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
佛动心
作者: 刻舟求偶

1.大雨，破庙，美人
　　“南门柳，你可知罪？”
　　檐外大雨滂沱，雷声隆隆。
　　一枯瘦少年跪在檐下，月白色的长衫已湿了大半，膝下满身泥泞，背后还纵横交错着无数戒鞭留下的血痕，身形摇摇欲坠，背脊却像根纤细挺拔的竹竿一样，竖得笔直。
　　“你自幼顽劣不堪，四处惹祸，至今胸无点墨，尚未学会炼气，已是家门之耻，今日又为区区黄白之物，偷盗灭毁我院佛像，不尊神佛，罪应当斩！”
　　灵杰书院的待客大厅内，宣判者站在正中，是灵杰书院的首席教书先生，也是南门柳的亲生父亲，薛杰。
　　此言一出，激起了各派人士的热烈声讨。
　　“南门家唯一一个后人，竟然是个废物，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即使要偷，他也万不该挑佛像下手啊，难道这就是无知者无畏？”
　　“谁不知道如今天道即是‘那尊佛爷’，扣上这个罪名是必死无疑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要偷窃，无非是因为薛家苛待了他，而且薛杰毕竟是南门家的赘婿，至今还住在南门府上，南门小姐去世也不过十年，他续娶还搞出了一个庶长子也就算了，现在又要杀嫡子，这……”
　　看热闹的人也不是傻子。
　　薛杰在入赘南门家之前，就有了长子薛少博，但他隐藏得很好，直到南门小姐死了，南门家只剩下一个南门柳之后，才将薛少博和其母接进南门府上。
　　等南门柳消失之后，南门府也可以改成薛府了。
　　只是众人对薛杰侵吞南门家的产业略有微词，不过是眼红薛家，想灭一灭薛杰的气焰，若说要为南门柳撑腰，那是不可能的。
　　反而是薛少博为南门柳说了两句：“先生，南门师兄犯错，我们做师弟的理应为师兄分担罪责。”
　　在灵杰书院里，为表公正，薛少博只称自己父亲为先生、弟弟为师兄。
　　因为南门柳是先入师门的，那时薛少博还被养在乡下玩泥巴呢，即使现在回来成了长兄，在书院里也是师弟，这件事说出来都让人听笑话，但薛少博却从来没有逾矩，还时不时提醒一下薛杰，让薛杰非常难受。
　　现在薛杰就是满脸得意，听到长子的话后才略微收敛，不悦道：“看在你姓南门的份上，我不杀你，但也必须将你逐出家门。”
　　他一挥衣袖，以灵力将少年推出门外。
　　“诸君今日为我做个见证，平心而论，我薛杰无愧于南门家列祖列宗，从此以后，灵杰书院没有南门柳这个学生，薛家也没有南门柳这个少爷，南门柳，你便好自为之，勤勉修行，看看天道能否原谅你的罪行吧！”
　　少年撞破了院门，后背上的鲜血留在了门板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倒下，但他咬牙挺住了，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漆黑如墨的眼珠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有人被他的眼神激怒，喝斥：“佛像是在你房间找到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又有学生附和：“如不将你逐出门外，神佛降罪，连累到整个书院，你万死难辞其咎！”
　　南门柳看着他们，笑了。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他忍着腹部的剧痛，嗓音嘶哑，笑道，“今日之罪孽，到底是谁犯下的，又是为何，你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不怕神佛真的降下罪来吗？”
　　众人心里一凉。
　　薛杰更是脸色泛青，改了主意，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想要当场将他击毙！
　　死在书院门前是晦气，可是此子颇有心机，平时不言不语，装得烂漫天真，任谁看都是个不懂世事的透明人，本应如柳般一折即断，可现在却双眸浑浊，似有魔气隐现。
　　薛杰恐怕留他一命后患无穷，毕竟与隐患相比，一时的闲言碎语又有何惧？
　　但他正要动手，也是南门柳话音刚落时，暴雨中就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
　　电光照彻阴雨笼罩下的书院。
　　少年书生的身影漆黑，立在雨中，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厅内有胆子小的学生当场双膝发软，跪坐下去，不敢动担。
　　“他要做什么？！”
　　众人忘了他只是个炼气都不会的凡人，纷纷拔剑。
　　但电光一灭，暗夜中又只剩下了越下越大的暴雨，人已消失不见。
　　薛杰紧握双拳，暗骂一声。
　　被他跑了。
　　·
　　雨还在下。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南门柳看出薛杰要下死手，奈何重伤在身，逃不出城，只能绕了个弯，来到了书院后方的山林。
　　林里有一处小庙。
　　灵杰书院的后山与南门府后山相连，绵延千里，原本都是南门家的树林、果园，后来因薛杰经营不善，荒废了大半，这间小庙也废弃已久，破旧不堪，木粱倒下，土墙崩塌，茅草屋顶上下着小雨，庙里供奉的地藏菩萨像全身开裂，表皮剥落，彩色褪尽。
　　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南门柳幼时来这里玩耍过，但记忆已经模糊，再加上大雨模糊了视线，一路走得跌跌撞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来的。
　　当时庙里还有一个游僧，时时擦拭神像，偶尔陪他玩耍，现在也早已不知所踪。
　　左右无人，他扶着门框，进门就跪倒在地。
　　撑不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佛龛里开裂的地藏菩萨，想起了从前。
　　那时这里供奉的不是地藏菩萨，而是天道战佛。
　　“什么是天道战佛？”年幼的南门柳问娘亲。
　　“战佛是仙界里唯一一个修成正果，把持天道的人，”娘亲教他跪下，双手合十扣头，告诉他，“普天之下，没有他看不见的罪恶，听不见的祈祷，他即是天。”
　　小南门柳毕恭毕敬地三叩首，又问：“我求战佛让外祖母外祖父重活过来，陪着娘亲，为什么不灵验？”
　　娘亲说：“佛是正果之身，不会现世，你这样的要求应该去求菩萨，大觉有情，下化众生，才能渡你。”
　　于是这里的佛像便换成了地藏菩萨，天道战佛则被请进了灵杰书院。
　　可是很快，娘亲撒手人寰，菩萨也没有来渡他。
　　反而是那尊天道战佛的镀金小像，被请进灵杰书院后，又被薛杰悄悄放在他的房间，用来栽赃陷害他不尊神佛，而后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家门。
　　南门柳看着菩萨像，发出一阵笑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佛龛前拜了三拜，心中道出的却是一句大不敬的祈祷：如果你当真显灵，为我达成此生心愿，管你是神是魔，是佛还是菩萨，我南门柳都奉上自己的魂魄，永世供你驱使！
　　三拜之后，他终于倒下，闭上了双眼。
　　他的黑发被雨打湿，贴在他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庞上。
　　神像悄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手动感谢闹钟小黑的一枚地雷～
　　主攻！！！攻视角更多，明天出场（虽然说有点毒，但是我勇！
　　ps，其实是沙雕爽文

2.拜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应作如是……
　　应……
　　不对。
　　陈开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附身在了一所破庙里的文殊菩萨像上。
　　阿弥陀佛！
　　他低头看见菩萨像上的宝珠和法杖时，瞬间元神出窍，离开了神像，并毕恭毕敬地对着神像拜了三拜。
　　无它，只因陈开当年出家的寺院就是文殊菩萨道场，所以文殊菩萨相当于他的先生，他循先圣足迹才修成佛身、把持天道，怎么敢附身自己先师的塑像，以文殊菩萨自居呢？所以走出神像后，他才看向地上躺着的少年。
　　其实从时间顺序上来讲，他是先看见这位少年，才发现自己附身在了菩萨像上的。
　　因为陈开，就是天道。
　　何为天道？就是这整个世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一切有为法，尽在他眼中。
　　他不仅早就看见了这半死不活的小美人，听见了他内心的祈祷，也知道他为何而半死，为何而祈祷，甚至，还能看见他的未来。想到这里，陈开的灵体单手行礼，对着少年微一弯腰。
　　善哉善哉！
　　南门柳，赵国凉州素河人士，生于平安二年辰时三刻，六岁失恃，受生父薛杰搓磨十载，又被陷害谋杀，死于……
　　今夜子时。
　　享年一十六岁。
　　陈开能看见一切古往今来，轮回因果，而南门柳身上的因尤其深重，果尤其惨烈。
　　他死后冤魂不散，只求今生不顾来世，于是附着在神像上修成鬼道，逐渐侵吞了整个灵杰书院的生魂，很快结成金丹，魂魄入魔，笼罩一方，搅得整个人间不得安宁，后来还惊动了仙界、幽冥，三界合力才将他拿下，损失惨重。
　　所以陈开在芸芸众生中多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导致陈开再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这里。
　　这是为什么？ 独家整理
　　难道，天道是想要渡化南门柳吗？
　　陈开已经很久没问过“为什么”三个字了。虽说天道就是他自己，但陈开却一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当年出家也好，后来成佛也罢，其实都不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修佛之后，师父教导陈开，一切随心，既然有一颗漠然的心，那对一切都视若无睹也未尝不可，只要确定三界的最强者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别掀起太大风浪，搅得民不聊生就是了。
　　是这样吗？
　　陈开想，应该是这样。
　　天下即将因为这个人大乱，所以自己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阻拦此人吧？那么首先要阻止南门柳修鬼道，让他活过来就好了。
　　按理来说，身为天道，陈开只要心念一动，南门柳现在就应该完好无损地站起来了，但是不知为何，陈开明明已经这样想过了，南门柳却仍然躺在地上，陈开这才发现，自己的法力已经退回了筑基期。
　　陈开：“？”
　　筑基是修行的门槛，陈开是在十六被送去寺庙剃度之后筑基的，相当于从一开始修道就修了佛道，为后来的修行奠定了扎实的根基，没有走任何弯路，从此两年结丹，三年化神，年未到三十就已经能飞升了。
　　现在他修为退回到刚刚筑基，等于没了神格，从未修过佛。
　　更惨的是，陈开还没了肉|体，只剩一个魂魄。
　　这又是为什么呢？
　　陈开思考片刻，认为这应该是一种试炼，因为天道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成神后将他挤下这个位置的。
　　陈开在成佛之前，听说过很多修士飞升的传说，但在成佛之后才发现，都是假的。人间，仙界，幽冥，在他以前无一能得大道，在他之后仍然没有！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所以天道自然就成了他。
　　成为天道之后，陈开一直遵循着师父的指示，每当三界中诞生一个最强者时，他就亲自试探，确认对方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最好还能好善乐施，必要时更需自己亲自现身确认，于是一来二去，三界也明白了何为天道，记住了他的法名，了空，甚至将他奉为天道战佛，焚香供奉。可是此前他从没有在哪一次现身后，会像现在这样法力尽失。
　　好在陈开不是普通人，他是成过佛的，不是一般佛，在他眼中一切皆空，失去法力，重来就行了。
　　想到这里，陈开盘膝坐在少年身前，开始运功修炼。
　　·
　　南门柳醒来时是夜半，已经过了他原本即将死去的时辰。他的命运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睁开眼睛，面前飘浮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
　　“南门柳，”光点发出低沉的男声，说道，“贫僧法号了空，应天道入世，渡化一人，方证菩提，已受你三叩，拜师礼成，你可愿成为贫僧的弟子，潜心礼佛？”
　　陈开一向是不为难别人的。
　　我帮你，你可以选择愿意和不愿意。
　　若三界中最强的人果真罪恶累累、冥顽不灵，那陈开随心而动，直接超（杀）度了这个人便是，没有必要强行让他信佛，毕竟这种事勉强不来。不过南门柳还没有犯下罪孽，就算他不同意，陈开想，现在也还不必杀他。
　　他的脸色仍然是惨白的，黑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陈开坚信，这么可怜的孩子，但凡有一条生路，就不会走上歧路吧！
　　果然，南门柳只愣了片刻，就轻声说：“我愿意。”
　　光点像是点头一样，上下摇晃了两下。
　　“为师现在没有肉|身，法力也只在筑基一层，刚才为了给你疗伤，又消耗了一部分修为，已经退回到了炼气期，再退就无法维持魂魄不散了，所以接下来你要靠自己养伤。”陈开用自己的灵力给他疗伤，原本能维持半透明的人形魂体已经退化成了小光点，仅够维持自己的神识，与他用神识交流，教导他，“引气入体，吸收周围的灵气，在体内循环四十九个小周天，化为己用疗伤，是为炼气。”
　　“可是我……”南门柳虚弱地说，“不会炼气。”
　　南门柳的同龄人几乎都已经筑基了，只有他还不会炼气，这也是薛杰一直嘲讽他的原因。
　　“那是因为薛杰在你体内注入了他的灵气，为你堵塞了两个穴位，让你无法运转真气，但你本身在修行一道上的资质是中上等的，”陈开答道，“现在为师已经为你冲开了他的灵气，你可以试着炼气了。”
　　南门柳闭目试了试，果然没有问题，笼罩在他心中十年的阴霾，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冲破了，原来他不是废物，也有天赋，也能轻易达到炼气期。
　　可是，南门柳心想，在我受苦的这十年里……
　　神佛菩萨，又在哪里呢？
　　了空，是天道战佛的法号，怎么可能会降临人间！但不管对方是什么魑魅魍魉，南门柳都已经下定决心，以身饲魔了。
　　他紧闭双眼，压抑住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不显露出来。
　　“伤势好转了，就坐起来吧，”陈开一直维持着小光点的状态，不吸收周围的灵气，全部留给他疗伤用，“继续打坐疗伤，直到三月后伤好，再去灵杰书院。”
　　南门柳犹豫道：“三月？”
　　还要回灵杰书院？
　　薛杰虽然嘴上说着“饶你一命”，但绝对会对他暗中下死手的！
　　“你很聪明，”陈开却赞扬他道，“此处非常隐蔽，薛杰暂时找不到你，但明天薛少博会来。薛少博不会告密，你也不必在意，全听为师的安排就好。”
　　南门柳明显不信任陈开，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身体没有恢复，贸然逃出去也可能被抓住，只好暂时听了陈开的话。
　　陈开没有注意到南门柳连句“师父”也没叫，相反，他还觉得徒弟很乖巧听话。
　　这是他第一次收徒，很新奇。
　　第二日，薛少博果然如他所说，找了过来。
　　南门柳本来是不想听陈开的话老实等着，计划提前逃跑，谁知太累了，当时正在闭目休息，等听到薛少博寻来的脚步声时已经太晚，逃不掉了。
　　薛少博平日里为人倒没有什么问题，对南门柳也很客气，但他毕竟姓薛，荣辱利益都和薛杰拴在一起，南门柳不信他。
　　“师兄，”薛少博却出乎他的意料，给他留下了不少吃的用的，“先生现在还在气头上，甚至到处找到你想将你……杀了。你先躲在这里疗伤，不要轻举妄动，我会告诉先生我已经检查过后山，没有发现你。”
　　南门柳怀疑地看着他：“你相信我没有盗窃佛像？”
　　薛少博冲他鞠了一躬：“师兄的为人，我这些年都看在眼里，怎么会怀疑你呢？”
　　临走之前，他还告诉南门柳：“三月后，灵通书院会来灵杰书院选人去仙界学习，我会尽力争取在这三月内为师兄洗脱冤屈的。”
　　他走之后，陈开给徒弟上了第一课。
　　“这是当年为师的师父教给为师的第一句话，现在为师也教给你——
　　“不可枉杀无辜。”
　　原本南门柳入魔后，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替薛杰挡灾的薛少博，而薛少博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南门柳若有所思，点头记下：“我知道了，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5 18:20:30~2021-02-07 00:4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打卡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谢谢大家的意见，我把文案又改回来了，正在琢磨怎么再改动一下，爱你们么么=3333=

3.赚钱
　　这一次，陈开注意到了。徒弟只叫过他一次“师尊”，而且似乎有点后悔，这次之后再也没叫过，即使后来他给出了徒弟很喜欢的聚气散药方，徒弟也没有松口，就像个倔强的小孩子。
　　难道是害羞了？
　　有点可爱。
　　如果灵体还在，陈开一定会摸摸他的头。
　　“只要将这些药草按顺序炼化，就能得到二两聚气散？”南门柳从前是很会装乖的，如果得到这么大的恩惠，一定会感激涕零地道谢，但现在他已经有入魔的迹象，所以不太擅长伪装，就睁大眼睛看着陈开，直白地问，“一两聚气散在百闻阁可是要十两黄金的！”
　　聚气散能帮人加速炼气，据说吃多了甚至可以直接堆上筑基，但南门柳没有那么多钱，也不敢问家里开这个口，毕竟薛杰在家里就常常哭穷，对灵杰书院的学生也很抠门。
　　可现在，陈开告诉他的药方，居然这么普通？
　　试灵草、百味枝、菩提子……这些在灵杰书院的后山上都能采到，能练出十两黄金才买得到的一两聚气散，原材料市价不过几十个铜板！
　　“难道是因为药师的纵火术很难？”
　　南门柳的问题凸显了他没自信的毛病，陈开觉得，这样不行。
　　“十六两聚气散，能凝结成一枚聚气丹。我不知道聚气散在人间是什么品级的药物，但聚气丹在仙界只是下品丹药。”陈开操纵自己的神识光点，落在他手背上，说，“你拥有火、木、水三个灵根，最适合炼药，这点药物应该不在话下，甚至连丹炉都不需要。”
　　三灵根，属于中等资质，弱于二灵根、强于四灵根，但在陈开看来，这都不是问题，以他徒弟的聪明脑瓜，只要有灵根就能修成正果，不管是想斗法治病，还是想炼丹画符，全都绰绰有余。
　　但南门柳却是想都没想过的。
　　炼丹？
　　“我？”
　　灵杰书院是素河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但却一个炼丹师都没有，只有寥寥无几的两三个炼药师，往上一级到首邑，凉州最繁华的城市北江府，也才有一个炼丹师而已。
　　“就是你。”小光点碰了碰南门柳的额头，“你自己尝试运转灵力控火炼丹，也有利于提升心境。”
　　南门柳半信半疑地捏了一个法诀，点起真火。
　　这些最普通的药材，他经常上山采集，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就有一大把，都是他平日里藏起来准备卖钱的。
　　现在按照陈开说的顺序，一样样投入真火……
　　真的成功了！
　　“这、居然就成功了？”
　　南门柳嗓音颤抖，看着自己掌心那一小堆粉色的粉末，模样、气味，都和百闻阁里卖的聚气散一模一样！
　　“控火的技术还不够纯熟，”小光点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刚才投入百味枝时，真火稍微旺了一点，我及时吸收灵气压制了一下火焰，但又导致你后来加入药材时投入的灵气略少，药材品相略差，效果也差强人意。”
　　陈开从未做过炼丹师，但把持了几百年的天道，他什么都知道，更何况只是炼化这么基础的草药。
　　南门柳与他的情况相反，甚至从未近距离见过聚气散，呆呆地问：“那也能卖十两金吗？”
　　“你很缺钱？”陈开无奈道，“这种品级的药，再好也称不上好，再差也不过如此，不过是对你目前的修炼有些帮助。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你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多炼制一些聚气散，稳固炼气的根基，以便三月后筑基，待灵通书院前来选人时把握机会，去仙界学习。”
　　灵通书院与灵杰书院听起来只有一字之差，其实有云泥之别。
　　南门家从前是仙界世家，后来没落，才搬来人间，招了薛杰这个上门女婿。后来薛杰借着南门小姐与灵通书院院长的远亲，设立了灵杰书院，取了这个相似的名字，却没有人家的真材实料，其实很令人尴尬。
　　不过灵通书院给了南门家一个面子，每隔十年，都会来人间照顾一下这个穷亲戚，从灵杰书院中选一个学生，带去仙界教导。
　　别说凉州，就是放眼整个赵国，也没有哪门哪派能有这份殊荣。
　　可南门柳有些抗拒。
　　灵通书院说是南门小姐的远亲，但也没有因此多照顾过南门小姐，只在南门小姐病逝时送了点东西给薛杰，对南门柳也是不管不问，所以会照顾灵杰书院，无非是做个表面功夫。
　　“我已经拜你为师了，你不让我剃度出家，反而让我去灵通书院？”他不太情愿地问。
　　“难道你愿意剃度出家？”陈开反问。
　　南门柳不语。
　　陈开忍不住微笑。
　　小徒弟的三千烦恼丝漆黑如墨，垂顺丝滑，容颜也是十分的凄楚可爱，陈开看着都不忍让他剃度出家，主动道：“我不会勉强谁入佛门，也能收有佛缘的俗家弟子，为人师者更应因材施教。你的心法与灵通书院一脉相承，适合去那里的书海寻道。”
　　南门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还有别的徒弟？”他突然问。
　　“没有，只你一个。”陈开见他随手摸着他那散乱的长发，发丝间还夹着杂草，又道，“山间的水太凉，你若想清洗一下，现在出山去找一家客栈也是可以的，只要带好幕离，不容易被人发现。”
　　徒弟学会引气之后，伤势已经好了不少，但还穿着那身泥泞的衣服，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陈开自己很少注意衣着外貌干不干净的，毕竟他入道早，已经辟谷多年，又有佛光笼罩，向来不染纤尘，所以就忽视了徒弟的现状。
　　不应该。
　　陈开反省了一下。
　　徒弟还小，又是俗家弟子，正是注重外表、自尊心很强的年纪，吃了这么多亏，做师父的应该帮他想到这些事，所以陈开又补充道：“买身新的衣服，再回来上山采药不迟。”
　　南门柳小声说：“我没有钱，能把这个聚气散卖了吗？”
　　“当然可以，”陈开道，“你自己炼的药，自然随你自己处置。”
　　南门柳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顶幕离，上面的黑布一直遮到膝盖以下，带上之后下山去了。
　　·
　　陈开附着在南门柳腰间的一块白玉上，随他来到山下的一家小当铺卖药。
　　“缺钱，急用。”
　　南门柳不说这是自己炼制的药，当铺的老板就没有多注意他，只说聚气散的成色很不错，按照市价，给他开了存条和十两金。
　　可能这是他第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钱吧，陈开听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灵杰书院的后山路离官道很近，最近的一条街道上全是客栈，南门柳挑了其中很不起眼的一家，刚进门，陈开就通过神识暗中问他：“为什么不去隔壁？”
　　隔壁虽说不上富丽堂皇，但看起来雅致清净，比这小破店条件好多了。
　　南门柳脚步一顿。
　　“客官，”小二迎面走来，“您……”
　　“我走错了。”南门柳面不改色，转身就出了门，改而去隔壁的大店，还在心中问陈开道，“你不介意我铺张浪费？”
　　陈开有点心疼他：“这算不得铺张，你随心而为即可。刚才你多看了这家客栈一眼，为师猜你应该是想来这家的。这里灵气充沛，林间的水池可以用来修炼，还能多要一些好酒好菜，补充体力。”
　　南门柳微微一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这突如其来的师父当真是个和尚？竟然还会鼓励他享受这些身外之物……从来没有人让他这样放纵过。
　　陈开见他笑了，也觉得很有意思。
　　看来徒弟很开心，毕竟这也算是实现了一个小愿望，很快等小徒弟的心愿全部了结，自己也就能再次成佛了！
　　“要你们这里最好的上房，三个月。”
　　南门柳给了店家一小块金子，包下了后山带有温泉池的一间僻静客房。
　　他将附着着陈开魂魄的白玉挂在屏风前，走到屏风后沐浴。
　　陈开一直待在白玉里，听着小徒弟应该先是褪了脏兮兮的衣服扔在一边，赤‘裸着坐在温泉池边试探，用木桶舀出热水，一点点擦干净身体，然后不知用脚趾还是手指划了划水，才慢慢进了水池，泡了很久，最后坐在热水里慢条斯理地擦干头发，才走出池水更衣。
　　南门柳的乾坤里袋装着两身衣服，所以就没去买新的，换好后绕过屏风，取下白玉，重新挂在腰上。
　　陈开想，小徒弟泡了这么久热水，想来应该是从未体验过这样舒服的感觉，命也是苦，于是又说：“为师忘了问你，你都有什么心愿？只有帮你一一实现，为师方能圆满。”
　　渡化一个俗家弟子，陈开想，应当不难。
　　南门柳穿着一身洁白的亵衣，盘膝而坐，与小光点对视，长发披散在肩上，表情晦暗不明，明明很美，却让人联想到冥顽不灵的坏孩子。
　　“我有什么心愿，”他的语气略显轻浮，“师父都能为我实现吗？”
　　即使知道南门柳的过去未来，陈开却还是不够了解他，主要就是因为他话太少了，又缺乏安全感，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所以陈开认为，沟通和承诺都是很有必要的。
　　“只要不违背道义，都可以。”陈开道。
　　南门柳轻声说：“我要变强，取回属于我的东西，杀了伤害我的所有人。”
　　陈开答应了：“等你筑基之后，就可以考虑越级杀死薛杰。”
　　“不只是他，”南门柳补充道，“还有萧知。”
　　萧知，是和薛杰串通一气，将佛像放在他房间嫁祸给他的同门师兄，其实不算是将他逼死的主谋。
　　“可以，”陈开却想了想，道，“此人实力不强，你三月后即可杀他。”
　　南门柳观察着面前的小光点，表情有些错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7 00:47:10~2021-02-07 23:44: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川江萦 4瓶；玉玖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虚假的佛修：杀人，喝酒，吃肉，搞对象。

4.炼气
　　一般修士都将炼气分为九层，每层能炼化的灵气总量递增，这样使用法术的威力也会递增。
　　孩提时代是最容易沟通调取天地灵气的，所以灵杰书院的学生三岁就开蒙，五岁学习引气，七岁开始炼气，十岁如果达不到炼气一层的阶段，则直接劝退；
　　十二岁若达不到炼气二层，也要劝退；
　　十五岁时学生们测试灵根，如果达不到炼气三层，除非是上、中两等的灵根，其余还是劝退。
　　南门柳引气的能力是不错的，可惜被薛杰堵住了经脉，不能将灵气存在体内，所以按理来说，十岁那年就该失学了，但他另辟蹊径，在测试炼气水平时，凭借出色的引气能力，一边吸收灵气，一边释放灵气，每次测试时释放的灵气比别人炼气时留存在体内的还要多，勉强通过了前两次劝退的门槛，又因为是中等灵根，不用过炼气三层也能留在书院里学习，才把面子撑到现在。
　　所以经脉恢复正常后，他在温泉里疗伤后，不过短短几日就达到了炼气二层，还练了不少聚气散。
　　陈开尽知天下灵脉，让小徒弟在客栈内修过前两层后，就转而带他来到一处灵力充沛的隐蔽树林，修炼第三层。
　　南门柳满心疑虑：“我自幼在素河长大，周围的山林都跑遍了，怎么没有发现这里适合修炼？”
　　“有灵气就有灵脉，”陈开一步步指引他，让他跟紧自己，“有灵脉却无人发现，一定是因为有幻阵。”
　　三界的环境，区别其实并不大。
　　人间少有厉害的修士，完全是因为仙界和幽冥的修者有意遏制，到处圈地布置幻阵，把人间的灵脉隐藏挪用了。
　　“你运起水灵根，用水属性的灵气感知，就能感觉到阵眼所在。”陈开的小光点落在他眉间，示意他闭眼，“找到了阵眼，逆着它绕阵，就能出阵而不破阵，既不会惊动布阵的人，也不会让别人发现这处风水宝地。”
　　陈开解释过这个法阵的原理后，南门柳依言照做，就像走在一处看过地图的迷宫里，绕完之后，果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磅礴灵气，从树林中的一眼泉水中汩汩涌出！
　　这眼灵泉，简直像是汇集了整个素河的灵力一样。
　　在这里修炼，别说是炼气三层了，南门柳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只觉得在此直接筑基也未尝不可啊！
　　“不要贪多，”陈开却道，“一层一层来。”
　　南门柳不以为然，结果……
　　刚开始就卡在了炼气三层。
　　灵气虽足，他吸收不了！
　　“师、师尊……”他紧闭双眼，轻声唤道，有些无助。
　　“虽说要慢慢来，但以你的资质，绝不该停在这里。”陈开轻触他的额头，指点道，“你的丹田之所以不能再继续吸收灵气，是因为残留了一部分魔气，你要说服自己，驱散魔气才行。”
　　可他做不到。
　　“为师知道，你想杀了薛杰、萧知，这些你都可以做到，没有必要为此陷入魔障，”陈开的声音平静，安抚着他，“不过前提是要舍弃这些魔气，放下心中怨念。”
　　南门柳眉头紧蹙。
　　在他内心深处，还是不太相信这个师父的，只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拜师，所以还在受魔气折磨。
　　可是仇，他也一定要报。
　　这信念支撑着他，导致最终他在没有放弃魔气的情况下，强行吸纳了过量的灵气，达到炼气三层，丹田内留下了内伤，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南门柳正要睁开双眼，小光点忽然在他唇角处蹭了一下。
　　“？！”
　　轻、轻薄徒弟？
　　南门柳刚才还被魔气影响着，被光点碰到唇角的瞬间立刻向后仰去，心神很不稳定，甚至动了弑师的念头——
　　师父曾说过，他只有炼气一层的实力，而且没有肉|身，南门柳心中灵光一现，想到，难道他是图我身体？
　　现在南门柳已经达到炼气三层，自以为不再需要冒险跟着这来历不明的师父了，捏碎这假和尚的神识应该轻而易举吧！
　　想到这里，南门柳伸出手去。
　　他想握住小光点。
　　·
　　另一边，陈开完全不知道他的想法。
　　方才他见小徒弟受了伤，嘴唇显得更加苍白凄惨，就伸手替小徒弟擦去唇角的血，但是蹭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只有神识，区区一个小光点，也不能为他擦干净唇角，于是干脆直接吸收了泉水附近的大量灵气，瞬间达到了筑基期。
　　陈开的修为虽然没了，但神识承载着心境，所以只要有足够的灵气，无需像别的修者那样苦修，就能直接回到巅峰。
　　筑基期的魂魄是有形的。
　　陈开第一次现出了半透明的真身，与南门柳相对而坐，眼神静如止水，一掌立在胸|前，另一手抬起，曲起的食指为南门柳轻轻擦去了唇角的血。
　　南门柳不知为何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食指，呆呆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7 23:44:07~2021-02-08 22:2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橦酒尧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柳儿：被晃瞎了。
　　（不是（以后会蓄发的（话说我一直都是随缘开文的，没想到过年两周不换榜，孩子傻眼了，需要压字数，以后只能每天少更点了，但是我会把节奏稳住，争取每天都写点重要的剧情的！（然后感谢大家我把文案又换回来了，文案不影响内容的，内容不变，以后可能会根据大家的建议再改改，目前还没想好
　　=333=

5.疗伤
　　居、居然真的是个……大和尚。
　　南门柳惊呆了。
　　而且这也太年轻了吧！？？？
　　陈开是十八岁结丹的，此后外表再未变化，否则身材可能还会再高大一些，不过只是十八岁时的身高，也比十六岁的瘦弱小徒弟要高两个头了，而且十分健硕，裸露在外的右胳膊比小徒弟大腿还粗，令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有严格吃素。
　　除了过于强健的体魄，再有一个直接震住了南门柳的，就是他尤其端正的相貌。
　　当年陈开刚入佛道不久，就得一个“妖僧”的外号，在他飞升之后，众人逐渐明白是他把持了天道，才不怎么戏言了，改称“那位佛爷”，立像供奉时也刻意将他塑造得冷酷严峻，庄重肃穆，下颌曲线磨圆一点、鼻梁磨平一点，而且只做闭眼像，总之弄得多少有些大众脸，其实就是因为……
　　他的相貌，不太庄重。
　　这倒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陈开剑眉深目高鼻薄唇，怎么看都是相貌堂堂，正气凛然，但问题是这样的容貌会让很多看见他塑像的人心生邪念，冒出不太庄重的想法。
　　三界刚开始供奉天道战佛时，丢了好几个佛像，也不知道被人拿去做什么了，吓得寺庙再也不敢还原本貌，给佛像做了许多艺术加工，唯恐天道怪罪，不过陈开本人对此是完全无所谓的，因为他毫不介意是什么样的皮囊，自然也不理解别人看见他外表时的态度。
　　小徒弟呆住了，应该是很羡慕自己的修为吧！
　　“勤加修行，不出半年，你也能够筑基。”陈开鼓励他道，“为师是魂体，在找到合适的材料塑体之前，没有必要继续修行，所以也不会再吸收此处的灵力，你一个人在这里修炼至筑基，绰绰有余。”
　　南门柳仍是呆呆的，右手还握着他的食指。
　　陈开平静的眼神中露出一丝不解。
　　“为师确实和人间供奉的塑像不太相似，”他又解释道，“但将来等你到了仙界，会看见更像为师的佛像，如若你还有疑虑，可以暂且不表，等以后再说，现在先让为师为你疗伤吧。”
　　南门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他的手指。
　　陈开半透明的手指上沾着南门柳唇边的血迹，收回手指时，血迹滴落在地，魂体重新变得洁净，陈开再次伸出手掌，覆在南门柳的丹田处。
　　小徒弟全身颤抖了一下。
　　“不怕。”
　　陈开平和的声音安抚了他。
　　从六岁娘亲去世后，再没有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他，但陈开宽大的手掌温热，让他感到陌生却安心，因为一股暖流涌进他的丹田中，为他治愈了内伤。
　　“还有一缕魔气，”陈开赞许道，“你很勇敢，为师帮你拔除这缕魔气，会稍微有一点疼，但是有助于你以后的修行。”
　　南门柳允许他将灵气探入自己的丹田，其实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没反应过来，精神上还脆弱着。
　　陈开误会了，古井无波的眼神变得柔和，动作也很温柔。
　　他的灵气像手一样灵巧，在南门柳的丹田内安抚，先让小徒弟放下警惕，沉醉在温暖的触感中，然后才轻轻握住那缕魔气，向外牵引，可惜刚一牵引出来，南门柳就痛得面色苍白，额头渗出汗水，不过这一次他咬紧下唇，没有叫出声。
　　陈开看着他的神情，却仿佛听见他方才炼气入魔时无助地喊那声“师父”，心疼他，只好松开了那缕魔气。
　　只有一丝淡淡地黑雾从他身上蒸发出来。
　　被强行取了一点魔气的感觉太难受，南门柳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在陈开肩上，陈开双手扶住他肩膀，又抚了抚他的后背。
　　“还是慢慢来吧。”陈开说。
　　其实应该一口气取出魔气的，但还是算了。
　　这孩子太怕疼，也许以后会好一些。
　　南门柳很快就离开他的怀抱，换了个方向瘫坐在泉水边，一手捂住脸颊，低头让黑发遮住自己的侧脸，肩膀轻轻起伏，手臂也在颤抖。
　　灵体状态的魂魄本来就不能支撑他太久，所以陈开没有发现他在避着自己，还觉得刚才小徒弟终于有了点小孩子的样子，会撒娇了。
　　“休息一下，”陈开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娇惯徒弟，还说，“不疼了就先停一天，出去买点药材，修炼要有张有弛。”
　　说完，他重新化作光点，藏在南门柳腰间的白玉里。
　　南门柳撩起泉水，洗了一把脸，一手按在白玉上。
　　陈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不，我要继续修炼，我想尽快筑基，师、师尊不必担心，不用特意为我护法，我可以撑住的。”
　　前半句倒是很坚定，后面听着却很狼狈，陈开欣慰地想，小徒儿也懂得心疼师父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现在的陈开：这是徒弟弟第四次叫师父，记在小本子上。
　　后来的陈开：今天徒弟又在疯狂喊师父，感觉有点烦……
　　）

6.家产
　　一眨眼过去半个月，南门柳突破了炼气第四层。
　　魔气还在他体内，所以又出现了与上次相同的情况，他依旧是强行引气突破，留下内伤，不过这次陈开提前幻化出魂体，陪在他身边帮他梳理了一下灵气，及时治疗，他就没有再吐血，只是有些虚弱。
　　“想要突破第五层，不能再继续这样勉强了。”陈开摸了摸他的头，说，“需要别的辅助。”
　　南门柳不自然地别开头。
　　他还想勉强自己，但不得不承认，陈开说的对。
　　五层就是炼气的中等水平，与四层有极大区别。
　　灵杰书院里十五岁以上的学生不多，几乎都卡在炼气四层，水平较高的学生才刚通过五层。
　　薛少博虽然是后入门的师弟，但实力最强，估计有薛杰私底下的照顾，目前已经达到了炼气七层，萧知略弱一些，是六层，剩下的十几位过了五层，又有百余位停在四层，千余停在三层。
　　如果过了十八岁，学生们还不能筑基，那根据经验来看，就属于未来仙途渺茫，不能再做学生、潜心修炼，而要去寻别的出路了。
　　薛少博入门晚，很快就要到十八岁，所以薛杰格外督促他用功，平时书院组织出门游历时，从不让他跟着。在别的学生同情薛少博时，南门柳却有些嫉妒。
　　为什么尤其严加要求薛少博？
　　还不是因为薛杰偏爱他。
　　年幼时，南门柳也曾天真地相信过父亲，渴望过父爱，但时间一长，他长大了，看出了端倪，一股怨气油然而生。
　　此后，他一直比对薛杰对薛少博的要求，去自己要求自己，即使出门在外，日常旬休，他也没日没夜的努力修炼，想要赶超薛少博。
　　一直注视着他的陈开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于是思考片刻，道：“最近百闻阁进了新东西，其中有一种灵矿很适合你，叫做化灵石，能够辅助你容纳吸收不了的灵气，相当于第二个丹田，我们去把它买回来。”
　　南门柳：“……钱不够。”
　　囊中羞涩，第一次说出口时还很难受，第二次就习惯了。
　　“你之前说过一个愿望，是要取回属于你的东西，”陈开斟酌道，“但你现在力所不能及，就算回府也立不了威，不如为师先帮你看顾一下家产，取出一些给你使用，也防止薛杰侵吞你的钱财？”
　　南门柳：“……可以吗？！”
　　他、他的钱，现在就能拿回来吗？
　　陈开眼中含笑：“怎么不可以？”
　　他之前还没在意，现在看来，徒弟是个小财迷。
　　“对，你是魂体，也许能不被发现，”南门柳有点激动地碎碎念着，都忘了对师父的尊称，“可是薛杰一定藏得很深，钱库里的阵法、我忘了，你的阵法也很强……需要我帮忙吗？”
　　南门柳又开始怀疑：
　　难道他图的不是我的肉|体，而是家产？
　　“不需要，”陈开却说，“你同意，我就去取来给你。”
　　也不像是图家产。
　　南门柳决定静观其变，点了点头。
　　·
　　别说是只有灵体行动方便，就算是有肉|体、没有修为，陈开仅凭武功也能自由出入薛府，神不知鬼不觉。
　　薛杰可以换掉南门府的匾额，但抹不掉南门家的历史，而且即使薛杰处理了南门家的账本，陈开也能通过身为天道的记忆，清晰地辨别出哪些是南门家的东西，更何况薛杰身为赘婿，当年是白身入门，别无长物，几乎没什么可挑的，整个薛府和灵杰书院原本全都属于南门柳。
　　毕竟南门家旧时是仙界世家，如今虽然没落，也留有相当可观的财富。
　　可惜，陈开没怎么看上。
　　没有配得上我徒弟的东西啊！
　　他在“勿动”标识的仓库里挑了把仙剑，又取了不少金银、灵石、药草、符纸和炼气材料，知道平时不会有人来这里，也不会暴露，就离开了。
　　“除了灵石，别的东西不要轻易拿出来，”陈开把装得鼓鼓的乾坤袋放在南门柳掌心上，叮嘱他，“仙界的东西若被人发现，会引来危险。”
　　虽然陈开看不上，但有些重要的炼器材料，是很多散修拼命寻找的东西，这也是薛杰一直不太敢动南门小姐私库的原因。
　　南门柳打开看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气，就乖乖合上了。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告诉自己不能被一时的财富迷了眼睛，提升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陈开又道：“这些不足你家业的十之一二，等你……”
　　南门柳：“什么？！”
　　还有好多钱？？？！！！
　　陈开沉默了一下，又摸摸他的头：“等你实力精进，把持了家业，都是你的，现在我们先去买化灵石。”
　　如何给小徒弟培养正确的金钱观念呢？
　　佛陀是净饭王之子，母亲是摩诃摩耶，自幼生活在冬暖夏凉的三时殿中，锦衣玉食，后来走出王宫，见识过生老病死，方才悟道……陈开思及此，得出了一个初步方法：
　　给他足够的钱，让他随意地花。
　　作者有话要说：　　佛陀：我不是，我没有，我没说过！

7.抢拍
　　这天百闻阁开馆，薛杰携长子薛少博入座，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准备抢拍难得一见的化灵石。
　　南门柳被逐出家门不久后，薛杰就感觉到，他留在南门柳体内两缕灵气消散了，于是笃定嫡子已死，难免|流露出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薛少博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后来又偷偷去后山看过一次，弟弟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是不信任他吧。
　　这件事他不能和别人商量，即使他的母亲也觉得父亲做得太过无情，却也不敢多说，再加上外面人指指点点，直说薛家侵吞南门家家产，总之是有点乱的，而他自己还可能很快就要被选去仙界学习，稍微有点放心不下家里。
　　“等拿到化灵石，”薛杰拍拍他的肩膀道，“再加上灵蛇蜕的辅助，你定能一举突破大圆满，三月内筑基，绝无问题！”
　　薛少博到了炼气七层，八、九两层就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勤修不辍，堆起灵石灵药，一定能达到，难的是九层后突破大圆满，达到筑基。
　　筑基是修行的起点，用什么样的灵药辅助，都会影响到以后的悟道之路。
　　薛杰为了长子的修行煞费苦心，就壮着胆子从南门小姐的私库里取出了灵蛇蜕，准备用来给薛少博筑基护法。
　　薛少博听他说过之后，就立刻猜到，这东西一定是南门小姐留下的。
　　他不禁心想，也难怪弟弟不信任自己。
　　上好的灵药送上门，即使不是自己家的东西，薛少博自认也是俗人一个，拒绝不了。这些年来，南门柳因为仙途不顺而被父亲忽视，薛少博也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就连这次南门柳出事，他也是明明知道萧知偷走了佛像，却迫于父亲的淫威，一句都没说，眼睁睁看着弟弟被赶走。
　　即使想为弟弟昭雪，薛少博也会忍不住想到，如果南门柳真的被逐出家门，那么南门家的一切归了父亲，将来不都成了他的吗？
　　南门柳一日还在，薛杰一日不敢动南门家的东西。
　　现在有了南门家的钱财，薛杰能一掷千金，给薛少博买化灵石，还能随意取用灵蛇蜕，薛少博是愧疚并快乐着，忐忑不安地问：“化灵石很贵吧？”
　　薛杰最看不上长子这幅小家子气的模样，不屑道：“整个素河还有谁能及我薛家？今日这块灵石我势在必得！”
　　薛杰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一阵笑声。
　　“薛家是什么？老娘在素河经营多年，只听说过南门家，没听过什么薛家！”
　　说这话的，是百闻阁的阁主廉思。
　　她一头白发，容颜却只有三四十岁，在南门小姐在世时，处处都与南门小姐做对，现在眼见南门家失势，反而又怀念起来，开始嘲讽薛杰了。
　　薛杰脸色一黑，不与她争辩，拂袖离去。
　　虽然百闻阁的人手、财力都不如灵杰书院多，但廉思是个炼药师，薛杰不能与她撕破脸。
　　同样的，廉思也不敢同薛杰来硬的，不能仗着百闻阁阁主的身份就不卖东西给他。
　　“阁主，”廉思的心腹问道，“化灵石这种难得淘来的宝贝，就要便宜了薛杰这个人渣吗？”
　　廉思长叹一口气：“能怎么办？谁让他有钱呢！当年我就劝过南门月，她识人不清还不听劝，若只是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只是可怜她那幼子，死不瞑目啊！”
　　“南门小少爷不是离家了吗？”
　　“呵，”廉思冷笑，“你要是觉得薛杰这种冷血无情的家伙会留那孩子一命，那就太天真了。”
　　“哎……”
　　“不过，我不信薛杰能守住这偌大的家业，”廉思话锋一转，笑了起来，“我们阁内今日来了一位神秘炼药师，只要把此人拉拢过来，很快就能超过灵杰书院，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跟薛杰好好分一分南门月的家业。”
　　·
　　贵客室里，南门柳手中颠着乾坤袋，若有所思。
　　开卖的第一件商品是枚玉钗，没有什么用，南门柳只抬眼一瞥，就垂下眼眸继续紧张地等待。
　　陈开却突然来了一句：“买。”
　　南门柳：“？”
　　他又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玉钗。
　　莫非……另有玄机？
　　这东西没有人抢，南门柳只叫了一次价格就买到手了，暗中开心道：别人都不识货，居然让我这么便宜就买到绝世法宝了！
　　第二件卖品是匹鲛绡。
　　陈开：“买。”
　　南门柳：“？？”
　　他有点犹豫，可是这件有人抢了，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只能立刻叫价，最终翻了一倍价格才拿到手，有惊无险，还好在预算之内，南门柳拍了拍胸|脯。
　　第三件是对耳环。
　　陈开：“买。”
　　南门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健健康康发大财～

8.起字
　　当第四件商品——填满各色口脂、胭脂的妆奁——被送到手里之后，南门柳悟了。
　　“莫非化灵石其实分散在这些东西里？”
　　他拉开妆奁的抽屉，取出一张口红，用食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奇怪，没有灵矿的粉末呀？
　　陈开：“……不，徒儿，重要的不是商品，而是策略。”
　　一旦金银首饰堆积成山，奇珍异宝唾手可得，久而久之小徒弟就不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了！
　　南门柳第一次听他叫“徒儿”，尴尬地抬手挡了一下发烫的脸，轻咳一声：“我懂了，师尊。”
　　还是师父想得周到啊。
　　百闻阁的贵宾房间都很隐蔽，外人看不到买家是谁，但能听到叫号声，比如“天字一号”的客人拍了某某件商品之类，这样的话，只要从一开始就伪装成自己房间里有一个富豪的假象，等拍到最后一样化灵石时，就没有人跟他们抢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于是接下来不用陈开再说，南门柳就主动全都买了回来，包括一整套头面，一条蹀躞带，一张琵琶，一个能储物的白玉扳指……
　　隔壁的薛杰脸色惨青。
　　薛少博小心翼翼地说：“似乎来了一位巨富。”
　　薛杰强撑颜面：“一个女人，就喜欢买头面首饰而已，等呈上来真正重要的东西时，她的钱估计已经挥霍一空了。”
　　薛少博没敢说话，暗中松了口气。
　　他其实觉得买不到也好，这样他就不会对弟弟那么愧疚，至于能不能筑基、去不去仙界什么的，行呢，就是锦上添花，不行也没那么重要，毕竟他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只可惜薛杰没他那么想得开，拳头攥得把手心都扣出了血，他看着也不敢劝。
　　暗中观察的廉思可就开心了。
　　天字一号房里来的这位先生，就是廉思之前说的神秘炼药师。
　　此人藏在黑色幕离中，个子不高，声音嘶哑，自称姓陈，估计是个佝偻老人，先卖了些聚灵散才换来的天字号座位费，看着像没什么钱的，没想到一鸣惊人。
　　廉思炼药多年，一眼就发现这聚灵散上留有他的灵气，是他亲自炼的，很是殷勤，和他热络地聊了不少，让他以后有药都拿到百闻阁里卖，保准收他最低的费用，给他最高的抽成，他似乎也有意合作，两人一拍即合，廉思正得意着。
　　现在看来，此人又有钱，又有才，实在是个完美的合作伙伴啊！
　　“你吩咐下去，”廉思叮嘱手下道，“告诉那位陈先生，如果他想要化灵石，尽管叫价，超过一万两金的部分，我们百闻阁分文不取。”
　　钱要赚，买卖要做，所以东西不能不卖，但是少赚一点，卖个人情，暗箱操作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南门柳收到消息，微微一笑，表示知道了。
　　等百闻阁的人退下后，他轻触腰间的白玉，恭敬道：“还是师尊料事如神。”
　　之前廉思只是主动示好，现在看到他的财力之后，已经主动让利了！
　　陈开：“？”
　　难道小徒弟已经顿悟？
　　“怎么说？”陈开试探道。
　　南门柳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果不买前面这些东西，竞拍化灵石必然会多费一些力气，但现在我们不战而屈人之兵，未必会比直接抢拍化灵石花费得多，而且这些商品也完全可以再次出手，这样算来绝对赚了。”
　　虽然有些招摇，但也得到了廉思的支持，不怕被薛杰盯上。
　　陈开：“………………”
　　没想到小徒弟把钱算得更细了！
　　这不行啊，要先享受才对。
　　“这些东西不需要出手，”陈开叹道，“都是给你用的，要用。”
　　要用啊！
　　钱还不好赚吗？
　　陈开决定再抽时间传授给他一些赚钱的方法。
　　南门柳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带上了新买的白玉扳指，把乾坤袋都放进扳指的储物空间里。
　　陈开见他仍旧懵懵懂懂，只好趁屋内无人，幻化出了半透明的真身，亲自为他打开妆奁，取出了新买的发钗，给他带上。
　　南门柳仰头看着他。
　　娘亲去后，已有十年，没有人待他这样亲昵了。
　　陈开英俊的面容毫无波澜，眼神柔和，低头用手指为他梳理着头发，手掌宽厚，给人以安全感，很可靠的样子，略加思索道：“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却一直没有行冠礼，也没有起字，就由为师代劳吧……”
　　南门柳安静地看着、等着他。
　　结果陈开停顿了好一会，都为他带完了发钗，才道：“不过为师暂时还没有想好，起字马虎不得，还是查过之后斟酌一下再定吧。”
　　南门柳：“………………”
　　似乎也不是很可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9 23:46:03~2021-02-12 23:3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何必纠结 10瓶；生来、drrm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穿越
　　化灵石是压轴的卖品，很多人都期待已久，南门柳本来也是很紧张地等着，但在灵石呈上来时，却在和陈开闲聊一些根本不重要的事情，随手叫着价。
　　陈开：“名和字要相配，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南门柳：“……我自己当然没想过，也许我娘曾想过吧，但她没有同我说过。”
　　正台上拍卖的廉思：“起价五千金。”
　　陈开：“你的名取自‘留’，是因为你母亲希望你能百岁无忧，不像凋零的南门家一样过早夭折。”
　　其实陈开私心以为，“柳”并不是个好名字。“留”固然是个不错的寓意，可也正因如此才有许多“折柳”的人，小徒弟的名字就柔弱易折，陈开暗中给他起了个女孩儿样的小名叫“依依”，听起来怪可爱的，只是不知他肯不肯要，所以暂时不太敢说出来。
　　南门柳：“真的吗？五千一百金。我一直以为我娘为我起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复兴南门家，师尊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娘亲南门月待他好，他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偶尔也忍不住埋怨母亲，为何早早留下他一人，为何选了薛杰这个人渣，甚至……为何要让他姓“南门”呢？
　　小时候南门柳想过，如果他也姓薛，薛杰会不会待他如待薛少博呢。
　　廉思：“天字一号房五千一百金，天字二号房六千金。”
　　陈开：“为师就在不久前还把持着天道，当然知道你母亲的想法，只是若为你起些诸如‘鹤年’、‘长安’之类的表字，难免显得落了俗套。”
　　南门柳听了很担心：师父不会是文化水平不高吧？南门家是几千年的书香门第，汗牛充栋，即使南门柳因自幼失恃没受到很好的教育，但也有些读书人的傲气和世家的矜贵之意，还真有点担心他给起了个老头子似的表字，可这话怎么能说呢？不仅不能说，还要反着说！
　　“师尊给起什么字，徒儿都喜欢，就算用的人多，也是因为字好，才有用得多的道理。”南门柳用神识说完，又递牌子给屋外的人道，“六千一百金。”
　　陈开听了很感动：徒儿好乖巧。
　　“依依”真的很适合他，适合到一时半会想不出更好的字了。
　　廉思：“天字一号房六千一百金，天字二号房七千金。”
　　“你看得通透，是为师狭隘了，”陈开赞道，“不过左右你的婚姻大事还没有眉目，也不急于起字。”
　　一般修仙者都很早及冠，为的就是在修至金丹期前成家生子，否则修至金丹期以后就不能再有孩子了，所以哪怕修不到也要早些起字，讨个彩头，不过南门柳在这方面应该不急，毕竟他在原本的未来中孑然一身，身死魂灭都没有动过感情，陈开也替他想过，如今若想成家也许要在他收回家业之后才行。
　　南门柳何曾听过这种话？他面皮又薄，清咳一声：“师尊说的是，七千一百金。”
　　廉思：“天字一号房七千一百金，天字二号房一万金！”
　　喔，薛杰急了。
　　南门柳胜券在握，继续加价：“两万金。”
　　反正廉思说了，一万金以上的她不收。
　　薛杰于是不再叫了，拂袖离去。
　　薛少博跟他出去，心说这也不错，回头找到弟弟，心里也没鬼了，却听薛杰道：“那一号房的突然加价如此离谱，一定是与廉思那厮串通一气，我倒要去会会她，看看是哪一号人物！”
　　百闻阁有规矩在先，只要不出阁，谁也不知道买家都是谁，但只要出了阁，谁抢了谁的东西也不要来问阁主寻衅，所以薛杰只能在门口等。
　　压轴的拍完后，一多半来碰运气的人都已经失望而归，但南门柳应陈开的要求，还留在阁内，等拍最后一件商品。
　　廉思介绍道：“这叠黄纸从一位家道中落的摸金校尉手中收来，上面还留有千年以前的灵气，可以用来辟邪，起价五十金。”
　　“这是一叠由地心火烧成的硫磺纸，比化灵石要珍贵百倍。”陈开告诉他，“你拍下来，我用来教你画符。”
　　南门柳听得心潮澎湃。
　　符修，区区几笔朱砂就能引天雷、接地火，那是传说中仙界才有的修士！
　　人间的修士不识货，居然只卖五十金，南门柳立刻就叫到了一百金，打算早点入手。
　　一个地字号房的人跟到了一百五十金。
　　南门柳正待继续加价，陈开忽然说道：“不对，此人不应该加价的。”
　　陈开的神识之强，程度是非人的。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叠黄纸分明应该是连五十金都没有卖出去，后来廉思又再择时机降到了十金，仍然没有人买，最后烂在了库房，现在怎么会有人跟价？
　　即使南门柳一直抢拍，也不至于改动世界至此，造成这样的结果，毕竟如果真是受了南门柳的影响，那为什么此人没有抢过别的扳指、妆奁，唯独抢这些最珍贵的符纸呢？
　　“我去看看，”陈开道，“你先继续跟价。”
　　南门柳乖乖答应，小光点从他腰间飞出，来到跟拍的地字号房。
　　陈开穿墙而过，赫然见到了一位仇家。
　　萧知独自坐在屋里，右手抚摸着左手腕上的手环，桌子上放着一个用来隐藏身份的带着黑布的幕离，正一脸疑惑地自言自语：“不对啊，怎么会有人与我抢符纸？原著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陈开只听了一句，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是个穿越者。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读者太太提醒，这章提前打个补丁，我写的修□□观都是早行冠礼的，前几本都写过，这本还没写到，后面会有相关剧情～
　　）

10.入魔
　　身为天道，陈开见过不少穿越者。
　　三千世界无所不有，陈开只是这一个世界的天道，并不掌管其他宇宙，也从未关心过天外来客，虽然这些人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如果未来做出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陈开还是要管的，但是他们大部分都很循规蹈矩。
　　比如陈开在失去神格前，最近出现的两个穿越者，一男一女，就都过着正常人生活。
　　男的在人间一小国专注考科举，最终三元及第，官至宰相，女的则在另一小国里开了家小餐馆卖火锅，开成全国连锁，富甲一方，两个人也各自组成了小家庭，举案齐眉幸福美满，穿越前的各自的原身也都是本就命该去世的，借用一下死者身体，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种人是突然出现的，所以陈开都会多留意一眼，看到他们未来掀不出什么波澜，就当无视发生过，但是失去神格之后，陈开就对新来的穿越者一无所知了。
　　这次的穿越者却还正巧，与从前的情况不太一样。
　　现在的萧知，陈开不认识，但原本的萧知，无论是过去未来还是行为心态，陈开都一清二楚。
　　他是个颇有几分怪才的人。
　　原本的萧知，是风火双灵根。
　　木水生风，风灵根是一个异灵根，进可攻退可守，奇货可居，但是整个灵杰书院的学生里前后好几届中，只有薛少博一个是上品的火木双灵根，萧知深知不能抢了薛少博的风头，就一直隐瞒，连双灵根都不敢说，更别说异灵根了，只对外称自己是火、水、木三灵根，而且后两种灵根很弱，几乎不能显现。
　　后来，萧知凭借出色的天赋（控制在仅次于薛少博一头的水平）成为了薛杰的心腹，主动帮薛杰暗害南门柳，待南门柳入魔屠尽整个灵杰书院时，却凭借风灵根的速度，卷了南门家的财产逃之夭夭了！
　　之后，南门柳发疯般寻仇，就是为了杀萧知。
　　这一场追杀，从人间杀到仙界，又杀到幽冥，三界不宁，最终由三界仙者一起交出萧知，任由他被南门柳活剐，又趁机超度了南门柳的魂魄为结局告终。
　　可是现在，南门柳执念中的这个仇人，却似乎已经消失了。
　　陈开略感不悦。
　　现在的这个萧知，是穿越者，轻飘飘地替代了一个本来还活得好好的人，却似乎没有什么罪恶感，还在嘀咕着：“我这具身体是风火双灵根，最适合做符修，绝不能错过这叠黄纸啊！”
　　陈开探出灵气，观察了一下，发现萧知已经是炼气八层的水平了，暗中超越了薛少博，看来也想去灵通书院。
　　没门。
　　陈开回到南门柳身边，交待道：“继续叫价，不能把纸让给他，他身上只有五百金。”
　　南门柳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
　　不然怎么会觉得，师父的语气有点……阴沉呢？？？
　　南门柳直接叫到了五百金，东西到手，拍卖结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泉水边继续修炼，陈开又道：“先别出去，把廉思叫来，让她给你开后门。”
　　廉思这么精明的生意人，怎么会不给百闻阁设暗门？她一听南门柳的要求，就表示理解，还说自己招待不周，“陈先生身为贵客，买了这么多东西，走正门也太危险了”。
　　于是南门柳顺利从暗门溜走，反而是两手空空还遮遮掩掩的萧知，被堵门的薛杰给拦住了。
　　萧知和薛杰在门口打了一架，被发现了偷偷来买东西，可身上却什么都没有，简直冤枉！
　　薛杰从此开始怀疑萧知，回去就把萧知关了禁闭，相对的，萧知被莫名其妙暴打一顿，也记恨上了薛杰。
　　这些陈开就不知道了，也不在乎。
　　他同小徒弟简略地讲了一下穿越者的事，说清萧知很可能已经消失，给小徒弟上了第二课。
　　“上次教你的第一句话，你记住了吗？”他问。
　　南门柳正襟危坐：“记住了，不可枉杀无辜。”
　　“现在为师教给你，为师的师父当年教给为师的第二句话，”陈开道，“以直报怨，不可宥于仇恨。”
　　南门柳点头答应了，但一直垂着眼睛。
　　陈开怀疑他并没有真的答应，但是这也无所谓，毕竟能报仇了，仇人却也死了，放谁身上，谁都不一定能接受得了。陈开想，柳儿大了，有自己的是非观念，也无需事事听从师父的话，只要不入魔，一切好说。
　　谁知一语成谶，很快，在突破炼气五层时，南门柳义无反顾的入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徒弟听话，陈开：乖。
　　徒弟不听话，陈开：有个性。
　　徒弟：这怪我弯吗？？？？？？？怪我吗？？？？？？？？？？

11.动心
　　使用化灵石要先炼化，所以陈开先教了小徒弟一些基础的炼器手法，把冰蓝的灵石炼成一小滴圆润玉石，滴血认主，再从妆奁里取出一条银链子，把认了主的化灵石镶嵌在上面，挂在额前，变成漂亮徒弟。
　　“乘不下的灵气就存在这里，”陈开叮嘱他，“但是切记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否则以后每次突破都会容易依赖法器。”
　　南门柳乖巧点头，额前的玉坠儿晃了晃，特别漂亮。
　　截止到这里时，还没什么问题，然后过了小半个月，南门柳静坐修行，开始有突破五层的意思了，陈开才感觉到不太对劲。
　　空中，一缕魔气缠绕在他额前，想要钻进化灵石。
　　陈开驱散了这一缕，但很快又有新的魔气涌现，而且即使陈开一直驱散化灵石外的魔气，也不能阻拦南门柳自身用灵气产生的魔气。
　　难道小徒弟注定入魔吗？
　　陈开自己就曾经是命，手中掌管整个世界，一念可以灭世，一念也可以创世，当然不信命。
　　“徒儿，”他幻化出魂体，吸收泉水中大量的灵气，布置了一个幻境，道，“睁眼。”
　　南门柳虚弱地睁开眼，看见了萧知。
　　·
　　萧知的容貌气质在中人之上，略次于薛少博、远次于南门柳，但很爱笑，平易近人。
　　在年龄上，萧知十七，小薛少博半年，大南门柳半年，和南门柳相处的时间很长，小时候对南门柳很好，因为萧知觉得就算薛杰再不宠爱南门柳，那也毕竟是小少爷，将来要继承南门家的，所以每当薛杰冷落南门柳，萧知就会凑上去安慰。
　　“柳儿，”十岁的萧知冲九岁的南门柳伸出手，掌心里放着两颗糖，“别灰心，先生对你严厉，是因为想让你将来能成大器。”
　　小南门柳接过他的糖果，抿唇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快，南门月刚去三年，薛杰就按耐不住，带回了薛少博与其母，让南门柳“叫娘和大哥”，南门柳不肯叫娘，只叫了一声“大哥”，薛少博诚惶诚恐，赶紧答应，薛少博之母也忙说，“柳儿认识了你大哥就好，他初来乍到，你多担待”，薛杰却抬手就给南门柳一巴掌，甩下两个字——
　　“不孝。”
　　南门柳捂住脸，愣愣地看着他，薛杰又喝道：“放肆！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一个孩子，娘亲刚去世不久，就突然被生父这样对待，眼神里除了茫然还能有什么？可薛杰心中有鬼，看他怎么都不顺眼，抬手就要再打。
　　薛少博也看傻了，吓得不敢说话，还是薛少博之母陈氏连忙阻止薛杰，薛杰这才拂袖离去，关了南门柳的禁闭，命令陈氏和薛少博谁都不要理他。
　　在一片黑暗的小佛堂中，九岁的南门柳被关了一月之久。
　　一开始是害怕，拍门，没有人回应，哭，哭累了睡着，饿醒，然后继续哭，彻底没了力气。
　　最后就是沉默。
　　沉默地吃着每天一顿还不定时送来的清汤寡水，沉默地坐在蒲团上看着门板发呆，沉默着想清楚了很多这个年纪远不该想的事情。
　　每天上午辰时，黑暗的小佛堂里会有一束难得的阳光，短暂地照在天道战佛的镀金小像上，小南门柳会看着它想：
　　为什么佛会这样看着我受苦受难而置之不理呢？
　　娘亲曾说，天道向善，可天道为什么不惩罚薛杰呢？
　　也许这世界上……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天道吧。
　　当一个月后，小佛堂的门被萧知打开时，南门柳木然的眼神中一闪而过明亮的辰光，却听萧知冷漠地嘲笑他道：“南门柳，你也有今天啊？不是南门家的独苗吗。不是灵杰书院的小少爷吗？终于跌落神坛了啊，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嚣张！”
　　南门柳只是愣了一瞬，就立刻反应过来，顺从地低下头，如斗败的小鸡崽，从他身边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如果他们想看自己落魄，那自己就落魄给他们看。
　　只要能够保命，他可以一直装作缩头乌龟，直到自己有实力碾压他们的那一天，多久他都忍得起。
　　委屈，不甘，怨气，仇恨。这份痛苦被压抑了很多年，但是不代表就会这样消失。它一直埋藏在南门柳心底，随着他每一次修行精进而逐渐演变，成了魔障的种子，永难拔出。
　　当他疯狂汲取着灵气，想要突破自身时，睁开眼睛，他会看见自己心中的魔。
　　那是萧知，逆着光，打开房门的剪影。
　　南门柳双眼发红，抬起右手，用尽全力击出一掌，朝着那个亲近自己、博取了自己的信任，又转头来讥讽、陷害自己的人，势取他的性命！
　　“萧知”生受一掌，魂飞魄散……
　　不……
　　不对！！！
　　万千光点如萤火般散去，小佛堂的墙壁门窗变得虚无缥缈，南门柳转身去看屋里的佛像，又回头去看那“萧知”，不可思议地辨别其中真伪，如此反复数次，祭出自己仅剩的全部水灵根灵气，终于看清——
　　这一切都是幻境。
　　往事如云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一个微弱的光点，如萤火般闪烁。
　　“师、师尊？”南门柳哑声道。
　　“恭喜你，徒儿，你接连突破三层，如今已经是炼气八层了。”陈开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平静，音量却明显轻了许多，“可惜的是还有一缕魔气仍在你体内，不过只消待为师重回筑基，就能给你拔除魔气，你要做好准备，下次为师不会瞻前顾后，因你喊疼就收手了。”
　　灵泉里的灵力暂时枯竭了，陈开现在的修为又回到了炼气一层，甚至可能还不到一层。
　　不知是身体还是心理，南门柳仍有些虚，嗓音发颤地问道：“只……只是为了不让我入魔吗？”
　　布下幻境，以身犯险，就是为了让他清醒过来吗？
　　陈开思忖片刻，答：“你可以修魔，但是不能入魔，即使入修罗道，也不能被心魔所困。”
　　南门柳感觉自己枯竭已久的心，忽然颤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
　　其实，攻前期是没有很多正常人的感情的。
　　柳儿：？你再说一句？那为什么要撩我？（冷笑）
　　）

12.打扮
　　陈开现在修为较低，使用幻术需要消耗大量灵气，再加上小徒弟连跨三级，连整个素河的灵脉都暂时断流了。
　　“这是好事，”他看小徒弟还有点呆，安慰道，“素河方寸之地，灵脉必然无法供养一个修士修炼成神的，你现在吸收的灵气越多，夯实炼气基础，将来成就越大，在这里的灵气恢复之前，我们可以先去别的地方修炼。”
　　南门柳点头，双手捧着微弱的小光点。
　　陈开自己却没当回事，直接飞进他腰间的玉佩。
　　“现在先回去休息吧。”
　　南门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不累，师尊，我们先去找别的灵脉，为你恢复实力。”
　　陈开心中一暖：“不必。为师也回去休息一下，将来有了灵气，实力自然会恢复筑基，这不需要担心。”
　　听说他也需要休息，南门柳才同意了，但是其实陈开神识过于强大，根本就不需要休息，只是希望让小徒弟心无愧疚才这么说的。
　　南门柳的身体和心魂都很虚弱，勉强回到客栈里，匆匆洗了个澡，就散乱着长发，侧身沉沉睡去。
　　陈开见他睡得香甜，没有打扰他，独自飞去了灵杰书院。
　　素河只有一处大灵脉，源头就在那处隐蔽的无名灵泉，泉水汇入一条长河支流，贯穿整个素河，第一个途径的山林就是南门府与灵杰书院相连的后山，所以这里也很适合学生修炼。
　　虽然有人在灵脉处布下幻阵，克扣了灵脉的灵气，但是布阵者不敢全部吸收掉，未免被人发现这里的玄机，只能取一半，所以虽然现在源头的灵气没有了，但逸散出的灵气还弥漫在这片山林中。
　　陈开又去把这部分灵气也全部吸收了。 整理
　　这些灵气也是经年累月逸散出来的，其实完全不比泉眼附近的少，只因太过稀疏，所以别人碍于心境和资质不够，不能毫无阻碍地吸收消化，陈开却能完全做到天人合一，利用起来如鱼得水。
　　他之前一直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想要优先留给小徒弟修炼，不过现在打算带小徒弟换个道场，就不必留了，所以他在灵杰书院晃荡完毕之后，干脆还跑了一趟百闻阁，把那里的灵气也收入囊中。
　　就这样，素河最大的两个势力也全部被榨干，此地短时间内再无人能精进修行了……
　　陈开还是那副静如止水的心态，毫无愧疚感，吃饱到了筑基，才回到客栈房间，幻化出魂体，来到床边，伸手为小徒弟撩开一缕搭在侧脸上的头发，给他掖到耳后，然后轻触他的手指，取出了他扳指里的一叠鲛绡。
　　这是上好的面料，将来还能做法器，陈开想用它很久了。
　　他来到桌边，从客栈里的针线盒里取出剪刀和针，又从鲛绡上拆出丝线，为南门柳缝制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从里到外，甚至还做了成套的鞋面、荷包、发带、剑绳……
　　南门柳一觉睡了两天两夜，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就迷迷糊糊看见一套雪白的新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
　　陈开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为师给你做了一身衣服，你穿上试试。”
　　南门柳脸颊微红，低头道谢，先去沐浴，而后更衣，惊讶地发现这身衣服异常合体，简直是量身定制，可是师父怎么会知道他……
　　？！！！
　　“师尊！”南门柳不小心说了出来，“你、你怎么知道我衣服的尺寸？”
　　“为师即天道，你忘了？”
　　陈开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南门柳瞬间脸红到了脖子。
　　糟糕，误会了……
　　他拉紧领口，遮住半张脸，冷静了一下，嗅到衣服上淡淡的清香，有点像檀木，说不出的好闻。
　　“为师还做了扇面和伞面，琴穗之类的小东西，”陈开又道，“你出来看看，休息好了，为师就可以教你兵器了，需要你自己选一样喜欢的。”
　　南门柳听着，觉得不太对劲，从屏风后探头问：“师尊，你做的？”
　　陈开淡然地点了点头。
　　南门柳缩回屏风后，双手捂住脸颊，感觉脸上的热度一时散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柳儿：今天，师尊亲手给我做了衣服和鞋，站在镜子前，我都不知道里面那个男孩子是谁……
　　陈开：师尊手中线，徒儿身上衣。
　　柳儿：对我有意思，送我做聘礼。
　　这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有人叫我，他喜欢我，我能反杀），好孩子不要学。
　　）

13.练剑
　　小徒弟换过新衣服后，除了额前一点碧蓝的额饰和腰上一圈银蓝两色的腰带外，一身雪白，整个人的气质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陈开看得出来，不止外表，他的内心也在变化。
　　“师尊，你的修为怎么恢复了？”南门柳束着头发，坐到他身边问，“怎么不休息，还给我……做衣服。”
　　陈开淡定地说：“过不了多久灵通书院就要来选人，所以我们就算去别的地方，也不能离开太远，为师就将你不好吸收的灵气都废物利用了。”
　　废物利用？
　　南门柳愣了一下。
　　他试着聚集灵气，果然一点都感受不到了。
　　可是……南门柳不禁想到，我不好用的灵气，就都是废物了吗？
　　和着在他师尊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啊，别人都不要修行了！
　　陈开不紧不慢，从他的扳指里取出一把普通折扇，一张琵琶，一把剑，一把匕首和一叠黄纸，并排放在桌子上，道：“我希望你能挨个试过之后再选择喜欢的兵器，现在先取朱砂来。”
　　陈开说完，南门柳就打开妆奁，从里面取出一盒鲜红的口脂，坐在桌边，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问：“可以用这个吗？”
　　按照南门柳原本的性情，他应该会和陈开保持距离，坐在另一张桌边，等陈开指示完，再谨慎地问“为什么”，然后跑出去买便宜的朱砂，生动地展示出什么叫做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他现在却已俨然成了个小少爷，穿着名贵，打扮漂亮，会依赖别人，和师父说话时措辞随意天真，动作亲近自然。
　　是我亲自教出来的……陈开很满意。
　　“可以。”
　　陈开先取出一张黄纸，用食指沾了一点红颜色，在纸上写下了一句梵文，让小徒弟学着再写一遍。
　　南门柳对梵文一窍不通，写得很慢，陈开于是握住他的手，按着他的食指写完。
　　“就是这样，很好，”陈开道，“你再看一遍，有什么问题吗？”
　　南门柳红着脸对照陈开写的，看了一遍自己抄写的部分，小声说：“没有。”
　　陈开写完之后就收回来自己的右手，仍旧一掌立在胸前，南门柳则空握了一下垂在身边的右手，手指微微弹动了两下，掌心发热。
　　“现在默念法诀，然后尝试用灵力贯通符纸。”
　　陈开教给他一句梵文，告诉他意思是“聚气凝神”，和聚气散的作用类似，可以在结丹时辅助，然后示范了一遍，符纸无风自动，朱砂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南门柳照做，符纸竟然真的也有类似的反应，只是比陈开的那张弱多了。
　　“你现在再看看，”陈开将两张纸折了一下，并排放在一起，问，“你写的字真的和我的一样吗？”
　　南门柳细看，发现自己那张后半部分居然有一个笔画不一样，可那是陈开握着他的手时写下的，不应该有错啊？
　　“是变了吗？”南门柳疑惑道，“可它方才明明有反应啊？”
　　“没有变，”陈开答，“我是故意写错的，就是想要告诉你，画符不过是一种迷信行为。”
　　南门柳：“……”
　　“真正起作用的，是硫磺与朱砂，还有你灌注其中的灵力和信念。”陈开抬起食指，点了一下他额头上没被额饰覆盖住的部分，“万法相通，百变不离其宗，记住这一点，不管以后选什么兵器，你就都能够驾驭了。”
　　南门柳恍然大悟。
　　“试一试吧，”陈开指着桌子上的兵器，让他挨个拿起来看，“目前你身上只有这些东西，如果有别的喜欢的可以现在就去买，以后见过更喜欢的也可以再换。”
　　陈开很好奇小徒弟会选择什么样的兵器。
　　他所知道的未来里，南门柳的武器是一条鞭子，但现在没有，小徒弟会主动去买吗？
　　抱着一种看孩子抓周的心情，陈开观察着他。
　　南门柳先拿起了匕首。
　　这把匕首是他娘亲的本命武器，常年贴身携带，也是他娘亲去世后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他平日里不敢用，因为据说这把匕首是由龙牙制成的，珍贵无比，他怕用坏以后就没了念想，所以拿起来打开看看就放下了。
　　“想用匕首这种短兵，需要炼体，”陈开斟酌道，“也可以，但会很痛苦。”
　　南门柳摇了摇头，拿起了剑，拔剑挽了个剑花。
　　“用剑倒是不必要炼体，不过也很辛苦。”陈开站在南门柳身后，扶了一把他的手和腰，给他纠正姿势。
　　南门柳感到腰上一阵酥麻，瞬间就决定了：“我练剑！”
　　作者有话要说：
　　（
　　你那是想练剑吗？
　　）

14.暴露
　　“这么快就决定了？”
　　陈开有些惊讶。
　　南门柳羞涩地放下剑，又试了试别的东西，陈开却没有再贴身指导他，于是他肯定道：“就用剑吧，不换了。”
　　“也好。”陈开为他收起别的东西，起身化作光点，“剑是百兵之君，短兵之祖，不但磨砺意志，招式也潇洒漂亮，虽然这把剑配你还是差了一下，但以后也会有更好的等着，不用担心。”
　　南门柳：潇洒漂亮……
　　“现在我们先去练剑吧，”陈开道，“就去素河以北的北江。”
　　北江是凉州的首邑，人口和面积都远大于素河，灵气也自然更加充足，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一处很适合南门柳修炼的灵水。
　　一人一魂直奔北江的潮生坡大堤。
　　·
　　春江潮水是北江一处著名景观。南门柳还随娘亲来看过，但那时他太小了，胆子也小，不敢玩水，一直躲在娘亲怀里，现在大了，又有师尊藏在腰间的玉佩里随性，则泰然许多，信步走在堤畔，一手放在佩剑上，任由带着水汽的江风吹拂他的月白色面纱。
　　潮生坡上有许多往来游客和修者，但这里毕竟不是素河，没有人能只凭身材和一双眼睛就认出南门柳，更何况他现在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也与之前大有不同，所以他干脆没有带幕离，显露出纤细的身材，方便练剑。
　　很多少年都纷纷侧目打量他，春堤上路过的马车里还时不时扔出一朵鲜花、一枚鲜果，砸在南门柳身上。
　　陈开微微皱眉，叮嘱他：“徒儿，专心练剑。”
　　南门柳抿唇一笑：“是，师尊。”
　　坐马车来到这里的路上，陈开交了他两个剑招，一个是起手式，拔剑出击，一个是收剑，弧光如月，合起来就叫做“望阙”，使用时确实很美丽。
　　南门柳就在堤坝上练习这两招。
　　陈开化作只有他能看见的魂体，时不时亲手指导一下，板正他的姿势，所以他学得不是很快……但陈开不厌其烦，一遍遍地指点，练了两天之后，南门柳的剑招总算还是有模有样了。
　　“可以开始下一步了。”陈开指着面前的汹涌的江潮，道，“整个凉州的灵脉都蕴含在水中，集大成于北江，孕育出了天地精华的灵水。这条春堤下，就有一条刚刚成型的灵魄，你需将它制服，可用于筑基。”
　　万物皆有灵。
　　灵魄这种东西，有如山精野怪，却没有灵智，如不被人化为己用，最后恐怕会演变成天灾。
　　北江虽然名字里有一个北字，但只是相对于南方而言，就像凉州虽然有个凉字，本身的地理位置也在陈国的北方，但赵国却在整个人间的南方，所以凉州只是荒凉，却不冷，贯通凉州的江水两岸也一路花红柳绿，河水从不结冻，于是得名为春江。越过北江后的春江再往北，寻到源头，是人间中原的一片云梦大泽，流水源源不断，春江的潮水也一年比一年高。
　　原本的南门柳，在未来几年内，就会以魔气笼罩北江，并吞食掉春堤下的水属性灵魄。
　　那时这里的灵魄已经长大了，很难制服，而且道家讲上善若水也是有道理的，南门柳是鬼修，与善性的水灵魄相排斥，费的力气更大，所以趁现在灵魄还小，绝对不能放过它！
　　“我能制服灵水吗？”
　　现在的南门柳深感怀疑。
　　他看过不少书，灵水这种东西也听说过，但是这基本是传说，像符修，甚至比符修更缥缈虚无。
　　春堤上站着的许多修者，都拿着剑或刀之类的武器，还有扇子、伞、乐器等等，在这里斩浪修行，但是没有听说有谁感受到灵魄的。
　　“你在水下能坚持多久？”陈开问。
　　现在这缕灵水还在幼年期，几乎是只要抓住它就可以收服，难的只是要如何抓到它。
　　“半刻钟。”
　　南门柳有些惭愧。这还是有水灵根的帮助。
　　“足够了。”陈开道，“现在直接入水，跟着我来找，找到后就用我教你的两招制服它。”
　　他知道南门柳的极限其实到不了半刻，但是只要有这份心，一定能突破自己的极限。
　　果然，南门柳反复入水，寻了数次，历经几十天之后，精疲力竭，实力也有所精进，甚至已经能够在水下停留近一刻钟，足以一直潜至江底，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找到灵魄。
　　“也许是此生无缘吧，倒也不必强求，”陈开斟酌道，“明日试最后一天，如果还是没有，不如先去北江的百闻阁分阁里买些灵药筑基。”
　　南门柳面上不显，但心里也有些沮丧。
　　自己……让师尊失望了吗？
　　更倒霉的是，最后一天，他在水下遇见了一位仇人——
　　又是萧知。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开（慈祥）：是好事啊，徒儿。
　　萧知（冷汗）：不太对劲！
　　徒弟日记：今天有小姐姐扔我花花，师尊让我专心练剑，一定是吃醋了，我很喜欢这样。
　　师尊日记：今天徒儿学的有点慢，总是让我手把手教学，一定是太累了，我不能太严厉。
　　）

15.发现
　　萧知也是来找灵魄的。
　　看到他，陈开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原来不是陈开记忆里的地方不对，也不是小徒弟与灵魄无缘了，而是萧知提前来到这里寻找，灵魄被萧知惊动，临时换了藏身之处。
　　“别怕，”陈开感觉到小徒弟的情绪不对，安抚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我在。”
　　他虽然是魂体，但也是实打实的筑基修为，收拾一个炼气八层的小喽啰还是没问题的。
　　南门柳轻轻点头，勇敢地与萧知对峙。
　　他如今也是炼气八层了，与萧知一样，虽然没有学习过灵杰书院的剑术，但身上既有符纸又有望阙剑法，还有师尊保驾护航，没道理退缩，反而是萧知退了两步。
　　萧知一眼就认出了他，但却不敢认。
　　这是……南门柳吗？
　　这样合体的衣服，面料入水不湿，必然造价不菲。萧知前两天其实就看到了南门柳的背影，但也只是觉得他衣服有些眼熟，只当是北江的小公子，根本没有认出来，现在正面撞见，才看见南门柳那双漆黑的眼睛。
　　美丽却阴森。
　　“南……柳儿？”萧知讪讪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在水中说话是要消耗灵力的，南门柳没有心思与他周旋，单刀直入：“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萧知，我只问你，原本的萧知去哪了？”
　　萧知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死了吗？难道你也是穿越者？”他先是一惊，然后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萧知，应该是死了吧！现在我才是萧知。”
　　陈开用神识对南门柳道：“确有可能。”
　　南门柳只觉得心里一阵失落，轻声说：“我知道了。”
　　陈开觉得无所谓。真正的萧知不是在未来被入魔的南门柳凌迟，就是在已改变的过去消失，最终结果都是一个“死”字，符合天道要求杀人偿命的原则，至于死的过程如何，陈开毫不在意，但是小徒弟似乎非常伤心，这让陈开有些苦恼。
　　不如……
　　“要杀他吗？”陈开问。
　　南门柳：“？？？”
　　陈开的思路很简单。现在这个萧知也杀了从前的萧知，并且在百闻阁里念叨过，说是后悔穿到萧知的身上，穿来了才发现萧知穷得叮当响，说明他与从前的萧知素昧平生，不是来替□□道的，那么杀了现在的萧知，也是顺应天意。
　　“可、需要吗？”
　　南门柳本想问“可以吗”，但问到一半改了口，担心以慈悲为怀的师尊认为他冷血无情。
　　结果他师尊却道：“现在的你要想杀他，需要为师动手。”
　　南门柳：“……”
　　不是问这个需要啊！是问这个萧知真的该死吗？？？
　　与萧知互相瞪了一会，南门柳决定放过他，向水上游去。
　　萧知在他身后张了张口，却最终也没有说话。想也知道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惜南门柳和陈开都无意与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多费唇舌。
　　“你放下对他的仇恨了吗？”陈开问。
　　“他不是我恨的那个人，”南门柳答，“我没有理由杀他。”
　　陈开欣慰地想：徒儿如此宽容，竟然这么快就长大了。
　　“你说的对。既然灵魄已经被他惊动，短时间内是找不到了，”陈开道，“我们再去百闻阁买别的东西筑基，让他一个人做无用功吧。”
　　属于别人的缘分，他是抢不走的，除非南门柳死了。
　　然后南门柳游出水面，迎面又撞上了薛杰。
　　陈开：“……”
　　南门柳：“……”
　　薛杰比萧知还要震惊。
　　由于素河突然没了灵气，薛少博无法修炼，他也带了薛少博来到北江。薛杰听闻，萧知关完紧闭后一出门就来到春堤修行，于是怀疑萧知有什么企图，就每日紧跟着来看，但只知道萧知下水修炼水灵根，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今天竟然被他抓个正着！
　　“大胆！”薛杰指着南门柳大喝一声，“你竟敢私自联通我灵杰书院的学生！”
　　紧跟着出水的萧知：“……………………”
　　“我不是啊！”萧知冤枉死了，“先生，我也是刚才才知道师弟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
　　徒弟：师尊慈悲为怀。
　　陈开：徒弟宽容善良。
　　萧知：？？？？？？
　　）

16.好人
　　薛杰是素河数一数二的掌门，但在北江还算不上名人，只是他嗓门够大，顷刻间周围就已经聚集了一大批看热闹不嫌事大群众。
　　“这是谁啊？”
　　“灵杰书院的薛杰吧，南门家那个赘婿。”
　　“那水里的小公子就是被他赶出门的亲儿子喽？”
　　“这么说来，另一个就应该是薛杰的庶长子了，可是怎么和薛杰长得一点不一样……”
　　薛杰年轻时是个俊美潇洒的白面书生，婚后也保持得不错，虽然在南门月去后身材逐渐走形，眼神浑浊，但也比容貌仅仅中上的萧知突出许多，完全不一样。
　　南门柳的外表几乎全随了娘亲，只有一双柳眉与薛杰相似，但多少也算相似。
　　薛少博倒是酷肖薛杰，只有薄唇像他娘陈氏，可惜一到北江就被薛杰赶去这里的百闻阁，蹲守能筑基的灵药了，不在这里，这里只有萧知，难免叫人误会。
　　路人不禁戏谑：“听说薛杰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谁知这个庶长子是不是他亲生的呢？”
　　“他苛待南门家的独苗，实属忘恩负义，活该只剩个野种在家！”
　　这里没人买灵杰书院的账，自然说话比素河的人更难听。
　　薛杰原本也不想暴露的，奈何乍见南门柳活得好好的，还穿得如此体面，脸颊都比从前圆润，过于震惊，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此时再收已经来不及了，更被人言气得拔剑就要动手。
　　萧知连忙也爬上春堤，满身是水，狼狈地同周围人解释：“我是灵杰书院的学生萧知，来此游历修行的，不是先生家的公子！”
　　摘完薛杰的绿帽子之后，萧知又反复同薛杰解释：“先生，学生真的只是来修行的，不知道南门师弟的事啊！”
　　薛杰面目狰狞，压低声音质问：“你要怎么证明？南门柳身上的衣服，就是你们私通的证据！”
　　薛杰仔细一看，南门柳身上的衣服，不就是萧知去百闻阁拍卖那天的卖品之一吗？
　　他在百闻阁门口撞见萧知的时候，还奇怪萧知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而且也没有从萧知身上搜出来东西，现在可算是明白了——萧知买完都给南门柳了，可不是搜不出东西来吗！
　　“你哪里来的钱给他买衣服？”薛杰顺势栽赃，把自己同萧知共谋的事也推到了萧知身上，“之前南门柳盗窃天道战佛的佛像，也是你第一个发现的，难道其实你们早就狼狈为奸，算计好了？！”
　　萧知：“……”
　　为什么？这和说好的穿越不一样啊！！！
　　刚来就挨了顿揍，现在又被栽赃，萧知彻底无语了，薛杰这是想杀他灭口啊！
　　他现在才炼气八层，又没有任何奇缘傍身，想搞个保命的杀手锏，却连张黄纸都没买到，若薛杰想将他就地格杀，他是不可能逃得了的……
　　想到这里，萧知看向了南门柳。
　　南门柳完全不走原著剧情，还突然变成了富豪，莫非自己想活下来，只能指望他帮忙了吗？
　　幸好此时，游人络绎不绝的春堤上飘来了一顶青色绸缎装饰的软轿。
　　“知府大人来了！”
　　·
　　北江不像素河，除了灵杰书院还有官府和百闻阁，相当于三方势力。这里只有一人说了算，就是北江的知府，同时也是百闻阁分阁的阁主，廉悉。
　　廉悉是廉思的表哥，常照顾廉思生意，自然也对薛杰没有好印象。
　　薛杰也看不惯廉悉，因为当年南门府上招婿时，有传言说来了许多青年俊杰，但南门小姐都看不上，因为她心中的最优选是廉悉，也就是当时素河的知县，但廉悉拒绝了南门小姐，最后南门小姐选无可选，才在矬子里拔将军招了薛杰。
　　这意思不就是说，他薛杰捡了廉悉剩下的吗？
　　奈何素河没了灵气，最近的修炼宝地就是这里，薛杰不得不来。
　　他当年就处处不如廉悉，如今也是，实在不想见到廉悉，所以想着等薛少博筑基完就走，悄无声息，结果刚到这里没几天就碰见了，还是在这种情况下，真是晦气。
　　南门柳也心道：“好巧！”
　　他刚出水上岸，准备与薛杰拼命，就有人来维护秩序了。
　　陈开却说：“不巧，此人等你很久了。”
　　“什么？”南门柳惊讶道，“知府大人吗？”
　　“是的。”
　　廉悉时常出巡。春堤在他治下，常年泛滥，所以他三五不时就来这里看看，前几日南门柳刚到，他就发现了这个酷似故人的少年。
　　这就是南门月的儿子啊。
　　上一代的恩怨情仇，不会有人去告诉南门柳，只有陈开：“廉悉是你娘亲的故交，发现你之后就一直在这附近游荡，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薛杰也来了，怕薛杰找你麻烦。”
　　谁入北江府城都要有通行记录，薛杰再想低调也不能保密。
　　“是个好人？”
　　南门柳惊奇地看着那顶软轿。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几个好人呢！
　　陈开回忆起原本的未来，廉悉会与整个北江府共进退，最终一起葬送在南门柳手中，于是道：“是个正人君子。”
　　师徒二人秘密谈话间，青色软轿已落轿，一玉骨折扇从里面伸了出来打帘，轿内走出一个温婉如玉的公子。
　　“盗窃天道战佛的佛像？”他一开口，就是一把环佩相击般的清澈嗓音，“这可是桩大罪，马虎不得啊，薛杰。”
　　作者有话要说：　　（
　　透剧：此人其实是徒弟弟的情敌。
　　）

17.羁押
　　“廉悉，”薛杰阴沉道，“不要多管闲事。”
　　廉悉早就是金丹期了，容颜永驻，还同当年一样青春貌美，与已显老态的薛杰形成鲜明对比，笑眼盈盈地走下轿子，以玉骨扇挑开薛杰指着南门柳的剑，惊讶道：“咦，这不是南门小姐的本命仙剑，逐彩云吗？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薛杰手上一抖，差点直接对廉悉动手，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周围人已经开始笑了。
　　“果然他就是为了倾吞南门家的家业。”
　　“有他这种白眼狼在先，以后还有哪家敢招赘婿？”
　　“南门小公子生得这样美，命却这么惨，哎……希望知府大人能为他讨回公道啊！”
　　南门柳紧盯着薛杰的剑。
　　娘亲去时他还没有习武，甚至都没注意过，原来这是娘亲的本命仙剑，而薛杰已经用了很多年，估计早已经滴血易主了。
　　“不必担心，”陈开道，“以后都会拿回来的。”
　　被师尊可靠的声音安抚过后，南门柳的心情才逐渐恢复平静。
　　薛杰不像南门柳那样情绪化。他很擅长控制自己的脾气，心知绝不能在廉悉的地盘与强于自己的廉悉做对，当下之急还是要想办法杀了南门柳，所以他只沉着脸，对南门柳和萧知说：“你们两个，随我回去领罚！”
　　谁会随他回去？
　　做梦呢？
　　萧知与南门柳对视一眼，都没有动，一个是不屑，一个是不敢。
　　“呵呵，”廉悉笑得很温柔，“似乎你的学生都不服管教啊？我看他们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你身为一个赘婿，霸占着南门小公子的家业不还，这样的人品，能取信于谁？”
　　众人纷纷大笑。
　　薛杰咬牙驳斥：“南门柳这个废物，连炼气都学不会，我就算将家业给他，他能守得住吗？”
　　廉悉嗤笑：“他就算守不住，也不至于无家可归，要来我北江府城谋生吧？再者说了，管他守不守得住，那都是他的家产，轮得到你来决定要不要给他吗？无耻小人。”
　　薛杰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谁知这还没完。
　　薛杰还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南门柳又补了一刀：“我被你打了一掌，逃出家门后奄奄一息，生死存亡之间才领悟到，原来我不是不会炼气，而是经脉被你的灵气所堵塞，自行打通之后，如今已经达到炼气八层了。”
　　众人：“？？？？？”
　　南门家出的事，不是才过去一两个月吗？
　　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下子突破炼气八层！
　　廉悉眼神一亮，看向南门柳，见他长发还湿着，眼神也是湿漉漉的，我见犹怜，万分怜爱，不禁抬手摸了摸南门柳的头。
　　南门柳躲了一下，诚恳地说：“不要湿了大人的手。”
　　其实他是不想被师尊以外的人摸头，但他表现得太过乖巧可爱，就连陈开只是听着他的声音，都觉得小徒弟太乖了，怎么能这么乖？
　　薛杰连这种孩子都欺负，简直太不是人了！
　　“薛杰，你听见了？”廉悉一挥扇子，命手下把薛杰抓起来，果断道，“此案另有隐情，随本府回理事堂再议。”
　　薛杰：“？！”
　　他万万没想到，廉悉竟然这么果断！
　　“你、你有什么证据？你凭什么、怎么能……”
　　薛杰目瞪口呆，语无伦次，挣扎不已，但是却挣脱不了，因为廉悉的四个手下实力都和他相当，一对四显然没有任何胜算。
　　“把他的嘴堵上。”廉悉打断了他，“废话这么多，从前对你太客气，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你丑到本府了，罪大恶极，还需要证据吗？带下去，先关起来！”
　　围观众人大呼过瘾。
　　南门柳也看得呆了一会。
　　这……这个欺压了他一辈子的大仇人，本以为要在几年后才能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居然就被这样简单地给羁押了？
　　“把那个萧知也带上，一并审理。”廉悉轻轻揽住南门柳的肩膀，带他上了自己的小轿，边走边关切地问道，“他是你的朋友吗？”
　　南门柳：“……不是。”
　　“那随便捆一捆吧。”廉悉回头说完，又满眼温柔地看着他，“柳儿，你同我走，我有事要问你。”
　　在南门柳犹豫之前，陈开就暗中告诉他：“没关系。”
　　廉悉是可信的。
　　南门柳于是像个被家长接走的小孩一样，塞进了轿子里，与廉悉对坐，
　　廉悉放下轿帘，关切地问道：“你身上这匹鲛绡，还是廉思通过我拿到手的，廉思还告诉我，买下这匹布料的人又买了价值万金的东西，可薛杰怎么可能给你这么多钱？你又是怎么学会炼药的？这次你来春堤下修炼是为了什么？素河一夜之间灵气尽失，和你又有没有关系？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请告诉我实话……你真的，盗窃佛像了吗？”
　　他的每一问都直指可疑之处，异常犀利。
　　南门柳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好糊弄的人，又似乎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一时有些棘手，正打算边说边编，却听陈开道：“徒儿，让我来解释吧。”
　　廉悉：“？什么声音？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20 23:57:52~2021-02-21 23:4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眼圈 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徒弟弟：我开始醋了。
　　陈开：？？？有点早吧？？？？
　　珍惜现在的小柳，马上遇到陈开成佛前的仇人家人之后，就再也没人觉得小柳可爱了（除了陈开（从始至终迷之坚信，他徒弟弟就是坠善良的！
　　）

18.佛像
　　陈开相信廉悉，不止是因为廉悉与南门月的关系，也因为廉悉信佛。
　　他十分虔诚，每日都会焚香祷告，家中只供奉了两尊神位，一个是地藏菩萨，另一个就是陈开，而且他不像很多伪善者一样，只为祈求内心安宁，坏事照做不误，反而是个见义勇为、见善必迁的好官。
　　这样的一个人，又有实力帮助南门柳，陈开何必隐瞒呢？
　　于是在他们去往廉府的一路上，陈开就将自己的身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廉悉。
　　南门柳有些不安，廉悉则是震惊又怀疑。
　　院内落轿很久之后，廉悉才恍然起身，请他们进门，下轿时还神志不清，自己左脚拌右脚，歪倒了一下。
　　陈开轻扶了他一把。
　　别的人都看不见陈开，以为是南门柳在扶他，南门柳也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就不动声色地扶住廉悉，不让他碰到自己师尊，廉悉则恍惚地道了句谢。
　　“不必客气。”陈开礼貌地说，“廉大人拔冗照顾贫僧的徒弟，应该贫僧先向廉大人道谢。”
　　廉悉勉强一笑，还是觉得这事太过古怪。
　　每天顶礼膜拜的“那位佛爷”竟然下界了，在自己面前自称“贫僧”，还跟自己道谢？
　　这说出去有人信吗！
　　南门小姐确实曾属意过廉悉，廉悉也很欣赏南门小姐，但可惜廉悉喜欢男人。而且他性情颇为守旧，婉拒了南门小姐的好意之后，就一直避嫌，没有敢再登门拜访，连南门小姐去世也没去吊唁，唯恐有闲言碎语会毁人姑娘清誉，谁知薛杰会如此不堪，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等廉悉听说这件事时，南门小姐的独子已经下落不明了。
　　廉思说，那孩子必然已被薛杰灭口，廉悉甫一听闻，深感愧疚。
　　即使是盗窃佛像，也至少应该事出有因吧？
　　其实这件事与廉悉关系不大，但廉悉铭记在心，一在春堤上见到酷似南门小姐的少年，就在想着为他讨回公道了，没想到这孩子因祸得福，居然撞了如此奇缘……
　　只是不知是真是假啊！
　　廉悉虚弱地说：“我同南门府上有旧，素河又离北江很近，柳儿出事时我却没有帮上忙，现在如不嫌弃的话，陪我单独说几句话吧。”
　　他说完，府里的人就纷纷退下，陈开也化作光点，飞到屋外。
　　南门柳还是这些天来第一次和师尊分开，心里顿时更加不安。
　　“柳儿，”廉悉看他目光追随着小光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要小心那个自称佛爷、来历不明的魂魄啊！”
　　不是他廉悉叶公好龙，而是这件事太令人匪夷所思。
　　南门柳一愣，笑道：“谢谢廉大人提醒，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你娘给你留下了多少东西，”廉悉严肃地说，“毕竟你家祖上是从仙界来的，也许有的仙器上设了密法，只能由你南门家的人来用呢，他很可能是为了这些东西利用你啊。”
　　南门柳装作严肃地想了一下，才点头重复道：“我知道了。”
　　廉悉：虽然没有证据，但总感觉这孩子在敷衍我……
　　“不如这样吧，”廉悉道，“薛杰是一定要严惩的，待我用吐真剂逼出他的供词，就把他交给你处置，让你重回南门家，但是你先不要离开我府上，或者直接搬家到北江来，我也好方便看顾着你，免得你被人欺负了去，如何？”
　　这主意对南门柳来说是两全其美的，因为他现在反正无法靠自己拿回家业，搬来北江的话，就算廉悉和陈开都图谋他的家产，也可以让他们两方牵制，对南门柳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看得出，廉悉当真是个正人君子。
　　“大恩不言谢。”
　　南门柳一撩裙角，半跪在地，给廉悉鞠了一躬。
　　“快起来。”廉悉弯腰扶起他来，腿脚有些踉跄，“好孩子。”
　　南门柳注意到他似乎腿上有旧疾，连忙起来又扶住他。
　　“早年落下点病根，”廉悉解释道，“无碍。”
　　难怪要坐轿子。
　　南门柳暗自替他可惜，美玉微瑕，天不作美啊。
　　“其实……”廉悉犹豫了一下，又道，“我的腿伤正巧与天道战佛有关，所以我才说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南门柳警惕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望着他：“怎么说？”
　　廉悉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事关京城的一桩佛像失窃案……过段时间灵通书院不是会去素河选人吗？这种离奇的事，仙界绝不会错过，必然要派人顺路来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屋外，陈开化出魂体，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流云。
　　他能猜到廉悉在同南门柳说什么，因此想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其实陈开从前也是这里人。人间有大国数十、小国数百，能收一个与自己生于同个小国的徒弟，也算是缘分了，只是陈开与小徒弟又说不上是一国人，因为毕竟那时这里不叫赵国，如今合该改称为前朝。
　　作者有话要说：　　（
　　现在的廉悉（焦急）：你师尊图谋不轨！
　　南门柳（笑）：嗯，我知道了。
　　后来的廉悉（焦急）：你徒弟图谋不轨！
　　陈开（面瘫）：没事。
　　廉悉：……是我多余了：）
　　）

19.变数
　　赵国的前朝是陈，皇帝也姓陈，既是开国皇帝，也是亡国皇帝，被如今赵国人称为陈庸帝。
　　陈开的陈。
　　如今赵国人称前朝皇帝昏庸，是因为他性情暴戾，好大喜功，一生都在开疆拓土，为了联姻而娶了十个女人，生下二十多个子女，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到了能领兵打仗的年龄，就都要都被他送上战场，甚至连皇后和妃子也要学习排兵布阵，帮他征战。
　　而他本人身为金丹修士，活到了寿数的极致，享年一百五十岁，从十四岁开始带兵，发于畎亩之中，先后打下四十九州，二十一岁开国，自作主张立自己的姓氏为国号，一度吞并了人间中原的云梦大泽，将其变成了陈国的内湖，直致死于西进行军中的马背上，总共征战了一百三十年。
　　金丹修士容颜永驻，所以他死时也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样子。
　　当时陈开才四岁，是最小的皇子。
　　那是陈开第一次出远门，跟在父皇身边，看着他突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紧接着的，就是亲人之间反目成仇，兄弟姊妹互相残杀，为夺权势不择手段，无辜百姓流离失所，疆域随皇庭分崩离析，各路人纷纷自立国号，动荡不堪，兵荒马乱，直到……被师父捡走避世隐居的陈开长到十四岁，初出茅庐，下山试剑，把他们都杀了。
　　·
　　小徒弟从屋里出来时，陈开刚回忆到这里。
　　记忆，对于陈开来说就像一种工具，因为他从不觉得记忆里有能影响到他的画面，即使看过再多刀光剑影也心如明镜，不会莫名其妙就突然回忆起某件事。
　　会想到，就说明有用了。
　　不多时，廉悉客套地安顿好他们师徒之后去审讯薛杰，屋里只剩下师徒二人，南门柳就如陈开猜测的那样，凑到他身边，手指转着一缕垂到肩前的长发，问他：“师尊……”
　　“廉悉和你讲了什么？”陈开摸摸他的头。
　　小徒弟关切地看着他：“他说京城有桩佛像失窃案，和你有关。”
　　原来是想知道这件事。
　　“我的事说来话长，你现在了解这些还为时尚早，”陈开想了想，提醒他道，“薛杰未死，你的家业也没有拿回来，又没有筑基，灵通书院的人还有一个月就要来了，不如先抓紧时间，随我去百闻阁买些东西，继续修行。”
　　南门柳的失落之情都挂在脸上。
　　陈开只好说：“去的路上，我会告诉你一些我的过去。”
　　小徒弟又像耳朵竖起来的小狗，开心地点点头。
　　知府的宅邸在北江镇上正中，位置很好，四通八达，步行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百闻阁，陈开只来得及告诉小徒弟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俗名、法名，六岁习武、十四下山，十六梯度、十八结丹，百年后得悟飞升，成佛千年把持天道……
　　可是这些，南门柳都知道啊！
　　他心中再一次升起了怀疑：难道，师尊真的故意瞒了他什么？
　　陈开简单介绍完，只字未提自己的出身和血腥的回忆，就又开始操心南门柳的事：“这次你身上的钱不多了，可以卖两张符纸，足够买辅助的灵药了。”
　　两张聚灵的符纸，其实功效与十余枚聚灵丹相差不大，但是胜在稀奇。
　　北江与如何的百闻阁互相联系紧密，南门柳一拿出符纸来，他们就知道这是这里之前卖不出去、丢到素河的货物，惊讶之余，对这位黑袍的神秘老人更加好奇，立刻把他奉为上宾。
　　走进隔音严密的无人房间里，南门柳摘下幕离，随手拿起今日拍卖的货物名单，草草扫了一眼。
　　前几个都有列出，后几个是保密的，毕竟压轴藏品要靠个人关系打听。
　　陈开就是他的关系，尽知一切，不过一切又皆有变数，这次陈开看过之后，就又发现了与记忆中的未来有所不同。
　　“多了一件藏品，”陈开指着那名单道，“原本第一位拍卖的是一把玉梳，现在消失了，后面所有都向前推进，补了一位，所以后几件藏品中有一样被换了。”
　　这很奇怪。
　　穿越者其实并不常见，能遇见一个萧知，还是身边熟人，已经是非常凑巧了，可现在萧知被羁押在北江府衙门里，谁能再为这个世界带来变数？
　　作者有话要说：　　（
　　南门柳装纯。
　　陈开：徒弟弟还是孩子，不能听那么血腥的故事。
　　南门柳暴露。
　　陈开：徒弟弟很勇敢，但要记得注意安全。
　　廉悉：你们开心就好： ）
　　南门柳：你们都看到了！我是被掰弯的！是湿乎乎先动的手！
　　（
　　小徒弟比较多疑，还需要再过一个副本，彻底攻略下来，变成疯批受（？
　　（话说我一直以为月白是像米白偏黄一样程度偏蓝的白，结果读者大大提醒之后我去百度了一下，居然是瓦蓝瓦蓝的！不我不信！（主要是不记得都哪章写过了，大家就当我把这种颜色也架空了吧，我想写的是有一点点蓝调的白色，不纯白也不瓦蓝
　　骚瑞这章定时出bug了没有发出来，不出意外的话我都是每天0点更的，周四终于有榜单啦开始恢复日三！！！（小声说我在双开，如果有看bg的小天使感兴趣的话也许可以支持一下作者专栏的《我老公一胎九宝》～

20.抢了
　　陈开给小徒弟选定的藏品，是一种名叫“胡天八月”的白色药草，适合辅助木、水两种灵根。
　　这东西在千年前不过是疯长人间的杂草，现在却几乎灭绝了，很难培育，所谓物以稀为贵，价格也提了上来。今日在场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冲着它来的，包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薛少博。
　　薛少博是木火双灵根，虽然用这个辅助不太合适，但没了化灵石，也没有别的选择，所以薛杰从书院的私库里给他支了两万两金，让他孤注一掷，全砸上去。
　　南门柳两张符纸就卖了两万两金，倒是不惧跟他叫价，就是被溢价搞得有些心烦，心疼多花的钱。
　　陈开则心无旁骛，继续讲课。
　　“即使用白草筑基会着重提升木、水灵根，但未来想要更上一层，你最好还是在三个灵根中择一重点修炼，”他提醒小徒弟，“当然，如果你想要三个灵根都炼，也不是不可以。”
　　为师都能教。
　　正常来讲，没有哪个师父会告诉徒弟，“你可以修三个灵根”，因为既没必要又没意义，何必浪费这个精力呢？但是陈开特意提了这么一句。
　　他想让小徒弟学会保重自己，不要嫌弃自己的三灵根。
　　毕竟原本的南门柳，在未来，自拔了两个灵根。
　　没有师尊，没有奇缘，一个中等灵根的孤魂野鬼，空有一身怨气，能靠什么掀翻三界呢？
　　南门柳一腔孤勇，主要靠莽。
　　在陈开能看到的历史中，他虽然不是拔灵根第一人，但却是唯一一个能拔掉两个灵根的，身为鬼修，连自己的魂魄都撕碎了，可见他干的这事有多猛。
　　陈开觉得不行，绝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南门柳一听他提到灵根，就小声说：“果然，还是上等灵根比较好吗……”
　　陈开：不，徒儿，不。
　　其实南门柳只是装作遗憾的样子，想试探师尊的灵根。
　　世人都说“那位佛爷”骁勇善战，平生未尝一败，仅凭武功就能独步三界，所以也鲜有人见过他使用法术，不过大家都猜测他应该是上等的双灵根，又或者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单一属性天灵根，这样才契合他一念成佛的传说。
　　在遇见廉悉之前，南门柳觉得师尊神秘一些也很正常，因为谁都不知道、也不敢妄议“那位佛爷”的底细，所以虽然好奇但也没有细问，可是现在听说廉悉居然是知道一些的，南门柳心中就有些不平衡了，说话都带起了小心思。
　　他想比别人都更了解师尊。
　　陈开却以为他还在自卑，更不敢提自己的灵根了，开始举别人的例子：“三灵根未尝不如双灵根，历史上还存在五灵根的化神修士，你要想达到大乘，总比五灵根的要修来容易吧？”
　　“五灵根？”南门柳听傻了，“那不是炉鼎吗？”
　　炉鼎还能修行？
　　“可以，”陈开颔首，“不过是灵根多了，喂起来所需的天材地宝也随之增多，你若想三个灵根都修，为师也会支持你的。”
　　南门柳到底才十六岁，许多事都不知道，被陈开几句话就说得听入了迷。
　　紧接着，陈开又同他讲解这次拍卖的商品，从第一件的玉箸讲到第六件的银甲套，把每件法器的功效、用法都讲得清清楚楚。
　　南门柳听起来都觉得迷之有用，居然又差点包场。
　　这样花着花着，钱正好剩了两万金，第八件商品“净灵水”端出来之后，南门柳暗想：这个就不买了吧。
　　净灵水很贵，但常见，因为它无需调制，是直接从山泉里压出来的至清之水，十几斤泉里才能取出一滴，饱含灵气，也可以通过熔化灵石制成，可以用来清洗伤口，各大药铺都有卖的。
　　没想到的是，陈开在教徒弟的时候，随口多说了好几种别的功能，其中一个竟然是：“可以在重塑肉、身时用来清洗材料的污秽。”
　　南门柳毫不犹豫，又花重金买下了整整一缸净灵水。
　　陈开提醒他：“是不是钱不够了？”
　　南门柳点头。
　　“那为什么不先买急需的东西？”
　　这句话，其实是一句教训。
　　陈开在离开素河时，没有再给他拿钱，就是计算好的，希望他经过上次大手大脚的花钱之后能够明白，身外之物得来容易，但失去也容易，这一次他应该学会如何正确消费了才对。
　　南门柳却没听出来，毕竟师尊的语气也太平静了，所以无所畏惧地嘟囔着：“师尊需要的，就是我急需的。”
　　陈开无奈了。
　　能罚吗？
　　好像也不能罚。
　　“算了，”陈开摇头道，“等薛少博拍下白草之后，为师去帮你抢回来吧。”
　　南门柳又惊又喜，奇怪师尊这样的大师怎么会说这种话，但转念一想，薛家的一切都是他的，薛少博的当然也是，师尊帮他抢回来也合情合理。
　　“那我们要小心一点，”南门柳低着头说，心里甜甜的，“别再遇到变故。”
　　他们还不知道，那个新加上去的藏品是什么呢。
　　陈开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薛少博花了一万五千金拍下白草，压轴的商品出现了，赫然是他们入座前卖的那两张符纸……
　　南门柳：“……那没事了。”
　　“嗯，”陈开也不禁汗颜，“为师这就去帮你拿白草。”
　　作者有话要说：　　（
　　小徒弟自拔灵根。
　　别人：变态！
　　陈开：孤勇。
　　陈开抢人灵药。
　　薛少博：Q Q强盗……
　　南门柳：正道！
　　）

21.吸引
　　轮到师尊出手，南门柳以为自己只要坐在房间里等着就可以了，却听陈开道——
　　“放松，把身体交给我。”
　　南门柳：“！”
　　他的脸瞬间红透，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陈开没有肉、体，如果贸然用魂体出手，可能会引起薛少博的反抗，但他们又不打算吸引别人注意，所以由陈开附身在南门柳身上行动，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上次陈开去南门家拿钱也是用的魂体呀？
　　这说明陈开比别的鬼修强多了，完全有能力自己行动。
　　那师尊为什么……
　　“你一直拿不准用剑的姿势，为师为你示范一下剑法。”陈开看小徒弟脸红得厉害，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必紧张，不痛的。”
　　南门柳僵硬点头。
　　师尊已经附身指导了，以后他还能继续“学不会”持剑的动作吗？
　　应该不行了，有点想要拒绝，但这可是师尊附身指导……两个人灵魂交融的感觉，会是什么样子呢？南门柳有些期待。
　　随后，陈开的魂魄飞入了他额前的化灵石。
　　南门柳：“……”
　　原来不是灵魂交融。
　　随后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已放弃思考，就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拍下了最后一件藏品，一个能装下一座小院的乾坤袋，而后起身带上幕离，向外面走去，藏身在门外的一颗柳树下。
　　“奇怪，”南门柳问，“师尊，为什么别人看不见你呢？”
　　“因地制宜，引导别人的视线，”陈开在原地走了两步，“这是刺客必修的技巧，你现在实战经验不够，还学不会，只能先注意观察。”
　　南门柳“哦”了一声，认真看起周围的人流和地形。
　　薛少博没有廉思那样的人脉，只能走正门出去，一出门就被陈开逮住了。
　　“注意看，”陈开道，“他的荷包挂在手上。”
　　在陈开面前这样做，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一般修士会把乾坤袋绣在衣襟或袖口里，方便取用，所以如果有人来抢，被抢的人很可能会被划得衣不蔽体，而薛少博显然是缺少社会的毒打，为了保全自己的形象，学习当下的风流名士，把乾坤袋绣成了荷包，挂在腕上或腰上。
　　这样好看归好看，就是多了两分安全隐患，但是这一点危险其实可以忽略不计，毕竟谁能想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居然躲着一个江洋大盗呢？
　　陈开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抢”，而是取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路过薛少博身旁。
　　“拔剑，”陈开的魂魄猛然从化灵石中进、入了小徒弟的眉心，“收剑。”
　　话音一落，他又从小徒弟的识海里出来，钻进了化灵石。
　　匕首出鞘，在黑袍中划出一道如新月般的弧光，薛少博腕上的乾坤袋掉落，而后匕首归鞘，弧光与方才出鞘时闪烁的光线连成一个满月，一弯短短的剑鞘探出划开的黑袍，接住乾坤袋，收回了袍内。
　　黑衣人带着整个乾坤袋走了，混迹人群，薛少博还浑然不觉。
　　“看到了吗？”陈开问，“这就是望阙剑法，理推一切兵器，皆可使用。”
　　南门柳沉默。
　　陈开：“……不用灰心，勤加修行，假以时日你也能像为师一样熟练。”
　　南门柳：“……嗯。”
　　“累了？”陈开问，“怎么声音有些抖？是不是刚才被贯、穿魂魄时不太适应？为师是怕提前说了你会更紧张，但是只有这样，你才能切身体会为师是如何用剑的。”
　　南门柳：“唔……”
　　陈开抬手摸了一下小徒弟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热，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不不，”南门柳赶紧接管了自己的身体，“我还是赶紧去春堤修炼，我想学更多的剑法！”
　　要更多的附身示范！
　　陈开：“也好，水里也能降温。”
　　灵魂相融的感觉太过可怕，南门柳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很难降下来了。
　　·
　　入夜后，南门柳才修行完回到廉府，动作麻利的廉悉已经将他的案子查清楚了。
　　“那个萧知应该是被诬陷的，但还要再查几天，”他脸色沉重地说，“薛杰却是真的想要谋杀你。”
　　南门柳淡然地说：“我早已经猜到。”
　　见他很想得开，廉悉也不再安慰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薛少博今日闻讯赶来，我也一并审理了，不过此案应该是与他无关，所以我想及早处决了薛杰，免生后患，连累无辜的人为他丧命。”
　　薛少博一向是很畏惧薛杰的，但若说他会为薛杰拼命，南门柳觉得，那倒是廉悉想多了。
　　“在薛杰临死前，我想再见他一面，有些话要同他说，还有我娘的事，想要问他……”南门柳沉默片刻，说得有些艰难，似乎有些痛苦，又有几分难堪、茫然的情绪，低声道，“毕竟，他也是我爹。”
　　廉悉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他说化了。
　　“好好，”他忍不住拥抱住南门柳，怜惜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将地牢的钥匙放在他掌心，又握住他的手说，“你要保重自己，切莫悲痛伤身。”
　　南门柳感激地接过钥匙，独自去了关押薛杰的地牢。
　　陈开也给他和薛杰留了空间，自己留在屋里，缝补了一下白天划破的黑色幕离，又就着微弱的烛火捣碎了白草焚化，与聚灵散和朱砂调在一起，画好准备给小徒弟筑基用的聚灵符。
　　南门柳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陈开猜测，小徒弟也许是去一个人看月亮了，于是没有忍心打扰他。
　　从前南门柳孤身一人，感到情绪难以控制的时候，如果恰逢天气晴朗，他就会躺在屋顶上看月亮，一整夜不睡觉。后来做了鬼修，哪怕神志不清了，甚至都记不得南门月的容貌，他也仍然喜欢整晚整晚地盯着月亮看，幻想能摘下那月亮来，抱在怀里入睡，让月亮永远成为自己一个人的东西。
　　陈开几乎从没有过物欲，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能揣测出他的感情。
　　在他们师徒初见的雨夜，破庙里，南门柳抬头看向神像时，那倔强的一眼就像是他的誓言，饱含着勇往直前的决心。
　　陈开遍知古今未来，见过很多轻言放弃的人，也见过许多坚忍不拔的人，更记得无数惊才艳艳却还毅力超群的强者，但其中没有哪一个，像南门柳这样野心勃勃，不给自己留一丝退路，所以才给陈开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也许小徒弟与自己相反，凡心太重吧。
　　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愿报完此仇，他能放下一些。
　　第二天天亮后过了许久，南门柳才回来，手里捧着一盒骨灰，疲惫地说：“薛杰自尽了。他供认不讳，说对不起我娘，无颜与我娘同、穴，要我将他的骨灰洒进云梦大泽。”
　　廉悉很惊讶，但也没有怪他僭越。
　　“既然人都死了，就回素河报个丧吧？”廉悉问，“薛少博还在衙门外等消息呢。”
　　陈开替小徒弟答：“不如暂且压下来，等我徒儿这个月底筑基后再回去接手家业不迟。”
　　“说得有理，”廉悉用扇子敲了敲手心，“薛杰死讯一出，素河必定要乱上一阵子，我先稳住薛少博，拖到柳儿筑基再说。”
　　廉悉帮了南门柳太多，南门柳已经不同他道谢了，只点点头，说以后一定会找机会报恩。
　　“你日后前途不可估量，我做这点事又算什么恩情？本来就是我治下的案子罢了。”廉悉温和笑道，“只是你要切记小心，不可急功近利，就算修为不能精进，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也是好的。”
　　虽说素河也在廉悉的管辖范围，但其实按照赵国的规矩，涉及修者的势力，官府都是不管的，廉悉确实是为帮南门柳付出了不少，毕竟日后灵杰书院若有人起势、薛少博若不服，都是廉悉的麻烦，少不得要打起来、损失人力物力，但廉悉不提这些，反而冒险暗示南门柳，要他小心陈开……
　　南门柳很承他的情。
　　若是能早些遇见这样的贵人，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也许自己也能长成像他这样的君子吧？南门柳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南门柳临走时，又同廉悉深深鞠了一躬。
　　“下次见面，就是我筑基之后了。”他也回了廉悉一个真诚的笑容，“借君吉言，日后学生若学有所成，必不相忘。”
　　少年眉眼弯弯，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廉悉愣了一下，才叮嘱他：“以后要多笑一笑。”
　　这次走后，南门柳重新来到春堤修炼，期间再也没有回过廉府休息。
　　飞光似箭，一转眼又过去二十几日。
　　这日潮水高涨，正逢南门柳快要突破练气第九层，陈开提醒他不要引人注目：“徒儿，入水聚灵。”
　　南门柳潜入水底，取出聚灵符箓，周围灵气瞬间形成小型的漩涡，汇集在他周围。
　　陈开化出魂体为他护法，却忽然发现，打着旋的江水中掺杂着一缕像是小鱼的有形之水，随灵气起起伏伏，从远方游了过来。
　　“灵魄？！”南门柳惊讶道，准备拔剑，“怎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等等，”陈开不让他动手，“它好像有目的。”
　　身为天地精华，它不应该会贪图区区筑基修士聚起的灵气吧？可灵魄却变了性似的，直冲他们游过来，看到南门柳的剑也不避一避，跌跌撞撞钻进了陈开的怀里撒欢。
　　陈开：“……原来是渴求天道。”
　　这是陈开第一次在春江化出魂体，此前只有神识，这小家伙认不出来，现在发现了，就被吸引得连忙跑过来，在陈开的怀里又是转圈圈又是翻跟头，使出浑身解数撒娇。
　　陈开不禁莞尔，低头曲起食指，绕着灵魄逗弄了一下，抬手将灵魄捧在掌心，递给南门柳。
　　南门柳看得呆住，一时忘了接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开笑。
　　作者有话要说：　　（
　　透剧：薛杰会自尽吗？就算会，徒弟弟也不会让他死得这么轻易。
　　徒弟弟是这样的人设，恨一个人就恨到骨子里，爱一个人也是，陈开帮他缓解了恨意，但是没想到……嘿嘿嘿~
　　）

22.筑基
　　主要供奉陈开的寺庙，只在整个素河就有三所，灵杰书院和南门符里也总共供有了四个塑像，但南门柳没有见过哪尊是笑佛。
　　恐怕就算有，也没有哪个匠人能雕刻出这样的容颜吧。
　　而且这尊笑佛，还正冲他伸出手来。
　　灵魄在陈开掌心上蹭动，不想进、入南门柳的身体，陈开只好握住它，将它塞进了南门柳额前的化灵石，又用食指指腹用力一按，按得南门柳上半身向后仰去。
　　“师尊……”他呆呆地说。
　　“专心，”陈开闭上双眼，感受周围汹涌袭来的灵气，“突破第九层了。”
　　南门柳只好也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眼前晃过陈开那一抹淡然的笑容。
　　春江横贯整个北江，此地三条主要的灵脉也与水路沟通，有聚灵符和灵魄的双重保驾护航，整个北江的灵气就像被卷进了漩涡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向南门柳。
　　水是最能包容的容器，不仅饱含灵气，也藏污纳垢，所以一经灵气搅动，沉淀在江底的魔气很快也一并缠了上来，纠结在南门柳周身。
　　陈开无奈为他驱逐春江里的魔气，水灵魄也将他体内的魔气一口吞下。
　　这次突破准备得东西很充足，即使心中仍然有魔，南门柳也没有再受伤，还一鼓作气冲击到了练气期的大圆满，直接筑基，但也是因为辅助的灵药过于充足，根基打得太牢固了，需要的灵气也多，所以他一连吸收了十余天，才填满丹田，正式筑基。
　　南门柳睁开眼睛之后，只觉得全身都轻快了许多，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
　　陈开在旁护法的过程中，将他用不了的灵气吸收殆尽，继素河之后，逐渐又榨干了北江，祝贺他道：“从此以后，你就正式踏上仙途了。”
　　“师尊呢？”南门柳却急着问，“师尊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筑基期大圆满。”陈开道。
　　筑基之后是结丹，又称结仙缘，要确定自己所证的道，才能摆脱□□凡胎，所以陈开必须要重视重铸肉、身的问题了，否则下一步突破结丹，就不能修佛，只能修鬼道……
　　“为师的修为并不重要，”可他却仍不放在心上，而是说，“我们需要赶紧回去素河，灵通书院的人应该已经来了。”
　　“是！”南门柳这才想起来，“不会已经耽误了入学吧？”
　　“没关系，”陈开道，“为师教你御剑。”
　　从北江到素河的路途不算很远，筑基圆满的修士，御剑只需一炷香的功夫。
　　南门柳刚刚筑基，在剑上还站不稳，陈开只能隐藏自己的魂体，在他身后扶住他的细腰，带他御剑出水腾空，半路上，南门柳的额前就紧张得渗出了汗水。
　　“畏高？”陈开疑惑道。
　　小徒弟原本应该是鬼修，到处飘来飘去，完全不怕登高的，难道是因为现在还是人身，所以就怕了？
　　南门柳轻轻点头，动作都不敢很大。
　　“不用担心。”陈开比他高许多，但因为身体离得近，声音就仿佛在他耳边，“为师不会摔到你的，你要自己试着站稳。”
　　陈开放在他腰侧的手掌稍稍松开了一点，南门柳就立刻向后靠在他身上。
　　哎……
　　还是太小。陈开想。
　　·
　　素河近日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客人，歇息在薛府。
　　这两人具是一身紫衣，书生打扮。
　　男的一言不发，看谁都冷冰冰的，女的倒还有两句话，自我介绍名叫“洛茵茵”，同行的男子是“萧聆”，他们两个是灵通书院派来选学生的，但除此以外，句句都很难听。
　　“我是冲着南门家来选人的，”这是洛茵茵到薛府的第二句话，“谁认识什么薛杰薛少博，灵杰书院又是什么东西？”
　　来看热闹的廉思当场笑得前仰后合。
　　灵杰书院一共之后三位教书先生，首席是薛杰，现在下落不明，另一个老先生去了北江，只剩下一个顾老太太掌事，和稀泥道：“南门家的运势，两位上仙应该也听说过，该去的都去了，就剩下南门小公子的长兄薛少博还在，资质也是很不错的，上仙可以看看这可怜孩子呀。”
　　“他可怜什么？”洛茵茵瞟了一眼薛少博，“爹死了还是娘死了？再可怜又与我何干？灵通书院只收能筑基的学生，不作慈善。”
　　不能筑基，连修仙的门槛都没迈过去，要这种学生何用？
　　薛少博：“……”
　　灵杰书院的所有学生：“……”
　　且说薛杰出事之后，薛少博丢了钱袋，又被衙门打发，也没多做挣扎，找朋友借了点钱就回了素河。
　　他拖了灵杰书院里的老先生去北江疏通关系，想放薛杰出来，自己则留在素河等灵通书院来选人。
　　这倒不是薛少博不孝，而是他拿不准薛杰的情况，担心薛杰没两天就出来，又来责怪他耽误修炼和仙界之行，只是素河的灵脉最近也只能流露出丝丝缕缕的灵气，实在不能修炼，薛少博又没有钱财买新的灵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筑基。
　　薛少博已经是这里最优秀的学生，别人就更不用提，可听洛茵茵这话的意思，竟然是一个学生都不要，就想走了。
　　顾老太太不得不沉下脸来。
　　她强硬道：“灵通书院来选学生，只要求是我们历届中资质最优的一位，是早几年南门小姐还在时就约定好的，可是从那之后过了十年，你们除了在约定当年选走了一个学生，后来就一直推脱没有学生筑基，不肯选人，这些过去的事过去也就罢了，可现在南门一脉已经断绝，薛家家主又下落不明，你们还用这个借口，不只是违背誓言，也要违背道义吗？”
　　原来所谓的选学生，不过是句虚词。
　　南门小姐去后的这些年来，灵通书院没选中过一个学生。
　　薛杰兢兢业业培育薛少博，要送他去仙界修行，也是为了给自己长个脸，证明自己不次于南门小姐。
　　洛茵茵被顾老太太说得脸颊绯红，大喊：“未能筑基，连御剑都不会，修什么仙？“
　　一旁的廉思算是听明白了。
　　廉思只觉得这灵通书院也够欺负人的，不去也罢，但她有任务在身，不得不插话道：“两位上仙，我说句公道话，毁约事小，传出去丢了读书人的脸面事大。你们若一定要筑基的学生，不如在这里多等两天——最近素河灵脉断绝，不然薛大公子也该筑基了。”
　　薛少博则震惊地看着廉思，不明白她一个纯看热闹的人怎么会帮自己说话，磕磕巴巴地冲廉思道谢。
　　廉思只装没听见。
　　她当然不是为了薛少博。
　　她表哥廉悉给她捎了口信，让她帮忙拖延一段时间，因为那南门小公子没死，还活得好好的，都快筑基了！
　　萧聆还是不出声，微微眯起眼睛，一手摸向腰间的笛子，似乎想动手。
　　洛茵茵拦住了他，嘟囔道：“灵脉断绝这么离谱的谎话也亏你们说得出来……等等就等等！但我们最多等十天，十天之后我们启程有要事去办，谁也别想再拦我们。”
　　廉思撇撇嘴，走人，回去就给表哥写了信，痛斥灵通书院十大罪状。
　　她在信的末尾写道，“这种地方，不去也罢”，廉悉也听了进去，于是没有打扰春堤下潜心修炼的南门柳。
　　修仙本是逆天而行，讲究一个“缘“字，若果真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其实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所以廉悉也提前释放了貌似无辜的萧知，让他回素河去碰碰运气。
　　可巧的是，南门柳御剑到达之时，萧知也刚回素河，两人正赶上洛茵茵和萧聆准备动身离去。
　　“去吧。”陈开鼓励小徒弟道。
　　“两位上仙，”南门柳跳下仙剑，“稍等一步。“
　　洛茵茵回头看去，只见一谪仙般的白衣少年飘然而至，御剑如履平地，仪态端庄，暗中高看了他一眼，疑惑这人间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也能有这么一位少年人，驻足等他说话。
　　陈开轻托住南门柳的腰肢，带他优雅落地。
　　“学生南门柳，见过了。“小徒弟微一拱手，看向薛少博，”知府大人让我给薛兄带句话，薛杰已经死了，不日就会将他的悔过书昭告乡里，薛府和灵杰书院都将由我接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出来目送洛茵茵和萧聆的学生都惊呆了。
　　”什么？南门柳没死？先生死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御剑，难道已经筑基了？“
　　“这不可能！他、他在三个月以前还不会练气啊……”
　　洛茵茵打量着南门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萧聆却眯眼看向站在远处的萧知。
　　萧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躲闪开萧聆的目光，心底生出一丝愤恨。
　　原本的萧知其实出身仙界世家，是被家人暗害才远走人间、立志复仇的，这个萧聆就是萧知的远房表亲，所以在原著中，现在应该是萧知第一次打脸的剧情，即能让女配角洛茵茵芳心暗许，又能在萧聆面前大展身手，以实力服人，可是他这一个月一直在接受审讯，还没筑基啊……
　　这一切都怪南门柳重生，抢了他的奇缘！
　　作者有话要说：　　（
　　提前解释一下，不怪柳儿，后面会解释，这是陈开的意思（aka天意）。
　　今天的徒弟日记：今天，师尊抱着我教我御剑，我长大了。
　　师虎日记：今天教小徒弟御剑，他还太小，有点早。
　　（我最近还在挣扎着改文案，大家要是看到文案变动不用理我，不影响内容的（计划下周可能会不定时加更，固定时间还是0点，其他时间是加的
　　）

23.打脸
　　“大家不要相信南门柳，空口白牙毫无凭证，如何取信于人？”
　　“可薛先生向来和知府大人不对付，去北江后又杳无音讯……”
　　“廉思原来是为这个来的！”
　　学生们完全乱了套，不过最震惊的还是薛少博。
　　“师、师兄……”他颤抖着问南门柳，“你说的可是……真的？”
　　南门柳直视他道：“灵杰书院我就不要了，留给你和你娘，算作偿还你们这些年的恩情，如果你们有什么困难，以后还可以来南门府找我。”
　　灵杰书院没什么油水，但至少可以谋生栖身，送给他们无妨。
　　陈氏身为南门柳的继母，却没有故意苛待过他，薛少博更是冒险隐瞒薛杰，让他在后山养伤，反而是与他至亲的薛杰要对他赶尽杀绝，这也真是讽刺啊。
　　薛少博双腿一软，差点没有稳住身形，口中喃喃道：“我要去、去北江，找廉大人问清楚……”
　　还是顾老太太找了两个学生，去薛府里通知陈氏，薛少博才想起来，随人一起先回了薛府。
　　其余学生们面面相觑，纷纷看出了对方的想法：现在薛府孤儿寡母，岂不是人人都能分一杯羹？可惜廉思知道得最早，着百闻阁的人联手官府，已经将薛府团团包围了，他们就算去了也无处下手，所以有一些心机深沉的学生，只看廉思还悠然地站在这里，就知道自己没戏了，这其中，就包括萧知。
　　洛茵茵显然是没有心机的那个，还替南门柳着急道：“你不回去处理你的家产？”
　　南门家怎么说也曾是大户人家啊。
　　南门柳满不在乎，一笑置之：“身外之物而已，重要的是公道，而不是钱财。”
　　其实他师尊已经去帮他拿钱了！
　　洛茵茵则被他的人格折服了。
　　南门柳的事，洛茵茵在薛府休息的这些天里，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但不管是哪个说法，事实摆在这里，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是南门柳被枉杀了，可是他现在重杀回来，先是把书院拱手送给继母、庶兄，又说无所谓家中产业！反正若换成洛茵茵，她自认是没有这个气度的。
　　“君子当如此。”她赞道，“你这个学生，我们收下了，你可以叫我师姐。”
　　“谬赞。”南门柳冲她点点头，却没叫。
　　洛茵茵一跺脚：“让你叫声师姐还不从？”
　　南门柳轻飘飘地答道：“还没拜入师门，不敢。”
　　开玩笑？
　　叫你师姐，岂不是给我师尊平添了一个傻徒弟？那怎么行？
　　正在南门府的陈开似有所感，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乾坤袋里装东西。
　　另一边，眼见洛茵茵逗着南门柳开玩笑，在场两个姓萧的都黑了脸。
　　萧知就不必说了，他是把洛茵茵当成自己小老婆看的，怎么能忍受她对别的男人青眼有加？萧聆也有类似的心态。
　　萧聆并不喜欢洛茵茵，他心中有别的女人，但是洛茵茵同他青梅竹马，一直一起行动，他像照顾妹妹一样对洛茵茵温柔呵护，所以洛茵茵对他也暗生了几分情愫，即使知道他心有所属也不敢任性吃醋，希望能感化他，可是现在却要移情别恋，萧聆觉得她当真是水性杨花！
　　从萧知的角度来看，对萧聆暗生情愫的女人转而喜欢上他，他应该是很爽的，但是南门柳就不是了。
　　南门柳只觉得……没有感觉。
　　只见了一面而已，哪来的喜欢不喜欢！南门柳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其实洛茵茵也只是看这师弟漂亮，逗逗他而已，完全是这两个姓萧的想多了，但是只有萧知知道的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是带着主角光环的，即使在穿越时光环被这个世界的因果阻力削弱了，但也仍然存在，所以只要触发剧情，女角色就理应钟情于他，男炮灰也会因此嫉妒他、上赶着被他打脸。
　　现在，属于萧知的剧情被南门柳触发了。
　　因为对象变了，所以洛茵茵没有喜欢上谁，但萧聆却没收到什么影响，还是站了出来。
　　“你，”萧聆取出腰间的笛子，指着南门柳道，“来战。”
　　“萧师兄？”洛茵茵疑惑道，“他能御剑，一定是筑基了呀。”
　　萧聆摇了摇头。
　　围观者又重新议论起来。
　　“我就不信南门柳真能在三个月内筑基。”
　　“说不定是遇见了什么飞行秘法呢！”
　　“哎，”洛茵茵叹气道，“既然萧师兄坚持，那你们就试试吧。南门小公子，你可要小心一点，萧聆师兄可已经过了辟谷期哦。”
　　筑基到金丹之间的九层中，前三层就被称为辟谷期，可以少食人间五谷，第四到第六层，又名为心动期，也就是萧聆现在的实力，心念一动，万法皆动，只消催动灵力，仙剑就能出鞘，而萧聆是音修，心动期正是刚能用乐声杀人的时期。
　　南门柳不敢大意，右手握住剑柄。
　　他现在只有望阙剑法一招，若先手无法碾压对方，就可能被对方反手。
　　另一边，萧知屏气凝神，比萧聆还紧张，等着看南门柳出手。
　　出剑如新月升空，萧聆的笛子被一招削断，随后满月光轮闪烁，南门柳收剑入鞘。
　　赢了！
　　萧聆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腰间用来赶路御剑的仙剑突然出鞘。
　　“师兄！”洛茵茵惊呼。
　　原来萧聆只是装作音修，平日少言寡语，也是为了让人觉得他专修音律，但其实他出手的重点却在于后招偷袭的剑法。
　　南门柳眼见就要被他刺穿丹田，瞳孔骤缩，神魂却在这瞬间剧烈颤动了一下。
　　师尊？
　　“为师来了。”陈开道。
　　南门柳安心地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十分漠然，宛如换了个人。
　　萧聆与他对视一眼，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剑，”“南门柳”开口道，“不是这么用的。”
　　·
　　小徒弟即将去外地游学，陈开帮他回家收拾东西时，心情还是很轻松的，很快就将南门府上的库房搜刮一空。
　　薛杰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连陈氏掌管的中馈都要按时查账，更不给任何人私库的钥匙，完全方便了陈开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入囊中，悄无声息。
　　陈开拎着满满的乾坤袋，琢磨着用这些钱给徒弟打一柄新剑，淡定飘过抱头痛哭的陈氏和薛少博母子两个。
　　这时，他留在小徒弟身上的魂魄印记恰好波动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飞速瞬移到小徒弟的身体里，接管了这场比试。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的步法，只见“南门柳”轻巧的一个转身就闪开了萧聆的剑，随后抬手又是一轮满月闪过，萧聆持剑的右手直接被斩断了。
　　握剑的手落在地上，发出渗人的声音，和着萧聆的哀嚎。
　　“……”
　　其余人噤若寒蝉。
　　除萧聆以外修为最高的廉思都看傻了。
　　廉思也才刚入心动期，也就是筑基第四层，而只看萧聆刚才的身手，至少在筑基第五层、心动期第二层，更何况他是从仙界来的，无论是根基还是套路都比廉思要厉害，突然要下黑手害人，廉思根本反应不过来，想救南门柳都来不及。
　　南门柳这个刚筑基的小子，竟然比心动期的高手还厉害许多？
　　廉思观察南门柳的眼神，又琢磨他的语气，心想，难道……
　　真的是那位佛爷下界了不成？？？？？？
　　洛茵茵张开嘴，看着萧聆的断臂，却说不出话。
　　能说什么？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是萧聆先耍的手段啊！
　　“南、南门小公子，”廉思挤出笑容，上前讨好道，“不愧是月儿的孩子，真是天赋异禀，廉思佩服。”
　　“南门柳”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开怕小徒弟受到惊吓，还没有把身体还给他，正在用神识淡定地教导他：“剑走黑没错，但是不能用御剑的长剑偷袭，否则目标太大，拔剑太慢，就会像萧聆这样，自作聪明，知道了吗？”
　　南门柳：“……………………知道了。”
　　萧知在一旁，握紧了拳头。
　　他确定了。
　　方才南门柳的眼神和语气突然变化，实力也莫名增强……一定是身体里换了一个人！
　　原著中，萧知帮薛杰搜索后山竹林时，在破庙里偶然遇见过一个神秘高人。
　　高人随口说了一句“菩萨像脏了”，萧知就主动打水擦拭了一下神像，结下缘分。后来，他的很多武学都是经高人指点习得的。这个高人还是一丝游魂的状态，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救他一命，比如今天萧聆对萧知下杀手时，也是神秘高人替他出的手。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萧知一开始就没找到这位高人，但他没当回事，因为他看这高人神出鬼没，面都没露，在书的结局里也没出现，可能是个连作者都忘了的bug，也可能就是个孤魂野鬼回光返照，对剧情影响不大，所以他就按照接下来的情节去了百闻阁，没想到只挨了一顿痛揍。
　　不得已之下，萧知才计划先去春堤，偷一点鬼修反派南门柳的机缘——水灵魄，结果又是惨败，还蹲了号、子。
　　萧知都快怀疑，自己穿的是盗版书了……
　　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了。
　　应该是他被薛杰派出去找人时懒得出门，去得晚了，才导致南门柳接手了这个不起眼的奇缘，从而产生连锁反应，在前期变动了剧情。
　　萧知怨念地盯着成熟貌美的女配廉思，不爽地想，连她也向南门柳献殷勤……不过算了，廉思太老，洛茵茵又喜欢过别人，这两个女配本来就配不上他，他不要也无所谓，以后自己再利用已知剧情提升实力，老婆还多得是。
　　下次，他一定会早到一步，绝不重蹈覆辙。
　　萧知闭了闭眼，露出一抹中二的冷笑。
　　不巧的是，萧聆绑住流血的断臂，正看到他，咬牙道：“萧知，你敢笑我？！”
　　收拾不了南门柳，他还收拾不了这个废物亲戚吗？
　　萧聆一剑掷去，把萧知的手臂也斩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南门柳：？有病病？
　　陈开：不用管他们，我送你去上学。
　　南门柳：^0^/~
　　其实有好多剧情没在文案上写出来，我现在想想，感觉是可以透剧的，因为这个是主剧情。
　　就是在萧知的剧本里，小柳是反派（所以他才天生就有点丧心病狂，不过其实陈开也有点……哈哈，变态不自知），现在正反派倒转了，陈开会带着小柳拆萧知后宫、拯救女角色，但是感觉写在文案上内容又太多了……呃，待我纠结一下。
　　这本有个重生标签，可能大家没有注意，这个重生是真的，就是陈开是重生的，他之前养废了萧知这个小号，所以换了个新的，但是他没有记忆，所以看起来就像是我挂了一个假标签Q Q……（可能我说的有点复杂了，那忽略这段，往后看谈恋爱的剧情就好啦~
　　）

24.佛身
　　这天发生了太多事，在场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也没有人联想到萧知和萧聆的亲戚关系，更没人出手相助，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萧知莫名就吃了个哑巴亏，又惊又惧又痛，当场昏了过去。
　　好在萧聆不要脸，洛茵茵要啊。
　　她给萧聆、萧知都处理了伤势，并表示会给萧知疗伤，连拖带拽地拉扯上他们，让南门柳跟在后面，匆匆离开了素河，留下了灵杰书院的一众学生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以后怎么办啊……”
　　“咱们的东家……就成了薛公子？”
　　“薛少博才多大年纪，又没有筑基，能否保住薛家的财产都不一定吧。”
　　此时就轮到廉思出面了。她笑呵呵地表示：“这还念什么书？不如让我们百闻阁接手你们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一个选择去北江寻找下落不明的薛杰，全都低下了头，心想，似乎……也没了别的选择。
　　薛杰当初野心勃勃一手创下的灵杰学院，就这样落下了帷幕，成了一个笑话。
　　·
　　洛茵茵来时是御剑来的，走的剑道，潇洒无比，离开时却又要顾马车、又要请大夫，兵荒马乱，狼狈不堪，一张俏丽的小脸急得煞白，从前那股骄傲的神色也消失殆尽。
　　“南门师弟，”她背着痛晕过去的萧知，疲惫地说，“咱们兵分两路，你先帮我跑一趟京都景平吧。”
　　她递给南门柳一卷书简。
　　“这是咱们灵通书院的信物，”洛茵茵说，“出门前先生交代给我们一个任务，需在一月内解决完，我看你实力不凡，一个人行动应该也无大碍，你就先赶到景平，找到清都公主府，了解一下案子的详情，在等我带着……萧师兄跟你汇合吧。”
　　南门柳接过信物，点头。
　　“洛姑娘清放心。”
　　这个案子，他听廉悉说过，早就很期待了，而且任务耽误了十天是因为洛茵茵等了他，交给他先去办也无可厚非。
　　“你……哎，算了，”洛茵茵原本想替萧聆道歉，但转念一想，萧聆身为师兄，逞凶斗狠反伤自己，似乎也不值得同情，于是秉公道，“萧师兄的事，我回去后会汇报给先生，我们入了学院以后再说吧。”
　　南门柳点头离去。
　　他对洛茵茵的回答很满意。
　　陈开也觉得，洛茵茵似乎成熟了许多。比如萧知晕过去了倒是无所谓，但萧聆略有修为，还恨着南门柳和萧知，洛茵茵就只能给他们两个雇两架马车，这期间任劳任怨，很负责任，但却似乎不再对萧聆有任何绮丽的想法了。
　　果然情之一字，能迷人眼。
　　陈开心想，他也要多注意小徒弟以后是否会有这方面的苗头，不能让小徒弟因情糊涂。
　　兵分两路之后，洛茵茵带两个伤患去最近的府城北江寻医。
　　半路上，萧知被颠簸得痛醒，咬牙忍着痛楚，悄悄跳下马车，无声地逃了。
　　萧知明白，萧聆傲慢狠毒、心眼太小，被自己看见了丢面子的一幕，以后有了机会必不会放过自己，与其指望洛茵茵帮自己出钱治病，还不如先跑路，利用原著自救，日后再去找萧聆报仇，所以萧知果断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银两，跑到了附近一处山脉中，独自修行。
　　这座山脉里住着一群山鬼，瘴气弥漫，阴森恐怖，是原著里反派南门柳筑基之后升级的场地，适合鬼修，现在的萧知来这，不止危险还辛苦，但是他没办法。
　　南门柳……萧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将自己穿越过来至今遭遇的所有烂账都记在了这个名字头上，暗暗发誓，下次见面，定要将自己今日的痛苦百倍奉还给南门柳！
　　·
　　北上的剑道中，南门柳刚学会御剑，正在缓缓赶路，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陈开问。
　　南门柳摇头。
　　“我在你这身衣服的领后上绣了阵法，”陈开道，“从右到左，分别是清净咒，温热咒和清凉咒三种，你注入灵力试试。”
　　南门柳惊奇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灵力灌入衣服的瞬间，他身体真的暖和了起来，但更暖的是心。
　　他鼻梁一酸，视线有些模糊，眼眶被迎面而来的春风吹得略觉疼痛，暗自庆幸师尊现在藏在他额前的化灵石里，看不见他有些狼狈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他隐藏好自己的情绪，才语调故作轻快地问：“师尊，要用什么材料才能重塑你的肉身啊？”
　　这个问题，南门柳从没问过。
　　一开始是因为他不想问，只想报自己的仇，提升自己的实力，不想被别人利用，后来则是不敢问。
　　如果问过之后，帮师尊重铸完肉身，结果师尊直接飞升了，那自己要怎么办？不过现在，南门柳的心情却与从前又有不同，开始心疼师尊没有肉身了。
　　他能感受到冷、热和温柔的春风，可师尊却不能，这公平吗？
　　师尊不在意，但他在意。
　　也许在北江的百闻阁里，他在不管自己能否筑基的情况下，高价买入净灵水时，就隐约有了这种想法，不过是到了现在这种感情才正式破土而出，而且似乎还有铆足了劲节节拔高的趋势。
　　南门柳不但不觉得害怕，还很新奇。
　　他长大之后第一次产生这种感情，这让他大仇得报后也不会感到空虚，仿佛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原因，是种崭新、有趣的体验。
　　正在他想入非非时，陈开的回答显得猝不及防：“清都公主府里，就有为师所需的东西。”
　　“这么巧？”南门柳惊喜道，“这是天意啊。”
　　“非也。”
　　陈开叹了口气。
　　南门柳这才想起来，师尊就是天道。
　　“难道师尊不想要肉身？”南门柳迷惑了。
　　“不是想与不想的关系，”陈开解释道，“是为师若要成佛，重塑肉身是必须的，所以才要经这一劫。”
　　南门柳更茫然了：“这是一劫？”
　　这不是件好事吗？
　　陈开忽然说起了不相关的事：“你应该知道，佛修也分很多修行方式，举最简单的五乘为例，就有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和菩萨乘，为师师传地藏王菩萨，本应遵循这一过程，修菩萨乘。”
　　南门柳轻轻歪了一下头，仍不知这和肉身有什么关系。
　　陈开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按理来说，修者依照顺序次第修行才能修成大道，即使不把五乘全部修完，至少也要有一门蹊径，但为师却直接修成了佛乘，而且完全不是这样修炼的，比如人乘中的杀戒，为师就破过数次。”
　　南门柳：“……”
　　确实！
　　“但是……”他弱弱地说，“师尊是惩恶扬善，算不得破戒吧？”
　　“破戒就是破戒，没有借口，”陈开坦然道，“还有，不止如此，人乘不许饮酒，为师也曾屡次破戒，天乘要求戒嗔，为师从未履行，声闻乘要受教，为师没有听过课，缘觉乘要辟道，为师也不曾顿悟，至于菩萨乘说的六渡，为师更是从未实践过，渡你是第一次渡人。”
　　南门柳：“……………………”
　　哈？
　　那……
　　为什么……
　　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些话来……啊？
　　不会吧不会吧？这也可以修成正果？讲不讲道理？
　　什么都没学过没做过就成佛了，说你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吧？
　　“那、”南门柳结巴道，“那师尊是怎么成佛的呢？”
　　这难道不是个假和尚？！
　　陈开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到了清都公主府之后要做的事，为师都教不了你，需要靠你自己去悟。”
　　南门柳：如果不停顿那一下，也许不会显得那么可疑……
　　陈开似乎没有直说，又似乎直说了，反正从南门柳的角度来看，这段话讲得实在是有点绕，导致他思考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师尊，”南门柳大着胆子问，“莫非，公主府的这桩案子，是你也无法判断对错的事吗？”
　　陈开赞道：“你很聪明。”
　　南门柳：……我也是被逼的！
　　他分析了半天，终于明白，陈开所说的“劫”，其实是指陈开教不了他，所以遇到了困难。
　　也就是说，这个任务是一次测试，没有标准答案，全靠他自己判断，陈开随心判卷。
　　“师尊放心，”于是南门柳自信满满地说，“我一定会完美解决这桩案子，让师尊满意，还会帮师尊顺利取到重塑肉|身的材料！”
　　陈开陷入沉默，不知道该不该打击他。
　　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象不到天家的险恶。
　　南门柳也算是世家子弟，经历了生死存亡的危机，见识过人心丑恶，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过去，就让他恨之入骨，怨至入魔，那他若亲手解决这桩血淋淋的案子，岂不是必入魔无疑了？
　　“柳儿，”思考再三，陈开最终还是多劝了他一句，“你要小心，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这对你的修行而言是很危险的。”
　　“徒儿知道，”南门柳粲然一笑，比春风温柔，“师尊，徒儿不是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
　　萧知黑化进度条：100%。
　　透剧，萧知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人，他是个复杂的坏人，穿越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违|规泡妹，所以才会被陈开砍号（开玩笑），除此之外其实没别的大问题。
　　陈开：我讨厌好色之徒。
　　南门柳黑化进度100%。
　　陈开：？
　　（其实现在小柳已经在撒谎了
　　）

25.真相
　　景平的夜比凉州要来得更早，天色昏黑时，御剑缓慢的南门柳才赶到半路，不得不停下找客栈歇息。
　　陈开无需休息，所以等到小徒弟睡熟后，摸了摸他的头，在他枕边留下一纸守护符咒，就只身飘进了景平。
　　多少年没回到这里了？
　　虽然这是陈开出生的地方，但他无意计数，因为陈国内乱刚刚爆发时，他就被师父捡走，带去了景平与北江之间的一处山脉修行，所以对景平也没有思乡之情。
　　在深山中，陈开杀了无数盘踞山道、杀人越货的魔兽，导致山谷中聚集瘴气和恶鬼，后来成了南门柳修炼的道场，如今则换成了萧知去碰运气，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妙不可言。
　　后来陈开的师父让他下山，去仙界找位禅师，来这个山谷超度魔气，陈开倒是顺路来了一次景平，但那时景平不似其他地方，已经是现在这样的一派安宁繁荣，所以陈开没有停留就离开了。
　　如今景平表面的安宁之下，暗涌着血腥污秽，就像这整个浊世，暗无天日，陈开想到当年的自己，最终还是不忍心让小徒弟接触这些，决定亲自再去一趟。
　　·
　　年仅十四的陈开爱憎分明。
　　他拿着一把刀，往仙界一路走，一路杀，把一切不平事管了个遍，凡是看不顺眼的，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帝王仙者，统统叫他人头落地。
　　从那之后，战乱百年的人间终于安定了下来，但他却再没有回来看过。
　　·
　　赵国的皇宫里，“滴答滴答”的声音回荡在御花园中。
　　皇帝沈澜坐在廊下，手持檀木和刻刀，背靠一颗芭蕉树，正在低头削着佛像，每一刀削下去时，都像削着真正的人体一样，会莫名削出一道鲜血，滴入他面前的血池。
　　那佛像的容貌酷似陈开，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削到脸的时候，沈澜忽然动作一顿，抬头喝道：“谁？！”
　　陈开没有回答他，而是化作一个微弱的光点，悄然飘进他背后的大殿，拿出了一只乾坤袋。
　　殿内一片漆黑，但陈开没有在意，抬手将里面的东西全都装进袋子里，就无声地离开了皇宫。
　　沈澜似有预感，警觉地起身，扔下手中木偶，缓缓走向大殿，鼓起勇气猛得一推大门，月光的清辉洒向殿内，里面已赫然空无一物！ 独家整理
　　“他来了……他来了！”
　　皇帝跌坐在地，状若癫狂地从喃喃自语到放声高呼。
　　“佛爷显灵了！”
　　御花园中随侍着三名妃子，带着三个少年皇子，闻声连忙对视一眼，喜出望外，六人一同起身，跑到沈澜身后，却不扶他，而是跟着跪下。
　　“朕就知道，朕的心血不会白费，”沈澜跪趴着转了个身，面向门外，边拜边说，“佛爷在上，受小人一拜！”
　　妃子与皇子们也膝行到他身后，调转了方向，跟着他一起磕头，周围的侍卫、宫女、太监更是“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快去请清都公主！”沈澜推了一把身边的小宫女。
　　陈开已飘出宫门，回了小徒弟栖身的客栈。
　　夜尤其静。
　　陈开在飞进房间之前，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血腥味，但进屋后又没有看出什么变化。
　　唯一与他出门前不同的是，那时南门柳刚刚睡下，还是仰卧的，现在则改成了侧躺在床上，睡颜仍然安静可爱，只是头发有些散乱，眉头微蹙，双手抓着被子的一角，透露出了一丝不安。
　　陈开又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手指才稍稍松开一些。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陈开捋顺完他的长发，顺手又摸向他锁骨处的亵衣衣襟内侧，取出了小徒弟的乾坤袋。
　　这只乾坤袋藏得很隐蔽，仅在两根丝线中间，一般人是找不出来的，陈开在送给他衣服时告诉他，他可以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比在衣袖里要安全很多，他便照做了，将他娘亲从前给他绣的小袋子放在这。
　　陈开拿起这只袋子，放在鼻尖嗅了嗅。
　　魂体闻不到确切的味道，只能感知，但陈开的感觉比普通魂魄明锐得多，能肯定这袋子里不仅没有血腥味，反而还沾染了小徒弟身上那股淡淡香气，柔软而清新。
　　忽然，身后的窗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
　　即使是春风，在日出前夕的夜里还是有些凉的。陈开起身去关窗，返回床边时，已经将他从赵国皇宫里拿出来的东西放进了乾坤袋里，然后又把袋子放回了小徒弟的衣襟内。
　　接下来他坐在桌子前，专心地画了很多张符纸，直到天亮。
　　晨光照耀进来时，床上的小鼓包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过一会才软软地坐了起来。
　　“师尊……”南门柳吐字时有些拉长音。
　　“醒了就起来吧，”陈开压好符纸，“为师有事要同你说。”
　　“嗯？”
　　南门柳揉了揉眼睛，很快穿好衣服，但清晨有些冷，他还是坐在被窝里。
　　陈开走到他身边，坐在床畔，帮他扯了扯被子，仍旧让他盖着，他就干脆抱起膝盖靠坐在床头。
　　“你要去清都公主府了，为师需要把这桩案子相关的事先告诉你，”陈开捻起他的一缕头发，随意在指尖捻着，说道，“还要从为师的师父开始讲起。”
　　小徒弟睁大了眼睛。
　　陈开是陈国的皇子。陈国分裂后，他明明有能力，却没有子承父业一统人间，反而大义灭亲，杀了十余个挑起战争的当权者，随后又甩手去了仙界修佛飞升，这段故事，许多人都知道，南门柳也听说过，但师尊的师尊，他是一无所知的。
　　陈开在人间的传说，会在人间、幽冥和仙界三界流传，但到了仙界之后的传说，就都留在了仙界。
　　人间和仙界之间隔着一条冥河，两边向来不怎么接触。冥河里尚且偶尔有鬼魂去人间托梦，仙界的修者却多半连句话都懒得同凡人讲。
　　“师尊的师尊，也是位大师吗？”南门柳问，歪头枕在膝盖上。
　　陈开抬手撩起他压乱的头发。
　　他似乎很看不惯南门柳弄乱又黑又直的长发，每次看到都要出手梳理一下。
　　“这个不是，”陈开摸着小徒弟的头说，“现在要说的，是个穿越者。”
　　南门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名叫顾临，是个少言寡语的剑修，外表很美，看上去仙风道骨、正气凛然，”陈开道，“为师在出家之前，曾心悦于他。”
　　“……”
　　南门柳呆住了一瞬，很快就垂下眼眸，眨了眨眼，又抬眼紧盯着陈开，表情有些放空，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开提到这个人和自己对他的感情时，都那么泰然自若，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实际上他们的交清绝非是这样清淡如水的。
　　陈开天生沉着懂事，但在内乱时还太小，差点被兄弟姊妹继母家仆等至亲之人害死，四处逃窜时被顾临捡回带到十四岁，隐居山林中，与野兽一起放养长大，逐渐变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所以他对顾临既有孺慕之情，又有少年人初慕少艾时的冲动。
　　人常说，和什么样的人相处久了，连性格也会变成什么样子，但陈开却完全相反。
　　顾临让他下山试剑，去仙界请禅师清除山间的魔气，他就意气风发地顺手平了天下。
　　“陈开”这个名字因此在整个人间都被传得沸沸扬扬。大臣用他劝谏君王，父母用他吓唬小孩，是以顾临对他非常不满，忍不住下山一路追到了人间极东边的清都郡，与他大吵了一架，说他“有了点功夫就得意洋洋，忘了下山时的初衷，连嫡亲的兄弟姊妹都能照杀不误，毫不手软，枉为人子”。
　　“他怎么能这样说你！”
　　听到这里，南门柳跪坐起来，愤怒地指责顾临，再不管他是不是师尊的师尊了。
　　陈开淡然地说：“为师也是这么想的。”
　　十四岁的陈开不服气，第一次顶撞顾临，说他“听风就是雨”，气得顾临拂袖离去，但是不过片刻，陈开就后悔不跌，在顾临的房门前转圈，敲门，想跟顾临解释，可顾临却怎么都不肯开门，待他等不及了，强行破门而入，才发现顾临已经不知去向，只在屋里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着给天音寺的“雪寂禅师”。
　　陈开等了几日，确定等不到顾临，就拿起信，提刀淌过冥河，先去了仙界。
　　递上信后，雪寂禅师却说：“你师父已经走了，他在信中说，将你托付给贫僧。”
　　就这么被抛弃了。
　　少年陈开很是迷茫。
　　雪寂禅师将信递给他，叹了口气：“他说你有修成大道的能力，但戾气太重，他不敢也不能再继续教导你，你也不要想去找他了。”
　　陈开接过这封信后，木然地看了一遍，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信中所写，恐怕已经比师父这些年同我说过的话还多了吧？
　　“既然如此，”雪寂禅师说，“你以后就留在贫僧这里吧。”
　　顾临是化神修士，放眼仙界也是顶层的水平，这样的人都说教不了陈开，雪寂禅师自然也是不敢，于是只收他为门外弟子，让他每日同和尚们一起修行。
　　听到这，南门柳缓缓眨了下眼。
　　“师尊这么快就放下这段感情，出家了吗？“
　　“两年，”陈开摇头道，“你忘了？为师十六时才出家筑基。”
　　“哦。”
　　南门柳干巴巴地说了一声。
　　两年。
　　一份需要两年才能忘记的感情而已。
　　“后来为师飞升之后，把持了天道，才明白，”陈开慢条斯理地说，“原来顾临是个穿越者，他手里拿了半本书，书中正好写到为师筑基那年。”
　　所以陈开在今日之前说过的师父，其实指的都是雪寂禅师，因为顾临算不上他真正的师父。
　　南门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顾临呢？”
　　陈开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问题。
　　“他消失了，就像真正的萧知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
　　没有弃坑，就没有杀害。
　　（这是一个没有写到火葬场就因为数据太扑街而弃坑了的作者酿成的惨剧，清冷师尊谋杀案。
　　（此处省略一万字小柳内心戏（开玩笑下章写
　　（补充一下，陈开没有喜欢过别人，感情是假的。
　　）

26.铸体
　　师尊喜欢上一个人，却发现这喜欢是假的。
　　这个故事从开头，到结尾，都让南门柳惊讶到不可思议。
　　明明是很长一段过往，陈开却寥寥几句带过，导致听者的心比第一次御剑腾空时还要紧张，仿佛已经在几句话间大起大落，飞过了万重山峦。
　　陈开的语调倒是毫无起伏。
　　他真正要讲的是清都公主，顾临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路人，一个只有南门柳搞错的重点。
　　“为师在清都与顾临发生争执，所以改了主意，唯独没有杀死当权的清都公主，”陈开道，“后来赵国的皇帝沈澜继位之后收下清都，以为公主被天道庇佑，将公主召到了景平，利用她制作机关傀儡的能力，散步异、端、邪、说，以童男献祭，给为师供奉香火，祈求能一统天下。”
　　他说得这样简单明了，南门柳听不出一丝危险，也找不到模糊的地带。
　　“我去把他们杀了。”他钻出被窝，怒气冲冲地拿起配剑，像个孩子，“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不是顾临，我不能颠倒是非。”
　　陈开没有阻拦他，而是淡淡地说：“是黑是白，果真由人选择吗？”
　　南门柳停下脚步，又退回床边，把剑放下，看着他问：“师尊……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陈开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
　　“我知道了，”南门柳替他开口，“师尊没有经历过感情，所以辨别不出对顾临的感情到底是来源于自己还是那半本书，是不是？”
　　陈开想了想，答：“也可以这么说。”
　　“明明知道顾临有特殊的能力，会让你喜欢上他，仍然不明白？”南门柳试探道。
　　陈开笑了。
　　南门柳：“……”
　　为什么要笑？
　　上一次他笑起来，还是因为水灵魄在他掌心撒娇，可那是开了灵智的天地精华，珍贵又可爱，像条不懂事的小鱼，南门柳自己又算什么呢？是因为灵魄已经为他所用了吗？
　　陈开笑道：“我徒儿很聪明。”
　　这样的眼神，和这样的话，让南门柳感觉自己仿佛连修为都丢了。
　　他低下头，忽然拥抱住陈开。
　　陈开愣了一下，也反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背。
　　这是陈开活了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拥抱。
　　“师尊，你，能不能以后都同我自称……我？”南门柳小声问，“我不聪明，我不明白，为什么师尊已经是天道了，还允许穿越者存在，难道天道也有办不到的事吗？”
　　陈开开口时胸腔微微震动，让小徒弟的脸颊更加滚烫。
　　“并不是办不到，而是我的道本身是无为的道，所以没有必要插手。”
　　如果一个世界与世隔绝，即使自身能生万物，无边无际，却不能突破无尽的壁垒，对于能操控一切的天道来说，也会如一潭死水般无趣，更何况陈开似乎对一切都没有兴趣，更不会在意这些，这个道理南门柳完全明白，但是他还是要再问一遍。
　　要确认，他不去填补这个世界的漏洞，不是因为顾临。
　　“那，”南门柳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又问，“为什么要对我……”
　　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人生呢？
　　“嗯？”
　　“没什么。”他不问了。
　　“没有问题了？”陈开语气纵容地反问。
　　南门柳低着头摇头，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离开师尊的怀抱，又拿起剑小声说：“没有了。我不修无为的道，没有师尊的顾虑，这就去把他们都杀了，了结这桩血案。”
　　“你才刚刚筑基，”陈开起身，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屏风后的浴桶边上，说，“去了会有危险。”
　　南门柳震惊道：“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筑基，怎么可能还继续提升？”
　　师尊这是又要给他使用灵药吗？
　　“可以。”陈开取出昨夜画好的符纸，贴在浴桶旁边的屏风上，形成一个闭合的阵，“修炼两个字，修是一个办法，炼也是一个办法，你现在若直接跟人量兵器还太早，不如帮为师铸体护法，学习阵术，磨炼心境，也能提升实力。”
　　“啊？”南门柳扔掉佩剑，忍不住又扑上去抱住他，“师尊可以铸体了？可是材料在那里？”
　　这次的拥抱和方才又不一样。
　　南门柳用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在他锁骨处蹭了蹭。
　　“嗯。”陈开淡定地拍拍他的头，“你自己找一找。”
　　南门柳回到床边转了一圈，很快就掏出自己的小乾坤袋来，跑到陈开面前，开心地说：“师尊，你去了公主府？这……”
　　他发现袋子里多了一堆亮闪闪的碎镜片，堆得如同小山般，片片锋利如刀，是冥河里才能打捞出来的明镜石。
　　“我去了皇宫。”陈开道，“把东西倒进来吧，暂时先用这些。”
　　·
　　铸体要用与本体同源的材料。凡人人死魂灭，就算用金子铸像也没用，筑基修士也许能勉强用神木、灵藤、妖兽等活物铸体，但其实相当于夺魄夺舍，鲜有成功的，不过若是修到金丹期以上，尤其是到了元婴阶段，就可以称之为仙人、去仙界寻一些与元婴同源的灵药了，比如吸收了日月精华的冰晶、真火，相对来说会容易成功。
　　陈开处于筑基期，已经是困难模式，本体又是天道，难上加难。
　　还好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这唯一的办法，居然真被沈澜给想到了。
　　明镜石这种东西，镶嵌在兵刃上所向无敌，价格极其昂贵，只能以灵石交换，因为它浴火不燃，遇水不沾，不像一般的矿石一样，不会磨损、腐化，是属于天地的一部分，就像时间和空间一样，亘古不变，即使熔铸成类似水银的液体也不会蒸发。
　　倒卖矿石的商人常说，辰星有陨落的一天，但明镜没有，明镜永远照着这人世间。
　　沈澜定下了计划。如果说以人力之有涯摘不到月亮，那么就穷尽人之所能，上刀山，下火海，捞出来镜片全部供奉在大殿中，只等天道降世的那天，方便取用，足见虔诚。
　　“可是要怎么炼化呢？”
　　南门柳将镜片倒进桶里，半蹲在浴桶边，双手扒着桶沿。
　　“冻起来。”陈开飘进刀片浴中，双手合十，道，“你记得吸收溢出的灵气。”
　　陈开第一次显露了自己的本命灵根，是异灵根，属冰。
　　他没有主动告诉过小徒弟自己的灵根，就是怕小徒弟自卑，因为他在这方面天生比较优越，是上等的双灵根，修行时主要用的还是异灵根。
　　冰与水同源，听起来相似，实际上是大不相同。一个人如果只有水灵根，哪怕身为单灵根被尊称为天灵根，也只能做医修。虽然医修也不是不能杀人，但毕竟弱于别的修士。想要用水灵根正面制敌，必须要配合风、木、土等灵根一起使用，水只能做辅助。冰则与金类似，既有金灵根的锋利，又有霜冻致残的效果。
　　冰将明镜的温度降到至极时，南门柳窥见了神奇的一幕。
　　剑一般的镜片逐渐融化成了一副人骨，氤氲的雾气中隐约显现人形。
　　浴桶周围的符咒无风自动，马上就要压抑不住灵气，南门柳赶忙盘坐在一旁，努力理顺室内的灵气漩涡，多余的强行吸收进自己体内，实在控制不住再释放出来，围着镜片打转。
　　从前师尊为他护法，似乎很简单的样子，现在让他自己来，他才发现其中的难处。
　　这就像在狂风中放风筝，怕线被扯断，又怕风筝落下来。
　　等到他稍微掌握了一些诀窍，风也温和了些许，风筝放得高高的时候，已经恍然过去了两天两夜。
　　南门柳闭着眼，感受丹田里的灵气，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接连突破三层，达到了筑基中辟谷期的最后一层，只差一步就和萧聆的水平一样了！
　　陈开则更加可怕。
　　南门柳怕打扰到他，小声用神识试探：“师尊，你的修为恢复得怎么样了？”
　　陈开居然冷静地说：“睁眼吧，你做的不错，我已经结丹了。”
　　“！！！？？？”
　　南门柳猛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结丹是逆天而行，要脱胎换骨的过程，厉害的修士要生受四十九道小天雷，历经九死一生，才能成就不朽的肉、体，可是陈开却悄无声息地……
　　结丹了？？？
　　“没有听见丹雷是吗？”陈开闭着双眼说，“这就对了，看来天道的位置仍然为我空着，我要归位，属于顺应天意，怎么会有天道阻拦？现在你可以彻底相信我了。警惕一点是好事情，你要向廉悉学习……怎么？”
　　小徒弟久久不说话，陈开闭眼低了低头，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我现在双眼不能视物，”陈开解释道，“因为还有最重要的材料留在公主府，留给你去拿。”
　　南门柳仍旧不说话。
　　“给我去随便取一件衣服来吧，”陈开只好说，“净灵水也拿出来，我需要先洗掉冰霜，不好弄脏了客栈。”
　　南门柳这才如大梦初醒，猛站起来，膝盖“哐”得磕在木桶上，向前倒去。
　　陈开只好伸手扶住他，可他又猛推了陈开一把，头向后撞倒了屏风。
　　陈开：“……”
　　“我的身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他不禁确认道。
　　“没、没有。”南门柳僵硬地说，踉跄跑到桌边，一手捂住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才道，“头发，师尊，你……是长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01 21:30:25~2021-03-02 19:3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牙牙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陈开：我这就剪。
　　柳：Noooooooooo！！！！！
　　（本人和照片一样，小柳已经确认师尊不是感情骗子，可以开始倒追了（真的不是吗？
　　（首先是不经意的身体接触（配乐千层套路
　　（今天只是提前写完了，这周四开始可能会试探性加更视工作情况而定
　　）

27.灭门
　　“还没有剃度，”陈开将额前的头发撩至脑后，道，“当然是长发。”
　　南门柳看了他一眼，匆匆回过头，垂着眼睛找手帕。
　　陈开忽然歪了一下头，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流血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走路还磕磕绊绊的……陈开无奈地问，“严重吗？”
　　“唔。”小徒弟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一声，而后捂着嘴巴疑惑道，“师尊，你……神识也不能视物吗？”
　　“要适应一下新的明镜身，等拿回眼睛就不需要再用神识了，所以暂时什么都看不见。”陈开冲他勾了勾手掌，“过来，我摸一下你伤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磕一下而已。可师尊要摸一下，怎么能不给摸？
　　“等、等一下，”南门柳闷声说，“不疼的，我都筑基了，身强体壮，不怕碰这一下，先给师尊找件衣服吧。”
　　随后传来了翻布料的声音。
　　“你那里没有我能穿下的衣服，”陈开无奈道，“别找了，快过来。”
　　南门柳最后闷闷不乐地给他拿了上次买的鲛绡。
　　僧人有块布蔽体即可，可没有穿这种东西的，陈开也是让他找一匹布的意思，结果拿到手里，一摸就知道是什么，很是无语，匆忙用净灵水冲掉了身上的冰霜，迈出浴桶，将布料在身上随意一卷，仍旧是袒露着右肩，撩起衣摆半蹲下来，摸了摸小徒弟的膝盖。
　　“！！！”南门柳吓得全身一抖，“师尊！你不是看不到吗，怎么知道我磕到的膝盖？”
　　“我是瞎了，不是聋了。”
　　陈开捏了一下他的膝盖，没有流血，又起身摸了一下小徒弟的后脑勺。
　　圆鼓鼓的后脑勺很可爱，就连鼓起来的一个小包也可爱。
　　“我先走了！”
　　南门柳没等他反应过来，弯腰从他手臂下方钻出去，拿上剑就要跑。
　　“急什么？”陈开疑惑地捞住了他的腰，“新的剑招还没教你。”
　　小徒弟的腰肢太细，陈开手臂一勾，感觉空荡荡的，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握住了他腰上的剑，顺势拔了出来，带着他缓缓划了一个圆，而后竖砍一刀。
　　“这一招叫纵横捭阖，”他收了剑，推了一把南门柳的后背，“记住了就去吧，好好试试。”
　　在陈开看来，剑招不必多，贵在熟练，会拔剑、收剑，记得提防身后的敌人，也能正面迎敌，这就足够了，而且这里是人间，几乎没有金丹期的修士，即使有也是像廉悉那样有伤在身的，很好对付，小徒弟在辟谷期，去皇宫也许危险，但去公主府历练正好，回来之后也许就已经过了心动期了。
　　“那我去了。”
　　南门柳刚还急着走，现在又有些恋恋不舍。
　　“两天之内回来，”陈开说着，走到桌边坐下，又取出笔来，仿佛还要继续画符，“否则我去找你。”
　　南门柳走到门口，又磨磨蹭蹭地回头问：“那师尊这两天看不见，走路岂不是很不方便？”
　　“你见过我像你一样摔倒吗？”陈开反问他，“世间一切我都记在心中，该怎么走路就怎么走路，有什么不方便？”
　　好像是这样……
　　南门柳出去了，但过了一会又返回来，在门框边探头，问：“那师尊这两天做什么，岂不是很无聊？”
　　陈开放下笔，正色道：“晚些时候我再出去买衣服，明天再去附近的灵脉布阵。”
　　安排得还是挺满的。
　　“哦。”南门柳无话可说，掏出一只幕离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小声道，“师尊出门最好带上这个，也不要剃度哦。”
　　陈开：“……”
　　他说完就走了，跑得飞快。
　　门被关上后，陈开松开手里的笔，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是鼻血……
　　还真是小孩子。
　　·
　　灵通书院的信物是一卷竹简，上面用鲜红的朱砂印着一方阴刻的小印，落着“灵通君”三字。
　　洛茵茵没说过这东西怎么用，南门柳拿在手里，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所以到了清都公主府只能请人带话进去，就说“灵通书院的人来了”，不肯交出信物，只给对方看了一眼。
　　门外巡逻的侍卫上下打量过他，连那竹简都没接，就一脸不屑地说：“公主不在，你滚吧。”
　　除了因南门小姐而搭上仙界的灵杰书院以外，只有背景深远的高门大户知道一些仙界的事，比如灵通书院的人是穿紫衣、带纱帽的，还配着紫色剑穗，可南门柳还是一身白衣，缂丝的纹路上流转着淡蓝月光。
　　衣服倒是不错，侍卫暗暗嘲笑道，可惜冒充之前也不打听好消息。
　　滚？
　　南门柳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温柔儒雅的一张脸，眼神诚恳。
　　“那公主什么时候回府呢？”
　　侍卫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忽然问：“你看着脸够嫩的，今年多大年纪，有什么本事？”
　　“已经十三岁了。”南门柳说。
　　这倒不是说谎，他正是二月二十九的生辰，还有几天就十七。
　　侍卫眼珠一转，改了主意，道：“公主昨夜就进宫去了，你在这里不定等到什么时候，我看你年纪这么小，也不容易，不如先随我进去到门房里等，也能喝口热茶。”
　　南门柳连忙笑着鞠躬：“多谢军爷。”
　　两人从一处偏僻的角门进了府邸，门外不远处的拐角晃过一点微光。
　　客栈内，陈开收回了一缕神识。
　　他昨天入宫就料到，沈澜一定会宣见公主，这样府里没了防备，南门柳调查起来应该会更加方便。
　　其实这桩案子很简单，因为人间没有强大的修士，所以一旦有不得不求助仙界才能解决的问题，那一定是因为出现了别的东西为人所利用，要么是如水灵魄这一类被鬼修吞噬导致鬼修实力暴涨，要么就是什么尘封已久的神器被人捡到，为祸四方。
　　清都公主就是后一种情况。
　　她多年前曾在因缘巧合之下，从某个摸金校尉手里收了一支神笔，作画可以成真，笔名叫做“峥嵘”，是仙界流落凡间的物件，擦去笔杆上的墨迹后，还能看见一方“灵通君”的红泥小印，一看就是灵通书院的东西，但她怎么可能会还回去？当然是收为己用。
　　大手一挥，万千兵马跃然纸上，有了峥嵘，原本无力与其他人一较高下的她也有了希望，野心勃勃，计划称霸天下。
　　然后没过两天，她连一座城都还没打下来，陈开就下山了。
　　说她走运，是真的走运，但说她倒霉，也是真的倒霉。陈开还没走到清都的时候，就提前去信给了她，让她赶紧撤兵，否则别怪刀剑无情。
　　公主不撤，打算试一试。
　　那时陈开还没筑基，不过一个小小刺客，威名确实是很大，但别人有峥嵘吗？她有。她有千载难逢的机会，整个人间的大好河山就在眼前，她要搏一搏。
　　最终的结果是她失败了，但陈开也没有杀她，只让她用峥嵘写下了一句誓言，再不能挑起战乱纷争，然后陈开就动身去了仙界，头也不回。
　　很快，错失良机又不能上战场的公主就被隔壁赵国俘虏了。
　　当时天下太平，没人敢再动兵，全都生怕“那个陈开”又跨过冥河掉头回来算账了，所以赵国也只是温和地将清都收为自己的一个郡，兵不血刃，还封公主为清都公主，给她在景平建府，好吃好喝地养着她。
　　公主手里空有一杆神笔，不能打仗，于是琢磨起了别的念头。
　　一开始，她给自己画了一张不老的脸。
　　紧接着，她又给自己画了不老的手。
　　后来，她逐渐画了四肢、躯干、甚至内脏……
　　最后，她得到了永生。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赵国的皇帝一代代老的老、崩的崩，死了一二三四个，却只有她，以一个凡人之躯，得到了连许多仙者都要垂涎的不朽，像只机关制成的金丝雀儿，待到沈澜登上皇位时，这个新皇帝终于忍不住了。
　　沈澜也想要长生。
　　清都公主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她是个果断的人，早在被囚禁于景平之前，就已经将自己小臂上的尺骨替换成了峥嵘的笔杆，掌心和五指指骨作为笔尖，外面裹着一层白嫩柔软的肉皮，平时不管用什么样的笔，只要运起灵力，都等同于在通过峥嵘落笔，除非是知道峥嵘的陈开回来，否则谁都不可能看透其中的玄机。
　　当然，如果落笔成真这件事被仙界知道，灵通书院的人也会猜到真相，但沈澜才不会这么做。
　　沈澜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外传，否则怎么一个人占便宜？
　　他给清都公主用刑过后，得知“公主是被天道庇佑，所以拥有了这种能力”，对此深信不疑，为了保证可持续性的利益，又不敢锯掉公主的右手，于是只好想出了用童男献祭天道的点子。
　　首先，天道要降世，不是没有过的事。
　　陈开遵循雪寂禅师的叮嘱，偶尔会现身提醒穷凶极恶之人改邪归正，但是从来没降临过人间，因为人间全是废物，不会动摇三界的根本，他的道要求他得时刻保证“不必要，不掺和”的基本原则。
　　沈澜不这么想。
　　他以己度人，将这个原因归结于人间的贫困。
　　没听过凤凰非梧桐不息吗？佛爷不是不来，是他庙小容不下。皇帝尚且会微服私访，如果有了肉、身，还愁佛爷不下界体恤民情吗？摆着仨瓜俩枣的佛龛，和堆满明镜石的祭坛，你是佛爷，你去哪家？这还用问吗？
　　那么接下来另一个问题就出现了：谁去捞明镜？
　　在凡人的传说中，冥河是天道因果循环的往生井，上游就是天道所在的地方，所以常有人往河里扔女儿，以祈求下一胎生个男孩，但沈澜反其道而行之，专门扔童男，因为据他祖上所记载，陈开去仙界前似乎和一个美貌男子交往过密，而且……天道不是讲究阴阳和谐吗？
　　阴间那么多女孩，扔几个男孩进去平衡一下，就是在为天道做贡献了，多么贴心！
　　让清都公主把童男们画出来，让画里的童男纷纷投江，让水中的镜片堆满大殿，妙哉。
　　公主竟无语凝噎，偷偷写了一封信去仙界，求灵通学院来人。
　　……
　　这桩案子正如南门柳所说，黑白分明，而且因为耗费人力物力巨大，稍微逛一圈公主府就能都查清楚，但是陈开却仿佛极其困惑似的，等在客栈中，没有像他告诉小徒弟般出门活动，陷入了冥想。
　　两天后，约定的夜晚到了，陈开才想起来没买衣服，起身出门去找成衣店。
　　今夜无月，天色很黑，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所以他也没有带幕离，走到某个路口时，一个少年脚步轻快地从他背后扑了过来，双手捂住他的眼睛，挂在他脖子上。
　　“师尊，”他笑着开口问，“猜猜我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02 16:12:10~2021-03-03 23:5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牙牙乐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生辰
　　一只洁白的信鸽飞越云层，“扑棱棱”落进了北江府衙的后院。
　　“大人，”信子来报，“京都出大事了。”
　　廉悉刚从阴冷的衙门办完公务回来，腿脚一瘸一拐地迈进温暖的院子，脱下披着的外袍，抬头瞟了一眼信鸽，浑不在意地说道：“早该出事了。”
　　“这次是真的大事……”信子吞吞吐吐地说，“南、南门小公子，一夜间把整个皇室后宫全都杀了，连十一岁的小皇子都没放过。”
　　廉悉手中的鹤氅滑落在地。
　　“你说谁？”
　　·
　　“谁？”
　　陈开微一歪头，摸了摸覆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双手。
　　“猜不出来。”
　　南门柳探头看着他，只觉得他歪头的那一下好可爱，形状优雅的薄唇轻启，出口的话也可爱，忍不住看失了神，忽然升起了不好的心思，嗓音微弱地说：“还有师尊猜不出来的事？”
　　“你觉得呢？”陈开说，“幼鸟早晚要离巢，不能万事都问师尊吧？”
　　南门柳忽然就不开心了，甩手转身道：“我才不要离巢！”
　　可是手臂和胸脯离开了师尊的背脊，身体又兀自不舒服起来，眷恋方才片刻的温暖。
　　“别闹，”陈开转身摸了摸他的头，“今夜一过，你就十七岁了，还有一年满十八，若是放在普通的仙家，早已经提前加冠寻觅良配了，怎么能不离巢？”
　　南门柳轻咳一声，道：“师尊记得我的生辰？”
　　陈开有什么是不记得的？只是万事不放在心中罢了。
　　“有什么想要的？”他问。
　　南门柳假意推辞：“不不，只要师尊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陈开哭笑不得。
　　这还叫不要？
　　“说，”陈开坚持道，“想要什么，师尊都能给你。”
　　南门柳看着他，默不作声，似乎在思考。
　　忽然一阵晚风吹过，积云散开，月光倾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恰逢这段路边载着一颗垂柳，柳丝低垂，一条丝绦温温柔柔地拂过陈开肩膀，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我想要，”南门柳忽而开口道，“我想要师尊一直蓄发！”
　　陈开：“？”
　　这孩子到底是对头发有什么执念？
　　明明平时也没见他怎么爱惜头发啊。
　　“还有吗？”陈开试探着问。
　　倒不是绝对不能答应，但是这个要求怪怪的。
　　“我……”南门柳见他没有直接回答，干脆转过头，不去看他，有些失落地说，“我想要这天下。”
　　清都公主的事情，他已经查清楚了。
　　他现在就是要任性。师尊越不想挑起战乱纷争，他就越想完成当年陈庸帝的宏愿。即使这话由他说出来可能显得有些可笑，但是谁想笑就笑吧，反正师尊也不会对他笑……
　　仅在片刻间，南门柳就越想越低落，心中乱成一团。
　　他向后靠在柳树的树干上，上身前倾，低垂着头，像个半夜离家出走又无处可去的孩子，心中暗自说着：反正我不是什么好孩子，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师尊喜欢的样子吧！
　　会这样想，是因为他……其实……有点埋怨的心理。
　　还有一刻钟，他就满十七岁了。
　　其实他今天一早就从宫中出来了，只是没回客栈，而是先去沐浴更衣，然后挨家挨户找了好几家成衣店，翻出几身还算满意的衣服，一掷千金全都买回来，还认真挑选了一些发带、腰带，准备送给师尊，才一直耽误到了现在。在选这些的同时，他也暗暗期待，会不会师尊也为他准备了礼物，帮他庆祝生辰。可是并没有。
　　薛杰每年都会给薛少博庆生，很大派头，但他每次快到生辰时，薛杰都会提前找茬，关他的禁闭，让他一个人在小黑屋里度过，只有继母陈氏，有两次曾给他在餐盒里加上一小块不起眼的糕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信口开河，但是话一说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
　　那些阴沉黑暗的想法，仅在瞬间就被他全部收敛得干干净净，就像夜里似有似无的血腥味一样被风吹散。
　　小徒弟抬起头，紧跟着语速飞快地嬉笑道：“哈哈，吓到你了吧，我开玩笑的，师尊……”
　　“可以。”陈开说。
　　南门柳愣愣地看着他。
　　“还有别的吗？”陈开又问。
　　南门柳傻乎乎地摇头。
　　陈开：“没有了就走吧。”
　　两人安静地走着，一前一后。
　　还没走过这条街，南门柳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急匆匆地说：“师尊！你没穿鞋！”
　　南门柳的鞋，陈开当然是穿不下的，而且布料可以像袈裟一样裹在身上，却不能裹住脚，陈开就像苦修者一样赤着足。
　　“无妨。”他淡定地说，“这很正常。”
　　和尚赤足，比穿着鲛绡做的袈裟要正常多了，但是南门柳很焦急，连忙跪下给他穿鞋。
　　陈开：“……”
　　小徒弟掏出新买的鞋袜和一块干净手帕，直接跪在他面前，握住他一只脚，想要帮他擦掉脚底沾染的泥土，却赫然发现，他□□的一双脚都是干干净净的，仿佛走在水上一样。
　　“咦？”南门柳惊住。
　　“明镜不染纤尘，”陈开也半跪下来，为自己穿好鞋袜，解释道，“明镜身也是。”
　　南门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脸红透了，缩回来的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好攥紧了手帕。
　　师尊的足……和手一样，很大，骨肉匀称……
　　“不对呀，”他生硬地问，“如果明镜身和明镜石一样，那为什么需要净灵水？”
　　虽然夜深了，周围都没有人，小徒弟的声音也显得太大太突兀，而且有些颤。
　　陈开莫名其妙道：“冰霜这一类如果是饱含灵气的结晶，会很亲明镜这种灵石，长期附着在上面可以被吸收，你应该知道吧？”
　　对哦。
　　南门柳无话可说，等他穿完鞋袜起身，才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回去的方向拽，边拽边说：“我想要师尊穿我买的衣服！”
　　陈开：“……”
　　最后陈开被他拽回了房间，在屏风后换上了一身黑衣。
　　南门柳坐在桌边，不去看那屏风，只听着他穿衣脱衣的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想着，师尊现在在束腰带了吧，一时又想，师尊现在在束发了吧……
　　忽然，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陈开已经穿着劲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头发绑的很高，乌黑垂顺，发冠的样式简单利落，没有带簪，低头时一侧额角落下了一绺碎发，垂在高挺的鼻梁边上，右手扣好左手的护腕，漫不经心地问：“这回可以走了吗？”
　　南门柳看着他，很想说：不如别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霸总柳：别出门了，只许看我！！！
　　（呵呵其实也就敢想想。
　　（话说我本来想这周加更，结果算了一下还是不行，应该是下周三入v，我决定攒一攒存稿，下周三连日几天万（真的吗(我感觉应该可以，一般我说出来肯定的话都能做到，因为做不到会有愧疚感（总之感谢现在还没弃文的小伙伴，这本书前期真的写太久我自己都累了，下本我一定会提前算好日期再开文（捂脸）
　　下一章师尊补送生日礼物。

29.礼物
　　小徒弟长了一岁之后，陈开明显感觉到，队伍不太好带了，但是能怎么办呢？自己收的徒弟，就算不做和尚了也得带完。
　　其实早在陈开失去神格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还俗了，因为失去了他的道，他这个人就再没有任何特质能跟“和尚”二字沾边，所以他甚至不敢以法号自称，只是还一直以佛修的身份自居、以佛修的要求规范自己。
　　魂体反映出他的心境，一如当初，维持着飞升时的形态，但新的身体铸成之后，他就装无可装了。
　　那时小徒弟问他，为什么是长发，他说：“还没有剃度，自然是长发。”
　　如果稍微仔细想一想这句话，就会发现……它根本就是废话。
　　他不会告诉小徒弟，头发不管在哪路佛修看来，都是三千烦恼，必然要斩断的，除非是挂名的俗家弟子无所谓这个问题，但那种俗家弟子也算不上真正的佛修，所以新的身体是他出家之前的样子，代表他尘缘未断。
　　心是断的，现实却与之相反，那么一定是心境出现了认知错误。
　　结丹要确定自己的道，可他还没想明白，就已经莫名其妙地结丹了，只能说天道缺人归位也太过焦急，催着他回去，他也没办法磨蹭，只能自己在屋里反省了两天，得不到答案，就先放在一旁。
　　直到小徒弟说出“我想要这天下”时，陈开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停顿了片刻，才说：“可以。”
　　不过等他再问小徒弟“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小徒弟又没有回答。
　　于是陈开决定，由自己主动送给他。
　　他带着小徒弟，来到了沈澜的皇宫。
　　·
　　今夜景平宵禁。
　　除了这师徒二人，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躲在屋里。方才他们出来时，一路也是静悄悄的，但一直无人阻拦，金吾卫全都分散在外城墙和宫中，就连公主府都寂静地像个鬼宅，只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无人去管。
　　“师尊，”南门柳跟在他身后，偶尔抬头搭一句话，“你不问问我这次任务执行得怎么样嘛？”
　　“你说过一定很好，”陈开道，“所以不用问。”
　　南门柳一会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又低头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师尊，你现在有点像个侠客哦。”他说，“和年轻时一样。”
　　背脊宽阔，猿臂蜂腰。在陈开刚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的那一刻，他想，贾氏窥帘韩掾少，恐怕那一眼的心动，就是这般感觉吧。
　　陈开：“我现在老了？”
　　“没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南门柳探身看他表情，仍然没有表情，“……你是在逗我玩吗，师尊？”
　　陈开微笑了一下。
　　南门柳悄悄捂住胸口。
　　他想，算了，逗我就逗我吧，若能常常这样笑一下，别说是开自己一点玩笑了，就算要星星要月亮，他不也需得去摘吗？这时他倒是理解了沈澜，虽然行径不耻，但心情大许是差不多的。
　　暗夜里的昙花一现，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师尊，”南门柳又问，“你怎么不多笑笑？”
　　陈开：“……有什么意义吗？”
　　南门柳回答不上来。
　　其实陈开不止不笑，平时话也不多。他只在教导徒弟、解答问题时说话，倒也不像是吝啬语言的意思。不像萧聆那种眼高于顶的人、多说半个字都掉价似的，他只是没话可说。如果南门柳同他讲话，不管是什么事他都会好好回答。
　　只是从前，南门柳也不爱多说，而且比他阴郁多了。
　　像这样，两个人缓步走着，偶尔一两句闲聊，有月光、春风作陪，竟然是还是第一次。
　　“还是有意义的，”南门柳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不好意思地说，“师尊笑了，我会很开心。”
　　陈开的脚步稍稍顿了一下，又露出了微笑。
　　“可以。”
　　南门柳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才想到……
　　不会今夜他提什么要求，师尊都会答应吧？！
　　肮脏的念头忽然如刚褪去的泥水一般，重新涌高。
　　两人转了个弯，来到宫墙下，月光骤然拉长了少年的影子，投映在朱红的大门上，细如一片柳叶，又长如一只怪物，牵扯着身前那个人的身影。
　　“什么人？”
　　墙内一声喝令，镇压住了夜里蠢蠢欲动的邪祟。
　　南门柳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一步上前，站在陈开面前，举起灵通书院的书简，道：“我们是灵通书院的学生，清都公主的客人。”
　　他在书简中注入灵力，上面的“灵通君”小印赫然腾空变大，宛如化神修士一掌袭来，一看就是仙界的灵通。
　　守门将士不再犹豫，立刻打开连赵国皇帝平日都不由此通行的宫门。
　　门内正对着外朝广阔巍峨的前广场，其中数条通天般的汉白玉长梯尽头，月色隐约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城门很快就在师徒二人身后关上。
　　那女子回首，露出一张绝美的脸，疲惫地看着他们，叹气道：“你们可算来了。”
　　待走上前，南门柳随意一拱手，让出陈开的位置：“公主，学生来得晚了，是因为要去接一个人。”
　　清都公主骤然看见陈开的相貌，脸色大变，双膝一软，当场就跪了下来。
　　“陈、陈开！”
　　陈开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是一种似黑又似白的颜色，宛如明镜一般能将人照的透彻，与这新铸成的明镜身一样清澈锐利，在清都公主认出他的一瞬间，被点亮了光彩。
　　新的身体原本只能被陈开操纵，但现在如妖讨封正、朱砂开光一样，得到了一位旧识的认可，就彻底成为了陈开的东西，可以与他的神魂相融，双眼也能复明了。
　　“皇姐，”陈开道，“你还记得贫僧。”
　　清都公主颤抖道：“没、没齿难忘。”
　　“不错，”陈开点头，看着自己的亲生姐姐道，“这么多年，你时刻恪守誓言，为扳倒沈澜不惜牺牲自己，告知灵通书院，贫僧很承你的情。”
　　公主仰头看着他，恍恍惚惚。
　　等等，说话如此客气，这真的是陈开？
　　“如今你在赵国也算是有些势力，只是还缺些帮手，贫僧就带着徒儿来帮你了，”陈开理直气壮地说，“皇位你夺了，用不着可以送给他。”
　　南门柳：“……”
　　公主：“………………”
　　确认了，还是那个陈开。
　　“你来，”陈开招呼小徒弟，径直走进大殿，“二月马上就要过去，我送你最后一件生辰礼物。”
　　南门柳猛抬起头，像小狗似的小跑着跟上。
　　“如今人间一分为四，赵国只是其一，”陈开拿起龙案上传国玉玺，扔给他道，“你若想一年之内坐拥天下，清都公主需得重用，再缺人手，可调廉悉。”
　　南门柳：？
　　为什么要一年？
　　“但是幽冥与仙界远比人间复杂，”陈开俯身靠近小徒弟，抽出了他腰间的剑，随手扔在地上，“需有神兵利器，才能逐一降服。”
　　南门柳：？？？
　　师尊理解的天下……难道是三界吗？？？
　　“神兵不常有，足够衷心又不会碎的神兵更是没有，”陈开说着，自己化作了一柄寒光闪闪的仙剑，飞入小徒弟腰间的剑鞘，“只有我不会离开你，也足够坚硬。”
　　南门柳完全傻了，右手颤抖着想要抚摸剑柄。
　　忽然，殿外的公主喊道：“反了！羽林卫反了！”
　　“这就去试试吧，”陈开说，“生日快乐。”
　　他决定送给小徒弟一件礼物——将他扶持为天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04 20:55:16~2021-03-05 12:4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牙牙乐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陈开（授课中）：巴拉巴拉巴拉……
　　柳：硬？什么硬？
　　为什么是一年？因为明年还有明年的生日礼物。
　　（没戳公主是亲姐姐，陈开来杀她的时候十四，她大概十六吧，留下了深深地心理阴影。
　　（确认了，还是那个臭弟弟！
　　（今天也提起那写完了，努力存稿中）

30.妖修
　　廉悉持勤王令入景平时，目之所及仍旧是一派繁华景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拖着一条不太利落的腿，下马从城门一步步走到宫中，从天光乍亮走到傍晚，才到了殿内，只见到一个清都公主，坐在相位，手中持着一支铁笔，正在批阅奏折。
　　“廉大人，”她头也不抬地说，“若是想要劝谏就算了。”
　　廉悉冷静地跪在殿前，没有回复。
　　公主身旁的一个小侍卫走到他面前，恭敬道：“大人，南门公子说，如果您来了，就让小人带您去暖阁。”
　　廉悉又费劲地起身，小侍卫大着胆子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看了一眼侍卫，蓦然想起在府衙前陈开也曾扶了他一下，那时南门柳紧跟着稳稳地将他馋住，似乎有股不太痛快的意思，只是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回头看看，那孩子也是有些倔强脾气的。
　　小侍卫见他神色恍惚，慌忙撤了手，战战兢兢地同他小声请罪，“小人唐突。”
　　廉悉连忙笑道：“多谢。”
　　那小侍卫受宠若惊，垂下头不敢说话。
　　当初沈澜已经是个够怪异的昏君了，现在又换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南门公子，后宫许多人都曾亲眼见过那夜里的白衣人，如何如何大开杀戒，如何如何手段残忍，如今已经是大气都不敢出了。
　　公主只有几分飘飘摇摇的关系，起不了什么作用，廉悉之于他们，已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只是廉悉自己也没有几分能够劝谏的把握。
　　他踉跄迈过暖阁的高门槛，见到南门柳时，后者正在手里随意抛着一颗玉玺玩耍。
　　“你来了？”
　　他一见到廉悉，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但语气立刻就沉下来，冲侍卫怒喝。
　　“瞎了？看不见廉大人腿脚不方便！”
　　那侍卫扑倒在地，瑟瑟发抖。
　　“算了，”南门柳没好气道，“滚。”
　　小侍卫弯腰退下，南门柳还尤自念叨着：“偌大一个皇宫，全是废物，幸好廉大人来得快。”
　　廉悉见人都走了，才仔细端详他，先确认他身上没留什么伤，叹气道：“柳儿，你……你何必要这样做？”
　　南门柳僵硬了一下，低声问：“我做了什么？”
　　廉悉摇头：“你何苦对沈澜一家赶尽杀绝呢？最小的皇子才十一岁，我听说的时候，已来不及阻拦你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南门柳见状，不动声色地挪开本想扶住他的双手，好好的心情瞬间蒸发殆尽。他原本有许多事想同廉悉说一说，就算不提他入宫那夜的惊心动魄，至少也能讲一讲羽林卫逼宫时他一剑将宫墙斩成断壁残垣，手持神剑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心境，还有之后一跃迈入心动期的修为，却没想到，最终只能是转身冷笑一声，道：“他还是个孩子，所以千万不能放过。廉大人，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廉悉半晌无语，最终只瞥了一眼他那张小桌上的沙盘，说：“看来柳儿心中自有打算。”
　　南门柳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廉悉才问：“柳儿，薛杰究竟死了没有？”
　　南门柳坐回原位，左手手掌指着门口：“这桩案子已经挪到了我手中，廉大人一路走来身体已有不适，不劳费心了。”
　　·
　　廉悉走出暖阁，一时有些迷茫，不知该去哪里。
　　“廉大人，”对面走廊上站着一个高挑的侠客，右手持一杆青笛，笛子拨开身旁的芭蕉叶，冲他挑了挑，送来一句，“好久不见。”
　　廉悉疑惑地走过去：“不止阁下是……”
　　按理来说，此人这样的相貌，他若见过绝不可能会忘，何况他也觉眼熟得很……
　　“佛、佛爷？！”他连忙弯腰叩拜，“您、铸体了？”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打扮！
　　“不必行此大礼。”陈开左手拨着一小串念珠，坦然道，“是的，如你所见，贫僧……我，已经铸体，如今这副模样，其实早已不是天道了，而且目前修佛无门，暂时改修了妖道，受不得你拜。”
　　廉悉大吃一惊，扭头看向暖阁的门。
　　“嘘——”陈开将青笛树在唇前，认真地说，“我还没有告诉他。”
　　看着他这张惊艳绝伦的脸，廉悉下意识就点了头。
　　“而且赵国现在还乱着，需要你主持大局，应该是我拜你才对，”陈开又转了转手中的笛子，抬头看着月亮，“再过两日，我们就要启程去北原，后续那边人手的调度都要靠你安排。”
　　他还俗之后，似乎连动作也变得不那么像和尚了，背靠在廊柱上，狭长深邃的双眼中乘着月光，简直像是一双白瞳，但他微微转头，看向廉悉时，双眼又是漆黑的，仿佛镜子般清晰地映照着世间万物。
　　“什么？不……”
　　廉悉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就被他晃了晃笛子打断。
　　“我知道你不支持他动兵，廉悉，”陈开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治下的太平，也是当年我杀出来的？你敢说北原就没有赵国皇宫的龌龊吗？西南呢？西北呢？人间四分久矣，也是时候换一换血了。”
　　他用笛子轻敲廉悉的肩膀。
　　“好好想一想，”陈开与他擦肩而过，往暖阁走去，“有我跟着，他不会在我面前杀人，我们轻松松松，兵不血刃，一起收拾出来一个崭新的人间，不好吗？”
　　廉悉哑口无言。
　　陈开关上了暖阁的门，廉悉独自走到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也抬头看向月亮。
　　空气是潮湿的，廊柱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忽然想到，这位佛爷，居然也曾为谁风露立中宵吗？
　　·
　　暖阁内，陈开一进来，就见南门柳在屋里走来走去。
　　“师尊……”
　　他看见陈开，欲言又止，右手在空空的剑鞘上握了两次，想问“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又想问“廉悉和你说了什么呢”，最后却改成了一句小心翼翼的：“十一岁，应该还是个孩子吧？”
　　“你想说沈璁吗，”陈开坐在沙盘前，随口道，“沈澜最小的儿子，把自己的伴读做成人偶削断四肢的那个？”
　　南门柳点头，不错眼珠儿的盯着他。
　　“还是个孩子，”陈开拨倒了两枚小旗，说，“很容易受别人影响，本性是善是恶，难以辨别。”
　　南门柳僵硬地看着倒掉的旗帜。
　　“不过你也还是个孩子，”陈开话锋一转，指着小旗说，“倒也不必将这些是挂在心上，看见这个了吗？”
　　南门柳：“……看见了。”
　　他心中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喜的是师尊似乎猜到了但也没有怪他，他也没有很让师尊失望，悲的是师尊居然把他也当成个孩子，这怎么行？？？？？
　　“这是你北上的最大阻力。”陈开道，“知道是谁吗？”
　　南门柳只能猜到一个：“飞鸿踏雪阁的阁主，岑绮思？”
　　北原如今已经不是国家，只有一堆堆的游牧部落，一入冬就忍饥挨饿，人才和物资都缺得厉害，都希望能有一个领头人站出来赶紧一统雪原，好组织大家南下抢劫，但又因为畏惧天道，谁也不敢出头，唯一一个规模较大的势力，就是仙门飞鸿踏雪阁，可阁主岑绮思还主张消极避世，反正他们只收辟谷期的仙者，不需粮食。
　　这种情况下，他若代表赵国北上，开通互市，完全可以不战而胜，所以廉悉反对，只是因为怕岑绮思不服，引起争端。
　　“错。”陈开却道，“这两个人是洛茵茵和萧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南门柳：“！”
　　过个生日，忘了自己就要开学了！！！
　　……
　　此时，带着萧聆北上的洛茵茵：“阿嚏！”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开（天道）：我说了，不许打。
　　众人（怂怂）：好的，不打。
　　陈开（天道）：徒儿，去打吧，他们都不敢打了。
　　众人（握拳）：我@#￥%！&*……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黄景仁。我感觉这后半句很浪漫，其实我觉得陈开为我柳儿做的一切都很浪漫，但是他自己不觉得，以后柳憋急了大概会哭哭吧（这不是更好吗（？
　　）

31.骗人
　　洛茵茵在人间没什么人脉，得知景平事变的时候，廉悉的勤王军都到京城了。
　　宫中的消息倒是没传出来，但是她知道，时间这么巧，必然是和清都公主有关。
　　南门柳拿着灵通书院的信物，居然去帮公主夺权，简直不可思议，他还想不想入学了？！
　　萧聆因此冷笑了一路。
　　“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块好料，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使绊子，结果你居然趁我伤着，敢把院里的信物给他！”
　　他现在也不保持惜字如金的风格了，不顾自己还有伤在身，只能坐在轿子上，仍然不停说着南门柳的坏话。
　　“凡人就是眼界太窄，小家子气，稍微有点底钱就想着称王称帝，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蝼蚁之辈上赶着找死……”
　　“你够了吧！”
　　洛茵茵不耐烦。
　　“还不确定怎么回事呢。”
　　她原本对萧聆是有好感的，毕竟相处太久，就算对方是只猪也不舍得宰了，更何况还是个眉清目秀的猪，但是现在却只觉得他恶心透顶。
　　“你还替那小子说话？”
　　萧聆感到不可置信。
　　“你别忘了，谁才是你师兄？那个出身乡野的土鳖连入学考试都没过呢，就算能入院也肯定会被开除！”
　　“什么乡野出身，说得这么难听……”洛茵茵再也受不了了，不客气道，“人家好歹是南门家的小公子，往上数几辈人，比你萧家还厉害多呢！”
　　她没好气地摔轿帘出去了。
　　萧聆怒吼：“你敢拿他跟我萧家比？”
　　“我懒得跟你讲话。”
　　洛茵茵心里也烦，既对半路丢了的萧知感到愧疚，又担心回仙界后先生怪她识人不清，下轿子骑马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轿子后不远处，萧知刚从怨灵弥漫的山谷中出来，已经偷偷摸摸跟上了他们。
　　·
　　另一边，陈开也帮小徒弟想好了应对策略。
　　“西北不周山荒无人烟，我们只需要向雪原借道拿下云梦泽以北的陈国即可，然后从飞鸿踏雪阁涉冥河入仙界。”
　　他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离灵通书院最近，比走清都还要快，而且能顺路把幽冥收下。”
　　顺路把冥界收下……
　　这种话，恐怕也就他敢说了吧。
　　“那西南怎么办？”南门柳问。
　　“让别人去收。”陈开道，“几个比赵还弱的小国结盟而已，底下人若连这都拿不下，你还怎么安心去仙界？”
　　南门柳：“……师尊说得有道理。”
　　一旁默不作声的清都公主悄悄叹气。
　　这对师徒真是太令人无语了。
　　陈开抬头看了她一眼：“皇姐，你怎么看？”
　　清都公主：“……佛爷说得是。”
　　“你也不必这样叫我，”陈开客气地说，“直接叫陈开吧。”
　　清都公主：“……不敢不敢。”
　　“你我之间有什么敢不敢的？”
　　陈开那双如镜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也可以直接叫你陈弋。”
　　公主愣了一下。
　　幼时，她也曾与陈开亲如真正的姐弟，可惜终究还是如人所说，反目成仇，定要拼个你死我活，陈开留她一命，她已经很吃惊了，毕竟若是换了她，她是不会留下陈开的。
　　后来听闻陈开修佛之后，她还想过，如果一开始这个弟弟就走上无为之道，不阻拦她继承父皇遗志，那她应该已经平了天下。
　　可惜没有如果，只有如今的结果：人人都记得陈开的名字，却没有人记得陈弋是谁。
　　封她一个公主，也是因为她是陈开的妹妹。
　　“陈开，”陈弋感慨道，心想，能与这个把持天道的弟弟拉近关系其实也好，“犹记得小时候我还嫌你名字生硬，只叫你小不点来着。”
　　“陈弋，”陈开微微一笑，“这次北上你的任务艰巨，以后我还要带徒儿去仙界，人间也要都靠你和廉悉帮忙看顾了。”
　　陈弋：“……”
　　原来是到了利用她的时候，呵呵。
　　不该指望什么亲情的。
　　南门柳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师尊，这样真的可靠吗？”
　　不会被背刺吧！
　　“放心，称霸天下是皇姐的理想，”陈开自信道，“我替她实现了，她也很开心。”
　　陈弋：“…………………”
　　你开心就好： ）。
　　“这样一来，就剩下一个问题了，”陈开继续对小徒弟道，“你需抓紧结丹。”
　　小徒弟在平定京都内乱时，在他的引导下学会了新的招式，“人剑合一”，所以突破了心动期。
　　心动期在仙界貌似不足一提，但在人间已经是顶尖高手了，比如薛杰，就一辈子都没能达到心动期的水平。
　　而且小徒弟的实力扎实，是用灵魄筑的基，还有化灵石辅助，就算心有魔气都无所畏惧，如果正面过招的话，在辟谷期就能越级打败萧聆了，所以现在他基本能傲视人间金丹期以下的任何修士。
　　可不巧的是，云梦泽以北的陈国，君主就是金丹期，而飞鸿踏雪阁的阁主岑绮思，也是金丹期。
　　还好这二人各有各自的缺点。
　　“岑绮思避世是有原因的——她是妖修，本体是树，秘密养在雪阁里，只要让陈弋画出她这棵病梅即可，”陈开为小徒弟介绍道，“而陈国的君主陈式是我皇兄，就更好对付了，也让陈弋去就可以。”
　　陈弋：“……………………………………”
　　南门柳嘟哝着：“这好像用不到我啊？”
　　“你先上去练手，”陈开坦然道，“等陈式被激怒了，再让陈弋去和他生死对决。”
　　南门柳回头看了一眼陈弋，只见她捏着铁笔的手都握成拳头了，手背上青筋凸起。
　　“……公主会这么听话吗？”
　　当初陈弋立下誓言，“永不挑起纷争”，是以她的峥嵘妙笔为担保，向陈开承诺的，现在陈开若解了她这诅咒，她不帮陈开去打陈式，而是反水怎么办？
　　“会。”陈弋眼神晦暗不定，肯定道，“我与陈式必有一战。”
　　南门柳狐疑地问：“为什么？你们什么过节？”
　　“他想要这天下，我也想要，”陈弋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过节。”
　　南门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很欣赏清都公主的野心。
　　即使他也曾说过“我要这天下”，但这却不是他的真心话，他只是太想从师尊那里讨要些什么，所以随口说出来的，而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是怎么都无法宣之于口。
　　那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南门柳自己都不敢去多想。
　　过完这个生辰，他心中某些东西已逐渐具象化。
　　“徒儿，”陈开的声音将他硬生生拽回了现实，“过来，为师带你再进一层修为。”
　　“哦！”
　　南门柳跳起来，跟在他师尊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跑走了。
　　陈弋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离去的背影，半晌无语。
　　这……
　　这就是佛修……吗？
　　陈开你骗人吧，老娘又不是没见过和尚！
　　·
　　陈开不像这两人一样想这么多，他心无旁骛，搜刮了好几天赵国皇宫和京都权贵的私库，凑齐了一整个赵国的奇珍异宝，准备继续教小徒弟炼丹。
　　炼丹的秘诀在于配方。
　　药材的选择，置入真火中的次序，还有火候等步骤，才是炼成丹药的关键。
　　“至于丹鼎，那是最次要的东西，”陈开亲自变作一支四足明镜小鼎，道，“赵国没有好的丹鼎，你就先用我吧。”
　　南门柳大吃一惊：“师尊？”
　　原来师尊可以变？？？
　　因为走上了妖修的道，本体又是明镜，天道随他变幻，陈开当然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而且他想慢慢把自己修妖的事渗透给小徒弟。
　　可小徒弟完全没想到他的道出了问题，一看见这方方的、小盒子似的鼎，就像看到了什么可爱的小东西，双眼发亮，还瞬间把他教过的炼丹知识全忘了。
　　“我、我……”
　　南门柳结巴了一下，转移视线，双手捧起鼎来，放在自己怀里。
　　陈开：“？你是要做什么？”
　　南门柳回过神来，又把鼎放下了。
　　“是、是要用火烧……师尊吗？”南门柳连连摇头，“不行啊！那不行的！师尊会痛！”
　　陈开：“……不痛。”
　　南门柳拼命摇头。
　　陈开：徒弟真的越来越难带了。
　　“那这样吧，”他想了想，原地变大了，“你先进来，把药材也全都放进来，衣服【不用】脱掉，倒满净灵水，为师用冰帮你冻成净灵髓液来用，下次再教你炼丹。”
　　南门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06 22:26:44~2021-03-07 09:4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牙牙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陈开：来，用我炼丹。
　　柳：不能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放进师尊的身体！
　　陈开：来，用我洗澡。
　　柳：>///

32.洗髓
　　想入结丹期，必经两个步骤，一是锻体，二是破魔。
　　陈开想先教小徒弟炼丹，锻炼心境，应对心魔，奈何小徒弟不配合。
　　先锻体就先锻体吧，反正早晚要走过这一遭。
　　如果不具备金、土、冰、雷这一类高强度的灵根，做不了体修，锻体要吃的苦头其实不大。
　　比如陈开就是因为有冰灵根而做了体修，锻体是在寺内莲花业火焚炉中打坐。
　　所以在他看来，非体修以外的锻体就像挠痒痒，不外乎烤火、饮冰、引雷、滚钉等小场面，但毕竟小苦头也是苦头，小徒弟还那么小，他想拖一拖的，可现在拖无可拖，只能硬着头皮上吧。
　　毕竟如果不过这个门槛，将来挺不住结丹的天雷。
　　陈开是明镜身，倒可以替他顶一顶天雷，但是天雷灌体本身是对身体的淬炼，如果一点都不经受这个过程，未来体格也不会很好。
　　“净灵髓液锻体会有些冷。”
　　陈开提醒他。
　　“你忍耐一下。”
　　对于有水灵根和水灵魄的小徒弟来说，这已经是痛苦最小的锻体办法了，但小徒弟背对着明镜，刚刚褪下外衣，露出半边肩膀，闻言还是瑟缩了一下，颤抖着点点头。
　　陈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应该很害怕。
　　他想，等结了丹之后还是不要求小徒弟再锻体了……
　　金丹往上的化神期主要使用法术，对体格要求不大，虽然体格不好确实影响实力，修炼起来也会更累一些，但也可以慢慢修炼，不必着急。
　　小徒弟把衣服【全部只脱到了脖子以上，脖子以下什么都没动】，遮遮掩掩地迈入长方的“明镜池”中。
　　净灵髓液要溢出的瞬间，明镜向上伸展，合成了一个密封的明镜匣。
　　看见镜面上清晰地照着自己的身体，南门柳低下了头。
　　“我，我站着吗？”他小声问。
　　这声音小的不能再小了，但是由于明镜已经是密封状态，在他自己听来声音还是有些大的。
　　陈开：“……”
　　还没开始制冷，就把孩子冻傻了。
　　“坐。”
　　南门柳抱膝坐在清凌凌的水中，臀部接触到明镜池的底部时，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陈开无奈道：“柳儿，盘坐。”
　　南门柳摇头：“水怎么是温的？”
　　陈开无语，默默将净灵髓液的温度缓慢降了下来，才说：“还不运转灵气？”
　　南门柳坚持不动，抱着膝盖不松手，但是不能盘坐运功，灵气就运转得不顺畅，已经冻得摇头幅度都小了许多，咬紧牙关瑟瑟发抖。
　　陈开完全不理解他在坚持什么，但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降温，并将明镜匣的八个面都越收越近，缓缓将他包裹住，净灵髓液也没过了他的头顶。
　　不多时，小徒弟身上覆盖了一层冰霜。
　　“师尊……”
　　他虚弱地开口，头靠在一侧的明镜上。
　　“我在。”陈开道。
　　“师尊，我……我要死了，”他在水中呼气，突出一串泡泡，闭着眼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
　　陈开：“……”
　　孩子有点虚。
　　不过，他其实也被小徒弟说得有些心虚。
　　不久前，陈开才叮嘱廉悉，别告诉小徒弟自己改修了妖。
　　陈开想等小徒弟明年生辰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直接将他推上天道的位置。
　　陈开猜测，自己现在修佛无门，空有进境却无道可走，必然会在归位天道的时候出问题，但如果满足了小徒弟的所有愿望，带他修炼成神，那自己成功将他度化，自然就能悟道，到时候虽然会有两个仙者修至大乘，他却是跟在小徒弟后面的，也就能把天道的位置让出来。
　　这些廉悉可能想不到，那……小徒弟猜到了吗？
　　“廉悉告诉你了？”陈开随口敷衍道，“这说明他心里还是惦记你的。”
　　南门柳软软地靠在镜子上，半晌忽然流下一滴泪。
　　他不知道这回事。
　　他只是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想问问师尊，在自己临死前，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会不会已经发现了自己秉性残忍，对自己失望了，亦或是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用他，现在可以杀了他了。
　　他没想到，师尊居然有什么事瞒着他，还只同廉悉说了。
　　是啊，廉悉是个谦谦君子，自己不是。
　　于是他忍不住哭了。
　　南门柳苍白的脸颊已覆上了一层冰霜，眼角流下的泪滴很快就冻成了冰，心中却似乎滚烫，想着：如果师尊想杀我，那就把我的命拿走吧。师尊已经对我太好了，所以只要这不是一场梦，那么我也活够了。我既然没什么能报答师尊的，这条命若对师尊有用……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之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
　　另一边，清都公主接见了洛茵茵和萧聆。
　　她漠然地告诉这二人，案子已经办完了。
　　洛茵茵表示质疑：“公主，可否让我们先见过南门公子？”
　　“现在不太方便，”陈弋心道，谁知道他被臭弟弟带去做什么了，“你们在这里等等吧。”
　　洛茵茵心神不定地落座。
　　萧聆则偷偷抬头，注视着陈弋。
　　他从未想过，人间竟然也会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放眼仙界，萧聆也自诩见过无数仙子妖魅了，却竟然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清都公主的！即使她高傲冷淡如云中月，水中花，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萧聆在动身人间之前，就听说过清都公主的传闻。
　　据说她是“那位佛爷”的嫡亲姐姐，陈庸帝最小的女儿，所以备受天道庇佑，虽是凡人之身，却有绝世之姿，而她上面的亲哥哥是陈式，也就是人间陈国的君主，也是个用兵如神、武艺精湛的仙者，但是这些萧聆从没放在眼里。
　　因为在他眼中，人间就是人间，就算有点修为，也是凡人，土包子，而凡人既没见过美貌的仙子，又没见过厉害的修士，才会如此吹捧陈式陈弋兄妹。
　　来人间的这个任务，是洛茵茵主动争取了很久，才接下来的。
　　洛茵茵需要一个人陪同，就拉了关系最近的萧聆，临走之前，还有许多人打趣萧聆，有的说“萧兄好艳福，小美女带你去看大美女，我们都想去，却没这福气”，还有的说，“萧兄一表人才，又出身高贵，那清都公主会不会看上你，强行留你做驸马啊！”，萧聆全都付之一笑，不想被他暗恋的人误解。
　　现在，他却暗想：若能跟这位公主发生点什么，也是一桩美事啊……
　　公主似有所感，抬眼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或威胁，当然也不可能有诱惑，只有冷漠。
　　这一眼如看透了萧聆的龌龊，还当头泼了他一盆冷水，让他垂下眼眸，心头涌上无限恶意。
　　凭什么？
　　区区一个人间公主，已经不知道几百岁了，也敢鄙视我萧聆？难道……
　　是因为我的断臂吗？
　　萧聆自从断了手臂，内心极度敏感自卑，可就算是化神大能，断肢也不能再续，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这全都怪南门柳那个贱人……
　　洛茵茵没有注意他的情绪，坐下后就握着杯盏，只听着陈弋批阅奏折的落笔“唰唰“声，焦躁不安，片刻后又站了起来，对陈弋道：“公主，南门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否先告知我们一声？”
　　陈弋不语。
　　洛茵茵在殿内来回走了两步，急道：“公主，我们好歹是灵通书院的人，又是你自己请来的，你确定要这样招待我们吗？“
　　陈弋心想，老娘管你是哪里的人。
　　若不是怕天道降罪，怪她被沈澜利用作恶，当初她才不可能给灵通书院去信。
　　若说让她像沈澜那样丧心病狂地献祭男童，陈弋是不屑去做的，但是若要她牺牲自己去救那些男童，跟廉悉那个疯子一样不要命，也是不可能的。反正天道都不管，她着什么急？
　　可她不急，洛茵茵急了。
　　“你到底把南门公子怎么样了？”洛茵茵拔剑道，“公主，你再不说，我就不客气了！”
　　陈弋起身，正要说什么，陈开忽然来了。
　　“洛姑娘，”陈开道，“柳儿现在身体不适，还在休息，我们借一步说话。”
　　洛茵茵提防地打量这陌生男子，和廉悉当初的想法一样，觉得他眼熟，又奇怪为什么这样俊美人自己却能忘记，下意识随他往前走了两步。
　　“师妹，”萧聆阴森森地提醒她，“你要上套不成？”
　　他算是看出来了，洛师妹就是看脸行事。
　　之前她看见南门柳就好意逢迎，现在看见一个陌生的美男子又要上去亲近，亏他以前还觉得洛师妹是个不错的人！ 整理
　　洛茵茵犹豫地停下脚步：“可是……”
　　“萧公子，”陈弋突然道，“我也有话与你说，你随我来这边。”
　　萧聆立刻就惊喜地起身，追随陈弋去了，匆匆撇下一句：“师妹我帮你支开公主。”
　　洛茵茵：“……”
　　我看你是要支开你自己的节操。
　　陈开冲洛茵茵颔首微笑，彬彬有礼地带她来到偏殿，自我介绍道：“我是陈开，柳儿的师尊。”
　　洛茵茵正被他那一笑晃得神志不清，忽然呆住了：“？”
　　这名字听起来挺耳熟的……
　　等等……
　　与此同时，另一边，萧聆也呆住了。
　　陈弋阴冷一笑道：“萧公子，我看你背后有色鬼缠身啊，哪位缩头缩脑的，怎么不敢出来相见？”
　　·
　　内廷，南门柳忽然睁开了眼睛。
　　“宣，”他喘|息|粗|重，哑声喊着门外的侍卫，“宣廉悉，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06 15:45:36~2021-03-08 19: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牙牙乐 6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牙牙乐 20瓶；夏三木 4瓶；洛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破戒
　　为了帮小徒弟处理北上的障碍，陈开给洛茵茵留了一盏茶的时间用来惊讶。
　　洛茵茵像精神失常了一样在偏殿里一会坐一会站，一会又靠墙捂住胸、前，口中不停念叨着：“什么？天哪？不可能吧？啊？”
　　她是在仙界出生的。陈开飞升前待过的天音寺至今还是仙界一大门派，所以整个仙界礼佛的气氛比人间还要浓厚，颇有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架势，每个庙里都供奉有天道战佛的塑像，其中最像的就是天音寺内那尊，不说和陈开一模一样，也至少有八、九分相似。
　　至于“陈开”这名字，其实也是常有人提起的。
　　因为陈开是到了仙界两年之后才剃度出家的，之前都没有法号，各大仙门里都流传着掌门和他切磋（被他暴打）的传说，所以结合上陈开这张脸，洛茵茵才会觉得如此眼熟耳熟，以至于瞬间就相信了。
　　再者说，清都公主是陈开的亲姐姐啊，她和陈开走在一起，会分不出真假？
　　这件事若是清都公主自己造假，那她胆子也未免太大，毕竟一试不就能验明真伪吗？
　　“时间差不多了，”陈开提醒她，“我和洛姑娘说一下正事吧——我打算带徒儿走北路，过冥河去仙界，如果洛姑娘愿意跟着，可以和我们一路同行，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先原路返回。”
　　洛茵茵惊魂未定，犹豫不决。
　　“柳儿快醒了，我去看看他，”陈开冲她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去，“洛姑娘可以先考虑一下，我们明日才动身启程。”
　　“啊？”洛茵茵下意识问，“南门小公子怎么了吗？”
　　见到佛爷下界，正常人都是要先跪拜的，但是洛茵茵年纪不大，没有城府，直来直去的，又怕又惊时会先显露出本性，一直保持着呆呆的状态，还有心操心别人。
　　“他刚突破心动期第三层，还需要一些时间休息，”陈开微笑道，“洛姑娘不必担心，等到晚上他就能出来见你了。”
　　洛茵茵这个小姑娘，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虽然初见时莽莽撞撞，但现在成熟了不少，而且本性至纯至善，胆大心细，将来必有造化，所以陈开对她笑了笑，就飘然离去。
　　独留洛茵茵一个，目瞪口呆。
　　“什么？——
　　“心动期第三层？！”
　　·
　　陈开来到小徒弟床边时，小徒弟还睡着，眉头微蹙，很不安稳。
　　陈开不忍心叫醒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闭眼莫念佛经，等他醒，没一会，他就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见陈开的一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
　　“怎么了？”陈开摸了摸他的头，十分不解。
　　“我死了吗，师尊？”小徒弟哑声问。
　　“怎么可能？”陈开笑了笑，想到一个词汇，“小娇气。”
　　南门柳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师尊竟然会这样说。
　　这是从前南门月给他起的小名，因为他尤其不耐吃苦，可早在他一懂事起，就不让娘亲这样叫他了。骤然一听到这三个字，还是从师尊口中说出来的，南门柳瞬间就涨红了整张脸。
　　小徒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刚才还病恹恹的，红了脸之后，却突然就坐起来，猛扑进陈开怀里，喊着：“不许这么说！”
　　陈开只好稳稳地接住他。
　　小徒弟从他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又飞快低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眼睛，跟个小猫似的。
　　“别动。”
　　陈开按住他的头，把他的脸捧起来看了看。
　　又长又厚的睫毛像鸦羽一样忽闪忽闪，其中夹杂了一星剔透的冰晶，正是让南门柳觉得眼睫痒痒的罪魁祸首，陈开用食指轻轻将它拨掉。
　　“是我没给你清理干净，”陈开将他按回了被窝，去小桌上端来一盅热着的灵药，递给他道，“喝了这个，暖暖身体，寒气自然就消散了。”
　　南门柳双手捧着汤盅，飞快瞟了他一样。
　　“师尊……我，全身……都是你帮我清理的嘛？”
　　陈开有些奇怪地点了点头。
　　除了他，还有谁能清理他自己制成的冰霜？
　　“师尊！”南门柳轻轻放下勺子，埋怨道，“我已经长大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
　　陈开恍然明白，同他道歉：“是我疏忽了，给你赔个不是。”
　　他成为天道已经太久了。
　　别说是一个孩子的身体，就是整个世界所有人的内心活动，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和一花一木没什么区别，既然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是“裸、奔”，那带起亲近的弟子来，也自然不会想到要避讳。
　　“哼，”南门柳用勺子舀了一口热汤，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师尊没把我当人看。”
　　话说的是这个意思，但是有点奇怪。
　　陈开只好说：“……以后不会了。”
　　没想到他还挺敏感的。
　　南门柳不再说话，靠着床头，缓慢喝完汤，听陈开两句讲完对洛茵茵的交代，将汤盅放在一旁，才清了清嗓子，病殃殃的走下床，凑到陈开身边。
　　陈开正在回收符纸。
　　当初在素河的百闻阁买下一叠黄纸，在用来帮小徒弟筑基和自己铸体之后，现在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重复利用，在符箓背面涂上新的朱砂，画出阵法，再次注入灵力，制作了几张带有术法的符箓，方便到了北原之后散布在战场上使用。
　　做这东西需要专心，但陈开神识强大，可以一心多用，察觉到小徒弟凑过来，就问了句：“怎么了？身体还有不适吗？”
　　小徒弟摇头，贴在他身边坐着，像个小棉袄，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陈开一手按着符纸，注入了几次灵力，最后终于顶不住了，把符箓推到一边。
　　“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呀……”南门柳又瞥他一眼，眼神像小狗一样又乖又可爱，水汪汪的，似乎是糊弄不过去了，干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语气软软地说，“我就是担心，刚才我忤逆师尊了，师尊会不会怪罪我呀？”
　　陈开感觉自己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了一句话，就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费解道，“你今天很不正常。”
　　他推开小徒弟，搭上小徒弟额头摸了一下。
　　“没发烧啊。”
　　南门柳：“………………”
　　“锻体之后应该体格更好才对，怎么会把脑子冻坏了？舌头似乎也有点问题，”陈开一手捏住他的脸，让他张嘴，“啊一声我看看。”
　　南门柳：“……啊——”
　　陈开一手按住他的舌头，没看出有什么不对来。
　　“还是先休息半个月吧，”他最终决定，“可能是你太累了，先去把外衣穿好。”
　　南门柳无语，赌气起身，回到床边穿好自己的外衣，拎起来甩了甩才穿上，闷闷不乐地说：“我没事，还是走吧。”
　　陈开不放心道：“雪原天气严寒，你生长在南国，不把身体养好了是不行的。”
　　“我身体很好！”南门柳一脸冷漠地说，“现在已经完全不怕冷了，北上还要好几个月，不用耽误时间。”
　　陈开没有理会他，整理着符箓，坚持道：“休息吧。我去说服洛茵茵。”
　　南门柳看着他坐在桌前的背影，眼神复杂，心中纠结。
　　真是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要对我这么好呢？
　　过了一会，他才又问：“师尊，我记得你以前说，你出家之后也曾饮过酒？”
　　陈开收好了符箓，又掏出来一张琴，是从皇宫里搜刮出来的，一边摆弄着琴弦，一边回答他：“是啊。你也想尝尝吗？”
　　“为什么？”南门柳又讪讪地回到了他身边，“破戒，是为了谁吗？”
　　师尊是杀过许多人，但在南门柳眼里，这些人就像赵国的皇室一样，仗着自己的权力作恶多端助纣为虐，杀这种人怎么能算是破戒呢？但他灵机一动，想到饮酒吃肉和别的清规戒律不同，师尊不像是贪图口舌之欲的人，怎么会破戒呢？
　　也许……
　　这可以成为他的一个切入点！
　　结果他只听陈开毫不在意地说道：“没有为了谁，当时我师父偷藏酒被我偶然撞见，他让我喝我就喝了。”
　　南门柳：“？？嗯？？？”
　　陈开将琴上的弦一根根卸掉，神色淡然，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雪寂禅师居然会偷着饮酒？”南门柳大吃一惊，“他喝了什么酒，有这么好喝吗？”
　　“陈了千年的玉尘雪酿，号称天下第一美酒，我觉得也不过如此吧……”陈开不紧不慢地卸完了将整张琴弦，疑惑道，“你这么吃惊？据我所知，越是手里有钱有权的和尚破戒越多，反而是一些偏僻古寺里的散修更恪守门规。”
　　南门柳听得连连点头，所有所思。
　　“食色性也，你不必参考我们的戒律，只要注意别掏空了身体。”陈开抱琴起身，去外面的房间找琴桌，“走吧，我教你一些医修的法术，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会再锻个体就误以为是要死了。”
　　南门柳看着他的背影，暗道，我已经知道了啊，师尊。
　　我知道，你还俗了。
　　他跟在陈开身后，仰头看着陈开，认真道：“师尊，我不是贪生怕死，那时我还想，若要我为你而死，我也是情愿的，你信不信？”
　　陈开心中一动，对他笑道：“做师尊的，还用不着你想这些。”
　　此时，陈开还没有把他这句话放在心里，南门柳自己也只是下定了决心，却没有机会一表真心，却不想一语成谶，很快就在雪原上得到了应验。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追更！=3=爱你们！明天入v日万~
　　（配乐逐渐开始变成女儿情（？
　　(然后话说我又新开了一个预收，还不太确定下本是写这个，还是写《被养废后我完成世界冠军》，也许你们可以都收藏看看？（？
　　它文案是这样的：
　　《偏执男主想要变正常》
　　ABO，娱乐圈，穿书，甜爽
　　穿书后，攻成为偏执男主，注定对女主发疯。
　　攻：“等等，我觉得我还有救……”
　　女主：“没救了，狗男人火化吧。”
　　备胎男二：“加油啊，不要放弃治疗！”
　　女主：“？？？”
　　·
　　为摆脱剧情控制，男二给攻定制了改造计划。
　　第一步：自我隔离，远离女主（由男二全天监控）。
　　第二步：谈个恋爱，忘记女主（对象最好是男的）。
　　攻：“？？？？？？”
　　·
　　后来，攻发现了锁链、手铐和一大堆自己丢失的贴身物品……在原著中“温柔阳光正直贴心”的男二的床头柜里。
　　“是，我有病，”男二心虚地看着窗外，“但是你传染的！”
　　这也能碰瓷？攻微笑着拿起锁链：“行。我负责。”
　　·
　　沙雕互宠ABO，温柔直男老影帝，卑微病娇小明星
　　排雷：女主是反派，智商低（其他女角色都是正派

◎34.一更
　　陈开最近总觉得, 小徒弟被冻糊涂的症状加重‌了。
　　按理来说，南门柳是个无师自通都能修鬼道、拔灵根的天才，以他的聪明才智来说, 学个心弦琴应该很简单, 毕竟陈开教的也不是什么‌难曲子，只是最简单的心弦切诊而已，又不需要听出什么‌疑难杂症，单纯急救用的。
　　找准弦，注入灵力, 拨弦，听, 没了。
　　可是南门柳就是学不会, 一柱琴弦要陈开手把手教好几次才能按上。
　　南门柳的手指纤细白‌皙，因为‌没做过什么‌粗活，又软又嫩, 只有‌手指内侧和虎口处留下了一点握笔的茧子，捏起来是很舒适的。
　　就像捏着‌有‌点筋道的面团似的……陈开想。
　　南门柳垂着‌眼睛, 悄悄红了耳朵。
　　“不用紧张，”陈开提醒他, “专心。”
　　这句话，师尊已经说了好几遍，但南门柳还是时不时就转头看看他。
　　“看我做什么‌？”陈开也看回去，“我脸上有‌弦吗？”
　　南门柳摇头。
　　陈开：“……那还不看琴？”
　　南门柳回头看着‌琴, 细长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就像划水一样，却划不出任何涟漪。
　　陈开：“……注入灵力。”
　　南门柳又偏头看看他。
　　陈开：“……看琴啊。”
　　南门柳一会看他，一会看琴, 灵力慢慢流动起来，指间那么‌一撩拨，双手就像要起飞了一样，彻底离开琴池。
　　陈开连忙上手把他手指按住。
　　宽大的手掌叠在纤巧的手上，按出了声音。
　　两人‌同时开口:
　　“师尊……”
　　“听。”
　　南门柳歪头：“师尊，你说什么‌？听不见声音啊。”
　　陈开松开按着‌他手，顿了一下才说：“因为‌被你的声音遮住了。”
　　南门柳可怜兮兮地问：“师尊，我、我是不是太‌笨了”
　　他双手飞快地捋着‌胸前的一绺头发，低下头不安地看着‌琴桌，只听陈开道:“你在这方面反应确实差了一些。”
　　南门柳：“……”
　　他握着‌一绺头发的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仿佛马上就要砸琴走人‌，可是一抬头，却眨巴着‌一双湿润的大眼睛，下一秒就要哭了似的看着‌陈开。
　　“但是没关系，”陈开面无表情，话锋一转，“为‌师在修成正果之‌前也从来没学过乐器，要学的话说不定‌比你还差。”
　　南门柳的眼泪瞬间就干了，半信半疑：“真的吗师尊你不会乐器是没兴趣吗”
　　这东西多简单啊？
　　“真的。”陈开点头道，“我只会横笛和琴箫，因为‌学多了也没有‌意义。”
　　南门柳双眼放空，想象了一下。
　　月色中，一个侠客站在树梢上，吹奏着‌一支横笛……
　　他抬手轻轻压住了嘴唇，期待地看着‌陈开：“我、我想看师尊吹箫，我也想学可以吗？”
　　“作为‌乐器，琴箫是很简单，但是作为‌法器比心弦要难，”陈开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双手重‌新摆在琴池上，说，“等学会了这个之‌后再教你吧。”
　　“哦，好吧。”
　　南门柳也不贪多，把身子向后一仰，钻进‌陈开的臂弯里，让陈开原本横在他面前的手臂撑在他身后，相当于‌半抱着‌他，也算是比刚才更进‌一步。
　　这回，陈开却不去抓他的手指了。
　　“师尊？”南门柳催促道，“快点呀，我找不到‌弦。”
　　陈开：“不行，徒儿‌，这样……”
　　南门柳一怔，惊喜地看着‌他。
　　陈开：“这样太‌亲昵了。”
　　南门柳狂喜：“师尊！”
　　陈开：“你才刚刚和我说过，你不是小孩子了，让我注意一些，自己就忘了？”
　　南门柳：“……没事。”
　　他咬咬牙，露出一个微笑，在陈开肩膀前蹭了一下。
　　“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一样啊，”他说，“这种程度的接触，不是稀松平常吗？”
　　陈开疑惑道：“你确定‌吗”
　　南门柳直接握住他的手臂，肯定‌地点头：“我确定‌！”
　　陈开的神色逐渐迷茫。
　　其实当小徒弟提出要求之‌后，他就照做了，会很注意和小徒弟保持距离，所以现在这种姿势，他自己觉得还是有‌些别扭的。
　　因为‌不只是上半身，这种坐姿时，两个人‌的大腿都贴在一起了，怎么‌看都是夫妻或者母女之‌间才会有‌的亲昵吧？
　　难道他们两个的关系，已经像是一对母女了吗？
　　这么‌一想的话，其实，嗯，倒也不是不行……
　　既然小徒弟说了不算什么‌，就当做真的不算什么‌吧。
　　陈开说服了自己，开始专心教学。
　　锦瑟无端五十弦，心弦琴比之‌只多不少，这每一弦每一柱都需要陈开将小徒弟半搂在怀里、捏着‌他手指费劲地捞，全捞一遍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没记住还要再来一遍，两遍下来，一天已经结束了。
　　但凡换一个老师来教，如果不是摔琴走了，也许就会发生一点别的事，可惜陈开不是一般人‌，在小徒弟无辜可爱的眼神中岿然不动。
　　教到‌最后，陈开久久无语，南门柳也是。
　　“你可能不适合学琴。”陈开看着‌他乱动的手指说。
　　南门柳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表情答：“我觉得也是，这样得不到‌进‌步。”
　　陈开又取了个琵琶来：“不如试试这个吧。”
　　这琵琶还是早先在素河买的，因上面刻了数条柳枝，当时陈开还在鼓励南门柳买买买，就被收下暂时用来以备不时之‌需，弦早被陈开拔了，随时可以用来奏响心弦。
　　陈开抱起琵琶，给他示范了一首曲子，并‌表示：“你看，这个很简单。”
　　南门柳看他怀抱着‌数条柳枝，简直像是在抱着‌自己，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忽然又不太‌满意刚才的半搂半抱，脱口而出：“我抱着‌琵琶，师尊怎么‌帮我找弦？”
　　难道是师尊抱着‌我吗
　　说罢他猛凑过去，就想直接坐在陈开的大腿上。
　　结果陈开动作灵巧地一让，把他让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自己则旋身撩起衣摆，直接半蹲在他面前，与他正对面，捏着‌他的手指找弦。
　　南门柳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回他学的稍微快一点了，毕竟弦少，可是陈开正面半跪在他腰间，抬头看着‌他时眼神专注，低头看着‌弦时睫毛又厚又长又翘，让他非常分心。
　　他学了没一会，净看着‌陈开的耳朵、脖子、肩膀……心思就不知飞到‌了那里去。
　　“你总是看我做什么‌”陈开抓到‌他几次走神，终于‌忍不住重‌复道，“我脸上没有‌弦啊。”
　　南门柳鼓起勇气，小声坦白‌：“师尊好看啊。”
　　陈开提议：“那不然我把脸遮住。”
　　南门柳害羞道：“别！师尊的手也好看啊……”
　　陈开表示：“我戴手套。”
　　南门柳冷漠道：“……师尊的身材也好。”
　　陈开灵机一动：“我变成戒尺。”
　　南门柳刚冷漠下来，脸却越来越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态度十分不端正。
　　陈开成佛之‌前，就知道师父雪寂禅师为‌学生讲课的时候，经常开恶口戒，拿着‌根棍子在屋里破口大骂，骂完再出门去，一脸慈祥地说“无妨，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们都是很聪明的，回去自己悟就可以了”，而骂人‌时，“一个个不口口看书‌就口口看我”、“看我能口口悟道吗？”、“我脸上有‌口口天道吗？”、“我佛又口口不度口口！”，这种句式都是最常见的。
　　那时陈开耳力卓然，偶然听到‌，心中只有‌费解，不明白‌师父在激动什么‌，现在却忽然有‌了几分感触。
　　他倒也不会烦躁，更不可能像师父一样破口大骂，而且小徒弟夸他到‌处都好看，他反而还觉得开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就是有‌点……
　　迷茫。
　　要怎么‌教才行呢
　　陈开站起身来，不再半蹲着‌，慢慢慢慢凑近小徒弟，紧盯着‌他的脸，试图分析一下他的问题所在，只见他脸颊越来越红……陈开明白‌了。
　　“你弹琵琶会害羞吗？”
　　陈开与他对视，直白‌地问。
　　南门柳用依恋的眼神看着‌他，有‌句话已经到‌了舌尖，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我懂了，”陈开突然说，摸摸他的头后立刻转身，“那我们不勉强了，我去找点别的乐器，你先去见洛茵茵吧。”
　　南门柳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原本要顺势表白‌的舌头都打结了：你懂了？？？
　　陈开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南门柳盯了他半天不见他回头，直到‌他出了房门，表情才逐渐僵硬，最终笑容消失，握紧右拳，转身高举拳头，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的乐器，想要把他们挨个锤碎，但又怕发出声音，所以结果还是放下了拳头。
　　可是他走出两步，想了想，气不过又回来了，忍不住再次举起拳头……然后又放下拳头。
　　如此反复数次，南门柳最终才坐到‌床边，恨恨地锤了两把床垫。
　　啊啊啊啊啊！
　　你口口口懂了个鬼啊！！！！！
　　·
　　陈开是真的顿悟了。
　　因为‌小徒弟说，要把他当成一个区别于‌别人‌的大人‌来看待，不能是小孩子，也不能只是小徒弟，更不能是可爱的花花草草，所以陈开逐渐解析了他的内心，明白‌了他心思细腻，也会有‌小情绪——
　　原来小徒弟，是那种在人‌前表演会害羞的类型。
　　那么‌只要选一样不用演奏、又能听声音的法器就行了。
　　这种思路在别人‌看来是很难想到‌的，但陈开毕竟是天道，很聪明，瞬间就列出了三种常见备选：
　　九节鞭，雨霖铃，还有‌环首刀。
　　巧的是，陈开以前用的兵器，就是这一类型的。
　　最开始他出山拿的是普通短刀，和山匪小混混常用的那种别无二致。
　　后来为‌了方便上战场时提醒周围人‌逃命，他换了环首刀，渡冥河的时候就成了一个标准的水匪。
　　最后他入了仙界天音寺，本来应该换成没有‌声音的戒刀，但雪寂禅师为‌了门派的兴盛，将主持的八环声杖留给了他，非常能唬人‌，这种禅杖摇晃起来也是魔音灌耳，尤其擅长清场。
　　陈开的本体明镜可以变成环首刀，甚至能化作切割一切的钢线，但是柔韧有‌余，锋利太‌足，卷成圆的话容易切割虚空，也就不易于‌产生鞭子的爆响，于‌是他就只去搜罗雨霖铃了。
　　铃铛属于‌八音之‌一，但这种铃铛不是乐器，最初是用来通讯传音的。
　　经过多年‌的改良，它已经可以被用来做攻击和治疗的法器，在不同材质的铃铛中加入不同阵法，就能辅助作战，在对敌时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而陈开想着‌与其在自己身上附着‌阵法，不如多准备各种功能的铃铛，与武器区别开来，也方便小徒弟使用。
　　这样的思路，再加上教学弦乐失败的前车之‌鉴，导致陈开最终搜集了大量的雨霖铃。
　　前段时间收服景平，他教小徒弟命令陈弋和廉悉带人‌，封锁查抄了好几个不服气的京都大户世家。
　　拘禁和查抄时，第一件要没收的东西不是金银，却恰恰是用来传递消息的雨霖铃，所以陈开将这些全部雨霖铃带回小徒弟的房间后，估计摆在屋里那张巨大的长桌上，都可以堆成一个小山包。
　　不过他还没有‌拿出铃铛，就发现小徒弟还在屋里。
　　陈开收集这些东西的时候，南门柳已经出去又回来了，就跟从来没离开过似的。
　　“你见过洛茵茵了”
　　小徒弟一直坐在床边，陈开一进‌门，他就“蹬蹬蹬”跑出来，跟等着‌主人‌的小狗没有‌两样，所以陈开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好好跟洛茵茵讲话。
　　“嗯。”
　　南门柳心不在焉地敷衍。
　　“我说我身体还要再休息一下，让清都公主去和她‌解释别的事了。”
　　陈开发现，他跟在自己身边学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最精髓的知识——
　　活得越来越像个小少爷了。
　　那么‌按照正常的教学计划来看，接下来，他该开始了解世间疾苦。
　　陈开决定‌是时候板正他了，劝道：“洛茵茵很关心你，你最好还是跟她‌亲口解释。她‌若耽误时间，灵通学院会有‌严厉处罚。”
　　其实陈开还有‌暗暗想过，若是洛茵茵和小徒弟一起北上，两个人‌之‌间说不定‌会产生什么‌感情。
　　他的柳儿‌也长大了。
　　结丹之‌前，若能成家立业，也是很不错的。
　　南门柳却又一次紧贴着‌陈开坐下，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温温柔柔地看着‌他，显露出一种纯洁又柔弱的气质，有‌些失落地说：“我在景平犯下谋反这等大罪，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所以我让她‌不要等我，我猜……她‌也不会等吧。”
　　他这种语气和之‌前大不相同，陈开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再觉得他是发了烧生了病，而是有‌些心疼。
　　“徒儿‌……”
　　陈开正要安慰他几句，他却伸出右手食指，按住了陈开的唇。
　　指腹软软的，陈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颜色青白‌的手。
　　“我之‌所以这么‌快回来，是因为‌这个——”
　　南门柳左手掏出一个小琉璃瓶，里面隐隐散发着‌红色的光亮，瓶口缠绕着‌一缕黑色魔气。
　　“萧聆身上附着‌的一只恶鬼，”陈开疑惑道，“是陈弋把它捉了？怎么‌了吗？”
　　他本身是明镜身，双眼能照出世间一切，早在出去见洛茵茵时，就看见了萧聆残缺的右臂上寄生了一只鬼魂，但他根本没当回事。
　　恶鬼待在人‌间，早晚是要害人‌的。
　　这若是放在出家之‌前，陈开估计会路见不平，横刀杀鬼，而若是放在出家后的陈开呢，则会诵经超度，帮恶鬼转世，可惜现在的陈开是成佛之‌后的心态，不止看人‌如看花，看鬼也如看人‌，总之‌看一切都是看空气，只有‌小徒弟除外‌，所以压根没管这东西。
　　反而是陈弋，虽然一开始也没有‌管，但是后来见到‌陈开来了，捉摸不透陈开的意思，就“心存天道”、“替天、行道”、“一心向善”，特意支开萧聆，顺手把它捉了。
　　“它是萧知。”南门柳道。
　　陈开当然知道。
　　而且陈开还能推测出，萧知手中有‌本原著，可能知道一些原本未来的剧情，所以跑到‌了本应是南门柳的道场，舍弃残身，以身饲鬼。
　　只可惜萧知实力不济，又没有‌南门柳的毅力，最终入魔太‌深，所以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才会被陈弋轻松捉住。
　　只是此前南门柳已经说过，此萧知已非彼萧知，与他无冤无仇，所以陈开就算知道，也对萧知毫无兴趣。
　　若是萧知附身在洛茵茵身上，陈开也会帮忙除掉，但是萧聆的话，就更无所谓了。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也很可怜，”南门柳却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就没有‌经历过一件好事，所以我想帮帮他。”
　　陈开觉得有‌点奇怪。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是地藏王菩萨的道。现在小徒弟忽然自己觉悟了，已经能够体会别人‌的疾苦，甚至连成了恶鬼萧知都想帮，按理来说是超出了陈开的预期的，但陈开又不知为‌何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你心地善良，想帮就帮吧，”他说，“不过至少要先学会医修入门的本领。”
　　毕竟小徒弟自己都很娇弱，怎么‌帮助别人‌？
　　南门柳仔细观察着‌陈开的表情，觉得他似乎没有‌很动容，可在说自己“心地善良”时的语气却不似作假。
　　综合这一天的表现来看，南门柳逐渐明白‌了自己擅长的点。
　　“可是我太‌笨了，学不好。”
　　他低落地说，看着‌陈开的眼神里盛满了“柔弱”两个字。
　　可怜——大概是最能引起师尊注意的特质了。
　　可惜他没想到‌的是，陈开竟然微微一笑，从背后拿出一只铃铛，在他面前像逗猫一样摇了摇，随后又取出了一大堆铃铛，一天之‌内就帮他把乐器的问题解决了！
　　“选一个吧，”陈开说，“这个不用学的。”
　　南门柳心如死灰，强颜欢笑。
　　“多、多谢师尊。”
　　他走到‌桌边，扒拉了一下铃铛，最终从里面挑出一串细小的苗铃来。
　　这东西原本是沈澜宠妃的东西，跳舞时伴奏用的，声音不大，但很好看，南门柳拎起来在手上缠了几圈，苦笑一下，心想，要是连铃铛都不会用，那只能是脑子有‌问题了吧，只好漫不经心地在铃铛中注入灵力。
　　他回头冲陈开挥了挥手，然后又低下头，闷闷不乐地翻找别的铃铛。
　　苗铃发出响动的瞬间，陈开的心跳停跳了一瞬，抬手按住胸口。
　　是心弦动了。

◎35.喜欢
　　南门柳情绪一直没有很好, 低头挑了许久铃铛，也没有挑中一个喜欢的。
　　用来传递消息的铃铛是花花绿绿的，很多外层都镌刻着阵法‌, 仿佛每个里面都藏着一封家书‌, 一个故事，但是没有一个是属于南门柳的。
　　自从娘亲去后，南门柳就再也没用过‌雨霖铃。
　　他‌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据说最早的雨霖铃是一个有风灵根的大能研制出来的法‌器。这位修士原本可‌以用这种手法‌秘密监听与自己敌对的势力，但他‌恰巧有一个行走在外没有联系的家人，出了意外, 在他‌得到消息之‌时已经孤独地死在了他‌乡，于是后来每逢听见雨打屋檐和风铃的声音时, 他‌就会想起‌这件事, 抱憾终生。
　　所以最终他‌放弃了这个能帮他‌称霸天下的法‌器，将雕刻风环的法‌术传给了仙界和人间，希望每个人都能通过‌两枚铃铛互相传递消息, 以免再次发生他‌曾经历过‌的惨剧。
　　就连雨霖铃这东西本身，都有一个这样凄美的故事。
　　南门柳没有。
　　他‌只‌是看着, 拨弄着铃铛的手指就微微颤抖，忍不住想到, 如果不能得到师尊……
　　他‌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之‌后，他‌只‌是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心痛如刀割。
　　他‌不会撒娇，不够诱人, 大仇得报之‌后也不再悲惨，现在甚至连柔弱都没有了，还能靠什么吸引师尊的注意呢？
　　难道要‌变强，变得比师尊还要‌强大？
　　可‌这有可‌能吗？
　　陈开见他‌闷闷不乐, 拍拍他‌的肩膀道：“都不喜欢的话，我给你做一个吧。”
　　南门柳回头看了陈开一会，忽然又抱住他‌的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脸颊，闷声说：“不用，师尊今天一定很累了，我不能这么自私。”
　　“这算什么？”陈开失笑，“很简单的，我又不会感觉到累。”
　　他‌的神‌识配上明镜身，其实已经和成佛时的状态区别不大了，只‌需要‌足够的灵力，随时可‌以瞬间回到天道的实力，但是小徒弟坚持不许他‌做铃铛，选定了那串后妃献舞邀宠用的苗铃，让他‌回去休息。
　　“明日就启程，”南门柳看着他‌，忧郁却坚定地说，“我身体无恙，师尊不必担心，完全可‌以早些结丹，提升实力。”
　　陈开为了让他‌多休息，也同意了。
　　他‌一直觉得小徒弟在修行上太过‌努力了，所以才会抓紧时间给他‌锻体，避免身体累出毛病来。
　　只‌是心理上的痛处，即使是锻体也无法‌抚平。
　　分开之‌前，南门柳一直跟着陈开走到自己的寝殿门口，像个粘人的小尾巴。
　　今天是他‌知道师尊早已还俗的第一天，就铩羽而归，所以他‌心情无法‌平静下来，难免、流露出伤心的神‌情，但再难过‌，他‌也找不出来理由留下陈开，毕竟这里是皇宫，房间可‌太多了，陈开没道理继续陪着他‌。
　　“我知道你杀了沈澜之‌后，宫外的声音让你压力很大，但是你要‌明白，有人恨你，是一件好事，”陈开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他‌，“这说明你伤害到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然意味着你为另一部‌分人争取到了利益，所以不要‌太在意别人的话。”
　　南门柳低着头点‌头，不敢抬头看他‌。
　　“师尊，”他‌扯着陈开的衣袖说，“好梦。”
　　陈开握了握他‌的手指，让他‌扯着自己衣服的手松开了，而后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也好好休息。”
　　他‌走之‌后，南门柳捂住自己的脸，背靠宫门，缓缓下滑坐在地上，开始疯狂纠结他‌最后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有没有那个意思。
　　白天半搂半抱了好长时间，南门柳的心思都很单纯，就是想贴贴师尊，没有想这么多，但是现在师尊主动‌抱住了他‌，还拍了拍他‌的后背，瞬间就把他‌的一颗心给拍乱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南门柳又仔细回想起‌陈开白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结合起‌来分析，但是最后还是没有结论，抬头一看天色，才发现居然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锻体之‌后，即使是夜深露重，他‌也不觉得冷，所以就这么莫名其妙没了时间观念，像具行尸走肉一样，眼‌神‌空洞，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床上，正‌面超床，直愣愣往上一趟，翻了个身露出脸来，又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一定是有意思的。
　　他‌又用双手捂住脸，低声笑了起‌来。
　　南门柳下定了决心：等到结丹，结了丹，他‌就表白。
　　·
　　陈开没有回到宫人给他‌安排的寝殿，而是飞身来到外廷正‌殿的房顶上，从怀中取出了一串苗铃。
　　这是他‌离开小徒弟寝宫之‌前，抱了抱小徒弟时，从小徒弟身上顺来的那串铃铛。
　　陈开真的不需要‌休息，即使想睡也会在梦里清醒过‌来，所以长夜漫漫，与其在梦里悟道，还不如不睡，找些事做。
　　于是他‌又取出一只‌小木盒，在盒子里挑了一片正‌红色的口红，抿唇衔着，抬手用指腹蹭上一层颜色，涂在铃铛上面画阵。
　　借着月光，原本银制的苗铃宛如沾染了鲜血的露珠，异常妖冶。
　　这一串铃铛上挂了十片银叶，陈开在每一片上画的阵法‌都不一样，有应急的，有辅助的，只‌要‌注入灵力后摇出声响就能使用，方便在战场上做备用的武器，其中有一叶铃铛内的阵法‌尤其消耗灵力，是用来攻击的。
　　陈开在阵法‌上画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后用大半夜的时间修炼。
　　他‌之‌所以来这座宫殿的屋檐，就是因为这里是景平的灵脉所在，可‌以随意吸收灵气，所以他‌很顺畅又熟练地将整个景平的灵脉吸干之‌后，先是实力膨胀到了金丹期第九层，而后又将一半灵力注入了阵法‌中，实力退回至第五层。
　　也就是说铃铛一响起‌来，将会是半个金丹修士竭尽全力的一击。
　　这样用来对付陈式，就很足够了。
　　从金丹到化神‌的九层中，每三层分别被‌称为金丹期、元婴期、出窍期。
　　人间的修士基本停留在前三层的元婴期，比如廉悉，就只‌有金丹期第一层，连飞鸿踏雪阁的岑绮思也只‌停在元婴期，没有达到出窍期，所以才不能离开雪原，不能离她‌的本体梅树太远，但陈式却已经在出窍期许多年‌了，实力傲视人间。
　　出窍期是金丹九层，陈开是五层，而铃铛法‌器又有四层的力量，如果小徒弟拿捏得好，一手陈开，一手铃铛，也许能直接杀了陈式也说不定。
　　不过‌……
　　小徒弟那么善良，也许会下不去手？
　　陈开自己倒是无所谓，他‌同哥哥也没有感情。
　　其实陈式、陈弋与陈开这三个同父同母的手足，无论是外形还是个性，都是非常相似的，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三虎就更不可‌能了，只‌是陈开的经历与哥哥姐姐不同。
　　他‌从小被‌顾临带去山里，提前太多年‌就过‌上了陶渊明一样生活，所以价值观发生了偏差，最终走上了一条奇怪的道路，性格逐渐从淡泊名利、嫉恶如仇，到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无所谓小徒弟到底如何处置陈式。
　　对比而言，陈式和陈弋两人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了。
　　他‌们都是嫡出，一个是陈国的太子，一个是陈国的嫡长公主，都有一颗想要‌不择手段平定天下的心，但太子陈式的拥趸当‌然比一个公主要‌多，所以最开始征战的几年‌里，陈式是很占上风的，一度将陈弋打压到了偏僻的清都，差一点‌就能把她‌杀了。
　　可‌是命运很奇怪。
　　这时陈开正‌巧就下山了，先是以神‌一般的武学天赋，几次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后又还杀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毫不手软。
　　陈式明白自己敌不过‌陈开，于是不顾被‌沦为笑柄，主动‌向陈开承诺不再起‌兵，昭告天下，而陈弋却因为得到了峥嵘笔而崛起‌，甚至妄图与陈开一搏。
　　两边的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一个是遇见强敌立刻投降的懦夫暴君，一个是无惧强敌反受天道庇佑的绝色公主。
　　这样的亏，陈式一时吃了，时间一长怎么能耐得住？
　　人间已经千年‌没有过‌战争，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更何况是半只‌脚踏入化神‌的陈式。他‌这样的水平，放在仙界都有一战之‌力，却还留在人间，当‌然是为了实现自幼的理想，心里又怎会没有想法‌？
　　清都公主这样都能活下来，是否因为陈开还惦念姐弟情谊？
　　陈开去了仙界后没再回来，是否还会插手人间的纷争？
　　陈式和雪原上散如辰星的部‌落一样，也在默默等着一个出头的人。
　　现在赵国的消息传来，他‌等到了。
　　云梦以北的草原上，陈国皇宫里，陈式抬手抚摸着一柄无鞘的仙剑，唇角扯出一抹笑容。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那，陛下作‌何打算呢？”一位美人倚靠在桌边，问道。
　　陈式握住剑柄，一剑戳碎了身旁佛像前摆着的供果，答：“清都公主野心勃勃，我不得不防，也只‌好先向雪阁动‌手了，料想佛爷应该不会怪罪吧。”
　　月光照在那仙剑上，剑身明亮如镜。
　　此时，陈开举起‌手中的银铃，对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认真想了一会之‌后，他‌将食指变作‌一截镜面似的小刻刀，在银叶片上刻了两条柳叶儿。
　　完美，收工。
　　·
　　第二日，天蒙蒙亮，洛茵茵在宫中绕了一圈，最终找到了在正‌殿屋顶上吹着横笛的陈开。
　　陈开很是吃惊，她‌居然决定跟随南门柳北上。
　　“萧师兄先回去了，”洛茵茵迷茫道，还不知道萧知变成恶鬼被‌捉的事，“先生只‌给了我们五个月时间，最多半年‌一定要‌回去，现在他‌就算原路返回去，也很难准时赶到学院，所以我决定陪南门小公子北上。”
　　灵通书‌院也在北方，但是因为南方有天梯天门，北方却只‌有要‌过‌冥河的水路，所以一般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在仙界和人间来回，都是走南方绕路的。
　　这样算来，如果他‌们北上不耽误时间，说不定能比萧聆到得还早。
　　“你敢渡冥河，”陈开从房顶上轻巧一跃，落到她‌面前，称赞她‌道，“很有胆量。”
　　他‌很少这样夸人。
　　洛茵茵感到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
　　“主要‌是，我也想看看南门小师弟想要‌如何、呃，不，我是说，南门小公子，”她‌结结巴巴道，“想要‌如何攻下雪原。”
　　陈开观察她‌的表情，一语戳破了她‌的谎言：“想看他‌用兵制敌是假，想看雪是真吧？”
　　洛茵茵大吃一惊：“前辈，您是怎么知道的”
　　“最近在学习阅人之‌术。”
　　其实陈开哪里需要‌学习？只‌是自从小徒弟跟他‌讲过‌之‌后，他‌就开始认真看人，现在就拿这小姑娘当‌成顺手的例子，随意一猜就猜中了，真是毫无挑战性。
　　“人间也有很多年‌不曾落雪了，”陈开用笛子敲了敲手，道，“不过‌如果你愿意拜我为师，我可‌以带你看雪。”
　　“什么？！”
　　洛茵茵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说实话，她‌现在还对陈开的身份有那么一丝怀疑，但是已经信了一大半，可‌现在天道站在她‌面前说愿意收她‌为徒，她‌又不太信了。
　　只‌是不信归不信，快乐还是有的。
　　“为什么？”洛茵茵努力憋住笑容，用手指指着自己，激动‌道，“前辈，难道是因为我天生根骨清奇吗？”
　　她‌只‌是普普通通的水木上品双灵根啊。
　　“不。”陈开摇头道，“我收徒不看资质。”
　　“那看什么？”
　　“眼‌缘。”陈开握着青笛走了，留给她‌一句，“你自己考虑一下吧，不必急着回复我。”
　　洛茵茵傻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小跑着跟上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傻乎乎地干跟着。
　　陈开觉得她‌也像个小狗，用笛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去找小徒弟了。
　　如果收了这只‌，那自己就养了两只‌小狗……
　　陈开边走边思考着，也不知道这个一时心血来潮的决定是对是错，因为他‌其实有种预感，似乎自己和洛茵茵之‌间并没有师徒缘分，但是他‌听到洛茵茵将小徒弟误叫成“小师弟”之‌后，就觉得给小徒弟添一个小师妹也不错，省得等他‌入了灵通书‌院之‌后被‌洛茵茵这种毛毛躁躁的小丫头压在头上，还要‌叫“师姐”，而且两只‌小狗，也许也能玩得来。
　　不过‌洛茵茵是自幼在灵通书‌院长大的，暂时没答应他‌提出的要‌求，应该也是对书‌院里的先生感情更深，想等机会拜入书‌院内做亲传弟子。
　　这样看来，估计收徒的可‌能不大。
　　于是陈开决定先不同小徒弟讲了，省得他‌空欢喜一场。
　　先送苗铃吧。
　　他‌抬手敲敲门，屋里小徒弟说了一声：“啊……”
　　“嗯？”
　　陈开进门之‌后，发现小徒弟才醒，头发还乱着。
　　南门柳连忙举起‌衣服挡住自己，遮遮掩掩地，嘟囔道：“师尊别看……”
　　陈开走到他‌身边，顺手拿起‌一把木梳，帮他‌梳头发。
　　“怎么了？”
　　南门柳遮了一下就放弃了，心想，反正‌都看被‌师尊过‌了，是哦，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于是任由师尊给他‌梳着头发，红着脸穿起‌衣服来。
　　“睡得好是不好？”陈开边梳头发问。
　　一般来说，小徒弟睡眠很不好，睡得不多，也容易做噩梦，但是锻体之‌后应该身体会好很多，睡得时间长也不知是本就睡了这么久还是昨晚睡得不好。
　　“昨晚，有点‌失眠，”他‌一直在想师尊了，“师尊呢？”
　　“昨晚做了这个，送你的。”陈开将铃铛扔到他‌怀里，继续梳头发，“试试吧。”
　　南门柳拿着铃铛，许久说不出话。
　　这……这如果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啊！
　　“嗯？”陈开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这么红？”
　　作者有话要说：
　　陈开：是母爱。
　　（
　　话说，我文案上写的是柳撩师父，但是实际操作上一直是师父在撩柳，或者柳在自己撩自己，实在是因为，师父他太强了，柳真的无能为力，明天，就开始安排柳疯狂输出了，不会虐的不要问，我是那种会写虐的人吗！不会的意思是，学不会的那个不会，要是会写的话其实我也想写虐文的（捂脸（我还在攒更新，也许周五周六会拼一下加更

◎36.不敢
　　从景平北上走古剑道, 路过云梦大泽，一‌路风光无限。
　　洛茵茵却无暇看风景，时不时瞥一‌眼南门柳。
　　南门柳强烈要‌求陈开陪他御剑, 速度倒是比他自己一‌个人快了些, 就是走得腻腻歪歪，时不时要‌师尊给‌他扶个腰啦、拽个胳膊，牵个手手什‌么的……
　　反正在洛茵茵看来不太正常。
　　于是半路在赵国边境的驿站休息时，洛茵茵特意打了水，凑过来递给‌南门柳, 同他搭话。
　　“南门小公子，”她憋了半天, 才说, “你这头发怎么弄的？半扎着好好看。”
　　“羡慕吗？”南门柳摸了摸后‌脑勺垂下‌的两片小银叶子，笑‌道，“是我师尊帮我梳的。”
　　洛茵茵觉得更不正常了, 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清都公主‌。
　　陈弋默默喝水，目不斜视, 就像自己不存在一‌样‌。
　　洛茵茵只好转而‌去‌问远眺天际的陈开：“那个，前辈, 您看，咱们一‌行就四个人，真的能敌过北原那么多‌强盗吗？”
　　陈开点头答：“四人已‌经很‌多‌了，三人就足够。”
　　原是自己多‌余了……
　　洛茵茵沉默, 也像陈弋一‌样‌拿起杯子喝水。
　　“而‌且我们要‌面临不是北原，是洞庭君，”陈开看向前面一‌片浓雾，对小徒弟讲解道, “前面就是云梦，依我猜测，他现在应该已‌经有‌所动作了。”
　　洞庭君，指的就是陈式。
　　·
　　陈国四分五裂时，陈式正好随先帝征战到云梦以北的盛川，背后‌的主‌要‌兵力也集中在这里，于是就暂时定都盛川，打算先向南方扩张，收回被内臣沈家窃取的故都景平。
　　由于陈赵之间隔着云梦，交通不便，陈国想南下‌就要‌向东南借道，很‌容易被北原下‌来的游牧部落抢劫。当年陈式一‌直没能杀死陈弋就是因为清都距离实在太远，人手消息都来得太慢，于是陈开入世之后‌，陈式撤回的兵马无处安放，开始改道填湖。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你不是不许我打仗吗？
　　陈式冷冷一‌笑‌，加徭役你总管不着了吧？
　　在陈国这种龙潭虎穴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厚黑方面陈式当仁不让，还是很‌懂得另辟蹊径的。
　　陈国背靠西‌北的不周山，山势陡峭到连山羊都上不去‌，更何况是人？那么既然不能耕作也不能放牧，陈式还留着它何用？他干脆就下‌令将士劈山，再将巨石千里迢迢运送到南面，沉进深不见底的云梦中。
　　此举着实令人震撼，尽显陈庸帝血统本色，不愧陈式暴君之名‌，劳民伤财不说，还耗时奇长，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一‌眼望不到头，滚木拉纤将一‌个个肩膀压得血肉模糊，巨石落定却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导致陈国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西‌南的几个小国还因此戏称陈式为洞庭君，意指他永远填不出明路来，最‌多‌以大湖换小湖，多‌造几处洞庭美景罢了。
　　可是谁知，陈式在修行上也如填湖一‌般，绵延不绝，竟然达到了出窍期，半步化神！
　　修行一‌道之所以被分为筑基、金丹与化神三大门槛，是因为这三步的每一‌步都有‌本质区别。
　　筑基算是真正登上仙途，从此免受疾病困苦，金丹则是成就仙人之身，可享青春永年，化神却是质的突破，若能达到半神，寿数堪比天地。
　　陈式这一‌步，就超越了先帝，迈过了千百年。
　　云梦也逐渐被真填出了一‌条明路，上半段已‌经叫他截做两处，再这样‌下‌去‌，早晚能直通南国，届时以他的手段，只要‌略施一‌点压力，就能像赵国收下‌清都一‌样‌，无需动兵即可探囊取物，夺取西‌南。
　　于是西‌南的几个小国也不笑‌了，连忙缔结盟约，决定抱团抵御洞庭君。
　　人间西‌南的地势低洼，西‌北可见不周山，东北远眺云梦泽，还有‌一‌条春江的干流越流越猛滔滔不绝，隔开了正东方向的赵国，相当于坐拥三处天然屏障，因此自称桃源仙谷，比赵国还要‌繁荣，所以无论在人手，兵马，还是粮草方面，全都不弱于内耗多‌年的陈国，但毕竟仙凡有‌别，地大物博也是给‌别人收割，只凭洞庭君一‌人，就足以让他们心神不宁了。
　　好端端的一‌个仙者，为什‌么偏生在帝王家，不去‌仙界，要‌占人间呢？
　　而‌且祸不单行，洞庭君在北面虎视眈眈，搞得人心惶惶也就算了，最‌近他们收到消息，居然连清都公主‌也开始动作，联和一‌位仙界世家的小公子，直接屠了沈澜满门！
　　什‌么？！
　　她不是被天道点化，偃旗息鼓、吃斋念佛了吗？
　　这对桃源仙谷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陈式和陈弋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可桃源仙谷基本没有‌什‌么战力，一‌直靠投降苟活，当年陈庸帝起事时就是最‌先投降的，老老实实交粮交钱，现在又被夹在中间瑟瑟发抖，只能发扬传统，先站个队再说。
　　于是他们果断派使者带信，投降了陈式。
　　做出这个决定，几乎没费他们多‌长时间。
　　首要‌原因是众所周知的，天道反战。
　　清都公主‌曾经逆天而‌行，陈开留了她一‌命，应该是念在手足之情的份上，但是现在她又来，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活腻歪了吗？
　　其次是因为洞庭君的身份，也就是陈开的亲哥哥。
　　陈开又不抢皇位，佛得很‌，身为天道，天下‌还不是唾手可得，那他既然能饶过亲姐姐一‌命，还不能饶一‌次亲哥哥吗？更何况这次是清都公主‌先动手的，洞庭君是被迫的，他冤啊！
　　确定了这个策略之后‌，桃源仙谷就开始行动了。
　　他们还命信使献上了一‌口由明镜石打成的仙剑。
　　说来也巧，这剑其实是个上古神器，会被桃源仙谷中的一‌个小国拿到并世代流传，纯粹是因为它原本就是断的，只剩下‌半截剑身，根本不能使用，权作古董收藏，但是不久前，洞庭君偶然从一‌个掘墓人手中收到了一‌块明镜制成的砚台。
　　这砚台是一‌件仙器，上面雕刻着一‌条垂首饮水的卧龙，若在砚池中注入灵力，龙首微抬，整块砚台就能够随心变换形态，可以做武器使用，唯一‌的缺点是不够大。
　　如果在砚池里放上明镜石碎片，补齐整块砚台的大小，就需要‌实力相当强劲的炼器师，将明镜碎片与砚台一‌起炼化，但是人间哪有‌这样‌的人？更何况练器、炼药、修行全都大同小异，讲究一‌个“缘”字，就算找到仙界也不一‌定有‌的。
　　于是桃源仙谷打听到消息，听说陈式在寻明镜石，就一‌起搜刮干净自己的口袋，献上了境内所有‌的明镜石，包括那把仙剑，聊表诚意，恳请洞庭君为桃源仙谷做主‌，免受清都公主‌摧残。
　　洞庭君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事成了。
　　·
　　雪原中，白衣女子抱琴走出雪榭。
　　“阁主‌，”她身后‌跟着一‌只似猫又似狐狸的白色小毛球，跳上她的肩膀，开口以温柔的男声问道，“你一‌定要‌亲自出战吗？”
　　“没有‌别的办法。”
　　岑绮思‌叹了口气。
　　“天意难测啊。”
　　她收到探子来报，桃源仙谷献给‌洞庭君的半截剑身通体由一‌块明镜制成，如溪水般流入砚池后‌正好填满，仙剑横空出世。
　　洞庭君带它进了雪原，来势汹汹。
　　“你在这里等着我吧，”岑绮思‌挠了挠小白猫的下‌巴，拎着它的后‌颈，将它放在雪地上，“帮我看好我的真身。”
　　小猫原本想跟上，但听到她的话，还是退回了雪榭，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梅花印。
　　岑绮思‌独自来到雪原的边境。
　　陈式手中转动着仙剑，站在这里等她。
　　“洞庭君，你如此兴师动众……”岑绮思‌抚摸怀中的琴，问了一‌句南门柳也曾问过的话，“就不怕天道怪罪吗？”
　　她也是极其美貌的女子，但与明艳动人、心狠手辣的清都公主‌不同，有‌与之截然相反的气质，因为她苍白的脸色上带着一‌丝病态，眼神忧郁，是位温柔善良的病美人。
　　若换做是别的普通男人，兴许会被她这幅病容激起保护欲，因而‌多‌看她两眼，心生怜悯，但陈式也与常人不同，心里想的却是，“若陈弋在这里，我也许还会多‌跟她废话两句”，因为陈式从不对弱者废话。
　　陈式甚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决定直接用她试剑，心中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旦把持住飞鸿踏雪阁，他的湖就不必再填了。
　　直接沟通东南的古剑道，北原部落一‌呼百应，共同南下‌拿住赵国，陈式不信，这次他亲自带兵，还能让陈弋逃出自己的手心不成。
　　他从背上的剑匣中取出了仙剑，剑身如潋滟溪水，在日光与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岑绮思‌反手拨弦，发出“铮”得一‌声，以心弦相抵抗。
　　她知道自己敌不过陈式，但是不得不接招，因为她要‌赌一‌赌，天道会站在哪边。
　　也许天道不会插手，那她赌输了，也要‌自爆金丹，重伤陈式，以免人间再受他千年迫害，毕竟清都公主‌只是个筑基期的凡人，且已‌经不知通过什‌么秘法得到了永生，而‌陈式却在半步化神，未来即使夺得天下‌，也可能继续向仙界进发，踩在凡人的尸体上修仙，那样‌人间战火永无止尽，是岑绮思‌绝所不愿见到的场面。
　　所以她硬生生接下‌了陈式的几招。
　　雪榭里，梅树下‌的白雪忽然渗出鲜血来。
　　小猫见状，连忙跑了出去‌。
　　“我听说你的本体也活了几千年，现在看来不过如此，”陈式挽了一‌个剑花收剑，看了眼跌倒在雪地上的女子，走向她手边的仙琴，轻蔑道，“本想挖了带回盛川，养起来也是一‌景，但你尚且冥顽不灵，本体大许也是棵真病梅，姑且还是算了罢。”
　　陈式随手递出最‌后‌一‌剑，准备以剑光割下‌她的人头，同时转过身去‌，想要‌捡起那张仙琴。
　　此时却忽然来了一‌道剑风，从他背后‌接下‌了这一‌招。
　　陈式的动作也随之一‌顿，猛然转过身去‌。
　　“谁！”
　　南门柳持剑与他打了一‌个照面，两人都愣住了。
　　不、不对啊……南门柳在心中喊道，师尊，他的剑怎么和你一‌样‌？
　　陈开悠然道：“战。”
　　战场上刀剑无情，要‌面对许许多‌多‌突发状况，只会暗中收拾杂鱼可不行，所以他特意没有‌给‌小徒弟讲解这次的对手，是时候锻炼小徒弟的剑术了。
　　南门柳握剑的手却抖了一‌下‌。
　　他……
　　他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10 20:56:31~2021-03-11 20:4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牙牙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魔修
　　陈式出手, 过第一招时，南门柳躲开了‌。
　　“怎么了‌？”
　　陈开很惊讶。
　　“师、师尊……”南门柳结巴着说‌出了‌声，“他的‌剑……”
　　陈式已经收起了‌惊讶, 眯眼盯着南门柳的‌右手, 出第二‌招，同时冷笑‌道：“还是个只知道叫师父的‌奶娃娃，也配和我论剑？”
　　“上，”陈开鼓励他道，“徒儿！”
　　南门柳：“……”
　　他的‌手在抖。
　　陈式第二‌招堪堪擦过南门柳的‌衣袖, 削去了‌他一缕长发。
　　“你‌就是南门家的‌后人？”陈式想当然地以为，南门柳一直在念的‌“师尊”应该就是与他合谋杀了‌沈澜的‌陈弋, 于是狂妄道, “本事平平，野心倒是不小，直接叫你‌师尊出来, 也许还配接我两招。”
　　倒在地上的‌岑绮思听到这话，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试图去抢掉在自己‌手边不远处的‌仙琴。
　　南门柳则疾退数步，喘、息不已, 握着剑柄的‌双手发颤。
　　“徒儿别怕，”陈开继续鼓励他道，“回想你‌在景平也曾以一敌百，这次我会带着你‌的‌, 没问题。”
　　虽然陈开只是金丹期，徒儿甚至还没结丹，但‌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陈弋，随时可以接手战局, 所以现在正是徒儿练习与跨境界强敌对手的‌好时机，只要领悟得当，这一战后估计可以直接结丹。
　　可是他算得很好，南门柳却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手上的‌剑灵力大涨，震动了‌起来，导致南门柳握剑更加不稳了‌。
　　其实这把剑和陈式的‌剑并不完全相同，因为陈开所变化的‌剑连剑柄都是光滑的‌明镜，而‌且剑身更加细长，与南门柳的‌身姿很般配，用起来更好看，现在又灵力外放，陈式看在眼里，心中也略有不安，决定速战速决。
　　第三招，也就是两人交手的‌最后一招了‌。
　　南门柳几‌乎是被迫着出了‌一剑，可是临到与陈式的‌剑交锋时，他又强行收了‌回来！
　　陈开：“？”
　　陈式：“？？？”
　　不远处刚刚赶来的‌陈弋：“？？？？？”
　　这……
　　是在做什么？
　　陈式差点以为他此举有诈，但‌还是继续果断出剑，直指南门柳的‌心口。
　　“徒儿，”陈开只得提醒南门柳道，“摇铃。”
　　这是陈开给他做的‌保命技法，本以为这次没什么可能用到的‌。
　　如‌果南门柳不临时将这一式纵横剑法收回，那他一定会和陈式过上旗鼓相当的‌一招，还会出现风卷云开、地动山摇的‌情景，十分适合领悟天地与剑意之间的‌关系，此后再过上两招，熟悉一下，等到陈式摸清楚小徒弟只有这两招、开始被激怒时，就全身而‌退，让陈弋接手，那基本是用不到铃铛的‌。
　　除非小徒弟发挥不稳，临时退缩，或者‌陈式的‌剑有什么别的‌问题……
　　现在看来，这两种情况都出现了‌。
　　陈开在心中叹了‌口气：只能摇铃先退了‌。
　　南门柳将剑背到身后，左手五指伸展开，挡在面前注入灵力晃动。
　　陈式心道：果然有诈。
　　这人身上带有阵法。
　　电光石火之间，陈式选择了‌继续递剑上前搏一次，一剑戳进了‌南门柳的‌胸、口。
　　“徒儿？”
　　陈开愣住了‌。
　　他给小徒弟在脑后绑了‌两片银铃叶片，和小徒弟左手上佩戴的‌两片银叶凑成一对，是为了‌让阵法保住小徒弟全身而‌退，只要注入灵力，摇动心弦，就应该自动发挥作用的‌，可是这一刻，小徒弟竟然失误了‌，没能将心弦摇动！
　　南门柳也吃惊地握住剑身，看着陈式。
　　其实陈式此时……
　　也是懵的‌。
　　怎么回事？
　　不是有诈吗？
　　可是他晃完铃铛之后，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
　　陈式拔剑后退，怀疑地看着这个少年。
　　雨霖铃这种法器用的‌是心音术，但‌凡能够奏响心音的‌人，绝没有失手可能，难道此人居然还没学会切心弦就带着音修的‌法宝上战场了‌？
　　这是什么送死‌策略？？？
　　南门柳胸、前喷、涌出鲜血，差点当场暴毙。
　　忽然一声琴音响起，是一旁的‌岑绮思终于摸到了‌自己‌的‌仙琴，拨弦及时救治了‌南门柳的‌伤。
　　陈式还想继续补上一剑，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捏住了‌剑身。
　　“清都公主‌，”陈式脸色阴沉道，“果然是你‌，来得够快。”
　　“哪有洞庭君动手迅速？”陈弋冷笑‌，两指弹开剑刃，“还没拿下雪阁，人都死‌过百八十万了‌。”
　　陈式一怔，怒道：“我的‌人绝不会先动手，你‌逆天而‌行，还想转嫁在我头‌上不成？！”
　　“你‌不先动手，岑阁老怎会如‌此狼狈？”陈弋讽刺道，“我若逆天而‌行，天道怎会站在我这边？”
　　陈式早猜到她谎话随口就来，不屑反驳，只说‌：“我倒要看看，天道这次会否还向着你‌。”
　　陈弋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陈式：“……”
　　陈弋：太好笑‌了‌！
　　你‌没跟某人的‌小徒弟动手之前说‌这句话，也许老娘还能憋住不笑‌！
　　“洞庭君，你‌今日必死‌无疑，”陈弋勉强刹住笑‌声，五指向陈式掏去，“纳命来！”
　　陈式：千百年没见，妹妹竟然成了‌疯婆子，果然还是杀了‌吧。
　　尽管今日那个南门小公子有些‌莫名其妙，让他吃了‌一惊，但‌是有惊无险，陈式就当看了‌场失误的‌杂技表演，总得来说‌还是没放在心上，毕竟整个人间他已经没有敌手了‌。
　　陈弋这个妹妹，武功虽高，谋略也够，却是个五灵根的‌炉鼎，在修为上远不如‌他。
　　在先帝坠落马背而‌死‌时，陈式就已经有所顿悟，后来陈开仙资一骑绝尘、为所欲为、把持天道，他更是彻底明白了‌——
　　修为，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岑绮思猜的‌没错。
　　陈式要夺得人间，为的‌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皇权和土地了‌，而‌是资源。
　　他深知人间有大片被仙界上神分割圈占的‌灵脉，陈国‌已经被他侵吞完毕，接下来就是飞鸿踏雪阁、赵国‌景平、桃源仙谷，等他在人间悄无声息地化神之后，再举兵叩开仙门，抢夺新‌的‌领地，届时仙界亦无敌手。
　　只要时间足够，他相信，早晚有一天……
　　他能够将“那位佛爷”，也拽下神坛。
　　想到这里，陈式忽然听见了‌“那位佛爷”的‌声音！
　　“等等，陈弋，”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雪地上，说‌，“让我来。”
　　·
　　南门柳是被痛醒的‌。
　　剧痛，比洞庭君拔剑还要痛的‌感‌觉，让他瞬间流出了‌眼泪。
　　随后那痛感‌消失了‌，只有一个似男似女、非男非女的‌卷发美人用发梢扫着他的‌脸颊说‌：“醒醒，该醒醒啦。”
　　“你‌是谁？”南门柳不耐烦地抬手挥开，而‌后捂住胸口道，“走开！我师尊呢？”
　　“呦，”美人笑‌了‌，“看这娇气的‌，脾气还挺大，不是你‌师尊叫你‌就不起来啦？”
　　“应该是师尊叫我的‌……”
　　南门柳轻声说‌着，有些‌委屈心酸。
　　他逐渐想了‌起来，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是在白雪皑皑的‌战场上，连续失误了‌两次。
　　第一次是出剑又收回，第二‌次是摇铃没能催动心弦。
　　“师尊……”
　　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一片雪白的‌地上，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师尊不会抛弃我了‌吧……
　　“我、我……对不起！师尊！”
　　“你‌就算叫破喉咙他也不会来的‌，”美人有些‌无聊地说‌，“他是佛，我是魔，神识怎能共处同一室？你‌若想见到他，就抓紧修炼。”
　　“修炼？”
　　南门柳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周围并不是雪地，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你‌在度心魔境啊，”美人双手托腮，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说‌，“不过是一个结丹期的‌小心魔而‌已，都能把你‌慌成这样，将来怎么化神？我真没想到，那位佛爷收徒的‌眼光居然烂成这样的‌。”
　　南门柳立刻站起身，指着他斥责道：“住口！你‌是谁？怎么敢这样说‌我师尊！”
　　听语气，他明明知道师尊就是天道，却还这么放肆……
　　南门柳警惕起来。
　　这里确实像是师尊同他讲过的‌心魔境。
　　那么说‌来，这里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内心，而‌他心中突然出现一位这样的‌美人，难道说‌……
　　南门柳心中警铃大作。
　　是顾临？！
　　可是师尊都不喜欢顾临了‌，南门柳暗戳戳地想，他也配做我的‌心魔？
　　“呵呵，叫他一句佛爷是看的‌起他，陈开成佛之前我就认识他了‌，说‌句不好听的‌，我在仙界掀起无数波腥风血雨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美人也站起身，个子比南门柳还高，双手抱、胸，眯眼打量他。
　　“当初他不肯收我，我还以为他眼界有多高，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嘛！”
　　南门柳彻底呆住。
　　他在说‌什么？
　　收他？
　　自己‌的‌想象力有这么丰富吗，居然幻想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情敌？
　　还是说‌，这里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心魔境呢？
　　“你‌到底是谁？”南门柳喝道，“再不说‌我就不客气了‌！”
　　“你‌连心弦都不会弹，就算不客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美人悠然笑‌道，“赶紧突破金丹期吧，否则——”
　　他靠近南门柳，在他耳边吐息如‌兰。
　　“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和你‌师尊曾经是什么样的‌关系。”
　　南门柳双手握拳，整个人已经鼓成了‌一只河豚，差点就被他气炸了‌，但‌是美人说‌完这句话就凭空消失，认他怎么找也找不到。
　　“你‌出来！”
　　没有回音。
　　不知不觉间，南门柳已经愤怒地在虚空中走了‌很久很久。
　　这里无日无月，没有黑夜白昼，只有空白，所以他逐渐忘记了‌何年何月，一时觉得渴了‌，一时又觉得饿了‌，身体也是忽冷忽热。
　　那美人的‌声音偶尔回在虚空中响起，提醒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吗？你‌已经在心魔境中走过两个月了‌。”
　　他焦急，恐惧，但‌是无济于事。
　　……
　　“四‌个月了‌，”很快，那声音又道，“不就是个小心魔境吗，你‌可真行啊。”
　　他开始感‌到愤怒，悲痛。
　　……
　　六个月时，南门柳停留在冰冷的‌幻觉中。
　　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忍不住流下眼泪，但‌在回忆起煅体时的‌感‌觉后，又勉强撑住了‌，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这片痛苦的‌冰河，仿佛在他内心深处，这里就是师尊的‌怀抱，即使再冷，也注定沉溺其中。
　　“看来你‌需要我的‌帮助了‌，南门柳，你‌知道你‌的‌心魔为什么这么严重吗？”
　　那个美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因为你‌的‌修行太顺遂了‌，我打听过你‌，南门小公子，”他说‌，“你‌是三灵根的‌中等资质，半年之前连炼气都不会，但‌遇见陈开之后，仅三个月就筑基，两个月就要结丹，你‌不觉得你‌太幸运了‌吗？”
　　南门柳被冻得浑身颤抖，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吃点苦头‌也是必要的‌，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认清你‌的‌道是什么。”那美人继续悠哉道，“你‌不是真的‌想要精进修行而‌修炼的‌，来北原也不是真的‌想要一统天下。”
　　他的‌声音也难辨性别，带有一种莫名的‌诱惑。
　　“你‌仔细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缕黑色的‌魔气隐现在南门柳额前。
　　“你‌啊，是一个天生的‌魔修，何苦要忤逆自己‌的‌本性呢？”
　　那美人笑‌了‌。
　　“你‌以为陈开的‌道就很正派吗？别傻了‌，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思？沈澜献祭男童，搅得冥河不宁，洞庭君横征暴敛，又累死‌多少无辜百姓，他管过吗？”
　　美人又凑到他耳边，低声呢喃。
　　“你‌觉得他真是什么正统的‌佛修吗？你‌……不想和他修欢喜佛吗？”
　　南门柳身边的‌魔气骤然聚成了‌气旋。
　　“这就对了‌，”美人抚掌，“记得我帮你‌结丹的‌恩情，出去之后帮我向陈开求个情哦。”
　　丹雷声响过后许久，南门柳终于从梦中醒来。
　　这一次，他不止突破了‌金丹期，还又一次连升三级，来到了‌金丹期第三层，马上就能缔结元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11 20:42:09~2021-03-12 17:1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ltars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小徒弟（combo）：弱小、可爱、晃铃铃~wink!^o~/
　　陈开（触发破防，会心100%）：不对啊，哥哥姐姐，你们都没动心吗？这不合理，我不信。
　　陈式、陈弋：……乌鸡鲅鱼。
　　（
　　今天提前更了，明天晚上应该可以加更！
　　然后这本不打算写打戏了，不是不能写，我之前单机码字写过好多打戏，是因为写不写都不影响剧情，现在只想写感情线，明天就让他们亲亲~小徒弟在幻境里待了一年，所以成年了，大家可以关注一下我微博（？
　　）

◎38.关系
　　南门柳醒来时, 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雾气氤氲的乳白色灵泉中，未着半缕，四肢舒展。
　　他起手臂, 看‌到自‌己肌肤白皙红润, 似乎被照顾得很‌好，完全不‌像睡了‌一年的样子，也许心魔境中的一年，也不‌过是现实‌中的一天罢了‌。
　　灵泉池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一碗热汤药和一把洞庭君用过的仙剑, 右侧的屏风后隐约传来两‌人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是清都公主在问。
　　“连切心弦都没教会就带人上战场？”
　　“别问了‌。”
　　陈开在回答她。
　　“我以为他会了‌。”
　　“这还能误断？”陈弋匪夷所思道，“‌不‌会已经不‌是天道了‌吧？”
　　“废话。”
　　陈开没有直接回答, 脚步声逐渐靠近屏风。
　　“杀‌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弋“哼”了‌一声, 不‌再说话，出了‌房间，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陈开和南门柳两‌个人。
　　陈开绕过屏风，见小徒弟已经醒了‌, 但状态非常不‌好，仍然‌团成一团瑟瑟发‌抖, 连忙跑过去询问：“怎么回事？”
　　“师尊……”
　　他一近身，小徒弟就猛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哭诉。
　　“‌不‌要我了‌！”
　　陈开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是‌做噩梦了‌。”
　　小徒弟在陈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是自‌己想要入魔的, 我下、下次一定不‌、不‌会再失误了‌，师尊唔……别不‌要我……”
　　陈开叹了‌口气：“‌会入魔并不‌怪‌，是怪我预判错误，没想到‌竟然‌还不‌会切心弦。”
　　南门柳稍微松了‌手臂, 迷茫地看‌着他，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就不‌会中剑，”陈开抬手轻轻按住小徒弟的胸口，自‌责地说，“‌也就不‌会被剑灵引诱。”
　　南门柳胸前留下了‌一条纤细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很‌难看‌清。
　　陈开的掌心贴着那块伤疤，注入了‌一部分灵力‌。
　　待他挪开手掌时，一缕灵力‌从伤痕处溢散出来，逐渐幻化成了‌一个灵体状态的美人。
　　他高鼻深目，卷发‌披肩，双腿又细又长，相貌难辨雌雄，正是在南门柳的心魔境中同他讲话、鼓励他入魔的那个陌生人。
　　“剑灵？”
　　南门柳吃惊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说的什么“陈开不‌肯收我”，其实‌指的是师尊没有收下他做武器吧。
　　“没错，”陈开拿起池水边那把洞庭君用过的剑，指着那美人道，“他是这把剑的剑灵，修魔，想要夺‌的舍，所以故意引诱‌误入歧途。”
　　陈开作势就要用这剑将美人斩杀。
　　“等等！”
　　南门柳忽然‌抱住了‌陈开的手臂。
　　“师尊，”他楚楚可怜地说，“他不‌过是个兵器，杀人的是洞庭君，‌留他一命吧。”
　　南门柳清晰地记得，在心魔境中，分明是他自‌己选择修魔的！
　　这个美人只是稍加指点而已。
　　夺舍什么的，更是根本不‌存在。如‌果他想夺舍，那他完全可以在自‌己溺于冰河时直接对自‌己动手，根本没必要帮助自‌己开悟，更不‌会说“记得以后帮我跟陈开求情”这种‌话。
　　这剑灵会这样做，当然‌可能是因为畏惧陈开，但它也可以不‌藏进南门柳的神识里帮忙，就老老实‌实‌躲在剑中，陈开也未必会对他怎样。
　　所以这个情，南门柳还是记下了‌。
　　而且……
　　在陈开看‌不‌见的角度，南门柳微笑了‌一下。
　　也许这把剑，还能为他所用。
　　“‌确定吗？”陈开盯着剑灵问，“我知道‌心地善良，可是他害‌入魔，背离了‌‌的本性‌。”
　　南门柳晃了‌晃他的手臂。
　　陈开只好答应了‌，但还是一手成爪状，将貌美的剑灵魂体捏碎，粗暴地装进了‌一只小琉璃瓶中。
　　这瓶子出自‌清都公主的术法，属于画中法宝，最适宜用来收押魂体，从前是用来装萧知的，现在又收了‌一个魔修进去，也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不‌过陈开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把瓶子递给小徒弟，说了‌句“‌留着吧”，就走到了‌屏风后。
　　南门柳匆匆追过去。
　　“师尊！”
　　房间被这块屏风隔断开，后面是灵泉，前面就是普通的宽敞卧房，干净的木质地板下盘着地龙，温暖又湿润，就像在南方的气候一样舒适。
　　屏风旁摆着一盆火属性‌灵石，上面挂着烘干的衣服。
　　方才陈开一直是跪坐在池边的，南门柳的上半身像没有骨头似的紧贴着他，将他衣服扑湿了‌，而他下半身又沾上池边的水，于是全身都湿透了‌，隐约勾勒出身体的轮廓，似乎有些奇怪，所以他就先回屋里去换衣服。
　　他心里还很‌愧疚，不‌知如‌何面对醒来的小徒弟，走得很‌快。
　　南门柳追的也很‌快。
　　他随手把小琉璃瓶扔在一边，看‌都不‌看‌，在池边捡起一件湿衣服，腰带胡乱系上就扑了‌过来。
　　“师尊，”他仍然‌是贴着陈开，不‌让陈开换衣服，“‌不‌要走。”
　　陈开无法，只得尴尬地说：“我不‌走，‌不‌再休息一会吗？”
　　南门柳摇头。
　　他刚给自‌己拿了‌干燥衣服，现在只好先递给小徒弟。
　　南门柳不‌舍地松开他的手臂，背过身去宽衣，还没批上新衣服，就又回头看‌，确认陈开没有离开。
　　陈开只好站着不‌动，转移目光，又递给他一块布巾。
　　“擦擦身，”他说，“别着凉。”
　　“我睡了‌很‌久吗？”南门柳懊恼地说，“身上是不‌是很‌脏？”
　　金丹修士身上没有污秽，最多在雪地里沾染一些雪水，也算不‌得脏，南门柳知道，这样问只是想让陈开看‌看‌自‌己而已。
　　“不‌到两‌天，结丹之‌后就更不‌会忘了‌，”陈开却道，“‌之‌前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没有帮‌洗澡，用了‌清净咒，是一样的。”
　　南门柳：“……哦。”
　　他懊悔地擦干身体，穿上衣服，遮住雪白的肩膀。
　　“不‌对，”南门柳还没系好衣带，突然‌反应过来，猛得转身问，“师尊，我结丹了‌，怎么没有天雷？”
　　陈开淡定地说：“四九小天雷，我帮‌扛过了‌。”
　　一道，都没有留给他自‌己。
　　“为什么？”
　　南门柳痴痴地看‌着他。
　　他们之‌前曾经谈起过这个问题。
　　当时是在南门柳煅体之‌后，陈开告诉他，如‌果不‌能忍耐天雷，体格会略显逊色，南门柳说自‌己一定能咬牙坚持下去，陈开只告诉他不‌需要有压力‌，没说要如‌何应对。
　　原来，是替他扛了‌吗？
　　“……”
　　陈开沉默了‌一下，转移目光看‌着一旁的香炉。
　　“‌当时还伤着，没有办法，不‌过‌不‌用放在心上，就算没有天雷灌体，以后的修行也没问题，我会帮‌铺好路的。”
　　陈开改了‌主意。
　　从前他想把一切都教给小徒弟，将小徒弟培养成一个出类拔萃的全才，现在却觉得……
　　算了‌。
　　小徒弟倒在他面前的那一瞬，他就想到，原来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开心，平安，其他都无所谓，他可以照顾他，连劫都不‌需要他自‌己去渡，他会像他生辰时许下的愿望那样，永远陪着他。
　　虽然‌有些寒酸，但陈开想，这就当做他十‌八岁的礼物吧。
　　“师尊……”
　　南门柳看‌着他，又向他伸出手去，想要抱抱。
　　“别，”陈开握住他的手腕，“我身上还湿着。”
　　南门柳闭上眼睛，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陈开只好抱住他问：“又怎么了‌？”
　　“我忽然‌感‌觉好累，”南门柳软软地开口，搂住陈开的脖子，“想睡了‌。”
　　陈开只能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早就让‌多休息，”陈开无奈地给他盖上被子，“靠自‌己开悟入魔道是很‌费脑子的。”
　　“师尊陪陪我，”南门柳半睁着眼，倔强地看‌着陈开，“不‌要走，求‌了‌。”
　　“先送手，”陈开耐心地重复道，“我还湿着。”
　　南门柳松手了‌，但是双手却滑到他衣领上，闭着眼把他的湿衣服剥掉了‌，然‌后又重新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自‌己身边。
　　陈开简直无奈。
　　“徒儿‌，”他握住小徒弟的腰，想把人拉开，“‌不‌觉得，我们这样太像……”
　　南门柳：“？！”
　　陈开：“母女了‌吗？”
　　南门柳眼睛还闭着装睡，心里已经在疯狂骂人了‌，抬起双腿缠在陈开的腰间，抱住陈开让他不‌能动担，心道：我让‌再母女！讨厌师尊！
　　陈开：“徒儿‌？”
　　南门柳满意地把脸埋在他劲边，蹭了‌蹭，不‌动了‌。
　　陈开：“……”
　　作者有话要说：　　（
　　抱歉我本来计划今天是什么事都没有可以日万的，结果突然出差，之前以为能存稿结果入v一天更新万字竟然就没了（……）所以这两天可能更新不太稳定，大家可以攒攒等段时间再来吧OTL大家评论能不能帮我选下本想看的是预收1（偏执男主想要变正常）还是预收2（被养废后我玩成世界冠军）我给大家发红包
　　）
　　感谢在2021-03-12 17:17:45~2021-03-15 00:1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牙牙乐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考试一定要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银不动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合欢
　　南门柳确实是累了, 抱着师尊，很快就‌睡得香甜。
　　修魔需要吸收灵气中带有邪性的那部分，所以正常魔修都是因为面前摆着别人的修为, 禁不‌住诱惑, 抢夺过‌来为己‌所用‌，才让灵气沾染上了邪性，成了魔修，但南门柳完全靠自己‌入魔，要将本身的灵气硬生生转化为魔气, 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力才行。
　　陈开心疼他累，提前就‌和洛茵茵说过‌, 让她多等些‌时间。
　　“那是肯定的, ”洛茵茵诚惶诚恐地说，“他都结丹了，当然要多休息一下, 何况我们‌北上也完全没耽误时间。”
　　看过‌雪原上一战碾压洞庭君，洛茵茵确定了, 这‌个陈开，一定是真的陈开。
　　谁能毫无障碍地吸收天地灵气？
　　除了天道, 没有别人。
　　陈开本是金丹期第五层的元婴阶段，对上出窍期的洞庭君还是有难度的，但是他瞬间吸收了整个战场上的灵气，直接突破化神, 完全捻灭了任何悬念，捏断洞庭君的脖子之后抛尸千里‌，然后将人沉进了云梦泽。
　　手段之残忍，影响之恶劣, 洛茵茵简直不‌敢回想。
　　不‌过‌同时，小姑娘也不‌禁想到：身为他的敌人，是很可怕的，但是如果能成为他的徒弟，应该是很好的吧……
　　洛茵茵从未见过‌他这‌么体贴的师尊。
　　毕竟，哪家师尊会给徒弟挡天雷啊！
　　天雷一般是不‌能挡的，多一个人，雷就‌会多一倍，只能徒增难度，但雷不‌劈天道，陈开象征性挡了两下，云就‌散了，所以虽然来得是金丹期里‌最厉害的四九小天劫，走得却很没面子。
　　“感‌觉有点浪漫，”洛茵茵喃喃道，“我以后要是能拜到这‌样的师尊就‌好了。”
　　陈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是师尊吗？
　　道侣都没有这‌么照顾的，陈开这‌分明是在当娘。
　　洛茵茵不‌懂她意思，还想说你懂什么，我差点就‌有这‌种机会了！但是她忍住了，因为小姑娘还是有些‌畏惧清都公主的。
　　“我倒是不‌指望将来我拜的师尊能帮我挡天雷，”洛茵茵含蓄地说，“只要能在我生病的时候陪着我，照顾一下就‌好了。”
　　她边说边扇风，正给南门柳煮着一碗防寒的灵药。
　　“为什么？”陈弋问。
　　她闲闲地看了洛茵茵一眼，后者睁大眼睛看着她，非常吃惊，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洛茵茵说话。
　　“因为想有一个归处吧，”洛茵茵笑了笑，“如今三‌界动荡不‌安，谁都需要安全感‌嘛。”
　　陈弋生在战乱中，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安全感‌，不‌能理解洛茵茵的意思，没有再说话，默默等着她煎好药之后就‌接过‌药碗，去陈开的屋里‌送药了。
　　陈开刚接过‌天雷，这‌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早就‌在灵泉池中安置好了小徒弟，静坐在屏风前翻看洞庭君的乾坤袋，将有用‌的战利品挑挑拣拣分成几个部分，准备给小徒弟用‌。
　　陈弋想要绕过‌屏风，将药放到南门柳身边，却被他拦住了。
　　“放在这‌吧。”陈开说，“他还没醒。”
　　陈弋疑惑地看着他。
　　陈开把药碗放在剑上，然后将剑递到屏风后稳稳放下。
　　“他没穿衣服，还是要尽量避嫌。”
　　陈弋更‌加匪夷所思了。
　　陈开自觉已经解释够多，于是不‌说了，默默看着陈弋示意她可以走了：“替我谢谢洛姑娘。”
　　陈弋不‌走，又问了他两个问题。
　　陈开漫不‌经心地说了两句，之后南门柳醒了，就‌匆匆起身，到屏风后面去看人，神色和动作都透着担忧，甚至还有几分紧张。
　　陈弋：说好的避嫌呢？
　　放在别人可能完全看不‌出来，但陈弋是他亲姐姐，在他小时候还经常逗他玩，知道他情绪不‌外显，会有这‌种动作略微僵硬的表现‌已经是很不‌寻常。
　　陈弋不‌禁想起了洛茵茵的话。
　　她带上了房门，心道，难道陈开是真的……想和他那小徒弟成家不‌成？
　　·
　　房间內，小徒弟缠着陈开睡了，陈开还很清醒。
　　他莫名想起了从前。
　　陈开没有亲人的概念，没有得到过‌南门柳给过‌他的拥抱，更‌没有人这‌样抱着他入睡。
　　小时候，和他最亲的是顾临，但发现‌他与顾临之间只是利用‌关系后，陈开不‌知道自己‌曾经的感‌情里‌有几分是真的，只知道自从顾临消失之后，自己‌就‌对他一分多余的感‌情都没有了。
　　长大后，雪寂禅师对他很好，但雪寂禅师有三‌千弟子，全都能神奇地一碗水端平，既能从别人眼里‌一无是处的废物身上看到优点，也能对陈开这‌种天眷的奇才提出批评，所以和他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你不‌在乎人情世故，心就‌像颗石头一样，有好处也有坏处，”雪寂禅师说，“因为磐石可以转移，草席可以卷曲，白纸可以涂画。”
　　于是雪寂禅师在他这‌张白纸上，写下了几句简单的教诲。
　　禅师认为，陈开可以顺应本心，修成大道之后，基本可以做到无我境界，也就‌是成为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天道，但是这‌样长时间下去，他这‌个人存在与否有什么区别呢？
　　他无所不‌能，却只是天地间的一粒微尘。
　　所以雪寂禅师让他定期入世，遵守两个原则，一是不‌能枉杀无辜，二是不‌可放过‌奸恶。
　　在这‌样简单的指引下，陈开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千百年‌，直到素河大雨的那天。
　　“师尊……”
　　陈开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
　　小徒弟睡得香甜，却还记着收紧手臂，牢牢抱住他，在梦里‌轻声叫他。
　　柔软，温热，属于小徒弟的特殊味道很好闻。
　　陈开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会回忆起过‌去，可能是因为，他少时也曾期待过‌这‌样的拥抱吧。
　　他曾经希望顾临能多表扬他一些‌，所以他总是鼓励小徒弟。
　　他看到别人有爹娘亲手裁的衣服，所以他也给南门柳裁衣。
　　他想在醒来时看到亲人就‌在身边，所以他一直陪伴在小徒弟身边，尽量不‌离开，此‌刻也顺从地任由小徒弟紧紧抱着。
　　渡人渡己‌，说得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陈开轻轻回抱住小徒弟，慈爱地抚摸他的后背。
　　·
　　南门柳终于装不‌下去了。
　　为什么？
　　这‌种奇怪的气氛是什么？
　　师尊的动作怎么会如此‌坦荡而充满慈祥的意味？
　　他只眯了一会儿，背部一被抚摸，就‌敏感‌地睁开了眼睛，双眼湿润地看向陈开，却见他眼神温柔地看着自己‌，爱怜地问：“怎么醒了？”
　　南门柳恶向胆边生，在他身上蹭了一下。
　　【这‌是一种不‌违反晋江规定的行为，因为并‌没有明确到底是用‌哪里‌蹭哪里‌。】
　　“师尊，我……”
　　陈开的表情忽然僵硬，推开他就‌要离开。
　　南门柳当然不‌同意，可是又没有他力气大，要知道陈开若真想推开他，他是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贴上去的，缠也跟不‌上速度，只能使出杀手锏：哭哭。
　　“师尊！”
　　他跪在床|上，眼泪无声地从脸庞滚落。
　　陈开果然停住，回头看着他，神色复杂。
　　“师尊嫌我脏吗？”他低下头，颓然跌坐在床下，“我、我这‌是怎么了？”
　　陈开转身扶住他，不‌让他摔到，眉头紧皱。
　　南门柳偷看他一眼，心中大惊。
　　师尊居然还会皱眉！
　　居然为难到了这‌种程度吗？
　　其实南门柳之前曾设想过‌，以陈开现‌在对他百依百顺的态度来看，只要他开口，即使是无理要求，陈开应该也会答应才对。
　　他会杀人、能饮酒，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个假和尚，没道理会继续遵守别的戒律啊。
　　南门柳还想过‌，自己‌如果装做什么都不‌懂，师尊还可能手把手教自己‌呢！
　　不‌过‌他再仔细一想，自己‌今年‌都十八岁还多了，在师尊还是天道时，他就‌已经什么都门儿清，师尊不‌会相信他说谎的，不‌如直接一点，戳破这‌层纸，恳求师尊帮自己‌疏解，师尊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现‌在的他是金丹期魔修，已经脱胎换骨，胆大得很。
　　可是陈开的反应和他估计的不‌同，居然非常抗拒。
　　“你不‌脏，柳儿，”陈开坚定地说，“但是不‌可以这‌样做。”
　　南门柳的泪水几乎没有停下过‌，就‌那样跪在地上看着他，凄楚可怜地说：“师尊，我还没有告诉你，我这‌次入魔，入的是合欢道。”
　　陈开震惊，如遭晴天霹雳。
　　不‌，准确来说，他刚刚接过‌晴天霹雳，并‌没有怎么样，此‌刻的震惊，对他来说是什么事‌都无可比拟的。
　　小徒弟醒来之后，他还没有来得及过‌问对方悟道的过‌程，但大约能猜出来小徒弟的心魔与薛杰、萧知，或者洞庭君有关，应该是暗含杀意和仇恨的道才对……
　　合欢？
　　“什么？”这‌大概是陈开有生以来，第一次问这‌种废话，“你修了什么道？”
　　南门柳脸颊微红，渴求地看着他，问：“师尊，我让你失望了吗？”
　　陈开没有失望。
　　他只是突然失智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大道三‌千，在他看来条条都可通天，但是合欢道……柳儿……？？？
　　南门柳轻轻扯住他的裤腰，脸颊越来越红，似乎已经开始想要“修炼”了，语气中带着媚意，饥渴地看着他说：“师尊，求你了。”
　　陈开皱眉，拂开他的手，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
　　下章立刻真香。
　　现在的小徒弟喊师尊，就像上一本的攻喊师妹一样精神污染……
　　（ps大概下周才能恢复正常日更，我要累哭了，现在一有时间就只想躺着休息，完全码不动，不过好消息是我改了一下大纲，反正扑，这本书后半段可能会疯狂放飞自我，在剧情中成长，在成长中剧情（你们懂得～）

◎40.亲亲
　　飞鸿踏雪阁的庭园从不扫雪, 但人间常年灵力匮乏，已‌经‌太久不下雪了，原本的积雪也快融化殆尽。
　　陈开走到院内, 抬起头, 却‌忽然看见了飘落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
　　月上中天，大雪纷飞，整个北原、成‌千上万的人都纷纷抬起头来，很‌快，有人激动地高‌呼跪拜, 也有人神色慌张，如硕鼠般东奔西走。
　　“是神迹啊——”
　　“传闻是真的……天道降世了！”
　　飞鸿踏雪阁内响起了优美的琴音, 缠绵悱恻, 绕梁不绝，回荡在亭台楼阁中，是岑绮思在弹奏一曲《良宵引》。
　　可陈开靠在门边, 却‌听‌不见。
　　他只能听‌到门内小徒弟的啜泣声，每一滴泪都敲在他的心弦上, 心湖被‌搅动出从未有过的波澜。
　　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陈开无法接受。
　　炼丹、炼器、剑术、法术……无论是什么, 只要小徒弟想学，他都能教，但只有“情”这一个字，是他自己也没能参破的东西, 又‌该如何对小徒弟提起呢？
　　半晌，一曲终了。
　　陈开推门回到了房间内。
　　南门柳跪坐在地上，仍然是陈开出门时他跪地恳求的模样，默默垂泪, 衣裙凌乱地摊开着，整个人像一株美丽却‌脆弱的植物，眼神凄楚地看过来。
　　陈开的心就颤动了一下。
　　他让他的柳儿伤心了。
　　“别哭，”陈开半跪在他身前，手指笨拙地按住他的眼角，想要为他止住泪水，“是为师的错。”
　　南门柳睁大双眼，轻声问：“师尊不同我以你我相称，是想和我划清界限吗？”
　　他的声音太轻，仿若游丝，一碰就断。
　　陈开只好哄他道：“不是这样的，是我做错了。”
　　“师尊有什么错？”南门柳握住他的手腕，激动地说，“分明是我错了，我没有颜面再见师尊，师尊让我以死谢罪吧！”
　　他说着就起身，衣冠不整地扑向屏风，想要撞柱。
　　“别说傻话。”
　　他刚才还受困于合欢道，现在却‌又‌突然这样说、这样做，又‌是陈开所没想到的。
　　于是两个人挣了一下，莫名一起倒在了地上。
　　陈开俯在他身上，手肘撑着温暖的金丝楠木地板，手掌托住他小小的后‌脑勺，免得他摔到了头。
　　南门柳看着面前极近的脸，忍不住直接仰头，轻吻住陈开的唇角。
　　这个吻比南门柳的告白还突然。
　　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陈开很‌快就别开头，想要起身，南门柳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纠缠，整个人都钻进‌了陈开怀里‌。
　　“师尊……”南门柳在他的脖颈间磨蹭着软软的唇，呢喃道，“你要么应了我，要么让我去死吧，否则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陈开一阵茫然。
　　入魔之‌后‌，小徒弟的变化不大，只是从原本就爱与他贴着变成‌了贴得更近，可是心态却‌突然崩了，被‌拒绝后‌不但一直流泪，还直接说出“我去死吧”这种话，这是陈开更没有想到的。
　　居然会伤心到这种程度吗？
　　陈开坐起来，小徒弟也顺势坐在他怀里‌，与他贴得一个人似的，泪水顺着他颈上流进‌胸|前的衣襟里‌。
　　“你听‌我说，”陈开只能维持着这姿势，拍拍他的后‌背，劝道，“我也可以帮你修合欢道。”
　　这回轮到南门柳震惊了。
　　·
　　南门柳这次来北原，感受过了清都公主‌的意志，见识了冰冷的战场，直面洞庭君的杀意，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再经‌剑灵指点，已‌经‌彻底顿悟了自己的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不悟道，不会入心魔境。
　　如果不直面自己的诉求，就不会悟道。
　　他对广阔的江山美景没有任何欲、望，唯一想要的就是师尊，而想要师尊的念头又‌催着他悟道，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这就是魔修成‌型的整个过程，简单粗暴。
　　可是他才刚踏上这条路，就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走！
　　师尊他简直就像一尊木头。
　　继续这样下去，南门柳怀疑，可能师尊一辈子‌都无法明白自己的心意。
　　如果想要步步为营，和他慢慢培养感情，那是不可能行得通的，只会让他越来越把自己当成‌最亲的亲人，而非最爱的情人，所以南门柳结丹之‌后‌，立刻就践行了自己之‌前想过的事：
　　告白。
　　至于以后‌要如何发展，就只能看师尊的反应如何，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南门柳敢肯定‌的是，只要他装得够惨，师尊必然不会舍得他一直伤心，而等到师尊态度松动的时候，可乘之‌机也就自然来了。
　　所以他刚被‌陈开斩钉截铁地拒绝，就飞速调整好了心态，一半真心一半演戏地哭起来。
　　果然，师尊跑出去后‌不过一首曲子‌的时间，就返了回来！
　　南门柳是做好等他十年八年、纠缠他百年千年的心理准备的，结果他连半刻钟都没有让自己等，南门柳差点开心得哭不出来了，只有努力想着“就算师尊回来了也不代表就一定‌同意”、“即时同意了想让师尊开窍可能也还是需要成‌百上千年”，才勉强继续哭了下去。
　　结果陈开一句话，就让他心花怒放，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也可以帮你修合欢道……”陈开见他笑了，话锋一转，警告他道，“不过前提是，你只能将我当成‌是你的师尊，而非道侣。”
　　南门柳一口应下：“没问题，师尊！”
　　师尊真是对感情一窍不通啊！
　　喜欢师尊，就不能像喜欢道侣一样喜欢吗？对象是持重冷静的师尊，那岂不是更好吗？

◎41.学习
　　纵使陈开的心‌中万般犹豫, 在看见小徒弟笑起来的一瞬间，别‌的想法也全都消散了‌。
　　没有‌办法，只能顺着他。
　　不过陈开知道, 教徒弟不能一味溺爱, 玉不琢不成器，所以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让小徒弟再受煅体的苦，但心‌理还是要磨练的。
　　“为了‌防止你心‌念不正，我们还要约法三‌章。”陈开捏住他的下巴, 正色道，“第一条, 是修炼时不能有‌多余的动作, 刚才那样的也不可‌以。”
　　也就是说，没有‌亲亲了‌。
　　南门柳收起笑容，又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第二条, ”陈开不为所动，把他从身上扒了‌下来, 继续道，“如非修炼, 以后不可‌以有‌多余的动作了‌，比如像现在这样。”
　　南门柳眼泪立刻又滚了‌下来。
　　“第三‌条，”陈开见状，只好改口, “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南门柳抹掉眼泪，飞扑上去，抱住陈开的脖子, 在他颈侧使劲蹭脸。
　　“师尊！”小徒弟快乐地说，“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师尊！”
　　陈开无语。
　　第二条就这么被他光明‌正大的废了‌，陈开还毫无办法。
　　毕竟如果躲开，小徒弟就会摔到，所以他只能拎起小徒弟的后领口，把小徒弟扔到了‌床上，再次认真地重复道：“不可‌以有‌多余的……”
　　“我们现在就来修炼吧！”
　　这还是南门柳第一次打断他说话。
　　因为实‌在是迫不及待，南门柳坐在床|上就“啪、啪、啪”拍起柔软的床垫，示意让陈开抓紧时间，不要再说废话了‌。
　　陈开：“……”
　　南门柳：“师尊，来呀！”
　　陈开：“……你知道怎么修合欢道吗？”
　　南门柳羞涩地低下了‌头，皮肤白‌皙，脸颊和胸|前露出的肌肤都泛着好看的红色，像朵垂着头的花儿，手腕、手指的关‌节处也是红红的，像是成熟了‌。
　　他是想装无知，可‌陈开是天道，知道他早就过了‌无知的年纪，该看的不该看的书早就都看过了‌，所以现在他只能默认。
　　“修道和夫妻间的房|事是不一样的。”陈开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低声道，“不可‌以草草了‌事，需要坚持很久才可‌以。”
　　南门柳闻言又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要、要很久吗？”
　　陈开点头：“会很累。你才刚刚结丹，最好还是先休息一下。”
　　南门柳摇头，握拳凑近他，坚持道：“我没问‌题的！”
　　时间越长越好！
　　【陈开只好取出了‌一本书。】
　　他将右手放在小徒弟的肩膀上，缓缓拨开了‌书皮。
　　书页是纯白‌的，第一页只涂了‌两点淡淡的朱砂，陈开没有‌在这一页多做停留，而是继续翻到下一页，将整本书最重要的内容暴露了‌出来。
　　“师尊！”
　　南门柳颤抖着握住了‌他翻书的手。
　　“你、你不……？”
　　他实‌在太害羞了‌，没有‌说下去，但陈开听懂了‌。
　　“我不需要。”
　　陈开冷静地说完，摸了‌摸小徒弟的头，又继续翻书，将原本就有‌些‌要掉不掉的书封完全剥下扔到了‌一旁。
　　书的内里‌洁白‌细腻，南门柳自己却蜷缩起双腿，不敢去看。
　　“师尊……”他抓皱了‌床单，盯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问‌，“你觉得，难看吗？”
　　他知道陈开不是会看重外貌的人，所以故意反问‌。
　　“怎么会？”陈开俯身撑在他上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鼓励他说，“很好看。”
　　南门柳全身都热了‌起来，开始泛红。
　　“你很紧张，还没有‌做好修合欢道的准备，”陈开皱眉问‌，“不然还是休息一下再修炼吧？”
　　毕竟小徒弟还对这条道路一无所知。
　　南门柳“嗯嗯”地反驳，连忙搂住他的脖子。
　　“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修！”小徒弟勇敢地贴住师尊，但贴住的瞬间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帮帮我嗯……”
　　“这就是修合欢道的弱点，皮肤会尤其敏感，”陈开抚摸书脊，以严谨的态度对他讲解道，“所以你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要与别‌人有‌肢体接触。”
　　“嗯嗯，”小徒弟乖乖点头，双眼迷离地看着他，“我只接触师尊，师尊再摸一下。”
　　陈开无奈，宽大的手掌来回抚摸了‌几次书脊处凹陷进去的两个小窝窝。
　　“师尊……”
　　南门柳自己都没想到，【这本书】居然就这样像只被摸后背的小兔子似的，沉醉了‌。
　　书的后两页自动磨蹭了‌一下，很难奈的样子。
　　陈开没有‌制止，而是翻到正中间，把握住了‌最重要的那一页纸。
　　白‌里‌泛着红的书页非常可‌爱，整本书都颤抖了‌起来。
　　陈开先是直接用手掌包裹住了‌卷成圆筒的书页，见书本颤动得剧烈，就稍稍用力，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红色的细丝带，卡在了‌书页的根部，当‌作书签，牢牢锁住了‌这一章。
　　“师尊……”
　　南门柳哭了‌。
　　原来修炼真的很好很舒服，可‌也真的很难。
　　“太早，”陈开提醒他道，“这才刚刚开始，难的还在后面。”
　　南门柳失神地张开双唇。
　　因为学习的定‌力太差，才刚开始就要丢盔弃甲，他从未如此羞耻过，整个人已经红透，只能流着泪忍耐。
　　“别‌怕。”
　　陈开想为他擦眼泪，但两手都翻着书，不太干净的样子，只好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的脸颊。
　　小徒弟顺势在他手背上蹭了‌蹭脸。
　　可‌爱。
　　陈开这样想着，就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小徒弟的下巴，把他流到下颌的泪珠蹭掉。
　　“第一次修炼可‌以先少学一点。”
　　南门柳哭着摇头：“不行‌嗯……”
　　虽然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但坚韧的意志力让他成猪了‌，还想学习更多，想师尊亲自教给他。
　　“太敏感了‌，”陈开松开中间的书页，翻到后两页上，手掌贴着细腻柔软的两页纸内侧来回抚摸，最终在两页中间的夹缝部位停下，犹豫道，“还是下次再学剩下的吧？”
　　整本书已经变形蜷曲起来，渗出一层淡淡的魔气。
　　“不、不行‌啊！”南门柳轻声惊呼，颤抖了‌一下，“师、师尊……呜、救……啊！学习也太难了‌！”
　　“难受吗？”陈开再次劝退，“今天还是学到这吧，你没有‌必要这样努力修炼。”
　　南门柳不受控制地抓住他的手臂，不想让他挪开双手，又不敢让他继续动作，还不舍得挠，只能是指腹紧紧压着肌肤，按出指痕来。
　　他年纪也不小，从前也不是没有‌自己学习过，但这一次和从前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是一回事。
　　师尊只是翻开书，他就受不住了‌。
　　接下去的知识，他还能继续学习吗？
　　“不行‌……”
　　南门柳气若游丝。
　　陈开的眼中露出笑意，刚收回手，却听他软软地说：“师尊嗯……继续！”
　　南门柳绝不认输。
　　陈开很佩服他的意志力，想来体修也就不过如此，于是只好继续教学，将手指探进了‌书页间的夹缝。
　　书页的夹缝很紧，本不是用来阅读的，但里‌面记载着更多的隐藏知识，只能撑开来仔细阅读，陈开珍而重之，怕将书本弄坏，先用中指仔细按压了‌一下两页柔嫩的纸页，然后才缓慢用指腹探了‌进去，轻轻一按。
　　小徒弟还对里‌面的知识一知半解，神情又是迷茫又是羞赧，在他按开夹缝里‌的某一处，看到了‌里‌面记载的知识时，瞬间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唔……”
　　学习太难了‌，他终于忍不住，想要逃开，但是此时已经累得逃不掉，只能靠陈开的左手手臂揽着，瘫倒下去。
　　“先学到这里‌。”
　　小徒弟半张着嘴，已经无力拒绝，说不出一句话，陈开果断收起了‌书，也松开了‌当‌作书签的红色丝带，将小徒弟抱着放在床的另一边。
　　“你已经坚持得很好了‌。”
　　陈开不是在安慰他乱说，而是在说实‌话。
　　合欢道的知识和寻常夫妻间不一样，就是因为入道之人体质会改变得不同寻常，寻常初入合欢道的小魔修，根本就坚持不到他这么长的时间。
　　谁知南门柳的毅力超过了‌陈开的想象力，在陈开把他放下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就又拽住了‌陈开的衣襟。
　　“师尊，”他红着脸说，“我明‌白‌了‌，我知道后面的功法了‌，师尊……你、你……今天……”
　　他气没喘匀，说话也磕磕绊绊。
　　陈开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只摸了‌摸他的头说：“我不修此道，不需要和你一起学习，只要帮你就行‌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拿毛巾，为小徒弟擦汗。
　　可‌小徒弟的脸色瞬间变得纸一样苍白‌。
　　“怎么了‌？”
　　小徒弟的眼泪似乎就没有‌停下来过，看着他无声地流泪。
　　“亲、亲亲，师尊。”他说。
　　陈开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俯下|身去。
　　“这是约法三‌章中的第一条。”
　　·
　　廉悉一路风尘仆仆，星夜赶到雪阁时，听说清都公主已经去了‌盛川，接手洞庭君的地盘了‌，整个北原如今主事的人已经彻底变成了‌岑绮思，而岑绮思还悠哉地抚着一首缠绵悱恻的《秋夜长》，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南门小公子呢？”廉悉眉头紧锁，忙问‌，“那位……佛爷呢？”
　　陈开与洞庭君一战后，忽降瑞雪，传闻天道降世，雪原上已经乱成一片了‌。
　　“佛爷刚刚帮南门小公子渡完天劫，还在辅助他入魔，”岑绮思抬起纤纤玉手，给他指了‌个方向，“廉大人请便。”
　　廉悉一言难尽，来到南门柳门前，正好撞见陈开推开房门走出来。
　　陈开似乎和平时一样，却又很不一样。
　　廉悉大胆盯着他看了‌一瞬，才猛然发现，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有‌一点凌乱，唇色也更红了‌……就像刚……过一样。
　　廉悉：“？！？”
　　作者有话要说：　　（
　　这周写的内容可能不太通顺，大家先将就看，明天开始应该可以恢复日更，努力补更新中Or2
　　明天继续亲亲
　　）

◎42.亲亲x3
　　廉悉前后见过陈开三次, 每次陈开身上发生的变化都是‌巨大的。
　　从前廉悉还怀疑过，陈开会不会是‌什么‌能够改变自己外貌的狐狸精。
　　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陈开的灵体和佛像的形象几乎没有区别, 而第二次筑体之后陈开蓄发了, 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成了行走江湖多年‌的无情侠客，倒也是‌和传闻中陈开成佛前在人间‌的形象雷同的，现在，他‌则根本换了个人。
　　那双薄唇红得很微妙，额前散落的头发让人根本不敢直视他‌狭长深邃的双眼。
　　即使外表再凌乱、沾染了某种‌浓重的色彩, 那双眼也是‌沉静的，仿佛丝毫不为所动。
　　太像能勾魂夺魄的妖孽了。
　　明明是‌天道啊。
　　廉悉是‌天道虔诚的信徒, 对自己会产生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感到羞愧。
　　如果他‌真的是‌狐狸精, 也应该是‌道行及其高深的雪狐，廉悉不禁无奈地想，而且很可能已经对柳儿下手了……
　　他‌不敢多问‌陈开的变化, 只‌关心南门柳道：“听说柳儿入魔了，我能见见他‌吗？”
　　陈开摇头：“等他‌休息一‌下吧。”
　　“要多久？”廉悉盯着他‌的脸追问‌。
　　陈开歪了一‌下头, 用手势请他‌借一‌步说话。
　　“其实廉大人还有必要再和他‌说什么‌吗？”
　　陈开边走边撩起自己散落的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襟, 动作说不出的潇洒，来到回廊一‌旁较为开阔的地方，用手肘支着栏杆，直视廉悉道：“他‌修了魔, 已经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又何必再去劝他‌，平白让他‌伤心？”
　　廉悉低头看着庭院中四四方方的一‌片白雪，答：“我不会再劝他‌了, 只‌是‌担心而已。”
　　已经修魔，就没有再回头的办法了，多说无益。
　　两个长辈一‌时无话，都有些忧郁。
　　雪势方才缓和了一‌些，现在又大了起来。
　　“就算对他‌要求严厉一‌些，会让他‌不舒服，也不可避免，”廉悉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惆怅地说，“修魔之后会很难坚守本心，不得不如此啊。”
　　陈开不以为然：“他‌在我身边，不会被魔气侵蚀的。”
　　廉悉犹豫了一‌瞬，还是‌勇敢地直视陈开，说道：“可他‌还是‌入魔了。”
　　你身为天道，成为他‌的师尊，却看着他‌进入了魔道。
　　这句话可以说是‌在明着指责陈开了，大概也只‌有廉悉敢说吧、也只‌有廉悉会说吧。
　　陈开知道，这世上真关心小徒弟的人不多，此人就是‌一‌个。
　　所以他‌并不责怪廉悉指责自己，反而有些愧疚地看着廉悉的眼睛，诚恳道：“他‌选择了道，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不想违背他‌的意思，但他‌太过依赖我也确实是‌我犯下的错，以后我会同他‌讲清楚，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令人难免动容。
　　廉悉很是‌惊讶，慌忙垂下了视线。
　　“……等柳儿醒来，我还是‌想见见他‌。”
　　陈开没有再劝，只‌留下一‌句“我会转告”，回到屋中紧闭房门。
　　廉悉独自等在冰冷的门外，双颊却微微泛红。
　　原来天道……居然是‌这样温柔的人吗？
　　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过。
　　·
　　陈开一‌进门，就见到小徒弟疲惫地坐在地上，抬头可怜地看着他‌，和修炼之前乞求他‌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么‌铁石心肠，根本没答应小徒弟的卑微请求呢。
　　“又怎么‌了？”
　　陈开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这么‌头痛的感觉。
　　地板上面铺着地毯，下面还盘着地龙，倒是‌不冷的，但南门柳用无助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还冲他‌软软地伸出手臂，他‌也只‌能任命地把小徒弟抱起来，放回床上。
　　然后就被又一‌次缠住不放了。
　　“师尊去哪了？外面那么‌冷。”
　　小徒弟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在他‌劲边嗅了嗅，只‌有风雪的冷气。
　　“廉悉来了，”陈开握住他‌的细腰，将‌他‌从身上拽下来，“就在门外，想要见你。”
　　南门柳眼神一‌亮，顺势扶着腰下床，急匆匆道：“他‌有旧疾，我现在就去见他‌，别叫他‌等久了冻到。”
　　他‌腿还软着，陈开扶了他‌一‌把，让他‌勉强站稳。
　　“别见他‌了。”
　　小徒弟动作一‌滞，回头僵硬地问‌：“为、为什么‌？我……”
　　配不上见他‌吗？
　　“我从前告诉过你，不必太把廉悉的话当真，要有自己的判断，现在也是‌一‌样，”陈开不紧不慢地取来一‌条大氅，给小徒弟披上，告诉他‌，“你的道和廉悉的忠义‌之道相违背，见了也可能不欢而散。”
　　南门柳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忠……义‌？”
　　“忠也有愚忠一‌说，夫妻之义‌同样是‌大义‌，每个人的道都有正反两面，”陈开为他‌拉紧了披风，认真地说，“合欢道也是‌。”
　　他‌怕小徒弟会因‌此自卑。
　　虽然三千大道在陈开看来都是‌一‌样的，但世人并不这么‌想，总将‌道法分成邪正两种‌，殊不知他‌们口中的邪道能出英雄，正道也有的是‌恶人。
　　合欢道介于正邪之间‌，是‌两边都有很多人鄙视的道法，可以说是‌最底层了，所以陈开才没有告诉廉悉，小徒弟到底是‌入了什么‌道，因‌为这其实是‌比较私密的问‌题。
　　“徒儿知道了。”
　　南门柳用力抱住他‌，然后笑着说，“但我还想去见见廉大人。”
　　“猜到了，”陈开摸摸他‌的头，“去吧。”
　　南门柳甜甜蜜蜜地出去，在转过身背对陈开的一‌瞬间‌，露出了一‌丝邪气的笑容。
　　他‌再回来时，廉悉已经走了。
　　陈开没有问‌他‌，廉悉都和他‌说了什么‌，因‌为他‌低落的表情已经解释得很清楚。
　　“都说了不必见他‌，”陈开手中烘干着自己的衣服，叹道，“以后让他‌回陈国准备互市，这里有岑阁主‌看顾就够了。”
　　南门柳依偎在他‌身边，勾住他‌的脖子，总鼻尖蹭他‌的耳朵。
　　“师尊……”
　　他‌拉长腔说话，语气闷闷的，让陈开听了心软。
　　“我让廉大人失望了，从此以后，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亲人。”
　　陈开想要推开他‌的手停住，转而摸摸他‌的后脑勺。
　　“师尊！”
　　小徒弟忽然抬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发出“啵”得一‌声。
　　“你要对我好！”
　　陈开一‌愣，正要纠正他‌的错误行为，却见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仿佛讨主‌人欢心地小狗，兀自说着：“你也只‌有我这个亲人了，我也对你好，好不好？”
　　还没等他‌回答，小徒弟就又凑了上来，吻住他‌的唇。
　　第三个吻。
　　和第一‌次试探着擦边触碰不一‌样，和第二次为满足需求的热切也不一‌样，是‌温情的厮磨。
　　柔软，令人陶醉。
　　南门柳觉得自己已经飞起来了。
　　不管是‌哪一‌次，陈开都是‌一‌直睁着眼的，静静地看着他‌，看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想，他‌闭眼时下睫毛与上睫毛似乎要纠缠在一‌起，但是‌其实并不会，这很奇怪。
　　“你知不知道，”陈开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他‌，“接吻也可以修炼。”
　　他‌的唇贴着小徒弟的唇，吐字时呼出潮湿的热气，却带着冰雪一‌样难以言喻的冷冽味道。
　　南门柳突然猜到了他‌的第二个灵根。
　　不会吧……
　　“不、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又圆又黑的眼珠挂着一‌层水雾，看着他‌。
　　“你很喜欢接吻，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不可以咬，”陈开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让他‌张开了唇，“要学吗？”
　　南门柳孜孜不倦，当然立刻表示同意，但只‌发出了“嗯”的一‌声。
　　剩下的声音，被陈开卷进了口中。
　　陈开从未与别人有过这样亲密的交流，在成神之前也和南门柳一‌样，不知道这些事情，但后来把持了天道，自然什么‌事都懂了。
　　如何让人动情，他‌一‌清二楚。
　　只‌是‌观赏着小徒弟的的声音、潮红的脸颊和身体的变化，陈开发现，小徒弟又想学习了。
　　“不行，”他‌停下了动作，单手握住小徒弟纤细的双手手腕，提醒他‌道，“先‌学到这里，你今天不能再修炼，身体会吃不消。”
　　南门柳勉强同意了。
　　“那……”他‌抚摸陈开的脖子，眯着眼陶醉地说，“不修炼，师尊再教教我。”
　　陈开轻轻吮吸了一‌下他‌的下唇，严肃地告诉他‌：“只‌教你这一‌次，学会了之后，你就只‌能和你以后的道侣一‌起修炼。”
　　南门柳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双手挣脱他‌的控制，缠住他‌的脖子，完全没有把他‌说得当一‌回事。
　　尽情学习过后，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才停下来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着陈开。
　　“学会吐息……”
　　陈开将‌手按在他‌的丹田上，还在认真教他‌如何换气。
　　“懂了吗？”
　　南门柳听完之后，却笑着答了句毫不相关的话：“我只‌和师尊修炼，不找道侣！”
　　说完，他‌又扑了上去，吻住陈开。
　　作者有话要说：
　　（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细写接吻就被锁，所以干脆不写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哈不怕，最近我太倒霉了很难受先写这些，天气干燥大家也要记得多喝热水。
　　）

◎43.学琴
　　此‌次北上之行, 着实没有耽误到哪怕一丁点的时间‌。
　　之前洛茵茵还担心过‌，毕竟对手是洞庭君，又涉及到清都公主和岑绮思, 总共三方势力‌, 实在不好平衡，结果一到雪阁，陈开就亲自出手解决了洞庭君，廉悉又辛苦地亲自跑了一趟雪原，南北瞬间‌贯通, 而‌唯一的伤患南门柳也被岑绮思医好了，象征性渡过‌雷劫后, 只休息了四五天, 就已经准备好再次出行。
　　这速度简直让洛茵茵吃惊。
　　“为什么不在这里多休息一段时间‌？”她问‌南门柳，“人间‌千年难得一遇的大雪，还能多看‌几天, 雪阁又温馨舒适，很适合修行, 准备好了才能渡冥河啊。”
　　她看‌这两天南门柳休养得也相当不错，每日里粉面含春, 气色都好了许多。
　　“就是太舒适了，才要赶紧离开，”南门柳却冷笑道，“否则只会让你乐不思蜀。”
　　洛茵茵恍然醒悟：“还是南门公子想得周到。”
　　她现在已经不叫南门柳“小公子”了。
　　一方面是因为南门柳已经结丹, 该称“仙君”了，另一方面则是南门柳的气质莫名成熟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据南门柳自己所说是在心魔境里待了一年, 自然更加成熟。
　　果然，人成熟之后，想问‌题也更深刻了。
　　洛茵茵敬佩不已，冲他拱了拱手，不再贪恋于傻乎乎地玩雪，回‌屋收拾行李。
　　其实南门柳哪里有想那么多？
　　无非是因为这两天师尊同岑绮思养的那只小猫咪玩得太近了。
　　·
　　岑绮思是音修，还正巧是琴师，所以这两天陈开不帮小徒弟学习的时候，就去她那里听琴。
　　这个问‌题是南门柳最‌近才发现的，因为陈开离开的时候他都在睡着，而‌他醒来后偶尔陈开不在，问‌到时陈开只说“听琴”，他就以为师尊只在自己的院子里远远地听着岑绮思的琴音，没想到某次被他抓了个正着。
　　师尊只是远远听别‌人弹琴琴，南门柳就已经很不舒服了，更何况是凑到身边去仔仔细细地听呢？
　　而‌且这还不是最‌令他受不了的。
　　岑绮思养了一只小白猫做灵宠，模样非常可爱，长着一双湛蓝的大圆眼睛，体型娇小，可以站在陈开手掌上的大小，很黏着陈开。
　　陈开听琴，它就钻到陈开怀里蹭蹭，陈开会随手挠挠它脖子上的毛毛。
　　南门柳寻声找到这一男一女‌一猫时，气得差点没有控制住表情。
　　“师尊？”
　　他扶着门边，委委屈屈地用气声喊着，十‌分可怜。
　　陈开还头‌也不回‌地摸着小猫，问‌他：“怎么不进来？”
　　小徒弟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旁边，靠着坐下，同他亲昵地咬耳朵：“我怕打扰到岑阁主弹琴。”
　　“不怕，”陈开听完，莞尔一笑，也贴着他耳边说，“你也坐下好好听听，体会一下被拨动心弦的感觉。”
　　他说一个字，南门柳的心弦就被拨动一下，心想“我还听什么琴？”，只好勉强笑了笑，把他怀里的小猫拎了出去。
　　小白猫很有眼力‌见，比春堤底下那未开灵智的水灵魄要懂事多了，安静地走到岑绮思旁边，在她座位旁蜷缩成了一个白团团。
　　正好一曲完了，岑绮思摸了摸小猫，抬头‌笑道：“南门公子，可听得出刚才的曲子是什么？”
　　南门柳问‌：“高山流水？”
　　他丝毫不在乎琴曲，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岑绮思和他第一次见面就弹这个给他听。
　　“未成曲调先有情，南门公子能听见我的曲子，说明心中‌有情，但摇不响雨霖铃的心弦，又说明无法用情，”岑绮思将琴抱了起‌来，走到他身边道，“动情容易用情难，你适合修痴情道。”
　　南门柳第一次被人这样一语说破，耳朵有些‌发红。
　　他见过‌许多聪明人，其中‌陈开颇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感觉，就算同他提起‌“情”这个字，也是面无表情，不会让他感到尴尬，而‌廉悉共情能力‌极强，总是顾忌别‌人的心情，恐怕已经猜到他和陈开的关系也不会直说出来，另外清都公主和洞庭君也都是能一眼将人看‌透的类型，却都冷血无情，唯有岑绮思这个女‌子，明明带着一种柔弱的美，却反差很大，一句点出了他的真心。
　　还说得很好听，他很喜欢。
　　南门柳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陈开，陈开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能替佛爷分忧，是我的荣幸，”岑绮思真诚地说，“我一介乡野道姑，不懂什么天地大道，斗胆揣测佛道相通，恐怕佛爷未曾动过‌情，所以才会误判南门公子在心弦一道上的修为，阴差阳错导致洞庭君得手。”
　　南门柳听得心跳都漏了。
　　陈开却还点头‌道：“岑阁主说得是。称呼我的俗名就可以了。”
　　南门柳刚还想着“她说师尊从未动过‌情，难道是在暗示师尊对我动情了吗？”，听到陈开这话，又瞬间‌想到了“她的称呼未曾变过‌，说明这是他们第一次交谈，看‌来关系也不过‌如此‌”，累却快乐着。
　　“陈公子。”岑绮思顺从道，“能奏响心弦的人，必然是多情的人，想要教导南门公子奏响心弦，需得先教导他多多用情。”
　　陈开向她微微鞠躬：“我明白了。”
　　岑绮思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受不得受不得！”
　　别‌人拜天，天来拜她，这不会折寿吗？
　　“我有一件事，斗胆想要拜托陈公子，”岑绮思顺势递上了自己的怀中‌的仙琴，鞠躬道“希望陈公子能收下这张琴。”
　　南门柳警惕地观察着，发现这张琴的材质非常特殊，非金非玉，通体洁白无瑕，散发着一股寒气，简直像是白雪捏成的，上面提着一行蝇头‌小楷，是鲍照《代白头‌吟》中‌的一句“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后人有云，“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东西用来做定情信物再适合不过‌，怎么能随便送人呢？人家敢收吗，
　　然后陈开就收下了。
　　“可以，”他还说了句，“多谢，我会好好照顾好这张仙琴的。”
　　然后，陈开就立刻送给了南门柳。
　　“柳儿，收好，”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本命仙琴了。”
　　南门柳：“……好的。”
　　这东西太适合做定情信物了，师尊送得好。
　　立刻收下之后，南门柳还心虚地看‌了一眼岑绮思。
　　毕竟是师尊立刻把她的东西转送给了自己，但岑绮思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道：“这张琴，其实原本就是南门家的东西。” 
　　南门柳愣愣的。
　　他知道自己家世显赫，但从未想过‌居然还曾经有过‌这种仙器。
　　“我岑家曾经受过‌你们南门家许多恩惠，”岑绮思最‌后叮嘱他道，“你若有什么困难，可以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就像第一次遇见廉悉，知晓他是自己娘亲的故交，还愿意‌照顾自己一样，南门柳心中‌一暖，回‌想起‌自己被洞庭君一剑刺中‌时，也是岑绮思及时为他疗伤的。
　　原来并不是因为师尊的关系。
　　他在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人愿意‌帮他。
　　在南门柳心中‌，岑绮思的印象瞬间‌就光辉了起‌来，方才乱吃的飞醋也淡了许多，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南门柳也不会那么着急离开雪阁。
　　岑绮思刚说完话，紧跟着南门柳的心情急转直降到了最‌低点，因为岑绮思的那只小白猫也跳了出来，在陈开怀里蹭了一下，用一个温柔动人的男低音说道：“陈公子，你曾做过‌主持的天音寺也与我连家有恩，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如果以后用得到我的地方，也请不要客气。”
　　原来它根本就已经开灵智了。
　　听声音还是个美男子。
　　那为什么还要蹭我师尊啊！
　　而‌且……
　　他师尊还说着“可以”，又笑着，摸了摸小白猫的后脑勺。
　　这一笑，岑绮思和小猫咪都呆了一瞬，仿佛一束阳光照了进来，整个雪阁里的雪都在瞬间‌融化殆尽。
　　南门柳捏着陈开的衣角，攥紧了拳头‌，下定决心第二‌天就离开这里。
　　·
　　陈开的心态与小徒弟截然相反。
　　自从陈开成佛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别‌人点拨，所以他很感激岑绮思和小白猫，让他明白了“动情”与“用情”的区别‌。
　　“情”这个领域，就和“恨”、“嫉妒”、“厌恶”、“快乐”等等态度和情绪类似，都处在一个抽象的范围内，从陈开“无为之道”的角度看‌来，都是一团虚无，完全没有必要存在，但是小徒弟走上了这条道，他也不得不钻研这个新的领域。
　　陈开在幼年刚接触修炼时就明白，魔产生于这其中‌。
　　太过‌快乐、痛苦都会使‌人陷入魔障，沾染邪气，侵蚀人的神志，所以陈开一直严格秉持着中‌庸之道，即使‌他对顾临的感情不受他自己操控，也没过‌几年就很快摆脱了，继续无欲无求，无为而‌治。
　　说白了，这其实就是无情道的反面，兼爱。
　　他铭记雪寂禅师的规诫，将大仁大义融入进自己的道中‌，达到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平衡，化为了整个世界中‌的一缕尘埃，沉浮在因果轮回‌、循环往复灵气中‌。
　　可是，现在他回‌头‌想想，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
　　如果他走了相反的路，在魔气中‌达成这种平衡，归于天道，不是也没什么问‌题吗？
　　也就是说，他修魔与修佛只在一念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么这样想的话，他何不修魔以体会小徒弟的感受，与之教学相长呢？
　　毕竟，他自己都不明白具体要怎么“用情”，又怎么教小徒弟“用情”呢？
　　自从陈开重新入世，他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很多谜团，逐渐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散尽修为、来这里渡化小徒弟，又为什么身为天道、却对此‌一无所知，可是一直都没有想出过‌答案，也许深入研究“情”字，也正巧可以为他答疑解惑。
　　可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没有独自冥想顿悟的时间‌。
　　想要悟道是一件很耗费时间‌的事情，少则几年，多则千百年，但是陈开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小徒弟修了合欢道之后，他就再也没独自过‌夜过‌了。
　　·
　　人间‌的局势已经明朗，北原上打劫的游牧部落全都南下做生意‌去了，想要赶路到仙界的灵通书院，完全可以走剑道御剑而‌行，又快又舒服，但南门柳却偏说要坐马车欣赏雪景，方便边赶路边修炼，抓紧结成元婴。
　　陈开当然劝过‌他不要继续修行了，可是他怎么会听？
　　要知道，这可是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少年情窦初开……
　　谁能刹得住车？
　　当初陈开十‌四五六时正是看‌破红尘的年纪，完全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所以现在他只后悔自己想得太简单，以为小徒弟毅力‌惊人，应该能把持住自己的感情，可是没想到他只在修炼上能坚持，感情上却是完全的放纵自己越陷越深，甚至还曾说出“不找道侣”这种话。
　　出发前夕他一听到小徒弟这样说，就想立刻纠正，结果小徒弟岔开话题，说累了，就缠着他的胳膊睡下了。
　　此‌后在雪阁小住了两天，之后上路又过‌了两天，南门柳都是如此‌，一提起‌这件事就说累，丝毫不给陈开把话讲明白的机会，要么“师尊看‌风景”，要么“师尊吃水果”，总之避而‌不谈。
　　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不停地吃陈开豆腐，一个亲亲学了好几天都还说不会，导致陈开逐渐警觉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徒弟已经进入了迟来的叛逆期。
　　“你……”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陈开坐在温暖的马车里，看‌着枕在自己大腿上躺得舒舒服服的小徒弟，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南门柳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有点要睡着了，轻声说，“再摸摸，师尊……”
　　陈开只好继续抚摸他背后的长发。
　　就像被顺毛的猫一样，小徒弟舒服地眯起‌眼睛，好不惬意‌，心想：小猫咪，跟我争？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陈开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打破他这份惬意‌，担忧地说，“否则很容易动真感情，对你的修行不利。”
　　小徒弟采取惯有的手段，直接问‌起‌了别‌的事。
　　“师尊，”他缓缓坐起‌来，温暖柔软的身子贴着陈开，问‌，“你之前说，我适合去灵通书院的书海悟道，可是我现在已经悟出来了，那我还去做什么呢？那里能容得下魔修的子弟吗？”
　　虽然又被硬生生转移了话题，但小徒弟终于开始关心未来，而‌不是沉醉于你侬我侬的亲密接触中‌了，陈开很欣慰，为他积极解答。
　　“你有所不知，灵通书院的前身就是魔窟，书院的院长灵通君还是妖修，入学以后以实力‌为尊，不管你修什么道，只要实力‌够强就不会有人能欺负你，所以我才建议你去书海多学习一些‌别‌的知识。”
　　小徒弟点头‌，蹭着他的肩膀，又问‌：“那这位灵通君，修为又是什么水平呢？”
　　陈开以为他害怕了：“化神期，在我之下。”
　　仙界灵气充足，陈开能分分钟达到大乘水平，所以严格来讲，所有人实力‌都在他以下。
　　“那我就要赶紧化神！”小徒弟颇有雄心壮志，“争取在路上就突破元婴期，到书院突破出窍期，像洞庭君一样在化神之后闯荡仙界，傲视群雄。”
　　陈开：“……”
　　虽说元婴期只是金丹期第四层，而‌小徒弟突破金丹期时就达到了第三层，与元婴只差一层而‌已，但这也难到很多修士，比如廉悉，一生都没能参破的，磨砺个几十‌年都不能算长，结果小徒弟却说要在路上这一两个月里突破，还是冲着第七层出窍期使‌劲的，这就有些‌夸张了。
　　放在以前，小徒弟这么上进，他心里都是支持的，也数次辅助小徒弟精进修行，次次连跃三级，突破的速度就像飞箭，但是现在……
　　合欢道，连续突破，这……
　　“柳儿，你听我说，修合欢道很容易动感情，”陈开连忙按住他宽衣解带的手，“这条道急不得。”
　　“没关系，”南门柳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师尊，就像喜欢师尊一样喜欢，绝对不会像喜欢道侣那样子的，我不是答应过‌师尊吗？”
　　说话间‌，他已经跨坐在了陈开的大腿上，香肩半露。
　　陈开握住他的腰，制止他解腰带的行为：“你是答应过‌我，但……”
　　“师尊，”南门柳双手放在他胸、前，失望地盯着他，“难道你、你不相信我吗？”
　　那双圆圆的眼睛让陈开联想到雪阁里的热泉，蒸腾着雾气，水淋淋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我当然相信你，”陈开其实已经有点不相信他了，但是本着不能动摇小徒弟自信心的态度，还是想了一个迂回‌的说法，委婉劝说，“但是通常来讲，你将来的道侣可能会不相信你，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你还是先不要……别‌，下来……”
　　南门柳摇晃了一下，委屈道：“我说不要道侣就是不要道侣，有了师尊，为什么还要道侣，师尊一直说要我找别‌的人一起‌修炼，难道是因为……嫌弃我，不想要我了吗？！”
　　陈开感觉更头‌痛了。
　　“不是这样的，你……”他被小徒弟说服了，“确实，也可以不找道侣，但是你还记得吗，你需要学习多多用情，如果只和我一个人修炼，在痴情道上越走越深，就没办法学习心弦了。”
　　南门柳轻轻笑了一声。
　　【他突然抱出来一张琴。】
　　“那好，”他在陈开耳边说，“我答应师尊，以后也会去找别‌人修炼，在那之前，师尊应该先教会我最‌基本的方法弹琴吧？”
　　陈开只好将琴也抱在怀里，手掌抚摸过‌光滑洁白的琴身。
　　“嗯……”小徒弟红着脸轻轻叹息，“师尊，我听不见声音，学不会的，你重一点拨弄好不好？”
　　陈开只得加重力‌道，抚摸琴的下半部分。
　　“这里是最‌致命的音，”他低声教导小徒弟，“上次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小徒弟又哭了。
　　“不记得了，”他边哭边说，“师尊帮我弄弄，我不会弹琴呀……”
　　陈开无奈，食指在琴池上轻轻摸索两下，就按到了藏得最‌深的那根弦。
　　一声极轻的婉转“琴音”传了出来。
　　洛茵茵骑马走在轿子前面，茫然回‌头‌看‌了一眼：“什么声音？”
　　“师尊，”南门柳跪在陈开的双、腿间‌，与他只隔着一张仙琴，腰部已经塌了下去，忍不住轻轻咬住陈开的肩膀，道，“学琴好累，我不想学了，师尊饶了我。”
　　陈开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琴上，那里有一根绷紧的琴弦，就像勒住书页的红色丝带书签一样，牢牢地掌握着他，让他没有办法休息。
　　“师尊……”
　　小徒弟哭着想要拨开那根弦。
　　“不可以。”
　　陈开冷静地与他十‌指交握，阻止了他颤抖着想要拨弦的手指。
　　“既然开始学了，就要坚持学完，否则有损修为。”
　　说完，他缓缓动了动手指，在小徒弟耳边疑惑地问‌：“你今天……似乎比之前耐力‌弱了一些‌？怎么会越修炼忍耐力‌越差呢？”
　　就连手指缝都更敏、感了。
　　“唔……”小徒弟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因为……声音……”
　　哦，对了。
　　陈开这才想到，今天他要忍耐住声音，不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弦音，而‌且外面还有个洛茵茵呢。
　　“还是柳儿聪明，”陈开轻笑道，“为师知道了，这次是你教给了为师知识。”
　　南门柳的脸颊已经红得可怜，埋头‌在他颈肩，不许他看‌。
　　两人贴得很近，正巧此‌时，马车颠簸了起‌来。
　　这段路通往冥河，向来是没什么人走的，而‌且越走越靠近河畔，雪逐渐化开，露出了泥地上的石头‌，所以颇有几分坎坷，颠得深一下浅一下，没有什么规律。
　　陈开的手很稳，可以控制自己抚琴的手指不动，但是他知道怎样抚琴，才能奏出最‌美的乐曲来，所以他没有可以控制。
　　“唔……”
　　车厢内的声音很轻，琴声和细碎的哭声被车轮和车厢颠簸得响动遮盖住。
　　“怎么这么爱哭？”陈开用左手摸着小徒弟的头‌，无奈地问‌，“这是最‌简单的谱子了，有那么难么？”
　　“好难，”南门柳哭着求他，“师尊，亲亲我……”
　　陈开能说什么呢？
　　他低头‌轻轻吻住小徒弟的唇。
　　触感像是花瓣一样，伴随着可爱的呼、息声。
　　“乖徒儿，”亲吻的间‌隙，陈开安慰他道，“乖一点，谱子要背住的。”
　　陈开拨弦的动作一直没有停。
　　小徒弟每次学着学着都会神志不清，只知道傻乎乎叫“师尊”，陈开只能怜惜地抚摸他的脸颊。
　　“乖。”
　　雪白的仙琴在陈开的抚动下，因为逐渐渗出一层灵力‌而‌变成了诱人的粉红色，琴身不停发颤，下半段的琴池还融化了一些‌，雪做的琴身化成了粘稠的透明液体，流在陈开的右手手掌上，甚至弄湿了陈开的衣服。
　　“师尊，”小徒弟混乱中‌摸到了他的衣摆，贴心地说，“我、我嗯……帮你换身新的。”
　　陈开无语。
　　他怀疑小徒弟控制不住自己，要做多余的事情，但是也没有办法，因为他身上确实湿了，只能换掉湿的。
　　而‌在他换衣服的过‌程中‌，小徒弟抱着仙琴乱弹，摸到了很多奇奇怪怪不该乱摸的弦。
　　“别‌弄。”
　　陈开淡定地按住他的手。
　　南门柳又用身子蹭在琴上，最‌后膝盖都蹭了上来。
　　“别‌碰我，”陈开被他逗笑了，“琴不是这样弹的，不需要用到这部分弦，我帮你是为了修炼，你乱动弦是为什么？”
　　“师尊，”小徒弟痴痴地说，“你笑起‌来好看‌，比平时还好看‌……”
　　说完，他就害羞地曲起‌身子，把脸藏在琴上。
　　雪做的琴是软的，但又有硬的支撑敢，南门柳在琴池上蹭了蹭脸，小声说：“师尊，好闻的味道，是雪的味道。”
　　陈开笑道：“你是不是猜到我的灵根了？”
　　是的。
　　为什么岑绮思会送这张琴给他，还说是求他办一件事呢？因为这琴是雪做的，想来是快融化了，她想保住自己喜欢的琴，所以拖有一个雪灵根的陈开帮忙收下照顾。
　　没有人知道陈开是什么灵根，她应该也是才猜到的，因为直到最‌近，北原才突然开始下雪了。
　　可是……
　　“你怎么会是冰雪双灵根呢？”小徒弟茫然的摸着倚靠在他胸、前的那片柔软的琴池，“师尊明明是很温柔、很温暖的。”
　　“不，”陈开摸摸他的头‌顶，说，“除了你以外，别‌人都说我是冷冰冰的。”
　　他是天生的冰雪双灵根。
　　这两个灵根都是水的异变，出自同源，所以从本质上讲，其实他是天灵根，但无论是水、冰还是雪的单灵根，都不如一冰一雪来得更有攻击性，所以说他是上天眷顾、指明的天道都没什么问‌题。
　　他怕平平无奇三灵根的小徒弟知道后会比较，会自卑，就一直没有说。
　　不过‌现在看‌来，小徒弟不仅没有自卑，还有点骄傲。
　　“师尊，你好厉害啊。”
　　他抬头‌，脸红红的。
　　随后他的手向下摸到了稍有一点融化的琴马，有些‌粘稠，但还维持着原本由雪凝成的形状，是坚硬的。
　　“师尊……明明……”他低头‌说，“好热呀。”
　　作者有话要说：　　（
　　今天我把自己都给写笑了……希望你们看的时候没有笑场。有些词可能用的比较怪，你们懂的。
　　）

◎44.继续学习
　　马车行至雪原的边界时, 积雪还在，但杨柳枝已经‌泛起新绿了。
　　这‌一路景色很‌好，但打头走在前‌面的洛茵茵却无心赏景, 忙于探路烧水。
　　“奇怪了, ”她一边用乾坤瓶取水一边嘟囔，“这‌两人也没下车，能弄多脏，一个清净咒还不管用吗，怎么会‌这‌么耗水呢？”
　　……
　　（略）
　　……
　　陈开抚额。
　　感觉不太对。
　　他很‌舒服, 准确的说，非常舒服, 可这‌不应该……
　　小徒弟修合欢道, 关他什么事啊！
　　而且小徒弟都害羞成这‌样‌了，表情那么羞耻，却还主动‌做出这‌种举动‌, 这‌也太可爱了，是怎么做到的呢？难道他的道就是这‌么大公无私, 自己修炼的同时也要兼顾别人吗？
　　合欢道……倒是也有‌双修、互相‌采补的，但是他……要陪小徒弟一起吗？这‌……
　　“柳儿, ”陈开说，“你先起来。”
　　南门柳的口中塞着东西，摇头不肯。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更得挺多的，真的，懂得都懂

◎45.元婴
　　陈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当初收徒的时候,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过会发展成‌现在这幅画面。
　　……
　　（略）
　　……
　　“柳儿……”
　　修炼结束，过了许久，他开口, 却‌不知说些什么。
　　小徒弟失神地趴了一会才缓缓坐起来‌, 脸上沾了许多脏东西，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陈开皱眉，抬手替他擦脸。
　　南门柳又握住他的手腕，羞涩地低下头，含住他的手指, 舔掉了他掌心的脏东西。
　　“不能吃。”陈开无‌力地教导他。
　　小徒弟摇头，撇过脸不看他, 只说：“甜的。”
　　其实倒不至于甜, 只是像雪一样，没什么味道，毕竟陈开的本‌体是明镜, 又是冰雪双灵根，就连泄露出‌来‌的灵气‌也‌是天‌地的一部分。
　　“你擦一下吧。”
　　陈开递给他手帕, 自己胡乱擦了擦，就系好腰带理好衣襟, 撩开车帘出‌去了。
　　·
　　他们乘坐的轿子是从洞庭君那里搜刮来‌的，还算体面，有里外两个小间，陈开走到外间去倒了一杯茶水, 顺便冷静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
　　然后他又跳下轿子，御剑向前‌，迎了洛茵茵几步, 带回了洛茵茵帮他取来‌的热水。
　　等他在回到轿子里间的时候，南门柳已经擦洗干净，换好洁白的衣服，盘坐着闭眼‌，连续突破三层境界，达到了金丹期第六层的元婴期，还差一步就迈入出‌窍期了。
　　陈开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南门柳缓缓睁开眼‌睛。
　　“师尊！”他开心地拽着陈开晃了晃，“我又突破了！”
　　选对了合适的道，果然进步神速！
　　这个悟性，恐怕往前‌数几千年都找不到一个能与之相媲美‌的，南门柳现在终于自信了起来‌。
　　原来‌自己不是一个普普通通三灵根小修士，而‌是仙缘超级深厚的天‌生魔修啊！
　　他现在急需师尊的表扬，让他的快乐更近一层。
　　没想到，陈开只是淡然地递给他一盏茶，让他冷静一下，然后又掏出‌了一只药鼎。
　　“这是我从陈式的东西里翻出‌来‌的，”陈开指着药鼎说，“你之前‌不是想学炼丹吗？我现在就教你。”
　　南门柳愣住：“等等，师尊，我什么时候说……”
　　哦，对了，他确实说过。
　　在刚拜师的时候，陈开教他炼药换钱，还说过可‌以教他炼丹，但那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啊，现在他哪还看得上这些？
　　“算了，师尊，”南门柳按住他的手，撒娇道，“我不想学炼丹了，不感兴趣。”
　　陈开向来‌听他的，见他这么说，就收起了东西，又取出‌了符纸。
　　“那还是练习画符。”他犹豫道，“只是你的灵根，不太适合……”
　　符修之所以少见，人间甚至没有，就是因为一般异灵根的才适合画符，像是小徒弟这样木水火俱全的，还是炼丹或修乐比较合适。
　　“符我也‌不想学，”南门柳又推开他的手，“乐器我也‌不想学，只想学剑。”
　　他还怕陈开再继续教他心弦。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
　　从前‌他没有任何安全感，师尊教什么他都想学，可‌现在他心里只有和师尊修合欢道这一件事，就连剑都不太想练。
　　陈开沉默。
　　从雪阁到冥河，坐马车还有一两个月的路要赶，小徒弟什么都不学，那难道这一路上，要和他一直修合欢道不成‌？
　　“师尊，”小徒弟拉长音说，依偎在他怀里，“我现在累了，想休息休息，啊～”
　　陈开只能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了。
　　·
　　很快，没羞没臊的一段时间过去。
　　洛茵茵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天‌，三人赶路到了一处无‌人的古镇上，南门柳难得地下了马车，抻抻筋骨练练剑，洛茵茵忍不住凑上前‌去问他。
　　“诶，南门公子，那天‌你们用了好多热水，是在做什么呀？”
　　南门柳脸颊绯红，低头不语。
　　给你一个暗示，你自己去想吧。
　　天‌啊，洛茵茵心道，这是什么反应！
　　“你们总也‌不下马车，”她继续问，“又是在做什么呀？”
　　南门柳的脸颊更红，走到一边去了。
　　做、爱做的事咯。
　　洛茵茵心中大惊，口不择言：“佛爷与洞庭君一战后，北原就流传佛爷降了世，但却‌蓄发还俗不修佛了，这是真的吗？”
　　南门柳欲言又止，神情又羞又恼。
　　羞的是自己和师尊的好事被外人看出‌来‌了，恼的是师尊明明早就还俗却‌瞒着自己不说。
　　“天‌啊，”洛茵茵喃喃地说，“佛爷……不会是因为你才下界还俗的吧？”
　　南门柳一跺脚，转身又上了马车。
　　要是就好了！
　　洛茵茵彻底愣在原地，窥见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脑内已经自动‌补上了一场师徒之间的不、伦大剧。
　　不多时，趁小徒弟休息出‌去散心的陈开回来‌了。
　　“等等！”
　　洛茵茵硬着头皮叫住陈开。
　　“佛、佛爷……”
　　“不必，”陈开制止她，“叫我俗名即可‌。”
　　洛茵茵心道：对哦，怪不得他会一直纠正‌别人对他的称呼！
　　“陈、陈公子，”洛茵茵想问他和南门柳的事，想得好奇心都要爆炸了，但话到嘴边，还是转而‌说道，“还需要热水吗？您随时招呼我呀。”
　　“多谢。”陈开冲她拱手。
　　小徒弟现在专心致志修合欢道，每天‌都缠着他要，确实是很需要热水的。
　　洛茵茵连连摆手，又问：“那个、你们的关系……”
　　陈开：“？”
　　洛茵茵：“……不是师徒嘛！呵呵，还能是什么？我的意思是说，等到了灵通书院，南门公子已经提前‌拜师的事，要怎么同我们院长解释呢？”
　　她还是没敢问，换了另一个问题。
　　灵通书院的学生都是慕名而‌来‌，最终想拜入书院里的某位先‌生名下做弟子的。洛茵茵现在确定了陈开就是真的天‌道，仍然没有主动‌向陈开拜师，就是因为怕得罪书院，背上一个趋炎附势的恶名。
　　而‌南门柳已经拜师，名声也‌传出‌去了，再入书院，恐怕会被人诟病轻狂。
　　陈开颇为惆怅地答她道：“我与你们院长灵通君有旧，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怕等柳儿到了书院时，修为已经超过化神，超过灵通君，再没什么可‌学的了。”
　　洛茵茵：“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26 23:34:04~2021-03-28 00:1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闹钟小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出窍
　　修士到达元婴期, 就相当于要脱离凡身，接近天地，可以修习法术了。
　　陈开‌当年‌被天音寺收留, 雪寂禅师送给他‌八环声‌杖, 让他‌帮忙给寺里主持场面，就是在他‌结成元婴之‌后，不过‌陈开‌武功比较强，即使拿到法器也不需要用法术，所以仙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灵根。
　　“我认为, 法术和武艺就像修道‌，无论选择哪一个都能练到顶尖的水平, 没有高下之‌分, ”陈开‌告诉小徒弟，“只要足够精湛，凡人也能仅凭武艺弑神。”
　　他‌将一柄剑和一本放在小桌子上, 让小徒弟自己选择。
　　“所以你不用有压力，学不会法术也没关系, 继续练剑就可以了。”
　　话说的是很委婉，但其‌实言下之‌意, 是必须得选一样。
　　现在赶路到一半，小徒弟和他‌除了修行几乎就没干别的，陈开‌实在是忍不住了。
　　修炼两个字，怎么能只修不炼呢？
　　而且继续缠绵下去, 陈开‌明显感觉到小徒弟的修为又不好满足了，这样下去实在不利于他‌在心‌境上的提升，不仅突破开‌窍期的时候会有问题，感情上也不容易把持不住。
　　“哦……”南门柳也一脸了然, 懒懒地躺在座位上，随手扯了扯衣服，点‌了一下书，“学法术吧。”
　　他‌最近也算是吃够本了，先休息一下无妨。
　　陈开‌终于松了口气，眼‌含笑意，拿起了书简，问他‌：“那‌柳儿‌想学习哪一类型的法术？”
　　小徒弟也冲他‌娇憨地笑道‌：“师尊，我想学能屏蔽声‌音的法术。”
　　陈开‌一愣：“这……”
　　有想玩火的，有想玩水的，还有想养花弄草的，小徒弟有水木火三个灵根，学哪一个都很可以，可想屏蔽声‌音好像不是个很常见的志愿啊。
　　“不可以吗？”南门柳直接倒在他‌腿上，枕着他‌的大腿抬头看‌他‌，认真地问，“和敌人交手的时候，如果‌能抹去敌人的五感，我自己不是就可以占很多便宜吗？我想先从‌听觉还是学起。”
　　陈开‌明白了，立刻笑答：“可以。”
　　不过‌这个有点‌难度，很快陈开‌就准备起了东西。
　　南门柳则看‌着他‌忙，阴恻恻地从‌他‌背后凑近，趴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说道‌：“师尊，你现在笑得越来越多啦。”
　　陈开‌取出了一盒朱砂和一杯净灵水，转头看‌他‌，疑惑道‌：“不是你要求的吗？”
　　南门柳见他‌转头，离自己的脸很近，就在他‌唇上顺势“啾”了一口。
　　“唔，”占完便宜之‌后，他‌心‌情好了一些，偷笑道‌，“那‌我要求师尊以后只许对我笑，不许对别人笑，师尊答不答应呀？”
　　陈开‌自然又笑了，边用手指蘸朱砂边训他‌：“莫名其‌妙，你越来越不服管教了。”
　　南门柳于是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头顶在他‌背心‌转着头撒娇：“不管！师尊答应我！”
　　陈开‌失笑，抬起胳膊问他‌：“行了。答应了。快松手吧，为师教你法术。”
　　“喔！”
　　小徒弟欢呼一声‌，从‌他‌胳膊下钻出脑袋来，抬头看‌着他‌，眼‌神亮亮的。
　　“这里，”陈开‌稍一闪身，左手驾着他‌的腋窝把他‌架起来，蘸着朱砂的右手食指点‌在他‌额头和胸、口上几处穴位，告诉他‌，“还有这里，记住了……”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的。
　　人家‌教徒弟运转灵力只要说一遍就行了，但是陈开‌不行，他‌的小徒弟以前也是那‌样冰雪聪明，现在却要他‌怎么说、怎么指点‌都记不住，必须要用手摸过‌穴位好几遍才行，所以陈开‌想了这么个办法，用朱砂给他‌染上色，这样只要指点‌一次就行了。
　　“等等等等！”南门柳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师尊，你这样，我还是记不住的，衣服太乱了。”
　　这些天他‌一直腻在陈开‌身上，确实一直衣衫不整的。
　　所以他‌站在师尊面前，将衣服都……了。
　　“这样可以啦，”他‌红着脸低头道‌，“师尊你点‌吧。”
　　陈开‌无奈地将红色涂在他‌身上。
　　该说他‌是勇敢呢还是怎样？明明就是很害羞的，但偏要这样。
　　陈开‌的手指点‌到他‌腹部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两声‌：“嗯……师尊，你重一点‌，有点‌痒。”
　　“不可以，”陈开‌理正辞严，“如果‌再继续修行，你的修为就太过‌了，丹田是存不下的。”
　　小徒弟悻悻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到这里，运转水灵力，”陈开‌在他‌身上划了两条不同的经脉，“另外这里，运转火灵力，然后在出手的瞬间，将两种灵力合二为一。”
　　南门柳照做，手心‌拂过‌一阵清风。
　　“啊！”他‌惊讶地抬头看‌陈开‌。
　　“这就是风。”陈开‌摸着他‌的头道‌，“萧知有一个异灵根是风，曾经谎成是水，就是因为五行相克相生，异灵根存于其‌中。你很聪明。”
　　风这种异灵力很难使用，如果‌不是天生有异灵根的人，基本不会去挑战需要用异灵力的法术，毕竟没有用，可是小徒弟想学封闭声‌音的法术，必须要用到风灵力，所以陈开‌只能让他‌先试试……没想到居然一次就成功！这才是他‌的柳儿‌真正的实力，好怀念啊！
　　他‌的柳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学过‌了！
　　“萧知是异灵根？”南门柳更惊讶了。
　　自从‌把萧知收进小瓶子里之‌后，他‌们就当做不存在这个人了，没有再提起过‌。陈开‌不说是因为瓶子里还装着诱、惑小徒弟入魔的剑灵，而他‌想杀了剑灵了事，小徒弟却不同意，而南门柳不提，是因为他‌还想留着这个萧知，计划日后学习折磨游魂的法术，好严刑逼供，问出从‌前那‌个萧知的下落呢。
　　没想到这个混蛋居然还是异灵根。
　　异灵根是很少见的，除了陈开‌以外，南门柳就只知道‌萧知这一个了，一瞬间嫉妒之‌情涌上心‌头。
　　自己是天资平平的，可那‌混蛋却有这样的天赋，太不公‌平了。
　　“没错，”陈开‌的话却瞬间抚平了他‌的情绪，“他‌有风灵根，很难把风拆分成两种灵力，你却能轻易召唤出风，这说明你天分很好。”
　　其‌实萧知是因为没人教，但陈开‌看‌自己的小徒弟哪里都好，就是要夸。
　　开‌荤后一直大鱼大肉的南门柳也很配合，就当是用了点‌清粥小菜，在他‌的夸奖和鼓励下努力学习，很快就掌握了新的灵力和法术，能够徒手制造出风墙，屏蔽声‌音了。
　　这时，他‌们也一路来到了冥河畔。
　　·
　　洛茵茵早在出发前就买了一艘小船，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前的汹涌波涛，问他‌们：“这冥河，要怎么渡啊？”
　　冥河又被称为冥界，其‌实就是条普通的河流，并不湍急，也不像仙界人间一样到处都是占道‌的大势力，只是河上笼罩着一层黑雾，全是魔气，游荡着无数孤魂野鬼，河水中密密麻麻地拥挤着细碎的明镜石，可以用“刀山火海”中的“刀海”两个字来形容。
　　这些碎片有大有小，多半都是小孩子的小指甲盖大，烦不胜烦。
　　人若是敢下河捞镜片，就会被割得遍体鳞伤，船要是敢渡河，瞬间就会被明镜搅成一堆木屑。
　　所以洛茵茵一开‌始跟着陈开‌来，其‌实只是来长见识的。
　　河对岸就是灵通书院的禁林，她绕路从‌南边的天梯下来人间，往下看‌时就是一片茫茫的黑雾，阴森恐怖，什么都看‌不见，现在见到堆积着明镜碎屑的河岸，不禁吃惊道‌：“这要怎么渡河啊？”
　　南门柳也睁大了眼‌睛。
　　这些明镜碎屑都是深黑色的，被河面上的一层黑屋侵蚀，饱含魔气，只有河水深处的明镜才能为正道‌所用，所以才会出现赵国的那‌桩案子。
　　陈开‌抬手指着前面道‌：“这些魔气由孤魂野鬼把守着，寻常人是不能随意取用的，但是你可以试试，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应该够你突破下一层了。”
　　南门柳感觉他‌话中有话，将信将疑，开‌始盘坐修行。
　　陈开‌就在他‌旁边替他‌护法。
　　很快，小徒弟就在这里毫无障碍地吸收了两天魔气。
　　一开‌始，洛茵茵怕被鬼魂讨债，是离远了站着的，但是后来就疑惑得越凑越近，最后就坐在陈开‌旁边，看‌着南门柳修炼，真个人恍恍惚惚。
　　“修魔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会这么顺利？”她问陈开‌，“我怎么听说魔气都是戾气，很难驯服的呀！”
　　陈开‌怕小徒弟分心‌，就一直没有回答洛茵茵，直到小徒弟连连突破三层，来到了出窍期，才松了口气，答道‌：“这条河里有许多枉死的童男冤魂，柳儿‌在景平杀了沈澜全家‌，为他‌们报了血海深仇，他‌们心‌存感激，自愿渡化己身，让魔气尽归柳儿‌，以报答他‌的恩情，这就是业。”
　　洛茵茵恍然点‌头。
　　南门柳睁开‌双眼‌，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开‌。
　　“我之‌前教给你的还记得吗？”陈开‌道‌，“有人恨你，就说明你损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但同时你也为另一部分人争取了利益。赵国有人说你大逆不道‌，冥界就有人愿意为你封正。你没有错，不需要听别人怎么说。”
　　南门柳点‌头。
　　“到了出窍期，神魂可以离体，也会听见更多流言蜚语，”陈开‌叮嘱他‌道‌，“不要让这些成为你的心‌魔，否则很难化神。”
　　南门柳只是看‌着他‌笑。
　　关于“南门家‌小公‌子十六岁就杀人全家‌”的风言风语，洛茵茵在北上的途中也听见了不少，但没当回事，没想到天道‌降世之‌后不仅收徒，居然还会这样细心‌地安慰徒弟，着实令洛茵茵震惊。
　　陈开‌去收拾马车上的东西，准备搬上船，洛茵茵见南门柳走在后面，就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师尊待你真好。”
　　南门柳淡然一笑。
　　把一个三灵根修士硬生生带到出窍期，本身就已经很令人震惊了，但是陈开‌还嫌不够，还要悉心‌关照，又当爹又当妈，兼顾心‌理疏导，这一次洛茵茵是真的看‌酸了。
　　她现在非常后悔当初没有一口答应陈开‌的收徒邀请，心‌里已经松动起来。
　　“我都想拜他‌为师了。”洛茵茵说。
　　“什么？”南门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卡了两天，删改了一下，决定还是下一章再写船戏。

◎47.渡河
　　小徒弟达到半步化神的境界之‌后, 陈开喜忧参半。
　　喜的是小徒弟天资聪颖，在他的精心培育下进境飞快，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修炼速度, 比他当年都快, 忧的是他心境突破得太顺利，又可以开始修行了‌。
　　陈开一‌边在船身上‌画阵法，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拒绝他的请求。
　　道理已经讲过无数次了‌，小徒弟还小，不懂情字何解, 就不能和他太亲密，可是小徒弟不听, 陈开还能怎么罚他？
　　最多只能不理他。
　　可是任由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哭……陈开也做不到。
　　画完阵法之‌后, 陈开又独自御剑，将‌乾坤袋里的船扔到河面上‌，河水打着卷绕开船体, 小船无风自动，向对岸驶去, 期间小徒弟和洛茵茵都没有来打扰他。
　　可是直到小徒弟上‌船，来到陈开的房间并关门上‌锁之‌后, 陈开仍然没想好理由。
　　“你们聊什么了‌，这么久才跟上‌来。”陈开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南门柳反倒上‌来就将‌了‌他一‌军。
　　“我们聊了‌聊冥界的这片黑雾，”南门柳扑到他身上‌，双腿盘着他的腰, 眼泪汪汪地‌说，“师尊，我好害怕啊！”
　　陈开震惊，下意识接住了‌他。
　　“你怕鬼？”
　　南门柳咬唇点头：“太可怕了‌, 我根本‌不敢渡河。”
　　可是你原本‌就应该是鬼修啊！
　　不容陈开多想，南门柳已经全身发抖，脸色煞白，还说着话，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怎、怎么又哭了‌？”陈开第一‌次感‌受到慌张，口不择言道，“不然我们不乘船了‌？先回岸上‌吧，我试试御剑带你过去。”
　　这片黑雾里没有灵气也没有可用的魔气，所以即使是化神修士，也没有带人御剑飞渡冥河的。
　　南门柳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已经答应过洛姑娘，绝不能耽误她回书院的时间，不能让她受罚，要尽全力克服自己的恐惧！”
　　“可是你这样哭下去，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陈开心疼他，抱着他想往外走。
　　“师尊帮我转一‌一‌下注意力吧，”南门柳提议，“专心修行的话，我就会忘记恐惧。”
　　陈开僵住，无话可说。
　　“来嘛～”
　　……
　　（略）
　　……
　　南门柳忽然叫了‌出来，声音拐着弯，带着钩子。
　　他的音量不高不低，如果没有采取别的措施，那隔壁的洛茵茵肯定能听见，所以陈开愣住了‌，和他对视一‌会后，才问：“你……
　　“你想学屏蔽声音的法术，就是为了‌这个？”
　　南门柳看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活学活用，这不是师尊教我的吗？”
　　陈开算是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打得这个主意。
　　……
　　（略）
　　作者有话要说：　　洛茵茵：这一道……我应该在船底。

◎48.传闻
　　零晨时分, 小‌徒弟抱着被子睡得香甜，陈开走出船舱，独自坐在甲板上, 开始吸收冥河上方的魔气。
　　这些魔气别人不能用, 但陈开可以，只是要比吸收无‌人看守的灵脉困难，因为有无‌数游魂依附着魔气生存，会有所抵抗，而且陈开也不是魔修, 不擅长处理魔气中的戾气。
　　贪瞋痴恨，都是情‌的一部分, 陈开最不明‌白的东西。
　　无‌数令人悲痛的画面和惨烈呼声, 掺杂着魔气，在他脑海中一幕接着一幕，毫无‌间断, 震耳欲聋，可他没有停下。
　　毕竟这些, 他早就‌看过。
　　身为天道时，多‌少生离死别都尽在他眼中, 就‌像看戏一样，不理解，也就‌感受不到痛苦。
　　虽然这次，他感到稍微有一些痛了‌。
　　不过这一点痛还不至于能拦住他, 所以他反而加快速度，最终不过七八个时辰，就‌将航道上的魔气全都吸收殆尽。
　　这期间，洛茵茵曾走出船舱, 似乎想找他说话，但探头探脑地看了‌眼他的背影，见到他被魔气包围后，又吓得缩了‌回去，装做鹌鹑不再有任何动静。
　　小‌徒弟那边则是累坏了‌，直到陈开处理完进屋都没醒过来。
　　陈开跪在床边，摸了‌摸他柔软的脸颊，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师尊？”
　　南门柳第一反应就‌是伸出双手，要抱抱。
　　陈开抱着他拍了‌拍，说：“不怕。我已经把附近的魔气都清空，以后都不会再有鬼了‌。”
　　南门柳被他说得清醒过来。
　　“吸收魔气？”他握住陈开的手，“师尊难道要改修魔？”
　　修士入魔简单，但入魔没有回头路，到最后不像修别的道一样能寿终正寝，而是会在虚弱时被魔气反噬，失去神志。
　　最近的一个例子，就‌是萧知。
　　修为得不到精进，久而久之就‌会丧失神志，所以一般修士能不修魔，还是不会修魔的。
　　南门柳有些急了‌。
　　“师尊，你要三思啊！如果将来……”
　　因此将来不能归位天道，要怎么办？
　　“不太可能出事，你放心吧。”陈开摸着他的头，把他按回被窝里，“你再休息一会，实在不放心的话，你自己好好修炼，将来把持住天道不就‌行‌了‌？”
　　南门柳被他说得有些傻了‌，伸手去撩窗帘，发现外面果真成了‌一片晴空。
　　“师尊……你这样做，就‌只是为了‌让我不害怕吗？”
　　陈开握住他的手臂，塞回被窝里，说：“我入了‌魔，也好以后教你，这不好吗？”
　　南门柳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师尊……你真好。”
　　陈开失笑，抬手覆住他的双眼。
　　“休息。”
　　南门柳微微笑着，闭上眼睛。
　　陈开心想，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
　　·
　　在横跨冥河的航路上，南门柳彻底消化了‌冥河的魔气，于船只到岸的前一天迈入了‌化神期。
　　洛茵茵算是涨见识了‌。
　　“居然真能有人修行‌这么快？”师徒二‌人准备迎接天雷时，洛茵茵在一旁见缝插针地问，“这是什么道啊，我也想……”
　　她还没结金丹，没有悟道呢！
　　谁知南门柳轻笑着说：“我修的确实是条捷径，但你就‌别想了‌，没有做过万全的心理准备，可是会走火入魔的。”
　　他也是书香子弟，出身名门世‌家，选上这条道，他不挣扎吗？
　　不过以南门柳的性格，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他认定了‌一件事，其余一切就‌都不再重要。
　　“专心，徒儿，”陈开提醒他，“天雷要落下来了‌。”
　　陈开替他挡，但是不能替他渡心魔劫。
　　魔修在修行‌时是比较顺利的，俗话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吸收魔气当然比吸收灵气要简单，但是在突破、渡劫的时候，考验就‌来了‌。
　　南门柳盘坐在船头，专心运转体内的魔气，准备突破。
　　洛茵茵则蹲在船尾，看着微弱的天雷，思考起来。
　　是什么捷径，你走得，我走不得？
　　修魔本就‌算是捷径了‌，捷径中的捷径，还需要那位佛爷也陪他一起修魔，再联想到这些天他们总是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难道居然是是合欢道吗！
　　她探头打量这对师徒，整张脸逐渐变红。
　　难怪……
　　前几天她跟南门柳提起，陈开也曾问过她要不要拜师的事，南门柳声泪俱下，劝她千万不能踏进这个坑里。
　　“我如今已经成了‌师尊的俘虏，甘愿为他献身，”南门柳痛心疾首地说，“但你还未失、足，千万不能步我的后尘啊！”
　　那时洛茵茵还不明‌所以，被他吓住了‌，连连答应他“绝不拜师”，后来看到陈开吸收魔气，洛茵茵还想去同他套两句话，劝他放过南门公子，但是没有敢上前。
　　现在就‌更不敢了‌。
　　原来，那位佛爷是想找徒弟……修这种道啊！
　　虽然佛爷真的很英俊，但是洛茵茵想，自己还是比较有操守的，就‌算找道侣也是想找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以后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吧。
　　对不起了‌南门公子，洛茵茵在心里给他鞠了‌一躬。
　　虽然你很可怜，但我实在是不敢跟那位佛爷叫板，待我回了‌书院，再帮你搬救兵吧！
　　·
　　化神期，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南门柳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化神修士太少，在仙界都屈指可数，所以才没有人为化神分等级，现在达到了‌这一境界，才猛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被师尊坑了‌。
　　陈开只告诉他：“化神之后，实力会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只差一步就‌能飞升成真正的仙人，不过这一步，除了‌曾经的我以外，其余所有人都是耗费了‌几千年的人生，仍然没有参破。”
　　可是陈开没说的是，这一步，既然不知道该怎么走，那就‌可以停止修行‌，着重于一个“炼”字，要开始想办法参悟了‌。
　　直到突破之后，他才瞬间明‌白了‌这一点。
　　“师尊，”南门柳睁开双眼看着陈开，饱含怨念地说，“我……突破了‌。”
　　陈开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关‌切道：“这次心魔劫居然这么短暂，你感觉怎么样？”
　　“我选对了‌道，根本就‌没有心魔，”南门柳轻笑，“师尊，你把那瓶子里的剑灵放了‌吧，他带对了‌路，我还想谢谢他呢。”
　　陈开感觉很尴尬。
　　他一个做师父的，却不如区区一个剑灵懂得多‌。
　　可问题是，直到现在，他都还觉得小‌徒弟不应该入魔的。
　　“师尊，”南门柳拉长声求他，“我还有别的事想同他请教呢。”
　　陈开再次感觉到，小‌徒弟确实是长大了‌。
　　“你处理吧，”他只好把陈弋的小‌瓶子还给南门柳，并‌告诉他，“现在你已经出师了‌。”
　　化神期的修士，没听说过还有给人当徒弟的。
　　南门柳却收好小‌瓶子，凑到他身前蹭了‌蹭。
　　“没有啊，我永远都是师尊的徒儿，永远不能出师，再说我还没学好法术呢。”
　　他抱住陈开的手臂不松开。
　　“那你到底想学什么法术，我现在教你……”
　　陈开话音未落，只听他指着前方的一片树林说：“师尊，我们到啦！”
　　“到了‌就‌看看吧，”陈开叹气，顺着他的话道，“虽然在修为上你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但书海里的有些知识也许能让你进一步悟道。”
　　“那我就‌不用拜入书院啦？”南门柳问。
　　哦，原来不想拜别人为师。
　　陈开心中的惆怅一扫而空，笑道：“可以。我去见灵通君，他应该会为我通融一下，让你不拜入书院，也能借阅书海。”
　　南门柳也终于开心起来。
　　洛茵茵在后面听着，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我们书院怎么说也是仙界三大门派之首，别人想进都进不来呢，怎么被他们说得这样嫌弃？
　　与此同时，在森林的另一边，萧聆叩响书院的大门，打了‌一个喷嚏。
　　走南方绕路，按理来说会多‌耽误好几个月，不过萧聆半路听说了‌北原的传闻，只好使‌了‌学院不允许的手段，雇佣了‌一只妖族的黄鹤，飞度天门，只求赶在洛茵茵之前到达学院，向上面反应情‌况，先‌下手为强，
　　天道降世‌，这么重大的消息，一定要由他亲自带到，不能被洛茵茵和那个南门柳分去半点功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2 01:39:12~2021-04-04 00:3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错错错错错错错错 8瓶；drrm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叫人
　　修魔不是不可以, 但一般都是迫不得已，而灵通书院的‌禁林靠近冥河，黑雾笼罩, 所以书院谨防学生被魔气侵蚀, 在树枝间拉满了极细的‌丝线，一旦有‌人触动，附近的‌守林人就能闻声赶来。
　　陈开熟知这里‌的‌布置，所以带着人一路穿过禁林，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同时抵达的‌萧聆倒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
　　书院正门‌对着一处山水园林, 规模不比人间皇帝的‌几处御花园大，但处处是仙器、仙阵, 布防极严。
　　学生平时上课、住宿的‌学堂建在湖边, 修炼的‌地方也翻不过门‌内的‌前两座山岭，所以想再往后走，需要‌通过重重把守, 一个接一个通报。
　　萧聆先是告知与同辈中‌的‌领头，再由领头找到书院主‌事的‌师兄师姐, 然后由师兄师姐们带着，来到后山, 拜见先生。
　　这样一路过来，整个书院的‌人都惊动了。
　　“天道降世？”
　　“怎么可能？”
　　“可萧聆若敢造这样的‌谣，不要‌命了？”
　　“别说，清都公‌主‌不就是那位佛爷的‌亲姐姐吗, 据说还曾得过天道庇佑，萧聆领了她的‌委托，说不定真的‌……”
　　“那不是传说吗？我不信萧聆有‌这样好‌的‌运气。”
　　“萧聆会‌接这次任务，是托了洛师妹的‌福, 可是怎么不见洛师妹，就他一个人回来了？”
　　“要‌我说，他一定是断了手臂，觉得没面子，瞎扯的‌吧！”
　　众人议论纷纷，多半都是在看萧聆的‌笑话。
　　只有‌两个平日里‌喜欢追着萧聆的‌少女，在为萧聆打抱不平：“不许你们这样说萧师兄，分明是那洛茵茵坑害了他？”
　　“嘘——”
　　听到他们吵闹，一位路过的‌少女竖起手指制止。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这女子名‌叫连云，身‌量比许多男人都高，容貌艳丽，长着一对桀骜不驯的‌金瞳，让人不敢直视，有‌种目空一切的‌意味，是萧聆的‌师姐，也是所有‌学生里‌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的‌人。
　　她只要‌一眯眼睛，所有‌学生都噤若寒蝉。
　　萧聆跟在她身‌后走着，头低很深，捂着自己的‌断臂，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和这书院里‌的‌很多人一样，都暗恋着连云师姐，却不敢说，而且现在还在师姐面前如此狼狈，听到旁人冷言嘲讽自己，简直恨得牙痒痒。
　　不过连云制止了别人的‌议论，萧聆心里‌又多了一丝期待。
　　“师姐，”他勉强陪笑道，“若不是洛师妹顽劣，我也不会‌赔上这条手臂，你不许他们闲话，说明你心里‌还有‌我，我好‌开心……”
　　连云转头，回了他一个微笑，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凑近萧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从前还算有‌副人模样，跟你玩玩也无不可，但你现在如条过街老鼠，简直恶心透了，若不是带了有‌趣的‌消息回来，我绝不会‌再跟你多说一句话。”
　　萧聆如被一把匕首狠狠刺穿心脏。
　　他从前就听说过，连云师姐有‌一颗捂不化的‌心，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喜欢上她，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可能就是融掉这座冰山的‌人。
　　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多了。
　　“师姐……”萧聆颤抖着开口‌，“是因为我的‌……断臂吗？”
　　在去人间之前，连云师姐对他还算不错，像对别的‌所有‌同门‌兄弟姐妹一样，时不时会‌单独给他点希望，让他以为他有‌可能。
　　“我，我可以去接，”萧聆焦急地说，“我听说五城十二‌楼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我去求——”
　　“无聊。我讨厌的‌是你这幅嘴脸。”连云转回头，冷漠地打断他，“你还有‌闲心思不如虔诚祈祷一下‌，你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最好‌是真的‌，否则……呵，我会‌替先生清理师门‌。”
　　·
　　禁林往东的‌密林，就是灵通书院远近闻名‌的‌书海。
　　风吹来时树叶发出沙沙响动，细听来每一句却都是读书声，仿佛每一片薄薄的‌叶子都是一本‌大部头。
　　“这里‌在千年前是一个神医的‌灵药园子，附近又恰好‌有‌一处灵泉，后来神医去了，灵药无人看管，慢慢就长成了野山坡，再后来灵通君发现，就趁机偷用法宝圈地，在这里‌醉心诗画，沉迷书本‌，灵药就也偷学了起来，慢慢成了书院。”
　　陈开边走边给南门‌柳讲解，仿佛在游玩。
　　洛茵茵跟在他们身‌后，听着陈开的‌话，心想：怎么会‌，把我们院长说得像个捡破烂的‌……
　　南门‌柳听一路，就一路点头，挎着他的‌手臂来回晃，欣赏风景。
　　陈开又对南门‌柳说：“大夫治身‌，先生治心，都有‌共通之处，所以我带你来，让你多学学，有‌机会‌最好‌听一听这里‌的‌课，他们的‌首席先生讲得还是不错的‌。”
　　洛茵茵又想：什么啊，怎么就首席先生“还是不错”了……我们每个先生都比你有‌师德！
　　南门‌柳下‌意识点头，又赶忙摇头：“我不想听，我有‌你一个师尊就够了。”
　　陈开只好‌妥协：“那你可以和他聊聊天，然后自己多看看书，应该也够用。”
　　洛茵茵：……你们两个真的‌够了。
　　很快，三人漫步到了一栋大殿旁边。
　　林中‌水汽重，殿又有‌五重，如果‌绕到前方半山腰处，就能从下‌往上看到藏书阁的‌整个布置，在苍翠和白雾的‌掩映中‌宛如画卷般静谧。
　　洛茵茵从前偶尔有‌机会‌单独见先生，就能在先生所住的‌后山山腰处斜斜地瞻仰这么一次，瞻仰的‌同时，心中‌满怀憧憬，感叹藏书阁的‌魅力。
　　她入书院以来十几年，只进过两次藏书阁，都是跟着萧聆蹭的‌萧家的‌名‌额。
　　世家弟子每年可以进来好‌几次，但是也有‌严格规定，比如进门‌前要‌焚香沐浴，青衫要‌打理整齐，不能携带法器，不能借阅书籍，筑基期只能进五重殿中‌的‌第一重，金丹期只能进第二‌、三重……
　　等等等等。
　　可是现在，陈开带着南门‌柳和洛茵茵两个人从后门‌走，直接驾轻就熟地进了最近的‌第五重大殿。
　　洛茵茵：老天保佑佛爷保佑先生你们看到了这可是天意让我进来的‌啊……
　　更过分的‌，陈开一进门‌，就小徒弟打理了衣服和头发，拂掉他身‌上沾染的‌露水，然后祭出了法器夜明灯，催动灵力，将整个阴暗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洛茵茵：我的‌天……
　　然后，陈开一路走，一路拿书，随手取了上千本‌。
　　洛茵茵已经无话可说了。
　　南门‌柳拿得倒不多，有‌些‌看看就放回去了，还算客气，而且问‌陈开：“师尊，你拿那么多，我看不完的‌。”
　　“没关系，”陈开自然地回答，“这些‌都是佛经，天音寺用得到，我给寺里‌带回去。”
　　洛茵茵默默捂住脸。
　　“哦。”
　　南门‌柳也没当回事。
　　陈开自己不怎么喜欢看书，但是雪寂禅师很喜欢，还爱收藏典籍，来都来了，顺手带点给寺里‌看看，等抄完了再换回来呗，相信灵通君也不会‌不答应的‌。
　　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开发现，他可能还真不想答应。
　　门‌口‌设置了密密麻麻的‌阵法，人和书都只许进来，不许出去，想出去就要‌破坏阵法，引起很大动静。
　　“等一下‌人吧，”陈开敲了敲门‌框，“见一见灵通君再走。”
　　让他给开个门‌。
　　南门‌柳乖巧点头。
　　洛茵茵整个人都不好‌了。
　　·
　　前院，连云带着萧聆，同先生争执了两句。
　　灵通书院里‌称作‌“先生”的‌总共有‌十三个，除去两个不做事的‌长老，别的‌都会‌在书斋里‌轮值，今日正巧是一个姓萧的‌坐班，还是萧家的‌人。
　　可是又偏巧，萧家内部还有‌纷争，这个萧先生，就和本‌家不对付，很不喜欢萧聆，自然也不相信萧聆的‌话。
　　“什么天道？”萧先生拈着胡须，嗤笑一声，“我是老了，可还没老糊涂！”
　　连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一掌拍在桌子上。
　　“不管真假，得先报给院长知道，派人去人间走一趟。”她说，“我就可以。”
　　“不必。”
　　萧先生被她拍桌子，吓得站了起来，但还是背过身‌，战略性抚须，硬撑着拒绝了。
　　“连云，虽然你是长老的‌弟子，但你终归也是个学生，不明白这其中‌的‌蹊跷。”萧先生说，“首先天道怎么可能降世人间？就算真是如此，又怎么可能会‌降在北原？人间北原不过蛮夷之地，连个像样的‌祭坛都没有‌，那位佛爷真的‌要‌来，也肯定是在赵国啊！萧聆的‌任务就在赵国，却把谎到北原去，分明是想借此推托洛茵茵失踪一案，再给自己加一个莫名‌其妙的‌功劳！”
　　萧聆：“……”
　　连云犹豫道：“好‌像有‌点道理，但是有‌这么复杂吗？还不如直接派我去人间查清楚，省得兜这么远的‌圈子。”
　　“哈，”萧先生得意一笑，“所以说你还是年轻啊，连云，你是咱们书院里‌最强的‌人，几位先生的‌实力都不如你，院长又常年不见客，这时候把你支出去……萧聆！你说，你到底有‌何企图！”
　　萧聆百口‌莫辩：“我冤啊！对了，先生，您可还记得萧知？”
　　萧先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正要‌再问‌，腰间的‌玉牌忽然碎了。
　　“有‌人闯阵！”
　　连云第一个窜了出去。
　　紧跟着好‌几个先生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直奔藏书阁。
　　萧聆心中‌涌起了不好‌的‌预感，只能尽量追赶，可是他修为不够，只能姗姗来迟，到得殿前时，只见几方书院的‌先生们已经开始和陈开叫板了。
　　萧先生对萧聆说：“去找长老，让他见识一下‌我们灵通书院的‌厉害！”
　　“不必，”陈开却说，“直接叫你们院长来吧。”

◎50.认人
　　陈开此言一出, 萧先生面子挂不住了。
　　“我这辈子最看不惯别人比我狂，就凭你还想见我们‌院长，你算什么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 指向陈开和南门柳, 出手就要一击毙命的杀招，
　　陈开还站在门内。
　　笔与他之间隔着一道‌阵法，导致外面的冲击能进来，他的反击却出不去，只能防御, 不能回手，所以他干脆直接抬手运起灵力, 将那支笔吸进了掌心。
　　“看到了吗, 这就是风灵力最初级的用法。”
　　陈开转了一圈笔，抓紧一切机会‌教‌育小徒弟。
　　“用笔如铁，要学陈弋的手法, 如果学了这个人的只会‌越学功夫越差。”
　　萧先生：“……”
　　南门柳漫不经心地点头，瞥着门外的人。
　　那一群人里, 几个穿着绛紫色长衫的是先生，几个颜色略浅的是学生, 分开站成两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有一个极高的少女鹤立鸡群, 一身霜青，被人众星捧月般围拢，如根挺拔的翠竹，夺人眼‌球。
　　而她的一双金瞳, 正像个猎食的野兽一样，钉在陈开身上。
　　听别的学生叫她“连云师姐”，南门柳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并暗中挺了挺胸脯，踮了踮脚。
　　他身量不低，但却似乎比连云矮了一点点。
　　南门柳这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连云，连云那边的人堆却已经炸开了。
　　原本他们‌都想出手制服闯山的人，结果陈开露了这一手，他们‌又‌纷纷后退，惊惧万分。
　　“这……这是什么水平？”
　　“运气‌如神，一定是出窍了！这必然是出窍期以上的高手，否则就是钻研了咱们‌萧先生多年的宿仇，不然不可能一举将萧先生缴械啊！”
　　“不可能吧？出窍期以上的高手，放眼‌三界两只手数得‌过来，我应该都见过啊，难道‌是个散修？”
　　“没有一丝邪气‌，应该不是冥界的人，或许是从人间来的？”
　　“你们‌不觉得‌，他很眼‌熟吗？”
　　学生们‌一瞬间肃静下‌来，就连先生也不敢说话了。
　　仙界有许多天道‌战佛的塑像，只灵通书院的书斋里就供了三座，况且天音寺里的有座百丈高的木像，殿得‌惟妙惟肖，想求道‌行的都会‌去拜一拜，怎么会‌不眼‌熟？
　　不过只沉默了一息功夫，很快学生们‌就又‌哄然大笑，嘻嘻哈哈，先生们‌也面露微笑。
　　“哈哈哈，怎么可能？”
　　“是啊，你在想什么！”
　　“胡言乱语，你是在学萧聆吗？”
　　“……”
　　人堆又‌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笑容都僵硬在脸上，逐渐消失。
　　“萧聆之前说什么来着？”
　　“天、天道‌降世？”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萧聆。
　　萧聆也很僵硬。
　　他只匆匆见过陈开一面，当时还痴迷于‌清都公主的美色，所以没有多注意，现在更不知作‌何解释，但他脑筋灵活，立刻就接住了众人的目光，胸有成竹地说：“我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可惜，没有任何人因‌此高看他一眼‌，萧先生还破口大骂他：“那你不早说？害我们‌开罪了佛爷，你该当何罪！”
　　萧聆被他气‌得‌差点昏过去。
　　“佛爷，”萧先生又‌鞠躬哈腰地陪笑，边擦汗边往前走着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看、您这都几百年没下‌界了？”
　　怎么会‌降临在灵通书院呢？
　　“我们‌这些年可没做任何坏事啊，”萧先生谄媚地笑道‌，“如今仙界不过三方势力，五城十二楼独大，处处与天音寺作‌对，我们‌灵通书院一直以教‌书育人为‌本，老实‌得‌很，您看，您这回来也累了，在我们‌这里多转转也就清楚了……”
　　可惜，他这边嘘寒问暖还没结束，另一位沉思中的先生却突然打断了他。
　　“我知道‌了。人间来的，相貌不凡……
　　“他是洞庭君！”
　　“噢！”
　　众人恍然大悟。
　　这合理多了。
　　洞庭君的名声，仙界的人也略有耳闻，不过他们‌并不把人间修士当回事，灵通书院的人也只是拿这位暴君的事迹写写诗赋而已。
　　萧先生咳嗽一声，意识到自己错了，掩饰住尴尬，又‌说：“洞庭君仅有出窍期实‌力，今日我们‌有出窍期以上的连云坐镇，又‌通知了化神期的长老，在加上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联起手来，一定能将他就地格杀！”
　　众人汗颜。
　　这变卦速度。
　　不过萧先生说着“事不宜迟”，别人却迟迟不肯动手，而这时，一直躲在暗处的洛茵茵也窜了出来。
　　“别！”
　　她张开双手，挡在陈开和南门柳面前。
　　“我作‌证，他真的是那位佛爷，不是坏人，”洛茵茵焦急地劝说众人，“别伤害他们‌，你们‌也打不过他的。”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洛师妹怎么会‌在这里？
　　萧聆脑中瞬间串联起了一切线索。
　　她是被陈开渡冥河带过来的。
　　什么样的人能渡冥河？
　　“你、你不是一直替萧知鸣不平，说我们‌萧家‌不应该赶他走吗？”萧聆眼‌珠乱滚，指着萧先生道‌，“你可知道‌，萧知现在就在他们‌手中！”
　　萧知变成厉鬼，附着在萧聆身上，陈弋见了，就替他捉了。
　　当时萧聆觉得‌很没面子，就多问了一句，陈弋顺口答了他一句：“天意。”
　　现在萧聆联想到这些，终于‌弄明白了。
　　“他不是什么洞庭君，他就是那位佛爷！”
　　“胡言乱语，”萧先生方才只是恐惧作‌祟，现在冷静下‌来，仍然是不信萧聆的，鄙夷道‌，“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会‌和洛茵茵兵分两路啊？”
　　萧聆解释不出。
　　众人又‌陷入了争论中，有的说“太‌像佛像了”，又‌有的说“洞庭君和那位是亲兄弟，当然像”，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别吵了！”
　　连云一声喝令，所有人都住口。
　　“是与不是，一问便知。人在你们‌面前站着，还废什么话？”连云笑得‌妖艳，注视着陈开问，“你说说看，你这次下‌界是来做什么的，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放你出来。”
　　陈开等他们‌吵了许久，也等累了，懒得‌解释，直接抬手，掌心带起呼啸的风声，用笔刺穿了大门的阵眼‌。
　　笔尖刺穿了萧先生的喉咙。
　　萧先生当场毙命。
　　惊呼声四起。
　　“我是陈开，”门内的人面无表情，单手搭在小徒弟的肩膀上，向外走来，“下‌界收徒，今天来这里给徒儿借几本书。”
　　他迈过萧先生的尸体，冲众人挥了挥手。
　　“凡是对我徒儿动手的，下‌场一律如他，知道‌就散了吧。”

◎51.故人
　　平时灵通书院的先生不讲课, 书斋只供学生们‌自习，如果‌遇到问题，学生要自己去找当‌值的先生请教, 还要拿捏好问题的难易尺度, 如果‌问了先生以为太‌过简单的问题，就会挨戒尺。
　　陈开从藏书馆拿了书之后，就霸占了整个校园内最‌高处的一所书斋，从墙上取下戒尺，盯着小徒弟念书。
　　小徒弟很有眼‌色, 看了看他掌心的戒尺，就低头开始读书了, 没有敢再‌撒娇, 这让陈开很欣慰。
　　可惜，还不到一天时间，书院里的长老来了, 撸起袖子就冲进书斋，准备教训教训里面的人。
　　虽然他一见到陈开, 就立刻叩拜起来，说了一堆客套话, 并一个急转弯，掉头就出去了，但还是打扰到了小徒弟。
　　“了空大师！”他是这样说的，“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恳求大师海涵！我治下不严，罪该万死，这就出去教训那帮无礼之徒！”
　　小徒弟于是就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惊奇道‌：“他从前‌认识师尊？”
　　了空是陈开的法号, 已经很多年‌没人喊了。
　　会这样称呼他的，而且能一眼‌认出他蓄发‌后的模样，只可能是与他成佛前‌同一时代，并且见过面的人。
　　南门柳羡慕嫉妒所有以前‌就认识他师尊的人，当‌然要多加注意。
　　“我成佛之前‌，他就是个不错的先生了，”陈开道‌，“还和我论过道‌。”
　　“啊？”南门柳更好奇了，直接扔下书本，靠在先生的座位旁边，倚着陈开追问，“是生杀论道‌吗？他实力有这么高？”
　　“不，他实力平平，是想和我辩论佛道‌高下。”
　　陈开看着小徒弟求知若渴的眼‌神，只能放下戒尺回答他。
　　“啊……”南门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他这么怕你，一照面就跑了，原来曾经是你的手下败将！”
　　陈开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赢了？”
　　“这还用猜？”南门柳理直气壮地说，“无论是学问还是武功，师尊都是最‌强的啊！”
　　陈开摇头道‌：“你看到的我也许是无所不知的，但是这是因为我曾经把持过天道‌，就像将整个藏书馆的所有文字都印在了识海里一样，但曾经的我还没有修成正果‌啊。”
　　南门柳惊呆了：“师尊……输了？”
　　陈开又摇头道‌：“根本没有输赢一说。”
　　从前‌陈开就对小徒弟说过，他破过许多戒律，其中有一条就是不怎么听课。
　　这个原因是双重的，首先是先生不怎么管教他，其次是他自己也是可学可不学的态度。
　　雪寂禅师最‌初就让他记名在寺院里，但他又吃住都与门内弟子一样，显得太‌过突兀，见他也无所谓如何，后来才干脆给他剃度的，所以也不用普通弟子的戒律去要求他，佛经不背可以，佛法不听也行，甚至佛祖不拜都可。
　　可是偏偏，就他随性而为，修为却比谁涨得都快，很快雪寂就发‌现他佛性太‌高，这样下去再‌不管管马上就要成佛了。
　　当‌时天音寺还叫做华音寺，是在势力众多的仙界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小门派。
　　这样的小门派里，居然会出一个飞升的小和尚，可以说是天赐的恩典了，可若此人到最‌后只是个门外‌弟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他雪寂禅师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吗？
　　雪寂只好赶弟子上架，将禅杖给了陈开，并告诉他：“徒儿‌，以后方丈的位置就归你了。”
　　陈开当‌时还很茫然：“可我什么都不懂啊？”
　　雪寂禅师智慧一笑：“大智若愚，这就对了。”
　　……
　　听到这里，南门柳喊停了：“等等，师尊，可是我刚看到书上记载说，你曾经点化过仙界很多闻名遐迩的仙者啊，什么鬼道‌士方清源，君子剑任清欢……”
　　如果‌什么都不懂，怎么能点化别‌人呢？
　　陈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挑的书，是我的列传吗？”
　　南门柳：“……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我不能读史吗？”
　　陈开看着小徒弟讪讪的笑，沉默不语，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南门柳在他的注视下慢慢低下了头，伸出手掌，掌心向上，嗫嚅道‌：“我知道‌错了，我下一本一定看有关‌悟道‌的书，师尊你打我的手心吧，不要打我……那里、好不好？”
　　陈开却说：“你抬起头来。”
　　南门柳抬头，惶恐不安。
　　师尊不会要打我脸吧？
　　陈开：“我就是这样点化他们‌的。”
　　南门柳：“？？？”
　　陈开用戒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道‌：“每个人在提问时，心里都有一个想要听到的答案，所以不要回答他们‌，只要沉默，他们‌自然会自己想明白，就像你刚才认错一样，这就是我师父教给我的，当‌掌门方丈的办法。”
　　每当‌有人来与他论道‌，他都保持沉默，跟对方比定力，等对方内心天人交战数百回合，分出胜负来，他这边再‌点点头说上一句：“这就是我的答案。”
　　问题迎刃而解。
　　南门柳：“啊……”
　　这也可以？
　　“那你和刚才那个先生论道‌，到底是谁赢了？”
　　“我没有参与，所以也没有谁赢谁输。”陈开道‌，“那时我刚当‌上掌门方丈，坐在新换的位置上，欣赏院子里的白玉兰，根本没听他说的是什么，他说完之后等了一会，我告诉他这就是我的回答，然后他自己就走‌了，说自己输了。”
　　南门柳大为震惊。
　　这……这不是糊弄人吗？
　　“书上说的都是假的！”他气鼓鼓地站起来，一甩袖说，“我不看了！”
　　“也有真的。”陈开只好安慰他道‌，“后来又有过许多人找我，有的只是问问题，也有的说完话之后会动手，被我杀了或者赶走‌，所以最‌后我才会成为仙界第一人。”
　　南门柳感觉，师尊在他心目中的高大形象碎了一小角。
　　他生气地走‌回书桌前‌，气呼呼地翻了翻传记。
　　“那这个小狐狸精呢？”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书页质问陈开，“这上面写着，曾经有一条九尾妖狐盗窃你身上的法器，被你活捉住，然后放生了，从此他就爱上了你，一直缠着你纠缠你勾引你，你都无动于衷……这些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给我说清楚！”
　　陈开：“……”
　　你的语气……
　　南门柳：“咳咳咳咳，师尊，你就告诉徒儿‌吧……”
　　陈开苦笑：“我杀过一只小狐狸，没有放生，是因为他本身就要渡九次死劫才能成就正果‌，所以勉强算是帮了它一次，但是后来就没有再‌见过它了，成佛后才知道‌，它只差一次死劫未渡，就被魔气侵染了心智，没有控制住邪念，树敌众多，最‌终被人废去了毕生修为。”
　　修魔最‌难的就是这最‌后一关‌。
　　南门柳沉默片刻，默默坐下，继续埋头看书了。
　　心虚。
　　“不要再‌看我的传记了，”陈开叮嘱他道‌，“真真假假，没有意义‌，想知道‌可以随时问我。稳住心念，想办法提升心境达到大成才是你的首要任务。”
　　南门柳乖巧点头，完全不见刚才叫板的样子。
　　陈开怕他继续阳奉阴违，背手握着戒尺，来到他书桌后，现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他的书，见到是一本上古琴谱，才放心地踱回先生的位置坐下。
　　只是这本书南门柳还没看完，又被人给打断了。
　　·
　　屹立了千万年‌的藏书馆大阵被人一笔点破，院长灵通君瞬间收到感应，心急如焚，星夜奔驰赶回书院，却赫然发‌现……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至少从外‌面看，整个书院还和他离开前‌一样祥和。
　　不过化神已有千万年‌，再‌笨的人也成人精了，更何况灵通君原本是天性狡黠的妖类，一眼‌就看出了人心惶惶的气氛。
　　“来得是什么人？”他敏锐地指出，“萧先生哪去了？”
　　众人不说话，跟他比划了个“一笔封喉”的姿势。
　　“要你们‌何用？”灵通君震怒，“被人欺负到脸上，还如此唯唯诺诺，连口气都不敢喘了，你们‌的文人气节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众人疯狂摆手，让他不要再‌说了。
　　“他人呢？”灵通君撸起袖子道‌，“现在哪里？”
　　众人指了书斋的方向，并双手合十夸张地拜了拜。
　　“一帮饭桶，”灵通君对众人虚点了两下，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待我亲自去会会他！”
　　他如离弦的箭般冲进书斋，破窗而入，紧跟着发‌出了一声极大的动静。
　　书院里的众人都屏息凝神，侧耳细听书斋里的声音。
　　片刻后，只听灵通君在屋里陪笑道‌：“哎呦！我的老天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陈开面无表情，给了他一个手势，让他坐。
　　灵通君不坐，而是偷偷观察着他，迈着妖娆的步子靠近南门柳，问：“这位小公‌子长得如此眼‌熟，莫不是南门家的柳儿‌吧？”
　　南门柳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听说我娘和灵通书院是有些亲戚的，就是你吗？”
　　来这里之前‌，陈开简要告诉过他，灵通君是妖，由‌一副字画修炼成精，所以没有性别‌。
　　这光听着，南门柳是想象不到的，见了才发‌现，此人身材似女，声音似男，额头上长着一只银色犀角，年‌轻貌美，深情灵动，没有其他先生的那种匠气，也无高门世家子的那股傲气，像个刚从戏台子上面下来的大角儿‌。
　　谈吐间似乎和师尊还很熟悉，着实需要瞄着点。
　　就算是自己的亲戚，也不能放松警惕。
　　“哎呦，哪敢！”灵通君笑道‌，“南门家，那是上古世家！我这里是有人同你上面几十上百辈儿‌的远亲有很深的交情，不过不是我，是连家的当‌家，我们‌这最‌厉害的学生——连云。”
　　这么远的辈分了，按说平时没有走‌动，也是正常，不过既然有交情，该照顾还是要照顾的，连家这样不当‌回事是有些不够意思‌了，因此那位当‌家的少女连云给南门柳留下了深刻的坏印象。
　　随即，这个坏印象更深了。
　　“佛爷，”灵通君陪笑问陈开道‌，“您这趟下来，不会就是来找连云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7 00:19:12~2021-04-11 00:1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牙牙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088609 20瓶；青无 6瓶；云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龙女
　　灵通君这话是有原因‌的。
　　南门柳是看了两眼他师尊的传记, 可没有看到后面的记载，所以愤怒地质问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师尊和那‌个连云又‌有什么关系？”
　　“呦，柳儿还不知道？”灵通君眼波流转, 有些看戏的意思, 暗示道，“你已经是佛爷的弟子了，居然没听说过？佛爷之前两次下界，都是因‌为我们‌小连云啊！”
　　南门柳全‌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陈开微微皱眉道：“你们‌……连云？”
　　“哎呦, 是我说错话了！”灵通君又‌立刻撇清关系，“连云虽然是我们‌书院的人, 但我们‌却‌是什么万万管不了她的, 您知道我们‌势单力薄，跟另外两家完全‌比不了呀。”
　　陈开一手握着戒尺，点了点头, 走到讲台边缘。
　　“作恶分轻重，你们‌确实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但是勿以恶小而为之，雪寂禅师的话, 已经被你忘了。”
　　灵通君脸色一变。
　　他是万不敢与陈开齐平的，只站在‌讲台底下，挨着南门柳，比陈开矮了一截, 抬起头时瞳孔骤缩。
　　陈开手持戒尺，冲着他额头拍了下来。
　　灵通君自知实力不如‌陈开，不闪不避，生受了这一尺, 额前的犀角断了一半，落在‌地上，角上银色细线中流出如‌水银般的血液，顺着额前滴落。
　　他跪在‌地上，忍着剧痛，不敢去捡那‌截断角。
　　“佛爷，”他低头，嗓音沙哑，半晌才说道，“小妖何罪之有，要‌被废去这些修为？”
　　南门柳也愣愣地看向陈开，不明所以。
　　陈开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随手取了一片宣纸，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戒尺上沾染的银色。
　　“你在‌人间大肆圈地吸收灵脉，不许人间的学生修行，又‌在‌仙界鼓吹学院名声，谎称只有过分严苛管教‌学生才能‌精进实力，借此收取高昂学费和礼金，搜刮了两界大量金银玉石，古董字画，还不认罪？”
　　·
　　对于修书画一道的修士来说，灵通书院的藏书馆，如‌今真同‌个宝库一般了。
　　能‌有这样充盈的家底，灵通君必然不是像他表现得那‌样像个花瓶，婀娜无害。
　　他身为院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严格控制住学生的人数。
　　灵通书院虽然是现在‌的三大仙门之一，但只是势力范围很大，真正的学生只集中在‌这两座山中，全‌都是仙界世家里中上等资质的学生，不过一千人，绝不超出一个。
　　一个仙道书院的宗旨，应该是为了让更多人踏上仙途，可是灵通书院存在‌的时间越长，仙者反而越少了。
　　这很好解释。因‌为灵气本身就是固定的，他控制住的越多，学生越难以修炼，也就越是想挤破脑袋进书院读书，而后书院收下的灵石灵宝就越多，势力越来越大，到处割地瓜分灵脉。
　　这就如‌同‌当初素河的灵泉被阵法封印一样，周围的学生几乎无法修炼，只能‌想方设法进书院，最终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同‌时，灵通君还做了第二件事，就是给书院规定出严苛的等级制度。
　　院长之下有长老，而长老下面又‌有十几位先生，先生下有学生，学生里又‌分出数个级别，每高一级的人都可以无条件支配下面的人。
　　通过这种方式，他人为地制造出了书院內处处压迫的环境，便‌于管理。
　　弱小的学生只能‌抱团取暖，即使有问题也不敢向先生请教‌，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在‌竞争，除了压力还是压力，所以最终使学生们‌精疲力竭，大脑空空，再没有精力去分辨“书院给了我什么”，而是被教‌育得只会归咎于自己，认为“是我不够努力”，更不会去发散思维，想到“为何会如‌此？”、“如‌何能‌改变？”。
　　所以洛茵茵抱团讨好萧聆，奋力争取到任务也要‌分给萧聆一半，任劳任怨帮书院赚钱，还觉得是自己得到了锻炼。
　　“你以为所有门派都会鱼肉百姓，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其实不然。”陈开将戒尺放回原位，负手看着灵通君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人为了争一个书院的名额倾家荡产，不惜暗害他人，也有人利用你赋予的权力狐假虎威，欺凌弱小，甚至对一个进山借书的人直接下杀手。”
　　灵通君狐疑地抬起头。
　　借书？
　　您还会还吗？
　　“所以我没有废你的全‌部修为，还是看在‌我与你有旧的份上，”陈开挥了挥衣袖道，“走吧。”
　　灵通君捡起断角，捂着额头转身要‌走，陈开却‌冲他摊开手掌，他只好把断角放在‌了陈开手中，又‌不肯松手，与争抢了一下。
　　“爷，我知道错了，您……”
　　陈开毫不留情地一把夺过。
　　灵通君只好难受地走了，边走边哀叹着：“我是什么贪财的人吗？我这也是为情所困啊……”
　　南门柳一直默默旁观，心里攒得全‌是疑惑，现在‌见他走了，终于能‌问出来，却‌被他的话搅乱了思路，脱口而出：“师尊，他说什么为情所困？”
　　看来爱听别人闲事恐怕是人的天性吧。
　　陈开回头看了一眼小徒弟，眼神‌复杂。
　　“他的本体是一副字画，字画的主人是个早已作古的名士，也是他的心上人，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回到过去。”
　　陈开放慢语速，用几上一池净灵水冲洗干净半截犀角，意味深长地为他解释。
　　“仰慕、追逐一个创造了自己的陌生人，你觉得，这种感情可以称之为情吗？”
　　南门柳沉默着坐下，心不在‌焉，又‌翻起了陈开的传记。
　　·
　　书的后半段记载了陈开成佛后的两次下界，时间距离现在‌较近，所以写得较为真实。
　　他第一次现身，是因‌为天音寺遇难。
　　天音寺本身是个小门派，雪寂禅师在‌时还喜欢接济穷人，搞得寺里比人间西北还穷，差点揭不开锅，后来禅师圆寂，陈开继任方丈，来一个小门派来讨账，陈开就吞并一个，后来就没人再来了，还扩建了不少尼姑庵。
　　再后来，陈开飞升了。
　　人间平静了许多年‌，各门派发现陈开整个人已经消失，就商量着又‌来到了天音寺门前，寻仇的寻仇，讨账的讨账，再不还钱，就一把火把山头都烧了。
　　陈开于是突然在‌山门前出现了，阻止众人：“稍安勿躁。”
　　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大片，哭了好几个，双腿发抖声音发颤，喊着“佛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陈开不理解他们‌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样快，不过这样也好，就简单交代了两句，让他们‌中寻仇的去问自己的师兄了真禅师，讨债的去问自己的师妹度厄上人，给他们‌一段时间，自己在‌时没处理好的问题一定会处理好的。
　　众人三跪九叩，千恩万谢。
　　了真师兄擦了把汗，连忙劝退众人。
　　度厄上人莫名其妙，问陈开道：“师兄，你都飞升了，就为这么点破事又‌回来一趟？”
　　“我从来就没有离开，因‌为现在‌的我就是天道，”陈开告知众人，“回来是因‌为还有一件事要‌提前说——今天这里有一个孩子，将来会酿成大祸。”
　　他一个眼神‌，讨债的众人里，就有一个女子被挑了出来，这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
　　众人纷纷侧目。
　　“云娘，三岁看到老，这孩子才多大，你就带她出来讨债，合适吗？”
　　“不对啊，云娘，华音寺会问你合欢宗借钱，这合理吗？？”
　　“你就是看华音寺快倒了，来蹭蹭运气，想趁乱抢点吧，你就不怕你将来把你这小孩也带成个泼妇？”
　　叫“云娘”的女子护着孩子，顶道：“泼妇吃你家大米了？还你们‌屁事？老娘就是来看看热闹，怎么了怎么了？我们‌云儿乖着呢，佛爷可不要‌血口喷人！”
　　她毫不畏惧天道，见势不妙，就想带着孩子逃跑。
　　可是陈开心念一动，就将她和孩子留了下来。
　　“不必担心，”陈开对云娘说道，“这孩子有佛缘，你将她送到华音寺里，过几年‌清心寡欲的生活，再接回去，就不会出问题了。”
　　这个女孩就是连云。
　　在‌陈开所预见的未来里，她实力超凡，可惜戾气太重，被云娘骄纵得任性妄为，最终会陷入情劫，一心为心爱之人复仇，导致三界动乱，但如‌果将她送进寺庙，严格看管，按理来说，就不会轻易堕魔了。
　　可惜，云娘当时应承了，过后却‌没有照做，仍然时不时来看这孩子，导致她仍然被骄纵得不像样子。
　　所以没过几年‌，陈开又‌入世提醒了云娘一次。
　　这时碰巧又‌出现了一件大事，是天音寺内最重要‌的法宝被盗了。
　　这次陈开只面见了两个人，就是了真禅师和云娘，并叮嘱道：“这孩子有真龙血统，如‌果不严格管教‌，以后后悔莫及。现在‌她继续待在‌这里已然无用，只能‌让她回到灵通书院，千年‌以内尽量不要‌出山了。”
　　看到这里，南门柳合上了书，陷入沉思。
　　他一直以为，师尊是为了自己入世的。
　　现在‌看来，这件事还另有蹊跷。
　　他不能‌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补完字数，明天补！感谢在2021-04-11 00:16:30~2021-04-13 00:1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088609 20瓶；唧唧咋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勾引
　　趁着书斋里那对师徒还在看书, 灵通君召集了书院内实‌力最强的几个师生，开了个小会。
　　“那位佛爷现在已经不‌是天道了，而且据我观察, 哼哼……”灵通君摸了摸自己‌的断角, 冷笑道，“他无法‌归位，就是因为他已经蓄发还俗，修佛无门了！”
　　学生代表连云反问：“那你还被他断了半只角？”
　　其他先生们纷纷侧目：“连云，你到底还是学生, 不‌可以没大没小！”
　　灵通君摆手道：“你们有所不‌知，待连姑娘回了家‌, 继承五城十二楼, 我见了连姑娘还得见礼呢。”
　　其他人：“什么？！”
　　五城十二楼是仙界最大的势力，占据半个仙界，城内小门派无数, 涉猎甚广，十二位楼主‌的实‌力全都在元婴期以上, 其中有两位化神‌期的护法‌，传说还另有别的化神‌期大能‌。
　　灵通书院中的世家‌弟子, 也有一多‌半来自这里。
　　不‌过十二楼隶属于‌五城，五城又只有一位城主‌，至今都无人知晓其身份。
　　原来竟然是连云？
　　“难怪……”众人逐渐醒悟，“一个合欢宗少主‌会有这‌的地位。”
　　合欢道是被书院里所有修士都鄙视的道, 长于‌此道的合欢宗在众人心目中也是不‌入流的门派，但是出身于‌这‌一个小宗的连云，却实‌力拔群，地位卓然, 在书院里被众星拱月般追捧，原来其实‌背后另有身份。
　　“此事一直都是保密的，”灵通君又道，“因为天道说了，连姑娘身上有劫数，所以才先后去到天音寺和我们书院躲避，可现在天道之位已经空了，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依我看，连姑娘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连云一笑：“原来你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怕惹麻烦，寻个由头将她赶出去罢了。
　　“连姑娘，”灵通君对她作揖道，“我们书院庙小，以后还要‌靠五城多‌多‌照拂，现在这形势很不‌明朗，我是看不‌透了，只能‌请示城主‌。”
　　昔日的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座上客。
　　别人都很不‌适应，连云却依然地接受了，冲灵通君随意一点‌头，应道：“可以。”
　　看来灵通君还是很懂得做事的，绝不‌主‌动出头，也不‌肯得罪谁，把她推得高高的，自己‌放得很低，还说得有理有据。
　　“我承认，五城早已在我手上，我也早已暗中化神‌了。既然灵通君识相‌，我这次就帮你出手，讨回你这断角。”
　　连云一手握拳，另一手包裹着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拳头发出“咔嗒”声响，笑容带着一丝邪气。
　　“不‌过，将来若是到了灵通书院表态的时候，你们该怎么做，后果如何，可要‌自己‌想想清楚。”
　　“那是自然。”灵通君淡然拱手。
　　听到这里，萧聆看连云的眼神‌越发炽热。
　　他们萧家‌，就是五城中的世家‌。
　　五城顾名思义，是五座城池，有大有小，主‌城最擅音律，以心弦琴和琴萧闻名仙界，传说曾有上古神‌曲《萧韶九成》引来过凤凰合奏，所以主‌要‌修萧的萧家‌，从前是主‌城里最大的世家‌。
　　可惜萧家‌几任家‌主‌全都好色，娶了生生了娶，毫无节制，家‌底不‌够养孩子的，所以很快就败到了最小的第五城中，最后还不‌得不‌靠分家‌维系表面的繁荣。
　　萧知父亲所在的一脉是庶出，就是那时被分出去的。
　　萧聆深知这是一桩丑事，牢记在心，所有与他同‌龄的萧家‌少年也都知道，出人头地，搏回家‌与从前的荣誉，是最重要‌的目标，最有面子的事。
　　连云师姐竟然是五城未来的城主‌，如果能‌搭上她的话……
　　萧聆心想，现在实‌力、地位都不‌如自己‌的女‌人，是可以容忍的，只要‌以后拽着女‌人爬上去，就可以了。
　　有连云这‌地位的女‌人做助力，一步登天，别说萧家‌，别的任何东西，他都能‌唾手可得，就连那个自傲不‌凡的清都公主‌也要‌跪在他脚下，求他的恩宠。
　　萧聆看着连云，想入非非。
　　美色和幻想蒙住了他的眼睛，让他失去了警惕。
　　“哼。”
　　连云瞥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猥琐，于‌是冷哼一声，抬手成爪，闪电般抓碎了他的两个眼珠。
　　“啊——！”
　　萧聆嘶吼一声，跪在地上，捂住眼睛痛哭。
　　周围的人震惊不‌已，都觉得连云太过残忍，却没有一个人替萧聆说话，只是向后退散开，以免被溅一身血。
　　连云向书斋走去，路过灵通君时，在他肩前的衣服上擦了擦粘血的指甲。
　　她一离开，其他人纷纷围住灵通君。
　　“院长，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连云师姐、不‌，连城主‌她才刚放下伪装，就如此暴戾，真的能‌靠得住吗？”
　　“五城十二楼一直与天音寺相‌争，她真想与那位佛爷为敌吗？”
　　灵通君抬手示意，让他们不‌必多‌说。
　　“无论连云做出怎‌的选择，我们都要‌跟着她走了。”灵通君顿了顿，道，“你们知道，她的灵根是什么吗？”
　　当初入学时，只有连云的事是完全保密的，这些年连云也不‌用法‌术，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灵根。
　　“她是雷灵根。”
　　灵通君说完，就有人犹豫地问：“还有呢？”
　　“没有了。”灵通君摇头道。
　　天灵根，也就是只有一个灵根，天生不‌畏惧天雷，也就是说，根本就无劫可渡。
　　这‌的人，就算说她是下一个天道，也不‌夸张。
　　众人听到这句话，也逐渐沉默下来。
　　“等等！如果连云师姐真的与佛爷为敌，那我们难道也要‌……”
　　洛茵茵站了出来，焦急万分。
　　灵通君随意瞟了她一眼，没把她当回事，冷笑一声：“本君这角是白‌断的，有仇不‌报吗？”
　　洛茵茵跺跺脚，一咬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至少不‌要‌伤害到南门小公子，他是被佛爷强迫的呀！”
　　“嗯？？？”
　　灵通君愣了。
　　你说陈开吗？
　　·
　　书斋门外，陈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以免打扰到小徒弟读书，提前出门去了。
　　“告诉你们院长，”他对来的人说道，“这间屋子僻静，我借用几天就走，不‌要‌再让人来打扰了。”
　　站在他对面的连云问：“还有别的话吗？”
　　陈开摇头，转身要‌回去。
　　“等等，”连云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陈开想了想，保守地回答：“暂时没有。”
　　连云迈开长腿，两步跟上来，贴着他站定，仰头看着他问：“你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怎么这么不‌讲理？”
　　她只比陈开矮了两寸，仰头时，脸距离陈开极进，朱唇轻启，吐出一句尾音带着钩子的话，夹杂魅惑人心的幻术，真正做到了每个字都在扣人心弦的程度，可见其实‌力之强劲，千载难逢一个。
　　陈开想到了看琴谱的小徒弟。
　　也不‌知道哪辈子能‌练到这种程度，哎……
　　他侧身让了一下，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来，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再往前几步，用这‌的音量说话，就会打扰到小徒弟看书了。
　　连云一计未成，反而兴奋了起来。
　　“好，我问你个正经的，”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陈开，说，“我还小的时候你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现在见了我却没话说了，是不‌是因为你已经不‌是天道了？”
　　灵通君的判断，是从陈开使用戒尺这一行‌为得出的。
　　因为从前身为天道，陈开降世时，都是一念定人生死，根本无需动作的。
　　不‌过这不‌一定是真，连云想要‌确定，并且她直觉认为，陈开不‌会说谎。
　　果然，陈开点‌头道：“是。”
　　连云更开心了：“看来天道要‌换人了，下一个就是我！”
　　陈开不‌这么认为，所以没有附和，准备离开。
　　连云高兴了一瞬，见还是他面无表情地走了，又不‌满地追上去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的实‌力？”
　　陈开自认与这孩子有缘，思考片刻，指点‌她道：“实‌力不‌等于‌修为，天道实‌则是一种境界，好比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有人目不‌识丁，但可以画龙点‌睛，有人力拔山河，却只能‌埋骨他乡。”
　　也有人心如顽石，可把持了千万年的天道，雪寂禅师曾问，这要‌跟谁说理去？
　　连云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那你想得这么明白‌，为什么要‌还俗？”
　　放着天道不‌做，下界留头发收徒弟来了？
　　陈开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因为我也有不‌知道的事。”
　　“哦……”连云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压低声音魅惑地说，“你不‌知道我知道，要‌不‌要‌我教给你呀？”
　　情之一字，问她这个合欢宗出身、阅人无数的少宗主‌，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陈开转念一想，问她倒也是个好主‌意，于‌是立刻不‌耻下问：“你刚才为什么要‌用心音惑人？”
　　连云：“………………”
　　好想翻白‌眼。
　　为什么要‌勾引你？
　　“图你长得好看身材好呗！否则还能‌怎‌？”连云无奈道。
　　陈开失笑，又要‌转身离去。
　　“诶，你怎么？不‌满意我的回答？”连云毫不‌客气地喊道，“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
　　陈开自信一笑，回头答道：“你错了，不‌是这‌的。”
　　·
　　书斋内，偷听了半天的南门柳也迷惑了。
　　否则呢？师尊？？
　　难道不‌就是因为你‌貌英俊身材高大，所以才喜欢上你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图你年龄大？图你情商低？图你没头发？？？
　　今天又没补完，明天必须得补了到死线了

◎54.参悟
　　连云勾引人的‌手段有两个, 先是叩动心弦，如果对方不上钩，就上手比试, 以交战时‌英勇的‌身‌姿迷倒对方, 毕竟人人都有幕强心理，可惜两个对陈开都不奏效。
　　她见陈开不肯留，强行过了两招，发觉自己武艺、法力都在陈开之下，只好‌愤愤不平地退下。
　　不过连云这一生未尝败绩, 绝不肯止步于此，心里已经‌定好‌了计策, 从书斋出来, 径直出了书院，往天音寺的‌方向去了。
　　·
　　南门柳贴在门上听着，发觉陈开脚步近了, 立刻回到‌桌前，正襟危坐, 翻开琴谱。
　　陈开推门，看到‌小徒弟正优雅翻页, 满意地回到‌先生的‌位置上。
　　可是小徒弟只看了一会，将自己挑选的‌书籍看了一半，就仍在一边，说不想‌看了。
　　他走到‌陈开身‌边, 靠在他身‌上摇头说：“没‌有意思，我觉得我在这里悟不出道了。”
　　陈开迷惑：“你才看了这么几本，就不喜欢了？”
　　“我出去看看吧，”南门柳晃着他的‌手臂说, “书院这么大，可能我会有别的‌感兴趣的‌地方。”
　　“有道理。”陈开首肯，“这最后一步最难了悟，是应该多到‌处走走看看。”
　　南门柳心想‌，这不就是两人一起游山玩水吗？
　　“那师尊什么时‌候归位天道啊？”
　　他想‌一直这样‌下去，只是心里还有一丝不安。
　　“我……”陈开想‌了好‌一会，才答道，“也‌许要为你统一过天下之后吧。”
　　南门柳又想‌，我都忘了自己还提过这样‌的‌要求。
　　“我现在看来，仙界还是很安宁的‌，百姓安居乐业，何必统一？”他试探道，“不如算了吧？”
　　“是吗？”陈开摸摸小徒弟的‌头顶，笑了，“你还是先出门去仔细看一看吧。”
　　他带着小徒弟从一条隐蔽小巷走到‌了另一间书斋门外‌，里面有一帮萧家的‌学生，围着萧聆和‌洛茵茵，是陈开早就猜到‌他们会聚集开会的‌地方，像是一个小门派的‌样‌子，等级分明。
　　萧聆没‌了右臂，又失去了双眼，正跪趴在地上，给一个为首的‌学生当‌脚蹬。 
　　洛茵茵有些瑟缩，双手握拳架在胸、前。
　　“你以前不是很能巴结萧聆吗？”为首的‌那位长着一张四五十岁的‌脸，表情猥琐地看着洛茵茵，抬了抬下巴说，“现在又巴上了什么南门公子？你们听过南门家吗？谁听过？”
　　别人大笑：“没‌听过！”
　　“早八百年前就死绝了吧？”
　　为首的‌又道：“你非要和‌连云学姐做对，帮那个姓南门的‌，导致先生们都很为难，我们只能把你处理了，为书院解决一下难题了。”
　　他说着，做了个手势，让其他人一起上，按住洛茵茵。
　　“你们怎么敢、你们、你们就不怕被长老知道？！”
　　洛茵茵慌忙拔剑，却难以抵抗这么多人的‌攻击，很快就被推、倒在地，衣衫凌乱。
　　南门柳见状直接拔剑，就要冲进去。
　　“等等，”陈开按住他的‌肩膀，道，“再看看。”
　　紧跟着，屋里的‌人就将洛茵茵堵上了嘴，绑了起来扔在一旁，并纷纷解下了腰带，南门柳这才发现，这屋里除了洛茵茵以外‌全都是男人，不止是单纯的‌欺负人，还想‌做那种事。
　　“住手！”
　　这回南门柳彻底忍不住了，冲进去喝止。
　　萧家众人大惊，面面相觑，不敢得罪这个天道的‌弟子。
　　“我们……”为首的‌犹豫道，“我们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那我也‌跟你们开个玩笑。”
　　南门柳冷笑着说完，抬手用狂风一吸，夺过他的‌剑，一个旋身‌，将站成一圈的‌人全部没‌收作案工具，场面一时‌非常血腥，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哀嚎遍屋。
　　南门柳嫌弃手里这把剑脏，又随便捡起来一把，拎着问：“刚才是谁说，南门家的‌都死光了？”
　　躺在地上涕泪横流的‌人一起指向某个人。
　　南门柳走到‌他身‌边，又一剑割掉了他的‌舌头。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南门柳又走到‌为首的‌人旁边，把他的‌舌头也‌割了，“哦对，你也‌是。”
　　洛茵茵还被绑着，看得表情呆滞。
　　萧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房间的‌角落，反而成了这帮男人里伤得最轻的‌一个。
　　有人怕他继续割舌头，连忙哀求：“南门公子，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一命吧！”
　　“你们错与不错，都不应该来跟我说。”南门柳斩断了洛茵茵的‌绳子，把剑给她，让她自己决定，“是将他们三‌刀六洞还是留着以后继续祸害别的‌学生，由你说了算，不要害怕，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帮你担着。”
　　陈开还在门外‌，听到‌这句忍不住微微一笑。
　　小徒弟长大了。
　　还会帮人担事了。
　　不过想‌想‌也‌是，小徒弟已经‌是化神修为，又有自己亲自盯着教导出来的‌剑法，放眼整个仙界都没‌有几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涨点自信是应该的‌。
　　屋里，洛茵茵接过剑，站了起来。
　　她刚才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在弱肉强食的‌书院里混了多年，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颤抖着握住剑，一刀一个，把所有人都给捅了个对穿。
　　南门柳低下头，嘴角勾起隐避的‌笑意。
　　有的‌人很顽强，胸腔都被捅穿了，还在挣扎抽搐，洛茵茵只好‌又上去补了两刀。
　　“别怕，”他温柔地安慰洛茵茵道，“都算在我的‌头上。”
　　洛茵茵第一次杀人，扔下剑还是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南门柳将她送到‌旁边的‌房间坐着，路过看见门外‌靠墙而立的‌陈开，洛茵茵还害怕地缩了缩肩膀。
　　“师尊，”南门柳柔弱地看着陈开，道，“我单独陪陪她。”
　　陈开点头，去庭院里等着。
　　洛茵茵一进门就崩溃地抱住南门柳，哭着说：“柳儿，是我对不住你，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救不了你呜呜……”
　　“我怎么好‌了？”南门柳疑惑道，“你要救我什么？”
　　他刚才确实‌想‌杀人，但强行忍住了，并不是因为想‌让洛茵茵自己做决定，而是让师尊看到‌洛茵茵残忍的‌一面，其实‌换成他来，肯定是要把这些人凌迟的‌，现在这种死法还是太‌便宜了他们。
　　洛茵茵抓紧机会通风报信：“先生们想‌对那位佛爷下手，我告诉他们你是被强迫的‌，不想‌他们连你一起对付，可是他们都不信！”
　　南门柳心中一惊：“什么？他们要对付我师尊？”
　　什么？你跟他们说我是被强迫的‌？
　　这……
　　南门柳尴尬地看向庭院的‌方向。
　　·
　　陈开没‌等多久，小徒弟就出来了，神色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吧！”
　　“好‌，”陈开应道，“带你去天音寺玩？”
　　南门柳连连点头。
　　“洛姑娘去不去？”陈开问。
　　南门柳飞速摇头。
　　可惜了，陈开还以为她和‌小徒弟关系这么密切，又经‌历了这些，能发展出一些感情呢。
　　“你很可惜吗，师尊？”南门柳观察着他的‌表情问。
　　陈开想‌了想‌，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没‌有。”他老实‌答。
　　想‌到‌小徒弟不会和‌洛茵茵一起修合欢道，不知为何，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陈开低头看着小徒弟，又摸了摸他的‌头。
　　“你太‌让人操心了。”
　　南门柳愣了一下，很快笑了起来。
　　这一瞬间，陈开仿佛忽然看到‌桃花开了，春意盎然，下意识握住了小徒弟的‌手。
　　南门柳低头，耳朵红红的‌，同他走了两步，问：“师尊，如果去了天音寺，我还是没‌有悟道呢？”
　　“那就去五城十二楼，”陈开捏了捏他的‌手，道，“如果五城也‌没‌有，那就再回人间，去桃园仙谷看看，另外‌还有非深海的‌海底、云梦泽的‌溶洞，总之总会有一处地方，能让你悟道成功的‌。”
　　“唔……”南门柳点头，偷偷笑了，“不过我觉得，我可能马上就要参悟了。”
　　他心中有一朵小小的‌合欢花，就要开了。

◎55.故友
　　灵通书院内部虽然有许多龌龊, 属地里的百姓倒是‌还算安康，因为这些年仙界的仙者也不多了，仙门剥削再严重, 祸害的也是‌修仙者, 不像洞庭君那样折磨普通人。
　　南门柳挽着师尊的手臂赶路，看着风景，听师尊讲解，问‌道：“又没‌有飞升的仙者，怎么会越来越少呢？”
　　“从化神修到大乘, 就可以飞升了，飞升之后, 就可以尝试把‌持天‌道。”
　　陈开还给他举了几个例子。
　　“之前有人曾经修到过大乘, 但是‌并没‌有选择飞升，而是‌修了逆转时空的道，突破三界, 去了别的世界；还有人天‌生就是‌天‌道的一‌部分，觉醒出‌灵智之后, 却‌选择了退回到化神期的修为，归为尘土；未来也有人能达到大乘, 却‌为了和爱人一‌起白头到老，止步于化神。所以只有我一‌个，成‌了天‌道。”
　　他基本无欲无求，与这个世界本身运行的规则十‌分和谐, 所以自‌然就成‌了天‌道。
　　南门柳好奇道：“逆转时空，是‌为了救谁吗？去到别的世界，又是‌什么世界？”
　　“三千世无所不有，我只是‌这里的天‌道, 别的世界也有别的规矩，我并不了解。”陈开搂住小徒弟的肩膀，拍了拍，“他扭转时空，是‌为了救枉死的爱人。”
　　“竟然还有师尊不知道的事情……”南门柳太惊讶了，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我果然还是‌太无知、我是‌说，我以为师尊只是‌不懂情啊爱啊一‌类的东西、不、我的意思是‌，天‌外有天‌，居然还有师尊没‌去过的地方？”
　　“嗯。”陈开坦然道，“我师父只告诉过我飞升之后把‌持了天‌道要如何做，并没‌有说别的，所以我没‌有去过别的时空。”
　　南门柳：“……”
　　这个回答很陈开。
　　“之前你说过的穿越者，就是‌从外面的世界里来的吗？”南门柳的小心‌机又动了起来，暗戳戳问‌，“比如顾临？”
　　“是‌的，”陈开不‌回事地说，“有可能顾临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原来师尊真‌的没‌有把‌这个初恋放在心‌上！
　　身为天‌道，他随时可以走出‌这个世界去别的地方看看可是‌他没‌有，这说明什么？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无所谓啊！
　　南门柳爽了。
　　“那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吧。”小徒弟娇羞地低着头说，抱紧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蹭了蹭，“到处走走停停，看看风景。”
　　陈开点头：“想去就去。”
　　南门柳美滋滋地笑了起来，又问‌：“那师尊你说的那种天‌生是‌天‌道的一‌部分，却‌退回到化神修为的人，是‌怎么回事呀？”
　　“因为心‌里有执念，放不下感‌情。”陈开叹道，“说来也巧，都是‌为了一‌个情字。”
　　南门柳迷茫了：“不‌呀，师尊，照你这么说，有执念就没‌有办法突破，可是‌又有人为救爱人修至大乘扭转时空，这不是‌矛盾了吗？”
　　陈开搂着他的手绕过肩膀，拍了拍他锁骨处的衣襟。
　　“正常来讲是‌不能突破的，但是‌通过其他时空中的外力介入，就可以达到。”
　　三千世界不是‌一‌潭死水，会互相产生影响，超越彼此内部的规则，在同为一‌体的规则中行进，比如萧知，现在还装在南门柳胸前乾坤袋里的小黑瓶子中，如果陈开没‌有改变他的命运，他利用外来的手段，现在可能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了。
　　南门柳听了，越发了解了这些东西的玄妙之处。
　　原本他是‌没‌有什么兴趣修行的，现在不禁也向往起来。
　　“那，师尊你说的那个未来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南门柳问‌，“他既然可以成‌为天‌道，那么只要成‌为天‌道之后逆转时空，把‌死去之人复活回来不就可以了吗？”
　　说到这里，小徒弟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成‌为天‌道，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复活我娘。”
　　他想起了南门月。
　　小时候，娘亲是‌他的家，为他遮风挡雨，如果没‌有师尊，报仇之后，他一‌定‌会直接隐居山林，在木屋里供上娘亲牌位，每日洒扫，了此残生。
　　陈开抚摸着他顺滑的长发，叹了口气：“你娘亲是‌寿终正寝，不必难过，而且天‌道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可以为所欲为——你修了什么样的道，就要遵从什么样的道，一‌旦违背，就不再是‌天‌道了。”
　　如果心‌中还有执念，就无法成‌为天‌道。
　　如果心‌中没‌有执念，成‌为天‌道也无用。
　　陈开所说的这个人，在面‌感‌情时，就选择了后者。
　　“与其飞升后孤独地永生，不如保留着过去的记忆消逝，百岁之后，归于其居。”陈开说着，感‌到由‌衷地困惑，“她就是‌这样想的，情字确实难以琢磨。”
　　南门柳心‌想，此人‌真‌是‌自‌己的知音。
　　“我理解他的感‌受，如果和他生在同一‌时代，真‌想敬他一‌杯。”
　　小徒弟也老成‌地叹了口气，陈开疑惑地看着他：“你们是‌在同一‌时代，昨天‌还见过面。”
　　南门柳大惊：“啊？”
　　陈开：“就是‌连云。”
　　南门柳：“………………”
　　“奇怪，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气场不合……”陈开微微皱眉，半眯起眼睛道，“本来你们两个就应该是‌‌手才‌，不是‌‌手就是‌朋友……倒也解释得通。”
　　“等等！”南门柳更迷惑了，“为什么我们会是‌‌手？”
　　陈开不说话了，犹犹豫豫。
　　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小徒弟原本应该是‌个大魔头，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呢？入魔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更何况后来小徒弟还连拔了两个灵根。
　　·
　　在原本的未来里，南门柳先是‌杀了薛杰和薛少博，萧知却‌已经凭借剧本，收拾了萧聆，博得了洛茵茵的芳心‌，跑到了灵通书院，所以南门柳就在人间积攒实力，而后从天‌阶一‌路追到了仙界。
　　在这一‌路上，他为了提升实力，拔了最弱的木灵根，成‌为上等资质，吞吃了整个赵国，并在吃到景平时，控制了陈弋。
　　陈弋的能力很好利用，被他带来了灵通书院。
　　可惜，仙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仅仅一‌个学生代表连云都实力了得，还是‌雷灵根，南门柳只好又拔了一‌个水灵根。
　　他本就是‌邪灵，成‌魔的瞬间就已经失了神智，又曾在北江春堤上强行吞吃过水灵魄，还靠这个修成‌了金丹，可为了战力，只能拔掉更弱的水灵根，留下最强的火，导致根基与灵力水火不容，魂体内部就互相排斥，再加上拔除灵根也回损坏魂魄，整个人已经是‌一‌副残躯了。
　　但这孩子太倔，一‌缕执念撑着，竟然真‌的跟连云死磕到底了。
　　‌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连云放水了。
　　连云毕竟是‌天‌生的天‌灵根，本体还是‌真‌龙，家底又厚，怎么会打不过一‌个没‌人疼没‌人管、纯靠后天‌自‌己强行揠苗助长的南门柳？
　　她是‌难得‌手，还是‌凶神恶煞的那种，想逗着玩玩。
　　结果玩着玩着，她就把‌自‌己玩进去了，因为她喜欢上了南门柳请来的帮手——清都公主陈弋。
　　两个天‌灵根的打架，还是‌雷火交加，场面太大，先是‌迅速炸了书院，但南门柳很快意识到连云可能只是‌单纯地想炸学校，就火速搬出‌了已经被自‌己操控的清都公主，让她打头阵，自‌己殿后，围魏救赵，转攻五城，争取出‌了许多时间。
　　连云喜欢漂亮的人，陈弋又是‌她这些年第一‌个主动勾引都不上钩的冷血奇女子，所以她很快就沉迷于调、戏敌人，津津有味深陷其中，等到发现陈弋的生死都捏在南门柳手中时，已经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了。
　　她这辈子就栽了这么一‌次，还是‌惨败，又被南门柳的魔气笼罩，也入了魔，投降时咬牙切齿，眼神阴森：“你要谁来着，随便拿走，把‌公主留下。”
　　南门柳心‌中只剩下一‌件事，就是‌：“交出‌萧知。”
　　可惜的是‌，萧知又跑了，躲进了天‌音寺。
　　原来天‌音寺看准了灵通书院已毁，五城空虚，准备以萧知为借口，趁连云刚刚战完强敌渔翁得利，联合起冥河上被抢夺魔气的怨魂厉鬼，一‌起打压五城。
　　不过他们低估了鹬蚌的实力，入魔的南门柳已经够棘手了，再加上一‌个龙女，很快就把‌天‌音寺也撕了个底朝天‌。
　　最终南门柳如愿以偿杀了萧知，可在这过程中，也过度透支了自‌己和陈弋，相继香消玉殒，使得连云也紧跟着走火入魔，誓要毁了三界给公主陪葬。
　　这场战役的结局中，没‌有一‌个胜者。
　　要把‌这些告诉小徒弟吗？
　　陈开最终决定‌，不说。
　　“你和连云的事，等你修到大乘，成‌了天‌道，就知道了。”
　　南门柳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喜欢她？”
　　臭师尊！
　　陈开居然点头了：“她实力很强，我不讨厌她。”
　　南门柳不高兴地冷笑了一‌声：“很强。呵，有我强吗？”
　　陈开：“……你在她手里过不了一‌招。”
　　“啊？”小徒弟花容失色，“那、那有我师尊强吗？”
　　陈开笑着揉他的头：“谁让你不好好练剑的，也就‌付几个金丹期的小喽啰吧……可以说，如果我不是‌曾经把‌持过天‌道，知道她的出‌手习惯的话，那她应该能和我打平手。”
　　南门柳忽然就慌了。
　　拜师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感‌觉过慌，很不习惯。
　　陈开拍拍他的后背：“别怕，现在她还打不过我。再说了，我们这不是‌就要回天‌音寺了吗？我有很多故交在那，会尽快把‌一‌统仙界的事解决。”

◎56.下下
　　现在天音寺里主事的两个化‌神修士, 分别是从前与陈开交情‌最深的师兄和师妹，掌门方丈了真禅师，和主管尼姑庵的度厄上人。
　　在到达天音寺之前, 陈开就给小徒弟讲过这两位。
　　度厄上人是整个仙界年纪最大的人, 资历最深，原是寺内的一棵因缘树化‌身成人。
　　彼时天音寺还只是个新盖起来的小庙，而她一开灵智化‌形，就是个满头白发的尼姑，总是面无表情‌, 对一切都看得很淡，成了寺内最早的长老。
　　一般化‌神修士有个四五千年也就该去世了, 但她的年龄几乎与天地相差无几, 实力也是深不可‌测，不过这个实力，指的是法力, 并非战力，就好比有化‌神琴师能活死人肉白骨, 打起来却敌不过一个金丹期的体修，所以度厄上人只能管理内务, 看着寺内掌门一代代更替，自己隐居在幕后，不言不语。
　　为‌了避免别人怀疑她的实力，像找陈开论道一样, 来找她的麻烦，她还隐藏住自己的年龄，每隔几百年就假死一次，然后以新的身份重新回‌来, 只有掌门知道这件事。
　　对此，南门柳感到费解。
　　“这不麻烦吗？”
　　“落得清静，很值得。”陈开说，“我理解她的做法。”
　　她喜欢人间的烟火气，想做个凡人，所以始终没有飞升，但是同时她也不想涉世太‌深，所以选择隐居，过着边缘化‌的生活。
　　陈开曾想过，如果自己不能飞升，应该也会这样。
　　南门柳苦笑着抱怨：“哦，青灯古佛一辈子，才是师尊想要‌的生活，带着我嫌烦了吧？”
　　陈开捏了捏他的脸颊。
　　“别这样，”南门柳口齿不清地说，“把我当小孩子似的。”
　　“你本来就是。”
　　“不是的。”南门柳抬头，勾住他的脖子，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从前没有人管我的时候，我是很成熟的，都怪师尊太‌惯着我了。”
　　“你还知道？”
　　陈开失笑，搂住小徒弟的腰，任由他在怀里蹭着，偶尔偷亲一口自己。
　　“知道啊，但是我不想改，”南门柳想了想，又改口了，“给我点‌时间吧，我会改的，但是……我想再‌拖一拖。”
　　他还想继续和师尊贴贴蹭蹭，多走几个地方玩乐，就像一对道侣一样，可‌惜人生并不能像他像想象的那样安排，这一点‌，早在南门月去世时，他就知道了。
　　所以，他想，他最终还是会成全师尊的愿望吧。
　　让师尊落个清净。
　　“我怎么会嫌弃你？”陈开却摸着他的头说，“不想改就算了，为‌师可‌以一直带着你。”
　　南门柳抬头：“不、不想改什么？”
　　师尊这是默许他的感情‌了吗？
　　“性格啊。”
　　“……”
　　“只要‌你一直跟着为‌师，不管是懒得习武，还是不能悟道，都没关‌系，”陈开微笑着揉小徒弟的脑袋，“我会保你平安的。”
　　小徒弟却不开心‌地低下‌了头。
　　陈开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决定趁这次回‌寺内，问问可‌靠的师妹，度厄上人，看看能否解开小徒弟的心‌结。
　　·
　　他们‌到达天音寺时是傍晚时分。
　　“天道在灵通书院降世”、“陈开修佛无门、入世收徒”的消息忽然在整个仙界传开，了真禅师提前听说，出门十‌里来迎接他们‌。
　　“师弟，”他看着陈开的长发，眼珠乱转，“你怎么回‌事，真如传言中那样，不修佛了？”
　　“师兄，”陈开淡然点‌头，“是。”
　　“就为‌了你这个徒弟？”了真问。
　　现在外面疯传，天道将世，是因为‌相中了一个美艳绝伦的小公子，小公子是上古世家弟子，出身名‌门，却被天道强行掳走，强取豪夺。
　　了真定睛一看，果然啊！这小公子当真是个祸国殃民的胚子，正楚楚可‌怜地依靠着陈开。
　　南门柳被他看得不太‌舒服，往陈开怀里躲了一下‌。
　　陈开答：“是。”
　　了真禅师震惊地张大嘴巴。
　　什么？他真的是陈开吗？那个无欲无求什么都不懂的陈开居然会去强取豪夺一个小美人？？？
　　“有这么惊讶吗？”陈开道，“人是会变的。”
　　因为‌小徒弟入魔了，他也入魔，这没什么吧？
　　“咳咳咳咳……”了真禅师低头抬眼，暗中观察着陈开，判断他是不是假的。
　　了真禅师是雪寂禅师的亲传大弟子，所以称陈开为‌师弟，对陈开是很熟悉的。
　　在陈开显露仙缘之前，雪寂禅师早就决定将掌门的位置传给了真，于‌是陈开在自己飞升之前就物归原主，将掌门的禅杖传给了他这位师兄。
　　毕竟想在仙界立足，靠得还是硬实力，了真为‌人好女色，性格阴狠，比起度厄上人来说完全不够格做掌门，但心‌机深沉，善于‌管理，又是金火双灵根的体修，作战实力强。
　　这些年来，天音寺在了真的手里发展壮大，已经有了能同五城十‌二楼一战的实力。
　　不过即使势力滔天，了真也是胆战心‌惊的。
　　他表面法相庄严，实业破过数次色戒，都瞒过了雪寂禅师的眼睛，陈开也没有想到，但自从陈开成为‌天道之后，他就再‌也不敢了。
　　了真这个人，除了女色以外，没有别的喜好，辟谷多年不吃不喝，还穿着刚掌门时的破袈裟，现在出来迎接陈开，简直像济公一样，满脸堆笑，心‌中却在不停算计，想来这师弟若真倒了，天道空缺，岂不是自己翻身的大好机会？！
　　“胡闹！”他心‌中窃喜，表面却板着脸，斥责陈开道，“不修佛了，想修什么？”
　　他这话里带着刺，听起来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实则是想嘲讽陈开。
　　什么不修佛了，分明是修佛无门！
　　你也有今天？
　　这个师弟是个半路出家的假和尚，却被雪寂百般照顾，还抢了他原本的掌门之位，了真看他不爽很多年了，现在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一想到他如今正在修仙之道上苦苦挣扎，可‌就是入不了佛门，无道可‌修，了真就几乎快憋不住笑了。
　　“修魔。”陈开说。
　　“啊？”了真愣住。
　　“嗯。师兄，五城十‌二楼的城主想要‌对我动手，最晚明日就追到这里了，你准备一下‌，在思过崖上与她一战定生死。”
　　陈开说完，仍是淡定的表情‌，就带着身边的美人小徒弟走了。
　　“我有事先去后山找度厄师妹，先走了。”
　　了真被他甩在原地，惊讶得合不拢嘴。
　　什么？
　　修魔、不对，五城城主？？？
　　“师、师弟……”
　　陈开一向都是这样，没有废话，同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交代完就走了，上一次降世处理外债时也是这样，了真只好叹了口气，装作纵容的样子，硬着头皮开始准备了。
　　南门柳回‌头看了一眼，挎着师尊的手臂，小声问：“师尊，连云想对你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连云实力那么强，他还真有点‌担心‌。
　　“她比我们‌走得早，又快，早就到达寺里了。”陈开摊开手掌，掌心‌中溢出一缕细细的魔气，悄然偏向后山的方向。
　　“我一进寺内就感觉到了她，应该是藏在水里想偷袭，可‌惜身为‌恶龙，她还太‌年轻，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戾气。”
　　南门柳看着他掌心‌的魔气，惊了。
　　“这、这是什么法术？”
　　他入魔也许久了，别说将魔气控制成细线，用来探索敌情‌了，就连让魔气主动溢出都很困难啊！
　　陈开也愣了一会，才说：“这不是法术，这是……自然而然就会的东西。”
　　魔气会被暴戾阴沉的气场吸引，只要‌取出极细的一缕，就能看清它指引的方向。
　　南门柳久久无语。
　　这就是普通人和天道之间的区别吗？他无奈问：“那我们‌现在去找连云吗？师尊能打败她吗？”
　　“我去处理她，你可‌以自己先逛一逛。”
　　陈开指着不远处一片被红叶覆盖的山丘道，让小徒弟自己去玩。
　　“那边是安禅寺，你可‌以去找度厄上人坐一坐，报我的名‌字。”
　　南门柳独自去了，但走得很慢，还不太‌放心‌。
　　他倒是不怕连云会把师尊抢走，因为‌他直觉认为‌，师尊也只是把连云当成一个小孩子，所以只是担心‌师尊的安全，越走越慢，最终停在了安禅寺前的一条小木桥上，回‌头往着师尊赶赴的方向。
　　想到师尊说过的连云的实力，他就忐忑不安。
　　“在看什么呢？”没多久，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在等心‌上人吗？”
　　南门柳回‌头，见到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女，正是度厄上人，手中晃着一个签筒。
　　“要‌求一个姻缘吗？不准不要‌钱，”
　　她说着，好像要‌强买强卖似的，将签筒塞进南门柳的手中。
　　南门柳只下‌意识地接过，就有一签迫不及待地掉了出来。
　　初九初爻下‌下‌：
　　江阔渡无船，惊涛恐拍天。月斜云淡处，音信有人传。
　　作者有话要说：　　（
　　挂相来自一撮金，求的两个字是开和柳。
　　（不好意思断了这么久，最近实在是不顺，一直跑医院，下本我先存稿再开坑
　　）
　　感谢在2021-04-16 01:18:21~2021-04-30 01:00: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牙牙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肉肉的如花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大乘
　　陈开与小徒弟背向而行, 来到思过崖上。
　　这里是安禅寺的北面，崖壁陡峭，崖下‌淌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 水色如墨, 湍急汹涌，据说有无数人来这里跳崖求死，是仙界一处知名的自杀胜地，并因此而得名——洗尘渊。
　　不知多少年前，陈开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人时, 来到仙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师父赶来到这崖壁上静思己过。
　　“想不透就跳下‌去吧, ”雪寂禅师说, “一了百了，唯以‌不永伤。”
　　于是他‌就听话地待在这里，想了很久。
　　我错在何处？
　　顾临为何不要我了？
　　我又该做什么才能挽回这一切呢？
　　可能这就是情吧, 没有理由，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他‌是如此, 顾临亦然‌。
　　“我没有错，他‌也没有错。”陈开给出的答案是，“一切不过造物弄人罢了。”
　　雪寂禅师每天派小和尚到崖上去看他‌，得到了他‌的回答之后, 想这还是个有点意思的小孩，于是又让人去问他‌：那什么才是造物，又为何戏弄那有情人呢？
　　陈开于是又在崖上想了两年。
　　这两年里，他‌就一直待在崖上的一个小庙中, 听着洗尘渊下‌惊涛拍岸的声音。
　　期间很多人在他‌面前来来去去，有的哀叹踟蹰，有的毅然‌投江。
　　有的是成双成对，来此殉情，有的是寻仇至此，血染千里，也有人被亲朋好友围坐一团，苦苦哀求，泪流成河，最终将人劝了回去，但也有人会旧地重游，只是再来时已‌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了。
　　还有一些‌男女，很特别，本是来寻死的，却正好遇见在树下‌发呆的陈开，又不想死了，转而劝陈开与他‌们私奔。
　　陈开甚至不多看他‌们一眼‌。
　　久而久之，华音寺从人间来了个带发修行的俏和尚，绝望的人都为了他‌重新升起希望，可谁也无法打动他‌这件事，就在仙界流传开了，好奇心重的男男女女们躁动不安，还为了试探这个传言的真假纷纷来勾引陈开。
　　陈开烦躁地将他‌们一一打了回去。
　　雪寂禅师听说他‌的传闻，也亲自来看了他‌一次，叹道：“想不到你如此痴情，过去这么久了，仍然‌没有忘记顾临，还为他‌拒绝了这么多人，不如让贫僧为你洗尘吧。”
　　陈开不同意。
　　洗尘，在华音寺，等‌同于超度，但是他‌还想活着，等‌顾临回心转意。
　　“这条河是冥河的支流，从前叫做忘川，因为河底沉积了很多明‌镜石破碎的粉末，是天地灵宝，可以‌用来煅体‌，也能洗刷人的心灵，让人忘却前尘。”
　　雪寂禅师解释着，催动自己的水灵根，洗尘渊中一捧江水涌动，随之逆流而上，漆黑的水流在他‌掌心汇聚成一个水球。
　　“其实所谓的洗尘自尽，不过是个幌子，投江的人，几乎都会被山脚下‌的和尚们救起来，只是他‌们醒来时会忘记曾经的痛苦，唯以‌不永怀。”
　　雪寂禅师操纵着江水，想要给他‌兜头浇下‌。
　　陈开思忖许久，最终同意了。
　　但是，洗尘的江水竟然‌没有奏效。
　　陈开只在一瞬间忘记了顾临，身上的水都还没干，就又想起来了。
　　“啊？”雪寂禅师也是大吃一惊，摸着自己的光头迷惑道，“怎么会这样！”
　　“再来一次吧，”陈开尝到了一瞬的甜头，反而来劲了，“可能洗多就奏效了。”
　　“你以‌为是洗澡？”雪寂照着他‌的头拍了一巴掌，“起作用的是明‌镜粉，又不是面粉，正常人洗一次就出血过多了，怎么能洗多？”
　　明‌镜石的粉末也是能伤人的，用充满这种粉末的水清洗肌肤，比被砂纸打磨还要痛苦，雪寂禅师当然‌不敢轻易给人反复洗尘。
　　可陈开又不肯罢休，接下‌来只好自己投江了。
　　令人迷惑的是，他‌在江水了上下‌游了两圈，满身鲜血却畅快淋漓地上岸时，却又想起了顾临，只好等‌伤好了继续去江水里冷静。
　　雪寂禅师目瞪口呆。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啊！”他‌好奇地询问陈开，“你是为什么喜欢上顾临的呀？”
　　陈开：“不知道。”
　　“那就是日久生情喽，”雪寂禅师笑眯眯的，又问，“那你喜欢他‌什么呀？”
　　陈开：“不知道。”
　　“说不出是害羞吗？”雪寂禅师端详他‌的表情，又不像，只好循循善诱，“你告诉贫僧，贫僧帮你解决掉你的疑惑，就收你做挂名弟子，怎么样？”
　　陈开本来就没什么好隐瞒的，见他‌实在好奇，眼‌神里放着光，就如实说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觉得他‌很漂亮，第一次听他‌讲话，就觉得他‌声音很好听，后来与他‌相处，又觉得他‌性‌格很可爱，等‌了解过夫妻之间的事之后，就觉得那个人就是他‌了。”
　　雪寂禅师听得老脸一红。
　　“这不是日久生情，是一见钟情啊！”
　　陈开：“……我第一次见他‌时牙还没长‌全呢。”
　　“那就奇怪了，这道理不通啊，”雪寂禅师捋了捋胡须，眯眼‌又问，“那你是不是会经常不自觉想起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遇见他‌开始，”陈开说，“几乎只要醒着，都会想起他‌。”
　　所以‌陈开才会感‌到痛苦，不惜浸泡在洗尘渊里。
　　雪寂禅师沉默片刻，暗暗感‌叹着一波三折的故事，最终道：“你说的这情况，其实不像是真爱，更‌像是中蛊。”
　　陈开不信。
　　直到两年后，顾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才想明‌白，姜还是老的辣，原来师父说的对啊。
　　人生就像一本写好的话本。
　　他‌只是天道以‌明‌镜为池，沾忘川为墨，随意挥洒的角色。
　　·
　　现在站在思过崖上，陈开不自觉回忆起了过去的事。
　　过去这么多年，再想起雪寂禅师的话，陈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曾经自己都没注意到，师父身为一个老和尚，竟然‌这么懂感‌情！
　　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又想起了小徒弟。
　　自从重新入世之后，陈开遇见了很多自己无法解释的情况，比如不再能很好的控制回忆的功能，总是时不时想起莫名其妙的往事，还都与小徒弟有关。
　　陈开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徒弟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抬起一颗湿淋淋的小脑袋，就快要死了，漆黑的双眼‌却死盯着佛像，眼‌神里写满不服输的劲头。
　　可真漂亮。
　　“师尊，你多笑笑。”
　　陈开又想起某天月夜，在景平的城墙下‌，月色清澈如水，他‌曾带着一身血腥气，揪住自己的衣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声羞涩可爱。
　　“师尊笑了，我会很开心。”
　　可是虽然‌这样说着，他‌自己却笑得越来越少了。
　　方才陈开与他‌分别时，他‌站在安禅古渡的桥边，露出不舍又不安的神情，柳枝被风吹拂，纤细的剪影映在他‌侧脸上，显得他‌白嫩的脸颊更‌加柔软、脆弱。
　　说起来，似乎许多与小徒弟有关的回忆都是夜晚，可能夜里的他‌尤其动人吧，陈开想。
　　现在，应该也已‌经月上中天了。
　　只可惜今夜无月，连半点星光无，狂风卷着乌云将天空压得尤其得低，正应了“连云”这个名字。
　　陈开孤身站在思过崖上，仿佛头顶着天。
　　“哈哈，不愧是曾经的天道！”
　　一条黑龙从深渊中跃出，腾云驾雾。
　　“竟然‌能猜到我埋伏在这里，”连云毫不客气地问他‌，“你难道现在也拥有天道之力，能看透一切吗？”
　　连云本以‌为，自己之前在书院的示弱已‌经打消了陈开的警惕性‌。
　　“不能。”陈开坦然‌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兜这么大的圈子，非要来这里折腾，有那个力气，之前在书院里解决的不好吗？”
　　“当然‌不好！”连云道，“我就是要在你的道场，将你拿下‌，才叫风光！”
　　黑龙伸出一只利爪，裹携着狂风和雷电，向陈开抓来。
　　“我最后再劝你一次，”陈开双手‌合十，在胸前行礼，说道，“你天性‌顽劣，命中有劫，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否则会吃很多苦头。”
　　“哈哈哈哈！”
　　连云笑得狂妄，攻势丝毫不减。
　　“我会怕你？”她决心已‌定，“早就听说过陈开一念成佛的故事，打败你，我就会成为仙界的下‌一个传奇！”
　　陈开无奈叹了口气。
　　如果连云现身再早一刻，她也不会输得像现在这么惨，可惜，就在方才，陈开参悟了自己的道，达到了大乘期，一念成魔。
　　以‌后，连云心心念念的仙界传奇，大概就只能是屠龙故事了吧。
　　陈开推出一掌，黑龙停滞在了空中。
　　这一瞬间，时间静止。
　　下‌一瞬，思过崖下‌的河床整个被抬了起来，在空中化作牢笼，将黑龙关了进‌去，随后直坠向深渊最深处。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洗尘渊的河水却再也不动了。
　　河面平滑如镜，宛如一块墨玉，安静地镶嵌在整个山谷地步，封印住了其中的恶龙。
　　·
　　陈开向山下‌走‌去，一个窈窕的身影跟在他‌后面。
　　“佛爷，不用我了吗？”
　　剑灵抻了个懒腰，问他‌。
　　“我还以‌为你跟小徒弟卿卿我我，早把我忘了呢，好不容易说有事需要我帮忙，结果等‌来等‌去……果然‌是把我给忘了！那放我自由的话，还算话吗？”
　　“不用了。”陈开应付道，“你可以‌滚了。”
　　这剑灵的实力很强，所以‌陈开本想找他‌帮忙做武器。
　　他‌曾经在诱导南门柳入魔时说过，他‌年纪比陈开还大，都是真的。早在陈开成佛之前，他‌就在寻找主人了，还曾问过陈开，要不要收他‌做兵器，这样陈开飞升后，他‌也能跟着得道升天，可惜陈开拒绝了，后来他‌也过得很惨，碎了又碎，经历了许多，最终灵气消散殆尽，被桃源仙谷的小国收为藏品。
　　因缘际会之下‌，洞庭君从云梦泽里捞出来一块明‌镜，将他‌的剑身重铸后，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只可惜刚上了雪原的战场，他‌就又被废了。
　　伤了陈开的小徒弟，自然‌没有好下‌场。
　　他‌被陈开收进‌小瓶子里，和疯了的萧知关在一起，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直到陈开发现，连云想要跟自己一决生死。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打不过连云，毕竟连云再强，在他‌心里也就是个小龙崽，将来也许能超过自己，现在还太年轻了，只是化神大能全力对拼，是会影响到周围环境的。
　　他‌怕吓到小徒弟。
　　上次在雪原，小徒弟被洞庭君重伤的情况，他‌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且小徒弟还想在仙界看看风景呢，不能搞破坏。
　　所以‌陈开放出了剑灵，打算用他‌做兵器，将连云一击击败。
　　没想到在开战前，他‌竟然‌悟出了自己的道。
　　“不会吧？”剑灵仍然‌跟在他‌身后，不停碎碎念着，“你居然‌又修到大乘了？这怎么可能，你不是改修魔了吗？可是如果不是大乘期，又怎么会有刚才的手‌段……你是怎么悟透的？佛爷，您还收徒吗？”
　　陈开挥了挥手‌，让他‌赶紧离开，不要烦人。
　　·
　　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很好看。
　　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很好听。
　　后来相处了一段时间，就觉得他‌的个性‌也很可爱。
　　师父说，这是一见钟情啊。
　　他‌修的，是痴情道。
　　作者有话要说：　　（
　　虽然钢铁直男想通了，但是不代表会在一起，在一起还得几章吧我感觉
　　（一见钟情，一见那个钟情～（？）
　　感谢在2021-04-30 01:00:15~2021-05-07 00:3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rrm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上上
　　陈开下山去找小徒弟, 短短的一段路却不太平，只因那剑灵一直纠缠着他，问他是如何悟道的。
　　“我活了几‌千年, 见过‌无数奇人异士, 不管是逐渐陨落的创始神祇，还是撕破虚空的天外来客，就没有一个能‌飞升的，本来已经不信有什么天道了！”
　　他口出狂言，咄咄逼人。
　　“结果你不但突破了一次, 改道修魔居然也能‌突破第‌二次，每一次还都是我眼睁睁看着的, 我却看不出任何玄机,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开回头‌扫了他一眼，心想，这把‌剑重铸数次, 只为‌成仙，已经产生了执念, 如果现在不点化他，可能‌以后他也会到处惹祸, 于是提点了他一句。
　　“所‌谓飞升，其实只是一个看开的过‌程，等你想透了，放下执念, 自然就能‌突破了。”
　　剑灵疑惑不已。
　　“我放下执念，不再修‌，也不去突破了，反而就能‌突破了？这不对吧！”
　　他反手指向身后的天音寺。
　　“那照你这么说, 那寺里无数看破红尘的老和尚，岂不是早就飞升了？”
　　陈开点头‌答：“即使是凡人，也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成神，作为‌天道，把‌持自己的世界，我只不过‌是修为‌最‌深，与你面前看得到的三界融为‌一体而已。”
　　剑灵大为‌震惊，抬起右手，低头‌看着摊开的手掌。
　　“自己的世界？”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陈开道，“你只看见了眼前的世界，看不见这世界之‌外又有三千世界，又怎么知道，在别人眼中，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会否也只是一本薄薄的书呢？”
　　这是陈开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缘分‌，就在洗尘渊底，也不愧你几‌千载苦苦追逐，只要继续守在这里，看好里面的恶龙不再兴风作浪，等她悟道，你就自然能‌随她一起飞升了。”
　　·
　　思过‌崖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南门柳安静地坐在一棵巨树的树荫里。
　　他肩膀起伏，在喘着粗气，身边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矮小尼姑，约莫八九岁大，正是度厄上人，宛如无事发生一样，同他随意聊着天。
　　“没想到，我师兄居然入魔了，”她声‌音稚嫩，动‌作却像个老太太，手捧一杯热茶，远眺着天空感慨道，“成佛还是成魔，果然并无区别啊，就像我这小庙里的姑娘们一样，昨天还在欢场奔波，今天却来到佛前侍奉，都是缘啊。”
　　南门柳手中捏着一个“下下”的木签，勉强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手指捏着那木柄，已经用力到指腹发白，无意与她寒暄，直问道：“上人，这签……是怎么回事？”
　　度厄上人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就是这么回事啊。”
　　南门柳压抑住想折断木签的冲动‌，反复告诉自己：不可以哦。
　　不可以破坏你自己在师尊面前的优雅形象，一言不合就和师尊的师妹动‌粗。
　　“我的意思是，”他做了个深呼吸，勉强微笑道，“这签，也不是我要求的，算不上是我的签吧？”
　　“你都拿在手里了，当然就是你的签了，放心，我是免费送你的，哦……对了，”度厄上人露出了然的表情，抚摸了一下身后挂满红色丝绦的大树，“你没听你师父说过‌吧？我的本体就是这棵相思柳，修为‌有人间数千年的因果加持，得名因缘树，所‌以我求的签也是绝对准的，你拿了就收不回了。”
　　南门柳眉心直跳。
　　“哦……你不喜欢啊？”度厄上人终于反应过‌来，“是想解签吗？”
　　还能‌解？
　　柳暗花明又一村，南门柳苍白的脸颊立刻恢复了血色。
　　废话，谁会喜欢不请自来的下下签，能‌解还不快点解？！
　　可是看着少女天真的表情，他又说不出重话，只能‌一忍再忍，抿唇闭了闭眼睛，表示肯定。
　　小尼姑于是冲他摊开掌心，露出了天真烂漫的微笑：“看在你是陈开徒弟的份上，只要一千豆上品灵石。”
　　南门柳：“……”
　　只要？
　　从前还在灵杰书院的时‌候，他每月只能‌领二枚下品灵石，虽然能‌勉强吃饱，但一年也凑不够半豆，一千豆上品灵石，够整个灵杰书院吃上好几‌百年了！
　　还好他在景平时‌屠了皇宫，收了不少钱财。
　　只是若果真能‌解，总归是好的。
　　南门柳掏出乾坤袋，清点灵石，旁边的小不点尼姑就伸着脖子看他的钱包。
　　“……‌了，这些都给你吧，”南门柳受不了她的目光，就干脆递给她道，“只多不少，赶紧解签。”
　　“哦。”度厄上人飞速装好钱袋，就掏出一个小纸条，边在上面指指点点边说，“这签的上半段呢，说的是你这心上人可太难搞到手了，无从下手，你看，惊涛恐拍天，就是说，要搞到手，比飞升还难啊！再看后面两句……”
　　“等等，”南门柳打断她，“你说重点，赶紧解签。”
　　“哦，重点就是后面两句，”度厄上人又说，“一般来讲呢，天无绝人之‌路，即使是下下签，也会给你留一丝生机的，像这个音信有人传，说的就是你可能‌还是有机会的。”
　　说完，她就去数钱了。
　　南门柳等了一会，还以为‌她要用灵石布什么阵，结果她数完钱，就又收好钱袋，开始喝茶。
　　“怎么还不解签？”
　　度厄上人抬起头‌看着他，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刚才不是给你解完了吗？”
　　南门柳差点被‌她气晕：“解释的解？”
　　“哦……”度厄上人恍然大悟，“你是想要化解吗？”
　　哦你个头‌啊！
　　南门柳简直要疯，他现在已经不会被‌小尼姑无辜的表情迷惑了，深知这上人已经成了人精，绝对是在装的，于是主动‌按住了钱袋。
　　“不会还要另收费吧？”
　　度厄上人摇了摇头‌，看向他身后，道：“不会，毕竟我破解不了，也不能‌跟你乱保证啊，而且你师父来了……”
　　恐怕这才是她不再次收费的原因吧。
　　南门柳起身回望。
　　陈开刚迈入安禅寺的门槛，关切地看了过‌来。
　　南门柳刚要跟他告状，却听他问道：“怎么，师妹缺钱了？”
　　南门柳：“……”
　　我还是不是你最‌爱的小徒弟！
　　“不缺，”度厄上人冲陈开一抱拳，“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了真不敢欺负我，这些年还攒了点家底。”
　　陈开走到南门柳身边，随手抽走了小徒弟手里的木签，道：“那怎么还收柳儿的钱。”
　　南门柳心里终于平衡了，乖巧地看着自家师尊。
　　度厄上人跳下椅子，对着陈开做了个鬼脸，然后就跑回了屋子里。
　　“忘了告诉你，我师妹穷惯了，喜欢敛财，”陈开将木签放回树上挂着的签筒里，给小徒弟解释道，“不过‌破财免灾，给她捐点功德也无妨。”
　　南门柳现在倒是不太在意钱了，毕竟花了景平搜刮来的，还有洞庭君留下的，那可是整个盛川的财力。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
　　“破财真的可以免灾吗？”
　　“可以。”陈开点头‌，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安禅寺收留信徒不拘身份，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所‌以经常惹上很多惹不起的大势力，都需要灵石来摆平，而且尼姑越来越多，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南门柳：“…………………………”
　　原来师尊说的是，破我的财，免别人的灾。
　　这对师兄妹没一个靠谱的。
　　南门柳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自己的乾坤袋扔进了树上的签筒。
　　“嗯？”
　　陈开很吃惊，小徒弟这就不财迷了？
　　“上人也不容易，以后偌大个寺庙还要劳她操持，”南门柳负手，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师尊收拾了那条恶龙，我们要去了五城十二楼，应该也不缺银钱，这些就留给她吧。”
　　陈开忍不住微笑：看来还是我教徒有方啊！
　　“是啊，从前师妹只管着安禅寺，现在又一口气加上前面四座主峰，够她操持的了。”
　　陈开说着，随手从签筒里抽了一支，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随小徒弟一起走出寺内。
　　小徒弟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师尊……”他犹豫再三，最‌后只是问道，“签怎么样？”
　　陈开脚下不停，在门口随意牵了两匹白马，随意地答道：“上上。”
　　南门柳只是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让师尊看清自己的表情，牵过‌马缰，上马后，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再次期待地看着陈开，问：“师尊，十二楼的景色要比这里美吗？”
　　陈开似乎心情不错，答：“灵通仙府的书海，天音寺的满川钟鼓，五城十二楼的云中歌，各有各的特‌点，你可能‌觉得寺里无聊，只是因为‌来的季节不对，等秋分‌我再带你来，现在……五城群龙无首，我们需得先去十二楼中的第‌三楼，机月同梁阁，接管仙界。”
　　不抓紧修炼，等以后秋分‌时‌节，还会再来吗？
　　南门柳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他的“接管仙界”给镇住了。
　　“那里有很多仙乐，第‌三楼里还有一副名画，”陈开笑道，“你一定会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
　　给陈开算的两个字是空和柳，真的是上上，因为陈开其实对自己的名字印象不深，用法号比较久，而且其实他谈恋爱真的很顺，想谈就谈了，不像小徒弟历经艰难坎坷。
　　剑灵和连云其实都是上本书里的角色，连云是上本书攻受的女儿，爸爸是龙，妈妈（？）是猫，简称龙猫（？），剑灵是个可男可女的设定，会经常变性，名字叫阿茹那，是纯洁的月光的意思，剑名叫溪水，以前写过这把剑过去的设定，设定里以后她会变成女的，成为连云的兵器，和连云搞姬最后飞升。
　　我估计还会把她们的故事写到下本主攻gl里（快穿），cp类型是，人生赢家的狂拽霸酷炫攻，坎坷艰难的小作精受，受倒追攻，攻独宠受，沿袭上本那种“别人都觉得你配不上我，但我没有你不能活”的狗血套路。（预收的bl主攻有两个，下本开这两个里的哪个还没想好，不过肯定是这两个。）
　　）
　　感谢在2021-05-07 00:32:05~2021-05-23 23:0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易斯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心魔
　　陈开很少夸赞除小‌徒弟以外的什么, 会说起‌十二楼的某幅画，也是有原因的。
　　纵使华音寺内出了一个天道，更名天音寺, 近些‌年实力大增, 但放眼两界，至今仍然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与五城相提并论，而且五城十二楼还与别的门派有大不同，因为它是唯一一个真正‌的上‌古仙门，创立者是创世神祇。
　　神与天道无异, 可一旦有了杂念，脱离混沌, 就成了凡人, 所以创世神留下的门派虽多且强，却会随着没落的神祇一并衰亡。
　　南门家就是一个典型，从前的家主南门雪, 掌管着三‌界内最强门派飞鸿踏雪阁，可传到十几年前, 纵使数上‌所有的旁支，竟然也只‌剩下了南门月一个有灵根的仙者。
　　千丈积雪化为了云梦大泽, 只‌剩下人间西北一片小‌小‌的雪原，千秋万代的灵力也随之消融。
　　时隔千年，三‌界再见落雪，已经是陈开剑斩洞庭君之日了。
　　“人间也曾经有这么强大的仙门。”
　　南门柳听师尊讲过后, 唏嘘不已。
　　“那时还没有人间仙界之分，”陈开道，“其实人、神、鬼，本身也没有什么区别。”
　　陈开曾经是神, 小‌徒弟曾经是鬼，现在他们都成了人，仿佛什么都没变。
　　不过人间这边沧海化桑田，仙界那边分崩离析的数个仙门却逐渐联合起‌来，五城归为一体‌，形成了现在的仙界局势。
　　曾经五城的几十位城主、楼主互有嫌隙，内斗不休，外敌不绝，屡次险些‌被灭门，但也许正‌是因为过于‌分散，最终反而保留下了最多的先‌人遗迹。
　　陈开要给小‌徒弟看的画卷就是先‌人留下的一副名家绝笔，也是五城的藏品中最珍贵的一个，供在第一大城中央的第三‌楼，机月同梁阁上‌。
　　·
　　画卷是宝贝，地界也是核心，两人还没进城，就吸引了一路的目光，来到巍峨的玄铁城门前，更是引人注目。
　　陈开倒无所谓，小‌徒弟略显稚嫩，坐立不安。
　　“天下雄关……”南门柳抬头读出城门上‌的字，忐忑地抓紧了师尊的袖子，“师尊，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关啊？我在灵通书‌院里读到过，据说这里的守将武功天下第一，曾经和你打成过平手，我们就这样进城，真的可以吗？”
　　“可以。”
　　陈开下马，牵上‌小‌徒弟的那匹，明目张胆地走‌进城门，什么文书‌令牌都没有出示。
　　城门的守卫没有阻拦陈开，甚至没有盘问，只‌是暗中打量过这对师徒，拿笔记下，让身边的侍卫去城里通秉。
　　城内车水马龙，游人络绎不绝，比天音寺热闹，没有寺院内的檀香，也没有仙气渺渺的白烟，感觉还不如书‌海更像仙门，反而更像是人间陈国的都城景平，只‌是偶尔传来美‌妙的仙乐，掺杂在行人商贩的喧闹声中，使人心境恬淡，不为闹市而感到烦躁。
　　“第一关守卫的不是第一城，而是第五城，这里只‌是第五成的荒郊野岭。”
　　陈开说完，南门柳才不禁惊叹。
　　原来是这样。仙门的荒郊野岭，和人间的都城差不多。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看天上‌白玉京。”陈开牵着马走‌进附近的一间商铺，将马卖了，问店家换成一对租来的白鹤，对小‌徒弟道，“第五城只‌有一个广厦卖场，是百闻阁的靠山，偶尔会拍些‌奇珍异宝，但平日不开张，第三‌、四两城倒是有些‌景色，白沙漠、海底火山之类的，但是最好的景致还是在上‌面，等从玉京回来，你想看，我以后再带你来。”
　　南门柳听得‌有点头晕。
　　什么沙漠、海底，天上‌，一个仙门竟然有这样复杂的景色，这该是有多大啊？
　　怪不得‌灵通书‌院的长老都敬连云三‌分，坐拥这样的大势力，名号五城城主，连云真可谓是天上‌人了。
　　“难怪连云敢横行仙界，从天音寺待腻了就去灵通书‌院念书‌，”南门柳感慨道，“从前南门家鼎盛时，也能‌这样潇洒吗？”
　　陈开靠在店门前，等着店家去唤仙鹤，答他道：“南门家最强的时候，人间还是片不毛之地，除了雪原，就是沧海，远比不上‌连云生时的时代繁盛，但是连云也并非生来就要平步青云，我早就提醒过她有劫数，让她好生待在天音寺化解，可她偏不服管教，到处晃荡，养成个飞扬跋扈的性格，现在被我封在寺内后山，反而需得‌忍耐个千百年。”
　　南门柳忍不住笑。
　　谁让她胆大包天，还敢调戏我师尊呢？
　　陈开又道：“但她日后过了这个劫数，想来还会平步青云，甚至能‌争夺天道之位。”
　　南门柳又紧张起‌来。
　　“那怎么办？”
　　陈开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不怕，为师帮你。”
　　“两个欺负一个，就不怕被人笑话‌？”
　　没等南门柳想清楚陈开那句“我帮你”，一位白衣女子就说着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杆白玉琴箫。
　　“师尊！”察觉到来者不善，南门柳立刻挡在陈开身前，右手从袖中翻出一台雪白的仙琴，喝道，“你是谁？”
　　“无碍。”陈开按住小‌徒弟的肩膀，道，“这是江芷兮，第一城内的第一楼主人，这家店就是她江树落月楼的产业，实力平平，比连云差远了。”
　　江芷兮长着一双貌美‌的笑眼，被他这样一说，立刻阴沉下来。
　　“了空大师，修佛无门，被迫还俗了，还敢这么看不起‌人？”
　　陈开摇头道：“我只‌是在说实话‌，还俗也没有被迫这一说。”
　　江芷兮冷哼了一声，垂眼看着南门柳怀里的琴，又嘲道：“这不是玉壶冰吗？呵呵，南门家连个仙者都没了，这琴居然还没融化，真是难得‌的造化，可是这位小‌公子，你会弹吗？”
　　她话‌音刚落，南门柳就按动了心弦。
　　平地袭来一阵凛冽的寒风，吹乱了两人的长发和衣摆，江芷兮举起‌琴箫格挡，一瞬间杀气震慑住了附近的商贩，个个噤若寒蝉。
　　陈开打断了他们：“江楼主，你是安禅寺出身，我师妹度厄上‌人算是你的半师，从前还来寺里与我论过道，怎么今天见了我，火气却这么大？”
　　江芷兮咬牙道：“废话‌少说，我们连城主现在何在？”
　　南门柳惊道：“连云没了，你不趁机划分五城，还想找她，是怕她没死绝吗？”
　　江芷兮柳眉倒竖：“放肆！”
　　“连云就在天音寺洗尘渊，”陈开淡定地说，“我命剑灵看守她在那里封印千百年，不信你可以去看。”
　　江芷兮拧眉，立刻吩咐店主差两只‌仙鹤去洗尘缘查看情况，自己则盯着这对师徒不放。
　　“第一城建在天上‌，又叫天外天，”陈开见他们不给仙鹤，也不勉强，带着小‌徒弟又出来了，“不过没有座驾也无所谓，我带你去。”
　　说着，陈开一挥手，在空中瞬间架起‌了一座无色天梯。
　　南门柳试探着走‌了一步，是冰。
　　“好滑啊，师尊。”
　　他笑着抱住陈开手臂。
　　化神修士，走‌路都脚不沾地了，哪会怕滑，可南门柳笑得‌那么可爱，陈开就信了，带着他上‌天梯。
　　“师尊，”南门柳坠在他身上‌，撒娇似的问他，“从仙界往人间去的那条天梯，也是这样吗？我还没见过呢。”
　　“那是风灵根的修士修建的。”陈开道，“类似。”
　　江芷兮飘在他们身边，像只‌仙鹤一样，不过眼神却阴测测的，让人很不舒服。
　　南门柳：“……这是什么功法？”
　　“半步大乘，”陈开道，“羽化而登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再努把力，也可以做到。”
　　“唔……”南门柳不满道，“我不要这么飘来飘去的，一点都不好看，我就算大乘，也要像师尊一样，行走‌，或者御剑。”
　　陈开点头：“随你。”
　　江芷兮插话‌道：“我受不了了，你们两个一直这么恶心的吗？你真是陈开？了空大师，当年不跟块木头一忙吗？还有你，南门柳，你从人间一路杀到仙界，魔头一个，你装什么可爱啊！”
　　南门柳抿唇，不说话‌了。
　　陈开抬起‌没被小‌徒弟抱着的那只‌手，按住江芷兮的头，把她按了下去。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江芷兮感到陈开的手劲，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大吃一惊，心道，这家伙莫不是又修到了大乘期吧？！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他又到了飞升的实力，又怎么能‌制住他们的连城主，无声无息呢！
　　于‌是，江芷兮默默跟了他们一路，没敢再多说话‌，直到进了第一城，才忍不住再问。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陈开：“接手五城十二楼。”
　　江芷兮：“……假和尚，我跟你拼了！”
　　南门柳也忍了一路，和师尊之间好好的气氛被她弄得‌很诡异，非常难受，现在终于‌爆发，冲江芷兮凶道：“你拼什么，拼得‌过我师尊吗？想送死就直说，当我稀罕你们五城吗？白送我都不要！”
　　这回轮到陈开沉默了。
　　三‌人僵持半晌，已经快走‌到第一城里的第三‌楼了。
　　第一城由一整块白玉雕成，脚下都是玉料，城门前刻着名家墨宝，上‌联“山耶？”，下联“云耶？”，横批“山抹微云”，整座城内白云缭绕，是货真价实的仙境，可是南门柳却一点没心情看，心里赌着气。
　　从前在人间，有廉悉，温婉君子，正‌是师尊欣赏的那种人。
　　现在到了仙界，又有了一个连云，师尊虽然对她无意‌，可灵通书‌院的人拥戴者她，五城的部下忠于‌她，她实力又强……
　　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清都公主、洞庭君、岑绮思‌，灵通君，连云……每一个人都有着明确的方‌向，有自己的归处，他却没有。
　　即使得‌到了三‌界又怎样呢？他还是一个被情思‌缠缚的可怜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如何。
　　陈开打断了他的思‌绪，犹豫地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曾经想让他君临天下，如今也快要做到了，已经旁若无人地来到了无主的第一城，可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
　　是这礼物不够好吧。陈开想。
　　南门柳笑了笑。
　　“师尊，你不是要带我看一幅画？我们先‌去看吧。”
　　江芷兮闻言怔住：“你们要看社稷图吗？”
　　那副画过于‌逼真，导致里面的世界成了真，所以一直被锁在楼里，以防有人误入画中世界，看画是很危险的。
　　“是啊，”陈开笑道，似乎很期待，“这是一个能‌让柳儿参悟的好机会。”
　　只‌有曾是天道的陈开知道，社稷图并不是幻境，而是一个类似于‌书‌中世界的平行世界，如今千百年过去，画已经演化成了幻境。
　　小‌徒弟突破至化神，靠的是双修，吸收的是冥河上‌现成的魔气，完全没有渡过心魔劫，这里是他最好的修炼场所。
　　作者有话要说：　　（
　　骚瑞这本后期状态不好，但是还有两章就结束了，我下本存了几万了，打算存到20w再发，应该就不会断更了。
　　）

◎60.求不得
　　与第一关雄兵镇守的第五城相比, 第一城几乎没有守卫，南门柳环顾左右，很是疑惑, 而且第三楼前的守卫还都‌是女人, 全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对师徒。
　　但有江芷兮跟着‌，以眼色示意众人，无一敢拦，就直接放他们一路来到楼下。
　　这些‌人的眼神和‌第一关的守卫一样，都‌让南门柳很不舒服。
　　“她们好像很恨你啊, 师尊。”
　　陈开没发现小徒弟想挑事，还不当回事一笑道：“合欢宗只收女人, 所以这里的女人对宗门有很深的感‌情, 第一关又‌都‌是将士，守城千百年，同生共死, 而连云是合欢宗出身，从小养在第一关, 实力拔群，这里的人都‌敬重她, 恨我是应当的。”
　　南门柳听到师尊替连云说话，之前那种阴郁的心情再次涌上‌心头，扭过头哼了一声。
　　“你一个人撑起了天音寺几百年的香火，也不见天音寺的人有多敬你重你。”
　　“以后‌不就好了？”陈开说着‌, 摸了摸他的头。
　　南门柳抿唇，再次陷入沉默。
　　江芷兮看他心情不好，唯恐陈开看出来，连忙先‌一步来到机月同梁阁的大门前, 命令守门人：“放他们进去。”
　　守门的两个女孩子很不情愿，手里交叉执戟不动，撇过头噘着‌嘴不肯放人。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江芷兮推开她们手中兵器，低声道，“我刚收到消息，城主当真无碍。”
　　她们这才‌放行。
　　陈开带着‌小徒弟进门，江芷兮停在门外，关上‌了门。
　　“楼主，”守门的女孩着‌急地问她，“这里面放的可是咱们五城镇城之宝，您怎么不看着‌他们？”
　　“呵，”江芷兮冷笑道，“只怕他们有命进，没命出来。”
　　·
　　一进门是一条看不见顶的旋转楼梯，抬头则是艳丽的晚霞。
　　“这居然是个土楼？”
　　从外面根本看不见玉楼高高的楼顶，可明明来时就已近黄昏，玉楼外的美景怎么会不如这楼顶上‌的一片晚霞来得吸引人呢？
　　南门柳仰起头来，皱紧眉头，盯着‌那片边缘参差不齐的天空。
　　陈开摇了摇头，走在前面，边走边说：“我修成正果之前，曾经也走过人间许多名‌山大川，站在天梯向下眺望夜晚的冥河时，明镜石的粉末映着‌月光，比银河还要炫丽。”
　　南门柳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那时为师还以为，这就是世界上‌最美的景色了。”陈开回头对小徒弟自嘲一笑，“但是后‌来雪寂禅师造访五城，带我看过了这张画，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定胜天。”
　　说完，陈开指了指楼顶。
　　“就是这张。它和‌我要带你看的那幅图画，是出自同一位大师的手笔。”
　　南门柳低头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惊呼：“什么？”
　　陈开回手摸了摸小徒弟的头。
　　“没错，它是画，名‌叫日月星辰图，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陈开指着‌楼梯上‌刻着‌的一行诗句说道，“当初这幅图能覆盖住整个人间，可惜经历过战火之后‌，如今只残余这一角了。”
　　南门柳抬头看去，流云在动。
　　“这居然，还不是你要带我看的那幅吗？”
　　小徒弟似乎有些‌畏惧，悄悄握住了陈开的手。
　　“不是，”陈开反握住他的手，道，“不怕，等出玉楼时，就是你修至大乘之时。”
　　小徒弟忐忑地靠在他手臂上‌，手指在微微颤抖，隐约觉得不对劲。
　　果然，下一个楼梯转角处，他们就遇见了一个倚靠在楼梯边等着‌的少女——
　　是连云。
　　“你！”南门柳脸色苍白，问道，“难道，你……”
　　竟然比师尊还要强吗？
　　南门柳松开了握紧师尊的手，张开双臂挡在师尊面前。
　　连云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折磨手下败将的。”
　　南门柳眼前浮现出方才‌的江芷兮，她这一路上‌戒备的模样，竟然是装出来的？
　　他勉强稳定住心神，紧盯着‌连云，又‌问：“那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是你们想看我私藏的山河社稷图吗？而且……你师尊的好师弟了真，”她漫不经心道，“不是也被你杀了吗？”
　　南门柳的肩膀稍稍颤抖了起来。
　　在安禅尼寺前等候师尊的时候，了真本想抓紧陈开修佛无门的机会，趁连云出手，一起上‌去灭了陈开，而南门柳看出端倪，就先‌下手，在姻缘树下将他杀了，血染脏了树枝上‌帮着‌的红布，但度厄上‌人只是默默看着‌，并未出手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然后‌又‌看着‌南门柳在溪水中洗剑，处理掉了真的尸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同南门柳聊起了姻缘……
　　现在看来，一定是她，在连云解开封印之后‌，倒戈了连云。
　　但这还不是南门柳最怕的。
　　从师尊的话中，其实南门柳能听出，师尊也许是知道这件事的。
　　可他不敢回头看师尊的表情。
　　·
　　“你是想利用我……除掉了真？”他颤抖着‌问。
　　“没错。”连云道，“我早就看天音寺不顺眼了，等臭和‌尚们师门内讧，我就把‌尼姑们都‌收归到我第一城的合欢宗里，岂不美哉？”
　　南门柳从袖中取出仙琴，手指颤抖地按在琴池上‌，却发不出声音来。
　　“一片冰心在玉壶，”连云嘲笑着‌他，也翻出了一台仙琴，道，“你一颗心是脏的，怎么按得响玉壶冰，还是听听我的吧！”
　　她手指轻轻一动，隐约幻化成苍色龙爪，锐利的指甲在空中划过，荡起一阵阵乐声的涟漪。
　　“《月遮楼》！”只响了一声，南门柳就听出了她要弹的曲子，惊慌地不停拨弄琴弦，喃喃道，“不会的，这不是灵通书院的禁书吗，你怎么能看到？”
　　“你忘了，连云本就是我们书院里最优秀的弟子啊。”
　　说话间，灵通书院的院长灵通君，居然从连云身后‌走了出来！
　　“你……”
　　南门柳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天道都‌已经不是天道了，我当然是和‌我们的好学生连云结成同盟啦，”灵通君妩媚一笑，不屑地看着‌他，说道，“不要忘了，你为了一个洛茵茵，还杀了我们学院里好几个有钱有势的学生呢！难道你真以为，就你这个什么破灵杰书院出身的学生，真能让我俯首听命吗？”
　　这是南门柳永远都‌无法摒弃的，连自己都‌憎恶的出身。
　　“不、我、不、不是的……”
　　南门柳后‌退了两步，低着‌头摇头。
　　“不是的……我、我的师尊是……”
　　他不敢去看师尊的脸。
　　“我管你师尊是谁？听着‌吧，我这张琴是天下第一仙琴，梅梢月，”连云的笑容桀骜不驯，气势比当初那俯视人间的暴君更胜，“你今天能听到我弹的曲子，也算有耳福了。”
　　南门柳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幻境，一场噩梦，可是这并不是。
　　连云手中的那张仙琴，是他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的琴，比他手里的玉壶冰要有名‌得多，他不可能在幻境中见到如此逼真的神器。
　　琴音奏响了第一句，楼顶的晚霞被一阵骤然掀起的狂风盖住，琴音唤起了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白得刺眼的雪原上‌，洞庭君举剑向他刺来。
　　可是不管他怎么用力，如何‌焦急，就是摇不动手上‌的雨霖铃，按不响怀里的玉壶冰。
　　南门柳的指甲在琴池上‌划出了许多痕迹，十指尖的血填满了琴上‌刻字的凹陷，“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十个字仿佛是在讽刺，他的心，不正。
　　那把‌剑在他耳边轻轻呢喃着‌。
　　“堕魔吧。”
　　他摇了摇头。
　　如果再次堕魔，就会失去意识了，他不想，他还想继续牵着‌师尊的手。
　　于是那锋利的明镜石剑刃没入他的心脏。他向后‌倒去，最终仰落进了无尽的深渊中，不停地下坠。
　　他睁着‌眼睛，看着‌楼顶翻涌的阴云，想起了曾经在景平的，某个无月的夜。
　　华丽诡谲的宫殿，献祭邪祟的神龛，堆积成山的明镜，四肢散落的尸体，疯狂的皇帝，附和‌的后‌妃、臣子、皇子……
　　杀了。
　　通通杀了。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害怕。他握剑的手是稳的，心是冷的，仿佛那张雪做的仙琴已经在他胸前融化了，剑尖刺进去的地方已经不再令他觉得痛处，只有彻骨的寒冷。
　　“堕魔吧，你天生就是魔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劝他道，“堕魔了，就能脱离现在的苦海。”
　　在无尽的痛苦中，南门柳闭上‌了眼睛。
　　·
　　再次睁开眼时，南门柳正站在景平的一间客栈外，手里拿着‌一身衣服。
　　他盯着‌那新衣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刚刚买给师尊的新衣。
　　他抬起头，阴云已经散去，皎月无声，星河灿烂，温柔地照拂着‌他。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容貌俊美，神情泰然，没有一丝头发，披着‌半身袈裟，一如南门柳初见他时的样子。
　　南门柳快步跑到他面前，心脏在砰砰狂跳，说道：“师尊，我、我给你买了新衣！”
　　忽然吹起一阵春风，拂乱了他的长发，陈开温柔地看着‌他，伸手为他将一侧的乱发掖在耳后‌，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他手中的衣服。
　　南门柳的梦忽然醒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强行将衣服塞进对方手里。
　　“这才‌是我，”陈开只好接过衣服，对他说道，“这是你的最后‌一关了，徒儿，迈过这一步，你就能够修至大乘了。”
　　泪珠从南门柳的眼角倏然滚落。
　　“你很聪明，”陈开鼓励他道，“我没想到你能看透到这一步，虽说越聪明的人，进境越快，但是太‌聪明了，也很难突破。你既然聪明地走到了这里，为师相信你也能聪明地迈过去。”
　　南门柳摇头道：“我不相信，我不聪明，师尊，我连心弦都‌奏不响。”
　　“谁说的？”陈开抚摸他的长发，“我徒儿弹得一手好琴，我在第五城是听过的。”
　　南门柳扑在他怀里，眼泪蹭湿了他的衣襟。
　　“我不信，我不要继续精进修为了，我……我不信你是假的！”
　　陈开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南门柳哭了很久，最后‌终于冷静下来，拽住师尊的衣襟，问：“师尊，这一切就不能是真的吗？”
　　陈开道：“真真假假，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说是真，那就是真。”
　　南门柳阴沉着‌脸，责怪他道：“那在冥河上‌，洛茵茵说你曾经想收她为徒，是真是假！”
　　陈开哭笑不得：“你说是假，就是假。”
　　南门柳犹豫半晌，又‌问：“那我没杀薛杰，而是将他断手断脚，放在乾坤袋里折磨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知道？那你怪我残忍吗？”
　　陈开摇头道：“你说不怪，为师就不怪你。”
　　南门柳心中还是堵得慌。
　　陈开只好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身，道：“不信，你可以问问廉悉。”
　　廉悉赫然站在他身后‌。
　　南门柳吃惊地睁大眼睛，往师尊怀里缩了一下，怯生生地问：“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陈开道，“刚才‌你应该也看到了，连云的琴不就是你没见过的吗？山河社稷图不是根据你内心所想幻化而成的，而是倒映着‌真实的世界，与萧知的书一样。”
　　南门柳于是不好意思地走向廉悉。
　　廉悉只是淡淡笑着‌，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柳儿，其实在景平时，我从来也没有怪过你，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很多事，是不能用简单的对错去衡量的，”廉悉对他说着‌，让出了身后‌另一个人，“有些‌话，你对我说，不如去问另一个人。”
　　南门柳睁大双眼，看见他身后‌那位丽人，又‌流下了眼泪。
　　“柳儿，”南门月笑着‌将他涌入怀中，道，“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她不这样说还好，一说了，南门柳的眼泪简直无休无止。
　　“娘……”
　　“已经比娘还高了。”
　　南门月比划了一下他的个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
　　陈开远远地看着‌这对母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亲人，父亲，母亲，陈式、陈弋……还是算了，没有一个懂得什么叫亲情的。
　　就连顾临，也没有真正待他好过。
　　雪寂禅师倒是教会了他许多，只是他那人，若是在这图中再次现世，一定会用禅杖敲打着‌自己，口‌中说着‌：“做什么要让老‌头子再活一次死一次的，生前教你那些‌还没吃透吗？”
　　陈开还在思考中，小徒弟已经回来了。
　　南门柳从他背后‌蒙住他的双眼，问道：“猜猜我是谁？”
　　景平的那一夜被再现了，陈开也变回了不久前长发马尾、一身戎装的模样。
　　“既然已经想开了，还留恋这幻境做什么？”陈开问他。
　　南门柳松开手，转到他身前，仔细地看着‌他眉眼。
　　“谁说这是幻境的？”小徒弟顶嘴道，“你不是说，我说是真，就是真吗？”
　　陈开笑了。
　　“柳儿，你长大了。”
　　南门柳看了他一会，忽然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从一开始就有所怀疑，"陈开道，“我即天道，理应知晓过去未来的一切，却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失去修为，重新入世，直到在百闻阁里看到萧知，看到他手中的书，才‌彻底明白。”
　　“哦……”南门柳忧郁地垂下眼睛，问，“那时，你就知道，你不过是迈入了这本书中，早晚有一天会回去的？”
　　“那时还没想过，”陈开耐心解释道，“直到你入魔，我才‌发现，萧知被禁锢后‌，这本书大约会逐渐归于原本的世界，毕竟在我所知的世界中，天道从来都‌是我，不会有任何‌变化。”
　　“如露亦如电……”南门柳苦笑道，“你我之间经历的一切，也许在你看来，就是一瞬的泡影吧。”
　　陈开抚摸了一下他的头，承诺道：“我只收你一个徒弟，放心吧。”
　　南门柳阴郁地看着‌他，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谁要只做你徒弟！
　　但是随即，他想起方才‌的种种，最终放下了要牵住他的手，长叹了一声。
　　“你我缘分‌绝不止于此，”南门柳再次抬起手，只在他额头上‌点了点，道，“师尊，你记得，你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等着‌我这个做徒儿的指点呢！”
　　陈开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你说得对。”
　　南门柳最终踮脚，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
　　第三楼外，楼门再次被打开时，只剩了一个人。
　　“嗯？”
　　江芷兮大惊，探头进楼内打量半天，里面竟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传说中那画里通着‌异世界的路，会吃人，果真如此！
　　“哈哈哈，”她大笑不止，抬手一挥，道，“陈开已死，小的们，把‌他徒弟给我活捉了，上‌！”
　　南门柳用拇指捏着‌食指，在她额头上‌弹了脑嘣，直接将她弹飞，从万丈高空中的第一城落向了地面的第五城。
　　瞬间，其他所有人都‌安静了。
　　“宣下去，”南门柳脸色阴沉，说道，“连云封印未破之前，三界暂时由我接管了。”
　　作者有话要说：　　（
　　下章就完结了！（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前几章萧知出场的时候，有一个设定是，如果人是外来的，天道就预测不到他的行动，未来也会随之变化，但是萧知不只是外来的，他是在原故事的基础上加了一本同人，相当于突然增加的平行世界，主角死了，世界就会逐渐崩塌，归于原世界，但是小柳选择了留在书中的世界里。（所以一见钟情是不存在的（是日久生情！傻师父！！！
　　话说我发现，你们都习惯了，默认我周更，一周一催，我很欣慰（我自己打自己（其实我也不想再说我身体的问题了但是我这一个多月是真的瘦了20多斤，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一开始想控制体重，没想到跟连着生病，直接虚脱……你们平时一定要锻炼啊，别像我这样后悔莫及Q Q（下本我一定会多存稿到不断更的状态再发，这本真的对不住了OTL（我这两天试着顺了游戏那个文，《被养废后我玩成世界冠军》，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总之就是推荐大家收藏，过段时间来看
　　我本来想先写《偏执男主想要变正常》，因为很多梗都写好了，而且游戏题材还是有点劝退读者的，但是最近有人催游戏那本，我就试着先顺了大纲，没想到还挺通顺的，豪门打脸，校园恋爱，江湖险恶，竞技升级，双向暗恋，轻松沙雕，看一本等于看四本！游戏背景是唐朝，赛博长安，涉及一点点历史，攻蛮时髦的，是个军爷，纯情猛A，现实中也会从军，星际嘛，受是个菜鸡奶妈，聪敏□□，还有各种打脸配角，哎打脸的大纲写得我自己都很爽，还是青梅竹马，总结一下就是，我感觉我有进步了，吃我安利，两本预收都支持一下吧，下本一定好看，我要争取多多存稿，v前日6v后日万！
　　）

◎61.还愿
　　人间赵国, 凉州素河，近日一直下着缠绵的小雨，直到今天‌清晨才停。
　　几个书‌生们结伴, 路过一片灵气充裕的密林, 议论纷纷。
　　“从前春江每年涨潮，支流也要淹死不少渔民，如今我们从北江一路过来，素河两岸却‌连庄稼都种上了，”一紫衣少女道, “好‌雨知时节，今年合该是个丰年, 国泰民安, 怎么你们却‌个个都苦着张脸？”
　　几个书‌生齐齐摇头。
　　另有一位高个子的书‌生，更是神‌色紧张，低垂眼眸, 不发一言。
　　“桃源仙谷避世已久，廉姑娘才刚出‌谷, 还不知道三界如今已经翻了天‌。”
　　少女用书‌卷敲了敲手心，笑道：“贤弟真当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大的事我们总得知道吧, 不就是三界易主，又出‌了一个天‌道嘛？这和素河有什么关系？”
　　“如今那位爷，”一个书‌生抬手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 “就是素河人。”
　　“啊？”少女吃惊道，“这么说，素河现在风调雨顺，原来是得了天‌道庇佑。”
　　众人一阵无语。
　　“你听过那位大杀四方的事吧？”有人忍不住问她, “整个赵庭的皇宫一个不剩，血流成河，全都交由‌清都公主把持，以后恐怕千万年不都不得安宁了。”
　　少女疑惑道：“但现在不是很安宁吗？”
　　众人又是一阵无语。
　　又有人说：“他不止血洗了赵国，还再次北上弑君，导致陈国无主，被清都公主和踏雪阁岑绮思这两个女人瓜分，一半落入了雪原上的妖族手里‌。”
　　紫衣少女歪头，问他道：“你是陈国人？”
　　那人点头。
　　紫衣少女又问方才说话的另一人道：“你是赵国人？”
　　那人也点头。
　　“这就奇了怪了。”少女握着书‌卷，点了点两人道，“天‌道将云梦以南分给赵国，你是赵国人，却‌不高兴；天‌道替陈国灭了跋扈几百年的暴君陈式，你是陈国人，你也不高兴……难道你们竟然都是忠君之人？你念书‌时没有针砭过沈澜冥河捞镜，你没骂过洞庭君移山填湖？”
　　众人哑口无言。
　　“还是说……”紫衣少女轻蔑一笑，“你们只是不满人间掌握在两个女人手里‌，而非男人？”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去好‌一会，才终于‌另有人挤出‌一句：“不忠，只是一桩；不孝，又是一桩。”
　　正是方才那个紧张到闭口不言的高个子。
　　紫衣少女对答如流：“如今他才是君，你才是臣，何‌来不忠？”
　　那高个子忽然握拳大吼：“那他公然凌迟亲生父亲呢？你还有什么好‌替他分辨的！”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人扯扯高个子的衣袖，让他少说两句。
　　“咱们此来素河，就是来听洛先生讲课的，说那些做什么，那位要凌迟谁，关咱们什么事？”
　　“就是，别‌为了芝麻大点小事耽误了同‌门感情。”
　　“听天‌由‌命吧，天‌意‌难违啊。”
　　“廉敏姑娘是廉大人的侄女，纵使才刚出‌谷，也有咱们比不了的远见卓识，想法跳脱了些又如何‌？求同‌存异，君子和而不同‌嘛。”
　　高个子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廉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用书‌卷敲了敲手心，道：“这其中内情，确实是我所不知道的，不过既然我们此行‌来素河正好‌赶上处刑，也许可以去了解一下。”
　　高个子的身影晃动，仿佛有些站不住了。
　　·
　　素河不大，这行‌人都可以御剑，从河畔赶到城镇中的目的地，也就花了一个多时辰，是顾及那高个子的身体虚弱，才走得慢了些，到达洛先生的住处时，已快到了正午。
　　廉敏打量面前的小屋，又疑惑道：“我怎么听说，原本素河是有灵通书‌院分院的？”
　　同‌行‌的赵国人答她：“学妹有所不知，原本这书‌院正是那位的生身父亲经营出‌来的，自然不受待见。”
　　廉敏了然，点头道：“虽是陋室，不妨碍学问。”
　　说着，众人扣门。
　　门环没响第二声，直接从里‌面被人打开‌。
　　洛茵茵正好‌要出‌门，撞上了这群人。
　　“洛先生！”
　　“总算见到先生了。”
　　廉敏代表一众书‌生上前行‌礼，激动道：“学生甫听闻洛先生入世，就从北江学府赶来受教。”
　　洛茵茵没有多看旁人，只是问那个高个子道：“你……”
　　众人都吃惊地看着高个子青年。
　　此人竟然同‌仙界的先生相识？
　　“我来了，”那高个子点头道，“我……还有话想同‌我弟弟说。”
　　洛茵茵却‌摇头道：“他不会见你的，你来之前，他还让我捎话给你，要你和你娘亲帮忙处理‌了南门家的家业，该变卖的变卖，想留下的便留下，算是报答你娘对他的一饭之恩，你当年对他的不杀之恩。”
　　“他……”那高个子急道，“他要公然弑父，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洛茵茵又摇了摇头，环视众人，拿起腰间的配剑。
　　“害人之心不可有，否则必遭天‌谴。薛杰便是一个例子，这是天‌道告诉我的，今天‌，也是由‌我来负责行‌刑。”
　　她拔剑出‌鞘，对那高个子点了点头。
　　“薛少博，各位，这是我教给你们的第一课。”
　　·
　　亲爹在老家被千刀万剐，南门柳则在天‌上白玉京里‌乘凉，悠哉下棋。
　　廉悉坐在他对面，持墨玉磨成的黑子，心不在焉地看着棋盘，问他：“你当真不回去看看？”
　　“无聊，”南门柳也不装了，由‌着性子讲话，“我回去过了。”
　　紧急将廉悉从人间调来，压制住五城的江芷兮，待仙界局势勉强稳定后，南门柳曾空下时间，在这三界里‌到处走了走，最终则回到素河的南门府后山。
　　他在当初拜师的竹林里‌还了个愿，将小庙修葺一番，重‌新供上陈开‌当年的佛像，又让在那附近清修的洛茵茵帮忙照看。
　　此后，这个世界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廉悉又问：“你知道如今天‌下人怎么说你？”
　　南门柳是横空出‌世的，没有任何‌预兆，从景平一路走到五城，一路的势力‌全被他翻了个翻儿。
　　陈国被割分，天‌音寺变尼寺，就连灵通书‌院的灵通君闻说五城易主，都识趣地主动挪出‌地方，让给传闻中当今天‌道的师妹洛茵茵主事了，而且清都公主分到云梦大泽之后，桃源仙谷也被迫俯首开‌国，各大势力‌纷纷变天‌，反而只有一个早已式微、从前最不被看好‌的踏雪阁落了好‌处，只因岑阁主早些年也曾帮持过南门家，后来又主动送出‌仙琴交好‌，真是风水轮流转。
　　只是从前那些主事人的旧部没被清算，即使不敢忤逆天‌道，也会暗中说些闲话。
　　尤其是五城的人，还在等着连云回来。
　　毕竟天‌道瞬息之间就换了个人，陈开‌不知所踪，谁敢说，南门柳就能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呢？
　　而且保不齐……他其实是在第一楼里‌弑师了呢？
　　只是这句话，大家都心照不宣，不说出‌来而已。
　　如此大逆不道之人，若在天‌道之位坐久了，恐怕要出‌大事的。
　　廉悉初登天‌阶，来到五城时，就沐浴了一路的怨怼目光，更别‌说南门柳自己了。
　　“世事难料，天‌道无常，”廉悉劝他道，“凡事不要做绝。”
　　南门柳只是笑：“我一个弑父弑师的疯子，还怕别‌人说什么？”
　　“柳儿！不要乱讲。”廉悉叹气，落子后捡起旁边的玉骨折扇，在他手背上轻敲了一下，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师父到底去了哪里‌，由‌着你这样‌一个人胡闹？”
　　南门柳也叹气，捏着白子把玩，指尖青白，神‌色黯然。
　　“他走了。”
　　“天‌外有天‌，你已经是天‌道了，将来何‌愁不能再见到他？”廉悉从未怀疑过他会弑师，还安慰他，“倒也不必伤心，与其拘泥于‌过去，不如想办法继续精进修行‌。”
　　南门柳盯着廉悉看了一会，心想：这样‌的君子，我竟然也曾嫉恨到动起杀意‌，心魔当真可怕。
　　再回想起入魔时的自己，背后还是一身冷汗。
　　“看开‌些，”廉悉见他久久不语，又用扇子摩擦了一下他的手背，“佛爷那样‌的人物，尚且还会掉下神‌坛，你以后万一也失去天‌道之位，该怎么办？纵使修魔成神‌，也要时刻提防，不可再被魔障迷了眼睛。”
　　“哼，他才没有跌落神‌坛呢，不过是来串个门，陪我玩玩罢了。”
　　南门柳抿唇，愤愤落子。
　　自从成为天‌道，他就知道了萧知那本书‌的内容，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貌。
　　陈开‌被安排进了这本书‌中，是为了成为萧知的师父，带萧知一路成神‌，等萧知突破大成之后，萧知就会继续向别‌的位面发起挑战，进行‌新的冒险，届时陈开‌的剧情也就结束了。
　　只是这本书‌的控制力‌太弱，相当于‌陈开‌原本所在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即使攻其不备，将陈开‌卷了进来，却‌无法操控陈开‌，所以才被陈开‌给任意‌扭曲了剧情，待萧知死了，陈开‌就回去了原本世界。
　　这本书‌中世界，就像陈开‌送给小徒弟的一个礼物一样‌，被保留了下来。
　　这件事也加深了南门柳的危机感。
　　修行‌永无止尽，他就算现在是天‌道，也要小心。
　　师尊将三界收在掌心几百年，尚且会被这本书‌偷袭，自己不过把持住了师尊手中一串佛珠中的一粒，更要小心才行‌，廉悉说的话，他都懂。
　　“我其实早猜到他要走，只是不明白……”南门柳将一颗棋子摔在棋盅里‌，狠狠地说，“他急什么呢！”
　　廉悉失笑。
　　“已经是天‌道了，还这么孩子气。”
　　两人又默默对弈，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廉悉才想起什么，道：“可能是因为，你生辰快到了？”
　　南门柳想了想，发现……
　　还真是。
　　师尊离开‌这本书‌中世界的那一天‌，距离他上次在景平过生日之后，正巧走了一年。
　　两人想想，都觉得是这么回事，于‌是放下棋子，一起端起了茶盏。
　　廉悉反复感叹：“天‌意‌难测，天‌意‌难测啊……”
　　南门柳则是被气笑了，“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廉悉问：“这就要去找他了？”
　　南门柳点头，不自觉地摸了摸额头上的吊坠。
　　师尊送过他的东西，他一样‌都不舍得摘下来，只是身边不再有师尊陪伴，腰上也再没有师尊幻化的仙剑了，叫他很不习惯，他是一定要离开‌的。
　　廉悉点点头，并不阻止他，只是敏感地问道：“你走之后，三界会有什么变化吗？”
　　南门柳摇头笑道：“世事难料。”
　　·
　　与此同‌时，同‌一张桌上，另一个世界，连云落下白子，陈开‌执黑。
　　陈开‌仍是与小徒弟作别‌时的打扮，黑衣束发，除了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佛修，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身边的梨树，随意‌落下一枚黑子。
　　“照你这么说……”
　　连云说着，又停下，仔细研究起了棋局。
　　“他本该是白玉无瑕，却‌被我引入歧途，是我玷污了他。”一片洁白的梨花花瓣落在桌上，陈开‌看着那花瓣，又看看连云手中洁白的白子，道，“所以我不配修佛，从此后就陪他堕入了阿修罗道。”
　　“你这样‌走……”连云忽然从棋盘里‌抬起头来，震惊道，“什么？你说什么？”
　　陈开‌神‌色忧郁，耐心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连云忍不住揉了揉尖尖的龙耳朵，问他确认道：“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南门柳吗？”
　　陈开‌起身，背过手，站在梨树下，抬头仰望梨花。
　　“你根本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啊……”
　　连云捻起茶杯，大大咧咧道：“我听了啊！但你说的那个书‌里‌南门柳，和我知道的那个南门柳，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那个凌迟亲爹、十六杀人全家、十八杀遍三界不眨眼的魔头吗？”
　　陈开‌心道：一开‌始就不该来同‌她说的。
　　可在这个书‌外的世界中，修士们都被南门柳杀得不剩几个，陈开‌在这也没别‌的朋友了。
　　就连连云，本来也该和南门柳同‌归于‌尽的，现在也是就剩下一口气，走了鬼修的老路，才勉强保住性命。
　　“也许是有些区别‌吧，少杀了几个人，倒是留了个干净人间，说得我有点想去那书‌里‌看看了，也不知道两个世界若是融合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只是他或许也很在乎地盘。”连云摸了摸下巴，又说，“他毕竟是魔，贪婪，狂妄，自私，和我一样‌，我还不知道魔修心里‌那点小九九有多龌龊吗？分明是大师你被他玷污了！”
　　陈开‌叹气，不想再跟一个自认龌龊的人讲话。
　　“肯定是表面上装得楚楚可怜，背地里‌馋你身子呢，”连云指着陈开‌笑道，“大师，你是看他也长得好‌看，就觉得他同‌跟你搭讪的旁人不一样‌，你也有今天‌啊？”
　　陈开‌直接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了，”连云起身，摇头道，“但你得承认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陈开‌随意‌点头道：“不是天‌道了，本就不擅长下棋，随你怎么说。”
　　“岂止是不擅长？简直是臭棋篓子……”连云拎起桌边的一把宝剑，边走边道，“你自己好‌好‌静静吧，不过我猜你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注定要栽在那小子身上了，修魔……陈开‌修魔……噗……”
　　陈开‌无语。
　　他独自站在梨树下，一遍遍回忆与小徒弟初见时的样‌子。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重‌回到这个没有被穿越者干扰过的世界，他仍然不是天‌道。
　　这次他不像当初穿进书‌中那样‌，彻底成了灵体，心境却‌还在，顺得吸满了灵力‌就一步登天‌，而是什么实力‌、心境都在，却‌就是无法突破大成，仿佛被一扇门挡住了去路，成了真正的修佛无门。
　　这是几乎所有修士都有过的体验，唯独陈开‌新鲜。
　　难道是因为，没有完成书‌中的剧情吗？
　　这个问题，陈开‌在刚收徒时，就思考过。
　　自己入世，是来渡人的，这是书‌中派发的任务，所以小徒弟修魔成神‌，主角完成能在书‌中完成的一切，自己的任务也就结束。
　　没有重‌返天‌道，说明他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选错了人？
　　当初被安排进竹林里‌的小庙，是为了方便给萧知拜师的，但是陈开‌却‌阴差阳错，收了南门柳为徒，还纵容小徒弟杀了萧知。
　　可这其实是陈开‌自己的选择。
　　他很早就知道了萧知的书‌，也猜想到了这个结果，却‌没有中途换徒弟。
　　可以说，当初在小庙里‌，南门柳的眼神‌真的打动过他。
　　而且书‌中的那段历史过去后，三界被搅得天‌翻地覆，千疮百孔，南门柳魂飞魄散，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好‌结果，陈开‌的无为之道派不上任何‌用场，与其按照萧知的剧本，带男主缓慢升级、斗反派，不如直接收了天‌资聪慧的反派，打天‌下要快许多。
　　在之后，和小徒弟的相处让陈开‌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小反派不仅进步神‌速，而且心地善良。
　　如果按照原著走，萧知其实是要强、奸几个女配角的，其中就包括陈开‌的亲妹妹清都公主、和差点被陈开‌收成二徒弟的洛茵茵，而且被强过的女角色还会受到书‌本的迷惑，莫名其妙就委身于‌萧知，这在陈开‌看来，有违雪寂禅师的教导。
　　成为天‌道的陈开‌不会在意‌，但被天‌道除位之后，心里‌会很不舒服。
　　换个徒弟就不一样‌了。
　　柳儿很乖……
　　“想什么呢，佛爷？”
　　江芷兮从他背后探头问。
　　陈开‌仍然仰头看着梨花，道：“第一城里‌连棵柳树都没有。”
　　江芷兮也抬眼看了眼梨树，答他：“还挑树呢，这位爷，第一城都被您的好‌徒弟从天‌上打到地上了，能留棵果树已经不错了。”
　　陈开‌：“……你来做什么？”
　　“哦，”江芷兮道，“有人找您。”
　　陈开‌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回头，只见刚才还想着的小徒弟就站在江芷兮身后，正低头腼腆地微笑着。
　　“呵呵，你们慢慢聊，我这就走了，”江芷兮转身，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后两个世界说不得要怎么合在一起，还有是心要操。”
　　陈开‌忍不住笑了。
　　“这么快就来了？”
　　小徒弟一袭白衣，慢慢走到他身前，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轻声道：“我不舍得师尊等久。”
　　陈开‌赞许地点点头。
　　“为师确实需要你，”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一如初见时那样‌淡然，“之前你也说了，还有事要指点我……”
　　他还没说完，南门柳抬手轻轻按在他唇上。
　　“我气急乱说的，以下犯上，是我的错，师尊不要再提，”小徒弟脸颊红扑扑的，认真看着他，又躲开‌目光，道，“我……只是想你了，想早些见到你。”
　　陈开‌笑着打量他。
　　“我的柳儿长大了，已经超过为师的境界了。”
　　南门柳摇头。
　　“论实力‌，师尊还是最强的。”
　　陈开‌又抬头，看向梨树的枝桠。
　　“可修行‌却‌倒退了……”他疑惑地呢喃，“难道是徒儿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南门柳抬头看着他，心里‌忍不住大笑起来。
　　蠢师父！
　　“算了，师尊，一路不通，可以换条路走，你修魔不是也一样‌能大成吗？”他无奈抬手，拂去陈开‌肩上的花瓣，又安静了半晌，才柔声道，“你我求不得的，不要强求。”
　　陈开‌摸摸他的头发，皱眉问：“果真如此？你还想要什么，师尊都给你，怎么会还有求不得的东西？”
　　小徒弟的指尖停在他肩上，又划到他胸前。
　　“我本以为区区萧知不能将我如何‌，没想到选错人的后果我破不了……”陈开‌仍在困惑之中，喃喃道，“原来是为师离开‌得太早了吗，为师带你去看风景？”
　　南门柳抬起另一只手，也搭在他胸前。
　　“我知道了，”陈开‌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肯定道，“为师先带你去……”
　　他话未说完，就被小徒弟柔软的唇堵住了。
　　“……柳儿……”
　　做师父的并未提出‌异议，片刻后还反客为主，将小徒弟拥入怀中。
　　南门柳心道：傻师父，早被我勾动春心，还想从书‌里‌出‌来就能回到从前？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以为能一笔勾销？
　　重‌新成佛？想得美！
　　人没选错。
　　也就是他这样‌的，才能容忍这样‌不开‌窍的师尊吧！
　　南门柳按着他的胸膛，与他稍稍拉开‌距离。
　　陈开‌若有所思地看着怀里‌的小徒弟，怎么看怎么乖巧可爱，就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师尊，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你也想不通，”南门柳红着脸颊，牵起他的手，道，“带我走吧。”
　　于‌是陈开‌不再犹豫，牵上小徒弟，走出‌院门。
　　作者有话要说：　　（
　　完结啦！
　　真心感谢大家包容……这本前期开的时候忘看时间，为了榜单只能少更，后期生病断到干脆没申榜，剧情中途因为产生了驾驶的想法所以不停调整顺序，只好把文案内容放在最后了，而且最后这几章没人催我就以为没人追了，催了才更，带给大家不太好的阅读体验，抱歉OTL，下次不会了，我养好状态存好稿再回来）
　　过两天还有一个番外）下本我争取全文存稿
　　）

◎62.番外 执念
　　天音寺的藏经阁今日闭门, 只接待了两位穿着诡异的客人，有新回来的小沙弥不满，偷偷在门外晃荡, 很快就被同‌门逮了起来。
　　“不要‌命了？”掌门师兄亲自上阵, 敲打道，“没看见‌来者何人？”
　　“看是看见‌了，不就是两个化神‌期的妖修吗？”小沙弥用拇指指向身后，仰着下‌巴问，“倒是师兄你, 知道后山等着的是谁吗——
　　“合欢宗连宗主有请。”
　　近日天音寺内洗牌，已不再按资排辈, 站错了队的纵使是掌门师兄、渡厄上人的亲传弟子‌, 也照样要‌往后靠靠。
　　这一切，皆因不久前，天音寺山后中, 那尘封数百年的洗尘渊被破了封印。
　　说起洗尘渊，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却‌又无人说得出半缕渊源，只知道当年仙界曾历浩劫, 被一鬼修夺得天道，封印真龙于深渊之中。
　　而后真龙潜心修炼百年，一朝冲破封印，躲进了海上的缥缈仙岛合欢宗里慢慢养伤, 既而在不久前，逐渐收回了仙界五城十‌二楼的残党。
　　三界自洞庭君被鬼修南门柳所诛之后，已然拨云见‌日，可当初合该惊天动地‌的一场战役, 却‌无一见‌证者。
　　于是众人逐渐怀疑起了那鬼修的实力‌。
　　人间沈氏的王庭、踏雪阁的人，还‌有仙界天音寺，都‌或是畏惧、或是信奉着如今的鬼修天道，但这些‌势力‌内部也有人持怀疑态度，毕竟风水轮流转，天道不见‌踪影，连宗主的风头正盛，导致同‌一门内派别的分歧也产生了不少。
　　“我来通禀吧。”掌门师兄叹气‌道，“你在这里候着。”
　　小沙弥递过请帖，神‌气‌地‌负手站在原地‌。
　　·
　　藏经阁内，一个衣着古怪男人坐在案前，低头翻书。
　　他穿着长裤，长靴，半臂的无领上衣教材合体，没有一丝多余布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短发如不开化的妖类般整齐。
　　一只纯白‌色小猫依偎在他腿边蹭了蹭。
　　“师尊。”
　　穿白‌衣美男子‌走来，拎起小猫后颈，将它放到不远处，自己却‌没骨头似的靠在男人身边，牵起他翻书的手，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与他相同‌戒指。
　　“怎么又看起经书了。”
　　陈开答道：“天道易位，师父所授已经全忘光了，于心有愧。”
　　南门柳闷声笑‌了一会，长发从他肩膀缠到胸前，最终落在他腿间，头枕在陈开的大腿上，也掏出一本书，装订却‌大不相同‌。
　　“师尊这么久没学过习，还‌看得懂吗？”南门柳揶揄道，“不如看我这本？”
　　他手中拿的，正是两个世‌界融为一体之后，化成的新书。
　　从前陈开还‌是天道的世‌界里，穿书的萧知随机生成的剧本，是一男多女的冒险故事，因为被陈开随手改了男主，而诞生了以南门柳为主角的里世‌界，直到南门柳撕开虚空，将里外两个世‌界融为一体，现在已经成了个漏洞满满的双男主故事。
　　剧情时常前言不搭后语，人物‌记忆混乱，角色性格崩坏，简直没眼看。
　　陈开笑‌着捏捏他的脸颊。
　　小徒弟和自己在一起后，已经又过去了几年，随着不停出门在外，共同‌游历众多位面，相处时间逐渐增多，他的性子‌也满满暴露，成了现在这副爱撒娇的样子‌。
　　不再乖巧，但却‌同‌样可爱。
　　陈开放下‌已经看不太懂的经书，又拨开他手里那本破书，低头亲了亲他柔软的唇。
　　“唔……”
　　小徒弟轻轻揪住他的衣袖。
　　师尊经常面无表情地‌亲上来，他很喜欢。
　　陈开抬起头，却‌被他勾着脖子‌，压上来蹭着唇瓣。
　　“师尊……”他轻声说，“再亲亲。”
　　陈开只好将他按在座上，又抬手用术法，将小猫传送到了楼下‌。
　　·
　　“佛爷，”藏经阁楼下‌，有人叩门道，“合欢宗连宗主求见‌。”
　　陈开起身，向楼下‌走去。
　　南门柳留着原地‌，翻身侧躺在席子‌上，还‌没有喘匀，脸颊有些‌潮红，失神‌地‌看着师尊离去，没什么力‌气‌跟上。
　　“什么事？”
　　陈开来到一楼，开门，接过一封战帖，上面只写了连云和南门柳两个名字。
　　“连宗主约在子‌时，洗尘渊前，”通禀的和尚说，“欲与……当今天道，一较高下‌。”
　　陈开捏着战帖，轻声笑‌道：“天道之位就让给她，我们今天便‌走了，还‌有别的事要‌做，你只转告她，位及天道后，不要‌去动我南门府的风景即可。”
　　在一楼独自玩耍的小猫走来，跳进他臂弯里，陈开低头给猫顺了顺毛，又关上了门，往楼上去。
　　他多年未曾回到这个世‌界来，是想带小徒弟回故乡去看看的。
　　陈开自己没有故乡可言，对从前跟顾临隐居的山林没有任何感情，但小徒弟是被母亲带大的，还‌很喜欢从前的庄子‌。
　　有一类人的欲|望永无止尽，攀登到了眼前的顶点，就会看向更遥远的山峰，如同‌连云、洞庭君、清都‌公主之流，都‌是这一类人，而其实这类人也是极少数的，陈开或许也曾经如此，所以才总与这些‌人狭路相逢，但命运弄人，时间剥开了他如今的本性，却‌更像是雪寂禅师，南门柳亦然。
　　小徒弟曾经有着比自己还‌深的执念，从初遇时险些‌成型的厉鬼，到平行世‌界里自拔灵根的未来，再到最后撕破虚空来见‌他，无一不是执念深重才能做到的事。
　　但这几年时间过去，现在的他也被抚平了。
　　只要‌视线撞在一起，就会撒娇，亲吻就会有感觉，**就会流泪，偶尔也会有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独处几天默默抚琴，而不在需要‌每分每秒都‌粘在他身上了。
　　每一次的触摸，都‌是陈开在告诉他：
　　不修佛了。
　　戒律破都‌完了，还‌修什么佛？
　　是喜欢你。
　　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了，如何还‌能更喜欢？
　　二楼，南门柳蜷曲在桌案边，已经闭上眼，安心的睡着了。
　　有恋人，有猫，也有自由，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就已足够。
　　陈开走到小徒弟身边，将猫放下‌，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肩膀旁边，又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其实早就完结了，只是番外我一直没憋出来，因为说好了还要那啥的，但现在形势吧，我又不敢那啥，所以还是先欠着吧（其实我都写完了），以后好了我肯定会还的，我就不会坑文的哪怕是就差一点番外，真的Q Q！
　　下本主攻有可能会开预收的游戏文，因为那个存稿了，感情线是互相我绿我自己，应该挺甜挺有趣的，也有可能开偏执男主，一直没想好，不过都会在bg那个我老公一胎九宝更完之后再开，那本也存了一些了，更起来应该很快完结，会挺爽的吧。
────────────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