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如何攻略低岭之花》
作者：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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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沈蕴，连续六年高居“最想和他双修榜”榜首，斩获无数少男少女芳心，是一朵当之无愧的低岭之花。
何谓“低岭之花”？人人可近观之钦慕之谈笑之景仰之……独不可采之。
路弥远：前人栽花，后人不得来采，谁来我宰了谁。
沈蕴：……其实是师侄你想采我吧？
路弥远：不，我是勤劳的护花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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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修真校园文。
憋气冠军攻×低岭之花受
更新频率一周四更，有特殊情况会提前说明，谢谢每一位小天使的理解和体谅~！
校园修真年下HE



第1章 天贤庭（一）
    今年三月初七，封庭三年的天贤庭终于要开山门了！
    此消息一出便轰动神州，各家的少年修士从四面八方闻讯而来，瞬间填满了路途上的大小城镇。
    那些平日门可罗雀的客栈如今人满为患；街边三枚铜板一碗的阳春面居然翻了十倍的价钱；就连各个书斋也赶紧收起了闲杂话本，换上了《天玄五经初解》《溯脉入门》等等天书，以供这些求学的少年们临时抱抱佛脚。
    在三月初七的当天凌晨，归山的八千台阶上已站满了考生，焦急等待着天穹破晓一线。
    从前想入天贤庭镀金，起码需要三位开坛大仙师的推荐信，还得过三场庭测七轮复审，极其艰难繁琐；但几十年前一场天崩地裂令神州元气大伤，二来那些大佬总被骚扰，他们也嫌烦，所以如今入天贤庭，过程就简单许多了，只要经过两轮考核。
    一轮需将灵气灌入试贤石内，测修士们灵基是否稳定；第二轮则由庭内两院的教范和先生来亲自评定考验——看似简化，然而两轮测试下来，每届真正能入学的修士依旧不过百余。
    卯时一至，山门即开，入庭测试开始。
    只见偌大的前殿内一字分流排开数列队伍，每列最前方的桌上都摆着一块白色顽石——正是测试灵基的试贤石。
    考生们将手放在顽石上向其注入灵力，很快，石头便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芒；亦有考生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把吃奶的劲都摁了下去，石头的颜色却纹丝不变，惹得四周发出一阵笑声。
    一连数十人都被淘汰在这一关，考官兴味阑珊地半眯起眼，看向又一位挑战者。
    “姓名。”
    “路弥远。”
    “出身。”
    “丹成峰。”
    “年龄。”
    “十六。”
    “开始吧。”
    少年点点头，忽然又向请示了一句：“要让它变成什么颜色才行？”
    “豆绿以下皆淘汰，草绿即可合格，墨绿则是优等。”
    “好。”
    少年五指修长如玉，几乎和掌下白石一般颜色。他的手刚一放上去，便有莹莹绿芒自指缝间漏出，试贤石颜色逐渐转浓，从原本的浅青转为碧绿，并且还在不断继续加深。而就在试贤石距墨绿色仅剩一步之遥时，他倏地收回了手。
    “惭愧，只能到此了。”路弥远道。
    “唔……”考官验看了一番，确认后笑道，“不必惭愧。以你的年纪，灵基能有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你已合格，可以择院了。”
    “先生，择院前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少年轻声问道，“您知道沈蕴仙师在哪个院进修吗？”
    “沈蕴？”考官表情微楞，“怎么又有问沈蕴的……他在鹰院。”
    “那我报鹰院。”
    考官有些惊讶：“你确定？”
    “我确定。”路弥远微笑。
    考官看了一眼路弥远。
    少年一身青衫，两手空空，模样倒是在考生中相当出挑，只是面容苍白，墨黑的瞳中挟着一缕病气，整个人如一张细细描在纸笺上的狼毫工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考官摇了摇头：“不妥。你虽然灵基根骨不错，但鹰院主修射御武艺，以你这样，是很难通过二轮测试的。”
    路弥远坚持道：“若不合格，也是我自己选的结果。”
    考官见他如此执拗，也不好再劝，他摇摇头，递给路弥远一支红色令牌：“拿好，出门右转第三考场。”
    “多谢。”
    路弥远接下红令穿过前殿，看到殿外景象的刹那，他停下了脚步。
    归山不止一座山。
    三峰环绕，一面临水，怀抱中便是整个天贤庭。天色早已经透亮，晨鸣的钟声遥遥传来，群山拢怀的天贤庭在天幕下现出巍峨全貌。
    一条逶迤河流将天贤庭一分为二，如太极环绕，孤阴与独阳处各有一座雕塑矗立，一座是雄鹰展翅，一座是白鹤回首，正是庭中鹰鹤两院的象征物；
    而在天贤庭正中更有一栋高塔直入云霄，云雾间依稀可辨辚辚咒光，延高塔再向远望去，一片无垠水泊，万顷湖波倒影着碧蓝晴空，让人分不清水天界线。
    路弥远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湛蓝，过了许久，才继续往考场走去。
    考场并不远，从前殿下行百余步右转，一座环形演武场中便跃入眼帘。路弥远抵达时台下已有不少同样手持红令的考生，对面的看台上则三三两两坐着许多身着猩红色制服的年轻人。
    有人小声道：“那都是鹰院的前辈，估计是跑过来围观咱们考试的。”
    “怎么办，这么多人看着，我有点慌……”
    “你慌什么，听说隔壁鹤院考试是考《灵光经》，射策，两个时辰交卷，他们可比我们慌多了！”
    “我师父说，如果我这次没考过，我也不用回去了。唉，我一开始只是因为包吃包住才打算修道的……”
    “你发现没，今年报鹰院的女修还挺多，我听我师兄说上一届报考的两只手就能数的出来……”
    “你不懂了吧，这些仙子估计都是冲着沈蕴……”
    “——你凭什么这么说！！”
    不远处一声怒吼，压过了闲聊喧嚣。众人循声看去，见人群中央有两名少年正在对峙。其中一人背负长剑，黑衣劲装上的金色龙纹荧光闪烁，比他嘴角的傲慢笑容更加醒目。
    另一位佩刀少年的打扮则朴素许多，他脸庞涨红，指着黑衣少年怒骂道：“龙玄弟子就了不起了吗！龙玄弟子就能踩到别人宗门头上吗？”
    黑衣少年嗤笑出声：“我踩你了吗，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们瀛海不是天天吃咸鱼？你们掌教不是被我们龙玄的破军使打断了腿，之后吓得再也不敢出门？”
    对方如此侮辱自己师门，少年勃然大怒，冲过去便和他扭打起来。那龙玄弟子既然能过一轮考验，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三拳两脚下来，反倒是先出手的少年吃了大亏，左支右绌中被被踹出了十步之远，正撞到了一人身上。
    被撞到的路弥远：“……”
    那佩刀少年毫不在意，起身还要再战，路弥远却拉住了他。
    “你流鼻血了。”路弥远递了一幅手帕给他。对方愣了一愣，被揍得晕晕乎乎的脑子一时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路弥远：“不客气。”
    佩刀少年：“……”我好像还没说谢谢？
    被这么一打岔，对面的龙玄弟子立刻将矛头对准了路弥远：“哪来的病秧子，想帮这废物出头？”
    “帮人出头？”路弥远想了想，点头道，“也不是不行。”
    “你！”龙玄弟子登时冒起了火，他勃然拔剑，作势就要过来给两人一点教训，然而脚刚迈了两步，一股诡异的触感突然从脚下传来，像是一条条阴冷潮湿的毒蛇缠住了他的脚踝，并向后用力一拽——
    砰！
    这一跤摔得动静不小，就连对面的看台上都传来了几声哄笑。龙玄弟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猛地抬头怒视路弥远，刚要破口大骂，忽然间却像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般滞住了声音。
    路弥远歪了下头：“怎么了？”
    他见对方一动不动，干脆在怀里摸了摸，又递出了一幅手帕，“你好像也摔出鼻血了，要吗？”
    “……”
    龙玄弟子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刚刚一霎，他分明从这少年的眼瞳里看到了宛如野兽噬人前的极恶凶光，然而再一眨眼，对方眉目已温顺得如初生幼鹿一般柔软无辜。
    龙玄弟子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一方递到面前的手帕，最终怒气盖过了惊惶，他一咬牙，一把挥开了路弥远的手，抹了把鼻子腾地站了起来：“你他妈别来这套，有本事就跟我打！”
    “谁要打啊谁要打啊，既然这么有精神，不如先来跟我打呗。”
    路弥远还没来得及回话，一道清朗男声先他一步从演武台上传来。
    路弥远回头。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抹蓝。
    两丸湛蓝琉璃盛在了那人瞳中，和方才在前殿看到的碧空苍穹近乎一色。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欢呼，其中还隐约夹杂着几声姑娘的尖叫。四周考生们倒吸一口气，议论声如低伏的浪花散开。
    “不是吧，这人……”
    “长得也太……”
    “他的眼睛……”
    路弥远确实听见了欢呼，尖叫，吸气，议论，但这些声音仿佛远极了，只有胸腔里如擂鼓般的狂躁心跳，和台上那个人的声音交织着分明落入了他的耳中。
    “诸位好，我是这次的鹰院第三考场的考官，沈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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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想说的基本都在文案里说完了，和以前写的东西风味会不太一样，是个充满了各种奇怪私设的修真校园文
    给每一个点进来的小天使一个啵啵(●´З｀●)


第2章 天贤庭（二）
    演武台上的那位年轻人身着鹰院的红色制服，看上去还不过双十年纪，飞扬眉眼盈满少年意气，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他双手背负含笑而立，待众人安静后，他才继续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唧唧咕咕的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第一，我天生长得这么好看，你们羡慕不来。”
    看台方向发出嘘声。
    “第二，我的蓝眼睛也是天生的，目力没毛病，射术水平鹰院前三。”
    看台继续嘘。
    “闭嘴啊，再叫唤一声你们今天的晚课就加一趟耐力对抗。”沈蕴笑着朝他的同修们比了个警告的手势，回头继续对考生们道，“第三，本来这个考场应该是剑范徐旌前辈来做考官的，但他近日出庭祓鬼去了，还没回来，于是由我这个代剑范勉为其难来代个班。”
    看台的观众不敢出声了，开始冲沈蕴做鬼脸。
    “第四，我这人比较怕麻烦，所以考试规则也很简单。比武台红圈以内，从我手上走过十招的人就算通过，出圈或是不够十招的就回家继续修炼。——对了，为了警示那些实力不够还想浑水摸鱼的人，五招内落败的，罚绕着天贤庭跑二十圈。”
    沈蕴蓝眸明亮，“就是这些，还有不懂的吗？”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嗯，不错，看来大家都听懂了。那就……”沈蕴伸手，指向刚刚的骚乱的中心，“就从你开始吧。”
    “我？”龙玄弟子一愣。
    沈蕴一脸理所当然：“对啊，反正看你精力这么旺盛，不如来打个头阵。”
    众人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龙玄弟子：“……”
    他此刻骑虎难下，牙关松了又紧，最终狠狠瞪了路弥远一眼后，还是朝着演武台走去。
    “多谢小仙师刚刚愿意挺身而出，”刚刚那位佩刀少年趁机低声向路弥远道谢，“在下张沛雨，敢问小仙师尊姓大名？”
    路弥远从沈蕴出现后就一直注视着台上，听见搭讪后才转回头轻声道：“在下路弥远。”
    他顿了顿，又有点委屈地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挺身而出，是你撞到我了。”
    张沛雨：“……对不起。”
    二人说话间，台上那人已不情不愿地向沈蕴行了一礼：“请前辈指教。”
    沈蕴微笑着回了一礼：“先报上名号吧。”
    “在下丁鉴，出身龙玄第六院。”
    “怎么龙玄就你一个？”
    “其他师兄弟都分去了其他考场。”
    “那你还挺不巧的。”沈蕴笑笑，“反正你们龙玄人多，等你入学了，再和他们打招呼也不迟。”
    他又指指一旁的武器架，“刚刚忘了说一点，为了防止你们自带的法宝神兵破坏场地，这次考试统一使用无沉铁打制的兵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都有，目的也是看看你们真实的基本功如何。”
    说着，沈蕴从身后抽出一把灰扑扑的长剑，“放心，我也是无沉铁剑。”
    丁鉴点点头，从武器架上取了一把剑下来。
    二人相对而立，沈蕴最后确认了一遍：“准备好了么？”
    因为沈蕴语气轻松，丁鉴一开始对这位少年考官的忌惮也随之消退了不少。反正这小白脸连剑范都不是，考试题目又这么宽松，没准比隔壁几个考场更容易通过，等考完了再叫上师兄们跟刚刚那俩小子算账……丁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摆好架势：“好了，前辈你——”
    眼前一道红色劲风袭来。
    锵！锵！锵！
    丁鉴看了一眼点在自己眉心的剑尖，又看了一眼从手中飞脱的铁剑，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年瞬间脸色惨白。
    “三招。”
    沈蕴唇角上扬，声音锋利，“二十圈。”
    “等等！”丁鉴急忙争辩道，“我……这次是我大意！前辈，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再来我一定——”
    沈蕴笑了：“我为什么要给你再试的机会？”
    丁鉴哑口无言。
    “更何况你若在外祓鬼时被鬼物伤了性命，到时候也要来一句‘大意’？”沈蕴用剑尖点了点他的肩头，“技艺不精，轻视对手，再加上刚刚的仗势凌人，你哪一条都不合天贤庭的择生规则。就是这样，出去跑圈。”
    台下的考生早看不惯他，这会叫嚷此起彼伏，像刀子一样从少年耳边刮过。
    “下去吧！”
    “三招就跪了，看来龙玄也不怎么样嘛！”
    “来的时候那么嚣张，怎么也就这水平哈哈哈！”
    ……
    丁鉴脸上紫红青白转过一圈，最后只得低头捡起铁剑放回架上，拿起自己的剑灰溜溜地离开了考场。
    “记得跑满二十圈啊！外头会有人盯着你的！”沈蕴扬声提醒完，又转回头指指台下的人，“你们也别看戏，更别像他一样不把考试当回事。”
    所有考生一脸乖巧：“不敢不敢。”
    沈蕴：“那还有愿意主动上台的吗？”
    所有考生：“……”
    沈蕴笑吟吟的：“真没有啊？没有的话我就继续点人了。”
    他说点就点。
    第二个，第三个……
    一连七人，没有一个能从沈蕴剑下走过五招的。考生们此刻各个宛如惊弓之鸟，生怕这位美人考官下一个指的人就是自己。
    “……第八位了，就没有一个自告奋勇的吗？”沈蕴活动着胳膊，“不然你们组队上也行，我也好早点收工，没准还能赶上食堂开饭。”
    “完了完了，我看照这个势头下去，今天没准整个考场都要全军覆没，”张沛雨一脸绝望，“你说这考官到底什么来历啊！”
    “没什么来历，只是我……”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转而向张沛雨问道，“你想入天贤庭？”
    “那当然，”张沛雨急道，“这儿的所有人不都冲着入庭来的吗？”
    “那你从现在开始，注意看。”
    说罢，路弥远便推开众人，走了出来：“——下一个是我。”
    台上的沈蕴打着呵欠，见有人愿意主动上来，心头总算一喜，“咦，你不就是刚刚和第一位起了冲突的小家伙吗？叫什么名字？”
    “丹成峰，路弥远。”路弥远取来铁剑，转身慢条斯理地行了个礼，“请前辈赐教。”
    沈蕴的笑容僵住了：“……你再报一遍？”
    “丹成峰谢霜堂弟子，路弥远。”少年一字一字又报了一遍，目光直视着他，“您没认出我吗，师叔。”
    沈蕴：“……”
    他确实没有认出来。
    两人分别四年多，他记忆里的路弥远是那个拉着自己衣角，轻声细气唤自己“师叔”的孩童；而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身量修长，五官不仅没了半分稚气，那张一向乖巧的脸上似乎也多了一分让他捉摸不透的气质。
    很陌生，非常陌生，比陌生人还陌生。
    沈蕴有些尴尬：“咳，师侄几年不见大变样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递个消息给我？”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路弥远微微歪了下头，“师叔不想见到我吗？”
    “倒不是不想，只是……”沈蕴张了张嘴，又觉得解释起来很没必要，干脆朝路弥远重新扬起笑容，“只是有点意外而已。行吧，既然你来鹰院了，那就先打了再说。”
    “那样更好。”路弥远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起势。
    “小朋友架势还挺自信？当心别被我三招撂倒。”沈蕴亦后退一步，和路弥远做了一样的起势动作，然后朝他勾勾手指。
    “来吧。”
    路弥远挺剑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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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对了，在围脖开了个小抽奖，有兴趣的小天使也可以康康> <


第3章 天贤庭（三）
    两人身形飞速相接，两柄灰色长剑掠出凌厉银光，不过瞬目之间便已交手了数次。
    “三招撂倒？”在短暂的僵持中路弥远问。
    “你听错了，是三十招。”沈蕴改口。
    路弥远不置一词，剑刃陡然斜刺，沈蕴险险避开。两人再度同时后撤，又如疾电般撞到了一起。偌大的演武台中，只有场内兵刃不断相击发出的泠泠寒音。
    台下两人交锋未停，台上的鹰院学生们却暗暗心惊不已。沈蕴在天贤庭中已是可以一争剑范位置的人物，他说要认真，自然是毫无放水，而在如此怒涛雷霆的攻势中，这个叫路弥远的少年居然未落下风，不禁令人……怀疑他们丹成峰主业到底是修什么的！
    终于在第二十六招时，沈蕴抓住了路弥远脚下一个微小失误，他顺势反手一剑，锋刃横斩而去。观众脱口惊呼，以为这一剑必将见血。可灰色剑刃却如搅碎水中明月一般，在残像中挥了个空。
    沈蕴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小朋友耍赖啊，哪有比武里还带用阵术的。”
    “刚刚你规则里没说，不算耍赖。”路弥远出现在了武台的另一边，左手掐的阵诀正是丹成峰的绝学之一——瞬阵。他反驳道，“你也可以用。”
    “我可不像你，打不过就瞬移。”沈蕴收起剑，“没想到你在外养病这几年，我教你的剑法倒还精进了？”
    路弥远笑了笑：“还打吗，这次我不用瞬阵。”
    “不打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育你，现在别耽误后面的人考试。”沈蕴向台下的小门处指了指，“你拿着红令去后门，那边的人会帮你办手续。”
    “之后呢？”
    “之后……你先随便逛逛吧，别走太远就行，我这边争取速战速决，忙完好给你接风洗尘。”
    路弥远答了声好，正要走时沈蕴又叫住了他：“啊，差点忘了说最重要的一句。”
    “恭喜你入庭，弥远。”沈蕴微笑道。
    路弥远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沈蕴轻轻点了点头。
    尽管沈蕴想要速战速决，之后干脆让剩下的考生十人一组集体上台，这场考核仍然持续到了下午才结束。
    落选的少年们早已离开，看台上的鹰院学生们也各忙各的去了，空荡荡的演武台中，沈蕴将最后一位考生从地上拉了起来。
    明明是一场难堪惨败，少年却两颊绯红，声音殷切，显然已经彻底被小沈考官所折服：“沈前辈，下次还会是您来当考官吗？”
    “这可说不好，”沈蕴道，“我如果能当上剑范的话，下次就还是我。怎么，想和我再比一回？”
    “嗯！”少年泪光晶莹，拼命点头，“我回去以后定会勤加修炼，下次再见时，定让前辈对我刮目相看！”
    沈蕴早已见惯各色倾慕景仰的目光，他只笑着点点头：“行，我拭目以待。”
    送走了最后一人，沈蕴也准备离开。他刚走下台，忽然发现自家师侄早早地候在了演武台门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对方显然把刚刚那一幕尽收眼底，轻飘飘甩过来一句：“师叔真是招人喜欢。”
    “那当然，我天生招人喜欢，”沈蕴挑眉，“你嫉妒啊？”
    路弥远不想接这个话茬，干脆转而问道，“录了几个？”
    “没算，差不多十多个吧，隔壁两个考场应该也是这个数。”沈蕴感叹道，“……今年真好，各家弟子都有，上回我入学考试，身边乌泱泱全是龙玄的人，不愧是神州武修首宗，那阵仗跟黑云压顶似的，看得人头皮都发麻。”
    “为什么都是龙玄的人？”
    沈蕴咋舌：“还不是因为江子鲤和我同届入学，他们掌教生怕宝贝孙子受了委屈，恨不得把所有龙玄弟子全塞进来给他当跟班。”
    路弥远想到之前张沛雨的那一番话：“你不喜欢龙玄？”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八字不合。江子鲤和我一样都是代剑范，这几天他正巧也回家办事了，不然今天估计是他来当考官。”沈蕴撇撇嘴，“不聊龙玄了，来聊聊你。”
    路弥远并不意外沈蕴的话题会指向自己：“师叔想聊什么？”
    沈蕴开门见山：“怎么跑天贤庭来了？”
    “我的病养好了，跟师父说想来找你，她同意了。”
    “就没了？”
    “没了。”
    沈蕴皱眉：“我师姐没说其他的？”
    路弥远回忆了一下：“她让我转告你在庭中要听先生们的话，也要好好学习勤加修炼，冬天不要仗着身体好就不穿内衫，水果要洗干净了再吃，每天记得喝一杯养心茶……”
    这些话师姐在家书里回回都要念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沈蕴连忙叫停：“打住打住。”
    路弥远乖乖闭上了嘴。
    沈蕴按了按眉心，虽然他还有许多想问路弥远的，反正来日方长，他也不是爱纠结的性子，干脆点头道：“好吧，师姐同意让你过来就行……手续都办完了？”
    “嗯。”
    “分配的院舍是哪间？”
    “一十三院。”
    “挺好，和我在一条路上。”沈蕴笑道，“我住在七院，你要是缺什么东西，随时来找我。其他地方去过了吗？”
    “没有，”路弥远摇头，“放完行李后，就回来等你了。”
    沈蕴道：“行，那我先带你四处熟悉一下，顺便吃个晚饭。”
    路弥远轻轻嗯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包点心递了过去，“给你。”
    “花生酥！”沈蕴看到时眼睛都亮了，他也不跟路弥远客气，拿了一枚丢进嘴里，“……哪买的？”
    “来归山之前路过金极城，想起你喜欢吃甜的，顺手买的。”路弥远笑了笑，“对了，有个叫张沛雨的人过了吗？”
    “过了，只是过得勉勉强强，怎么，是你朋友？”
    “不是朋友。”路弥远淡淡道。帮张沛雨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如果对方没过，对路弥远来说也无所谓。
    “你也该交点朋友了，从小你就只跟在我身边混，也没见你认识认识丹成其他弟子，”沈蕴擦了擦指尖的糯米粉末，“现在来了天贤庭，不妨多结识点同修。”
    路弥远表情不变：“师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这话略绕了一圈，沈蕴听成了另一番意思，他笑了：“我的朋友当然都会介绍给你认识。正好，你把你的令牌给我。”
    路弥远从腰上解下来递了过去。
    此令牌和之前入庭时拿的红令规格完全不同——按办手续的那人解释，红令只是临时出入证，只有持天贤令者才是天贤庭的正式学生。
    天贤令不过巴掌大小，正面显示着路弥远的大名与院籍，以及天气时辰黄历等一堆没什么用的信息，反面则是一片光滑如镜。
    沈蕴拿着令牌，在背面用手指写写画画一番后才还给了路弥远：“行了你试试，应该能用了。”
    路弥远接过来，只见天贤令背面漾开一片水纹，待水纹慢慢平静，便有文字从玉面上显现。
    瀛海第一猛男：路弥远？哪位？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谁拉进来的？
    不想上课：是妹子吗？
    天地同春：我师侄，今天刚入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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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瀛海第一猛男：新人进群先爆果照哈。
    路弥远：师叔我举报有人在骚扰未成年。
    天地同春：？


第4章 天贤庭（四）
    不想上课：是妹子师侄吗？
    瀛海第一猛男：想什么呢景大仙，沈哥如果有妹子师侄，肯定早就拜倒在沈哥的石榴裤下了，哪轮得到你？
    不想上课：男的也行。
    瀛海第一猛男：……你赢了。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我想起来了。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林跟我说他们鹰院又来了个丹成的人，还是沈哥的后辈，就是这位吧？
    瀛海第一猛男：林林呢？他不是每次看见沈哥出来说话都是头一个跳出来的吗？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应该在上老郑的课。那老头眼睛毒得很，开不了小差。
    不想上课：不想上老郑的课。
    瀛海第一猛男：我看你什么课都不想上，干脆退学算了。
    瀛海第一猛男：话说新人怎么半天一句话都不说，一点都不上道。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估计被你吓跑了。
    瀛海第一猛男：怎么可能，我一向温柔友善和蔼可亲，从不吓人。
    瀛海第一猛男：新人小兄弟给个面子，好歹吱一声嘛。
    路弥远没空吱声，路弥远有话就问：“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天贤令这玩意原本只是庭内拿来发通知和刷门禁的，但去年经由这位叫‘炼器本是逆天而行’的朋友的努力，”沈蕴腮帮子里含着花生酥，解释都变得含混起来，“他盗取了后台灵渠中的一束，把它稍微的改了一下……就变成了我几个哥们的闲话群。”
    路弥远心想这哪像是稍稍改了一下的样子，“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嗯，这帮家伙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人都挺不错的。”沈蕴道，“反正也不用急着见他们，只在群里改个名字打声招呼吧，免得姓崔的一直啰嗦。”
    路弥远划了一下令牌，发现这个小团体里的人并不多，除了自己和沈蕴，以及仍在聒噪的那三位外，还有两个名字一直没有亮起，一个叫“命里无常”，一个叫“林中林”。
    路弥远看着这堆稀奇古怪的称谓想了想，手指在令牌上划动，片刻后，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云君六合：一。
    瀛海第一猛男：你这也叫吱一声？！
    沈蕴看到消息大笑：“猛男成天在群里咋呼，总算吃一次瘪了。”
    路弥远看着还在疯狂刷屏的瀛海第一猛男：“你这位朋友好像很生气，他不会揍我吧？”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你可是我罩着的！”沈蕴笑着，一把揽住了路弥远的肩，“别管他了，咱们吃饭去！”
    路弥远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什么也没说，任由沈蕴拉着他走进了天贤庭中。
    傍晚正是天贤庭下学的时辰，两人踏着晚霞行走在九曲长廊，譬如两株芝兰玉树生于庭中般夺目。
    沈蕴在庭中是代剑范，地位甚高，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向他行礼问好，在看到与沈蕴并肩同行的路弥远时又瞬间瞪大了眼，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路弥远对这些目光恍如未见，只专心听沈蕴说话。
    “……弓场在南边，我们刚刚经过的岔路口往西就是；武场则分东三武和西三武，你刚刚考试的地方是东三武；食堂在坎水路，如果去得早可以占临湖的座位，风景特别好，”沈蕴向远方指了指，“看见那排灰瓦房没？那边是上大课的教舍，授业堂。”
    “大课？”
    “就是和他们鹤院一块儿上课的地方，”沈蕴答道，“你第一年入学，课程基本上都是大课，只有早晚的基础修习是在武场。”
    “那你呢？”
    “我？”沈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路弥远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笑起来，“我的大课都结了，现在上的都是选修，偶尔也会去蹭蹭他们鹤院的课，你平日估计很难跟我的课程撞上。”
    “……”路弥远垂下头，半晌才低声道：“我是因为师叔才报的鹰院，这样的话……不就没法和师叔在一起上学了吗。”
    少年声音里的失落像是一枚小勾，在沈蕴心里轻轻绊了一下。比起刚刚有些疏离客气的少年，眼前这副表情的路弥远才是他认识和熟悉的路弥远。
    从前自己在丹成峰当混世小魔王，弟子们都对他避之不及，唯有他这位小师侄始终锲而不舍地追在他的身后，只在委屈极了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模样，小小地唤他一声，希望他能走慢一点。
    沈蕴心下一软，小时候当老大的责任感又重新找了回来，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怎么会？还有早晚课能见的嘛，何况你可是我从小就钦定的头号跟班，我去哪玩儿都会带着你的。”
    “好。”
    路弥远抬起眼睛，深深看向他，“那一言为定。”
    天贤庭中，就连食堂里的师傅都对沈蕴分外偏爱，掌厨大婶也不管两人吃不吃得完，饭菜上是给足了分量。
    沈蕴嘴甜地向大婶道了声谢，端着餐盘径直向临湖的一桌走去。
    他将餐盘放下，看向桌对面的一名青年：“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对方身着鹤院的月白色制服，面前盘箸干净，显然已用完了餐，他正端着一杯绿茶浅酌，听见沈蕴的话头也不抬：“沈仙师要坐，谁敢拦？”
    “燕仙师如果不让坐，我当然会换地方呀。”沈蕴笑嘻嘻回话，人已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他招招手，一面示意路弥远也入座，一面介绍道：“这位是我舍友，隔壁鹤院的高材生，燕也归燕仙师。”
    “燕前辈好。”路弥远虚行了一礼后也坐了下来。
    燕也归抬眸扫了路弥远一眼：“……这就是你那位师侄？”
    “你怎么知道是我师侄，看到群里说的话了？”
    “没，今天在备考，没工夫看群，但‘沈大美人带了个小美人周游天贤庭’这种八卦，早在两院都传开了。”燕也归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你难道没发现今天偷偷摸摸坐在你附近的人比之前要多得多吗？”
    沈蕴往四周看去，果然逮到了好几双来不及收回的好奇目光。“我看他们都是闲的……”他嘀咕，“还有别的什么八卦么？”
    “有。”燕也归又饮了一口茶，“两桩。”
    “先讲一桩听听。”
    燕也归道：“有一块试贤石碎了。”
    “碎了？”沈蕴一怔。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燕也归继续道，“只说今日一轮考核结束后发现有一块试贤石出现了裂纹，等放回库中时突然崩碎了。”
    沈蕴道：“总不会是考核人数太多，承受不住碎的吧？”
    燕也归摇头：“不可能。试贤石又不是一般的石头，每一块都是由静舆谷掌教亲自炼成，如果只是测测小孩们的灵基就碎裂了，公冶先生的面子往哪放。”
    “上头没查什么原因？”
    “没有，反正庭中尚有存货，当瑕疵品略过去了。”燕也归道，“碎块还保存在库内，你要去看看吗？”
    “我看了也看不懂，才不去。”沈蕴搅着碗里的蛋花汤，“第二桩八卦是什么？”
    “第二桩……”燕也归一直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春寒河面上的破冰，“倒是真的八卦。”
    “真的八卦？”
    燕也归身为玉钊山少卜，从不轻易算卦，一旦卜筮，必定应验。而每次对方露出这种笑沈蕴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卦：“……你是不是算出了什么？”
    “佳人失手，破镜初分，厄炎焚心，如影随形。”燕也归一字一字道，“是大凶之兆。”
    沈蕴皱眉：“是谁的大凶之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的修为不够，再想往深算去，那就得拿其他的代价找补，这种不划算的买卖，我从不做。”燕也归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反正卦象已出，要应验也很快，只等着就是了。”
    “你就不怕应验到你自己身上？”沈蕴挑眉。
    “那就是我的命数。”燕也归表情淡然，“今晚我去藏真塔通宵，不回院舍了，不用给我留灯。”
    沈蕴朝他点点头。
    燕也归站起身，临走时看了一眼沈蕴身边的路弥远——少年方才全程一言不发，埋头吃饭，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此刻他像是感知到了燕也归的视线般，停下筷箸，缓缓抬起头来。
    “燕前辈再见。”路弥远乖巧地微笑道别。
    用完了晚饭已到酉时末，两人从食堂出来，顺着山路往院舍的方向走去，权做消食散步。
    身后的天贤庭内鲸灯长燃，头顶偶有学子御剑飞过，前方倦林峰上错落的院舍间灯火点点，时而传来一两声练习咒文的吟诵或是笑闹声，将肃穆的天贤庭妆点出了几分烟火气。
    沈蕴将路弥远带到了十三院门口，又叮嘱了他几句“有事可以直接来找”云云，才笑着目送他进院。
    天贤庭的学生里除了剑范，礼范二人可享受独门小院外，皆是两两一舍，六人成院。一舍内又有一堂两间，左右分开，路弥远白天报道得早，来放行李时对面房间的床还是空的，这会却已亮了灯，想必是有新人入住。
    他推开木门，刚往堂前迈了一步，隔壁房间内一道黑影腾地弹起，快步向他走来。
    “哎哟舍友来了是吧欢迎欢迎我可等你半天了！在下张沛雨出身瀛海是鹰院新生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对了这是我从家里带的一点特产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别客气以后咱们得同居好几年呢不如拜个把子做个兄弟如何？不过先说好灯油用水的开销还是要各出各——我操怎么是你？！”
    张沛雨吓得头皮一麻，手里的纸袋脱手飞出，路弥远欠身一捞，稳稳接下。
    “您好，是我。”路弥远道，他打开纸袋看了看，是一包核桃，“我可以吃吗？”
    张沛雨慌忙点头，“当，当然可以。”
    路弥远伸手拈了一颗核桃出来，手指微微用力，便听一声脆响绽开，指缝间细屑纷落，明明是如此优雅的动作，却看得张沛雨一个哆嗦，他连忙改口：“那个……咳，路同修，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
    “他说得对。”
    “什么？”
    “……我确实得交个朋友。”路弥远将核桃仁放入口中，复又对张沛雨笑了起来，“所以以后还请多指教了，沛雨兄。”
    沈蕴送完了路弥远后并没有直接回院舍，反而转头又去往了天贤庭。
    他要找一个人。
    鹤院天工阁，是天贤庭冶炼法宝的工坊。时已经入夜，学生们早已各自回房，只在阁内最深处亮着一豆微光。伴随着摇曳灯火，叮，叮……锻炼时的淬响在天工阁中响起。
    沈蕴脚下踩着声音，绕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和废铜烂铁，走到了那道微光前。
    “陶星彦。”他唤道。
    没有反应。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他又唤道。
    “死在路上很正常……哎来了来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杂物堆中冒了出来。
    这少年模样倒是清秀，只是身上月白色的鹤院制服脏得像一块抹布，被他穿得半分仙气也无。他看见沈蕴后圆碌碌的眼睛瞪得更大，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沈哥怎么过来了？”
    沈蕴开门见山：“来麻烦你点事。”
    “什么事？”陶星彦眨眨眼。
    沈蕴道：“我想让你帮我查查，你师父炼的试贤石为什么会碎。”
    他对这方面不懂，不代表不能找懂的人。
    --------------------
    燕也归：我发现有人破坏庭内公共财产。
    沈蕴：嗯，应该揪出来批评教育。
    路弥远：你们怎么还在聊天，我吃完了。
    沈蕴：？
    > <今天也是一个双更~


第5章 开学典（一）
    “试贤石碎了？”陶星彦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沈蕴将原委向他说了一遍，陶星彦皱起了眉：“没道理啊。试贤石作为灵力测验的容器，材料皆由我师父亲自挑选，又经千锤百炼，一旦成型便极难被蛮力影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灌入的灵力远超试贤石能承载的极限。”陶星彦答道，“可若真有这样的厉害角色，当时应该就会被考官们发现了。”
    沈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更有兴趣了。”
    “还是得亲自看看碎片……”陶星彦沉吟片刻，又犹豫道，“这个事是小事，费不了多少工夫，只是我这几天恐怕没时间，得等这头忙完了再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反正只是填补闲暇时的好奇心而已，沈蕴自然不急。他眼风一转，视线落在了陶星彦身后，“小神童最近又在鼓捣什么新东西了？”
    陶星彦被他一双蓝眼睛盯得面红耳赤，慌张地将身后的器物遮挡起来：“这个……这个不、不算新东西，我还、还在试验中！成果怎么样不好说，不好说……”
    沈蕴看着少年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由一笑，他摆摆手：“好了不逗你了。你有空帮我看看就行。”
    次日窗外天方明亮，路弥远便醒了过来。这四年来他日日不得睡眠，来天贤庭后的第一天居然黑甜一夜，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起床洗漱完毕，路弥远从柜中取出了昨日分发下来的鹰院制服。
    天贤庭财大气粗异宝无数，连制服用料也不凡。这套红色劲装和昨日沈蕴穿的差不多，只是少了浮光似的暗纹，袖口和领间的款式也略有区别——看来就算是同院学生，在服制上也有等级之分。
    路弥远穿好衣裳，又从枕边拿起天贤令。
    令牌上面显示日期为三月初八，卯时正。宜祭祀，沐浴，忌入殓，安床。
    除此之外下方还记录着他今日的课程表，辰时需前往正一殿参加入庭仪式，辰三刻至午时是第一节大课，之后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未时到申时二刻是第二节大课，酉正时则是鹰院的晚课自修。
    路弥远记下了教舍的位置，顺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个闲话群。
    半日的工夫，里面又攒了一堆未读消息，无非是明天什么课作业做不完新出的话本传奇剧情稀烂之类的破事，尤其以“瀛海第一猛男”的废话最多。沈蕴的“天地同春”倒是没有发言，而之前没有亮起的一个名字则在昨天夜里和其他人聊了两句。
    不想上课：燕今天是不是又卜出下下签了？
    瀛海第一猛男：他巴不得天天卜出下下签。别人算卦要钱，他算卦要命！
    命里无常：好卦象只会令人骄矜，坏兆头才能使人警醒。
    瀛海第一猛男：得了吧，你明明就是喜欢看人倒霉！你上次算出我打球会摔折胳膊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命里无常：呵呵。
    瀛海第一猛男：……燕哥哥我真的求求你别笑了，你一笑我头皮都发麻。
    命里无常：对了，明日要考《天演书》第四卷，景同修记得来考苑，否则孙先生说算你挂科。
    不想上课：不想考试。
    ……
    虽然群里其他几人仍不知姓名，但昨日见到的那位燕也归前辈应该就是群里的“命里无常”了。路弥远一边对着号，一边将天贤令系在腰间。
    他收拾完毕后见时间尚早，干脆在房中练习起基本功——阵咒。
    阵法一术，向来需要多人协力，独自难有大成。而丹成掌教二十年前却能孤身一人设下了九峰大阵，震惊四野，自此之后，单人设阵便成为了丹成的独门绝学。
    路弥远身为丹成弟子，阵术本就是他的专长。
    他凝神静气，默念咒诀，片刻后，灵力便充斥满盈于整个房间，仿佛有无形水流在涌动起伏。“水流”不仅使房间内的事物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也隔绝了世间的一切动静。
    无论是鸟啼，人语，万籁，统统被排除在外。
    这便是“拒阵”。
    三轮拒阵练习下来，时间也该出门了，路弥远吐纳归息，收回灵力，准备前往正一殿参加入庭仪式。
    他推开槅门，张沛雨正好从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
    对方也已收拾妥当，只是表情暗淡，眼圈泛着红，看见他时先打了声长长的呵欠：“路兄弟，早啊。”
    “早。”路弥远打量了他几眼，“你没睡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来睡不习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张沛雨摇头。
    路弥远问道：“梦见什么了？”
    “忘了……”张沛雨皱着眉，“你昨天做梦了吗？”
    “没有。”路弥远道。
    张沛雨看着少年一副八风不动模样，不禁感叹年纪小天赋高的家伙果然烦恼也少，像路弥远这样顺风顺水入庭的人也难怪睡的安稳。
    他早已心知自己的实力境界和这位舍友有云泥之别，体内三分自尊作祟下，也拉不下脸来学人去做低攀附。所以昨日便早早打消了和路弥远深交的念头，只求做个表面舍友就好。
    想到这里，张沛雨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见对方还拦在门口，不由道：“路兄弟还有什么事吗？”
    路弥远斟酌了一下用词，做了个请式：“既是朋友，不如一同出发？”
    “啊？”
    张沛雨震惊了。难道他昨日捏核桃不是向我示威？就是随便捏捏？那我岂不是误会他了？
    路弥远歪了歪头：“沛雨兄？”
    张沛雨讷讷几声，如梦初醒：“对、对，一起走，确实应该一起走。”
    正一殿位于流沄湖滨，天贤庭的正北方，是庭中举行大型仪式典礼的地方。两人抵达时，两院新生差不多都已到齐。
    能通过入庭测试的皆是神州内的英才与骄子，这会众人齐聚，正是互相攀比，试探，恭维的好时候，一时间殿内暗流涌动，却也热闹非凡。有几人一眼认出了路弥远，却并不敢过来攀谈，只互相拉一拉袖子用眼神示意一番。
    待辰时一到，所有人仿佛心有所感，立刻收声列队，须臾，大殿左右侧门打开，数十人鱼贯而入，走向前方高台。
    “是庭中的先生和教范！”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作为代剑范的沈蕴也在其中。
    今日他在制服外又加了一件黑色的礼服大氅，头发纹丝不乱地束拢在冠中，整个人庄重如高台宝座上的俊美神祇。青年眸光流转，一一巡视着台下的新生，在找到路弥远后笑意更深，朝小朋友悄悄地眨了眨眼。
    结果路弥远还没有什么反应，站在他前面的几个小姑娘倒是激动不已：“沈前辈刚刚是不是看我了？呜呜呜能被他正眼看一次我死也值了！”
    “你做什么梦呢，沈前辈分明是朝我眨的眼睛！”
    “哎呀我今日特地戴了蓝宝石的珠钗，果然没戴错！”
    ……
    张沛雨忽然觉得身边气温有点低。
    他轻咳一声，刚想打破一下尴尬，路弥远却先开了口：“沛雨兄，你对上面的人熟吗？”
    “颇认得几个。”张沛雨连忙点头，他在来天贤庭前很下了一番功夫，这会正好派上用场，“他们都是天贤庭内的主课先生，那位瘦高个儿的老人的是渡法先生，于符咒上颇有造诣；那位圆圆脸一团和气的则是子午先生，治术研究首屈一指……”
    张沛雨介绍完了先生，又用眼神示意台上一位年轻的白衣女修：“那位着鹤院礼服的仙子，便是庭内的礼范，宫梦锦前辈。”张沛雨说到这里时略笑了两声，“也是公认的神州第一美女。”
    至于为何不是第一美人，张沛雨看了看站在宫梦锦不远处的沈蕴，觉得措辞还是要严谨一些。
    路弥远：“哦。”
    张沛雨：“……”
    对方反应太冷淡，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是张沛雨只好继续咳嗽：“咳，鹰院这边有几位先生我不认识，大约是新出山的高人隐士，而那两位花白头发的老者是羿老人和羲夫人，日后会传授我们射术和御术。而你师叔和羿老人中间空了一位，应该是留给鹰院的剑范徐旌前辈的。”
    路弥远：“剑范是什么？”
    张沛雨惊讶：“你师叔不就是代剑范吗，他没向你介绍？”
    路弥远：“忘了问。”
    “……”张沛雨一时失语，只得认命地继续解释道，“庭中学风自由，先生们一般只负责授课答疑，并不管理其他事务，而是由两院学生中各择出最优秀的一人为剑范、礼范，既为学生表率，也要约束学生行为……”
    张沛雨话未说完，殿内的气氛蓦地一沉！
    刹那间，仿佛有一股重压骤然欺上所有人的双肩，迫使人不得不俯首低头。“唔！”张沛雨猝不及防，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路弥远顺手扶了他一把，自己则趁势挣开了这股威压，他抬起眼睛，忽然发现前方高台正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身材矮小，两颊凹陷如骷髅，皱纹刀刻一般在她脸上沟壑交错，让人根本辨不清到底年纪几何。她腰背微微弓曲，双手交握身前拄着鬼头拐杖，狭长双眼扫过台下被震慑的众人，冷冷开口道。
    “不中用。”
    她明明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每一个新生的耳中。
    路弥远皱起眉：“这又是谁？”
    “你连她也不认识吗？！”张沛雨摇摇欲坠，字字带着颤音，“她就是掌管整个天贤庭的虞守庭！”
    --------------------
    路弥远：哦。好猛的老太太。
    张沛雨：……
    张同学开学的第一天就感觉心力交瘁，想退学。
    明天登陆长佩签到好像有好多海星可以领！！虽然感觉好像没什么用但反正是小福利大噶别忘了领！【隔壁薯片半价.jpg】


第6章 开学典（二）
    守庭虞翠之。
    无人知道她的真实年纪，也无人见过她的真实实力，但她只要执掌天贤庭一日，无论是三百多年前的龙染之战，还是二十七年前的天崩地裂，都无法损害天贤庭分毫。
    台下新生们从来只在传奇话本和同门相谈中得闻这尊大神，如今第一次见到虞守庭的真容，无不惊诧纳罕——单凭初见时这股灵威，便已经压过了许多小门小派的掌教了。
    所有人此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反倒是台上传来了一声轻笑：“上回入庭仪式时您也是这么吓唬我的。”
    虞守庭回头，正对上沈蕴一张笑脸，她眉间纹路紧皱：“谁许你发言了？”
    “天贤庭庭训中有‘不惮’二字，我遵庭训罢了。”沈蕴依旧保持着笑脸，手上恭恭敬敬地向虞守庭行了一礼，“台下的小辈们确实尚不成器，天贤庭的责任不也正是将他们锻炼成材么？”
    虞守庭脸色又沉一分，却没有驳斥沈蕴的话里的回护之意，她转回身，将掌中拐杖于台上重重一笃。
    这一道沉滞声响如闷雷般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令人本能地绷起百分精神，等待着虞守庭下一句雷霆训诫。
    而出乎意料的是，当老人再开口时，她的语气似乎没那么冷厉了：
    “诸位既入了天贤庭的山门，便要谨遵庭中四项戒训。
    庭训一曰进益，日习不辍，精益求精。诸位能通过入庭考核，已是人杰，如此更应勤加修炼，肩负起护卫神州之重担，不负尔等宗门期望；
    二曰协律，律吕调和，方为正音。诸位将要成为多年同窗，在外任务皆需组队行动，凡事协作同调，勿有嫌隙；
    三曰不惮，不惮强敌，不惮权威。无论是鹤院道法，或是鹰府武学，任何异见皆可向各位先生与教范直言不讳，以辩为刃，以剑为笔；
    四曰敬畏，敬尊天命，慎畏无知。天行无常，世事更难预料，诸位当谨记自身不过是浩然天地间的蜉蝣，万事慎重。”
    仿佛要将这一字一句皆刻入每一个人的心中一般，虞守庭用极沉缓的语速说完了庭训，她的视线再一次环视台下每一位少年，像是要将他们此时的表情都刻在记忆里。
    “……如此，方可称之为我天贤庭学生。”
    说完庭训，介绍了各院的教范，沈蕴和宫梦锦又细说了一番同修守则与禁令后，这场冗长的入庭仪式总算于辰时二刻结束。众人如蒙大赦，逃一般地离开了正一殿。
    张沛雨走出大门时也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不愧是天贤庭，这阵势比我当年拜入瀛海时都要夸张……对了路兄弟，我得回一趟院舍拿东西，你先去教舍吧。”
    路弥远点头。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众人皆已离开，空荡荡的殿内只剩高台上的虞守庭和两位教范还站在原地。沈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又眨了眨眼睛。
    路弥远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一点。
    沈蕴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虞守庭的眼睛，老太太冷哼一声，问道：“徐旌和江子鲤何时回来？”
    沈蕴马上转回视线，恭谨答道：“江同修的家事还没处理完，归期已延迟到了月底；而徐前辈最后一次传信是在初四，信上说他们已查明当地鬼气来源，只是祓除还需三日，”他顿了顿，“按理说昨日队伍便该返程归山，现已迟了一天。”
    虞守庭道：“若徐旌今天还没返程，就再发一封消息出去，问问是否有什么难处。”
    沈蕴点点头答应下来，虞守庭又吩咐道：“等他俩回来，便开始准备赏剑礼。”
    赏剑礼，是指本届剑范毕业退位后，由选定的两位代剑范在全天贤庭的见证下进行比试，胜者担当新任剑范的仪式。
    沈蕴虽然对赏剑礼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意外：“这么快？我以为徐前辈得到年底才毕业离山……”
    “他倒是想等到年底，阿瑶可不想等。”一旁的宫梦锦笑了笑，“冬日的嫁裙太臃肿，哪有夏日的飘逸灵动？”
    徐旌和鹤院的池中瑶是庭内皆知的眷侣，亦是一对祓鬼驱邪的搭档，两人相知相恋多年，早已约好毕业后便正式结为道侣，从此云游逍遥。
    “他们俩的婚期已经定了？”沈蕴闻言眼睛一亮，“可以啊，徐前辈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透露，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你有找徐旌闲话的工夫，不如回去练剑。”虞守庭冷冷地打断了他，“赏剑礼不仅有全院学生旁观，你师尊和龙玄的人也会前来见证，别到时候丢了你们宗门脸面。”
    “丢不了！”沈蕴笑道，“我师尊若来看我比试，我只会超常发挥。”
    虞守庭最见不惯沈蕴这无忧无虑的性子，衬着他这张脸便显得愈发轻浮，老太太还想训斥他两句，从门外忽然撞进来一位年轻人。
    来人面色惨白，衣摆上血迹斑斑，声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守庭，出、出事了——”
    .
    授业堂的教舍极大，足可容纳百余人。此时每张桌案上都摆好了课本与文房四宝供学生们自取，路弥远刚捡了个空位坐下，腰上的天贤令突然闪起了微光。
    新生们都是头一次在天贤令上收到讯息，不由大感新奇地议论起来，路弥远也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则全庭通知：
    即日起，解冰阁不对学生开放，有功课作业需求者须至百鬼夫人处申请，解禁时间另行通知。
    解冰阁这个地方昨日沈蕴带他周游时提过一嘴，是天贤庭内封印邪异之物的场所，以路弥远目前新生的身份还去不了这么高阶的场所，他便不以为意，又翻到背面扫了一眼闲话群。
    瀛海第一猛男：沈哥？
    瀛海第一猛男：沈哥人呢？
    瀛海第一猛男：沈蕴你入庭仪式还没完呢？再不来老周要算你旷课了。
    瀛海第一猛男：先说好我可没法帮你签到啊，你那长相，老周每回都头一个看见你。
    不想上课：别喊了，我看见他从解冰阁出来了。
    瀛海第一猛男：他跑解冰阁那晦气地方干嘛？
    不想上课：不知道，不过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路弥远看到这里时表情微变，他刚腾地站起，授课的归闲先生也携着卷宗走了进来，两人正好撞了个照面。
    归闲先生生得一张圆圆脸，一团和气，看见路弥远时先是微愣，随即朗声笑道：“小同修是刚找到位置么，那赶紧坐下吧。”
    路弥远：“……”
    这个台阶给的巧妙，路弥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先生又笑了笑，一边向台前走去，一边说道：“我的课虽然是第一课，实际上没那么重要，若有听乏了，想睡觉的小同修也尽管去见周公他老人家，只是给我个面子，随意旷了总是不好的。”
    他这么一说，大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腰背都下意识更挺了挺。
    “哎，没人想睡吗？那就多谢捧场，我们正式开讲。”归闲先生放下卷宗，笑容和煦，“敝姓孙，诸位若觉得归闲先生唤得不爽利，也可叫我老孙。新入学这一年，由我来教你们格物致知。”
    归闲先生说到这里时忽然问道，“座下可有随宗门外出祓鬼过的学生？”
    少年们互相看了一眼。大家虽然在宗门内都是根骨优秀的良才，却也是温室里的花朵，尚未经历风吹日晒，因此举手人数寥寥。
    路弥远想了想，把手也抬了起来。
    归闲先生数了数，颔首道：“不错，我还以为会不足四五，这么一看人竟不算少。那么你们几位见过世面的可以开个小差，其他人却得仔细听好了。”
    “我今日要讲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哪一院的学生，首先都要知道将来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曾经神州四方最大的敌人是外域的魔龙异族；而如今我们同他们晏旗鼓，止兵戈，休战已数百年，原因很简单，我们有了共同的新敌人。”
    “世间凡夫们将这位新敌人视为妖异，精怪，狂尸，而天贤庭中早溯其根源，那就是——
    鬼气。”
    .
    “让开让开！”
    沈蕴一路疾驰赶往庭门，在看见门口情形的刹那，他明白燕也归的卦象确实应验了。
    而且是最烂的下下签。
    一队少年修士聚在门口，人人形容狼狈，身上皆带着伤。队伍正中间是一位着鹰院制服的青年，正是天贤庭的剑范徐旌。
    徐旌身后背着一位年轻女子——说是背，更像是拖拽，女子手脚皆被灵索缠缚，嘴唇上亦被打上了封印，原本温婉的五官此刻狰狞扭曲，她的喉头每嘶鸣一声，便有血迹从唇角溢出。
    “怎么办，我根本封不住瑶前辈！”旁边一位鹤院少女表情绝望，显然这一路为了镇住那名女子，她自身的灵力已经干涸殆尽，若不是旁边有同伴扶着她，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还差几步就到解冰阁了，可我……”
    她话未说完，一只手将她轻轻向旁拨去。
    “解开你的灵索，我来吧。”沈蕴道。
    .
    “鬼气的来源已不可考，目前我们仅可知的是它自地脉深处生出，无形无状，且能侵蚀万物。无论是造物，草木，走兽，人，魔龙，甚至是灵脉，都会被它污染吞噬，从而变成鬼物。”
    他示意所有人翻开课本的第一页，“侵蚀的类别分为甲乙丙丁四种，现在，我们开始一一介绍。”
    .
    那女子还在挣扎，灵索顷刻便崩断了数根。而就在她身上灵索彻底挣开的一瞬间，沈蕴喝道：“拒！”
    他身为路弥远的师叔，丹成掌教亲传弟子，于阵咒上的造诣本就更加精深。
    刹那间，一道光华自沈蕴掌心腾起，将那女子彻底包裹在其中。光华变幻几番，最后固定成了一个方棺形状，而无论棺中女子再如何破坏，都像是挥打在了空气里。
    “临时的拒阵，做不了太牢靠，”沈蕴收回手，轻呼了口气，“还是赶紧将瑶前辈送去解冰阁吧。守庭和礼范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几人连忙答应，手忙脚乱地将方棺抬起，匆匆往解冰阁赶去。徐旌亲自托着棺首，和棺中女子隔拒阵相望，“阿瑶，阿瑶……”他看向女子几近狂乱的眼瞳，尽管那里面并没有倒影出他的身影，“你再忍忍，再忍一忍……”
    .
    “丁等鬼物，是指造物工具与飞禽走兽被侵蚀的结果。”孙先生道，“世人传说里的灾物，凶宅，突生异尾的牲畜，狂戾食人的猛禽，狮面蛇身的怪物，皆归为丁等。此类鬼物并不算凶险，若是活物可直接扑杀，死物则经由长期日光曝晒或是祓除之阵，均可将鬼气涤荡干净——当然，我说的不算凶险只是相对于其他三类而言。”孙先生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若处理不好，依然会十分棘手。”
    .
    “我们一开始是接到某地有丁等鬼物的情报才前往祓除的。”在前往解冰阁的路上，和徐旌同队的一名少年向沈蕴解释道，“但我们赶到时，污染已经加剧，变成丙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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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点发！大家七夕快乐！！
    我也开始搞事搞事^q^


第7章 开学典（三）
    “丙等鬼物，则是指活人感染了鬼气后的情形。大家将课本翻至第六页，请看。”
    室内齐齐响起翻页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
    课本上工笔描绘的丙等鬼物极其丑陋，那些异变的骨架，反折的关节，溃烂的肌肤，以及扭曲的表情，让人几乎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但哪怕再诡异的模样，也能依稀辨认出那原本是一个……“人”。
    “若鬼气侵入人体，不仅会蚕食人的气血精力，甚至还会影响神智，使人不辨善恶是非；若大量鬼气走遍通体经脉，最终吞噬心窍，人就会异化成书上的模样。”归闲先生叹息一声，“若不在心窍被污染前将鬼气祓除，此人便只能诛了。”
    .
    “……但那村中老人实在愚昧，竟然将那座神龛里的黑影当成上神降临，甚至不顾我们劝导，偷偷将一双童男童女献上祭祀，”提到此事，少年依旧克制不住心中愤怒，“那一双童男童女因此变成鬼物，事已至此，徐前辈只得将其二人斩了。”
    沈蕴面色阴沉：“后来呢。”
    “斩杀后，神龛和那两个孩子的尸身还需将残余鬼气祓除，便由瑶前辈主持仪式，其他人从旁协助，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仪式进行到第二日，本已聚拢的鬼气突然出现了‘乱流’，瑶前辈为我们挡了一下，结果……结果鬼气就侵入她的身体里了！”
    .
    “乙等鬼物，是诸位需要极其重视的一类。”归闲先生没有让众人继续翻阅课本，而是将手中折扇一一点向座下学生，“因为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乙等鬼物。”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说了，灵体也会被鬼气污染。”归闲先生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尽管修真之人因为灵气护脉导致鬼气难以入侵，可一旦真的被侵蚀，修真者本身力量强大的灵体，反而会成为最危险的存在。”
    “先生，”路弥远举起了手，“如若碰到了乙等鬼物该如何处理？”
    归闲先生淡淡道：“亦当诛之。”
    .
    解冰阁内，宫梦锦率领的鹤院学生们早已铺好了祓除阵型，待池中瑶送入的瞬间，法阵立刻启动，数道灵光顺着阵型灌入池中瑶的体内。
    宫梦锦将臂间披帛挥出：“净。”
    “啊啊啊啊——！！”
    位于阵眼中心的池中瑶发出凄厉惨叫，不断有血迹从她身上渗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裙几乎在眨眼间尽数染成殷红。净化的咒力非但没有使她缓解，反而令她更加痛苦，女人的四肢开始起伏鼓胀，仿佛有一只极恶凶物正在寻找奔突的出口。
    “阿瑶！”徐旌喊道。
    池中瑶恍若未闻。女人此刻已将室内所有人都视为仇敌，她尖啸着猛的一挥手，掌中一道黑光直直迸出，“小心！”沈蕴眼疾手快，将她瞄准的那名学生拉到一旁——
    砰！黑光在墙壁上炸裂，画出泼墨似的痕迹。
    祓除之阵少了一人，顿时豁开一个缺口，凭借池中瑶的修为，又有鬼气加持，剩下的人更加难制住她，阵型被撕裂也就在片晌之间。
    “不行了，”宫梦锦眉头紧皱，看向墙壁的黑印，那里正在发出嘶嘶的沸腾之声，“鬼气已侵入阿瑶的心窍，她已经是……鬼物了。”
    此言一出，那位一路负责灵索的女孩瞬间昏阙了过去。
    徐旌目眦欲裂：“阿瑶——！”
    “礼范！”另两名少年扑过去，跪在了宫梦锦身前，“求求您再试一次吧！求求您了！瑶前辈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一旁的虞守庭暗暗摇了摇头，手中的鬼头拐杖已经缓缓举起。
    阵眼中心的池中瑶已经彻底挣脱了镇压，眼看她就要向最近的那位少年扑去，所有人眼前霎时一道红影掠过！
    嗤。
    掠过的是红，终结的也是红。
    “不劳守庭出手了。”一身红衣的徐旌低垂着头，将怀中血染的爱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也使手中剑刃将她的身体彻底贯穿。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不过片刻便将两人身下也染出了一片淋漓颜色。
    房间内所有人都怔楞地看向这满目的红色，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瑶……”
    在被长剑破坏灵窍的那一瞬间，池中瑶似乎找回了些许神智，她看向徐旌，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从咽喉涌出的只有逆流的血液。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徐旌嗓音苦涩，“是我不该，我当时应该更警戒一些……”
    池中瑶用力摇了摇头，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她抬起指尖，将自己的颊边的一缕发丝挽起，又勾过了徐旌的一缕鬓发。
    两段青丝在她的指尖缠绵环绕，束成了一股，池中瑶的眼中微光闪烁。她最后一次鼓动唇齿：“结发……”
    手指垂落的一瞬间，这两个字也如叹息一般飘散在空中。缠绕的发丝失了桎梏，打着旋分离开来，却又被徐旌的手一把握住。
    “是，我们结发了。”他将脸颊埋在女子肩头，“我们已经是道侣了……”
    .
    “孙先生，”有学生道，“您还没说甲等是什么样呢？”
    “莫急，我这就说来。”归闲先生眼睛微眯，沉默了一会才道，“甲等……便不再是指具体的某一生灵或是死物，而是指一条灵脉被鬼气污染，导致整片地区的风水发生剧变，从而出现的黑山恶水。再严重些，若天地灵气均被鬼气吞噬，便会地维陷落，天象颠倒，凶星临世——到时候整个神州，即是鬼物本身。”
    一位学生喃喃复述了一遍，悚然一惊：“您是说二十七年前……”
    “没错。”归闲先生接道，“二十七年前神州天崩地裂，就是甲等鬼气所导致的。”
    在座的学生再大也不过十七八岁，对上一辈口耳相传的这场惨剧体会并没有那么深刻，他们回想起的，只不过自己在书斋话本里看到的对天崩地裂的描写罢了。
    归闲先生看着座下的一众懵懂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四等鬼气我皆已介绍完毕，接下来的课业，便是教你们如何在第一时间鬼气识类。”
    他伸手用扇柄敲一敲桌案示意大家肃静，“只有分清类别，才不至于在实际祓除过程里疏忽大意，自己变成了鬼物。”
    .
    一切尘埃落定，只剩男人悲恸的哭声回荡在房间内，虞守庭错开了视线，对宫梦锦低声吩咐道：“让他哭会吧，你在这照看着。”
    “学生明白。”宫梦锦迟疑道，“后续尸身还要做袚除，为了以防万一……”
    “解冰阁从今日起禁止学生入内，等尸身鬼气散透，再归还给池中瑶的宗门。”虞守庭道。
    宫梦锦行了一礼。
    虞守庭又看向沈蕴，少年向他颔首：“鹰院这边您放心。”
    “你明白就好。”虞守庭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封印之间。
    池中瑶牺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天贤庭，她为人亲和，两院中有不少学生承过她的人情，昨日还一派喜气的庭内转眼被哀思所覆盖。徐旌受到打击过大，从解冰阁出来后便一直关在院舍里，于是今天的鹰院的晚课依旧交给沈蕴主持。
    集体练习结束后，沈蕴找上了路弥远。
    “昨天入庭时只打了一会，还不知道你到底练得怎么样，不如来对拆几招？”沈蕴道。
    路弥远点头：“好。”
    两人剑术同招同式，对拆起来也行云流水，沈蕴一边用剑尖示意路弥远将胳膊抬得更高一些，一边顺口问道：“和舍友相处得如何？”
    “还行，”路弥远答道，“同舍正好是那位张沛雨。”
    “啊……”沈蕴笑笑，“我有印象，是刚刚耐力对抗累晕了的那个小子，挺有意思的。”
    对方的笑浮在表面，让人看了就一股没来由的生气。路弥远抓住沈蕴一瞬的走神，欺身突刺：“你心情不好？”
    沈蕴轻而易举地化解掉这一剑，没有否认，“你知道今天有人牺牲了吧？”
    “看到群里说了。”双方退开两步，重新再来。
    “瑶前辈本身修为不弱，身边的搭档又是剑范，论战力，他们那一支小队在庭中已算顶尖，”沈蕴连破对方两招后向前踏步，还手一击，“但该出事时还是出事了。”
    路弥远一针见血：“你想说什么。”
    青年收剑，后退，重新再来：“我其实不希望你来天贤庭。”
    “……”这次是路弥远先挥的剑。
    “你是宁微师姐唯一的徒弟，如果你在天贤庭求学这段时间遇到什么危险，我到时候怎么向她交代？”沈蕴声音压得很低，“而且……”
    沈蕴后面的话被剑击金鸣声盖了过去，路弥远没听清：“而且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出事。”沈蕴道。
    锵！
    路弥远反手一挥，将沈蕴的一击挡下的同时，他脚踝拧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再挥剑——
    剑锋稳稳地抵在沈蕴的下颌。
    “这样足够吗？”路弥远问道。
    沈蕴错愕。
    “师叔，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孩了。”路弥远直视着他，“四年前的事，我不会让它再发生。”
    两人沉默对视的时间太久，久到一旁练习的鹰院学生们都不自觉地瞟过来时，沈蕴才伸手按下路弥远的剑，重新笑了起来，“……我好像没教过你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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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设定总算丢完了，叙述的两边时间线略有差，这样穿插着写希望大家不会看的很累TT


第8章 开学典（四）
    尽管整个天贤庭都因为池中瑶的事气氛低迷，但该进行的课程还是得照上。三月十五日起，鹰院学生的课程表上又多了羲夫人和羿老人的御行、射灵两门基础功课。
    由于归山域内有禁咒加持，不仅外来人士不得擅自腾云御剑，连刚入庭学生们也只能靠步行往返于院舍和教舍之间。如今总算等到了御行课，这帮少年们早就迫不及待，拿着自己的法器随时准备一飞冲天。
    然而羲夫人柳眉一扫，将所有人的法器全部没收：“一人一柄白浮剑。在庭内，这是唯一可以御行的法器。”
    白浮剑。
    白色的，可以漂浮，没开刃，连给水果削皮都不行，并且脚感极其差劲，踩上去头重脚轻，小风一吹就像打摆子似的前后摇晃，有人尝试飞了一段……得，还限速。
    他们平时在宗门中都是恣意妄行惯了的，如今被这柄白浮剑束缚了手脚，被迫重新回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心中郁闷不已。有人本着“不惮”的精神举手抗议，结果羲夫人一句“当年剑圣在庭中求学时也用的白浮剑”就把所有人都堵了回去。
    毕竟连“神州第一剑”也踩过这破烂玩意，大家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第一节御行课的闷气还没发泄出来，下午的射灵课继续给众人当头一棒。
    直到走到弓场的那一刻，众人才明白沈蕴主持的晚课其实已经是温柔至极——至少晚课时大伙还能互相搀扶着走回去，而一节射灵课才上到一半，弓场上已齐刷刷地躺倒了一片。
    这群少年骄子们在地上瘫如死鱼，还要听羿老人嗤笑一声“废物”，内心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不是废物的也有，比如路弥远。少年看着文文弱弱的，却是为数不多射完四百支固灵箭后还屹立在弓场上的一批人，连羿老人都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下学后，路弥远还得担当起扛着舍友回院舍的重任。张沛雨的根基在他们瀛海这一辈中算得上优秀，但在天贤庭里这个水平还远远不够。几天课程下来，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黯淡，今天的射灵课上更是成为头一个倒下的人。少年又急又羞耻，但灵力体力都被榨干的他除了趴在地上外也做不了什么。
    路弥远看着对方颓丧的神色，想了想自己好像说过要和对方做朋友，于是建议道：“你精神看起来很差，明天要不请个假？”
    张沛雨摇摇头，苦笑道：“不了，若请假了，只怕后面的功课愈发跟不上。”
    路弥远：“哦。”
    张沛雨：“……”这个安慰是不是太敷衍了点。
    张沛雨确实不敢请假，回到房间后，他甚至还想强打着精神再复习一遍鬼气识类课，结果刚翻了两页课文，便觉得书本上的文字图画成了无数条小虫，在视线里扭动乱舞，引着他堕入了睡梦之中。
    他从来到天贤庭后日日恶魇，没有哪一天算是好好休息了的，这一夜依旧如此。
    他在梦中奋力挣扎，恍然惊醒，乱动的手脚还不慎打翻了桌上的笔筒，可醒来后梦境里的一切便如潮水退去，唯有后胛的冷汗外和剧烈鼓噪的心脏在向他传达着刚刚经历过的无边恐惧。
    张沛雨喘着粗气，颤手拿起一旁的天贤令。丑时正，距离天亮还早得很。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再睡一觉，但噩梦的余韵留存在他的脑内，桌案旁柔软的床褥此刻对他而言却如芒刺棘褥一般，让他碰都不想碰。
    他干脆一把抓过外套，腾地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无星无月，院舍内凉风簌簌，隔壁的两栋宿舍偶尔会传来翻身时床板的辗轧或是一两句酣沉时的呓语，而自己舍友的那间房则鸦雀无声，显然睡得极熟。
    难道是我这间房风水有问题？
    吹了会冷风后那股战栗感总算消退了不少，但张沛雨还是不敢回去睡觉，他思前想后，决定去藏真塔里查查原因。
    藏真塔全天十二个时辰开放，手持天贤令者皆可入内阅览文献搜索法宝。这会还是宵禁时间，张沛雨没法御剑直飞，只能顺着倦林峰小路走过去。
    白天走惯了的青石路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两旁停僮葱翠的树林仿佛隔绝了一切动静，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张沛雨的脑中闪过课本上那些扭曲恐怖的鬼物，他吸了口气搓搓胳膊，脚下加快了速度。
    还剩最后一小段路就进入庭内时，张沛雨忽然发现前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个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对方一身红衣，又离的太远，在朦胧夜雾中看不清面目。天贤庭课业繁重，经常有学生通宵，这个时间有人在外面并不奇怪。张沛雨甚至松了一口气，扬声唤道：“这位同修！”
    那道红色的人影好像没有听见，仍不紧不慢地走着。
    张沛雨快步向对方跑去。
    .
    第二天鹰院的早课上，剑范徐旌终于回来了。
    或许是心绪劳损过重的关系，青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下透出发乌的青色，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象征剑范的外袍，众人几乎都要认不出他是曾经那位器宇轩昂的徐旌前辈。
    好在气色虽然难看，但青年的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了下来，他布置完早课任务后，还能特地找上沈蕴，向他行了个谢礼。
    “这几天麻烦你了。”徐旌道，“包括那天在庭门前，也幸好有你出手帮忙。”
    “举手之劳罢了。”沈蕴不甚在意。
    徐旌道：“等过两天子鲤回来，就把赏剑礼办了吧。”
    “那你……”
    “我想多陪陪阿瑶。”青年摇摇头，瞳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我答应过她，要陪她走遍神州山川。”
    见对方这副模样，沈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道：“……她会一直在前辈身边的。”
    徐旌露出了一个笑容：“嗯，她当然在。”


第9章 御行球（一）
    就算真正的剑范回归，身为代剑范的沈蕴依旧是鹰院里人气最高的那一个。他长得太过漂亮，为人又亲切，即使指点人时下手凌厉无情，但在美色蛊惑下，总有少男少女们前仆后继地拿一堆琐事向他请教。
    直到早课快要结束，沈蕴才好不容易抽身出来，他环顾一番，发现路弥远一个人在角落里练七星步。
    “师叔真的很受欢迎。”路弥远不咸不淡地道。
    沈蕴依旧笑眯眯的。“小朋友再长两年，没准会比我更受人欢迎。”
    路弥远无视了四周飘来的带着酸味的目光，往徐旌的方向瞥了一眼：“今天台上的那位就是剑范？”
    沈蕴：“嗯，不是介绍过了吗？”
    路弥远喃喃：“不太像……”
    沈蕴问道：“什么不太像？”
    “没什么。”路弥远又问道，“师叔以后也要当剑范吗？”
    “我倒是想当，只不过不一定能当得上。”
    虽然虞守庭一直让他多上心，沈蕴自己却对赏剑礼这事看得很开——如果真赢下剑范之位自然最好不过，若输了，对他也没什么损失。
    沈蕴看看四周：“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你和你那位舍友一块儿过来？”
    “我出门时没看见他，以为他先来了。”路弥远淡淡道，“没想到不在。”
    沈蕴环视了一圈：“好像还真是……”有学生缺席均要汇报给剑范，沈蕴便知会了徐旌一声。而待徐旌查询了天贤令后，结果却让几人都有些意外。
    “张沛雨的天贤令显示他在七院？”沈蕴一愣，“他跑到我的院舍干嘛？”
    “而且他从寅时起至今都没动过位置。”徐旌看着天贤令道，“七院也不止你一个人住，里面有他认识的人吗？”
    “这我不太清楚……我过去找找。”沈蕴朝不远处的路弥远招招手，“弥远跟我一块来吧，他也是你的舍友。”
    路弥远点点头，和沈蕴一起向七院走去。
    .
    张沛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他熟悉的天花板，天贤庭所有院舍的天花板都长这样，只不过视线再往旁移，环境就不是他熟悉的了。墙上没有挂着他的入浪刀，而是放着一只悬瓶，瓶内插着一株新折的桃花，鲜妍含水的花瓣给素净的房间添了几抹亮色，一旁柜子里摆满了书籍，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下书名，全是各种拗口的策论解析，瞬间觉得一阵头晕。
    他目光回转，枕边整整齐齐叠着自己的外裳，温暖软被盖在身上，雪白的罩面上绣着竹叶，闻上去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总而言之，他不在自己的房里。
    “醒了？”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沛雨侧头看去，一位身着鹤院制服的青年正推门进来。对方相貌英俊，只是表情冷肃，看着不太好相处。张沛雨先是怔了一怔，随即连忙坐起身：“——我是不是睡了前辈的床？真、真不好意思我这就起来……”
    “不算睡，是晕了。”对方道。
    “晕了？什么时候晕的？”张沛雨努力回想，记忆却停留在深夜的青石路上。
    “我凌晨从藏真塔回院舍时，看见你倒在了路上。”青年见对方一脸呆滞，便解释道，“我唤不醒你，又不知你住在哪，便将你带回来了。”
    “这样啊……”张沛雨挠挠脑袋，这么说半夜看到的那个人影应该就是这位前辈了？但我为什么会晕倒……
    他思索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刚刚这一觉自己完全没有做噩梦！
    他摸了摸衣裳，后背是清爽的；看了看掌心，手也没有颤抖；胸膛里的心跳更是平稳无比。
    所以真是我那个房间风水有问题？张沛雨不敢相信。
    那青年目光玩味地看着张沛雨，像是在打量一只惊惶小狗，过了一会才开口道：“这位同修，我把你从路上拖回来，又帮你把衣裳换了，不道个谢么？”
    张沛雨脸一红，赶紧爬下床行礼：“多谢这位前辈，还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燕也归。”燕也归拢着手坐到不远处的席案前，“你叫什么？”
    张沛雨老实答道：“晚辈姓张，名沛雨。”
    “张沛雨……”燕也归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案上依次排开数个竹筹，他看着竹筹沉吟片刻后，重新转向张沛雨，“我刚刚帮你算了一卦。”
    “算……卦？”张沛雨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有人刚认识就帮人算命的？
    “你与天贤庭本无缘分，结果却成功入庭。”燕也归道，“说明你的气运被强改了，作为代价，你宫位西移暗星伴命——没准这次晕倒就是代价之一。”
    张沛雨：“前辈能不能不要用术语。”
    燕也归：“用通俗易懂的话说，就是你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倒霉。”
    张沛雨：“……”
    “看开点。”燕也归鼓励他。
    可惜张沛雨并不能看开：“那么燕前辈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化解吗？”
    “我不建议你化解。”燕也归声音平静，“祸福皆伴命相生，所以灾厄不会被消灭，只会在其他的时间以其他更惨烈的方式展现，不如坦然面对。”
    张沛雨面如死灰。
    “张同修也不用太过绝望。”
    青年慢条斯理地将一枚枚竹筹重新收起，他薄唇微翘，向张沛雨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以后你可以常来找我问询，我虽不能帮你避开灾厄，却能为你提前预警。”
    .
    待沈路二人抵达第七院时，张沛雨正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燕也归身后。少年对着恢复冷脸的燕也归千恩万谢，眼中的仰慕崇敬之情一览无余。
    沈蕴惊了：“这是怎么回事？”
    “帮了他一点忙罢了。”燕也归道。
    沈蕴更惊：“燕仙师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我一向善良。”燕也归摆手，“赶紧把他领走，我要闭关复习了。”
    “又要考什么？”
    “《天演书》第五卷。”燕也归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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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也归：这位小兄弟你有空可以找我算算卦，不收你钱^ ^
    张沛雨：燕前辈，你真是好人QAQ


第10章 御行球（二）
    这个时间早课已经结束，但张沛雨还是得去向徐旌当面说明一下原因。他向两人告了声歉，便赶忙往武场的方向去了。
    他能得一晚安眠，心情也变得极好，脚下走路都带着风，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树林石径中。
    沈蕴两人则在后面慢慢的晃荡：“你这舍友性格挺实在的。”
    路弥远赞同：“嗯，是个好人。”
    “下一节是什么课？我送你过去。”
    “《神州史》。”
    “啊，老李的课，”沈蕴笑道，“他讲课啰嗦，一句话能掰得稀碎了讲，所以特别喜欢拖堂，之前我好几次都错过了食堂开饭。”他说着，摸了一个荷包递给路弥远，“不过老头眼神不好，所以在课上开小差也没事，你到时候要是饿了，就吃点垫垫。”
    路弥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颗细纸包着的甜梅。
    沈蕴从小就喜欢上山爬树四处撒野，但他在外滚了一身泥回来后，总是会第一时间去洗澡，于是身上常年都有一股好闻的青草和水汽的清爽味道。而路弥远手里荷包却散发着素馨花的香气。
    这不是沈蕴的荷包。
    路弥远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表情却不变：“荷包款式不错。”
    “是吗，我没注意。”沈蕴扫了荷包一眼，“前几天瑶前辈那件事，我出手帮一个姑娘补了一道拒阵，她送我的回礼。”
    可荷包上的绣花针脚细密，枝叶脉脉缠绵，显然不是一两日工夫就能绣成的。路弥远挑了挑眉，一语道破：“这姑娘恐怕早就心悦于你。”
    “我知道啊。”沈蕴咋舌，“但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我难道要一个个去承情？我帮她一把，她送我东西，人情一来一往，正好到此为止，再多回应一分，于她也不好受。”
    路弥远嗯了一声。
    沈蕴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小师叔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别人对他的示好，崇拜，倾心，他向来都能坦然接受，并牢牢掌控着自己的分寸。
    路弥远唯一无法确定的，是他缺席沈蕴人生的这四年，沈蕴把他又放在了哪个分寸中。
    好在……路弥远收拢手心，快走了一步，和沈蕴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他并不着急。
    如沈蕴所说，《神州史》这门课不仅啰嗦，还枯燥，上面的李老先生咿咿呀呀地地念着课文，下面的学生们伏案打盹的有之，传纸条小话的有之，看闲书传奇的亦有之。路弥远勉强听了半节，发现对催眠有奇效后，便果断放弃决定课后自习。
    他把课本竖在案上，从荷包里摸了一颗甜梅在嘴里，打开了天贤令。
    瀛海第一猛男：兄弟们，龙玄那边问我要不要休沐日打球，有来的吗？
    瀛海第一猛男：上回大意，输了两个球，这次干死他们！
    瀛海第一猛男：人呢人呢都去哪了？
    天地同春：我来。
    林中林：我我我！
    林中林：沈哥来的话我也要来！
    瀛海第一猛男：妥了，林林菜就菜了，只要有沈蕴我们稳赢。
    林中林：崔兴言我看你是找死！！
    天地同春：再带弥远一个。
    瀛海第一猛男：你师侄会打球吗？
    天地同春：我教他。
    瀛海第一猛男：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也别当包办家长，先问问你家师侄的意见嘛，没准人不喜欢打球呢。
    瀛海第一猛男：路弥远小朋友，来和哥哥们玩大人的游戏吗？特别简单特别刺激特别好玩，包你上瘾！
    云君六合：一。
    瀛海第一猛男：你除了一之外不会写别的字的了是吗？！
    云君六合：懒。
    瀛海第一猛男：……你狠。
    天地同春：还差个人，小陶不来吗？
    瀛海第一猛男：我刚问过他了，陶仙师还在沉迷搞发明创造，看不上咱们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天地同春：他这些天到底在折腾什么新发明？
    瀛海第一猛男：他在瀿锟斤拷雮傡锟斤拷……
    天地同春：嗯？
    瀛海第一猛男：陶星彦你出息了，敢禁你哥的言！！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你答应过我在做出来之前不泄密的！
    瀛海第一猛男：喏，你看到了，他不让我说。
    天地同春：那就继续保密着吧。阿景来吗？
    不想上课：对手里有妹子吗？
    瀛海第一猛男：没有。
    不想上课：不来。
    瀛海第一猛男：你可想好了啊，咱们天下第一的沈美人来打球，到时候旁边肯定围满了女同修……
    不想上课：那我来。
    瀛海第一猛男：行了人齐了，我这就去约场子。
    过几天就要约战，沈蕴当然得找个时间先教教路弥远入门。于是晚课结束后，沈蕴便带着小师侄往倦林峰后山走去。
    “……当年大伙初衷只是一腔精力无处发泄，想脚下御剑乱飞时也能练练手上射术，但这么干练挺无聊的，于是便发明了御行球这个游戏。”沈蕴边走边介绍道。
    “这玩意说起来其实就四个字，御剑争球。比赛的规则也极简单，双方成员各五人，将场地一分为二，左右两端各有一风流眼，将掌中球射入敌方风流眼中得一分；若在争球过程中碰触到球则算犯规，罚球一个；至于比赛时间么，倒是不拘，正经打的话一个时辰，随便打打两刻钟也行，最后哪方得分高哪方就获胜。”
    “规则简单，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比赛本身。”沈蕴道，“平时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固气射灵已经很累了，而运球时又要保证脚下平衡，又要将球射入洞中，还要防着对手的攻击，几样加起来，足够让新人手忙脚乱的了……不过么，我觉得你有天赋。”
    “嗯？”
    “我听羿老说你第一堂课就射*了四百支固灵箭，羲夫人也说你御行课表现不错。”
    “你怎么还向他们打听我？”
    沈蕴理直气壮：“我是代剑范，又是你师叔，当然要督促你学习。”
    路弥远沉默一阵才道：“……只是射完而已，准头不行；至于御剑，都是你以前教我的那点底子罢了。”
    “小朋友也别谦虚，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沈蕴笑道，“总之只要你这两门功课基础打牢了，想玩好御行球简直轻而易举。”
    两人说话间已远离了院舍，来到了倦林峰深处，山中薄雾无声无息地拢了过来，路弥远目光微凝，便能发现脚下的道路大有文章，身边的一石一树，皆在若有似无地扰人心神。
    他顿时了然：“迷阵？”
    沈蕴笑道：“果然瞒不过你。我平时会在这里琢磨招式，所以设了阵，免得总有人来打扰，不过这个阵破起来也不难，就是小时候咱们俩经常捉迷藏玩的把戏。”
    “嗯。”
    明明第一次来，但路弥远走得轻车熟路，根本无需沈蕴指引。对旁人来说或许要数个时辰才能破解的阵法，于他二人都是小菜一碟。
    两人继续向前，绕过一丛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群绿葱郁中藏着一片偌大的空地，空地一角放着一个木箱，一座简陋的武器架，架上摆着长短轻重各式无沉铁剑，刃口坑坑洼洼，显然都用了很久。
    沈蕴在木箱里翻找一番，拿出了一只小匣，又顺手点燃了两只鲸脂鸟。
    鸟儿盘旋飞起，照亮了整片空地，也照亮了他手中的木匣——匣中一摊亮如碎银一般的细砂石，在月辉与火光中闪着斑斓光芒。
    “沧海一粟砂。”沈蕴转过身，示意道，“原本是他们静舆谷炼法器时用来隔绝灵气的道具，但在这里有其他的用法。”
    他将手掌虚放在砂石上方，缓缓灌注灵力，匣中细密的砂石便被灵力牵引着，如一道小小星河般流淌出匣，星河旋转凝聚，滴溜溜地形成了一个圆球，在沈蕴掌心上三分悬浮着。
    沈蕴道：“用灵力可以将砂凝结成球，但只要碰触，球又会散落成砂，所以此球别名‘碰不得’。”
    路弥远明白为什么碰到球就算犯规了：“所以只要不碰它就行？”
    “没错，在不碰到的前提下你左手换右手，或是丢给队友，都行。”沈蕴点头，“光说没用，你不如自己试试。”
    他掌风一送，砂球便抛向了路弥远。路弥远扬手接下，但球悬于他掌中的瞬间，原本混圆的球形瞬间瓦解，细砂堪堪粘合在一起，形状惨不忍睹。
    路弥远：“……”
    沈蕴哈哈一笑：“你这是施力不匀了。没事，我第一次拿球时也这样。”
    虽然施力不匀，好歹球还能悬在掌上，路弥远静一静神，又勉强试了试抛挥和御剑射灵，才知道沈蕴所言不虚。
    碰不得就和白浮剑一样，看似破烂，实际是在强逼着人调整灵基，精炼灵气。
    路弥远摇摇头，道：“好难。”
    沈蕴道：“当然难，想要能玩得像模像样，起码得练上一个月。”
    路弥远道：“三天后不是就要打了吗？”
    沈蕴笑起来：“所以我才要教你诀窍嘛。”
    他走上前，朝路弥远伸出了手。
    “听好了，以大陵为界，送力至掌心，”沈蕴将两根手指按在少年腕上，温热的指腹沿着路弥远的掌纹缓缓向上移动，“力道不可过重，能让球悬于两寸上即可……对，就是这样。”
    “好。”
    “我帮你掌着，你再试试。记得保持吐息。”
    “好。”
    保持吐息。沧海一粟砂在掌中慢慢聚集，路弥远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来晚上的蓝眼睛是这种颜色。
    眨一下，再眨一下。夜色会吸走苍蓝湖光，虹膜褪成了微微泛着白的浅灰，头顶鲸脂鸟的灯芒点在瞳中，又带出一道灼灼艳光，几乎要将人心魂燎尽。
    若有蝴蝶，也会扑毙于这道光里。
    他不过呼吸惊乱一瞬，掌上便蓦地断了蓄力，失了控制的砂球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在了掌心，又顺着肌肤的纹路簌簌地落了一地。星海洒在了两人的脚下。
    路弥远抽回了手：“还是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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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行球规则胡编乱造，基本是篮球的超简化版【是的，是篮球】修真BOY们不御剑打球的话有什么意思！歪果人都打魁地奇呢！
    又及，锟斤拷是个很老的乱码梗，在这里neta一下~


第11章 御行球（三）
    天贤庭十日一休沐，这一日不用穿制服，沈蕴便换上了从前在丹成峰时爱穿的束袖便装，随手扎了个马尾就准备出发。
    临走前他敲了敲燕也归的门：“你不去看看？”
    “不去。”
    “还在备考？”
    “嗯。”
    “你最近悠着点，我听小陶说这三天就有两个通宵温书的同修晕在回院舍的路上，”沈蕴在门外道，“当心试没考完，人倒垮了。”
    “不会。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
    隔着门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燕也归重新将视线投回案几。
    上面并没有摆着过几天要考的《天演书》，而是一副玉质算筹——他今日不过是随手又算了一次无名卦，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
    “……佳人失手，破镜初分，厄炎焚心，如影随形。”燕也归一字一字低声念出了卦象的卜词，霜雪似的面容上多了一分若有所思。
    按玉钊山的卜法，上一个的无主之卦未结束之前，是无法算出下一个无主之卦的，而两次无主之卦算出同一种卦象，更是从绝无可能之事。
    “也就是说这一凶卦尚未结束，其所指之人……”玉钊山少卜微微一哂，“也并非是那位‘佳人’。”
    沈蕴踩着剑飞到十三院时，路弥远也正好从屋里出来。少年仰头看见他的打扮后怔了怔，随即扬起一个柔软的笑：“师叔从前带着我下山惹事的时候也是这副打扮。”
    沈蕴龇牙：“我从前哪里惹事了？山下的百姓们明明可喜欢我了。”
    “是，喜欢得不得了，威名可使小儿止啼的那种喜欢。”
    “小朋友胆子大了啊，还敢揶揄我了？”话虽然威胁，沈蕴嘴角却带着笑，“走吧，去球场。”
    “嗯。”
    御行球场设立在倦林峰对面的思邪峰，也是鹰院弟子们平时练御术的地方。
    场地长约四十一丈，宽二十九丈，如开启的巨大木匣置于山中，东西方设有看台，而南北两端则各立一座三丈余高的风流眼，眼孔极小，堪堪可容砂球飞过。
    看台上早已聚满了围观群众，见到沈蕴后欢呼尖叫连连——天贤庭枯燥的学习生涯里，御行球算是大家不多的娱乐之一，而又能看球又能看帅哥，更是娱乐中的精品娱乐。
    二人刚一落地，就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向他俩走来。
    “沈哥——！”
    矮的那个飞一般地冲到了沈蕴的面前。是个模样极俊俏的红衣少年，猫似的杏瞳亮晶晶的，说起话来又快又脆，“沈哥你可算来了，我正打算去七院找你来着！”
    “我又没迟到，干嘛这么心急？”沈蕴道。
    那少年只是笑：“想早一点见到你嘛。”
    另一位高个的青年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兄弟，你要是再不来，我看台上的小姑娘们都快活撕了我了。”
    “挺好啊，手撕完蘸点酱，今晚食堂的加餐有了。”沈蕴挑眉。
    青年朝沈蕴故作凶狠地挥挥拳。
    沈蕴看看四周，“阿景呢？”
    “你还不知道景大仙？这厮不迟到就不错了。”青年撇撇嘴，“反正龙玄的人也没来，再等个半炷香，不行我就去藏真塔拎人。”
    他说着，目光已落在了一旁的路弥远身上，青年眼睛一亮：“哟，这就是你那宝贝师侄？”
    路弥远向他行了一礼：“崔前辈好。”
    那人愈发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姓崔，沈哥说的？”
    路弥远表情不变：“猜的。”
    以此人的说话语气，略一想就知道是群里那位“瀛海第一猛男”。只不过对方的长相和“猛男”二字丝毫不搭边，一身宝蓝衣裳鎏金冠，不像来打球的，更像是要前往烟花之地的富贵公子。
    沈蕴介绍道：“这位是瀛海知名混子，天贤庭第一闲人崔兴言。”
    崔兴言瞪他：“去你的吧，在后辈面前就这么毁我形象？小路别跟你师叔学坏，听到了吗？”
    路弥远笑了笑，转向了那位小个子少年行了一礼：“那么……您就是‘林中林’前辈了。”
    红衣少年暼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在下钟秀林。”
    “钟前辈。”路弥远改口。
    钟秀林磨了磨牙，草草回了一礼：“以后多多指教，路同修。”说罢，他轻哼一声，往旁边又挪了一大步，仿佛和路弥远站在一起就不痛快似的。
    沈蕴对路弥远低声道：“林林就是这副臭脾气，别在意。”
    我看他对你就不是这脾气。路弥远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我没在意。我说过，师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至于对方会不会拿自己当朋友，路弥远更不会在意。
    崔兴言又问沈蕴：“话说你教小路打球，教得怎么样啊？别一会上场球都拿不稳，那可丢人了。”
    沈蕴笑道：“怎么可能，弥远可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人。”
    话音刚落，一旁的红衣少年脸色更冷，愤愤然把头扭到了一旁。
    “哎哟，”崔兴言这厮见状还故意抛了个媚眼，“那沈哥哥什么时候也来手把手教教人家呀？”
    沈蕴：“我不教饭桶。”
    崔兴言：“……”
    几人说话间，空中忽然有数道黑光自山后冒出，并向球场急速逼近，中途还故意从看台上低空飞掠而过，惹得众学生一阵惊呼。
    黑光绕场盘旋一周，最后稳稳停在了沈蕴四人的头顶。
    为首的那名男子率先开口，声音嚣张：“怎么，你们这是打算四打五了吗？”
    “柴自寒……”沈蕴皱起了眉。
    经过这一旬的课业，就算是再迟钝的新生也能察觉到鹰院的学生在暗中分为了两派，一派是沈蕴的拥趸，另一派则支持着另一位代剑范——尚未归庭的龙玄少主江子鲤。
    龙玄作为神州武修首宗，本就人多，想要巴结龙玄的宗门则更多，其中攀附龙玄最努力的宗门，正是乾炎；而攀附龙玄少主最努力的人，正是乾炎的少主柴自寒。
    柴自寒作为乾炎最出色的年轻一辈，在庭中实力名列前茅，他又善于笼络，江子鲤不在的这段时间，青年排场赫赫，俨然成了小团体的领导者。
    此刻这位领导者居高临下，目光扫视了一圈，看见沈蕴时浓眉一挑：“哟，连沈同修都请来了，看来崔同修这次很想赢嘛。”
    这话隐隐带着刺，崔兴言方才还嘻嘻哈哈的声音冷了下去：“龙玄不也把你叫来了吗？”
    柴自寒仰着下颌：“我只是来随便玩玩的，没想过和你们较真。”
    崔兴言冷道：“打球不较真争个胜负，那还有什么意思。”
    柴自寒嗤笑：“比御行球算什么争胜负，真要计较的话，年末的鹰院大考，那才是见真章。”他的视线转向沈蕴，“我说得对么，沈同修？”
    “都对都对，”沈蕴仿佛闻不到弥漫的火药味般歪了歪头，“反正对我来说，我都会赢，所以无所谓。”
    “我看不一定吧？”柴自寒俯视众人，扯了扯嘴角，“御行球可是团队游戏，就算是沈同修技术精湛，带着几个废物未必能赢吧。”
    --------------------
    猛男和林林出场了_(:з」∠)_


第12章 御行球（四）
    钟秀林听见这话头一个跳脚：“柴自寒你骂谁是废物呢！”
    沈蕴拦了钟秀林一下：“柴同修这话说得太绝对了，不打打看怎么知道。而且……”他抬头看向柴自寒，语气平静，“你还不配和我谈输赢。”
    这一句话正中柴自寒痛处，青年眼角一抽：“沈蕴你——”
    “我们最后一个队友快到了，”沈蕴打断了他，“柴同修就算是过来随便玩玩的，也不妨去检查检查白浮剑，待会要是玩到一半剑坏了那就扫兴了，不是吗。”
    柴自寒咬了咬牙，狠狠地朝众人瞪了一眼才带着队员们掉头离开。
    “啧啧，沈哥说话，杀人诛心。”崔兴言拍拍沈蕴的肩，“谢了。”
    “帮兄弟，应该的。”沈蕴道。
    “不过你这么有信心能赢？”
    沈蕴摇头：“没有。”
    崔兴言惊了：“那你还夸海口？”
    “我夸了吗？”沈蕴一脸正直，“我从头到尾只是说我会赢他，又没说队伍能赢。”
    崔兴言鄙视他。
    沈蕴又道：“而且你信柴自寒是过来随便玩玩的？”
    “当然不信。平时他们少主在的时候，姓柴的只能打打边路，”崔兴言了然嗤笑，“今天能当众星捧月的主攻手了，那可不得耍够威风么？”
    “所以就是这个道理，柴自寒球路跟他用剑的路数一样，全凭力破，最好别和他硬拼，所以我们待会开场就先让他威风威风，”沈蕴又指了指对面几人，一一点出他们的风格与弱点后总结道，“所以今天这场球不见得好赢，也不会太难。”
    “你怎么也学你室友说话模棱两可起来了，”崔兴言咋舌，“有对策就说呗。”
    “没什么具体对策，反正上半场先磨合，”沈蕴一向看得开，“最后能不能赢，就看磨合得怎么样了。”
    “谁去盯防柴自寒？”
    “你和阿景吧，”沈蕴道，“我估计会被他们重点看管，抽不出身。至于弥远和林林……”
    他看向两人，很快做出了选择，“弥远先跟我打边路，林林辅助兴言。”
    “好。”路弥远答应道。
    “……”钟秀林做了个不知道是要点头还是摇头的动作，便绷着下颌又把脑袋转到了一边。
    “那就暂时这么定了，”崔兴言低头看了看天贤令，“咱们战术都讨论完了，景大仙怎么还不来，我去群里骂骂他。”
    瀛海第一猛男：人呢人呢人呢！你这是从藏真塔九曲十八弯走回你们太渊了吗！
    不想上课：我到了。
    “他还敢说他到了，”崔兴言看了一眼头顶，“这儿哪有他的影子，我怀疑他又像上次一样，明明刚起床，就说自己已经到山门口……”
    路弥远忽然一指远处的竹林：“那是不是他？”
    “咦，还真是。”沈蕴朝那人挥了挥手。
    此人没有御剑，而是从山路上走过来的，他一袭青衫，几乎与竹林融为一色，若不是路弥远眼尖，估计大家很难发现那儿多了一个人。
    “不行，我还是不爽，继续骂他去。”崔兴言气冲冲地奔着那人跑了过去。
    路弥远问道：“光听你们叫他景大仙了，这位前辈本名叫什么？”
    “景颉，隔壁鹤院的同修。”沈蕴看着那人的身影，向路弥远介绍道，“你平时应该很难见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上课，十节课有八节座位都是空的。”
    路弥远有点惊讶：“先生们不会生气吗？”
    “庭中怪胎多得很，一个一个哪气得过来？反正他考试排名从没掉过，也就随他去了。”
    说话间，景颉已走到了队友跟前。方才远远看着还不觉得什么，等他近了人群后，路弥远发现来人个子极高，几乎需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面容消瘦，肩背微佝，衬着衣裳愈发像一杆高挑翠竹。青年慢吞吞地开口：“被骗了。”
    “嗯？”
    “隔这么远，”他指指看台，“哪有女同修能看见我。”
    崔兴言道：“今天要是能赢柴自寒他们，保证姑娘们的眼里只有你！”
    景颉道：“不是只有沈蕴？”
    沈蕴笑道：“既有我，也有你。”
    “……也行吧。”景颉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你们谁有多的白浮借我一把。”
    “你自己的呢？”
    “坏了。”
    崔兴言一脸嫌弃：“怎么不去找小陶修修？”
    “忘了。”青年按按脖子叹了口气，“看来是没多的了，我去看台问问。”
    等景颉借完了白浮剑，今日的球赛便正式开始。
    伴随着看台上的喧闹，双方来到了场地正中。按理说开球前十人得互行一礼，以示友好竞技，但柴自寒依旧是一张臭脸，梗着脖子不弯腰，只踩在白浮上随便拱了拱手，便率领着队员们后退一步。沈蕴也不计较，反而姿势标准地向对方回了一礼，才让裁判来到了两人中间。
    从鹤院请来的裁判从匣中取出碰不得，最后一次声明道：“老规矩啊，打球别打脸，骂人别骂娘。”
    说罢，他将砂球往空中一抛——
    两道人影同时飞出。
    “沈蕴先夺球了！”看台上的观众第一时间便惊呼出声。
    沈蕴一马当先，数个瞬目便飞驰到了风流眼下，但柴自寒那一队人早有准备，分出了三人对沈蕴严防死守，毫不给他射球的空间。前路被封堵，沈蕴眼见突破无望，干脆背身后手一抛，球便飞到了不远处赶来接应的崔兴言的掌中。此刻再想要回防崔兴言已来不及了，蓝衣青年戟指向前——
    咻！砂球正从风流眼中穿过。
    “崔兴言队得一分！”
    看台上尖叫四起。
    “柴哥……”柴自寒的队友有些惴惴。
    “慌什么，这才刚开始。”柴自寒冷笑一声，“还是和开场前商量的一样，你们盯牢沈蕴，我去防崔兴言。”
    “那其他三个人呢？”
    “不用管。”柴自寒道。
    次轮攻防交换，由柴自寒持球。
    他在鹰院中球技也是顶尖，轻而易举便凭着蛮力撞开崔兴言向前直冲，沈蕴被三人拦阻脱不开身，守在眼下的钟秀林刚想去拦，便被他几个假动作晃晕在了原地，眼看柴自寒即将射球，钟秀林气急冲心，猛地踏剑伸手！
    嘭地一声，球擦过钟秀林指尖的瞬间便化成粒粒细沙，淅淅沥沥地从他指缝飘散在了空气中。
    “钟秀林犯规，罚一球。”裁判道。
    罚球对所有人都是小菜一碟，只需站在五十步外抬手，碰不得便毫不费力地穿过风流眼中。
    一比一，双方分差回到起点。
    在经过钟秀林身边时，柴自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嗤笑一声：“像你这种乾炎不要的废物还想来防我？”他一字一字道，“下辈子吧。”
    钟秀林的脸瞬间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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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聊群里所有成员都出过场啦！大家随便看看网名（？）就行_(:з」∠)_毕竟我知道记人名真的很辛苦我看其他老师写的文也会【吐血】总之以下是对应人物
    天地同春——沈蕴
    云君六合——路弥远
    瀛海第一猛男——崔兴言
    命里无常——燕也归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陶星彦
    不想上课——景颉
    林中林——钟秀林
    群主是小陶同学，毕竟是他黑进后台盗的灵渠^.^


第13章 御行球（五）
    球场上柴自寒一方凭借其体型优势频频夺球，气焰极盛，而沈蕴这边也不打算和他们硬碰硬，只凭借默契与巧劲应对，并未太落下风。等到半个时辰后，两边体力和灵力都消耗得七七八八，裁判宣布中场休息。沈蕴方落后三分。
    几人刚走到场边，一群女孩立刻乌泱泱地围了上来，路弥远猝不及防，被香粉和罗裙瞬间挤到了一旁。
    “沈前辈，您累不累？这是我做的一点爽口点心，要不要尝尝看？”
    “我这儿带了点酸梅汤，沈同修喝一点解解渴吧！”
    “沈哥哥，我相信你肯定会赢的！”
    ……
    人群里沈蕴依旧是含着笑的，嘴角的弧度多一分显轻佻，少一分又显得薄情，他微微低着头，向来每一位来迎他的女孩们道着谢，手上没有接任何一样殷勤，只说“心意领了，还请大家回座观赛”。潋滟眸光落处，却无一人敢和他对视，仿佛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都是一件极需要勇气的事。
    “小路别吃醋哈。”崔兴言凑过来，给路弥远递了一支竹筒，“平时她们也没机会和沈蕴说两句话，现在总算有了个理由，就把你师叔让给她们一会吧。”
    路弥远接过竹筒：“崔前辈找错人了。”
    崔兴言扬扬眉毛，笑而不语。
    路弥远敲开扣紧的竹盖，便有丝丝沁凉扑面而来——里面是一直湃着的山泉水。他默默饮了一口，视线不自觉地停在了那片莺燕红粉中央。
    因为剧烈运动，他的师叔发辫散了一点，有几缕细碎鬓发搭在颊边，随着他侧头说话时在耳畔微微晃动着；眼睫上的潮气在艳阳下很快蒸发成了晶莹盐粒，只有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浅水痕，缓慢而不为察觉地没入了汗濡的衣领中。
    就像路弥远此刻无声入喉的一线泠泉。
    待送走了姑娘们，沈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走过来向崔兴言伸手要水：“……总算把这群仙子哄走了，老崔快给我一筒，渴半天了。”
    “你是头疼，隔壁景大仙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崔兴言调侃道。
    “我没羡慕。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景颉强调。
    “你那一瓢至今没见到影子。”钟秀林道。
    景颉继续强调：“燕说缘分未到，让我静待就好。”
    “你信他那个神棍？”崔兴言叫道，“我怀疑你再过十年找他算姻缘他还是这个词！”
    另一边沈蕴已经干掉了一筒泉水，他随手一抹嘴角：“行了说正事，后半场我们换个战术。”
    崔兴言问：“怎么换？”
    沈蕴道：“让弥远来当射灵手吧。”
    其他人还未开口，钟秀林头一个出来反对：“不行！他一个新人怎么能当主攻！”
    “我倒是同意沈哥的意见。”崔兴言把玩着空竹筒，“毕竟现在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他们的战术就是盯死我和沈蕴，所以不如顺势让我俩继续当靶子，换个不起眼的小朋友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我观察了下，小路射灵准头挺不错的。”
    “可他上半场都没拿到过几次球！”
    “那是因为你把球都传给沈蕴了。”景颉插嘴。
    “那也是因为给沈哥球我们才能赢啊，沈哥可是百发百中的！”钟秀林愤愤，“总之我不干，这么打肯定要被柴自寒他们笑死……”
    “林林。”沈蕴道。
    钟秀林声音一窒，猛的闭上了嘴。
    气氛僵持了一阵，最后是一直没发言的路弥远打破了沉默：“让我试试吧。只要我能连续进球，他们的注意力肯定会转到我身上，到时候师叔和崔前辈的手脚也能放开一些。”他看向钟秀林，目光真挚，“钟前辈觉得这样可以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钟秀林再抗议下去就显得太无理取闹，少年磨牙道，“……我只给你三次机会。”
    “三次足够了。”路弥远朝他扬起微笑，“我尽力而为，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的。”
    短暂的休息后，十人重新回到了球场上。柴自寒由于比分领先，这会又忍不住讥道：“之前沈同修不是说我不配和你谈输赢么，现在呢？”
    “柴同修性子也太急躁了，”沈蕴理了理袖口，“等打完再说配不配吧。”
    柴自寒咧开一个笑：“行啊，下半场……咱们可就动真格的了。”
    砂球飞起。
    话虽开了嘲讽，但柴自寒心里清楚对付沈蕴依旧不能大意，下半场他甚至决定亲自来盯防——毕竟他眼里这个队只有沈蕴和崔兴言算个人，景颉勉强算半个，而剩下的那两位，一个是被乾炎扫地出门的废物，另一个则是听都没听过的新生，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所以当钟秀林又一次持球时，他嘴角甚至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废物就是废物，自己水平不行，只敢把球抛给姓沈的。柴自寒挡在沈蕴身侧，早已凝气在掌，只等球来时挥手截下。
    然而下一瞬，钟秀林手肘一甩，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反向长弧，飞至了路弥远的手中。
    “截他！”惊讶不过一瞬，柴自寒立刻叫道。
    两名龙玄弟子踏剑就要来拦。二人体格健壮，挡在路上简直要把路弥远整个人都淹没，但少年看准时机足尖微沉，踩着白浮剑骤然下坠，那两人收势不及，撞到一起，路弥远趁机矮身，自下向上将球斜挥了出去。
    “崔兴言队得一分！”
    第二球，景颉风流眼前拦下进攻后将球抛给崔兴言，柴自寒等人皆以为崔兴言要快攻，没想到他却直奔路弥远，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球已转移到了路弥远的手上，他脚下不停，剑身擦着崔兴言旋出一个半圆，同时抬手射球——命中。
    “崔兴言队得一分！”
    第三球，柴自寒意识到对面换了战术，吩咐队友注意防守路弥远，然而路弥远这次一见有人想拦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把球送还沈蕴，沈蕴得球后不过信手一挥，碰不得便完美地穿过了风流眼。
    “崔兴言队再得一分！”
    场外一片欢呼。
    被对方这么轻易的连追三分，柴自寒忍不住骂道：“我让你们防着点那小子，没说让你们不看沈蕴！”
    他的队友也觉得委屈，毕竟人只有两只手一把剑，光是拦住沈蕴和崔兴言的行动就已经心力交瘁，哪还能分神去管别人。
    委屈归委屈，如今再次持平的比分想要拉开差距就没那么简单了。
    钟秀林不再鲁莽地将球全给沈蕴，景颉也稍稍打起了干劲，这支临时凑起来的球队终于有了点整体的模样——尤其是原本上半场毫不起眼的路弥远，少年仿佛开了窍一般，只要给到他砂球，他总能找出各种刁钻角度，或传或射，虽不及沈蕴的百无一失，但也贡献了不少的得分。
    时间缓缓前移，距离终场结束只剩最后半刻，两边的比分此时已经颠倒了过来，由沈蕴方领先三分。
    云层渐渐散开，晴空上骄阳正悬当空。焦躁的汗意和看台上尖叫欢呼搅在一起，如一波又一波的泥浆灌入柴自寒的肺腑。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输给他眼里的废物，他胸中怒火便难以遏制。
    眼看路弥远突破两人拦防后又要扬手射球，柴自寒明白再以身拦阻已来不及，他紧攥成拳的手猛地抬起！
    “弥远！”沈蕴喊道。
    凌厉气劲和砂球交错划过，气劲没有挨到“碰不得”，但球也未能成功从风流眼中穿过，而是撞到了支架上化为了飘飞细砂。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糟了，没中。
    路弥远惋惜地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额角好像有咸腥汗水滴下，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但汗水反而越流越多，他迷茫地放下手，才发现整个掌心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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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球好难写啊_(:з)∠)_我还特地去重看了Mr.quin的游戏实况【？】大老爹，永远滴神


第14章 御行球（六）
    沈蕴头一个赶到了路弥远的面前，“疼不疼？”
    “……有点晕。”路弥远轻声道。他确实没有特别疼，只觉得头皮火辣辣的发烫，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不知是不是因为血糊在了眼睛上，连视线都开始隐隐泛起一层雾似的红。
    “先落地再说。”
    沈蕴皱紧眉头，拉着路弥远落地去了场边。
    不消开口，早有姑娘们为二人递上了手帕和药膏，沈蕴低低道了声谢，俯身为他止血。
    另一边崔兴言三人已拦在柴自寒的跟前，蓝衣青年沉声道：“是你做的好事。”
    柴自寒自己在那一道气劲射出时也有些失悔，但看到崔兴言过来质问，他又一扬脖子梗道：“怎么，我失误了而已，这场上的谁玩御行球没受过伤？你上回不也从剑上掉下去摔了胳膊么。”
    “可你那一道气劲分明就不是冲着御行球去的！”侧翼的钟秀林看得清楚极了，何况以柴自寒的水平，根本不可能犯这种低级失误。
    柴自寒暼他一眼：“你说我是故意的，你证据呢？”
    “你——！”
    崔兴言制住了愤怒的同伴，他自己的脸色并没好看到哪里去：“就算不是故意的，但御行球的规矩在开打前裁判已经强调过了，柴同修伤人面目，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事实。”
    “玩不起就直说，”柴自寒不耐烦道，“大不了这次算我输行了吧？”
    他转身就要走，景颉向旁一步，正好拦在他的面前。对方身高太过傲人，柴自寒的气焰也跟着矮了半头：“你想干嘛……！”
    “你，球风真差。”景颉道。
    “就是，球风真差。我看玩不起的是柴同修吧，”崔兴言跟着帮腔，他一指场边，“你要是还记得一点庭规，现在就去向路同修道歉。”
    “我向他道歉？”
    柴自寒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反问出声，但他随即又咧开嘴角，“行行行，我毕竟是我误伤新人，作为前辈，也确实该去慰问。”
    青年一挥手，大喇喇地率领队员挤开人群，走到路弥远跟前。然而开口时半分歉意也无，更像是在示威凌人：“路同修没事吧？我刚刚一时失手伤了你，你别见怪，缺什么伤药只管来找我们乾炎要……”
    他在这边说着话，沈蕴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只专注擦去路弥远颊上的血渍，“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听到了吗。”
    “好。”
    “头还是晕？”
    “嗯。”
    “不行的话就去药庐找岐老先生看看？”
    “不用，我想回去睡会。”
    一旁的柴自寒被彻底晾在了原地。青年从未受过这种漠视，咬牙怒道：“沈蕴，你俩别给脸不要脸。”
    “你的脸值几个钱？”沈蕴道，“称一斤送八两？”
    一旁有姑娘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柴自寒的脸青了。
    沈蕴继续道：“既然柴同修过来了，那我正好跟你说个事。”
    他不待对方再开口，二指并齐一划，霎时一道劲风从柴自寒鬓边擦过，柴自寒措手不及，大惊之下一摸脸侧，发现皮肤毫发无损，却抓到了一小搓从鬓侧飞断的头发。
    “我身为教范，自然要向柴同修示范怎样正确在球场用气劲。没学会的话就好好领悟。”沈蕴再不看柴自寒一眼，他拉了拉路弥远，“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路弥远点头：“好。”
    两人说着就要离开球场，柴自寒彻底勃然大怒，他一把丢开手里的断发，箭步向前就要动手，就在这时，沈蕴身旁的路弥远忽然回过了头。
    因为失血，少年的面色比平时还要苍白三分，他一手捂着伤口，纤细睫羽下眼瞳如墨，视线钉在柴自寒的脸上。
    这目光如深潭幽静，不带怨怼，更非委屈，可就是这毫无感情的一眼，却让柴自寒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一般动弹不得。
    ……
    “柴哥？”
    “柴同修？”
    柴自寒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他的跟班们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而沈蕴二人早就走得没影了——众人方才皆以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连袖子都撸起来了，可柴自寒突然间却在僵在了原地，半晌没了动静。大伙一头雾水，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柴哥你刚刚是怎么了？”
    “……”柴自寒吞了口唾沫，咽喉依然如火燎过般干涩，“没怎么，被气到了。”
    天贤庭第一倒霉蛋张沛雨今天也没有去看球赛。
    燕也归的卦的确应验了，他这几天瓜果吃到虫，不会的题被先生点起来处刑，发的白浮剑莫名其妙出了故障只能送修，昨天甚至在背二百五十六步太虚步时左脚绊了右脚，险些一头从高台上栽下去。于是张沛雨痛定思痛，决定休沐日干脆在屋里背书做题保平安。
    少年正在屋里抓耳挠腮地和课文上的大道做艰苦斗争，从院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起身推门，正好和沈蕴打了个照面。
    和美人凑得太近，张沛雨吓得猛退一步：“沈前辈？！”
    在注意到沈蕴身后病恹恹的路弥远时又吓了第二跳，“——路同修这又是怎么了？不是说去打球吗？”
    “他打球时受了伤，我送他回来。”沈蕴简短解释道。
    “哦哦。”张沛雨讷讷，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慰问两句，路弥远已低声开口：“师叔就送到这里吧，我休息会就好。”
    沈蕴问：“要我照看你吗？”
    路弥远摇摇头，回了房间。
    沈蕴看着房门咋了下舌，低声问道：“他经常这样？”
    张沛雨没反应过来：“哪样？”
    沈蕴道：“就是像现在这样……呃，没精打采。”
    “没有，”张沛雨挠挠脑袋，“我也是第一次见路同修这个样子……”
    说来也邪门，之前鹰院新生们暗搓搓比过掰腕子，路弥远看起来弱不禁风，比试起来胳膊跟铁铸似的纹丝不动，如果不是他自己犯困不想比了，估计能把所有同届学生都按在桌上摩擦。
    沈蕴听着张沛雨的描述，又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房门，表情若有所思。
    路弥远确实很不舒服。
    他自离开球场后精神愈发不济，光是走到床前的这三两步都几乎要耗尽他的所有力气，躺下的一瞬间，他便堕入了沉眠。
    他做了来天贤庭后的第一个梦。
    这个梦太正常了，正常到路弥远能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因为梦里有一个好端端的沈蕴。
    梦里的沈蕴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背上背着一把破破烂烂的铁剑，他依旧漂亮得过分，只是表情比现在的沈蕴少了一分沉稳，多了三分不驯。
    “说好了啊，明天卯时在这里碰头。”沈蕴道。
    这话听起来耳熟极了，路弥远甚至能立刻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别被宁微姐发现了，不然等师尊回来，她又要向师尊告我的状，说我带坏小孩。”
    别去。路弥远想开口劝阻，出声却是奶声奶气的童音：“师叔，我们明天要去哪儿呀？”
    “我不是说了吗，”沈蕴揉揉鼻子，“我跟山下的阿南他们约好了，一起去小杜河那边抓鱼烤鱼玩。”
    别去。路弥远嘴里还在按部就班说着当年的台词：“张厨娘不是每周都会烧鱼的吗？为什么要去自己抓鱼呀？”
    “那能一样吗？”沈蕴咋呼，“自己抓鱼自己烤，吃完再去镇上溜达一圈找点事做，不比在山上这么闷着有趣多了？”
    别去。“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啊，”小师叔不耐烦了，“你要不想去就算了，我明天自己下山，你记得帮我瞒着点宁微师姐，听到了没。”
    说罢少年起身就走。
    一、二、三、四、五。
    别去。第五步时路弥远终于追了上去。
    他死死揪住沈蕴的衣角，仿佛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用力低着头，尖尖下颌快抵到了锁骨上。男孩小小声地开口。
    “师叔，我一直都跟着你的……你不要丢下我呀。”
    我那时候为什么不能更坚定点拉住他呢。
    路弥远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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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要加班55555为什么每次到赶榜的时候就要加班


第15章 夜魍魉（一）
    窗外的天光已经透出了一抹橘红暮色，显然这一觉他睡了好几个时辰。他刚想动一动脑袋，忽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搭了一床薄被，房间里也多了一个平匀的呼吸。
    路弥远顺着看去，发现梦境里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里。
    沈蕴肯定是洗过澡了，他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松松地绑着，两条长腿交叠，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整个人懒洋洋地歪靠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正在翻阅。路弥远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师叔。”他轻声道。
    听见声音，蓝眸注视的落处迅速从书页转到了床榻上，沈蕴目光明亮：“你醒啦？”
    沈蕴的脸还是适合笑。
    他纯然不笑的时候眉眼殊无温度，像是天工造物的冷漠神祇，但嘴角只要往上勾一点，便是人间盛开的富贵花。
    路弥远的嘴角也跟着弯起：“刚醒。师叔在看什么？”
    “《群英斗魔》第九卷。”沈蕴亮了亮浅蓝色的书封。庭中学业为上，藏真塔内并不收藏此类市井杂书，这书还是他上次特地去庭外买的。
    “好看吗？”
    沈蕴撇嘴：“一般般，我觉得已经有烂尾的苗头了。打完赤龙国大将后放着一堆伏笔不写，主角又开始和一堆仙子纠缠不清……不过前八卷挺好看的，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借你……”他一边说着，又凑过来看了看路弥远额头，“伤口还疼吗？”
    路弥远屏住呼吸，避开了那股熟悉而又清淡的水气：“不疼。”
    “真不用去找岐老先生看看？”
    “不用。我没那么娇贵，过几天就好了。”路弥远勉强朝他露出一个笑，“师叔有点担心过头了。”
    “还不是因为你在外养病这四年一点消息也不给我，师尊和宁微姐又不让我去探望你，”沈蕴摆摆手，“等再见面时你就来了天贤庭，我都不知道你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
    “我既然会来，就说明已经养好了——何况我不是都和你打过两场了吗？”路弥远强调道，“我没事的，真的。”
    “……”沈蕴抿起唇。
    路弥远在撒谎，他知道。
    柴自寒那一击虽然凌厉，说到底不过是皮外伤，而路弥远今天这个模样，反而像是精神上极疲累似的——但对方不愿说，沈蕴也不会去刻意追问。大不了等什么时候回山找宁微问问，反正师姐耳根子软，撒撒娇说几句好话就行了。
    沈蕴脑子里盘算着，顺口换了话题：“你饿了没，一起去吃饭？”
    “好，我换身衣服。”宁微一向教育他俩汗湿的衣裳必须及时更换，如果不是精力不济，路弥远本应该回屋就换衣服的。
    沈蕴点头：“那我去外面等你。”
    路弥远忽然叫住了他：“师叔。”
    “嗯？”
    “你还记得四年前我们去小杜河烤鱼的事吗？”
    沈蕴不知对方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当然记得。”
    “我们当时……”路弥远咬字很轻，“是怎么从鬼物手中死里逃生的？”
    “不就是师尊云游回来，正好救下我俩的吗？”沈蕴皱起眉，“你不也是因为这事受了伤，所以才去外面疗养的么。怎么忘了？”
    “我没忘。”路弥远垂下眼睛，“我只是刚刚做了个噩梦，有点恍惚。”
    少年说到这里时，又抬起头看向他，“还好是梦。”
    .
    天贤庭里不仅修炼八卦，还爱聊八卦，今日食堂里众人下饭的话题本来是上午的那一场御行球赛，而当沈蕴二人进来后，所有人瞬间十分默契的转头聊起了这两天学生午夜晕倒事件。
    沈蕴听了一耳朵，顺口问道，“说起来你室友是头一个晕的吧？他有什么异样吗？”
    路弥远答道：“似乎没什么异常，据他说醒来后甚至神清气爽。”
    沈蕴咦了一声：“那还挺有意思的。”
    “庭中不查原因？”
    “礼范那边好像在查，这两天应该就会有结果。”沈蕴一边说一边拿起一碗枸杞鸽子汤递给路弥远，“你受了伤，食补一下。”
    路弥远移开了餐盘：“不想吃这个。”
    “那想吃什么？”
    小路指了指前面：“这个。”
    沈蕴看了一眼：“不行。”
    “真的不行吗？”路弥远声音柔软，“师叔以前生病的时候也偷吃冰碗和栗子糕呀……”
    沈蕴：“……”
    对方脑门上缠着厚厚绷带，实在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小师叔心虚又心软，最终还是放路弥远打了两份淋漓红油的旺火炒菜。
    路弥远一天米水未进，胃口很是不错，吃起各色椒丁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对面的沈蕴看得犯馋，也伸手夹了一筷子。
    沈蕴其实是不太能吃辣的。从前在丹成时宗门伙食清淡，厨娘偶尔也会炒一两道带辣子的菜，沈蕴吃不了几口就会嘶嘶吸气，眼泪鼻涕一起流，得喝满满一杯梅子汁才能缓过劲来。
    路弥远把盘子往沈蕴那边推了推：“师叔如今练出来了？”
    沈蕴又夹了一筷子：“那当然。”
    明明鼻尖都红了。
    路弥远忍了忍笑，把自己没喝的茶杯递了过去：“不然涮涮再吃吧，菜里花椒多，当心咬到。”
    “下次应该跟师傅提意见，”沈蕴吸着气，从善如流地把鸡丁放进了茶水里，薄绿上瞬间聚起一层红油，“让他把辣度也分成甲乙丙三等，这样大伙吃得也开心。”
    两人正用餐时，从食堂门口进来一人，发现沈蕴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徐前辈。”沈蕴向对方打了声招呼。
    徐旌这几天的气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惨淡，俊朗的眉眼深深凹陷下去，唇上都起了干裂皴皱。他整个人形销骨立得过分，自己却仿佛全然不觉，依旧如常笑着：“你们俩吃得还挺丰盛。”
    沈蕴道：“前辈找我有事？”
    徐旌点头：“我听人说了，你今天和柴自寒那边起了冲突？”
    “是他自己找茬。”沈蕴嘴角翘着，声音却冷，“前辈是来打圆场的？”
    徐旌摇头：“我是马上要离庭的人，不想掺和你们后辈的龃龉，然则庭训摆在这里，我必须得走这一趟，提醒你们俩不要闹得太僵。”
    “前辈这话应该去和柴自寒说，”沈蕴擦擦嘴，“今天我没揍他，已经足够谨遵庭训协律了。”
    徐旌明白沈蕴今天大概是动了真气，再多说也无益。他转向路弥远，将一枚锦盒递了过去：“这是一点伤药，外敷即可。”
    路弥远看了看沈蕴，对方朝他点一点头，他这才收下：“谢谢前辈。”
    “不客气。”徐旌摆摆手，“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也去对付一顿，一会还得找柴自寒走个过场。”
    路弥远看着徐旌的背影，微皱了下眉：“这位前辈……”
    “嗯？”
    “我有点口渴了，”路弥远站起身，换了话题：“师叔想喝什么？我一起拿。”
    沈蕴看了看被彻底涮成了橘红色的茶水，决定换种方式解辣：“梅子汁。”
    “好。”
    倒好两杯梅子汁，路弥远没有回桌，而是向正在挑选晚饭的徐旌走去：“前辈。”
    徐旌有点惊讶，还是礼貌笑道：“路同修还有别的事？”
    路弥远道：“前辈很饿吗？”
    徐旌：“……”
    他手上什么食物都还没拿，但面前少年却直直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前辈很饿吗。”
    “我不明白路同修什么意思。”徐旌道。
    路弥远抿了一口手里的梅子汁，暼了眼徐旌的身后：“不明白就算了，今天的辣子鸡味道挺好，前辈可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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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真异世界，就当他们有辣椒吃！不然少了好多快乐哦！【呜呜呜我想吃毛血旺脆毛肚小郡肝
    以及想问问剧情推进大家觉得还OK吗_(:з」∠)_第一次正儿八经写古耽（？）好忐忑……


第16章 夜魍魉（二）
    庭中设有夜巡队，主要负责检查熄灯宵禁后是否还有学生在禁区乱逛，今天按照排表，正好轮到柴自寒等人当班。
    几人巡逻两圈，子时末正好能交差。回院舍的路上，一人尤自不满地啐了一口，“今天输得晦气，屁大点伤，闹得阵仗倒大！上回崔兴言胳膊折了也没这么矫情！”
    另一人也跟着道：“沈蕴一向装得厉害，他那帮跟屁虫偏就吃他这一套，嘁，要不是这几天少主不在，能让他们……”
    那人话突然不敢说下去了，因为前面的柴自寒正回头看着他。
    柴自寒冷笑：“怎么，你的意思是只有你们江家少主配跟沈蕴叫板，我就撑不住场面？”
    对方汗颜：“柴哥，我们……我们没这个意思……”
    柴自寒继续道：“还是你们觉得我不够帮衬你们，让你们低沈蕴一头了？”
    几人愈发讷讷不敢多话。
    柴自寒冷嗤一声翻了个白眼，扭头甩开众人往自己院舍走去。
    他住得偏，在三十一院，这个时辰又禁飞，只能迈开腿往回走。四方寂静，偶尔几声细细虫鸣，柴自寒一路走，脑子里一路转着今天的事。
    他本想等明天就把今天丢的面子找回来，但夜巡之前徐旌特地来找过他一次，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他息事宁人。
    老子凭什么要息事宁人？
    柴自寒忿忿然踢了一脚路面上的碎石，只觉得一股泄不出的邪火在胸膛乱窜。
    如果当时和沈蕴打上一场，他现在可能都没这么窝火——因为被一个新来的小废物看了一眼，就害怕得不敢出手，这对柴自寒来说简直比败北还要耻辱。
    他翻来覆去把沈蕴那帮人骂了好几轮，心中忽然有了办法。
    江子鲤不日就要归庭，徐旌尽管来警告了他，却绝不敢去警告江子鲤，到时候自己随便添油加醋说两嘴皮子，依那位江少主的脾气，自然会替他去找茬。
    “更何况……”青年摩挲着下颌，“日后谁当剑范还不一定呢。”
    打定了主意，柴自寒心情舒坦了不少，距离院舍还有小半里路，他三两步绕过了一丛竹林小径，发现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正朝他的方向缓缓走来。
    对方一袭红衣，身姿纤细，看样子是个女同修。
    柴自寒皱了皱眉，他倒不是认为女修不该半夜出来，而是他觉得对方哪里有点古怪。
    他迟疑着又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哪里不对了——这女修穿着鹤院制服，但鹤院制服应是月白色的，她身上这件却一片湿重腥红。
    像是被血浸过一样的红。
    柴自寒头皮一麻，险些惊叫出来。但他好歹是乾炎少主，在外也跟着长辈们历练过几次，当下厉喝一声：“你是什么人，敢在老子这儿装神弄鬼！”
    说着他便拔出佩剑，朝对方冲了过去。可他刚一迈步，再一眨眼，那个红色的身影便消失了。
    “嘻嘻嘻……”从他的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稚嫩的嬉笑。
    紧接着，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拉了一下他的脚踝，又拽住了他的下摆。笑声依旧若有似无的萦绕在他耳畔，仿佛正有孩童在他身后玩着迷藏。
    可天贤庭里哪来的小孩？
    那股无形的力量还在向上攀升，压制，从他的衣摆处缓缓移动，又擭紧了他握剑的手，触感像是沾着水的绸缎，但比绸缎更加湿冷，像是泥沼，又像是死人的……
    明明被压制的只是四肢，但柴自寒发现自己连喊叫也发不出声音了，他此夜最后的印象，是一个少年的轻笑。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
    休沐结束后，天贤庭学子们又要继续被课业折磨。上午新生大课依旧是鬼气识类，实例分析第四节。
    今日孙先生没来，是教幻术析梦的祝桃先生过来代的课。祝桃先生是位模样三十许的妇人，模样温柔，说话也细语轻声，让路弥远会不由想起自己的师父宁微。
    宁微在他来时，还特地为他打了平安络子，路弥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忽然发现天贤令在闪。
    瀛海第一猛男：听说了吗，柴自寒昨天半夜晕在自己院舍附近，是被他小弟拖回去的！
    瀛海第一猛男：难怪他今天没来上早课！
    不想上课：怎么又晕一个？
    命里无常：命不好。
    林中林：晕得好！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说起来，这几天大伙一直在传庭里有冤魂厉鬼。
    不想上课：我怎么没听到。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因为你没来上课。
    林中林：有鬼？
    林中林：世上真的有鬼？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对啊，前几个晕倒的也是半夜自修回来的路上撞到了红衣女鬼，据说那女鬼是二十七年前天崩地裂枉死的怨灵，在庭里抓替身呢。
    林中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
    瀛海第一猛男：不是吧林林，你连这也怕？
    瀛海第一猛男：我们修真之人，是接受过高阶教育的，不要像乡野村夫一样愚昧迷信。这世上哪来的鬼！
    不想上课：但是有鬼物。
    瀛海第一猛男：有鬼物你祓了它不就完事了吗？课本上都教过的！
    不想上课：不想，不会。
    瀛海第一猛男：景颉你退学吧，跟你在一个群我都丢人。
    瀛海第一猛男：不过说真的……
    瀛海第一猛男：庭里不会真混进鬼物了吧？
    路弥远翻到最后一条消息，视线在“鬼物”两个字上停了许久，他刚想拉一下隔壁桌的张沛雨的袖子。
    “这位小同修。”
    路弥远抬头，正好对上讲案后祝桃先生那张笑眯眯的脸：“由你来回答这个图例吧。”
    ……连这个笑都和师父很像。
    路弥远飞快收起天贤令，看了一眼张沛雨，对方十分默契地指了指课本上的一个图例，少年心领神会，“回先生，图示鬼物虽看似主体为蟒，实际上是其污染人尸的过程中为巨蟒所吞，两者交织融合，故而有蛇身人面。所以应为丙等鬼物。”
    祝桃继续问道：“应当如何除之？”
    “有人之精神，蛇之驱壳，并不会中粗蛮陷阱，也不可与其近身缠斗，”路弥远道，“可以先调香干扰，损其嗅觉，再以射灵箭附火符贯其头颅即可。”
    “倒是很中规中矩的回答。”祝桃点头道，“我还以为你会用你们丹成峰的方法来解决。”
    路弥远敛眸答道：“我只是宗门微末弟子，学艺不精，只会这类中规中矩的笨法子。”
    祝桃先生笑了起来。她的视线越过路弥远，看向他的身后：“阿蕴，你这师侄也忒谦虚了。”
    “我这师侄谦虚，我难道要替他自满吗？”
    笑声自门口传来，是沈蕴的声音。众人一片哗然，大伙齐齐看去，发现沈蕴旁边还立着一位鹤院女子，正是礼范宫梦锦。两人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教舍似乎都明亮了三分。
    宫梦锦走进教舍，向祝桃先生行了一礼，“打扰先生授课了，我们俩有点事想找路弥远同修问询，希望先生批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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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课还是要专心听讲，不然就容易被点起来回答问题【x】


第17章 夜魍魉（三）
    在祝桃先生同意后，路弥远便随两人来到了教舍外。宫梦锦正要开口，沈蕴看了一眼教舍道：“还是再走远点吧，里面的小朋友耳朵全竖着呢。去紫藤廊那边。”
    屋里的大伙赶紧把脑袋埋进了课本里。
    沈蕴说的紫藤架在教舍不远处。
    或许是地脉灵盛的关系，天贤庭内植被格外茂密葳蕤，这一架紫藤栽植百年有余，悬垂如瀑，常有少男少女为求风雅隔瀑相叙，别称“半面多情瀑”。
    三人立于花下，颜色灼红霜白，每个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不敢打扰这副好风景。
    但宫仙子说的第一句话便十分煞风景：“路同修，你昨夜在哪？”
    路弥远眨了下眼：“昨夜？”
    “确切说是今日丑时，”沈蕴补充道，“你照实说就行，有我给你兜着呢。”
    路弥远便照实说了：“昨天因为受了伤，身体不舒服，所以亥时便就寝了。”
    “你看，确实在睡觉嘛！”沈蕴双手一握，“天贤令的也是这么记录的，宫同修可以结案了吧？”
    “天贤令只能记录令牌位置，若你师侄出门的时候没带令牌呢？”宫梦锦道，“他白天和柴自寒起过冲突，借近期闹鬼之名略施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沈蕴咋舌：“宫同修，这样就没意思了——那要这么说，冲突还得算我一份？”
    “我只是实事求是。”少女抿嘴一笑，“既然沈同修想算，那也可以算你一份。”
    沈蕴：“……”
    “前辈，”路弥远抬了下手，轻声询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确实出了一点事，”宫梦锦微笑道，“反正你这师叔事后肯定会同你说的，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昨夜柴自寒也昏迷了吗？”
    “有耳闻。可是为什么会怀疑我？”
    “他一刻钟之前醒了。但醒来后情绪十分激动，而且……”宫梦锦顿了顿，“他一直嚷嚷着他在昏迷前听见了你的声音，也看见了你的脸。”
    “他撒谎。”路弥远道。
    宫梦锦摇头：“我不觉得他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撒谎。”
    “以我对柴自寒的了解来说，这厮最好面子，”沈蕴插嘴，“如果他真被新生作弄了，以他的性格，只会私下寻衅，绝不会大声宣扬……对了弥远，他要是敢来找你的茬，你就照脸揍他，算我的。”
    “沈同修，庭内严禁斗殴。”宫礼范提醒。
    “刚刚那句是我和我师侄的悄悄话，宫同修不要偷听。”沈蕴眨眼。
    宫梦锦：“……”
    “继续。所以我有一种猜测。柴自寒昨夜被吓到是真，见到‘弥远’也是真——而之前庭中相传的红衣女鬼，也是真。”沈蕴一字一字道，“能做到惧怖以人，化形自身的存在便只有……”
    “鬼物。”路弥远接道。
    宫梦锦蹙眉：“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解冰阁内并没有符合‘红衣女鬼’描述的丙等鬼物……”
    “有。”沈蕴道，“池中瑶。”
    宫梦锦一怔：“什么意思……”
    “既然庭内没有收藏，那就是从庭外带来的。而最近归庭，又被鬼气污染过的正是池中瑶前辈。”
    “不可能，”宫梦锦否定道，“阿瑶的尸身是我负责净化的，如果有什么异样，我不会注意不到。”
    “总要看看才知道嘛，没准在净化前后有什么遗漏呢。”沈蕴笑笑，“说来礼范大人可以把这件事暂时交给我吗？一则我家小朋友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师叔的肯定要帮他洗刷；二则如果真查到了关系人的头上，我去说也会方便一点。”
    沈蕴微微咬重了“关系人”三字，以宫梦锦的聪颖立刻反应了过来。她抚着披帛沉吟，最后点了点头：“好。不过无论沈同修查到什么，明日都请告知我结果。”
    “没问题。”沈蕴答应。
    待宫梦锦走后，路弥远也准备回教舍继续上课。他走到藤萝瀑外，忽然又转回了头喊了沈蕴一声。
    “怎么了？”
    路弥远轻声道：“如果昨晚上真是我的话，师叔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嗯……这可是严重的违纪……”沈蕴故意拉长了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一把撩起紫藤花帘，朝路弥远做了个鬼脸，“那我必须夸你一句，干的漂亮。”
    少年注视着对方莹亮蓝眸，也笑了起来。
    .
    得了百鬼夫人批准后，沈蕴便随她一起去了安置池中瑶尸身的房间。
    祓除净化的仪式昨日已经结束，不日就会将池中瑶的遗体归还她的宗门。她静静躺在晶棺中，身上染透了的血衣换成了无垢的白衣，表情舒缓而安详，仿佛只是在做一场漫长的酣梦，只有掩藏在衣袖下的斑驳血痕，泄露出她此前曾遭受的痛苦。
    沈蕴围着晶棺转了一圈问道：“净化期间有什么异常吗？”
    “并无异常。”百鬼夫人道。
    “瑶前辈的遗物呢？”
    百鬼夫人指了指墙边的木匣：“都在这里。”
    沈蕴走到匣前，里面放着池中瑶的血衣，首饰，没用完的符箓……各色都拜访得整整齐齐。他扫视了一圈，忽然发现了问题。
    少了法器。
    沈蕴抿起唇，少顷又问道：“夫人，锁阁期间有哪些人来过？”
    “除了每日必须来作法的阿梦之外，有三人来过解冰阁。”百鬼夫人道，“先生中有两位，还有一位是祝桃先生，三月初八，去二楼查看了鬼笛的净化进度；一位是渡法先生，三月十二，来为地下镇住的鬼物更换了符箓。”
    百鬼夫人说到这里时，稍稍停了一停。
    “……以及三月十五日，徐旌来过解冰阁。”
    三月十五日，正是张沛雨昏迷的那天。沈蕴心下一沉，面上依旧如常：“他来看瑶前辈？”
    “不然还能看谁呢？”百鬼夫人苦笑道。
    沈蕴又问了百鬼夫人几句后，便告辞离开了解冰阁。
    沈蕴此时心里基本有了推断，但他又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
    徐旌作为剑范，是庭中所有学生的表率，庭训规矩应该比谁都懂。甚至在池中瑶化为鬼物后，还是他亲手处决了恋人——他既然如此深明大义，真的会私留下法器？难道说情丝悲恋这玩意能扰人至此？
    没情丝悲恋过的小沈仙师实在想不明白，于是决定不想了。
    “反正晚上先拎一壶酒找他随便聊聊，没准不一定是他呢……”他嘀咕着往院舍走去，并没注意到腰上的天贤令在闪着微光。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沈哥在吗？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晚上就去库房帮你看看。
    瀛海第一猛男：去库房做什么？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不是什么大事，之前有块试贤石碎了，之前一直想查但抽不开空，今天正好有时间了。
    瀛海第一猛男：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你师父老眼昏花，不小心炼了瑕疵品，结果用坏了呗。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我师父才不会有这种失误！
    瀛海第一猛男：而且沈蕴怎么又拿你当苦力啊，一会等他上来我得批评教育他。
    云君六合：之。
    瀛海第一猛男：……操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这就冒出来了。
    瀛海第一猛男：哎呀，小路同修~
    云君六合：手滑。
    瀛海第一猛男：你居然会打两个字了？！
    云君六合的名字灰了。
    瀛海第一猛男被噎个半死。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发了十六个“哈”。
    手滑的路弥远放下天贤令，他思索片刻，拉了拉隔壁桌正在苦背神州史的张沛雨的袖子。
    “你还记得五天前是怎么晕在路上的吗？”
    张沛雨惊讶：“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路弥远：“关心朋友。”
    张沛雨：“……”这份关心是不是迟了点？
    既然对方问了，他还是挠头答道，“那天半夜我又做了噩梦，实在睡不着，所以打算去藏真塔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走出倦林峰小径，我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我想和对方打声招呼来着，结果刚走了几步就晕过去了。等我再醒来，就在燕前辈的房里了，他说是他回院舍的时候发现了我……”
    “你没见到那个人影长什么样？”
    “没见到。”张沛雨道，“不过大家都说那是红衣女鬼，那就应该是吧……”
    路弥远：“你今晚跟我出去见见，就知道样到底什么样了。”
    张沛雨困惑：“你怎么知道红衣女鬼今晚就会出来？”
    路弥远：“猜的。”
    张沛雨：“……”
    他想了想自己最近的运势，决定找个理由推拒掉室友这场心血来潮的探险游戏，“算了，我就不掺和了，反正我那天就是晕了一会，也没什么损失。而且明天有御行课小测，我白浮还踩得摇摇晃晃呢……”
    路弥远：“我可以教你御行诀窍。”
    张沛雨果断抱住室友大腿：“您说去哪就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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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勉强赶上了呜呜呜呜呜这两天疯狂加班_(:з」∠)_尽量会保证一周有四更qaq有意外和请假会提前通知


第18章 夜魍魉（四）
    沈蕴回到院舍，正在考虑要不要带上一壶酒去找徐旌时，对面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燕也归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出门？”
    沈蕴：“是啊。”
    燕也归：“去见徐旌？”
    沈蕴：“是啊。……你怎么又随便算人行程？”
    燕也归：“我没算你，只是你的行动和我的卦对上了而已。”青年把玩着手里的卦签，漫不经心道，“此行会见刀光，小心一点。”
    “谁要见刀光？”沈蕴一惊。
    “天机不可泄露。”燕也归朝他微笑了一下，重新关上了房门。
    门既然关上，也就表示对方不会再对今夜的事多说任何一个字。“刀光……”沈蕴咂着着这个词，“总不能是我一时说错了话，徐前辈气急之下捅了我一剑吧？”
    燕也归身为玉钊少卜，好事没算过几桩，坏事从来一件比一件卜得准。如果自己这趟真倒了霉，估计他这位室友能幸灾乐祸上一个月。
    以防万一，沈蕴打算把自己的剑也带上。
    沈蕴的剑名为“同春”，是他师尊祝他入庭成功时送他的礼物，沈蕴平时爱惜得紧，四年来也没出过几次鞘。
    剑是长剑，镗格是几十年前时兴的回扣式，上有缠叶连绵，仿佛春暖花枝；剑茎似绞藤，握上去正与他修长指节严丝合缝；锋刃上有极细一道血线贯于正中，剑身是不知是何材质铸成，通体纯黑触手冰凉，却又隐隐透着一两丝青玉碧色，如同冰封冻土下仍勃勃欲出的新绿。
    他将同春从墙上取下来，忍不住得意感叹：“师尊他老人家虽然从不用剑，赏剑的眼光却真是一绝——这样的剑，合该配我这样的人。”
    沈蕴挽了个漂亮剑花，决定去院中练一会剑。
    他从小爱剑。
    偏偏宗门并不传授剑术，沈蕴全靠自学。丹成书库中寥寥几本佚名剑谱，山下书斋里那些不知道谁胡编的剑法，他统统搜罗起来藏在床底，每天睡前嘀嘀咕咕地钻研比划；等自己琢磨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四处寻人练手，师姐不许他碰开刃兵器，他拿的是破烂木柴，树枝，拆下的桌腿……但到了他手里，都变成了剑。
    等到他第一次拿起真正的剑，是在天贤庭入庭测试中，和剑圣之子江子鲤打成了平手的时候。
    穿风削叶一套剑招舞下来，算算时间也该出门了，沈蕴收剑归鞘，踏着碎叶离开了院舍。
    两位教范学子表率，不仅管束着院内学生，还享有独居一院的权力。剑范所住的栖剑院在倦林峰顶，从走过去要不了多少工夫，沈蕴敲了敲院门，很快徐旌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见沈蕴时表情微微一滞，随即强颜笑道：“……怎么这个时辰来找我？”
    “这不是江子鲤快回来了吗，”沈蕴表情一脸坦然，“他一回来就得办赏剑礼了，我心里没底，所以来找前辈谈谈心。”说着，他还亮了亮手里的酒。
    徐旌看了一眼沈蕴手里的酒，视线又落在了沈蕴腰间的同春上，他扯扯嘴角：“那……请进罢。”
    两人前后进屋，可能因为快要到就寝的时间，徐旌的房间内并没有照明。沈蕴将酒放在了桌上，顺手燃起桌上烛台：“说起来，我记得徐前辈是散修？”
    “是，我身后并无宗门倚靠，”徐旌找了个阴影处坐下，“当年是偶然机缘巧合，有幸被孤鸿老人点拨过，之后便入了天贤庭。”
    沈蕴惊呼：“孤鸿老人！是当年和剑圣战了三日三夜的那位高人吗？”
    “正是。”
    沈蕴一边斟酒一边道：“徐前辈能得他点拨，难怪能当上剑范。”
    “我连孤鸿老人的十之一二都未能继承到,侥幸罢了。”徐旌摇了摇头，又道，“你和子鲤则不同。”
    “嗯？”沈蕴将一只酒盅递了过去。
    徐旌一饮而尽，又抬头看他：“守庭曾同我说过，你们二人，应该是天贤庭这三十年来最出色的学子。”
    “因为再往前数，三十一年前最出色的学生是江夙？”沈蕴挑眉，“那我确实不敢和剑圣大人比。”
    徐旌一笑，算是默认。
    开了个玩笑后，气氛似乎松泛了一些。沈蕴又为徐旌斟了一盅：“那前辈觉得这次赏剑礼，我和江子鲤谁会胜出？”
    徐旌迟疑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沈蕴，其实我是心向你的，但这次赏剑礼……胜出的可能是子鲤。”
    “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江子鲤回宗门处理事务，你知道为什么会耽搁这么久吗？”徐旌道，“因为江家找到‘吞月’了。”
    沈蕴抬手饮酒的动作顿住了。
    神州之内，无人不知吞月剑。
    此剑是龙玄的镇派之宝，由历任掌教所持。但十余年前掌教江夙羽化飞升后，此剑便一直不知下落。话本传奇里都说剑圣飞升，吞月剑自然也随剑圣去了，但龙玄内部却并不这么认为，十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各地寻找此剑。
    “吞月现世的消息，估计不日就会传遍神州吧。”
    沈蕴不由好奇：“他们在哪找到的？”
    “在一个乡野丫头的手上。”徐旌顿了顿，“而且，那丫头说，这是她阿爹的佩剑。”
    听到这句话，沈蕴就都明白了。
    世人皆言剑圣江夙手里有两本债，一本是血债，一本是情债，斩过的鬼物无数，睡过的女人也无数，想必这姑娘的母亲也是他风流路上的一笔旧债了。
    “……这段时间他们龙玄一直在忙两件事，一是找到吞月后，需要为吞月重新认主，但是此剑饮血太多，性子煞得很，我估计子鲤想驾驭它恐怕得费好一番工夫；二则，是他们打算让那位乡下姑娘认祖归宗。”
    江夙飞升后这十多年里，他的那些红粉旧爱们一直前仆后继地往龙玄送孩子，但没有一个能成功进了龙玄的大门——这女孩既然是唯一例外，必然是有让龙玄承认的天赋与条件。
    “江同修活了双十年岁，骤然多了个异母妹妹，估计他正头疼着吧。”沈蕴微微一哂，忽然转道，“……话说回来，江同修有了吞月，实力的确会大进，不过徐前辈也不要对我这么没信心嘛。”
    他的手指按上同春，朝徐旌笑了一笑，“法器终归还是要看缘分。缘分契合，哪怕是一根破树枝也能挥出万钧气势；反之就算是绝世神兵也无法被无知之辈驱使。我和我的同春剑魂相契，宛如一体，未必会比他和吞月差了。”
    他语气自信，徐旌颇觉欣慰地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这次赏剑礼，你必不会逊色于子鲤。”
    “谢前辈夸奖。”
    沈蕴保持着姿势不变，一字一字缓缓道，“那么现在，前辈能否将身上那个与您并无缘份的法器交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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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着尾巴祝天贤庭的先生们教师节快乐【？


第19章 夜魍魉（五）
    亥时三刻，明月当空，庭内教舍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藏真塔上方环绕的咒印还在闪烁着如点星般的烁烁银光。陶星彦藏在夜色里绕开夜巡队，来到了库房门前。
    这里位于天贤庭东南角，平时大门紧锁，少有学生经过。陶星彦摸了摸腰间的百宝锦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和天贤令材质相同的薄片，覆在了门锁上，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洞开，少年闪身钻了进去。
    库房极大，四壁无窗，唯有天顶有一方无色琉璃作为照明，透出天外清银似的月光。
    “试贤石……试贤石……”屋内分门别类伫立着无数木柜，要找起东西并不困难。陶星彦小声念叨着穿过一重重高耸柜匣，“找到了。”
    他将装有试贤石碎块的木匣从柜中拿出，也不嫌地上灰尘，径直坐下来，开始继续从锦袋里一样一样掏东西：“复来归……不染尘……还有犀火。”
    犀火是一枚透明圆镜，陶星彦将它架在了鼻梁上，食指微微滑动镜框，镜框旁镶嵌的五色宝石依次绽放出不同的弧光，正照射在他手中的一块碎石上：“嗯，材质并未劣化，纹理正常，灵力注入效果……”
    灵力自指尖稍稍灌入，碎块上微微泛起绿芒，但光色一闪一闪，仿佛暗夜里的萤火虫，并不是很稳定。
    “有杂质。”
    他低声判断。
    陶星彦又拿过一旁巴掌大小的不染尘。此物像是女子用的绢帕，绢面干净整洁，只在帕角歪歪扭扭地绣了个“陶”字。他用不染尘将每一道裂开的纹路都仔细擦了一遍，才把石头都放进了名为“复来归”的木匣中。
    “……接下来就只等复来归将试贤石凝合还原，看看裂纹的走势是个什么情况了。”少年自言自语着，忽然惊道，“啊对，差点忘了，还有我的新发明！”
    陶星彦继续掏锦囊，半晌从中摸出了一个木偶。木偶造型拙稚粗劣，乍一看像是刚学木工的学徒雕出的一只公鸡，他将一张符箓卷起，往鸡屁**塞了进去——
    喔喔喔——！
    刹那间，一道极其刺耳的鸡鸣声撕裂静谧，响彻库房！
    陶星彦他被自己闹出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慌忙要关掉灵偶，结果越慌越动作愈乱，灵偶脱手摔了出去，原本连绵不绝的鸡叫声被颠成了好几瓣，公鸡骨碌碌地向前滚到了一个人的裙边。
    陶星彦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女人——如果从她的体态衣着来看的话，她确实是个女人。
    月光自天顶悬窗洒落，正好勾勒出女人身上鹤院制服的修长衣摆，也给她衣服上湿重阴冷的猩红色镶了一层银光。
    视线再往上移，则是一幅女子出嫁时掩在面颊上的红色薄纱，上面细细绣着各色花样，针脚繁复细腻，只是锦簇花团间的一朵杏花似乎缺了一半。不知何处而起的阴风簌簌吹来，撩起薄纱一角，露出了女人纱巾下的小巧脸颊。
    脸颊上并没有五官，只有一面通透铜镜。
    铜色镜面镶嵌在女人整个面部，中间一轮正清晰显着少年的倒影——脏兮兮的制服，鼻梁上的犀火，惊缩的瞳孔，以及逐渐张大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
    .
    栖剑院内依旧是一酒，一灯，两人，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其实我在来的路上想了好几个迂回话题，就怕自己到时候迂不到点上，现在想想，真没什么必要。”沈蕴平视着徐旌，“前辈三日前从解冰阁拿走的法器，还请交还天贤庭。”
    “……”徐旌目光定定注视着沈蕴，沉默半晌后忽然笑了一声。
    “前辈笑什么？”
    徐旌道，“我只是笑你太知分寸，反而显得不通人情。”
    以沈蕴的玲珑心肠，他大可以用徐旌和池中瑶之情来进行诱劝，但他却选择了以道途生涯作为叙酒话题——只能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打任何感情牌。
    “我姑且把前辈这句评价当成夸赞吧，”沈蕴一脸坦然，“反正这事目前只有我知道，我悄悄送回去，保管不让礼范他们知道。”
    “不必了。”
    徐旌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了一把铜镜，递给沈蕴。
    沈蕴没想到对方交还得如此干脆，不禁有些意外：“这就是瑶前辈的法器？”
    “嗯。”
    池中瑶的法器沈蕴也有所耳闻，此物名为瑶池镜，据说可以照影化型，十分珍贵。他接了过来后抬手照了两下，发现镜上一片无暇，并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徐旌和此事无关？
    既然对方已经将法器交出，沈蕴也不好再说什么：“斯人已逝，我理解前辈想留一点念想在身边，但……”
    “你错了。瑶池镜并不是我拿走的。”徐旌打断了他的话，青年酸涩一笑，“它是阿瑶在梦里送给我的。”
    沈蕴愣住了。
    池中瑶死后，徐旌万念俱灰，一直将自己关在栖剑院中，无论是谁探访都闭门不见。
    当天夜晚，便有魂灵入梦。
    “梦？”沈蕴皱眉，“是什么样的梦。”
    “梦里……阿瑶还穿着她临终前的那件衣裳，都是血……她平日那么爱干净的……”徐旌垂着头，并不像是在对沈蕴解释，更像是浸入了自己的回忆里，“她说她舍不得我，她想陪我踏遍神州山河……那套婚裙她就放在院舍柜子的最下面，盖头还差半朵杏花就绣完了。我真的很想她……”
    徐旌低低的声音混在凉雾夜色里，显得有些混沌不清，沈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在想另一件事。
    按徐旌的说法，是池中瑶的残魂来向他告别，但问题是——
    鬼物是没有魂灵的。
    一旦生灵心窍被鬼气污染吞噬，在那一刻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池中瑶那日能还神交代一句遗言都算是奇迹，根本不存在招魂的可能。
    所以沈蕴宁可相信是徐旌相思成狂，夜有所梦，也不信还会有魂魄能返入梦中。
    他按下疑虑，继续问道：“之后呢？”
    “之后……我记不清和她又在梦里说了些什么，但等我醒来后，便发现枕边多了一面镜子。”
    “瑶池镜？”
    徐旌点头，忽然苦笑了两声：“我可能从那个时候就有点疯了吧。我的所学和我的常识都在告诉我法器终归是物什，不可能长了腿跑到我房里，其中必有蹊跷，我应该尽快将它还回去；但脑中又总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或许是阿瑶的一缕残魂留在了上面，所以它与我心有所感，才会被传召到我身边。”
    “所以你听从了那个声音？”
    “我只想让它代替阿瑶多陪我几天。”徐旌道。
    沈蕴又问道：“那你三月十五那日去解冰阁是做什么？”
    “我……”徐旌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在沈蕴手中的瑶池镜，“我是打算将它还回去的，但是中途又反悔了，我还是舍不得，抱歉。”
    他看了一眼沈蕴手中的瑶池镜，又移开了视线：“我现在将它交给你，也算是彻底断了这份糊涂念想，你拿走吧。”青年疲惫地摆摆手，是送客的意思。
    不对。
    沈蕴心头那股异样感越来越浓。
    还是不对。
    是徐旌撒谎了吗？他肯定是有所隐瞒，但一定还有哪里不对劲……
    沈蕴注视着徐旌，对方并没有看他，而是用拇指神经质地来回搓揉着袖口，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躬着背抵靠在墙角，整个人都藏在了阴影中，显得有些瑟缩。
    像是在怕什么。
    这个屋子是他自己的，他能怕什么？
    沈蕴抿唇，蓝眸一一扫过屋内的陈设，从墙边的花瓶，挂剑，到自己手里的瑶池镜……最后视线落在了一样物什上。
    刹那间，一道思绪如闪电般窜过沈蕴的脑海，他猛地抬手，指尖掐起一缕咒气挥向桌上灯台，徐旌再想阻挡已来不及，原本如豆的灯光骤然暴亮，宛如明珠乍破于蚌中，让整个房间每一处阴影都无所遁形。
    这一刻，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就此清晰无疑。
    “徐前辈，我想起来了，瑶池镜的能力……是照影化型。”
    沈蕴的目光落在徐旌空荡荡的脚下和身后。
    “那么徐前辈的影子，现在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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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九月都要加班的我内心好崩溃TT


第20章 夜魍魉（六）
    地上那个玩意还在鸡叫不止，陶星彦的尖叫却被一声金玉相击的脆响打断。
    他在噪音中怔然眨眼，发现他的面前多了一个人。
    对方和他年纪相仿，穿着鹰院的制服，额头上还打着一圈绷带，乍一看脸色比他更苍白。少年手中牢牢握着一把白浮剑，没开刃的剑锋正砍在那张“镜面”上，也挡住了红衣女人下一步的动作。
    陶星彦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你是、是谁……”
    对方头也不回：“带他躲开。”
    “啊？带谁……”陶星彦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鹰院少年从他身后冒出，朝他歉然一笑，随即二话不说就扛着陶星彦的胳膊往后面拖。
    那红衣女人发现有人居然敢阻拦自己，她衣袂扬起，关节格格作响，竟生生用手腕格开了剑刃！下一瞬，尖利指爪直袭路弥远面门！
    路弥远侧身险险避开，指甲从他颊边划过，带出一道浅浅血痕。他皱了下眉，毫不犹豫反手一剑，但镜面光滑，剑刃只堪堪从铜面划过，发出兹然一响。
    女人对路弥远的攻击无知无觉，她以和路弥远不相上下的速度再挥长袖，前方的库房货柜随之轰然崩裂，木柜中存档的瑕疵灵材稀里哗啦地倾落一地。路弥远也被这道气劲震退了两步，但他目光微沉，足尖轻点，抬手扬剑再上。
    清泠月光下，两道红影交织穿梭，残卷空符漫天乱飞。
    前方战得眼花缭乱，张沛雨却连两方攻击路数都看不清，更别提插手帮忙，他心头慌张，不由着急喊道：“路兄弟，不然我们先撤吧，去找剑范前辈来解决！”
    不远处的路弥远似乎回了一句什么，但在鸡叫声中根本没法听清。
    张沛雨更急了，他摇了摇陶星彦的肩膀：“哥们，你这东西能让它别叫了吗！”
    陶星彦刚刚被拖走时都不忘捡走他的鸡，此刻他被摇得回了点神，下意识地回答：“鸡叫是因为感应到了附近有鬼气……”
    说到这里时，陶星彦一直怔楞的双眸这才有了焦距，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前方的战场，又转头看向身后的那名少年。
    张沛雨见他看向自己，刚想做一个自我介绍，没想到对方腾的窜起：“——所以那并非什么冤魂女鬼！而是鬼物！”
    陶星彦手脚并用，迅速从废墟堆里爬了出去，他扶正了鼻梁上的犀火，直面前方的一人一鬼。少年瞳孔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口中念念有词：“人形，身着天贤庭制服……是乙等？不对，不对，虽然能看到残存灵力，但乙等的攻击方式不可能这么单一，而且她这个行动更像是在模仿她的对手……”
    透过镜片，少年看到的是另一重世界。
    一刹那，陶星彦仿佛发现了什么，脱口喊道：“这不是乙等鬼物！这是伴婴！”
    .
    “伴婴。”沈蕴低声道，“徐前辈，您做得有些过分了。”
    徐旌脸色惨白。
    见鬼物，理当立除之。
    但总会有舍不得除掉的鬼物。或许是亲子遗物，或许是恋人残躯，或许是挚友执念，修真者以自身灵力和它结契饲养，就是伴婴。
    也难怪徐旌会这么干脆地将瑶池镜交还，因为鬼物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可鬼物是永远贪餍不足的。你放纵伴婴在午夜袭击同修，是为了让它吞食灵力，或许是有你在旁，它至今并未伤人性命，”沈蕴沉声道，“但前辈想过没有，将来若它的食欲越来越大，你要如何处置？”
    “怎么处置？我已经杀了她一次了！！”徐旌仿佛被刺痛了一般咆哮出声，“如果阿瑶是鬼物，我会杀她第二次！”
    沈蕴驳道:“哪有什么如果，本就是鬼物化作了假的瑶前辈……”
    “你、凭、什、么、说、她、是、假、的？”
    那怎么会是假的呢？
    她和他照镜相望，她伏在镜前柔柔地唤他“旌哥”，她说了许多许多只有他们俩知道的事情；
    她说想要离他再近一点，就像往日一样可以与他并肩，哪怕只是在影子里也好；
    她说她好饿，她舍不得伤害他。
    但是她好饿。
    对方和鬼物相伴太久，理智显然已经受到了影响，沈蕴知道不能再刺激他，只得转口安抚道：“好吧好吧，就算不是假的……但前辈的伴婴现在在哪里，我们一起去把她找回来总行吧？”
    “我没有伴婴，”徐旌眼下的青色愈发浓重，他眼神狂乱，“我只有阿瑶，我的阿瑶她在……她有危险！”
    话音刚落，徐旌从角落猛地站起，呼来佩剑后一把撞开沈蕴冲出了栖剑院！
    沈蕴愕然一瞬，一咬牙也追了出去。
    .
    在陶星彦喊出那一声时，路弥远手中的白浮剑终于不堪无数次的快速挥击，剑身被利爪拦腰飞断，秃钝的剑刃打着旋，啪地一声砸在了墙上。
    “我就知道这破剑不顶用！”张沛雨惨叫。
    路弥远手中没了武器，他反应极快地丢掉断柄，扬手扣诀，一道拒阵划出，正好挡住了女人挥出的下一击，他也趁此可短暂喘息的机会飞身至陶星彦的身边。
    路弥远低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它是伴婴。”
    “伴婴是什么？”
    陶星彦震惊：“你不知道伴婴？”
    “我、我俩都是新生！还没学到这儿！”张沛雨连忙爬过来叫道。
    陶星彦抓抓脑袋，感觉要解释起来是一个漫长的工程，他看了一眼仿佛随时要突破拒阵的红衣女鬼……呃，红衣鬼物，果断一拍巴掌：“反正就是没法打了，风紧扯呼告老师！”
    他从锦袋里掏出一张符箓，将两人胳膊一左一右抓在手里，“走！”
    --------------------
    沈蕴：不错，路同学带病英雄救美，值得夸奖。
    小路：我是英雄，他俩不美。
    沈蕴：……


第21章 夜魍魉（七）
    再一眨眼，景色骤变，三人齐齐栽进了一团灌木丛中。
    另两人在树丛里倒得四仰八叉，路弥远有所防备，一个受身翻滚，勉强坐在了地上，他拍了拍头上的草叶，瞥了眼陶星彦手中用过的符箓：“这张符箓上画的是瞬阵。”
    “对啊，沈哥送我的……”陶星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会阵术的鹰院新生……哎，你不会就是云君六合吧？那你应该在群里见过我的！我是炼器本是逆天而行！”
    张沛雨：“云君六合？群？炼器本是……什么什么来着？”
    路弥远：“……”不想在这种时候听见这些奇怪的假名。
    瞬阵可瞬行的距离有限，何况一张符箓还载了三人。他们此时距离库房并不远，抬头就能看见高耸的牌匾与飞檐。
    张沛雨还有点恍惚：“刚刚那女鬼可真厉害啊，明明长得眉清目秀的……”
    路弥远表情冷淡：“一面镜子罢了，有什么眉清目秀的。”他转向陶星彦，“炼前辈，既然你说没法打，那现在要做什么？”
    “我不姓炼，姓陶。”陶星彦尴尬地解释一句，他划开天贤令，“你们先走吧，我在这儿盯着，反正也已经通知教范他们过来收拾了……”
    路弥远皱眉：“教范？”
    “对啊，依照庭规第十四条，学生庭内出事，应第一时间先求助两院教范，若仍难定夺再请掌庭他们，所以我当然……”
    “不行，一起走。”
    路弥远打断了他的话，拉着二人胳膊就要起身离开，结果他刚一站起，便觉一阵头晕目眩。
    张沛雨察觉到他的不适，赶忙扶了一把：“路兄弟你还好吧？”
    “没事。”刚刚一场打斗使路弥远灵力和体力都消耗过度，他此刻面色比白纸好看不了多少，额头也隐隐有血迹渗出。少年推开张沛雨的手，他长吐一口气，刚想定一定神，身边的那个不和谐音便显得愈发尖锐刺耳。
    喔喔喔喔喔——！！
    鸡还在叫。
    “前辈，你的鸡真的好吵……”路弥远觉得又有点头晕了，“我能砸了它吗？”
    “不能砸！”陶星彦连忙把鸡护在怀里，“它可能是刚刚摔坏了才一直叫的，我待会修一修，修一修！”
    “哥哥你还是砸了它吧！”张沛雨抓狂地指向库房，“那女的又要出来闻鸡起舞了！”
    不远处，一袭红衣轻轻袅袅地从库房门口飘了出来。
    女人身姿纤纤，摇曳红裙上丝毫不见方才打斗留下的痕迹，绯色薄纱盖头随着晚风微微晃动。她一步一步朝着最近的活物迈去，宛如闺阁里的含羞新娘，正在走向可以给她幸福的如意郎君。
    陶星彦倒吸一口气：“完了刚刚那是我最后一张瞬阵符……路同修你还能飞吗？”
    路弥远摇了摇头：“没灵力了。”他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也没武器了。”
    “我有武器。”张沛雨突然说道。
    少年干咽了口唾沫，摸到了背后的入浪刀。他觉得是时候轮到他挺身而出了。
    虽然他在鹰院里成绩一塌糊涂，但无数话本传奇里已经证明过了，莫欺少年穷，少年潜力自无穷，待到绝境之处光华绽放，定要让众人刮目相看……
    张沛雨自我鼓着劲，他一咬牙一闭眼，正要拔刀大喊“这里我顶住兄弟们快跑”，路弥远忽然一句话将他拦住了：“你先等等，对面好像有点不对劲。”
    喀拉。
    在距离三人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女人停下了脚步。
    透过犀火，陶星彦清晰地看见她那张光滑镜面上兀地出现了一条细细裂纹。
    喀啦喀啦……不过眨眼之间，一张细密蛛网便自她的面上生出，镜面上裂纹越绽越多，女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痛苦般剧烈地扭动挣扎起来，但双足却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女人指爪拼命抓挠着镜面，一头乌发也被她扯拽得乱七八糟，再不复方才的婀娜优雅。
    “咦？”陶星彦头一次看见鬼物出现这种情形，好奇心又一次压倒了恐惧，他还想探出半个身子看个仔细时，身边一串咳嗽声打断了他。
    “路同修？”
    “……”路弥远摆摆手，“一点旧疾。”
    “话说我怎么觉得……”张沛雨伸手讷讷道，“她像是在盯着路同修啊？”
    女人面上的红纱不知何时已在挣动中飘落，原本光滑的镜面已经彻底龟裂，头颅不偏不倚，正直直面向三人所在的树丛。
    明明她脸上只有一扇破镜，却莫名能从镜面上看出一丝……怨毒。
    “是么，可能因为我刚刚揍她的时候下了死手吧。”路弥远答得轻描淡写，转过头示意张沛雨，“不过看她现在这样像是受了什么重伤，或许一击就能斩毙，你可以上了。”
    张沛雨额上的冷汗更多了：“真、真要上啊？要不我把这个机会让给这位鹤院前辈？”
    陶星彦：“……？”
    三人还在推让，那女人喉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嘶鸣——这鸣叫不像人声，更似金属摩擦后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好，伴婴在唤主！”陶星彦大惊，他再顾不上其他，抬手就要掏出他的杀手锏，半空中蓦然一道人影掠出。
    所有人从未听过如此悦耳的剑鸣之声。
    剑只出鞘一霎，也只鸣一声。
    而这一声如古琴上的定音之弦，将场上所有的噪音尽数压了下去。
    明镜破碎，无数碎片迸飞的一瞬，女人的头颅也与身体分离，高高扬起。
    而在纷纷如雨的镜光折映中，一名少年已缓缓归剑入鞘。少年衣发皆黑，整个人几乎都浸在了夜色里，唯有手中银色剑鞘如雪清辉，可夺皓月流光；肩头金色龙纹熠熠闪烁，比头顶星子更亮。
    看到此人背影，陶星彦头皮一麻，他一把抱紧怀里还在蔫蔫叫唤的木鸡，结结巴巴地开口：“江、江同修，你怎么会在这……？！”
    江子鲤闻声转过头，扫了三人一眼，随即毫无兴趣地移开，转而看向小径上趋近的两道身影。
    “我不在庭中时，你们二位连这种鬼物也处理不了么？”他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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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面基现场，一片鸡飞狗跳【bushi】
    本来打算让小江在二十章内出场的，结果迟了一丢丢_(:з」∠)_
    明天还有一更


第22章 夜魍魉（八）
    赶来的二人正是徐旌和紧随其后的沈蕴。徐旌一见此景脸色大变，立刻疾冲了过去。他扑跪在地，惊惶地还想为其灌注灵力，但随着契主靠近伴婴，那一袭红衣已经开始消散成一缕缕黑雾，黑雾凝结于地，重新缓缓变回了他的影子。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徐旌念念有词，连滚带爬地又去捧住那颗头颅，“阿瑶，你看看我，你看看——”当他伸手拨开纷乱长发后，男人的瞳孔凝住了。
    破镜后面依旧是镜。
    无论他再如何描摹爱人的面颊，映照的只会是自己的脸。
    徐旌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眦裂的眼眶一分分充血，下一秒，他回身扬手一剑向江子鲤袭去！
    江子鲤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暴起，险些被打了措手不及，好在身体的本能反应使他毫不犹豫地挥鞘反击了回去。
    僵持中徐旌咆哮，“——是你杀了她！”
    “……你竟敢为这下等鬼物来攻击我？”江子鲤虽不明原委，但他身为龙玄少主，不需明原委，只需分黑白，下一秒他眸光一冷，“我看前辈怕是脑子不清醒。”
    说罢。吞月剑再出鞘。
    只见一道比剑鞘更璀璨的亮银色自他掌中绽放，宛如流光泄雪，几乎让人无法逼视。江子鲤口中低叱一声，银光似长弧劈落，徐旌不闪不避，前踏抬手，则是孤鸿老人亲传的归鸿一剑！
    饶是江子鲤手持神兵，见这一招也不敢轻敌，他手腕微转，生生将剑式拧变，硬接下这一剑。一招落于下风，江子鲤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后撤半步顺势借力，剑尖斜挑，干脆也用上了当年剑圣的决胜剑技——织月！
    徐旌心魂俱狂，见此杀招也不闪不避，迎面就要回接。
    眼看织月弯弧就要见血，二人之间又一柄长剑兀地出现。
    剑身没于夜中，先是以气劲逼退徐旌半步，紧接着便转头向江子鲤刺去——若不是漆黑锋刃折射出了吞月的一线寒光，江子鲤险些就没注意到，但再要收势已经来不及，两剑相击一刹，震荡的气劲让在场所有人心脉都为之一颤！
    吞月竟然未占到半分便宜，江子鲤心中大惊，抬头再一看到那一双碧眼，惊讶瞬间转为怒意：“沈蕴，你什么意思！”
    沈蕴以这两剑击退两人的同时，袖中符箓飞出，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拒阵显现，将徐旌彻底关在了里面，也正好隔绝阻挡了江子鲤又一轮进攻。他做完这些后才收剑归鞘，拍了拍手闲闲答道：“如江同修所见，我在劝架。”
    “劝架？”江子鲤听见这个词后冷笑，“我是在处置他，没打算和他吵架。”
    “那恕我更不能解开拒阵了。”沈蕴挑眉，“徐旌前辈的事，还轮不到江同修来处置。”
    江子鲤喝道：“我身为龙玄少主，可斩一切协从鬼物之徒，给我解开！”
    沈蕴啧啧：“你是龙玄掌教也没用。不解。”
    江子鲤更怒：“你以为这阵法我打不破？”
    “少主尽管打，”沈蕴嘴角微扬，“反正等你拿剑砸开了，我叫的人也到了。”
    “都住手。”
    鬼头拐杖一响，众人齐齐噤声。
    “守庭。”沈蕴好整以暇地向来人行了个礼。
    虞守庭身后还跟着祝桃先生，以及几名夜巡队的人，老人扫视众人一圈，冷冷道：“三位教范打成一团，这就是鹰院选出来的表率？”
    “守庭可冤枉我啦，”沈蕴摊开双手，声音委屈，“我明明是最规矩的那个，不然怎么会把您老请来？”
    虞守庭道：“你若早些告知吾，怎么会闹至今夜这般鸡犬不宁？”
    沈蕴没话说了，只好眨着眼装傻。另一边感觉自己被扫射到的陶星彦默默捂紧了自己的鸡。
    老太太将视线转向被拒阵困住的二人。“守庭。”江子鲤在见到虞守庭到来后脸上依旧有些忿忿，但还是按捺着收回了吞月。
    虞守庭这才走向对面的徐旌：“解开。”
    沈蕴依言解开拒阵。
    在沈蕴用拒阵隔开二人后，徐旌便不再有攻击的行为。他伶仃立在原地，目光有些涣散失焦，口中依旧喃喃念着“阿瑶”二字。
    “祝桃，”虞守庭唤了一声，“你来看看。”
    祝桃先生依言走了过来。女人轻念咒诀，咒气环绕于徐旌周身，片刻后她敛眸回道：“阿旌身上有鬼气污染，所幸不算严重，祓除掉便无碍了。”
    “对了，还有这个。”沈蕴忽然想起，将怀中的瑶池镜也递给了祝桃先生，“徐前辈对我说，此物是乍现在他床前的。我猜想他是受镜中鬼气蛊惑，以自己的影子为媒介，照影化形后造出了伴婴。”
    “哦？”祝桃接过了瑶池镜，她仔细验看一番后道，“上面没有附着鬼气。”
    沈蕴沉吟：“那想必在照影化型之后，徐旌便心甘情愿地接纳了整个‘池中瑶’了。”
    祝桃先生叹息一声：“……痴人。”
    “什么痴人。身为剑范还自甘堕落，只会更显得他无能。”江子鲤冷冷道，他向虞守庭行礼，“我提议应该对徐旌同修从严惩处，也杜绝天贤庭从此出现这种丑事。”
    龙玄作风在神州里是出了名的激进，听江子鲤这副口气，若徐旌是他宗门里的人，没准已经项上人头不保。
    四周气氛因这句话而僵冷。祝桃先生尴尬一笑，沈蕴皱了皱眉。
    虞守庭也看了江子鲤一眼，她的话却问向沈蕴：“沈蕴觉得该如何处置？”
    “徐旌前辈饲养伴婴确实有错，万幸在出现端倪之时已被察知，”沈蕴垂首道，“学生以为徐前辈不应大惩。”
    江子鲤嗤了一声。
    两位代剑范意见不一，虞守庭静默片刻后沉声道：“既然伴婴已被诛杀，这事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江子鲤立刻瞪起眼睛，“难道天贤庭里还要容下这种以鬼物滋事的人？”
    他咄咄逼人，虞守庭却对江子鲤的话不置一词，只示意夜巡队押起徐旌，对祝桃道：“祓除仪式由你主持。”
    祝桃行礼，和夜巡队一起退下。虞守庭这才一笃拐杖：“徐旌这样，确实无法再行剑范之责。三月卅日，庭中举办赏剑礼，将在你与沈蕴二人中择出新任剑范。”
    江子鲤还要说什么，老太太淡淡吩咐道：“你已归庭，明日鹰院早课便由你来负责。”
    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别多事了，江子鲤表情一滞，他咬牙答了声是，狠狠瞪了沈蕴一眼后扭头便走。
    “至于这几位学生……”虞守庭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树丛里还蹲着三个小朋友，沈蕴赶紧拦在他们仨身前：“我来吧我来吧，我一定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老人对沈蕴的保证不置可否，她再一笃拐杖，人已消失无踪。
    沈蕴长吐了一口气，悠悠转向路弥远三人：“来吧，交代一下。”
    陶星彦讪笑：“你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的吗？”
    “我知道啊，我说另外两个小家伙。”沈蕴把手伸向路弥远，“你脑袋上的伤还没好，晚上又出来乱跑？”
    --------------------
    校长来了，都老实了【x】


第23章 夜魍魉（九）
    路弥远抿了下唇：“我就是一时好奇……”
    “一时好奇？”
    沈蕴把目光投向张沛雨，小张顶不住压力，立刻全数交代，“我们俩真的是好奇红衣女鬼的事，乱逛到这儿，正好看见库房门虚掩着就进来了……”
    沈蕴哦了一声：“真这么巧？”
    “就这么巧。”路弥远道。
    张沛雨怕沈蕴要处罚他俩，连忙又补充一句：“而且路同修还挺身而出呢！”
    “对对对，要不然我们仨估计都被女鬼给吃了！”陶星彦再补充。
    “哎哟，这是想论功补过吗？”沈蕴乐了。他定定注视了路弥远片刻，探出食指擦了擦少年脸上的那道破口，“既然你说这么巧，那就当是这么巧吧。”
    他收回手，合掌总结道，“鹤院陶星彦，于今夜带领两位新生清扫库房周边时不幸被鬼物袭击，与其缠斗时不慎损坏库房内器物及其周边花木。念其事出有因，本心可嘉，不做惩戒，但你们每个人还是意思意思给我交一份检讨。就这样，结案。”
    “这能行吗？”陶星彦满头冷汗，“还打扫卫生呢，库房都拆得差不多了！沈哥你也太睁眼说瞎话了！”
    “你又是盗灵渠又是拿假天贤令刷库房大门，没看到守庭都没计较吗，”沈蕴不以为然，“我说点瞎话算什么，大不了到时候咱们把库房损失的钱垫了，也就你一个月的灵材钱。”
    “钱都是小事啦，”陶星彦比了个剑的手势，“我的意思是这么结案的话，少主不会来找茬吗？”庭中不少看不惯龙玄的人私下也称江子鲤为“少主”，只是这个词从大伙嘴里说出来，那就自然不会带什么敬意了。
    “没关系，反正咱们做什么他都会找茬。”沈蕴一脸无谓。
    陶星彦想了想也是，又好奇问道：“沈哥你们是怎么回事？那个鬼物为什么和徐前辈扯上了关系？”
    “这个说来也不是很复杂……”
    沈蕴简略几句道清了原委，听得小陶和小张都是一脸唏嘘。张沛雨感叹：“不过此案一结，路同修的嫌疑也可以洗清了，算是唯一的好事吧。”
    “这事本来就与我无关。”路弥远摇头，又咳嗽了两声，“师叔，我累了。”
    沈蕴见头顶弯月已经西沉，点头道：“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对了……”张沛雨迟疑地举手，“检讨要怎么写啊？”
    “看看，这才叫乖小孩，检讨都没写过的。”沈蕴咋舌感叹，“那小陶你带他去你屋，找一份你以前写过的给他当范本，我带弥远先回去。”
    他朝路弥远招招手，小师侄乖乖地跟了过去，沈蕴一道瞬阵掐出，两人便闪出了百步之远。
    等两人消失在了小径尽头后，陶星彦突然惊叫道：“哎呀！”
    “怎么了？”张沛雨被他吓了一跳，以为哪个旮旯又有鬼物冒出来。
    “我有东西忘了给沈哥……”陶星彦这才想起来自己放在复来归里的试贤石碎块，算算时间早已经凝好了，“算了，明天再给他也不迟。”他又很快为自己找了个理由，少年理一理自己的衣裳，正要把鸡也装回锦袋中时，忽然咦了一声。
    他看向手中的木鸡，“它不叫了。”
    .
    折腾了大半夜，倦林峰上的灯都熄了，沈蕴燃了一只鲸脂鸟照明引路，路弥远则静静走在他身侧。头顶的白鸟盘旋着飞来飞去，两人的影子随之分散又聚拢，在地面上摇曳不止。路弥远踩着沈蕴左边的影子走了一会，换到了右边。
    过了一会，又换回了左边。
    沈蕴看得好笑：“你干嘛啊？”
    “……师叔的影子也会跑出来吗？”路弥远问。
    “怎么可能，我又没被鬼物迷惑。”沈蕴道，“徐旌的情况比较复杂，他和鬼物结契，又用了法器将鬼物照影化型了出来，所以需要他的影子当媒介。”
    “所以鬼物一定要有所凭附，不然只能称作鬼气？”
    “可以这么说。”沈蕴道，“等鬼气识类课上到后面，你就能见到庭里珍藏的各种奇形怪状的鬼物。我记得我们那届第一次开识物课时，有个小姑娘就被吓哭了。”
    “她害怕鬼物？”
    沈蕴笑着，“那姑娘从小怕虫子，一见到就腿软——结果那鬼物半人多高，原型又是只蜈蚣，能不吓哭么。”
    路弥远也笑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鬼物都挺好分辨的，”沈蕴打了个呵欠，“反正都和正常东西长得不一样，就算一眼认不出，第二眼也能认出——比如今天徐旌化形出来的‘池中瑶’，无论他怎么去映照描摹，终究不是真正的人……”
    沈蕴边说边走，忽然发现路弥远落在了身后，不由回头：“怎么了？”
    路弥远看着他：“无论怎样隐藏都会看出来吗？”
    “嗯？”
    “我在想会不会有那种特别会隐藏的鬼物，”路弥远轻声说，“如果他看起来就和人一模一样，要怎么分辨呢？”
    “这个嘛……”沈蕴想了想，“师尊和我说过，他确实曾经见过可以惟妙惟肖模仿人类的鬼物，当年那个镇上的百姓没有一个分辨出来的，但最后还是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你还真要听啊？”沈蕴挑眉，“当心听完吓到睡不着觉。”
    路弥远摇头：“我不怕这个。”
    “唉，明明小时候听个纸娃娃红老虎都吓得哭鼻子的……”沈蕴颇觉没劲地撇撇嘴，继续道，“说是因为附近有豺狼出没，那鬼物平时吃掉的牲畜人类都伪装成了野兽啃食的模样，所以并无人怀疑到他；然而那原主有一位心仪女子，鬼气凭附原主身体时也吸收了原主的残念，在那位女子出嫁当日，鬼物吃掉了新郎的心脏，换上了新郎的喜服，撕下新郎的面皮贴在自己的脸上迎亲去了。”
    路弥远安静地听着，“后来呢。”
    “后来？后来当然是我师尊收拾了鬼物，平息一场风波。就是可怜那姑娘的一场红事变白事了。”沈蕴叹道，“所以即使一时察觉不出来，但鬼物的本能是隐藏不了的。”
    “本能？”
    “鬼气贪噬，一旦欲望起来了就收不住了。”十三院已经到了，沈蕴一边说话一边推开院门，“所以修真界才有种说法是越贪婪越执迷的人越容易被鬼物污染，而道心愈无欲的人则愈……你又怎么啦？”
    他最后四个字带着无奈的笑意，是因为身后的小朋友把脑袋抵在了他的背胛上。
    路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转了转头，前额零碎的发丝便和沈蕴身上柔软衣料绞在了一起，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会才道：“陶前辈是师叔的朋友，我今天保护了师叔的朋友。”
    沈蕴眨了下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
    “所以我想听你夸我一下。”少年小声说，“这样算贪心吗？”


第24章 曲有故（一）
    昨夜风波消弭得无声无息，次日一早，天贤令上已将月末举办赏剑礼一事告知了所有学生，而江子鲤昨夜归庭的消息却还没来得及传开。众人早课路上还在稀奇讨论着赏剑礼要如何比试，等走进武场看见龙玄少主的一张冷脸后便立刻闭上了嘴。
    如果说沈代剑范是明媚的满堂春色，那这位江代剑范便足以称得上是寒酷的冬日凛风。少年站在队列最前方，身后的吞月折射初晨日光，白得耀眼刺目，整个人宛如冻土上伫立的一支尖锐长矛，一双黑瞳漠然注视着台下列队的众人。
    “江少！”
    一见江子鲤回来了，最高兴的自然是柴自寒。他早忘了前一夜自己被女鬼吓得在床上躺了一天的事，忙不迭地凑到了对方跟前：“江少您可算回来了，怎么归庭时也不告诉兄弟一声，我好带人去接你啊！”
    “不用。”江子鲤淡淡道。
    “反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柴自寒说到这里，又露出忿忿神色，“江少，你不在的这几天，姓沈的那帮人都快踩到咱们头上了。前两天打球的时候……”
    他还想添油加醋地跟江子鲤告上几状，但经历昨夜一事的江子鲤现在听见“沈”这个字便眼角一跳，他瞥向柴自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不在期间，自然有舒喻去负责约束龙玄弟子，至于你自己被沈蕴踩了脑门，是你自己废物。”
    柴自寒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咬了咬牙，又不敢冲江子鲤回敬什么，只能忍着愠怒，悻悻然退回到了队伍中。
    新生们见柴自寒都吃了瘪，更加明白龙玄少主绝不好惹，纷纷拿出了比平日乖觉十倍的态度严阵以待，然而这位代剑范下达的训练命令还是让成功大伙脚下一个趔趄。
    筋骨柔功半个时辰。基础步法半个时辰。耐力对抗半个时辰。做完这些再负水绕山跑十圈，若有水溅撒出来则再加十圈。……
    “有点过了吧，”有人迟疑着举起手打商量，“这一趟全练下来，估计大家今天得爬着去上其他课了……”
    江子鲤面无表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无奈地耷一耷眉，去一旁提水桶了。
    这一场早课下来，别说爬了，连能动弹的学生也不剩几个。
    “就算他们龙玄的早课都没这么恐怖，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崔兴言属于还能动弹的幸存者之一，但结束后也累得狂捶胳膊腿，“少主这当头一记下马威真是厉害，以后哪个新生看见他不得膝盖一软……”
    钟秀林靠着墙壁，已经放空自我不想说话了。
    “不行，绝不能让这厮当上剑范，不然以后鹰院的人还活不活了？”崔兴言捡起一颗小石子，丢向一边的沈蕴，“哥们，为了全院人的性命着想，赏剑礼你一定得赢啊。”
    “我可不打这种包票。”沈蕴放下空了竹水筒。
    他今天不负责主持，自然也得跟着大伙一起练——江子鲤定下的量对他而言并不算苛重，只是跑圈经过对方时，那双眼睛里的敌意跟针扎在皮肤上似的，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反正我估计少主这趟回家不光带了把吞月回来，肯定还为这次赏剑礼做足了准备，”崔兴言提议道，“你也学学那些话本小说的男主角，搞个必杀招治治他。”
    “我怎么搞必杀？”沈蕴失笑，“至少得知道对面会了什么新招数，我再见招拆招吧。”
    两人说话时，远处的路弥远正好也结束了早课。他蹲下来，和瘫在地上的张沛雨说了几句什么，对方朝他摆摆手后，路弥远便不再管他，站起身径直朝沈蕴的方向走来。
    “师叔。”他问了声好，“崔前辈，钟前辈。”
    “去上课？”
    “嗯，上午是丹方基础，下午是御行小测。”路弥远答道，“师叔呢？”
    “古咒语详析。”沈蕴道，“主要讲讲已经轶失的咒术，没什么用，我拿来凑毕业分的。”
    想在庭中毕业，得凑足三类分数，课业分，测验分，以及历练分，沈蕴入庭的头两年因为和江子鲤较着劲，冲分冲得厉害，如今当上了代剑范反而散漫起来，今年他更是课表安排得极宽松，恨不得学半天睡半天。
    “小路你也努力攒攒分，”崔兴言笑嘻嘻道，“等攒够了就可以和你师叔一块上这劳什子的古咒语课了。”
    路弥远对崔兴言的话一笑置之，他朝沈蕴点点头，“那晚课再见。”
    “嗯，好好上课，晚上见。”
    等路弥远走后，崔兴言咋了下舌，“你这师侄……真是个厉害角色。”
    “怎么了？”
    “你看看那帮新生，”崔兴言一指远处，“要不就是还没跑完的，要不就是跑完还没法动弹的，你家小路已经能活蹦乱跳地去上丹方课了，还不厉害？”
    沈蕴挑眉：“那必须厉害，弥远可是我从小一手带出来的。”
    他不谦虚地回完话后，忽然想到了昨夜路弥远拐着弯说出的那句小小请求。难道也是因为青少年成长时迫切需要长辈的鼓励与肯定？
    沈蕴琢磨片刻，恍然大悟：“也对，我在弥远那个年纪，师尊和师姐要是能夸我两句，我尾巴能翘到天上去。都一样。”
    他推己及人，十分体谅地决定从今天起一定对路弥远多多表扬，做一个最称职的小师叔。
    .
    古咒语详析课由庭中资历仅次于守庭的渡法先生教授，这门课无甚趣味，咒文也佶屈聱牙，会来听课的要么是像沈蕴这种来凑分的，要么就是对龙染之战之前的神州历史有极大兴趣的学生。
    譬如景颉。
    沈蕴看到景颉竹竿似的背影杵在座位上时吃了一惊：“你居然跑来上课了？”
    景颉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今天据说云老要讲到‘补天咒’，所以过来听听。”
    “这个咒有什么稀奇？”
    “不知道，所以才打算来听听。”
    沈蕴挑眉：“无所不知景大仙还有不知道的事？”
    “有，有很多。”景颉用笔杆拨着桌上的几枚铜板，“龙染之战时轶失的那些咒术和书籍，就是我不知道的事。”
    因为景颉的这句话，等渡法先生开讲后，沈蕴便认真听了一会，但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咒术框架……怎么有些眼熟？”
    但他从小到大翻过的咒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仔细回忆一番后还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类似的，只好看向隔壁桌更博览群书无所不知的景颉。
    对方此时一反平常的懒散模样，埋头伏案运笔如飞，纸上已写满了各种咒演算式，乍一看密密麻麻，宛如天书。
    沈蕴问：“你在算什么？”
    “道行。”对方搁下笔，举起了手。
    虽然景颉几乎不来课堂，但他过高的个头和沈蕴的相貌一样，向来叫各位先生过目难忘：“景同修请讲。”
    “这咒有问题。”景颉道，“我以目前的咒力框架推演过了，此咒的咒力几乎可以覆盖整个神州。”
    整个神州！所有人听见这个词都是一震。他们作为修真之人，能御剑腾云，延年长寿已不稀奇，一些宗门的大仙师甚至可以陆断山川，水截流瀑，但若能以一咒定神州，那简直可以堪称古今第一人了。
    “先生，这个咒真的有人念过吗？”
    “先生，会不会是残页哪里出错了呀……”
    面对学生们质疑，渡法先生并不恼，悠悠解释道：“此咒只余一二残页，推导出来的咒力也不一定精准。”说到这里时，老人的视线在沈蕴身上微微停了一停，才继续笑道，“何况咒是咒，人是人，或许前人只是写下了此咒，以待后人去完成。”
    下课后渡法先生飘然而去不见踪影，其他学生也不再去追究此咒的可行性，毕竟还有更务实的课业需要去修习。景颉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沈蕴顺口问道：“你要回去睡觉了？”
    “嗯，困了。”
    沈蕴惊叹：“你这就困了？”
    “上课，好累。”景颉答得理直气壮，他从带来的小书匣里翻出一本册子递给沈蕴，“路过藏真塔的时候帮我还了。”
    沈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旧到封皮都破破烂烂的古书：“《地灵说》？你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第六层第十七排下数第二列的《识灵书》和《百魅灵谱》之间。”说完景颉背着书匣，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教舍。
    沈蕴心头有些惦记着补天咒的那股熟悉感，干脆还完书后继续在藏真塔查阅一番。结果他在塔内泡到了晚课将近，除了收到了几封女同修递来的香笺之外依旧一无所获。
    “哪怕是和补天咒类似，那也应是极其厉害的咒了，”前往晚课的路上，沈蕴还在一边思索一边嘀咕，“我应该过目不忘才对啊……”他再一晃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东三武的大门很近了。
    前方人影绰绰，都在往门里疯狂赶路，生怕晚了半分就会被江少主逮住罚跑，如此便显得在门口静立的两个人分外醒目。
    其中一个是路弥远。
    他面朝一白衣男子，头低低地垂着，像是在听候戒训；而那位白衣男人背对沈蕴而立，似乎正要将什么东西递给路弥远。
    沈蕴一见到男人的背影，方才一直困扰的问题便立刻有了解答。
    他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和“补天咒”类似的咒术了。
    丹成九峰大阵。
    此阵是他师尊司君齐的绝学，阵辖之内，鬼物莫侵，沈蕴幼时曾在司君齐的书房中见过一次九峰大阵的咒诀，确实和今日课上听到的“补天咒”有三四分相似。
    ——而光是这三四分与轶失古咒的相似，便足以让司君齐被称之为神州阵术魁首。
    对本门阵术自豪归自豪，乍一见到司君齐出现在天贤庭，沈蕴心头还是本能地慌了一下。他飞快在脑内过了一遍自己这小半年的经历，确定没有什么值得被虞守庭请家长的事后才稍稍放下心，朝前方笑着扬声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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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з」∠)_小路，届到师叔的路还很漫长……
    以及稍微改了一下下前文的时间年代设定，并不影响阅读> <


第25章 曲有故（二）
    而司君齐听见声音后收回了递出的手，转过身看向沈蕴。
    男人容貌清俊，眉眼沉静，若不是微抿的唇角有一两道细纹泄漏了他的真实年纪，他看上去倒像是沈蕴的兄长而非师长。
    “我云游至归山附近，遇见子午先生，他约我对弈两局。”司君齐道，“也正好过来看看你。”
    沈蕴这下放心他师父不是特地过来教育他的，于是嘴角又咧开一分：“看徒儿是不是还活蹦乱跳，有没有惹是生非，祸害了几家仙子？”
    “又开始说浑话了。”司君齐虽然没有笑，但声音却纵容着。
    “而且师尊说是来瞧我，怎么还第一时间逮住了弥远在训话？”沈蕴笑嘻嘻地走到两人跟前，看向路弥远，“他老人家没为难你吧？”
    “师叔说笑了，”路弥远轻声道，“我偶然碰到掌教，听几句教诲，是弟子本份。”
    “是吗？”沈蕴瞥了眼司君齐的手，可惜对方掌中之物被宽大袖袍掩去，他也不能当着司君齐的面追问，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笑起来，“既然师尊来了，就在庭中多留几天，反正月底就要赏剑礼了，您不是还得观礼吗？”
    听见沈蕴邀请，司君齐并没有说同意或是拒绝，而是沉吟问道：“将要和你比试的是江家少主？”
    沈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司君齐道：“胜负上有几成把握？”
    “从前和他大概在五五之数，”沈蕴撇嘴，“现在人家拿到了吞月剑，活脱脱一位小剑圣，我只求到时候别输的太难看就好。”
    “吞月……”
    司君齐听见这两个字时神色微动，随即又放沉了声音道，“对方虽是强敌，你也不可妄自菲薄——你的同春剑，未必会逊色于吞月。”
    沈蕴扑哧笑出声来，“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刚刚只是故意那么说，讨您两句教导罢了。”
    他看向司君齐，“我不会输的。”
    男人一时哑然，眼底却透出一丝欣慰：“那就好。”
    司君齐正欲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又对沈蕴道：“你在庭中是否有一处无人打扰的练武场？”
    沈蕴吃惊：“师尊怎么知道？”
    “我只是懂你的脾性而已。”司君齐问清那一片空地在何处后便吩咐道，“既然有这样的场所，待会晚课结束后我便去那儿等你。”
    “要做什么？”
    “考较一下你的功夫。”司君齐顿了顿，又转向路弥远，“至于你的事……不用太过心急。”
    “好。”路弥远答道。
    司君齐这几年都在外云游，甚少回丹成峰，距离上次考教弟子的功夫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沈蕴自己平日虽然没落下阵咒的练习，但要论大长进，也确实没有什么长进。
    他手上指导着学生的剑招，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如果待会司君齐要是考较得不满意的话自己得怎么应对，一节晚课全程心不在焉，江子鲤借势讽刺申斥了他几句，沈蕴全当耳旁风，一下课掐了个瞬阵便不见人影，把龙玄少主气得够呛。
    等他赶到空地时，司君齐果然早早站在那里了。男人还是那身宽袍白衣，手上却抱了一把琴。
    沈蕴问道：“哪儿来的琴？”
    “向子午先生借的。”
    司君齐说完，盘腿坐于地上，长指缓拨，淙淙琴声自指尖流泻而出。
    沈蕴开头还抱着胳膊略笑着听，渐渐的，他的嘴角便收了起来。原本悠扬的曲调也随之变得铿锵有力，弦音清脆，快而趋急，有金鸣之声，听者仿佛才从穿花拂柳的园林中出来，便置身于兵戈肃杀的战场之中。
    曲调扬至最后，那琴弦仿佛也崩到了极致，仿佛一线寒光破空而出，却又戛然而止！
    铮！
    司君齐抚完最后一个音，他看了眼自己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将血珠用拇指抹了，抬头问道：“听完了有何感想？”
    “好听。”沈蕴十分诚恳。
    司君齐静静地看着他，沈蕴先掌不住笑了：“这是要我再多说点感想吗？唉那就师尊琴技超绝，平时怎么藏着掖着一次都没给弟子们开开眼，早露这么一手的话没准咱们丹成的绝活就不是阵术而是琴律啦……”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奉承话后忽然转道，“是武曲。”
    “是武曲，而且应该是为用剑之人编出的武曲。”沈蕴又重复了一遍，“起调为正宫，之后逐渐转为商音，最后的高潮部分由变徵急转羽声收束，是暗指舞剑之人的终结一剑，对吗？”
    他分析得丝毫不差，司君齐点了点头。
    “所以您不是来考较阵术，而是要考我的音律？那我可放心了。”沈蕴笑道，“这曲子叫什么？”
    司君齐微抿了下唇，才道：“斩龙舞。”
    曲名陌生，沈蕴却瞬间反应过来：“曲中之龙，不会指的是外域魔龙吧？”
    “正是。”
    “那斩龙……”沈蕴心中惊异更甚，“是指的龙玄祖师的斩龙之役？”
    “正是。”司君齐道。
    三百多年前，外域魔龙异族大举侵略神州，史称“龙染之战”。其龙王下有九子，各自为将，各有所长，所到之处血流漂橹，人命鄙如苓通。神州修真诸家起先各自为战，虽奋力反抗但成效甚微，眼看神州大地即将倾覆，有一人站了出来。
    江杳。
    那时候江杳只是一位隐世剑修，携道侣与三幼子居于一无名山下。值危难之际，无人可以独善其身，所以江杳一家也尽其所能地帮助附近的百姓。某日龙子辟风率部进攻一宗门小派，江杳正巧持剑赶到，缠斗一番后竟然重伤了辟风。
    龙子败走，众人皆以为此事了结，没想到辟风将此事禀告了老龙王。一日江杳又驰援某宗，却发现是调虎离山之计，当他赶回家后，见到的是老龙王化出原型，生啖他发妻幼子的场景！
    妻子惨死于眼前，江杳怒发冲冠，厉叱一声吞月挥出，直向老龙王而去。这一场血战只教日倒月倾，雷掣万里，连天地也为之变色。直到三天三夜之后异象皆息，才有数十胆大少年敢进山谷寻江杳的生死。
    等他们拨开巨石乱枝，只见一人静静坐在被斩断的龙头之上，浑身上下像是被血洗过一般，连面目都浸在了一片殷红之中，唯有他手中的吞月剑依旧白得发光，不染半点污垢。
    明明是如此惨烈的场景，众人却如见神迹，本能地向江杳跪了下来。
    江杳将这些少年皆收为门徒，在这瓢泼血海之中开山立派，名为龙玄。他经此一役功震神州，原本一盘散沙的各大宗门也集结至他身边，奉他为盟尊，对魔龙大军展开了彻底反击。
    另一边老龙王身死，九部群龙无首，节节后退，加上或许是被这经年杀业影响，天地间开始诞生无名鬼气，无差别的污染吞噬魔龙与人类，最后魔龙终于降败，由继任的新龙王萩律与江杳签订血誓再不相犯，重新退回了外域。
    “……江杳的亡妻擅琴，所以江杳便将那三日血战编奏成曲，名为斩龙舞，一是告慰亡灵，二是以传后人。”司君齐道，“而每一位手持吞月的江家人，必学斩龙之舞。”
    “原来如此。”沈蕴点头，忽然又疑惑道，“不过这难道不应该是什么龙玄秘传之曲吗？师尊怎么学会的？”
    司君齐沉默片刻，他无意识地抚了下琴弦，在弦音将出时又将其按住，“我曾经认识一位龙玄故人，他教给我的。”
    沈蕴虽然和自家师父一向没大没小的，但还没那个胆子去打听过司君齐的过往，他见对方脸上微露怅然，也不好再多问，于是转回了正事：“曲子已经如此精妙，那配套的剑法肯定更加精妙无双——江子鲤的杀手锏就是这个？”
    “想必如此。”司君齐道。
    沈蕴惊了：“那我岂不是得赢他们龙玄祖师爷的剑？！”
    “无需惊慌。斩龙舞虽然精妙无双，但并非无破绽可寻。”司君齐扬声道，“去拿你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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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铺了一丢丢世界观，应该在十一之前就能写完赏剑礼……


第26章 曲有故（三）
    沈蕴依言抽出了同春。
    司君齐道：“将你自己的那套剑术演练一遍。”
    “真要演练啊？”沈蕴扬了扬眉毛，“我好像还从没正儿八经地向您展示过我的剑术，突然要我表演，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话虽这么说，他手腕翻折，第一剑已经挥了出去。
    沈蕴的剑从无派系更无章法，杂糅百家随心所欲，按理说这样是根本练不出剑的，但他却似乎天生知道何时该削，何时该刺，何时该斩。少年在场中腾挪不停，场边的司君齐则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男人指节微屈，随着剑光流转一下下轻扣着琴面，笃，笃……
    到定势一剑时，司君齐的手也正好停了下来。
    “以上，就是我自创的剑法，学名为呃……胡编乱造剑。”沈蕴朝司君齐龇牙一笑，“怎么样，您徒儿是天才吧？”
    司君齐颇无奈又好笑，“是否天才我不知道，他年我若将你逐出师门，你应该还能凭你的剑挣一碗饭吃。”
    “师尊！”沈蕴瞪起眼睛叫道，“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而且我像是那种狼心狗肺会背叛师门的人吗？我对咱们丹成那可是一百个忠心好不好！”
    见沈蕴要掰起手指细数自己如何忠心，司君齐提前开口，将话题拉回了正事：“我刚刚将你的剑路默了一遍拍子。”
    “拍子？”
    司君齐点头，“与斩龙舞对战之人与其说是在和剑对抗，不如说是在和‘律’对抗。欲胜斩龙舞，必先破律；而欲破律，就得先找到自己的‘律’。”
    司君齐说罢站起身，从武器架上取了一把无沉铁剑下来。
    沈蕴有些惊讶，毕竟丹成掌教从不用剑是众所周知的事：“师尊莫非要和我对拆？”
    “我不会用剑，但有其他人会用。”司君齐摇头，他对着沈蕴身后唤道：“出来吧。”
    他话音一落，从树林中传来窸窣响动，一人踩着落叶走了出来。少年的表情略有些僵硬，随即又松开手指，朝着沈蕴迈了一步：“掌教，师叔。”
    “弥远？”沈蕴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师叔从武场出来后，我就跟过来了。”路弥远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抱歉。”
    “这有什么抱歉的。”沈蕴不以为然地撇嘴，转头看向司君齐，“您打算让弥远来跟我来一块练？”
    司君齐嗯了一声，将手中剑抛给了路弥远，“我在剑术上没什么可传给你们的，不过是拙劣模仿了龙玄的办法罢了。”
    沈蕴道：“龙玄的办法？”
    司君齐道：“斩龙舞既是剑谱，也是乐谱。剑谱威力巨大，乐谱音律繁复，皆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所以为防止修习途中出现凶险，历任吞月主人都会指定一人为自己抚琴合律，战斗时也要为自己补上空门，直到自己能彻底驾驭斩龙舞为止。而这个人被则称为执剑使。”
    “执剑使，”沈蕴咋舌，“名头好听，实际上就是一块磨刀石吧。”
    司君齐淡淡一笑：“能做吞月剑的磨刀石，怕是不少人做梦也求不来的。”
    “我可以做师叔的磨刀石。”路弥远突然道。
    沈蕴愣了一下，立刻给了路弥远一个凿栗：“瞎说什么，你怎么会是磨刀石？”
    “……”沈蕴这一下敲得有点疼了，路弥远捂住了额头。
    “我自然不会照搬龙玄的办法，弥远也不会是阿蕴的磨刀石。”
    司君齐看着面前两位少年道，“我只是认为他们这种二人协同修习的方法，寻律的成效会快许多。”
    他重新拿过古琴：“虽然阿蕴说自己的剑是胡编乱造，实际上也有‘律’在其中；弥远的剑术是你教给他的，也就意味着你们二人的‘律’相同。”
    “而且我的胡编乱造剑只教给了弥远，”沈蕴笑着揽住路弥远的肩，得意地补充道，“所以咱们俩还是天下无二的相同，对吧？”
    路弥远本来仍在揉着额角，小师叔这一下勾搭叫他猝不及防，加上沈蕴说话时又凑得极近，路弥远只觉对方咬字时气流与鼻息从自己的耳郭灼燎而过。少年顿时像被烫到了似的向旁猛地一闪，将沈蕴的胳膊也拽了一下。
    沈蕴还得瑟着，便被拉得险些一趔趄，他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不是说要‘破律’么，”路弥远用力握了一下剑柄，“来吧。”
    沈蕴：“……”怎么突然这么心急？
    公平起见，沈蕴干脆放下同春，同样去取了一把无沉铁剑过来。他挽了个剑花，忽然笑起来，“我记得你入庭测试那回咱俩也用的是这个剑，这次你能从我手下过三十招了吧？”
    路弥远腼腆一笑：“当然。”
    司君齐沉声道：“我只演奏一遍，你们注意辨音。”
    他第一个音符拨出的瞬间，路弥远率先弹剑而起。
    .
    “少主？”
    一声轻呼让江子鲤脚下一顿，他皱起眉：“又怎么了？”
    “刚刚你多迈了半步，错律了。”那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江子鲤眉头皱得更深，看向提醒自己的那人。
    对方正是今日早课上向他商量减轻练习量的那位少年。这人与江子鲤年龄相仿，五官平淡得甚至有些寡味，连一身鹰院的鲜艳红衣也没法叫他看起来显眼半分。少年手里抱着一把琴，手指在琴弦上方半寸悬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弹下去。
    江子鲤收回了视线：“重头来。”
    “可是已经重头来了六次了，”对方建议道，“要不先越过这段继续后面的……”
    “重头来。”江子鲤重复道，“舒喻，你要是不想当执剑使可以现在就滚。”
    “……”这位叫舒喻的少年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默默低下头，从第一个弦音重新拨起。
    .
    “七十九招。”司君齐宣布道，“弥远胜。”
    代剑范难得输一局，一张漂亮面孔上写满了不服，“我刚刚就不该先指你的左路，啧，要是先击右方，再封后路，肯定能赢……”他拉住路弥远，“不行不行，再来一把。”
    路弥远略有些喘着，眼睛却异常明亮，显然能与沈蕴这样比上一场，远比上课和殴打鬼物要有趣得多：“好。”
    “让你们对拆的目的是寻律，不是输赢。”司君齐提醒道。
    “放心吧，这个我已经有眉目了，赏剑礼之前一定能成。”沈蕴道。
    他这位亲传徒弟虽然个性张扬，却绝不会妄夸海口，他说有眉目，自然是真的摸到了窍门，真的能在赏剑礼之前找到破律之法。司君齐注视着场上重新拉开架势的两人，唇角紧绷的纹路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或许他们也真的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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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蕴：唉，孩子大了，也不高兴让人碰了。
    路弥远：…………以后有的是机会碰的，师叔。
    师尊是给两人开小灶_(:з」∠)_今天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27章 曲有故（四）
    司君齐次日便离开了天贤庭。他走得悄无声息，并未让沈路二人前来送行，还是今日在门口执勤的同修告诉沈蕴的。
    “司仙师说他还有事务需要了结，所以回去处理，请沈同修不要在意，等赏剑礼当日必定会到场观礼。”那位同修转述完，又鼓起勇气，闪亮着眼睛补充道，“沈同修，这次赏剑礼，你一定要赢啊！”
    “会的会的。”沈蕴笑笑。他顺着看了一眼山外，归山下云雾杳杳，没有留下司君齐突兀造访的半点痕迹。
    司君齐走后，沈蕴和路弥远依旧每日都会在晚课后去他们俩的秘密练武场对拆上一两个时辰。
    那一夜的点拨像是让二人醍醐灌顶一般，协律相辅，剑路相成，双方长进一日千里，尤其是路弥远。他从一开始只能侥幸赢上一两招，不过三四日工夫，便能和沈蕴百招之内难较上下，百招以上各有胜负。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两个小孩也是这样躲在谢霜堂的竹林后面，一边比划一边琢磨沈蕴淘来的剑谱。不过那时候路弥远个头小，力气也小，基本只有被沈蕴拿着木剑戳脑袋的份，戳不了几下小朋友的泪水便在眼眶里盈盈打转，看得小师叔负罪感一个劲地往胸口涌，觉得自己像在霸凌后辈。他本打算换个陪练，但第二天路弥远脑门上多了一圈绷带，依旧倔强地拿着木剑站在了竹林里，一双墨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明明现在的小朋友脑门上也缠着绷带，怎么就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休息的间隙沈蕴打量了路弥远几眼，忍不住想道。
    个头嘛，肯定是长了，都快和我差不多高了；长相就是鼻梁挺了点眼睛拉长了点，细看其实也没太多变化；脾气嘛，还是一样懂事听话，不让人操心，不错……那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他还没思索出结果，路弥远似乎是感受到了视线，回过了头：“师叔怎么了？”
    沈蕴镇定自若地撒了个谎：“我在看你的伤，还没好吗？”
    “其实已经结痂了，”路弥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额头，“只是觉得露着伤口不太好看，所以才拿绷带遮着。”
    “柴自寒这几天没过来为难你吧？”
    “来过一次。”路弥远道，“他下课路上和他几个跟班拦住了我，说要给我点教训，结果张沛雨跑过来说羿老人找我有事，将我带了出来。”
    “羿老人真找你有事？”
    “当然没有。”
    沈蕴赞道：“你这室友倒是有几分急智。”
    路弥远笑了笑。
    “下次姓柴的要是再敢找你的麻烦，你就长按住天贤令下面的圆点默数三声。”沈蕴叮嘱道，“小陶盗灵渠时留了不少后门，你讯息一发出，群里立马就能知晓。”
    “好。”
    路弥远休息够了，重新拿起了剑，“再来最后一轮？”
    沈蕴龇牙一笑：“如果我赢了，那就是最后一轮。”
    .
    距离赏剑礼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天贤庭也渐渐躁动不安起来。
    这几天，所有人聊的都是沈蕴和江子鲤将要进行的这一场对决。大伙揣测着两位代剑范将以什么样的招式取胜，到最后话题越来越歪，甚至变成了二人的各项综合比拼，从家世背景到过往战绩，恨不得样样都拿出来分个输赢。无形的硝烟在天贤庭中弥漫，每个人的脸上兴奋异常。
    “我的战斗力是两千一百六十七？”沈蕴挑高了眉，看向手里的纸片，“什么玩意儿？”
    此时几人聚在沈蕴的屋中喝茶磕牙，美其名曰“怕沈仙师明日上战场紧张所以过来慰问探望”。
    “他们统计出来的，”崔兴言翻着桌上的话本杂书，“顺便一提，少主的战斗力是两千三百四十八。”
    “凭什么江子鲤比我高一百八十一啊？”沈蕴这就不服了，“我无论哪方面都比他优秀好吧？”
    “是是是，沈仙师无论外貌性格武力人气都略胜少主一筹，”崔兴言摊手，“但人家有个剑圣爹，有一把吞月剑，光这两样就值不少分数了。”
    沈蕴：“……”他没爹没妈，确实拼不过。
    “要不去找燕算算，我觉得他比这些算战斗力的准。”景颉提议。
    钟秀林反对：“别，他那个乌鸦嘴，把沈哥算输了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燕也归的声音便隔着门传来：“乌鸦嘴在隔壁听见了。”
    钟秀林小脸煞白：“完了我忘了他就住沈哥对面，他是不是要记仇我一辈子了？”
    “一辈子不会，一个月肯定是有的。”崔兴言一脸同情。
    钟秀林发出一声惨叫。
    “这背后又是什么……”沈蕴将纸片翻了个面，“同春一赔四，吞月一赔二……你们还开盘口了？！”
    崔兴言叫了一声“糟”，连忙扑过来从沈蕴手里夺走纸片，他讪笑道：“这不就是调剂一下枯燥无味的天贤庭生活嘛……”
    “谁当的庄？”沈蕴问道。
    “银焕。”崔兴言道，“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抓紧一切机会赚钱。”
    银焕出身金极城，和沈蕴他们一届，是鹤院的学生。金极城一宗于道术上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特点只有人多，钱多……以及钱多。而银焕作为城主佟千震的唯一养子，未来的金极城主，自然也继承了他这位养父的一套生意经。
    “为什么师叔的赔率高出这么多？”路弥远问道。
    “小路这就不懂了吧，”崔兴言比划着解释道，“这个赔率，是根据多方原因来考量的，比如刚刚那个战力，一般人看到就会觉得江家少主厉害，押他的人也随之变多……”
    “少来带坏弥远。”沈蕴板起脸打断了他，“老实交代，你们下注没，押的谁？”
    “我没上课，不知道有盘口这种事。”景颉道。
    陶星彦也点头：“我这几天泡在天工阁，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
    “沈哥！沈哥！”钟秀林立刻表忠心，“我押的是你！我一个月的零花都押在你这儿了！”
    而瀛海第一猛男忸怩了一下，朝沈蕴眨眨眼，“……江子鲤。”
    沈蕴：“……”
    “别这样嘛，人家的心还是向着你的，”崔兴言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道，“而且你想啊，你要是赢了，咱们就是稳赚；你要是输了，我还能分走那帮支持江子鲤的人的赌资，也不亏嘛。”
    “你说得很有道理。”沈蕴点点头，“所以要是我输了，作为补偿，你下注赢到的钱都归我。”
    崔兴言：“……你干嘛不自己去下注？”
    “那怎么行，我不就成假赛的了吗？”沈蕴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恶劣极了的笑容，“你要是不干的话，我就把你前两个月搬箱丽音坊妙蝶姑娘的驻音铃的事告诉你家老头。我想想你那天为博美人一笑买了多少……七箱对吧，七箱是多少钱来着？”
    “归你归你都归你！”崔兴言立刻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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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较真战斗力，就跟较真攻受一样，是一场战争……！
    呜呜呜呜晚了一个小时TAT


第28章 赏剑礼（一）
    三月卅日，天贤庭正式举办赏剑礼。在天贤庭几百年的建庭历史中，像这样难择继任者的情况其实十分罕见，所以举办赏剑礼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既然办得少，自然也要隆重许多，除了龙玄和丹成的掌教与长老之外，还有几位不世出的大仙师也将前来观礼。
    沈蕴当天起了个大早，他并没有再多做调息或是复习剑路，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他走到解冰阁门口，正好看到祝桃先生在与宫梦锦交谈。
    “上回在解冰阁见你，还是来看阿瑶的最后一面；现在见你，连阿旌也……唉。”祝桃叹息。
    “宗门训导中说浮生一梦，有的人常梦常醒，而有的人则是将那个梦永远地作下去罢了。”宫梦锦劝慰道，“师姐也不要太伤心了。”
    “师姐？”沈蕴凑过来问道。
    “沈同修。”宫梦锦有些惊讶地略欠了欠身，“你不去准备一会儿的赏剑礼，怎么过来了？”
    沈蕴笑着：“礼范大人又是为什么不去准备赏剑礼，而跑到解冰阁来？我和你是一样的原因。”
    他又朝着祝桃先生行了一礼：“我倒是没想到先生和宫同修居然都出身穹鸾，师出同门。”
    穹鸾的掌教别号“织梦夫人”，除了幻术独步天下之外，在女工织绣方面也格外擅长，其下弟子多为女性，同样以这两样见长。譬如宫梦锦，她的披帛“化雾”便由她亲自织就，也同样是她最重要的傍身法器。
    穹鸾弟子极重形象，行走在外向来珠围翠绕华丽非凡，而祝桃先生从来一身布衣钗裙，朴素得甚至有些过分，实在没有半点穹鸾弟子的模样。
    “我不过是入门的时间早些，白担了阿梦的一声师姐，你没想到也正常。”祝桃先生听见沈蕴的话后只淡淡一笑，“我灵力低微，在庭里也只能教些幻术基础课程，让阿蕴见笑了。”
    “我怎么会笑您，”听到对方话语，沈蕴立刻一本正经道，“先生的课我可喜欢上了，不对，是最喜欢上了，内容详实易懂，又细致熨帖，哪些什么归闲子午渡法之类的臭老头儿哪比得上您！而且您要是打扮起来，一定美若天仙啦！”
    他哄起长辈来一向嘴甜极了，祝桃先生原本有些自伤，也被他说得忍不住掩口直笑。
    宫梦锦也跟着道：“对啊师姐，我明明送了您好几条衣裙……”
    “算啦算啦，我一把年纪，又不爱出去走动，这样的穿着最舒服，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像阿梦这样的漂亮姑娘才应该好好打扮哪！”祝桃摆摆手，又问道，“阿蕴也是来看徐旌的吗？”
    “嗯。”沈蕴点头，“前辈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人已经清醒了，只是昨日才祓除完，他现在灵息非常虚弱。”祝桃迟疑，“恐怕不宜再多作交谈。”
    沈蕴道：“我就几句话。”
    “那……不要太久。”祝桃先生叮嘱。她微微笑起来，“也提前祝你待会能一战成名。”
    “承您吉言！”沈蕴笑着抱了下拳，便如一阵风般卷进了门内。
    时隔九日，沈蕴终于又见到了徐旌。
    空荡荡的房间内充斥着解冰阁独有的阴寒气息，青年身上只有一件雪白单衫，交握着双手独自坐在石床边，他的头低低地垂着，愈发显得身影萧索。
    听见沈蕴进门，徐旌并没有动作，只是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顿了顿，又苦笑着补充道：“也只有你会来。”
    虽然庭中并没有公开通报徐旌饲养伴婴一事，但学生们总有各种各样的渠道得知这位剑范并非“生病静养”，而是犯了更大的过错。
    “谁说只有我会来，刚刚宫同修不是也来了吗，”沈蕴挑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丢给徐旌，“崔兴言他们几个给你的慰问品，祓除仪式伤体又伤灵，赶紧补补。”
    徐旌打开一看，里面是各色丹药和灵材，他张了张嘴：“……替我谢谢他们。”
    “你要谢，一会当面去谢他们呗。”沈蕴语气理所当然，“难道你不去赏剑礼了？”
    “我不去了。”徐旌摇头。
    沈蕴沉默了一下：“你怕了？”
    徐旌当然明白沈蕴说的怕是指什么，他又摇了摇头：“我并不是畏惧旁人眼光，是我自己心里有愧。”
    “无需有愧，现在你还是剑范。”沈蕴道。
    “我不是剑范了，在我心里已经不是了。”徐旌缓缓道，“知法却犯法，能让守庭不作惩戒已经足够幸运，我哪里还有颜面能穿着鹰院的制服，将剑范的披风亲手递交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一分自尊。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蕴知道不能再劝，于是转而问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之后……”徐旌咀嚼着这个词，“之后我也不清楚，下山后边走边看吧。”
    沈蕴斟酌着开口：“你还是对瑶前辈……”
    “没有了。”徐旌道，“祝桃先生在仪式结束后，为我造了一个梦。”
    “梦？”
    “是一个很漫长的梦。”徐旌道。
    “梦与现实截然相反，那里没有人发现伴婴，赏剑礼结束后我顺利离开了天贤庭。一开始确实是甜蜜的，我和她同游山水，白天她缩回影子里，晚上出来伏在我膝头听我说白天的见闻，毕竟它和阿瑶一模一样，又那么的乖顺，听话。她从没有伤害过我。”
    徐旌一点点说着，指甲也一点点掐进肉里，“但没过多久，她变得越来越饥饿，光是活物的生灵之气已经满足不了她了，一开始是血，之后是肉……最后……”青年发出像是锈铁摩擦一般的干涩笑声，“我在梦中奋力为一户人家斩除了鬼物，他们家的小孩正对我道谢时，我的影子忽然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那个孩子，我——”
    “我吓醒了。”徐旌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我彻底醒了。”
    那夜的狂气已经在他眼中荡然无存，灰黑色的瞳仁却又像是一抔燃透的灰烬，再难点起任何火星。
    沈蕴看着这双眼睛，忍不住往徐旌的方向走了一步：“徐前辈，求道之路漫长孤寂，人还是得有一念作为道途支持。我想只要徐前辈仍在履行着与瑶前辈的约定，她便一直在你的身边。”
    沈蕴一字一字道，“不是以任何替代形式，而是她就在前辈心里。”
    徐旌愣了愣，露出了一个笑容：“嗯，她当然在。”
    虽然回答和那日一模一样，笑容却不一样了。
    祝桃先生敲了敲门，示意沈蕴该走了。徐旌起身：“我送一送你。”
    祝桃劝阻道：“可你的身体还……”
    “行了行了，我稍微承一下前辈的情，”沈蕴挑了个折中的方案，“就送到解冰阁门口吧。”
    穿过幽暗的长长木廊，徐旌看着一扇又一扇被符咒封印的房间，忽然想起了什么：“阿蕴，我有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事？”
    “我记得同你说过，瑶池镜是突然出现在我床边的，”徐旌道，“那时候我心神有损，浑浑噩噩地便接受了这个事，但现在仔细一想，法器就是死物，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沈蕴反应过来，道：“你怀疑有人当晚进了你的房间？”
    “是，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徐旌点头，“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有谁会这样花心思来对付我。”
    他当剑范的这些年作风一向温和，记忆中并无竖敌，关在解冰阁的这几日徐旌已经反复思索梳理，最后依旧卡在了这道关窍上。
    祝桃先生在一旁听得有些心惊：“有人陷害阿旌吗，我是不是要告知守庭？”
    “无凭无据的事，知会守庭估计也没什么用。”徐旌道，“我只是有直觉，庭中恐怕不太平，所以想提醒提醒你们。”
    “我会注意的。”沈蕴道。
    推开厚重的镇鬼石门，仿佛从幽冥重回人间。解冰阁门内阴森诡谲，门外却是朝阳灿烂。盛春时节，万物繁茂，是一个非常适合举办赏剑礼的好日子。
    徐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他静立片刻，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让自己整个人都沐浴在了阳光中。
    “我离庭后，还是会走遍神州山川，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这是她希望的。”他说。
    “也是我们这些敬仰你的后辈希望的。”沈蕴接道。
    祝桃欣慰道：“也是我们这些授业先生希望的。”
    徐旌笑了起来，“说起来，我那个梦里，好像是阿蕴赢了赏剑礼。”
    “哎呀不都说梦可能是反的吗？”沈蕴连忙摆手，“你别剧透了，还是帮我攒点人品吧！”
    沈蕴后退几步，光线点在他湛蓝眸中，仿佛把整个晴空都盛进了眼睛里，他向徐旌行了个送别礼：“就送到这里吧。他年相见，我会再请前辈喝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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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结一下徐前辈的事> <
    下一章就开始赏剑礼了【好拖拉】，以及我不太会写打架，希望大家到时候不要嫌弃QAQ


第29章 赏剑礼（二）
    探望完徐旌后，沈蕴匆匆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仪容。他刚把头发全拢在手里，便听见遥遥一声钟鸣传来——看来已经有观礼的客人到了。
    沈蕴知道耽搁不得，三两下扎好了发辫，抓过同春剑，一边束着礼服系带一边往倦林山下赶去。
    他刚一抵达目的地，立刻就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只见数百龙玄弟子在前方列阵排开，黑衣金龙威风赫赫，将庭门口彻底清场，其他来围观的学生们则只能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一隅。
    崔兴言等人也在角落的人群中，明明他们各个被挤得东倒西歪，看见沈蕴后还一脸幸灾乐祸地朝他做鬼脸。
    “师叔。”
    声音从沈蕴后方传来。他回头，看见路弥远正从白浮剑上跃下。
    路弥远今天终于取下了绷带，额头光洁白皙一片，之前的那道伤已经彻底愈合了。虽然是休沐日，少年却依旧穿着鹰院的制服，他见沈蕴微微挑眉，便解释道：“我本来想穿常服的，后来想到今日师父会来……想给她看看。”
    “噢——”
    沈蕴拉了个长音，小朋友更加不好意思了，抬脚就往人群那边走：“那个，我先去陶前辈那边……”
    他还没迈出半步，胳膊就被沈蕴拉住了：“既然要给宁微姐看，躲在人群里哪能看到。走吧，跟我一块儿去接他们。”说罢，沈蕴拉着他朝庭门口而去。
    路弥远有一瞬怔楞，手腕却被牢牢攥着，他不由自主地趋着沈蕴的脚步，两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一群龙玄弟子的注目中穿过，走到了接待的最前方。
    另一位代剑范早就伫立在那里了，江子鲤看见沈蕴还拉着一个人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沈蕴，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是指你们龙玄的规矩，还是我们丹成的规矩，还是天贤庭的规矩啊？”沈蕴笑着回道，“龙玄的规矩关我什么事，丹成的规矩关你什么事，至于天贤庭的规矩……庭规里有说只能代剑范站这里吗，我怎么没印象？”
    江子鲤被他这一大篇话堵得面色愠红：“你这是强词夺理……”
    “哎呀龙玄掌教来了！”沈蕴突然叫道。
    江子鲤一惊，立刻回头，却发现前方长阶空空荡荡，哪有他爷爷的踪影。
    沈蕴哈哈大笑，赶紧拽着路弥远溜到了空地的对面。
    两方隔着一丈距离，正好眼不见为净，如此相安无事了半刻钟，便见前方长阶上黑衣徒众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那位白发老人自然是龙玄掌教，江棐。
    作为神州武修首宗的执掌者，江棐虽然年近百年，身材依旧保养得宜，面上深深交错的皱纹记录着他多年的铁血战绩，一双凌厉的鹰眼不带陈翳与污浊；脚下步步沉稳，不激半寸尘埃。
    “啧啧，这哪像掌教的阵势，黑道头子和他的马仔还差不多。”沈蕴跟路弥远咬耳朵。
    路弥远想了想：“丹成山下的黑道头子好像没这么招摇。”
    “你说霸虎黑豺那几个？他们才不是头子呢，都是我的小弟。”沈蕴还得意起来了，他又努努嘴，“你说他们这么多人，食堂里的饭够不够啊？”
    路弥远：“……够吧。”
    江子鲤耳力极好，当然听见了不远处的嘀咕声，但他此刻没心思吵架，少年整整衣襟，快步朝上山人群方向迎去：“爷爷。”
    江棐停下环顾四周：“怎么不见守庭？”
    “方才来了几位大仙师，守庭将他们引去庭内了。”江子鲤连忙答道。
    江棐脸上顿时露出一丝不悦，他走了几步，又看向沈蕴二人。
    “晚辈丹成峰沈蕴，见过江掌教。”
    “晚辈丹成峰路弥远，见过江掌教。”
    二人恭谨地向江棐行礼，老人却冷哼一声：“吾准你们自我介绍了吗？”
    靠啊，比江子鲤还能装的人出现了，这就是江氏传统吗。沈蕴在心里惊叹着，脸上依旧保持着长辈们最喜欢的乖巧笑容：“庭规第四条，见长需礼之。晚辈身处庭内，当然要遵守天贤庭的规矩。”
    他这句话含笑却带刺，江棐眸光沉了下去：“无名小辈，也敢跟吾来论礼？”
    “为何不敢？晚辈从发蒙开智后就开始学习道礼教化，深知这是做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沈蕴腰身一丝不苟的躬着，嘴角却扬着，“要是不懂礼节，那不就是畜生了吗？”
    路弥远忍不住抿嘴一笑。
    “黄口小儿！”江棐勃然色变，他才要抬手，忽然一道无形阻力生生将他的胳膊压了下去！老人先是一惊，随即便反应过来了气劲来源并非眼前这臭小鬼，而是……
    “司君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弟子？”江棐厉声道。
    “江掌教。”
    司君齐从山阶另一头信步而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子。他与女子走到沈蕴二人前方，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回护姿势：“贵宗是如何教育弟子的，我就是如何教育弟子的。”
    司君齐话一说完，江棐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嘴唇微动，最后又不知为何咽了回去，一甩袖径直朝庭内走去，其余弟子赶紧跟上，每个人还不忘给沈蕴一记狠狠的眼刀。
    等他们走后，沈蕴又笑眯眯地向司君齐二人弯下腰：“晚辈丹成峰沈蕴，见过司掌教，宁堂主——哎哟。”他的额头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宁微收回手，嗔怪道：“我一来就看见阿蕴在惹事。”
    “师姐，我哪里惹事了，”沈蕴可委屈了，“我和弥远明明好好地向他们行礼，是龙玄的人倚老卖老，看不起咱们。”
    “你总有你的理由。”宁微忍不住又戳了一下师弟的额头后，才看向弥远。
    距离她亲自送弥远离开那个地方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她曾无数次于梦中惊醒，生怕一睁眼便有噩耗从天贤庭传来。但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红衣少年目光柔软而坚定，点漆似的瞳中那道光芒甚至更加明亮。
    “这一个月还好吗？”宁微柔声问道。
    “劳师父挂念，一切都好。”路弥远微笑着回答。
    “阿蕴没有欺负你吧？”
    “怎么会，我一向是护着他的。”
    “没有，师叔一向是护着我的。”
    见两人同时开口，宁微扑哧笑了出来：“我之前还一直怕你俩几年没见会生分了，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路弥远微笑：“我和师叔会一直好下去的。”
    四人闲话几句后，司君齐转头对沈蕴问起接下来的正事：“与斩龙舞的较量准备得如何？”
    “等我一会儿上场您就知道了。”沈蕴卖了个关子，他眨眨眼，“我要是输了您会生气吗？”
    “不会。”司君齐道，“你的输赢，只需无愧于你自己的心。”
    “有您这句话就行！”
    沈蕴得意一笑，他又找回了代剑范的派头，向着师尊与师姐做了个请势，“时候不早了，闲话稍后再叙，二位贵客请先随我来。”
    .
    今日的天贤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毕竟庭内难得有这么多宾客，甚至有不少是已经久不现于人前的大仙师，一直到快要入场观礼之前，学生们都在谨遵“不惮之训”，从天地大道到芝麻蒜皮，总之找一切理由与各位前辈攀谈请教——就算问题没营养，至少等将来毕业了行走神州，还能和人吹嘘一句“我曾经和某宗师相谈甚欢”。
    只有一位大仙师无一人敢来请教，或者说也没本事能冲破龙玄的层层戒严过来请教。
    江棐瞥了眼看台上的喧闹，冷哼一声：“天贤庭的学生一届比一届轻浮散漫，什么人都敢放进来了。”他又对江子鲤道，“你也少跟这些没出息的人来往。”
    江子鲤道：“孙儿的朋友爷爷都见过的。”
    “朋友？”江棐嗤道，“你现在的要务是抓紧修炼，不是去和别人交游，等你修炼大成，自然全天下的人都会争着和你当朋友！”
    江子鲤低头沉默不语。
    江棐问道：“斩龙舞修习得如何？”
    江子鲤：“已掌握了七成。”
    江棐一听更加不满：“懈怠。”
    “我……”江子鲤想开口反驳，一咬牙后将头更低，“是孙儿懈怠了。”
    “知道懈怠为何不改？”江棐面向少年，冷冷道，“你父亲甫一入庭便做了剑范，你却还得和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子争这个位置。吾早该明白你天赋有限。”
    “天赋有限”四个字一出来，几乎像是当头一棒般把江子鲤砸得眼冒金星。他牙关不受控地颤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控制，才能让一个字一个字正常地从舌尖吐出：“孙儿惭愧，日后一定……以勤补拙。”
    江棐对江子鲤的保证不置可否，转身便走。眼看对方就要离开这里前往观礼席，江子鲤又忍不住唤道：“爷爷。如果我赢了，上次谈的那个条件还作数吗？”
    “等你赢了再说。”江棐头也不回。
    等到老人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那一众黑衣弟子里才有一人敢从列队中溜出来小跑向江子鲤：“子……少主。”是舒喻。
    江子鲤没有回话。
    他看着自家少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宽慰道：“那个，掌教也是迫切望您成材，少主你不要对那些话太放在……”
    他伸手想拉江子鲤的衣袖，却被对方猛的拍开。
    “还不都是因为你！”江子鲤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舒喻的脸立刻白了。而江子鲤也瞬间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我……”
    “少主说得没错，都是因为我。”
    舒喻淡淡一笑，“是我能力低微，领悟不了斩龙舞的剑谱，只能调律，没法和您拆招。”舒喻苍白着脸，目光涩然，“但现在我也无法补救什么，等少主赢了后还是再挑一位更好的执剑使吧。”
    他说完摊开双手，将掌心的一对金铃递给江子鲤：“该上场啦，祝少主旗开得胜。”
    江子鲤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抓过那对金铃扭头向武场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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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着尾巴祝各位小可爱双节快乐！
    十一期间我在外面旅游，更新会有点不稳定，真的非常抱歉orz下一更应该是3号晚上！


第30章 赏剑礼（三）
    贵宾观礼台上的大仙师业已就坐，而看台上依旧一片混乱，并且还在不断有观众往里涌，于是庭内不得不用天贤令发出禁止学生用课本占座的通知，这才勉强将混乱的状况控制住。
    当两位代剑范一走进场中，学生们立刻爆发出如雷呼声。甚至可以从助威方式中分辨出两边的拥趸——整齐划一宛如军队的是江子鲤那方，杂乱无章吱哇乱叫的则是沈蕴这边。其中要特别点名的是陶星彦同修。
    大概是那夜的尖叫鸡给了陶星彦灵感，他在这几天紧急临时开发出了一种新型法器，名为“厄介”。此物可以模拟百人尖叫，伴随五彩虹光乱闪，在开启的一瞬间几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于是他很快就被宫礼范当场抓包并没收作案工具，又欠下了检讨一篇。
    而在虞守庭出现在武场后，不管是喊口号的还是乱叫的，所有人立刻都老实了。
    老妇人一步一步，来到了今日的两位主角跟前。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能清晰地回响在整个武场之中：“你们二人，是鹰院这几届最优秀的学生，吾难以抉择，所以才决定举办赏剑礼，请诸位仙客，所有先生，以及全庭的学子前作为见证。”
    “你们要谨记，你们手里的剑不仅代表着天贤庭的风姿，代表着你们身后的宗门的期望，”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在交锋的那一刻，它也代表着你们的心。”
    “学生明白。”二人同时回答。
    虞守庭又从袖中拿出两只银色护腕，“这个戴好。此物是静舆掌教公冶先生特地炼制，可为你们二人抵挡一次致命之击。吾知道吞月和同春都是神兵利器，既是对战，受伤不可免，一旦银腕碎，胜负立分。”
    “学生明白。”
    虞守庭点点头，一笃拐杖：“赏剑礼，启！”
    伴随着一阵急鼓，场中两人一边各自后退数十步行了一个出剑礼，一边将银腕扣在了手上。沈蕴正要摆出架势，却见对面的江子鲤又掏出了一样东西，缓缓系在了他高束的马尾发辫上。
    “定魂铃。”台上一位大仙师捋须颔首，“吾有几十年没看到这东西了。”
    “上一个用定魂铃的还是剑圣，自那之后龙玄再无人用过。”另一位大仙师也道，“看来这次龙玄又要出一位剑范了。”
    沈蕴听不见台上的议论，但他从小看过那么多关于江夙的话本传奇，对这位剑圣的外貌描写除了“身高八尺伟男子，虎背熊腰英雄汉”的套话之外，最多的就是必定提及男人的发间悬有金色双铃。铃声响处，鬼物莫不肝胆战战，心魂俱散。
    但话本都是乡野书生的臆想，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龙玄秘宝到底有什么功效，沈蕴自然也不会知道。所以他见到这东西的第一反应是没想到这铃铛居然是龙玄量产的，第二反应是江子鲤非得在众目睽睽下戴这玩意，也太能装了。
    江子鲤此时已束好了定魂铃，他看见沈蕴目光不由冷笑：“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眼神。”沈蕴微微抬了抬剑尖，“就是下次麻烦江同修，臭美啊打扮啊请在上场前搞完，免得耽搁大家时间，台上那些大仙师都是很忙的。”
    “……”江子鲤嘴角抽了一下，“沈蕴，你也就现在能趁口舌之快了。”
    “哦，看来江同修当上剑范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下噤口令了，”沈蕴挑眉，“那可不行，我最喜欢说话了。看来这场赏剑礼还是我赢了比较好，至少我赢了肯定不会颁布禁止一言不合就跳脚令……”
    “闭嘴！”
    江子鲤忍无可忍，在定音之鼓敲响的刹那，吞月剑破空而出。
    剑鸣与铃鸣声合二为一。叮铃。
    和江子鲤打架，第一剑绝不能躲，不然之后会彻底被动，这是沈蕴在天贤庭三年总结出的重要经验。所以尽管这一剑气势汹汹，沈蕴却不闪不避，脚下侧旋半步，同春径直截去。
    有过那夜一霎的交锋，沈蕴对吞月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但这一次两剑再击，他却大惊失色——同春竟被吞月牢牢抵住剑身，分毫前进不得。僵持中沈蕴感觉对方力道似有千钧，将他的手腕沉坠压下，他一咬牙，当机立断曲臂回手，若再慢半分，同春剑尖就会被吞月按在地上。
    尽管抽身而退，但第一招是他输了。
    沈蕴蓝眸闪过一缕懊恼，他立时反手振臂，退势瞬间转攻，剑势虚实呼应，直取江子鲤左肋！
    “叮铃。”
    铃声再响，吞月似乎早有所料，江子鲤稳稳拦下这一击的同时急踏一步，一道白光乍现，从沈蕴持剑的手臂划过。鲜血迅速浸湿了绽破的袖口。
    江子鲤冷笑：“躲得倒快。”
    沈蕴抿紧嘴唇，第二招又是他输了。他扫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刚刚若再继续自己的招式，那么代价就是自己拿剑的手。
    “我之前还很期待这场赏剑礼。”江子鲤低声道，“没想到你的同春剑仅此而已。”
    他一震手腕，红色的液体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白色的剑锋，在地面溅撒出几粒细小圆斑。
    少年再扬手，发间铃铛飘扬。
    “我的剑可不是。”
    叮铃。
    “怎么会这样……沈前辈不应该打成这样的啊！”
    看着场上沈蕴被江子鲤连逼百招，直退了三十余步，看台上的张沛雨紧张地握紧了拳头，“路兄弟，你师叔肯定是在藏招对吧？”
    “师叔没有藏招。”路弥远摇头，“因为他没有藏招，所以现在只是劣势，而不是败势。”
    “但再这么劣下去，迟早也会变成败势的啊！”张沛雨焦急道。
    两位代剑范是什么风格，鹰院的每一个人都十分清楚。沈蕴出剑极快，招式天马行空；江子鲤出剑极稳，招式一丝不苟，但此时场上的情况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沈蕴的剑快，吞月比他更快；沈蕴的招式天马行空，吞月的还击比他更匪夷所思。白色剑气长如白练，在场中矫若游龙，自如穿梭在黑云之中——江子鲤的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不像在对决，更像是在完成一支舞。
    虞守庭面无表情；江棐一直挺直正座的腰背不动声色地放松了下来；宁微看着沈蕴身上一道又一道新绽的伤，攥紧了手帕；无数明恋暗恋沈前辈的小姑娘眼眶都急红了；只有司君齐并没有看着场中，而是望向看台一隅——路弥远所在的位置。
    路弥远也在此时忽然笑了一下：“师叔不会输的。他只是陷入对方的律里了。”
    张沛雨困惑：“律是什么？”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室友，他定定看着场上一样东西，一字一字道：“它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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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介是一种演唱会上非常不好的行为，这里只是neta一下名字，大家不要学哦！


第31章 赏剑礼（四）
    路弥远话音刚落，他蓦地感觉肩上一沉，是一只手压在了上面。
    刹那间，四周万籁俱寂，无论是噪杂呐喊还是絮絮低语，都被一道拒阵阻隔开去，只有身后司君齐的声音异常清晰。
    “你想做什么。”
    路弥远看了看一旁的张沛雨，虽然听不见外面喧嚣，但从对方目瞪口呆的表情来看，丹成掌教这一下估计把四周的人都吓得不清。路弥远朝他的室友绽放一个温和微笑，话却是对着司君齐说的：“做我应该做的事。”
    “你应该做的事，是你答应宁微的事。”
    “答应师父的事……”路弥远咂着这个词，他唇角愈发柔软，“我答应过她，要帮助师叔，护着师叔。所以我现在正是在履行这件事，您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有。”
    司君齐按在少年肩上的手又重一分，“因为阿蕴不需要这样的帮助。”
    他警告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出手的后果？”
    路弥远没有说话。
    “就算阿蕴和他的对手看不出来，但是你以为在座的这些大仙师会发现不了么。”司君齐警告道，“你已经在天贤庭上了一个月的课，归闲先生应该告诉过你会是什么下场。”
    会是什么下场？
    路弥远看了眼自己交握的手，干净修长，白皙的指尖甚至有些透明。他可以用这双手轻而易举地破坏所谓的律，所谓的赏剑礼，他也可以用这双手写字，持剑，打球，碰触沈蕴的发梢和衣角……
    他还没有碰触到沈蕴的发梢。
    良久的沉默后，路弥远小声说：“……可我不想他输。”
    “他不会输的。”司君齐道。
    .
    场上的沈蕴依旧处在劣势。
    他虽然手上左支右绌，脑中思绪却在飞转。师尊早已为他演奏过斩龙舞的律，但是真正对战后，他还需将脑中记下的乐曲和对方的剑路一一找到对应。如今二人已过百招，他终于将斩龙舞的剑势摸得七七八八，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叮铃！
    又是一剑袭来，沈蕴正要错身闪开，忽然看见了对方脑后一闪而过的金铃，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自他脑海中窜过，身体随即已经比他的意识更快地执行了他想要完成的行为，原本向后的足尖生生拧转，沈蕴朝着寒光猛踏一步！
    剑刃划开血肉的声音响起，四周齐齐惊呼，姑娘们捂住了眼睛。
    利刃从肩头一寸寸退出，带出一片殷红淋漓，江子鲤又一振剑，血珠似雨点洒落，在地面上画出一串圆斑。他看了一眼沈蕴肩头的血窟窿，冷冷道：“你与其用这种鲁莽招式找死，不如现在就认输投降。”
    “我为什么要认输？”
    沈蕴咽了一口血气，朝他抬起左手，上面的银腕完好无损。
    “真可惜，你这一剑还不算致命伤。”
    他继续一根根展开手指，一对金铃出现在掌心。叮铃。
    刚刚交错一瞬，在被吞月贯穿的同时，沈蕴指尖的气劲也劈断了定魂铃的系绳。
    “这玩意吵得要死，我已经听够了。”沈蕴额间泛着一层细密薄汗，模样实在狼狈不堪，唯有一双蓝眸依旧飞扬璀璨。
    他随手一抛铃铛，“现在该轮到我让你听听其他声音了。”
    在铛簧和铃壁撞击的瞬间，他人已经欺近至江子鲤身前，同春挥出。江子鲤大惊之下闪避不及，前襟被锋刃燎过，带出一道深深血痕。
    “躲得倒快。”沈蕴笑着，分明是模仿了江子鲤之前的语气。说罢他不待江子鲤调整身型，步连步，手追手，一剑快过一剑，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一连九道金鸣之声，硬生生撕开了斩龙舞浑圆剑势，最后一声铮然脆响，同春劈开吞月长弧，正抵在江子鲤的下颌半寸！
    场中寂静，有簌簌凉风吹过地面，将滚落的金铃又带着转了半圈。
    江子鲤喉头滚动：“为什么不继续。”
    若按鹰院比试的规矩，沈蕴此时已经胜出。但现在是赏剑礼，必须要有一方彻底倒下才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蕴笑笑，持剑的手依旧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虽然我看不惯你，但要我抱着杀人的心态去对同窗用出终结一击，我还是有点下不去手。”
    江子鲤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一时怔愣在了当场。
    “而且我已经知道怎么对付你的剑了，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沈蕴继续道，“所以咱们要不就到此为止吧。”
    江子鲤无话可说。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中吞月一时不知该挥还是该放，在他迟疑之际，忽然一道视线分明从远方落在了他身上，他茫然循着那道视线看去，果不其然正对上了江棐的目光。
    那里面尽是失望。
    明明没有铃铛在响，可比铃铛更尖锐的嗡鸣炸响在江子鲤的耳畔。
    刹那间，胸腔里原本压抑着的滔天躁郁骤然腾起，迅速淹没了四肢百骸。
    “什么叫到此为止。”
    江子鲤猛的抬手一把握住指在自己咽下的剑锋，鲜血迅速从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溢出。
    “你……！”沈蕴一惊之下想要将同春抽回，对方却死死攥住了漆黑剑刃。剑尖在他的力道下一分分偏离，江子鲤咬紧牙关：“像你这种人……”
    你有亲切师尊，有仰慕后辈，你不学剑也不会怎么样，你输了也不会怎么样，你无忧无虑，幸福自由。
    “——像你这种人，为什么要来和我争！”桃★子★黄
    龙吟剑势再一次盘旋于场中，卷起尘沙漫天！
    “……太急了。”有大仙师叹息道。
    “斩龙舞如此凶招，没有定魂铃作为辅助，以子鲤的年纪想要驾驭，确实太急了。”另一位大仙师摇了摇头，“毕竟他不是江夙。”
    如场外的大仙师所言，断后重续的斩龙舞再不复之前的流畅——吞月的神兵威能不仅会吞噬敌人，同样也会反头撕咬住主人的手。
    越急越乱，江子鲤每一招要耗费比之前更多的灵力才能驾驭修炼暴戾的吞月，他已经没法计算自己踏到了哪一段旋律上，只是凭着本能在踏出下一步，再下一步，哪怕空挥，哪怕错律，他也必须要把这场演出进行到最后。
    我不能输……混乱的脑内仅剩这一个念头迫使着江子鲤依旧紧握住吞月向前进攻，无论是什么样的敌手，他作为龙玄少主都不能输！
    心脏在不堪重负地剧烈鼓噪，透过雾海尘沙他看见的不是沈蕴，而是狰狞鬼物，是嚣狂敌将，是巨大的龙头，在朝他喷出腥臭鼻息……吞月曾经斩杀过的敌人一个又一个在他眼前闪烁着，大笑着，嘲讽着这位不自量力的新任持有者。
    给我滚。
    滚开。
    滚！
    斩龙舞由变徴终于舞至最后的羽声部，江子鲤厉叱一声振臂踏前，剑气咆哮着由一生二，生四，再生出无数长龙，席卷向它的猎物！
    然而就在定音那一刹，从无数白色剑芒中蓦地有一道黑色剑芒窜出，同春细长的剑身如一条游蛇，刁钻而灵巧地游曳过每一道剑光，最后嘶鸣着绷直身躯，一口叼住了江子鲤的脖颈！
    剑刃如獠牙，穿透肌肤的瞬间，江子鲤手上的护命银腕发出喀啦一声轻响，裂纹绽开。
    烟尘散去，最后出现在江子鲤面前的是沈蕴的脸。
    他确实看破了斩龙舞的律。
    “就这样吧，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反正江同修也不是在和我打。”沈蕴吐了一口气，语气索然。
    “我从你的剑上，只看到了心魔。”
    连心魔都没有战胜的人，如何去战胜他人？
    在银腕碎裂落地的同时，从遥远看台上传来了虞守庭的宣判。
    “江子鲤，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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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到拉萨了！旅程还有两天结束，我这就恢复正常更新频率【跪


第32章 赏剑礼（五）
    “江子鲤，负。”
    此言一出，江棐立刻起身拂袖而去，他身后大批前来观礼的龙玄弟子也随之离开，人群中舒喻迟疑了一下，悄悄脱离了队伍，拉着几个跟班匆匆向江子鲤迎去。
    “本次赏剑礼到此为止，”虞守庭继续宣布道，“天贤庭下任剑范由沈蕴担任。”
    虞守庭刚说到沈蕴二字，忽然传来砰地一声，随即一连三只彩球自看台角落射出，彩球直飞半空，轰然炸开，无数金粉彩带如骤雨洒落，伴随着驻音铃里循环播放的敲锣打鼓的喜乐，让人一瞬间从肃穆天贤庭来到了民间婚嫁现场。
    正准备吩咐乐部奏响正音雅乐的宫礼范瞪大了眼睛。
    “陶星彦干的！！”学生们齐齐举报。
    “大不了再加一篇检讨！”小陶同修债多不压身。
    被他这么一搅和，整个武场气氛也松弛下来，再不复先前的紧张。宫梦锦将象征剑范的鹰翎披风递上，看了一眼沈蕴肩上的伤：“还能穿吗？”
    “小意思。”
    沈蕴笑着接过披风，将它扣在了肩上。当黑红色的披风飞扬而起时，他便正式成为天贤庭新一任的剑范。掌声，人声，欢呼声如雷鸣般响亮，沈蕴伫立在漫天五光十色中，视线一一环顾着看台，从含泪担忧的师姐，转到了负手微笑的司师尊，最后转到了他的小师侄的脸上。
    对方目光专注，眼睛里有着一如小时候的欢欣。这是沈蕴熟悉的路弥远。少年向他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沈蕴刚要去分辨，身体忽然一晃——他被人抱住了。
    “沈哥赢了！”
    “沈同修太厉害了！！”
    “剑范！剑范！”……沈蕴的崇拜者们早已按捺不住从看台上跃出，将他团团围在了正中央。四方呐喊与喧嚣彻底将路弥远未说完的唇语吞没，沈蕴犹豫了一下，随即便笑着地融入了这片庆祝的海洋，当他在人群空隙中再回头时，路弥远已经不在那里了。
    赏剑礼结束，沈蕴还得去处理一下伤口，紧接着又和司君齐一块向各位大仙师见礼应酬，一路上说了不知道多久的漂亮话，等到他终于抽身出来，已经是几个时辰之后了。他在庭中转了一圈，倒是遇见了正和祝桃先生说话的宁微。
    “弥远？”宁微微微蹙眉，“他没和你一起吗？”
    沈蕴摇头：“我从武场出来就没看见他，刚刚去他院舍也没找到人，还以为和您在一块儿……那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他转身要走，祝桃叫住了他：“小路同修性子稳妥，想必不会去什么偏僻所在，你往常去的地方找找看吧。”
    沈蕴思索一下点头：“我知道往哪找了，谢谢先生！”
    祝桃微笑道：“去吧，沈剑范。”
    沈蕴心里有了答案，便径直往目的地走去。
    他今日心情极好，在倦林峰里七拐八绕时，脚下还不忘拨划着一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顺着道路向前，在距离那个秘密练武场还有十步时，忽然像是撞到了无形之墙上停住了滚动。
    沈蕴踩住石子，看向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弥远？”
    他问完忽然想起来拒阵里的人是听不见外面声音的，于是又摸着结界走到路弥远的跟前，伸手敲了敲“门”：“在不在在不在？”
    阵内的人这下想忽略都不行了，路弥远解开拒阵，“师叔。”
    “我记得上一回看你结拒阵还是四年前，那会你的阵四面漏风，没想到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照这么勤奋刻苦下去估计没两年就要超过我了……”沈蕴嘀嘀咕咕地说着话，人已经走到路弥远的跟前。他放低了声音，“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什么什么怎么了，”沈蕴咋舌，“你要不是没事，干嘛躲到这里开拒阵？”
    路弥远低头沉默。
    沈蕴皱了皱眉，他伸手捏住路弥远的腮帮，迫使对方和自己四目相对：“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这样犹犹豫豫的，有什么话就说，你要是怕被人听见，我再结个阵总行了吧。”
    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捏着，路弥远开口的第一个音节显得有些走调：“……我嫉妒了。”
    “嫉妒谁？”
    嫉妒他们。“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
    妒火燃烧得毫无来由。明明早已习惯了各种人和他亲近谈笑，但几个时辰之前看到人群将他淹没时，路弥远只觉得胸口的恶炎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是太阳，难道要指望他只照耀一人？
    可他现在就只照耀着我。路弥远看着湛蓝色里自己的倒影，开口的谎言也变得容易了起来：“我不知道我在嫉妒什么，我只知道这样是不好的。所以我过来静一静，就是这样。”
    “师叔会讨厌嫉妒的我吗？”他问。
    “……”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沈蕴。他松开了手，又张了下嘴，又抓了下头发，俨然变成了不知道如何应对青少年心理问题的小家长。一想到弥远一向纯洁得像小白花似的，这次对自己最崇拜的师叔有了嫉妒心估计他也很困扰，如果开导不好的话恐怕对孩子成长不利，一定要认真斟酌才行。
    他脑中转完了十七八个措辞，终于开口道：“嗯咳……平时我也会嫉妒考试比我考得好的家伙，但你看我也没因为嫉妒变得丑陋啊，所以嘛，有嫉妒心其实挺正常的。放心吧，你什么样我都不会讨厌你的。”
    对方纯然一副哄小孩的口吻，路弥远听得有点想笑，唯有最后的那一句话，似乎真的让他心里的躁狂熄灭了许多。
    “而且小朋友与其在这里憋着生闷气，不如释放出来，”沈蕴眨眨眼道，“你要是真嫉妒我，那以后多和我打打，等你赢过我了，就变成我嫉妒你啦。”
    路弥远笑了起来：“好，那我试试。”
    “哎哎现在别试，”沈蕴赶紧摆手，“今天我可没精力打了，等伤好了再说。”
    “伤口还疼吗？”
    沈蕴轻拍了拍自己肩膀，得意地一龇牙：“崔兴言要是瀛海第一猛男，我就是丹成第一猛男，这点小伤算什么。”
    说到瀛海第一猛男，沈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天贤令闪了半天，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闲话群的家伙们正在嚷嚷着让新剑范请客吃饭，崔兴言甚至已经订好了酒楼——最贵今晚吃，第二贵的明天吃。
    瀛海第一猛男：脍珍楼，地字厅，到了就报我的名字。
    天地同春：崔同修只在这方面动作格外麻利。
    瀛海第一猛男：哎哟，沈哥哥大喜的日子，人家当然得殷勤点嘛。
    瀛海第一猛男：复习的舍里蹲的都出来啊，不然就是不给咱们沈剑范面子！
    不想上课：燕什么时候走，带我一个。桃★子★黄
    命里无常：我还有最后两页，写完就走。
    瀛海第一猛男：那林林先跟我一块过去……
    林中林：我不跟你走！我要和沈哥一起！
    林中林：沈哥你什么时候出发？
    天地同春：我和弥远一起，马上走。
    林中林：崔兴言你人在哪？
    瀛海第一猛男：噫——来庭门口找我。
    瀛海第一猛男：还有小陶呢？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我有点东西要收拾，稍微晚点到。
    “那我们也出发？”沈蕴收起天贤令道。
    路弥远刚要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既然要去庭外吃饭，我先回院舍换件衣服。”
    沈蕴道了声好，“那我也回去换一套衣裳，剑范的制服和披风太骚包了。”
    两人同路下山，沈蕴先到了七院，路弥远多拐了两条小径走进十三院。刚一进院门，路弥远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抿了下唇，随即轻巧无声地继续向房间走去。
    他推开门，直视着房间里的人：“陶前辈好像很喜欢闯空门。”
    房间里的人吓了一跳，肩膀一抖，一样东西从手里掉了出来——是一块已经粘合的试贤石。
    路弥远扫了一眼试贤石：“前辈也很喜欢掉东西。”
    “你、你……”陶星彦双手背在身后，紧靠着墙，声音结结巴巴地，“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的房间，我当然可以回来。”路弥远歪了下头，礼貌问道，“前辈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陶星彦在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他直接道：“我来找线索。”
    “什么线索。”
    “天贤庭里鬼物的线索。”
    路弥远表情平静：“瑶池镜化影出的鬼物已经被江前辈祓除了。”
    “那不是我要找的鬼物。”陶星彦吸了一口气，“我原本只是调查试贤石碎裂的事而已，当我复原试贤石后，却发现上面有鬼气污染——试贤石是纯灵之物，被鬼气灌入，当然会裂。”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查过名单，你入庭时验的是这块试贤石。但这块试贤石试验过千百人，并不一定是你，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到你。”陶星彦稍稍加快了语速，来压抑逐渐急促的呼吸，“是因为另一件事。”
    “瑶池镜化影。”他继续道，“鬼物因为会融合它污染过的一切，本相并不容易看穿。我是凭借犀火，才能见到鬼物本相是镜；其他见过化影鬼物的人都说是眉清目秀的女鬼；而那晚你在听到张同学感叹时直接说‘一面镜子而已，有什么眉清目秀的’。”
    路弥远：“……”
    陶星彦道：“唯一困扰我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什么柴自寒撞鬼那日说他见到的是你的脸，我想找到能填补我猜疑的线索，所以我过来了。”
    路弥远问：“那么前辈找到了吗。”
    陶星彦噎了一下，老实答道：“没有。”
    他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又连忙道，“那个……我这人一碰到感兴趣的事就有些不管不顾的，未经你允许就偷偷进你房间是我不对。我……”
    路弥远打断了他：“你跟沈蕴说过这个事吗？”
    陶星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用力吞了下唾沫：“……说过。”
    少年尾音刚落，他藏在身后的木鸡骤然尖叫。


第33章 赏剑礼（六）
    猝变发生在一瞬间。
    明明对方还站在门口，陶星彦却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擭住了他的脖颈，并且还在缓缓施力，他用力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浓黑的恐惧自他收紧的咽喉倒灌至他的嗓中，并迅速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鸡鸣声变得很遥远，而路弥远的声音却近在耳畔，他有一把好嗓子，斯文温柔得好似在向前辈请教问题：“与其憋着，不如释放出来。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他？谁是他？陶星彦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思考，身体的本能令他胡乱挣扎，犀火从鼻梁上掉了下来，前方路弥远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要认为那里站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无法直视，无法辨别的……造物。
    我可能真的会被“路弥远”杀死。
    这个认知反倒令陶星彦生出了一丝勇气，他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开合着嘴唇，重复着同一个口型，一遍，两遍……牙关还残余最后一点力气，他已经听见了自己颈骨绽开裂纹的声音，终于说到第三遍时，桎梏消失了。
    “——！”
    少年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咳嗽不止，但当他摸向自己的脖子时，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勒痕，就连刚刚那一声骨裂的脆响也像是自己的幻觉，唯有狂乱的心跳和背后浸湿的冷汗在分明告知着自己方才的确经历了生死一线。
    “前辈刚刚想说什么，”路弥远走到了他跟前俯身道，“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陶星彦艰难地抬头，嗓音干涩，“我说咳……我是骗你的，我没有告诉……沈哥……”
    “真的么？”
    “真的，因为我怀疑你……所以我……想诈你一下。”陶星彦声音越来越小，“没想到你真的……”
    路弥远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前辈真的很不会说话，句句都能让我心情变得更差。”
    他直起腰，再没有了再和陶星彦纠缠的兴趣，“我知道天贤庭的规矩，如果前辈想带人来诛杀我也请自便。只是不要再告诉沈蕴，我不希望他……”
    不希望沈蕴什么，路弥远自己也说不上来，于是他闭上了嘴。
    短暂的沉默凝固在二人之间，陶星彦怔怔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倒吸一口气，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落荒而逃，反而扑过去一把抓住了路弥远的手：“路同修，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他也不等对方同意或是拒绝，便像是赶着投胎一样急急发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物？你身上的鬼气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我们平时察觉不到鬼气？你怎么做到将外貌和理智都保持得这么好的，是用什么特殊方法在控制吗？”
    路弥远：“……”
    这一次路弥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他抿了一下唇，才道：“陶前辈可以先松开我的手吗，我不喜欢有人碰我。”
    “可以可以！”陶星彦马上松手。
    路弥远问：“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陶星彦：“因为我喜欢你。”
    路弥远：“……”
    “不不不是那种喜欢！”陶星彦察觉到对方再次升腾的怒意，他手忙脚乱地比划道，“而是那种……那种……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了！珍贵……对对对，你很珍贵！”
    在求知欲的驱使下，陶星彦甚至已经忘记了害怕，他手脚并用地站起来，脸上满是陷入狂热的激动：“你知道你的情况有多特殊吗，我从没在任何记载中见到像你这样的存在，如果不搞清楚的话我真的会憋死的！路同修你能告诉我吗，我保证不会把你的事泄露给任何人，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对我下禁咒，食不言或者一言一杀都行！”
    食不言和一言一杀是禁言灵里相当恶毒的咒术，一旦失口便会立即受到反噬，一般是为了让双方到死都保守秘密时才会结下，陶星彦这样毫不犹豫地保证，让路弥远都有些惊讶。
    他想了想道：“你立咒吧。”
    陶星彦马上掏出符箓开始画咒文，字迹比任何一趟咒文课都要工整：“今日在路弥远房中所见所闻，我若以声，以字，以行，以纹告知他人，则立受言灵反噬而死。”
    他一边写一边念，最后一个字符落下，随即红光泛起，咒力生效，陶星彦也懒得将符箓烧成灰或是制符水，干脆将整张黄纸一口塞进了嘴里，用力吞咽了下去，噎得他喉头直打干呕。做完这些后他看向路弥远：“现在可以了吧？”
    “可以。”路弥远点头。
    “那第一个问题……”陶星彦满脸期待。
    “无可奉告。”
    陶星彦僵住了。
    “因为我不想被人当做珍奇看待，也没有满足前辈好奇心的义务。”路弥远朝对方腼腆一笑，“而前辈已经立过誓，会为我保守秘密的，对么。”
    陶星彦：“……”他居然被套路了！
    在他仍不死心，还想和路弥远再讨价还价一番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路同修？”是张沛雨的声音，“你屋里刚刚是什么动静？”
    路弥远静静注视着陶星彦，直看到对方脖子后面寒毛倒竖后才轻声道：“陶前辈在我房间里，他的鸡又坏了。”
    上回夜半鸡叫的印象太深，张沛雨不疑有他，“哦……鸡怎么又坏了啊？”
    路弥远看着地上因为承受不住鬼气而碎裂的木鸡微笑了一下：“没事，已经修好了。”
    陶星彦打了个哆嗦。
    “那你俩一会要和我一块去吃晚饭吗？今天食堂里的菜可丰盛了！”张沛雨又问道。
    “不了。”
    “那好吧。”
    张沛雨正要离开，路弥远又道：“我们准备去吃脍珍楼，你也一起来吧。”
    “脍珍楼？！”一听见这个酒楼名张沛雨的音调都上扬了几度，但随即他又放黯了声音，“算了那地方太贵了，一顿抵我两个月的生活费了，我可吃不起。”
    “没关系，是我师叔出钱。”
    面对门内的诱劝，门外的张沛雨显然十分心动。但他和沈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充其量只是“天贤庭的后辈”和“前辈的师侄的室友”的关系，让他白蹭剑范大人的一顿饭少年实在有些拉不下脸，于是他忸怩站在门口，憋了半晌还是抵不住诱惑：“呃……这个，我还是……那好吧。我就吃一点点，尝个鲜。”
    路弥远打开了房门，又回头看向陶星彦，“前辈也和我们一起走吧。”


第34章 生意经（一）
    沈蕴在庭门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终于看到了路弥远的身影：“换个衣服怎么这么久……咦，小陶也在，还有小张同修？”
    “和陶前辈在路上偶遇。”路弥远答得面不改色。
    “对，偶遇。”陶星彦尴尬一笑。
    “至于张同修，我看他又准备去吃食堂，干脆叫上了他。”路弥远道。
    张沛雨见到沈蕴本就会紧张，今日更加紧张，他立刻保证：“我不会吃很多的！”
    沈蕴哈哈一笑：“放心，小家伙的一双筷子我还是负担得起的。”他朝路弥远歪了下头，“我的朋友都是你的朋友，那弥远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
    路弥远向他回以微笑。
    脍珍楼离天贤庭并不算远，御剑过去半刻钟便到，三人抵达时闲聊群里的人都已经坐在地字厅里了。景颉趴在窗台旁看街边的姑娘；崔兴言和钟秀林正在讨论什么，仔细一听似乎是某本三流小说；而燕也归捧着一杯茶，端坐在位置上，话直对着陶星彦道：“陶同修今天运势不好，半个时辰前曾有死兆。那时候发生什么了？”
    陶星彦飞快地看了路弥远一眼，嘴上打了个哈哈：“半个时辰前……呃那会我还在天工阁鼓捣我的新法器，可能中间不小心操作失误了一下吧。”
    燕也归不置可否，又端着茶品了一口。
    张沛雨已向众位一一见礼问好，此时正好来到了燕也归跟前，少年嘴角也明显咧开了半分：“燕前辈，好久不见。”
    虽然初见时燕也归说张沛雨没事可以去找他卜算吉凶，但是玉钊山少卜是何等人物，天贤庭外多少人千金想求找他算上一卦，张沛雨自知身份差距，之后并不敢再去叨扰对方，如今才是第二次见面。
    “好久不见。”燕也归捧着茶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似乎过得不错。”
    “托您的褔，我已经转运了。”张沛雨笑道。
    “嗯。”
    燕也归得到这个回答后像是再没兴趣和他交谈，径直撇开了视线。张沛雨有些无措，接下来的寒暄只好默默咽了回去，心想这位燕前辈是真高冷啊。
    众人到齐，杯盘开宴。
    一开始大家还是规规矩矩地吃东西，然而几杯酒之后崔兴言说干坐着多无聊难得出来我们来行酒令吧，酒令行着行着就成了划拳，又不知是谁提先提议要摇骰子，输了的就脱衣服，沈蕴作为当年丹成山下小霸王，从小纵横无数赌庄未见敌手，本以为自己会技压群雄，结果战至中途却有一人异军突起，将这场骰子大战激升至白热化，一个时辰后，终于，冠军诞生。
    燕也归一脸淡定的晃动骰盅，青年动作端庄得和平时插花喝茶吃饭没什么两样，唯有嘴角多了一抹极其愉悦的笑意。
    他环顾地下瘫着的手下败将，视线停在一位还在蠕动的人身上：“张同修还玩吗？”
    输得只剩一条裤子的张沛雨欲哭无泪地摇头，心想这位燕前辈是真可怕啊。
    等这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屋外的更漏也滴答敲过了子时，四月了。
    .
    沈蕴的体质一向比其他人要好，肩头那一道被吞月贯穿的剑伤其实极重，若是旁人或许得将养好些日子，但他不过数日的工夫便行动无碍了，而给他这一道剑伤的江子鲤也在赏剑礼之后就消沉了下去，连带着平日趾高气昂的龙玄弟子们也夹起了尾巴。
    没了对头挑衅，沈剑范每天就是监督监督早晚课，蹭一蹭各位先生的各类课程，在闲话群里和兄弟们插诨打科两句，或者去秘密武场和路弥远切磋研讨几招剑式，整个四月过得过得十分滋润。
    徐旌是四月初三离开的，他走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沈蕴留了一封短信，寥寥几句寄托了他对这位后辈的期望，看得沈蕴有些唏嘘，又有些向往。
    “师叔也想像徐前辈一样在外做个散仙游侠？”
    “我倒是想，但肯定不行啊，”沈蕴道，“师尊就指望着我赶紧毕业离庭，接他的班坐镇一方，他好出去晃荡。”
    “现在师叔并没有接掌教的班，掌教也在四处云游。”
    “话是这么说……”沈蕴嘀咕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师尊赏剑礼前来庭里的那回，你俩在武场门口时，他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是一个法器。”
    “法器？”
    路弥远点头，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印递给沈蕴。
    沈蕴接过来仔细端详。此印的大小不过方寸许，正好可以握在掌心，外观通体漆黑，上方雕篆的花纹有些奇异，仿佛勾叶缠枝，但是又比柔藤叶脉更多了一丝粗狂与诡异，看久了甚至让人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畏惧。
    “这个叫什么？”
    “六合印。”路弥远道，“掌教说是龙染之战之前的宝物。”
    “哇，好东西啊，”沈蕴惊道，“有什么功用？”
    “……”路弥远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上次和掌教说我玩不好御行球，他便给了我这个，说是可以稳固灵源，调理灵息，不算是什么大宝贝。”
    稳固灵源，调理灵息？沈蕴有些疑惑。灵源是修真者的根本，如果一个人连灵源都不够稳定的话，在修为上是很难有精益的——当初入庭测验时的试贤石验的也正是这个。
    “因为你的病？”沈蕴一针见血，“包括上次御行球后不舒服也是因为灵源的问题？”
    “是。因为那天我灵力耗得太多，所以才不舒服。”路弥远的视线落在那一片虬结花纹，他轻声道，“掌教说等什么时候我不需要这枚印了，我的病就彻底好了。”
    对方答得坦然，也挑不出问题，沈蕴点点头，又看了六合印最后一眼，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印的材质好像和我的同春是一样的。”
    同春这会没待在身边，但自己的宝剑被自己摩挲过无数次，每一处的纹路早已如自己的肌肤一样熟悉，沈蕴向路弥远示意印上一面：“你看这儿，虽然乍一看是黑色的，但还是能瞧出一点绿色来，对吧？”
    “确实。”路弥远点头。
    “师尊也没跟我说过同春的来历……”沈蕴看过无数关于龙染之战的传奇，却从没未过有这样一对黑剑黑印，越想不由愈兴奋，“没准我的剑和你的印是一套，都是龙染之战以前的神兵呢！最好是哪位隐世大仙师的法器，如今由我俩继承下来，将来剑印合璧，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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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新篇章了，我决定明天把前面的标题都改改，因为我发现我修文的时候好难找到对应章节哦_(:з」∠)_


第35章 生意经（二）
    沈蕴忖度得高兴，练剑的兴致也高涨了三分，回去后也顺口和群里众人聊起了各自的法器。几人中崔兴言的刀“惊潮”和他一样，是师父传授赠予的，而陶星彦出身炼器大宗静與，依照宗规，通身所有宝贝都是自己炼制打造；钟秀林则因为选择困难，至今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法器……
    天地同春：我记得燕仙师也有法器，但从来没用过？
    命里无常：不能用。
    天地同春：不能用？
    命里无常：需要用到“天命”的时候，就是神州倾覆的时候。
    瀛海第一猛男：哇，岂不是到天崩地裂那一天燕哥哥能笑到肝肠寸断？
    命里无常：肝肠寸断不是这么用的，崔仙师。
    瀛海第一猛男：好像也没见景大仙掏出过什么法宝？
    不想上课：我没有法器。
    瀛海第一猛男：是和林林一样没挑到合适的？
    不想上课：不是。懒的炼。
    瀛海第一猛男：景大仙，你身为一个修真者，不想上课不想修习也就算了，怎么连法宝也懒得炼？！
    瀛海第一猛男：同修们，如果人人都像景颉一样，谁还会愿意建设美丽神州，对抗外域魔族呢？
    瀛海第一猛男：所以我们要对这种好逸恶劳的行为进行严肃批评！
    天地同春：阿景要不去金极城先买个凑合用用？
    不想上课：有空再去。
    金极城既是宗门，也是城市。二十七年前天崩地裂，四野百废待兴，各家忙于修缮填补宗门缺口，而城主佟千震却看准商机大开城门，吩咐门徒向百姓们贩售护身灵符，世间百货，法器符箓……如今的金极城已然成为神州首屈一指的销金地，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无一不有，佟千震也因此得了许多别名，譬如“铜挣钱”，“铜老板”。
    瀛海第一猛男：对了，我前几天听到一桩特别好笑的八卦，是关于铜老板的。
    林中林：又是你哪个鹤院妹妹告诉你的？
    瀛海第一猛男：嘻嘻，错了，这次是鹰院姐姐。
    林中林：你还挺得意？
    瀛海第一猛男：那必须得意。说回来，这个八卦也是她从一个龙玄女弟子那儿听来的，就是吞月剑不是两个月前刚被找到么，消息都还没放出来，铜老板的狗鼻子就闻着法宝的味道过去了，他去的时候带了三车宝贝，在堂上跟江掌教叽里咕噜绕了两个时辰，最后问出了四个字。
    天地同春：吞月卖吗？
    瀛海第一猛男：你怎么知道的？！
    天地同春：因为铜老板只会说这四个字。之后呢？
    瀛海第一猛男：之后龙玄肯定气炸了要揍他啊哈哈哈！据说他们一剑过去，铜老板外袍破裂，露出里面的护身法宝，足足有五六件呢！铜老板被揍了都不忘说一句“买卖不成仁义在”，脚下辇云鞋一踩，瞬间飞出八十丈远，龙玄的人想追都追不上。
    林中林：这种镇派之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龙玄绝不会卖，铜老板为什么要跑过去挨着一剑？
    瀛海第一猛男：林林这就不懂了吧？他如果能买到那就是稳赚，而挨这一剑也不亏，甚至更赚。他回去之后金极城开始大卖和江夙有关的小说话本，光是《剑圣枭鬼录》就在上个月再版了三次，还有那些仿制吞月的木剑，仿制江夙斩鬼的雕像泥人——都是钱！
    林中林：……厉害。
    瀛海第一猛男：不过这回赏剑礼江子鲤输了，吞月的战绩有了污点，恐怕他这个月的货不好买咯！
    崔兴言说的八卦沈蕴也就纯当八卦听一耳朵，毕竟大家都知道金极城的作风一贯如此，但第二天他被虞守庭传叫，居然在客室中正好看到了八卦的主角。
    “沈剑范！”佟千震原本坐着，一见沈蕴，立刻起身向他迎来，按身份他是一城之主，一抬手却向沈蕴行了个平礼，男人身材矮胖，笑一起来两颊的肉也推挤着将眼睛弯起，“哎呀上回赏剑礼见的匆忙，今日仔细一瞧沈剑范当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叫佟某人自觉形秽了。”
    沈蕴笑笑，回了一礼：“佟城主过誉，晚辈愧不敢当。”
    佟千震道：“哪里过誉！我都觉得形容不足了！”他摸摸袖子，从中拿出一只小匣并一张带有城主印的红帖，“上回送剑范的见面礼太薄，我这回便多添了一些，不是什么值钱的小玩意，只望此物能祝沈剑范修为再上一层。还有这红帖剑范请收好，剑范若以后得暇来我金极城小憩做客，只要亮出红帖，所有商家便可……”
    沈蕴：“免费？”
    佟千震：“打九五折。”
    沈蕴：“……”这人生意算盘确实打的挺好。
    九五折也是钱，沈蕴道谢收下，又向虞守庭行了一礼：“守庭找我有什么事？”
    虞守庭略抬了下下颌：“非吾找你，是佟城主找你。”
    于是沈蕴看回佟千震，男人依旧堆着笑，嘴上却有些支支吾吾：“哎呀……这个，我的确有点小麻烦想劳动沈剑范帮帮忙……在那之前，我想请沈剑范看一样东西。”
    他拍拍手，从后走来一位抱着一个齐人高的木匣的侍者，侍者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杆长枪，枪头由一块灰色石头制成，乍一看平平无奇，唯有枪尖上一点金色闪闪发亮。
    “点石？”沈蕴一眼认了出来，“这不是银焕的枪吗？”
    “沈剑范好眼力，这的确是螟子的法器，点石可成金。”佟千震赞完又叹了一口气，“螟子虽然听我的话入鹤院主修书数，但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一道侠影梦，只望那一日能像沈剑范这样仗剑行私房，这点石是他当年花尽体己积蓄，背着我偷偷买下来的，其价值可抵……”
    眼看佟千震又要越扯越远，沈蕴连忙将话题拉了回来：“佟城主是觉得这枪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佟千震觑了少年一眼，苦笑道：“不是枪有问题，是枪出现的地方有问题。”他顿了顿，“我拿到它的时候，是在金极城中的一家当铺里。”
    “当铺？”沈蕴这下有点惊讶了。当今世道有修真者当卖法器并不稀奇，但点石之于银焕就相当于吞月之于江子鲤，同春之于沈蕴，是已经歃血认主的，而且银焕作为金极城的少城主，可以说是世上第二的有钱人，怎么会困苦到要去当卖自己的武器？
    他略一沉吟，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除非银焕他……”
    “银焕失踪了。”虞守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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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看了一个微观城市展！好酷炫哦！！！


第36章 生意经（三）
    十天前银焕和几位同修相约下山祓鬼，刷历练学分——这类任务一般都不会太难，目标也大多都是丁等和丙等鬼物，最多三五日工夫便能迅速解决了问题。之后其他同修返程归庭，而银焕贪恋山下花花世界，不想回来背课文，于是在外多盘桓了几日。
    “……之后他就没了消息。”佟千震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接着道，“我这些日子忙于收购灵材，前日才回金极城，结果刚一回来就有人说广源当铺的老板求见我，我本以为是这老板收到了什么好物，结果……结果竟然是点石……”
    男人的脸上不由浮出愁苦，仿佛再说下去就要呜咽出来，但他大鼻子小眼睛，做出这样的苦相反倒有些滑稽。沈蕴咳了一声，道：“既然点石出现在贵城的当铺中，怎么不顺着这条线去寻人？”
    “啊哟沈剑范，我们怎么没寻哪！”佟千震一拍手掌，“可是广源当铺光是小朝奉就有二十余人，日日经手数千件当品；金极城每日有万万人往来，寻起来谈何容易？”
    沈蕴已经隐隐听出佟千震的言下之意，嘴上却继续装着傻：“城主座下门生客卿也有上千人，分头去找不行吗？”
    “这个，这个……”佟千震勉强一笑，“叫沈剑范见笑，我金极城中门生虽多，但各个脑子里只有黄白之物，你让他们去看账本，他们能看得条条分明，但让他们画个符祓个鬼于修为上实在是不中用；而且我怕焕儿是被什么歹人拿住，我们贸然放榜去寻，若被歹人捏住了痛脚还是被那些无赖讹诈，就太不好了。”
    总之就是不肯花钱。沈蕴腹诽。
    “所以我才想到了天贤庭。”佟千震一通弯绕，终于拐到了正题上，“毕竟焕儿除了是金极城的少城主，也是天贤庭的学生嘛。我当年把螟子交给天贤庭，那是一百个放心的，但他如今孤身一人下落不明，我年岁过半百，膝下无亲子，唯有焕儿这一个养子，他若有三长两短，我、我……”佟千震喉头滚动，硬是涨红了眼眶，“——我晓得沈剑范一向光风霁月古道热肠，庭中又都是天才，奇才，高才，还望守庭与剑范能相助一二！”
    他说罢作势就要跪下，沈蕴哪敢吃金极城主一跪，连忙伸手要扶。结果这么一伸手，才发现手上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受到跪坠的重量。
    沈蕴心中愈发好笑，朝着虞守庭瞥了一眼，见老太太一脸八风不动，他心里才有了底，口中急道：“城主使不得，快快请起，我答应您便是。”
    答应二字一出，佟千震立刻站了起来。男人眼圈也不红了，苦相也不做了，喜色重新浮上面颊：“好好好，我就知道沈剑范有侠义，有正气！有您出马，再加上三五天贤庭的精英，必定能很快……”
    “刚刚您送我的东西算是定金？”沈蕴打断了他。
    佟千震表情一僵，抬头看向对方狡黠蓝眸，终于反应过来对面也是一只小狐狸。男人褐色眼珠在眶中轮了半圈，便不再伪装，拢起手笑道：“怎么可能，说是见面薄礼，当然是见面薄礼，等找回焕儿后，另有重礼向沈剑范送上。”
    “事后的重礼还是在事前算清楚得好。”沈蕴微笑起来。他长得太过漂亮，声音又清澈，就连说起市井算计时也不显得俗气，“既然是请天贤庭帮忙寻人，礼也不必送给我了。庭中有许多楼宇年代久远，疏于保养，城主若能请人帮忙修缮，也是功德一件；还有如今鹰院内的年轻修士都以御行球作为上佳修习方式，但庭中球场只有一座，平时难免争抢，若能多造上两个就好了；还有天工阁内用于炼化法宝的丹炉仪器也是用了许多年的，要是能换成最新款的丹炉……”
    他一桩桩清点着，佟千震心里的算盘跟着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越算心里越滴血，眼看小沈剑范就要说到打算连庭中草皮也顺便翻一翻时，男人连忙制止了他：“够了够了够了！这般大兴土木，肯定动静大得不得了，到时候如果扰了各位小仙师的修行就不好了！您说对吧，守庭？”
    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仿佛入定的虞守庭终于缓缓点了下头：“嗯，够了。”
    .
    好容易送走了佟千震一行，沈蕴扭头向虞守庭笑道：“这位佟城主油滑得像泥鳅，宫礼范不会应酬，您不耐烦应酬，所以才叫我来的吧？”
    “胡闹。”虞守庭道。
    “我怎么胡闹了，”他掂着手里的点石，邀功道，“我这一刀宰得多厉害，叫他送法宝只能惠一人，翻新天贤庭可是造福全体同修呢。”
    别人对虞守庭一向敬畏，说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沈蕴却觉得守庭只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太太，还没丹成山下凶巴巴的浣衣大娘来的吓人。他说着凑到了虞守庭跟前，继续打起商量：“银同修当然是要去找的，但这事的确有些棘手，目前全无头绪也不知凶险几何，或许他已经遭遇不测，又或许安然无恙，只是醉在哪个温柔乡……”
    “有话直说，别学佟千震。”
    “看在我为天贤庭谋了这么大福利的份上，这一趟能多加点历练分吗？”沈蕴眨巴着眼。
    老太太瞪他一眼，目光颇为嫌弃，“等你将银焕带回再议。”
    “再议就再议，只要别不议就行！”沈蕴生怕虞守庭反悔，立马行礼告辞溜之大吉，“那我这就去挑人了！”
    天贤庭中庭训第二条便是“协律”，强制要求所有学生下山必须组队，数百年来也基本有了惯例——小任务四人一组，大任务八人一队，若遇到八人也无法搞定的鬼物，就会立即撤退并上报，防止出现伤亡损失。
    沈蕴自己估算了一下，觉得倘若银焕真的出了什么事，再不济自己都能把他尸首带出来，所以四人足矣，他盘算着应该带哪三人时，正好看到了不远处被鹤院妹妹们围着的崔兴言。
    对方眼角余光一扫到沈蕴，立刻向他飞快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许来搅和好事。沈蕴回了个鄙视的眼神，还是瞬去了一旁的树后。过了片刻，崔兴言才快步赶了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剑范大人久等。”
    “崔少好福气。”沈蕴挑眉，“你之前的鹰院姐姐又不要了？”
    “是人家不要我。”崔兴言叹了口气，又忿忿然起来，“还不是你这祸害！我好不容易和那姐姐亲近一些，结果人家忽然含羞带怯地塞给我一个香囊，”崔兴言捏起嗓子学道，“‘我知崔同修和沈蕴同修交好，可否将这香囊转交给沈同修？’”
    沈蕴乐了：“香囊呢？”
    “我才不给你呢，你腰上挂得下吗？”崔兴言瞪他一眼，“不说了，找哥们有事？”
    “银焕下山一趟人没了，守庭叫我去找找，你一起来吗？”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崔兴言撇嘴，“我如今受了情伤，急需认识新的可爱妹妹，哪有工夫去找一个臭男人。”
    “好吧，”沈蕴也不多问，“你知道其他人有空吗？”
    “不清楚，但我建议你最好别去邀请林林。”崔兴言道，“如果是你去问他他肯定会说要去，但他最近挂了魔龙语二甲测试，单词哭着都背不完，如果耽搁了重考就凉了。”
    沈蕴深知魔龙语这门课的苦，“那我去问问小陶他们。”
    找陶星彦最好找，反正不是在天工阁就是在冶丹房，结果沈蕴在这两个地方转了一圈居然都没看到那一团脏兮兮的月白制服，倒是迎面遇见了两位月白色制服的青年。
    “燕仙师这是拖着阿景去考试？”沈蕴向室友打了声招呼。
    “不，我和他来找你的。”燕也归道，“你近日是否要出庭入世？这趟我俩与你同去。”
    沈蕴惊了：“燕仙师怎么有事没事就算我的行程？”
    “我并未算你……”
    “是你的卦好死不死又和我对上了是吧？”沈蕴接过了话头，“不过你下山的话，这个月的试不考了？”
    “四月我很闲。”
    “你竟然也有闲的时候？”
    “当然有。”燕也归并不多做解释。
    对方虽然总爱幸灾乐祸，但修为本事绝对没话说，有他做队友估计找起人来也会快不少。沈蕴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景颉：“你又是为什么要一起去？”
    景颉十分诚实：“历练分不够了。”
    沈蕴：“……”
    突然一下拉到了两位队友，只剩下陶星彦的去向，沈蕴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剑范，早开了天贤令的权限，可以查看所有同修的所在。结果一查之后，却得到了一个颇让他意外的位置。
    “十三院？”沈蕴皱了下眉。
    说来也怪，赏剑礼之后，陶星彦和路弥远的关系忽然好了起来。沈蕴时不时就会看见小陶抱着他那堆稀奇古怪的法器去找弥远，两人也不知道唧唧咕咕在说些什么，沈蕴问起过一两次，他们都说只是在“请教问题”“探讨学问”，听得小师叔心里莫名有点吃味。
    他走到十三院，果不其然见到陶星彦和路弥远在院中说着什么，只是一方情绪激动，另一方表情淡定，二人一见他来便立刻闭嘴，淡定的那人朝沈蕴浅笑起来：“师叔。”
    “又在请教问题，探讨学问？”沈蕴笑道。
    陶星彦尴尬一笑：“哈哈……沈哥你怎么来了？”
    沈蕴说了原委：“就剩一个坑，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就随便拉个人。”
    陶星彦正要答应，忽然感觉身边一阵寒意刺骨，他马上跳了起来：“我我我炉子里还炼着东西呢抽不开身！沈哥怎么不问路同修想不想出去见见世面？”
    沈蕴其实一直有意带着路弥远，但是新生第一年并没有历练需求，只用在庭内安心读书习武即可，陶星彦看出沈蕴犹豫，继续趁热打铁道：“庭中确实没有新生第一年下山的先例，但他们那都是因为学艺不精，先生们不放心，路同修可是沈哥一手带出来的，他什么修为沈哥还不清楚吗？”
    说罢，他拼命朝路弥远挤了挤眼睛。
    “……”路弥远抿了下唇，他望向沈蕴，一字一字轻声道，“我是师叔的头号跟班。”
    ——你是我的头号跟班，我去哪儿都会带上你的。
    “那就破个例，弥远来吧。”沈蕴并没有忘记这个约定，他一锤定音。
    --------------------
    本来想用四六级，后来感觉还是用三级六等听起来好像会古一点（并没有好吗）
    明天还有一更^ ^


第37章 生意经（四）
    要找人，总得先问人。
    沈蕴找上了和银焕之前一起下山的同修，他瞒下了银焕失踪的事，只说因为银焕的学分结课出了点问题，这两日先生就要来问话，所以过来催促对方归庭。学分在庭中是第一等的大事，同修不疑有他，还向沈蕴解释道：“他平时下山都会在外面多逗留几日，这次确实长了一些，但今明两天也差不多会回来了。应该来得及。”
    “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我传不传到话是我的事。”沈蕴道，“你有能联系到银同修的手段吗？”
    对方摇头，又道：“不过我知道他现在应该在哪儿。”
    “在哪？”
    “他跟我们分别之前说好久没去看虹袖了，估计还在那儿快活吧。”
    “虹袖？”
    “是……是……”对方的表情忽然有些支吾，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玉容馆的琴师。”
    一听这个馆名字沈蕴便明白了，“看不出银同修还挺风流。”
    对方讪笑两声。
    “这个馆在哪？”
    “在云丛。”
    云丛镇这地方沈蕴知道，位于神州东南，属金极城和穹鸾辖域之间，多水，也多美人，是个享受风月的好去处。他心想银焕这人倒是挺会享受，手上已向同修道谢告辞。
    既然有了线索，沈蕴四人略做准备便离庭出发。
    从天贤庭到云丛，若是御白浮剑过去需要两日工夫，沈蕴心想都出了庭干嘛还要被白浮限速，干脆捎上弥远，两人共乘同春剑，出了归山一路狂飙，最后先于燕景二人大半日抵达了云丛镇。
    此时正值清晨，街上行人寥寥，唯有路边春困的大花猫见到沈蕴二人伸了个懒腰。沈蕴唤醒了一位叫花子，向他询问玉容馆所在。对方一睁眼就看见两位谪仙模样的少年立在跟前，登时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连话也不会说了，沈蕴不得不又问了一遍，对方这才连笔带划地指了个方向：“左、左拐就到。”
    “多谢。”沈蕴向他微微一笑，还不忘往对方的空碗里放上一枚铜板。
    等二人走后，叫花子恍惚地捻了一把身上的跳蚤，喃喃道：“乖乖……长成这模样还去南馆，是被男人嫖还是嫖男人呢。”
    沈蕴此时已经和路弥远来到了玉容馆的门前。大门开于街尾，四周有几丛修竹装饰，乍一看倒像是什么清谈别院。伎馆朝闭夜营，现在并非迎客时间，漆红的门扉紧紧闭着，沈蕴上前敲了两下，很快便有一个少年前来开门：“客人是落了什么东西……”几个字还未说完，他两颊已逐渐泛红至耳根，剩下一声尾音全塞在了牙缝里。
    路弥远飞快看了沈蕴一眼。
    他的小师叔面上八风不动，抬手还朝着少年行了一礼：“在下天贤庭沈蕴，旁边是我的同修路弥远，我们有事想要问询老鸨，烦请小哥代为通传。”
    对着这样一张脸，这少年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了：“没、没问题，二位请进！”他慌忙转身，再不敢仔细看沈蕴的脸，低头做了个请势。
    随着指引，两人一起走进玉容馆，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沈蕴和路弥远便对视了一下，发现彼此眼中都有疑惑——作为伎馆，院内的确有着飘飞的红绡金纱，未歇的靡靡之音，但空气中脂粉味道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浓郁。四方没有任何女孩子的低语，两人借着修真者出色的耳力，倒是听见了隐约的……
    沈蕴倒吸一口气：“弥远，非礼勿听。”
    “好。”路弥远乖乖答应。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沈蕴还是轻咳一声，问道：“你们馆里那位叫虹袖的琴师……是男的女的？”
    前方的少年扑哧一笑，回头看他的目光柔媚极了：“沈仙师真会说笑，虹袖虽然貌若女子，那也不是真的女子呀。”
    沈蕴：“……”
    少年将他俩引到了一间屋中，自己则赶去叫老鸨。沈蕴等他走后，才长长松了口气，感叹到：“银焕这家伙，还真是……”他一下卡了形容，最后憋出四个字，“深藏不露。”
    路弥远问道：“师叔介意吗？”
    沈蕴道：“什么介意？”
    “就是……”小路也跟着卡了形容，“这个。”
    沈蕴噢了一声，他一摆手：“银焕喜欢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介意什么？”
    路弥远：“……”
    “至于这种风气我更没什么介意的，”沈蕴头一回来南馆，一边在房间里好奇溜达一边道，“我又不是那些七老八十的迂腐老头，平时我看的那些小说里有什么仙子跟仙子的，仙师跟仙师的，还有师父和徒弟的，人和魔龙的，多着呢！”
    路弥远眨了眨眼：“这些也都可以？”
    “反正书上既然这么写了，”沈蕴从桌上的食匣摸了块点心咬了一口，“那就是都可以。”他说着，顺手也丢了一块糕点给路弥远。
    糕点甜糯，带着一点桃花的清香，路弥远的问句也软而含糊地化在了齿间，“书里不会有人反对么？”
    “会啊，但反对的都是坏人嘛，要不了几回就被主角们收拾了，”沈蕴答得理所当然，“以后你要是看上了谁，管他男的女的是人是魔龙，师叔包给你撮合！”
    路弥远腼腆地笑笑，没有接话。
    少顷，房门被人推开，玉容馆的老鸨走了进来。
    老鸨身材高挑，胸脯高耸，面上脂粉浓重，穿着红裙又着绿褂，云鬓上明晃晃的朱钗银饰随着脚步闪烁不停，整个人极符合那些话本戏台上的俗艳鸨母的模样。她瞧着两位小仙师，略抖了下手里的帕子：“二位是天贤庭来的仙师？”
    是个浑厚的男声。
    沈蕴：“……”
    好在沈剑范的确在小说里见多识广，他不过惊诧一瞬，便迅速垂下眼睛，做出一副方外之人应有的淡定：“正是。”
    “也就是说，你们是银焕银仙师的朋友？”
    虽然不算朋友，但毕竟同修一场，沈蕴还是点头：“正是。”
    老鸨听见这个答复后顿时一挺腰背，拿着手帕的那只手朝沈蕴一伸，五指摊开。
    “那正好，给钱吧。”
    --------------------
    对不起因为加班回家晚了T T总之只要我还没睡觉就不算明天（挣扎狡辩）……！


第38章 生意经（五）
    “给钱？”沈蕴一怔。
    “你们天贤庭的人拐走了我们家的虹袖，难道不应该赔钱吗！”一提到银焕，老鸨的脸上顿时浮起怒色，他叫道，“这银仙师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了，既然和我们家虹袖有情，难道不应该好好地过明路为他赎身吗？一声不响就夜奔算怎么回事？这几天的酒钱，房钱，一样没付！更别提我栽培虹袖这么多年，让他从小叫花子摇身一变这云丛城最好的琴倌，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真是……真是有没有天理了！”
    这老鸨明明是个男人，一甩手帕一扭腰的模样却像极了泼辣女子，说话时又快嗓门又大，一字一字扎得人脑仁疼。
    沈蕴侧头避开飞溅的唾沫星子，好不容易从这一堆抱怨中梳理出他想要的信息：“你是说银焕和那位叫虹袖的小哥私奔了？不可能吧，他……”
    “什么不可能，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不是私奔了是什么？”老鸨打断了沈蕴，他横迈一步，正挡在两人身前，气昂昂道，“你们仙家大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是进不去，但我的玉容馆也不是能让你们轻易离开的。”
    老鸨何等人精，他见两位少年白净无暇，想来便是那种没出来历练过几次的，只要胡搅蛮缠几句，少不得就会老实掏出腰包，于是口中愈发呼呼喝喝，伸手就要来拉沈蕴的胳膊，摸沈蕴的口袋。
    沈蕴自己喜欢跟人勾肩搭背，不代表喜欢被人动手动脚，但他也不好刻意去闪避，于是手上凝了一道气劲，打在了对方的曲尺穴，老鸨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裳，只觉自肘下一股酸麻骤然涌出，传遍全身，一时动弹不得。
    沈蕴站起来，朝着老鸨笑吟吟道，“您也不必挑我俩这软柿子捏——既然是金极城的少城主欠了钱，您怎么不去金极城讨呢？要说仙家大门进不去，难道金极城门也不让百姓进吗？”
    老鸨又是疼痛又是语塞，脸上的浓妆全皱成了一团。他张口欲骂，结果喉头似乎也被麻痹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这玉容馆怪不讲道理的，但点心倒是做得不错。”沈蕴似乎吃上了瘾，他一手又拿了一块桃花糕，朝路弥远招呼一声，“走吧，去镇上别处问问。”自己已经往门外走去了。
    路弥远点点头，跟着站起了身，他迈了一步，却是来到了老鸨的跟前。
    沈蕴那一下并不重，但普通人总得要个一时半刻才能缓过劲来，路弥远伸手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在他肘处按了一下，那股麻涨感便立刻得到了缓解，嗓子似乎也能出声了，老鸨正要开口。
    “不要乱碰。”
    少年低声说完这句后，人便消失在了老鸨跟前。
    眼看放跑了两只肥羊，男人心中懊悔不已，他正要呼唤外面的人拦住沈蕴二人，忽然那条才褪去酸麻的胳膊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灼燎了一下，老鸨惊叫一声，猛地捋起袖子。
    阳春四月，窗外朝阳正艳，他的肘上却起了一串严酷冻伤。
    “里面什么动静？这老妖婆……妖公怎么又开始乱叫了？”沈蕴叼着糕点，看了一眼从门口走出的路弥远，又看了一眼馆内。
    “非礼勿听，师叔。”路弥远道。
    .
    一块桃花糕下肚，另一块糕吃了一半，沈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回头看去，发现是那位帮他俩开门的小倌。
    对方气喘吁吁地小跑到二人面前：“二位仙、仙师别走……”
    沈蕴微笑道：“我们不急着走，你先缓口气再说。”
    明明只是一句顺口安抚，对方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般脸又红了。他嗫嚅两声后问道：“我刚刚在屋外听见，两位仙师是去准备寻银仙师和虹袖的么？”
    沈蕴点头：“怎么，小哥知道线索？”
    “也不算线索……”
    少年和沈路两人来到僻静处，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道：“我那天晚上和……和人吵了架，心烦意乱，就在馆中乱逛，逛到后院时正好看到银仙师和虹袖在一处说着悄悄话。两人一开始也好好儿的脑袋挨着脑袋，后来似乎也起了争执，看到他俩吵架，我心里也怪难受的，心想如果银仙师欺负虹袖，我是虹袖的好兄弟，待会就冲上去帮他。”
    “你还是个挺讲义气的小兄弟，”沈蕴道，“他们俩在争执什么？”
    少年挠了挠头，“我听见银仙师说，‘我是真的有家训立誓，绝不能沾赌的’，虹袖说‘你明明昨日还炫耀上回赏剑礼的盘口赚了多少钱’，银仙师说，‘那不一样’……”
    “嗯。一个坐庄，一个闲家，确实不一样。”沈蕴嗤笑一声，评价道，“小情人拌嘴太啰嗦，你直接说吵的结果。”
    “结果就是他们又争了几句，银仙师拗不过虹袖，就说‘那要不明天就去六博楼’，虹袖这才高兴了，说‘公子果然是爱我的’，两人就抱到了一起……”
    “可以了，可以了，非礼勿言。”沈蕴连忙打断，“这个六博楼是什么地方？”
    “我曾经听我的……”少年顿了一下，“我的朋友说过这个地方，好像是个赌庄，他之前就在里面赚了大钱。”
    “那你知道这个赌庄在哪吗？”
    少年摇头。
    既然两人是去赌庄，怎么会一起失踪？总不能是都输光了家当，被人扣在里面了吧？沈蕴总觉得有什么关窍似乎没对上楔缝，他见也问不出什么，便开口向少年告辞，对方却又期期艾艾地唤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吗？”沈蕴问。
    少年伸出手，忽然又像是怕自己脏污了沈蕴的衣袖般顿在了半空，生生改成了一个行礼，“我、我叫碧岑。沈仙师可要……可要……”他勉强笑了笑，“可要找回虹袖他们呀。”
    沈蕴怎么会看不出这少年对自己有好感，而他一向对喜欢自己的人都会温柔一分，于是朝对方微笑道：“嗯，放心吧。”
    等两人走至街口，路弥远回头，发现那个叫碧岑的少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朋友在磨蹭什么？掉东西了？”
    沈蕴比他快了两步，回头看着他。
    路弥远摇了摇头，跟上他的脚步。
    镇上已逐渐热闹起来，各色的摊铺也开了张，沈蕴一路打听一路吃吃喝喝，倒像是来逛街游玩的，他正琢磨是买绿茶味的瓜子还是原味的瓜子，身边的路弥远突然道：“刚刚那个少年叫什么？”
    “好像叫……碧……碧什么来着？”沈蕴想了一会发现想不起来，便懒得想了，“我记不清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因为我发现我也有点记不清了。”路弥远道，“买原味的吧。”
    所以他要更加谨慎，更加耐心，要让这份温柔染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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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师叔是我喜欢的，面热心冷受，不然怎么当低岭之花^q^


第39章 六博楼（一）
    等景颉和燕也归两人姗姗来到时天色已近薄暮，沈蕴和路弥远正在街边小摊上吃馄饨。三枚铜板一碗，便宜管饱。沈蕴见他俩来，又招呼老板道：“再来两碗！我还有瓜子叮叮糖以及鸭翅，只不过糖太甜鸭翅偏咸，就瓜子味道刚刚好，要吃吗？”
    “一碗就行，我不用。”燕也归回头道，“你提前过来就是为了吃？”
    “线索当然有打听，燕仙师先请落座再说。”沈蕴道。
    两人坐下后，沈蕴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权作开场白：“说来话长……”
    “太长就捡重点。”燕也归打断。
    “你怎么跟守庭大人一样没耐心。”沈蕴撇嘴，先将玉容馆的见闻一一说了，然后道，“我和弥远下午又在镇上打听了一下六博楼这地方，一般百姓对此一无所知，倒是有个闲汉告诉了我们所在——这地方确实是个赌庄，而且生意好得不得了，就在镇上往东几十里的深山中。”
    “一般赌庄不是都建在闹市么？”景颉问道。
    “你先别打岔，我还没说完。他说那地方原先是有个小宗门的，但二十七年前天崩地裂，里面的人全死完了，就成了一座空庄子。前些年据说是哪个富商看中了地皮，就在那儿建了个山庄，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年过去，山庄就变成了赌庄。”
    “一般城里的赌庄不也一样能赌吗？”景颉问道。
    “你怎么又打岔，馄饨都堵不住你的嘴，”沈剑范点名批评景同修，“这座赌庄建在深山中依旧有不少人慕名去赌，甚至不乏像银焕这样的修真者，当然是因为这座赌庄和其他的赌庄不一样。”
    沈蕴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据说这地方别名……心想事成楼。”
    一旁的燕也归皱了下眉。
    在一个赌桌上想要得偿所愿，那么必定会夺走走他人的愿望——这道理浅显，人人都懂，但人人都会觉得自己才是掠夺的那一方，如此也难怪这座赌庄能生意兴隆。
    “我这边的线索说完了，该轮到燕仙师了。”沈蕴的馄饨吃完了，他开始嗑瓜子，“你卜过银焕的下落了吗？”
    “略算了一卦。”燕也归道，“入于幽谷，身困株木，长岁不觌。”
    沈蕴念了一遍卦辞：“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卦。”
    “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银同修似乎被什么困住了，但人应该还活著。”
    沈蕴挑眉：“燕同修的表情好像很失望？”
    燕也归笑了笑：“有么。”
    “既然人没死，管他因为什么困住了，只要把他带出来就行。”
    沈蕴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瓜子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燕同修只卜了银焕，没算算我们此行的吉凶？”
    “算过，但是不能说。”燕也归道。
    对方不肯说，沈蕴也可以从他的表情上窥出吉凶，但燕仙师这会打定主意当面瘫，一张脸板得像棺材板一样，沈蕴瞧了半天无果，最后只得放弃，回头催起景颉，“那闲汉跟我说六博楼亥时开楼卯时闭楼，这会出发正好能赶上开业。吃快点，你看看就你最慢。”
    景颉不为所动，细嚼慢咽，一个馄饨分三口吃完。
    闲汉只是给沈蕴指了个大略方位，他们本以为得费上一番工夫寻找，结果才行了五十里，就见前方群山之中有一片灯火煌煌闪烁，仿佛漆黑夜晚中神祇睁开的金色眼睛。等再行数十里，那一座赌庄便近在眼前。
    庄园建于那被覆灭的宗门遗迹上，并不大，那些练功的木桩与太极图已经凋朽，被青苔与绿植覆盖，庄园正中间有一幢四层高的楼宇，飞檐四周灯笼高悬，檐上立着吞金的貔貅龙兽，远远就能听见里面呼呼喝喝的喧闹。
    “啧啧，人真多。”
    沈蕴从剑上下来，扫了一眼门口排列的车马。这些人中有独自前来的，也有携伴侣同往的，来客皆雍容华贵衣冠楚楚，甚至还有不少一脸正气的修真者，倒像是前来赴一场清谈盛会似的。但他再凝眸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客人虽然衣着各异，但每个人眼中都流露着相同的热切而又激动的，赌徒才有的光芒。
    “师叔。”路弥远走到他跟前。
    “怎么了？”
    “这里……”路弥远皱了下眉，“这里让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正常，你还是第一次来赌场吧？”沈蕴揉揉他的脑袋，安抚道，“以前我怕宁微骂我，所以没敢带你来这种地方。别紧张，我们又不赌，只是来找人，一会跟紧我就行。”
    “不是的，我……”路弥远张了下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点了点头，“好。”
    四人进门之前定好了计划，等进去便开始寻找银焕的踪迹，任务完成直接走人。离开归山之后闲话群没法用了，但天贤令上原有的警示功能还在，所以也不担心会因为分散而无法告知队友。
    “现在是亥时一刻，”沈蕴掏出令牌，和三人对了一下时间，“每过一刻钟，各自记录在这一刻钟内发生的事，如果有异常立刻划令告知其他人。先一起进去了解情况，之后弥远和我一队，阿景你们一队，效率一点。”
    众人答应下来，一齐往六博楼内走去。在一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大门便砰地一声合拢，大厅内的喧嚣如潮水涌来，将他们彻底淹没。
    “押大押大！”
    “我赢了！给钱给钱啊！”
    “开，天宝集财！”
    “杠上开花，胡了！”
    ……
    厅堂灯火辉煌，漆柱，地板，雕纹，无一不装饰着夸张而璀璨的金，闪烁间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那些在门外还一派矜持的人此时蜂拥在各个赌桌之前，陷入了金银的狂宴。骰子声，叶牌声，茕玖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在叫嚷，欢笑，但这些夸张表情却像是一张张湿漉漉的眉眼贴在了脸上，让人感觉虚幻而模糊，光是看一眼都要心声腻烦。
    “……”
    沈蕴蹙起眉头想喊队友，回头却发现燕也归和景颉已不知所踪，只有路弥远还站在他的旁边，小朋友白皙的脸上是和他一样困惑的表情。
    沈蕴惊讶：“他们俩什么时候走的？”
    路弥远摇头：“我也没注意。”
    “不行，有点不对劲。”
    沈蕴心头一凛，伸手就要去摸天贤令，手指却在腰间探了个空，他又去摸同春，也不在了。少年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最后伸手探向自己的怀中，在碰到怀中硬物的刹那，沈蕴蓝眸惊缩。
    他缓缓摊开手，掌中是一大把竹木制成，两面画彩，可代青蚨白镪的。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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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改了一下前文的地理设定，不影响阅读
    以及卦文都是参考之后胡编乱造的，和真正的卦辞是不一样的……！
    再及赌庄的设定灵感是我以前写的一个COC模组，但改动还是蛮大的，如果有即视感那就是模组的锅，嗯
    再再及这篇文下周三会入V，第一次写V文，没有经验，但是会努力让大家觉得这五分钱花的还算值的【鞠躬】


第40章 六博楼（二）
    “这是怎么回事……”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沈蕴对着手中的筹码目瞪口呆。
    “我的随身财物包括六合印也都不见了。”路弥远也同样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红红绿绿的竹筹，“师叔，现在要怎么办？”
    沈蕴也从未碰到过如此荒诞的情形，他后退了几步，转身一把拉开了大门，但门外的情形让他霎时倒抽了一口气。
    门外和门内一模一样，灯火通明，牌桌林立，人潮涌动。
    “……看来这赌庄是不想让客人离开了。”沈蕴冷笑。
    好在沈蕴尽管诧异，脑内却迅速冷静了下来，他将已知的线索捋了一遍后转向弥远道：“我有个猜测，既然闲汉说这里有开楼关张的时辰，而且银焕的点石也流通到了外界，说明这地方并不能将人长久地困住，或许等到天亮之后就能出去。”
    “现在的问题……”他看向手中的筹码，“是这个。除了身上的衣服，我俩其他的财物、饰品、甚至是法器都变成了筹码——或许这地方就是用这个方法来变相逼迫人加入赌局，拿回自己的东西。”
    “那我们要赌吗？”路弥远看了一眼那些赌桌，有些厌恶地迅速移开了视线。
    “当然要——”沈蕴话未说完便猛地闭上了嘴。
    路弥远瞪大眼睛看向他：“师叔？”
    沈蕴惊疑不定地抚住喉咙。刚刚路弥远问出那句话的瞬间，他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本能地想要坐到桌前拍下筹码，加入这场狂热的宴会。
    这地方古怪太多，反而激起了沈蕴的斗志，他用力咬了一口舌尖，让疼痛湮灭冲动，少年飞扬的眉眼凌厉如刃，他环视四周仿佛宣战一般，一字一字道：“不，当然不。”
    说罢他抬脚就走，路弥远急赶两步，握住了他的手。
    沈蕴一愣。
    路小朋友理由充分：“我怕像燕前辈他们一样，和师叔走丢了。”
    “噢……我确实忘了这茬。”沈家长一拍脑袋，十分理解，“那你牵紧了啊。”
    “嗯。”
    路弥远谨遵师叔教诲，不仅握得很紧，手指甚至不知不觉滑到了指缝之间，这下穿插交错，掌心交叠，比任何锁楔都要牢固。
    两人就近来到了一座赌桌前。这里玩的是最普通的骰子，桌对面各有一人手持摇缸，六枚骰子在其中玲珑作响，只待动作一停，四周的筹码已纷纷如雨的洒落，飘向自己认为胜利的一方。
    “还有没有要下的！”“开呀！快开！”“四个六，满堂彩！我赢了！”……吵嚷中沈蕴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景颉和燕也归，于是他拉住了一位赢家：“这位兄台……”
    “别烦我，一边去！”
    对方想要挥开沈蕴，但剑范攥住他胳膊的手略一施力，赌徒的五官便皱在了一起：“疼疼疼——你要问什么便快问罢！快问！”
    “耽搁兄台赚钱的工夫，真对不住，”少年脸上笑吟吟的，“我头一次来六博楼，想问问这里有什么规矩。”
    “规矩？这里能有什么规矩，”赌徒一脸莫名，“规矩不就是赌么？”
    “如果我不想赌，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呢？”沈蕴问。
    “不想赌你来六博楼干嘛？”
    眼看桌上便要再开一局，赌徒心中愈急，“你先松手，我下个注……！”沈蕴不为所动，那人便扭着身体想要生生挣脱，他的关节已反扣至近乎折断的角度，男人却恍然不觉，口中大叫道，“我要押梅花红！我要押梅花红！”
    “师叔！”路弥远叫道。
    “啧……！”沈蕴松开了手。
    桎梏解除，那人看也不看自己脱臼的胳膊一眼，转身便投入了赌局。
    “这地方是把全神州最喜欢的赌的赌徒都聚到一起开大会了吗？”沈蕴看着眼前的群魔乱舞。
    “我觉得他们像是被什么蛊住了心智。”路弥远道，“会不会是鬼物？”
    “如果有这么厉害的鬼物，为什么不直接吞噬掉这些人，而是让他们在这儿赌博呢？”沈蕴并非没想到鬼物的可能，但这一点疑惑始终没想通，所以他才想要寻找更加切实的线索。
    “不过能想到是鬼物惑人，说明小朋友平时有认真听讲，值得夸奖，奖你一颗糖。”沈蕴补充道，“可惜我兜里的糖也变筹码了，先欠着，出去再给。”
    “好。”路弥远嘴角翘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在进门之前就察觉到了这地方鬼气环绕不散。但当时自己并不以为意，毕竟这点鬼气在他眼里还不够看，可进门之后，一系列意外让他也有些措手不及，人气，生气，灵气……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他根本无法去分辨清晰。
    最重要的是……六合印消失了。
    “此物你断不可离身。”司君齐在赠印之时如此叮嘱，“否则……”
    路弥远望向沈蕴。小师叔比他走得快了半步，脑后的发辫随着脚步左右微晃着，颈窝一两缕碎发像他的人一样不怎么驯服，没能妥帖地梳进辫子里，而是在空隙间顽强地翘着。双手握得久了，掌心略略有些发潮，反而将手掌粘合得愈发紧密。
    一瞬间，似乎有一种别异于嗜赌的冲动在胸腔内萌生。路弥远闭了下眼，又缓缓睁开。无论否则如何，他都不会出现这个“否则”。
    之后沈蕴又拦住了几人询问，但这些人的反应和刚刚的赌徒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眼里只有桌上的筹码与赌具，对外界的一切全无关心。而燕也归和景颉的踪迹也无处可寻。
    室内灯火通明，又没有天贤令可以显示时间，两人行走在大厅中，完全不知道此刻时辰几何。
    “我都快把这些花里胡哨的规则都背会了。”沈蕴嘀咕。他中途又有过几次想要上桌来一把的冲动，但只要身后的小师侄拉一拉他的手，再用黑漆漆的眼睛这么看他一会，沈蕴便又能找回一点理智。
    两人绕过一桌玩掩钱的，正要再去找个人试探，忽然从掩钱桌上下来了一个少女。
    少女模样颇清秀，身上的衣裳也很是华丽，只是清秀的脸上像是被人用小棍撑起了嘴角一般，挂着一个十分僵硬的微笑。
    “你们为什么不来玩？”少女问道。
    --------------------
    沈蕴：为什么你不中招？
    小路：因为我意志力高，而且点了精神分析，师叔就算san check失败也没关系^ ^
    是的，入V当天会三更_(:з」∠)_


第41章 六博楼（三）
    这还是进门后第一次有赌徒主动来找他搭话，沈蕴咦了一声。他想了想，道：“因为这儿的博弈我都玩腻了，不稀罕。”
    少女保持着微笑，“庄家猜到客人不够尽兴，所以派我过来。”
    庄家？沈蕴抓住了关键词，“谁是庄家？”
    少女的目光依旧呆滞，只微微歪了下头表示困惑：“庄家就是庄家。”
    “你们这位庄家礼数不够周到啊，他凭什么揣度我尽不尽兴？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迎我，而是派你过来？他是如何同你传话的？他身高几许模样如何？”
    沈蕴一连几个问题问出，少女却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遍：“庄家怕客人不够尽兴，所以派我过来。”
    沈蕴不再说话，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女孩，突然说了声“得罪”，随即出手如电，一下劈在了女孩的颈侧。少女不闪不避，闷哼一声后向前栽倒在了沈蕴的怀里。
    他力道分寸拿捏得一贯精准，恐怕这姑娘能一觉睡至天明。
    “……是普通人。”沈蕴沉吟。他环顾四周，突发奇想道：“你说，咱们要是把这儿的人全敲晕了的话，庄家会出来见我吗？”
    路弥远抬手：“真的要敲吗？”
    沈蕴：“……”小朋友好像不是很能分辨什么是玩笑。
    他一手扶住少女，打算找个角落放下，忽然又有一人从一张牌九桌上下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挂着和之前少女一样刻板的微笑：“客人这样是见不到庄家的。”
    “哦，又派新的傀儡来啦？”沈蕴笑笑，“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见？三请六拜九叩首吗？”
    “客人既然来了六博楼，就请遵守六博楼的规矩。”那中年人咬字生硬，仿佛初学语言的稚儿，“等客人有所求时，庄家自然会见。”
    有所求？沈蕴又听到了新词，脸上依旧一派无辜，“庄家是觉得我俩在这里无所求，所以派你来？”
    对方默认：“二位客人既然觉得一楼不尽兴的话，可以随我来二楼。”
    沈蕴想起这栋六博楼确实有四层高，但他刚刚跟路弥远寻觅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楼梯：“二楼和一楼有什么不同？”
    男人凝滞的视线从沈蕴转到一旁路弥远的脸上：“二楼有这位客人的所求。”
    路弥远：“……”
    沈蕴道：“你怎么知道二楼有弥远所求？”
    “二位客人既然觉得一楼不尽兴的话，可以随我来二楼。”
    得，傀儡又卡了。
    沈蕴看向路弥远。对方咬了咬下唇，道：“或许我们的确可以去楼上看看。”
    “噢？”
    “因为这个。”路弥远掏出了筹码，他示意道，“我手中这些筹码以红纹最多，黑纹的最少，我只有两个。而我看方才的那些赌桌上全都是红纹的筹码。”他轻声道，“我在猜想黑纹的筹码并不是用在这里的。”
    沈蕴也拿出了自己手里的那一把筹码，对了对颜色数量，“我身上除了天贤令和同春之外，还有之前炼器课上自己炼着玩的一对戒指，正好和手里的四个黑纹筹码对上。也就是说红纹代表普通财物，黑纹的代表灵物？”
    他瞥了一眼那中年男人，对方对他的嘀咕无知无觉，再次重复了一遍：“二位客人既然觉得一楼不尽兴的话，可以随我来二楼。”
    路弥远似乎看出了沈蕴在犹豫什么，他牢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师叔，我的所求，我自己会争取。”
    “那就去二楼吧。”沈蕴道。
    中年男人带着二人走到了紧闭的大门前，当他再次打开时，眼前赫然现出一栋红漆楼梯。阶梯上方又有一扇木门合拢，从里面隐隐有笑语飘出来，仿佛楼上是比一楼更加让人心醉的极乐之地。
    赌徒道：“客人请。”
    “你不和我们上去？”路弥远回头问中年男人。
    “上面没有我所求。”男人嘴角咧得更大，露出粉白的牙床，猩红舌尖发出蛇般嘶鸣的笑，“那么，祝客人心想事成。”说完，他浑身板直而生硬的关节陡地一松，漆黑眼中的那簇火苗重新燃起，转头快活地重新投入到了赌局之中。
    推开门的瞬间沈蕴屏住了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只是闻上一口，便觉得陶然欲醉。整个二楼的布置比一楼更加华丽，但色调却从闪耀的金色转为暧昧的红，一重又一重的锦帘作为阻挡，帷帘下有流水淙淙而过，三五红鲤在浅池中戏水逐欢，让他一时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玉容馆的庭院中。
    沈蕴蹲下来，拘了一手清水，再默念一遍拒阵咒诀——这是司君齐当年教他入门的练习方法，需将流水禁锢于掌中一滴不撒，便是一个成功的拒阵。
    但他咒语念完，流水也淅淅沥沥，尽数从他指缝间滴落回池中。沈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睫毛微颤：“原来如此……”
    “嗯？”
    “困住我们的并不是阵术。”沈蕴道，“而是幻术。”
    “幻术？”
    他沥了沥指尖的水珠，起身对路弥远笑道：“弥远还没开始上幻术析梦课吧？我记得这是第二年才会开的选修来着。”
    路弥远点头。
    “教这门课的人你见过的，是那位祝桃先生。她自己的修为在天贤庭众多先生中不算突出，但教课却教得极好。幻术这种花里胡哨随心所欲的咒法，她也能捋得条理分明。”沈蕴道，“她给我们上第一课时便说过，‘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
    “最简单的幻术，是欺瞒人的眼睛。”沈蕴指了指墙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纹饰，“这些玩意真的存在吗？我看未必。”
    “再高一阶的幻术，是要欺瞒人的五感，扰乱人的认知。”沈蕴又指了指飘舞的帷幕，脚下的流水以及身后的台阶，“我们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大厅，那个傀儡开门时出现的却是台阶，我之前以为是有阵法将其做了置换，现在看来应该是施术人想让我们看见什么，我们接触到的便是什么。”
    “我们手上的筹码也是幻术？”
    “是。”沈蕴道，“只要无法破术，施术人就可以让你的六合以及我的同春‘不存在’。”
    沈蕴用脚尖点点地面，“还有下面的那些赌徒，难道本心能如此嗜赌如命吗？所以更高一阶的幻术，是动摇人的心绪，扭转人的性情。”
    路弥远追问：“那幻术的终极呢？”
    “终极……”沈蕴想了想，“那就是欺瞒生死。死者不知其死，生者不知其生，将阴阳天道也欺瞒过的幻术，应该就是终极的幻术了吧。”
    “好厉害。”路弥远轻声道。
    “确实厉害，所以也难。不仅入门难，进益更难。”沈蕴道，“宫梦锦同修据说是他们穹鸾几十年不遇的天才，但我估计以她的修为，能幻化出这些帷幕和水池已经是极限；而他们的掌教织梦夫人，倒是没准能造出这样一栋六博楼。”
    沈蕴曾经见过一次织梦夫人，但他感觉那位下巴翘到天上去的美妇人不大会有这种闲心跑深山买房开赌场。
    “而且在穹鸾边界造出这么厉害的一场幻术，总感觉像是在对穹鸾示威似的……”沈蕴嘀咕。
    路弥远在深山里待了四年，对外头各宗门并不关心，他转回话题：“师叔，你还没说幻术应该如何破解。”
    “其实我们已经算是破解了。”沈蕴道，“破解幻术的第一步，得明白它的确是幻术，虽然一时半会还没法破解，但至少能坚定道心，不被其所迷。之后么……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开一个能覆盖整个六博楼的拒阵，阻隔其灵力来源。譬如我师尊，他老人家九峰大阵一开，任它什么幻术都侵扰不了。”沈蕴抬了下肩膀，“可惜我修为不到家，做不到——不过第二个办法我倒是能做。”
    “是什么？”
    “那就是找到施术的那个人……”沈蕴龇牙，“然后揍他一顿！”
    路弥远笑了起来：“好。”
    一旦有了头绪，沈蕴的情绪也一下子扬了起来：“这么一看，施术的人恐怕就是六博楼的这位庄家了。”
    “所以只要找到庄家就行？”
    “应是如此。”沈蕴吐了口气，“那男的说在客人有所求时，庄家就会见。我们一会可以试试……”
    “两位是天贤庭来的客人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传来。
    二人回头，发现一位少年撩开了重锦帷帘，正看着二人。少年模样很是可爱，面上的神情也十分灵动，全然不像楼下那些人的麻木不仁。
    “你怎么知道的？”
    那少年羞赧一笑：“我曾听人说起过，天贤庭的沈剑范举世无双，尤其一双碧瞳，令人一见难忘，我原本以为是他哄我的，如今见到了，果然再不能忘了。”
    他放下手，朝两人行了个礼：“在下玉容馆的琴师，虹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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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师叔引用的那段话出自《列子·周穆王》
    因为流程出了一点问题，所以入V改到了周六qaq以及明天还有一更！


第42章 六博楼（四）
    此言一出，沈蕴的脸色立刻变了。
    “银焕在哪。”他直接问道。
    “银公子？”虹袖抿嘴一笑，“他在他该在的地方。”
    “什么意思？”
    虹袖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沈蕴和路弥远交握的手上，忽然掩住嘴唇啊呀了一声，随即回头唤道：“纪公子，纪公子。”
    片刻后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过来：“怎么了？”
    虹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纪公子还喜欢我吗？”
    这位纪公子立刻执起了他的手，用同样情意绵绵的腔调回答道：“当然是喜欢的。不过我看老刘身边的阿清十分不错，我也想喜欢他一下。”
    “妙，再妙不过了！”虹袖笑道，“我对这位新来的沈公子一见钟情，想同他好上一好。”
    “沈公子？”纪公子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对面还站着两人，他侧过头看向沈蕴，那双细长眼睛倏地瞪大了一分，“哎呀！这、这位公子……真是……！难怪小虹袖会一见钟情，那我们便好聚好散吧。”
    “要是一会儿没散成呢？”
    纪公子转回脸亲了一下虹袖的唇角，继续用那副柔情蜜意的口味答道：“没散成的话，我也是爱你的呀。”
    这俩旁若无人的发着腻，内容却叫人一头雾水。沈蕴皱眉嘶了一声：“你和这男的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一点儿体己话罢了。沈公子刚刚不是问我银公子的下落吗？”虹袖卖了个关子，“我虽然知道银公子的下落，可不能白告诉沈剑范。”
    “你不说，我难道不能打到你说出来？”沈蕴嗤笑。
    虹袖眨了眨眼：“我晓得沈剑范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在六博楼不守规矩的人，庄家自然会来处理。”
    又是庄家。沈蕴咋舌，让了一步：“你想怎样。”
    “我赌技不精，沈剑范不如和我来玩最简单的剪布锤的猜拳吧。沈剑范要是赢了，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你要是输了么……”虹袖明明还那位纪公子怀中，一道媚眼却抛向了沈蕴，“那沈剑范就要亲我一下。”
    沈蕴：“……”
    路弥远：“……”
    “喂，你的小情人当着你的面说这种话，你不管管？”沈蕴忍不住看向那位纪公子。
    “情有所钟，情难自禁，难道不是世间最正常，最令人欢喜的事么？”纪公子答得理所当然，“可惜二位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然这猜拳也要算我一个。”
    沈蕴：“……”
    对方虽然说话不知所云，但手里掌握着银焕的线索，对六博楼似乎又知之甚多，沈蕴肯定不能轻易放过他。而且他提出的赌注也并非是手里的筹码，而是沈蕴更需要的线索。
    这时，路弥远拉了下他的手，轻声道：“师叔，要不我去和他猜拳吧。”
    “怎么了？”
    路弥远抿了抿唇：“我不想你输。”
    沈蕴笑了：“我也未必会输啊。”
    “可是……”
    路弥远还想争辩，沈蕴已摆了摆手：“就算真输了，也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大不了就当亲了两下小猫小狗嘛，硬要说的话，还算是我占了人家便宜呢。”
    他靠近弥远，顺势凑近了少年的耳畔低声道：“我还记得那个傀儡的话，所以不会让你在二楼参与任何赌局的。”说完他揉了下路弥远的脑袋，回头对虹袖道，“来吧。”
    虹袖一手握着纪公子，另一手在前虚握成拳：“还请沈公子多多指教。”
    两人齐念剪布锤，最后锤字出时，虹袖出剪，沈蕴出锤，沈蕴胜。
    虹袖笑笑：“沈剑范问吧。”
    “你数十日之前为什么带银焕来这儿？”沈蕴问道。
    虹袖眷恋地看了纪公子一眼，嘴上道：“因为我爱银公子，所以才带他来的。”
    “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现在又找了新人？”
    “这得算第二个问题了。”少年笑道，“沈剑范还猜吗？”
    “那继续。”沈蕴道。
    第二局，虹袖出剪，沈蕴依旧是锤，沈蕴再胜。
    “唉，我发现不该和沈剑范比这个的。”虹袖叹了口气，“您是仙师，眼力精，反应快，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及得上你们这些天贤庭的贵人。您问第二个问题吧。”
    “第二个问题……”沈蕴斟酌了一下，“你和银焕为什么分开了？”
    “我和他分开，是因为他输了。”
    少年声音淡淡的，不复刚刚的妩媚，也没有故作哀切。他垂下眼眸，看着沈蕴攒拳的手和自己摊开的两指，“我刚刚不是说了么，你们是仙师，是贵人，样样都胜过我们普通人。十日之前楼中有人看中了我，也要和银公子玩这猜拳，银公子嘴上说着会赢，却连输了七把。”
    “他是故意的。”虹袖笑了一下，“因为他在六博楼所求的，根本就不是我。”
    “不过好在这楼中多得是比银公子更喜欢我的人。”虹袖抬起眼睛，“我总会找到永远永远不会变心的爱人的。”
    他道：“沈剑范还要继续吗？”
    沈蕴点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虹袖重新弯起眉眼，又变成了玉容馆里的头牌琴师：“那沈剑范听了我刚刚的故事，会稍稍对我这个普通人放一放水吗？”
    “我要是放了水，是对你的不尊重。”沈蕴道。
    虹袖哑然。半晌，他苦笑一声：“银公子曾说沈剑范是个祸害，原来这句话他也没哄我。”他蜷起手指，“来吧。”
    第三局，虹袖锤，沈蕴布。沈蕴胜。
    “最后一个问题，”沈蕴直视着他，“你见过庄家没有？”
    “见过。”虹袖答道，“银公子连输七局之后，庄家就来找他了。庄家说既然银公子所求不在这里，就把他带去了三楼。”
    他说完后，松开了纪公子的手。“我这下可不喜欢公子啦。”
    “没关系，彼此心悦这几日，我是很欢喜的。”明明之前还如胶似漆的纪公子现在对虹袖却客客气气的，“我要是没能赢到阿清，我还能回来找你吗？”
    “那就看缘分吧。”
    虹袖向纪公子行完礼，又对着沈蕴二人行了一礼：“我能说的也就沈剑范刚刚问我的这些，现下恕我失陪，我得去寻觅新的良人了。”
    “你在这里寻到的只有露水，或许应该去外面寻找能包容你的湖泊。”沈蕴道。
    少年微笑不答，而是一分分偏转了头，视线凝在了路弥远脸上。
    “这位客人所求已得，心想事成，恭喜恭喜。”虹袖道。
    言毕，他和纪公子一起后退半步，消失在了一重又一重的红绡帷帘之中。
    什么意思？弥远不是没赌吗，他心想事成什么？
    沈蕴疑惑地回头，随即怔在原地。
    他忽然发现，师侄这张脸好像比平时看着更顺眼了。
    虽然弥远的模样平时看着也很顺眼，但自己以前好像还真没注意到原来小朋友的眼睫毛有这么长，鼻梁有这么挺，嘴唇看起来也很漂亮，如果亲一口的话肯定很……
    沈蕴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得瞬间清醒了。他猛地后退一步，但自己的手还被路弥远拽着，他一后退，路弥远便跟着前进了半步。
    “师叔。”
    路弥远平时的声音有这么好听吗？沈蕴惊诧。
    “师叔，我不太舒服，有点难受。”路弥远低声说。
    “难受……？难受……对了！”沈蕴电光石火间想了起来，“幻术！弥远你是不是中招了，什么时候中招的？你别怕，师叔马上想办法给你解开！”
    沈蕴立即伸手想掐个应急的清心咒之类的玩意，结果手刚抬到一半就被路弥远攥住了。
    “沈蕴。”
    他喊了他的名字。
    少年定定地注视着沈蕴，漆黑如渊的眼瞳仿佛能吸入所有的光。他的视线没有焦距，更像是透过那一汪湛蓝，看到的是更深沉的，更浓烈的，自己的欲望。
    贯穿他。撕咬他。破坏他。吞噬他。毁灭他。……亲吻他。亲吻他。
    亲吻他。
    一片羽毛落在了沈蕴的鼻尖。然后慢慢向下飘去。
    羽毛有一点温暖，有一点潮湿，它轻软地蹭着沈蕴的嘴角，然后一分分撬开唇缝，缓慢而坚定地滑了进来。
    啊。不是羽毛，好像是弥远的舌头。
    这是沈剑范脑海中响起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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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种被迷惑后打啵啵的剧情很俗，但俺就是个快乐俗人哈哈哈哈哈^qqqq^今天上首页必读，更快乐了！


第43章 六博楼（五）
    沈蕴脑海空白，只剩被一重重帷帘筛过的笑声还能传进他的耳畔。提醒他这里还是六博楼，他应该立刻推开路弥远，不要占人家小孩的便宜。然而路弥远很快便在亲吻中趁机抚摸上了他的耳郭，捂住了他的耳朵。
    一切声音远去，能听见的只剩灼热而粘腻的吐息。
    混沌之中沈蕴又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进了水池，水花四溅开来，受惊的红鲤化成了一缕缕青烟。
    脚下沁凉的幻觉让他短暂找回了一瞬理智：“弥远你醒唔……”
    好不容易才找到发声机会的唇又被堵上了。
    他越是退拒，反而让路弥远愈发得寸进尺，背脊不知何时被对方步步紧逼地抵在了墙上，而原本只是流连在齿列的舌尖也无师自通地想要擭取更多，纠缠索求着沈蕴发出他想听到的音节。
    这一场亲吻太过漫长，漫长到路弥远仿佛不是在表示喜爱，而是某种兽类在强硬地让猎物无论是吞咽还是吐息，全都染上它的气味。
    短暂攻防之间，沈蕴后脊已起了一串战栗，情急之下，他终于用了一点巧劲解开了桎梏，抬手搂住路弥远脖子的同时，手指已快而准确地地捏在了对方的后颈。
    “……！”路弥远喉头一颤，人一下子软在了沈蕴的怀里。
    沈蕴长叹了一口气，他一手揩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唇，“苍天啊……再被他这么闷头亲下去，我龟息术都能练成了。”
    一边扛着路弥远，一边绕过层叠垂帘，沈蕴来到二楼的大厅之中。
    他环视一圈，发现二楼里的情景似乎和一楼不太一样，这里并没有什么赌桌，倒是大厅两边设有不少厢房。红烛不知疲倦地高照，厅内的客人皆是成双成对，偶尔有形单影只的，也会迅速找到新的同伴。男男女女在暧昧的甜香中毫不避讳地狎昵，但亲密爱侣转眼又会变为陌路过客，彼此毫不留恋地去寻找下一个新欢。
    极度旖旎，却也极度冷漠。
    看着眼前一切，沈蕴心中忽然有了个似是而非的猜测。
    还不待他细想，不远处不少人都已注意到了沈蕴。他这般模样的少年仙师走在楼中，就像是无暇雪鹤落在了凡尘，让人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将他拉入欢愉的漩涡。每一个望向他的男男女女的脸上都泛起急色的欲望，有些人已蠢蠢欲动，想要甩开伴侣过来，而身上昏迷的路弥远也在此时轻哼了一声。
    “……”
    沈蕴见状当机立断，干脆将路弥远一把带进了旁边的空厢房里，飞速关上了门。
    之前那一下捏得并不重，他刚把路弥远放在厢房的床上，少年便已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
    路弥远漆黑瞳中漾着水光，看见沈蕴后朝他露出了一个乖巧的微笑：“沈蕴。”
    没喊师叔，又喊的名字，不妙。沈蕴脑中警铃响了起来，抬手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开什么玩笑，再被那么亲一轮，嘴绝对肿得没法见人了。
    对方见状倒也没硬掰，而是起身凑过来蹭了蹭沈蕴的脸颊，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蕴也懒得闪避了，他捂着嘴呜呜说话：“弥远。”
    路弥远道：“嗯。”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是沈蕴。”路弥远看着他，“我喜欢沈蕴。”
    完了，成傻师侄了。沈蕴用力咳嗽一声，继续问：“你知道自己中幻术了吗？”
    路弥远点点头：“知道。”
    沈蕴瞪他：“你知道你还不清醒点——”
    “但我清醒不过来。我喜欢你，这种感觉很舒服。”少年的表情懵懂纯洁，嘴上却说着最直白赤裸的情话，“沈蕴，我克制不住。”
    饶是收过无数情笺，拒绝过无数人告白的低岭之花，被这样的一记直拳打来，也有点吃不消。小师叔耳朵有点发烫，他不得不又咳嗽一声：“弥远你……”
    “那师叔呢？”
    一片羽毛轻盈地从眉心点到了捂唇的手指，手背，凸起的骨节，凹陷的指缝……路弥远放软了声音，低喃如鬼魅的诱语，“喜欢我吗？”
    沈蕴：“……”怎么这会又叫师叔了？
    沈蕴总感觉这问题是一个大坑，但眼看对方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他只好勉勉强强地开口，第一个字便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喜欢。”
    路弥远笑了一下，继续吻着他。
    “——因为你是我师侄，我当然喜欢你。”
    他太紧张，忽略了路弥远的吻有一霎的停顿。
    “弥远，我不介意你这会说的胡话，因为你现在只是被幻术迷惑了，小说里这种剧情多得很，我都见过。放心，等从六博楼出去幻术就会解除，我会替你保密的，”明明沈蕴自己也才刚满双十年纪，却得装出一副语重心长哄小孩的语气，“等你以后遇见真正心仪的人，就明白真正的喜欢和这会的区别了……”
    “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路弥远问。
    沈蕴卡了下壳，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看过的话本小说，“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路弥远一脸无辜：“那和现在有区别吗？”
    沈蕴：“……”
    自己解不开幻术，对方清醒不过来，沈蕴也不可能又把路弥远捏晕然后继续扛着他走，他干脆放弃挣扎，采取怀柔战术：“那这样吧，弥远这么喜欢我的话，愿不愿意回答我几个问题？”
    对方乖乖点头：“愿意。”
    “你先告诉师叔，”沈蕴谆谆善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路弥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你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可能是从你带着我满丹成乱转的时候，从你什么东西都记得分我一份的时候，从你帮我挡下鬼物那一击的时候；
    也可能是从我每天跟在你身后的时候，从我什么东西都会给你留最大最好的时候，从我念着你的名字度过深渊中每一日的时候。
    “弥远？”见路弥远迟迟不回话，沈蕴唤了他一声。
    “从……”路弥远垂下眼睛，“刚刚师叔和虹袖猜拳的时候。”
    这是沈蕴想要的答案。
    “在第一局分出胜负的时候，我觉得心跳变快了；师叔赢第二局的时候，我觉得你身上很好闻，很想亲近你，我以为是这里的熏香的关系；第三局结束后，师叔回头看我，那个时候，我觉得心脏被人猛地捏了一下。”
    路弥远静静地看着他：“我想，天底下在没有比师叔更好的人了。”
    这一定又是幻术的影响。沈蕴想。听着对方的低语形容，沈蕴竟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着变快，也渐渐觉得弥远领口逸散的气息很好闻……而在那双眼眸中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之前，他终于猛地错开了视线。
    “清醒点吧，小朋友。”他说。
    果然，对他没有用。
    路弥远轻轻抿起了唇，咽下一声叹息。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中幻术后应有的粘人，声音也保持着路弥远应有的纯白，将话题继续了下去：“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虹袖骗了师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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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弥远：谢谢幻术，谢谢。


第44章 六博楼（六）
    路弥远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沈蕴。
    他想起虹袖叫来那位纪公子后进行的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以及两人在赌前还爱来爱去的，赌完后却变得彬彬有礼……
    “假如虹袖骗了我，我和他之间的赌注并不是三个问题，而是其他的呢？”沈蕴一一对着方才在房间外的所见，脑袋终于开始运转，“难道说……是他和纪公子之间的喜欢才是筹码，被我赢到手了，而情讲究‘二人相悦’，所以弥远才变成这副模样？但为什么我中幻术的程度比弥远浅？”
    他思索片刻，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肯定是因为自己修为比弥远高深，所以能很快从幻术里走出来，而路弥远小朋友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中幻术，也难怪会陷得久一些。
    明白了师侄这会的喜欢是他人转嫁而来的移情，沈蕴长松了一口气，完全忽略了为什么傀儡只祝路弥远心想事成的事情——或者说，他是本能地不愿去想这个问题。
    这一层他是不敢再久待了，不管是赢是输对他来说都过于惊吓。而且虹袖说银焕被庄家带去了三楼，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去三楼的楼梯。
    好在小朋友这会还知道自己下山的目的，也能进行思考，除了想亲亲蹭蹭他之外基本和平常无异，沈蕴便认命地接受了自己赢来的“筹码”。他半哄半抱地将路弥远从床上带起来，并和他再三约定不能有太过分的举动且必须对外面的情形一概非礼勿视后，才推开了房门。
    门外依旧是一片暧昧的笑语低吟，听得人脸红心跳，但沈蕴默念三遍清净寡欲非礼勿视，心无旁骛地在一片红粉中凝神分辨，居然真让他找到了不和谐的声音。
    他朝着声音来源赶去，只见一个男人正抓着一个女人的胳膊恶声恶气地嚷嚷：“有完没完，老子来六博楼是来赚大钱的，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耗！”
    沈蕴皱了皱眉，随即装成六博楼的常客对男人叫道，“你这人怎么不守规矩，既然输了，不是也得好聚好散吗？”
    “谁要跟她好聚好散，臭娘们，害的老子在这层耽搁多少时间！怎么，你们两个小白脸想要她啊？”那男人把女人往沈蕴这儿一搡，“给你！”
    沈蕴一把稳住了女人，而那男人继续大声嚷嚷：“庄家呢！给老子滚出来！老子要上去！”他一连喊了好几声，嘴里的字眼也越来越不干不净，沈蕴不想再听，扭头看向那姑娘：“你没事吧？”
    女人骤然被抛弃，脸上的泪痕未干，表情呆滞，看着有些可怜。她对沈蕴的问话充耳不闻，只一动不动地僵立原地。
    沈蕴见这两人都不搭理他，便准备离开，那女人嘴角忽然向上一弯。
    “客人身上珍贵之物不多，是不配去三楼的。”女人一字一字道。
    女人表情古怪，咬字也古怪，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瞪视着女人，登时勃然大怒：“臭娘们，凭你也敢说老子不配，信不信我——”
    他挥出的拳头在半路便被沈蕴一把制住，剑范再一个反拧，男人惨叫出声，登时脚下一软，瘫在了地上。
    沈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注视着被控制的女人：“那庄家觉得我配去三楼吗？”
    女人一寸寸转过头，在看到他和路弥远后，她先对着路弥远重复了一遍：“这位客人强求所得，也算心想事成，恭喜恭喜。”
    “……”路弥远瞥了女人一眼。
    女人又看向沈蕴，眼珠在眶中转了一轮，道：“嗯……客人很奇怪，看不出客人有何所求，但客人身上有许多珍贵之物，很好，很好，很好，客人是配去三楼的。”
    “三楼赌的是珍贵之物？”沈蕴掏出了手里的黑色筹码，“这个？”
    女人并不理会沈蕴的提问，她径直转身走到旁边一间厢房，开门，现梯：“客人请。”
    在楼梯出现的刹那，那个瘫在地上的男人看见楼梯后目露狂喜，他猛地翻身起来，一下撞开了女人，然后朝着楼梯冲了过去！
    “你等……”
    沈蕴话未说完，男人的脚已踏上了楼梯。可在他足底与台阶接触的一瞬，红漆的木阶骤然化成水纹漾开，他一脚踩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瞬间沉没在了水纹之中。
    变故猝然，沈蕴目瞪口呆：“他摔死了？”
    “没有。”女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守规矩的客人，会去没有规矩的地方。”
    沈蕴又想问了：“没有规矩的地方是哪里？”
    对方只行了一礼，“客人请。”
    这女人显然只是又一个被庄家临时控制的传音筒，追问下去也不会从她口中撬出信息。因为前车之鉴，沈蕴先谨慎地单脚踩了下楼梯，确认它又变回实木之后，才和路弥远走上了三楼。
    推开三楼的门后，沈蕴忽然发现空间变小了很多。一楼有数不清的赌桌，二楼有数不清的厢房，而三楼只有一座长宽大约三丈余的厅堂，里面摆着三张赌桌。桌上似乎还未开盘，赌徒们在厅内或站或坐，但都目光警惕，根本不与旁人交谈。
    沈蕴环顾四周，忽然在一张赌桌旁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燕仙师？”
    燕也归居然也在三楼。
    他听见沈蕴的声音后回头，看见路弥远和沈蕴交握的双手时目光微顿，随即如常点了点头：“你们也来了。”
    这副冷得掉冰渣的语调，是真的燕也归。沈蕴松了口气，快步过去：“什么叫也？我俩来三楼也在燕仙师的算计中？”
    燕也归答得模棱两可：“算是吧。”
    “对了，你和景颉怎么回事，我一眨眼的工夫你俩就不见踪影了……景颉呢？还有你在三楼见到银焕了吗？”
    “我不知道景同修在哪，至于银同修也未曾见过。”
    见沈蕴疑惑皱眉，燕也归便说起了自己进入六博楼后的经历，“我自进门之后，脑中忽然一片朦胧，只有一个声音喊着要我赶紧上桌去快活。”
    沈蕴：“然后你就去快活了？”
    燕也归：“不然呢。”
    沈蕴：“你也不抵抗一下？”
    燕也归一脸坦然：“是我的命数所趋，就应该顺其自然。”
    沈蕴：“……然后呢。”
    “之后我一直赌。”
    “再然后呢。”
    燕也归示意了下桌上堆成小山的筹码，“然后一直赢。”
    沈蕴：“……”他想起了当时燕仙师在脍珍楼里吊打全场的英姿。
    “于是你就被庄家看中了？”
    “看来你也知道庄家的事了。”燕也归点头道，“混沌中好像有人来请我，说庄家看出一楼的财富不是我所求，于是带我来了三楼。我刚清醒过来，你们便跟着到了。”
    “所以你也没注意景颉什么时候消失的？”
    “在当时，景颉没有我的快活重要。”燕也归道，“他要是消失了，那就是他的命。”
    沈蕴：“……”怎么会有神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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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六博楼（七）
    “你们二位呢？”燕也归问道。
    沈蕴便把这一路的经历讲了——当然，略过了被路弥远按着亲的片段，只说因为自己不够谨慎，赢了二楼的筹码反而成了负担。
    燕也归听完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们俩经历要波折许多，但得到的线索也更多。”他沉吟道，“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无论是一楼的不赌，还是二楼决定小赌，你和路同修都是清醒的。”
    “没错。”沈蕴道，“燕仙师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一点猜测罢了。”燕也归瞥了一眼桌上的红纹筹码，“我想，六博楼里的庄家的本事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通广大。”
    “怎么讲？”
    “这楼别名心想事成楼，”燕也归道，“目前来看一楼所求的是财，二楼求的是欲，实际只是将他人的财，他人的欲转移到了赢家的身上。如果你并不求这两样，庄家也无法强制将你按上赌桌。”
    “但会派人接你上楼。”
    “说明他在猜度你的需求。”
    “如果人没有所求呢？”
    “人不可能没有欲求。”玉钊山少卜笑了。
    “行行，我不跟鹤院的人玩辩论打机锋，”沈蕴咋舌，“我们鹰院的人，只会在逮到这位庄家的真身后，揍到他满脸开花。”
    两人说话的工夫，从门口又进来了三两位赌徒，来客年龄模样各异，表情呆滞，等到他们在厅中站定片刻后，一双双灰蒙蒙的眼睛才逐渐恢复神采，他们会先环顾一圈厅内情景，旋即便各自散开。
    而厅内已有赌徒按捺不住，冲着赌桌最前方的一人大声嚷道：“庄家把我们晾在这儿半天了，怎么还不开始？”
    “人数未齐，请客人稍安勿躁。”
    奶声奶气的童音响起，沈蕴这才注意到前方坐着一个不满数十岁的幼童。小孩身量娇小，端坐如仪，如之前见过的所有傀儡一样微笑森然。而他刚刚说话时嘴唇并未开合，声音却发了出来。
    “腹语？”沈蕴道。
    “或许是有人拟声。”燕也归道。
    “……”路弥远没有参与讨论，他来到三楼后依旧一副幻术缠身的模样，对一切都毫不关心，只有身边的这个人是他需要唯一瞩目的对象。
    又过了半刻钟，那幼童忽然扬手击了下掌：“人齐了。”
    伴随着他话音，厅堂入口门扉最后一次开启，这一回进来的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那个其实并不矮，而是高的那个太突出，突出到鹤立鸡群，宛如长长竹竿插在了麦田中。
    沈蕴脱口而出：“阿景！”
    景颉是最后的赌客之一，这着实让沈蕴没有想到。而当略矮的那人的面目自黑暗中逐渐清晰时，沈蕴脸上的纳罕更甚：“……银焕？”
    害几人困在六博楼的罪魁祸首竟然也出现了。
    身为金极城少城主，银焕人如其名，一向穿金戴银，容光焕发。但他此刻却一脸恍惚，像只斗败了耗子的猫一样紧挨在景颉身边，而且……没穿上衣。
    两人走进大厅，也像其他来客一样先在原地呆愣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不过景颉即便恢复神智，也和恍神时没太大区别，顶多是朝着沈蕴这边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是清醒的。
    而银焕一见到沈蕴几人，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把身体往景颉身后遮了遮，有些讨好地扯了扯嘴角：“沈……沈同修，好、好久不见啊。”
    “你还知道好久不见呢？”沈蕴冷笑。
    “这个……这个……”银焕这了半天这不出来，只好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
    沈蕴把目光转向景颉，“先说说你。”
    “我没什么好说的。”景颉平铺直叙：“进楼之后，突然变得很想赌，我就去赌了，结果全输光了。”
    沈蕴：“全输光了？你不会全输给燕仙师了吧？”
    景颉：“我没碰到燕。”
    “……”沈蕴转移了话题，“那你和银焕是怎么碰到的？”
    “输掉最后一个筹码后，有人拉着我说我不配待在这儿，就拉着我去了地下。”景颉指指身后，“然后我就遇见了他。”
    “等等，地下？”沈蕴一怔，“这地方还有地下？”
    “地下的事你问银焕。”景颉道。
    沈蕴二话不说，一把将银焕从景颉的背后拽了出来：“躲什么躲？”
    银焕吓得一缩脖子，“哎呀这不是庭规里说了要注意仪表，我怕在各位同修面前不体面嘛……”
    “你跑到这种地方打赤膊，有什么体面？”沈蕴放沉了语气，“你要是还想出去，就赶紧把你知道的一切全交代了。还是说你想一辈子都困在这里？”
    他也知道逃不过了，只能小心翼翼的觑了前方那位男童一眼，趁着赌局未开，他将四人带到了暗处，咬牙低声道：“我……我不知道这些话有哪些是能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如果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掉回了地下，劳烦各位同修出去后对我爹代话一句孩儿不孝，破了戒训，才导致今日的后果，美色与贪赌二字，着实害人……”
    “你怎么跟你老头一样啰嗦，”沈蕴瞪他，“少废话。”
    银焕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这……你们既然能找到这儿，想必是知道我在玉容馆里的混事了吧。”
    “知道。”沈蕴凉凉道。
    “唉，我对虹袖其实，其实真的挺上心了，可是我爹那人你们也知道……”银焕搓搓胳膊，“我就算真和男的结成伴侣，那也得是那种能给金极城带来利益的对象，譬如沈同修或者燕同修这种身份地位模样都……”
    沈燕两人齐声道：“滚。”
    “哎，哎，”银焕又往景颉身旁缩了半步，“我爹是这么个人，虹袖又对我一往情深，这事就这么僵住了。那天晚上，虹袖说有人告诉他，如果在六博楼里和心仪的人一块赌上几把，要是赢了，就能从此长相厮守。我觉得他这话是无稽之谈，本不想信，但他执意要来，我也拗不过他，便跟着来了。”
    沈蕴问道：“你们直接去了二楼？”
    银焕点头：“我本就不信这个，只想快快敷衍几局，好和他一块回玉容馆。”银焕说道这里时停了停，“可不知道为什么，和人猜拳输了三把之后，我看他……我明明是很喜欢他的……可那时我看他却觉得心生厌烦。越是厌烦，我便越不耐烦，就这么又输了四把，虹袖一下子坐地大哭了起来，说全完了。”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觉得心里躁得厉害，不想听他的哭声，也不想再和他亲近，于是想就此离开。结果……”银焕摊开了手，“我就被人拦住了，他说我的所求不在这儿，何不随他上楼，我当时只想快点摆脱虹袖，于是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
    “银同修，”沈蕴真情实意地感叹一声，“你是真的毫不犹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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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我做到了！！！不过这三章写得都很赶qaq，等我脑子清醒一点会再修一修……！我脑子一定会清醒的！！


第46章 六博楼（八）
    银焕的表情愈发难堪，但他还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来到三楼后，庄家告诉我说这里赌的都是诸位的珍贵之物，我听得半懂不懂，心想我身上带的杂七杂八的珍宝不少，随便玩两把就走也行，也没多问。”
    “看看人家。”景颉道。
    “再看看你。”沈蕴接话，“你们太渊现在没饭吃的时候还吃书皮吗？”
    景颉不想理他。
    沈蕴又把话头转向银焕：“你说的庄家，是现在座位上那个男孩？”
    “不，我见到的是一个漂亮姑娘。”银焕道，“后来我在地下的那会跟人打听过庄家的事，我们每一个人见到的庄家都不一样，老人小孩男的女的都有，所以他们都说庄家千面千眼，才能对楼内的事情无所不知。”
    “如果他真能千面千眼，现在应该来统治神州，而不是待在这儿坐庄，未免太没追求了。”沈蕴嗤笑，“庄家千面应该是操纵了赌徒来做自己的代言，至于千眼，如果仅仅只是将每层楼的异类揪出，其实只要四面贴上“观侍”“枭眼”一类的低级符纸也未尝不能办到。”
    众人一想，的确不错。燕也归问道：“你说自己随便一赌，就赌了点石？”
    银焕咽了口唾沫：“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对，”银焕道，“我被拉上了桌之后的记忆全都没有了，等我再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剩，身边的人竟然……”
    “几位客人，赌桌将开，为何还不过来？”
    童稚嗓音突兀响起。沈蕴几人回头，正对上小孩漆黑无光的眼。
    随着男孩的问话，厅内的其他人也齐齐扭过脸看向五人。朱红灯火幽明闪烁，将每个人的脸上照的红红黄黄一片，乍一看宛如白事中扎的纸人一样骇人。
    沈蕴定了定神，朝几人使了个眼色，才对小孩道：“我们不上桌是有理由的。因为我们几个人太贪，欲求太多，反倒不知道应该先求什么。既然不知道求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该先下哪一注，所以才要好好斟酌，不然要是像我们银同修这样不明所以地上了场，也输到打赤膊，岂不毫无趣味？还是说你们六博楼要来强人输不欲输之宝，逼人赢不想赢之物？若如此强赌强夺，也配叫心想事成楼吗？”
    沈蕴嘴上噼里啪啦语速极快地说着，手已经背在身后掐好了咒诀，如果对方强拉自己上桌，他可以立即展开拒阵将对方隔开。
    庄家大概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能胡搅蛮缠的客人，男孩的动作明显卡了一下，就连他一动不动的微笑唇角也莫名露出几分尴尬。对方只迟疑了须臾，沈蕴心中便愈发笃定——只要自己不赌，对方的确不能将自己押上赌桌。
    那男孩又歪了歪头，像是接收到了庄家给他的命令，他转向沈蕴身边人问道：“其他客人呢？”
    路弥远懒得看他，银焕不敢看他，景颉继续恍神，而燕也归一脸从容，薄唇微笑：“赌卜同源，小赌赌运；大赌赌命。我倒是想来大赌一把，但只怕庄家和我赌不起。”
    男孩又卡住了。
    “要我说你们六博楼根本就不叫赌场，人家赌场里除了赌客和庄家，还得有散人看客围绕，不然谁来为桌上助兴喝彩，恭贺赢家呢？”沈蕴继续扯着歪理，还不怕死地朝对面吆喝，“各位一看就是老手了，你们评评理，庄家在这儿和我们几个人磨蹭，耽搁的是不是大伙的时间？”
    那些赌徒本来就一直催着开局，听到沈蕴的话后仿佛被点醒一般立刻叫嚷起来：“就是！说好的人齐就开，这都半天了怎么还不开！……”
    一旦中术之人对幻术产生怀疑和对抗，术的效力就会削弱，这道理庄家显然也明白。男孩见状只向沈蕴等人再行了一礼：“既然几位客人想观战，那也请至桌旁。”
    再拒绝下去恐怕庄家会恼羞成怒，沈蕴也没推辞：“好。”
    男孩转身回到赌桌正前方，他嘴角依旧不动，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叫诸客久候，今夜规矩与往日相同，能胜至最后的客人便可前往四楼，做‘人极之赌’。”
    他话音未落，场内霎时响起了兴奋的叫嚣与呼喝。男孩在叫嚣与呼喝声中表情纹丝不变。
    “那么，第一局即刻便开。”
    吱——吱——
    室内忽然响起尖锐虫鸣。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男孩从桌下捧出了两个促织笼，“这一局，我们来斗促织。”
    时节明明是盛春，怎么会出现促织这种深秋虫蟊？但六博楼中发生的匪夷所思之事太多，众人都快见怪不怪了，男孩打开一只笼子，道，“这只翅尾勾金，齿尖如刀，名为金刀将军，”他又开另一笼，“这只姿态轻盈，六足修长，名为玉面仙。二虫将一决雌雄，而在一虫毙命之前，客人皆可以下注。”
    “我押金刀将军！”“看玉面仙子这漂亮的后腿，蹬踩起来力道绝对不弱，我押它！”……只要一人落筹，其余人跟着纷纷下注，也有一些谨慎的赌徒表情犹豫，显然是打算等二虫开斗后再作判断。
    男童将两虫置入缸中，两虫趴在缸盆两边，吱吱鸣叫不停，触须微颤，似在向对面劲敌发起试探。虫蟊未动，人群已经炸开了锅，“快上啊”“咬啊”“快打呀”的声音此起彼伏，赌徒们挥舞着拳头，恨不得自己这会就是缸中小虫，将对手撕咬成碎片。煌煌红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将灯笼上的血色也染在了每一个人眼中。
    不知是不是被厅内气氛感染，金刀将军先动了。它短促吱叫一声，后退微蹬，朝着玉面仙子撞了过去。玉面仙猝不及防，被一口咬断了一只前肢，它吃痛一般浅跳两步，随即暴怒着回扑过去，两虫迅速战成一团。
    就连原本只是过来装装看客样子的沈蕴几人也被激烈的战斗吸引了目光，一会为玉面仙一记凶猛蹬踹吸一口气，一会为金刀将军的振翅一击赞许点头，只有在二楼已经得偿所愿的路弥远不为所动，他瞥了眼瓷缸后收回视线，靠近沈蕴小声问道：“师叔觉得哪边会赢？”
    “金刀将军吧，它好猛啊……”沈蕴下意识地嘀咕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看得过于入神，赶紧扯了一把另外三人，“别看了，正事还没问完呢！”
    另三人也如梦初醒，趁着喧哗往后面退了退。
    “刚刚说到哪了？”沈蕴咳嗽一声。
    “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不剩，身边的人竟然。”景颉复述。
    “竟然什么来着……”银焕挠挠头，“哦对！身边的人竟然拿着我的衣服和我的筹码！”一提到这个事银焕火气就来了，“他们、他们竟然趁着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对我上下其手，我……”
    “没扒你裤子，好人。”燕也归评价。
    “谁说他们没——”银焕才要脱口而出，忽然发现这句话说出去更没面子，马上改口，“总之！总之我跟那人争执了起来，要他还我衣服，结果他嘿嘿一笑，说什么‘在这儿的人谁还会管什么衣服不衣服。’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也不想理他，直接动手就抢，然后……”
    银焕心有余悸一般捂住了肚子，“然后我突然觉得好饿，好渴。”
    饥饿感骤然自五脏内腾起，咽喉干涩得仿佛能冒出青烟。谁能来给自己一口饭，谁能来给自己一口水？自从被佟千震收养之后，银焕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最低下的口腹欲望。被遗忘的幼时可怕记忆浮上心头，他双目充血嘶吼一声，暴怒地着他朝那人扑了过去。
    撕打很快被拉开，银焕没能抢回衣服，但手指抓回了几支筹码。
    “你被抢走的筹码是什么颜色的？”沈蕴忽然问道。
    “当时地下的光线很暗，我看不太清……”银焕皱眉回忆道，“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黑色的。”
    沈蕴一怔。这么说来他之前的猜测是错的？红色筹码用在一楼，而黑色筹码是用在地下的？他下意识地和身边的路弥远对视了一眼。
    那三楼的筹码会是什么？
    他走神片刻，对面的银焕已继续往下说去：“……那人抢了我的筹码和衣服就跑，我还想去逮他，是一个老头劝住了我。”
    “小兄弟，晓得你刚来，不习惯这又渴又饿，但你也不能吃人哪！”拉住他的老者面黄肌瘦，力气倒是大得很，看起来在楼外时应该是个练家子。
    “我不是，是他抢我的……”银焕嗓子干得厉害，就连音节都难以发出，说出口的全是气声。
    “唉，小兄弟气性也忒大，这样在地下是要吃亏的。”
    要论吃亏，金极城的人还从未吃过亏，金极城少主自然也不能吃亏。尽管饥渴感灭顶，银焕的脑子还是在转的，他随养父混在生意场里多年，哪里会听不出老头的暗示，马上连比带划做口型问对方：“六博楼的地下有什么规矩吗？”
    说着，还将手上的一根红筹分给了老头。
    老头见他这么上道，立时咧开了嘴：“世人都说六博楼有四层，一为财爻，二为情天，三为显尊，四为人极，却没人知道还有一层地下，名为苓通。”
    “什么意思？”
    “猪狗日日只知有吃便吃，有喝便喝，而我们这些人则是想吃不能吃，想喝也不能喝，不就是从上面排泄下来的，比猪狗更不如的猪粪，狗粪了吗？”
    老人桀桀笑着，银焕听得心惊，嘴上继续讨好，“听老人家的意思，难道我们就要活活饿死渴死在这儿了吗？”
    “你不是还有这个吗？”老人指了指他手上的筹码。
    “所以，地下的规则是赌食物和水？如果输了就会渴死饿死？”沈蕴刚刚还在奇怪为什么银焕的描述中地下的赌徒性格各异，好像并没被幻术影响，这样一看，在饥渴这种濒死的危机之下，人们并不需要任何暗示，就会本能地抓住“赌”这一根救命稻草。
    “是的，老人告诉我地下定期会开花会，压中一支花魁者能获得清水饭食，若押得三花聚顶，则能从地下出去。
    “因为金极城逢年过节时也会办小型花会，所以我对这规则也算熟悉，但金极城花会上只有三十六将，六博楼地下则有一百零八支彩筒！”银焕咬牙恨道，“而且六博楼开花会时会还每人送三只筹，不至于让你无筹可押，这等精明，我金极城都要甘拜下风。”
    “你不得不赌。”燕也归道。
    “是的，我不得不赌。”银焕叹了口气，“我第一日因为手上有几个筹码便广撒了网，加上运气不错，赌到了饭食，缓解了那股饥饿。但之后则连输了三日，也不知为什么，在地下那段时间腹中空空的感觉比在外面要难熬得多，我那会已经彻底饿昏了头，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去扒新来的人的衣服，现在就算是我爹掉下来，我也敢……”
    景颉突然接话道：“而我就是他爹。”
    银焕：“……”
    景颉道：“不是吗？”
    银焕面红耳赤：“您是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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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出自古诗十九首，这里只作引用~
    花会是一种类似彩票开奖的赌博手段。楼内各种赌博大部分参考《中国古代赌博习俗》以及百度和维基0 0
    入V后感谢大家的支持5555这章算是一个过渡，明天还有一更！


第47章 六博楼（九）
    当时银焕已经饿到神智不清，而他身边是更多比他饿得更神志不清的人。当人连口腹之欲都无法得到基本的满足时，曾经在地面上对那些对身外之物的渴望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每个人眼睛都冒着狼似的绿光，每天唯一的期待，便是觊觎着任何一只从上面坠落的羊羔。
    所以当景颉出现时，银焕已经快疯了。他像狼一样嘶吼，喝止任何人来和他争夺，他也根本不在乎他抱住的这根瘦竹竿长得什么模样，穿的什么衣裳，他的脑子里只有筹码，筹码，抢走他的筹码，哪怕只有一两根也好，至少能让自己下一场的花会可以多押一只花筒……
    “银同修，我不好此道。”
    同修这两个字太过熟悉又太陌生，银焕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他摸来摸去的动作随之一顿，缓缓抬头去看被自己按在地上的人：“你是……”
    “景颉。”对方回答。
    银焕混沌的瞳仁明晰了一瞬，像是在一片浆糊的脑内搜寻着着两个字，过了半晌他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个头特别高的不来上课的，都怪我平时只记你身高没记长相，现在这样都看不出你比我——操！！”银焕这才彻底回过了神，他触电一般缩回手，从景颉身上连滚带爬的下来了。
    景颉慢悠悠地坐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领：“银同修，你好饥渴。”
    “……”自己确实饥渴，但不是对方想的那种饥渴，可无论解释哪种“饥渴”都十分尴尬，银焕决定岔开话题，“咳，你怎么也来赌了，我记得你们太渊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吗？”
    “我忘了我为什么要赌，但我记得我为什么要来找你”景颉望着他，“——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对方咬字慢条斯理，听得银焕心头狂跳：“重、重要？”
    “嗯。因为你是我的……”景颉顿了一下，“学分。”
    银焕：“……”
    “你好像挺失望。”景颉说。
    “我没有。”银焕否认。
    “你的失望写在脸上了。”
    “真的没有。景同修我们能说正事吗？”银焕抓狂。
    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原委，知道沈蕴几人过来找他了，几近绝望的银焕终于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靠坐在角落节省体力，一边等待着下一场花会一边嘀咕琢磨：“旁边这人跟我一样掉下来了就不指望了，但以沈同修的修为肯定能出去，等他出去之后再多派点人过来把这儿端了，期间只要我们两人省着点用筹码和食物，应该能撑到……你在看什么？”
    景颉在不久前也出现了饥渴感，好在他反正平时也半死不活的，所以这会其实和他不饿时候的状态也没什么区别。他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天花板：“花纹。”
    “花纹？”来到地下后银焕疲于奔命，三天下来压根没注意周围环境是何模样。他跟着仰起脑袋，发现天花板上一片花团锦簇，只看了片刻便觉得一阵眼晕：“……我可能是太饿了，怎么感觉花花绿绿的全在乱晃。”
    “确实在晃，但并没有乱晃。”景颉答道。
    木槿，牡丹，芙蓉，玉兰，桃花，春杏……绚烂百花悄无声息地盛开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仿佛吸收着绝望的土壤才能如此娇艳欲滴。
    “银同修，你刚刚说，花筒有一百零八个，对么。”
    “嗯。”
    “是上面那些花吗？”
    银焕不得不又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好像还真是……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景颉没有回答。
    他保持着看天花板的姿势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凹陷的眼眶中两丸漆黑瞳仁还在追逐着穹顶上如水流转的花纹，银焕简直以为这瘦竹竿已经饿晕过去。远方传来花会将开的钟声，银焕叹了口气，准备先去下注，但他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腕被景颉钳住了。
    “再等等。”景颉道，“花还没开。”
    银焕瞪眼：“你不会跟乡野村夫一样迷信什么哪朵花开的最大就押哪个吧？”
    景颉又不说话了，银焕气得半死。
    要论体格力气，银焕一个各种灵材密宝喂大的金极城少主，肯定比一个天天喝稀饭的太渊弟子大得多，但他因为连着饿了三四天，这会连爬起来都费劲，只得陪着景颉继续躺尸。
    直等到四周去押注的饿汉们都已纷纷回来继续等死，景颉终于缓缓开口：“银同修，你有姊妹吗？”
    “有一个，不过十几年前就饿死了……”银焕无意识地答道，他眼前朦胧一片，耳畔隐隐有妙音响起，仿佛随时他阿姐都会来接他升天团聚，做一对饿死鬼姐弟，“你问这做什么？”
    “因为我想谈恋爱。”
    银焕：“……？”
    “没有就算了，”景颉叹气，“那等出去之后，银同修能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银焕眨眨眼，“……等等，什么意思，你能出去？”
    “嗯。”景颉道，“虽然百花纷乱，实际上有迹可循。我以桃花为锚点，将它附近流转的群花进行统计，发现它们其实严格按照河图洛书的左旋之理在进行转动，只要将嵌套过的算式解出，这局并不复杂。假定左旋为阳花，而反向右旋为阴，当桃花与杏花相照时，阴花为梅；当桃花与梅花相照时，阴花为……”
    对方说得滔滔不绝，银焕听得头皮发麻，他连忙打住：“停，停，总之结果就是你把三花聚顶的规律弄明白了？”
    “嗯，只要按照我算的结果押花，就能三花聚顶。”景颉道，“你先答应交易。”
    “答应答应！只要能带我离开这鬼地方，你就是我再生父母！”银焕腾地坐起，一把反握住景颉的手，“交易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谈恋爱？虽然我没有老姐，但我出去之后马上为您广撒金笺，为您邀上百八十个漂亮姐姐！”
    “一言为定。”
    .
    “然后你们就从地下出来了。”燕也归道。
    “对。”银焕道，“我按景同修所说，押了牡丹，茉莉，绿菊，居然真的三花聚顶。庄家便派人来恭喜我俩，说我们是六博楼有史以来第一对同时押对三花聚顶的客人，是贵宾，要好好招待。我还以为他们要给我俩弄一顿大餐，结果直接把我们送上了三楼。之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沈蕴打量二人：“你俩不饿了？”
    景颉嗯了一声。
    银焕也跟着点头：“奇怪得很，从地下出来后那股饥渴感便立刻消失了——虽然我确实好几天没吃东西，腹内的确不太舒服，但这会完全能忍，小意思。”
    沈蕴蹙了下眉，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漏掉了，他来不及细思考，旁边促织战局骤然进入了最高潮，赌徒们的呐喊与吼叫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将他们的视线重新吸引回缸中。
    只见金将军已将玉面仙逼入角落，它鸣叫声尖锐似刀，仿佛能将对面灰色小虫割得七零八碎。玉面仙一条前肢已断，双翼也残破不堪，虫蟊瑟缩不止，彻底没有了战意。此时押了金将军的赌徒已开始振臂高呼，嚷嚷着赶紧给对面最后一击，而押了玉面仙的赌徒则顿足不已，恨不得自己跃进缸中将对手斗败才好。
    “师叔，我觉得玉面仙要赢。”路弥远却蓦地道，“它在骗金将军。”
    “不是吧，小虫也能有这么多心眼？”沈蕴笑道。
    自从三楼汇合后路弥远的话便愈发的少，方才银焕说起地下经历时他也不置一词，若不是小师侄的呼吸一直近在咫尺，沈蕴几乎都要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路弥远附在他肩头笑了笑：“想赢总得用点手段。”
    他话才说完，那玉面仙居然真的屈腿一扑，一口狠狠咬在了金将军的头上。金将军措手不及，金翅剧烈抖动，却又挣脱不开，挣扎不过片刻，它居然就此一命呜呼。
    局势逆转只在瞬息，满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赢者喜极而泣，输家痛骂不已，甚至有人立时气厥了过去。
    “诸位，”座首男孩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金将军已负于玉面仙，请各位客人愿赌服输，交出筹码。”
    筹码。沈蕴记得银焕曾说过三楼赌的是珍贵之物。他环视四周，正要看看所谓的珍贵之物是何物，而接下来的一幕便叫所有人目瞪口呆。
    “啊啊啊——！”
    对面忽然一人惨叫一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当他再拿开时，那人的面皮竟然不翼而飞，露出血淋淋的肌理！在他旁边另一位押金将军的年轻赌徒也跟着一声惨叫，他颤抖举起双手，原本丰腴的手掌迅速干瘪下去，不过顷刻间已老如七八十的朽叟！
    “怎么回事……”
    沈蕴震惊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切，不知为何，面前所有的画面都泛着一阵阵异样的红光。红光一闪，再一闪，转瞬漆黑。
    他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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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z本来以为昨天能写完结果还是……对不起！！应该还有两三章的样子六博楼就结束了


第48章 鬼骰子（一）
    眼前骤然覆盖的黑暗令他僵在了原地，周遭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浓雾，路弥远喊了他好几声他没听见，直到骨骼传来不堪碾压的钝痛，他才注意到有人死死攥着他的手。
    “师叔。”路弥远用力地扣紧他的指缝，“我在。”
    “我……我的眼睛，”沈蕴嗓音干涩，“它怎么了？”
    对方默然良久，才轻声道，“它不见了。”
    不见了？眼睛不见了？！
    沈蕴脑子嗡地闷响一声，他抬手就去摸自己的眼眶，在碰触到的刹那，两眶处软软凹陷的触感令他头皮一炸，几乎要脱口惊叫出来。
    “师叔！”路弥远见状连忙拉了他一把，“这都是幻术！”
    “对、对……都是幻术。”沈蕴急促喘息着，一遍遍地重复，“幻术，似幻似真，最后终究会是假的……”
    尽管平时如何自信妄为，他到底还是个少年，哪怕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不过是幻术，只要能破术，他的眼睛会好好地回到自己的脸上，但五感失却的惊惧还是让他背后涔涔浮起一层冷汗。何况他这双异于旁人的碧瞳是他最自豪的五官，也是最珍贵的……
    ——三楼赌的，是各位的珍贵之物。
    ——看不出客人有何所求，但客人身上有许多珍贵之物，很好。
    沈蕴脑中陡地闪过之前在二楼听见的话，刹那间细枝末节层层紧扣，他悚然惊道，“弥远……刚刚斗促织时我随口说了一句金将军要赢，这也算下注，是不是？”
    路弥远又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应是如此。”
    “所以我的眼睛是输出去了？输给谁了？”
    路弥远摇头，他忽然想起这个动作对方看不到，于是又道：“我也不知道。”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方才过于失态，让沈蕴冷静后愈发强迫着自己口吻如常，他甚至勉强笑了笑，“你呢，我记得你押了玉面仙是吧，有没有赢到什么？”
    少年的声音似乎有点为难，“我赢到的东西师叔不会想知道的。”
    沈蕴想起自己失明前看见那张血淋淋的人脸，嘶了一声，“其他人呢？”
    “其他人……景前辈一直在发呆，银前辈晕过去了，”路弥远说着微微侧过脸，正好和一旁燕也归的视线对上，“……以及燕前辈无恙，看样子也赢了。”
    还好不止弥远赢了，沈蕴立刻喊道：“燕仙师！”
    从沈蕴左前方传来燕也归的声音：“我听得见，沈同修无需这么大声。”
    “不好意思，眼睛看不见后下意识声音就变大了。你们刚刚也下注了？”
    燕也归道：“天命要我下注，我当然顺其自然。至于景同修和银同修，方才太吵闹，我并未注意他俩的言语。”
    “那你帮我看看他俩损失什么了。”
    燕也归依言过去，先将倒地的银焕翻看一番，道：“他的舌头不见了。”
    然后他又走到了一脸放空的景颉面前，青年思索片刻后问道，“《南原溯咒》第一百四十九页第七行写的是什么？”
    景颉慢慢低头看他，一脸茫然：“不知道。”
    “阿景的记忆没了。”燕也归道。
    银焕半道半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称得上是如今一无所有的他身上最出色的东西；而景颉身为太渊弟子，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也是令他脱颖于常人的异禀。
    看来他们俩也和自己一样，无意中押上了自己“身上”的宝贵之物。
    “我看附近这些人的赌注都付讫了，估计庄家很快就要开始下一局。”燕也归低声道，“现在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挨到天亮，等赌场歇业后我们肯定能出去，但这样一来，你和他们失去的东西都有可能再也拿不回来。至于另一种方法……”
    “是什么？”
    燕也归道：“我和路同修继续去赌，只要其中一人能赢至最后，就必能前往四楼见到庄家。到时候只要杀了他，一切幻术立解。”
    燕也归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一种方法何其凶险，沈蕴不信对方不知道。他感觉原本只觉得布下这场幻术的庄家吊诡，如今看来此人甚至比吊诡更加的——傲慢。
    苓通，财爻，情天，显尊，人极。
    庄家并没有剥夺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却拿走了每个人最迫切的欲望与尊严。他以世人所求为饵，吸引一批又一批的赌徒前来，而他自己则日复一日地稳坐高台，静看盅盂之内，百虫汲汲相斗，唯有一只能杀出血路，逃出生天。
    可真的能逃出生天吗？沈蕴咬牙。
    “你此行到底有几成把握？”沈蕴问，“现在总能说了吧？”
    “眇尚能视，跛且能履，咥人之凶，其旋元吉。”燕也归道，“这是我决定来之前为自己卜的卦。”
    “又眇又跛还咥人，听起来怪可怕的，”沈蕴就算瞎了都忍不住话多，“燕仙师能不能照顾一下文盲，劳驾用人话解解签。”
    燕也归道：“此卦极险，但爻辞中又隐隐有可挟主之力，所以大吉需往大凶中求，从某种程度来说，正合六博楼的规矩。”
    沈蕴评价：“难怪你当时非要跟来，这种凶卦确实是你喜欢的。”
    燕也归笑了笑。
    “师叔，”路弥远插道，“既然有一线生机，那就让我和燕前辈去吧，我会把师叔的眼睛夺回来的。”
    沈蕴仍在犹疑，毕竟路弥远之前的幻术还未得解，“但是你……”
    “我所求的，在二楼已如愿以偿，所以三楼争夺的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对方的声音略近了半尺，“相信我。”
    他略握了下沈蕴的手，然后松开，一个柔软的触感从沈蕴的眼皮上拂过，是路弥远的指尖。对方抚摸的动作恋恋不舍，温柔得像一个吻。少年轻声道，“拒。”
    “等等……”沈蕴还要说话，对方指尖灵力倾斜，流转如方棺，立时将沈蕴和景银二人束在了阵中。沈蕴扬手欲解，但咒诀扣了一半忽然又放了下来。
    双目既然已经盲了，他更不想也不愿做他人的累赘。
    阵咒两边声音阻隔，最后沈蕴只是摸索着将手放在咒壁，然后对着路弥远缓缓做了几个口型。
    “你师叔让你保重自身。”燕也归道，“他很关心你。”
    路弥远道：“师叔总是很关心我。”
    “但你并不敬重他。”燕也归道。
    “前辈为什么这么说？”路弥远转头看向燕也归，“我一向是尊敬师叔的。”
    “是么。”燕也归看向路弥远一直收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如果夺走沈蕴的眼睛是对他尊敬的表现，路同修的这份尊敬也未免过于可怕了。”
    路弥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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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是黑的，真的是黑的，骂我可以不要骂小路TVT给六博楼（八）加了一小句规则_(:з」∠)_之前写漏了……
    明后天各有一更呜呜呜呜我又要写不完了【每周例行哭喊.jpg】


第49章 鬼骰子（二）
    “既然前辈知道我对师叔图谋不轨，刚刚为什么不揭发我？”路弥远道。
    “因为没有必要。”燕也归道，“一来我为玉兆山少卜，宗门有训，不可更改更不可阻止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你拿走沈蕴的眼睛，必有你的因果。”
    “因果？”
    “因为接下来的事你不想让沈蕴看见，所以必须让他看不见，这就是因果。”燕也归道。
    路弥远没有回答。
    “那我就当路同修默认了。”燕也归继续道，“你算计沈同修已经极其凶险，而我若擅动这个因果，必会招致更凶险的事发生——这就是我不揭发你的理由。”
    路弥远听燕也归说完后表情没有变化，只有眸光沉了一分：“有一则有二，前辈的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二则是因为我曾算过你。”
    “那么前辈算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算出来。”燕也归神色如常，“因为只有活人才有命数，死人的命数早就断在他身亡的那一日了。”
    路弥远摇了摇头：“我心脏仍跳，呼吸尚存，前辈凭何说我是个死人？”
    “抱歉，是我形容不恰当。”燕也归改口，“路同修是比死人更可怕的生灵。”
    路弥远：“……”
    前方的男孩已经掏出了新的赌具，是一副五木。当黑白木筹出现在桌面的刹那，周遭的赌徒们立刻止住了哀鸣与惨叫，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秃鹫一般，迅速再次朝着赌桌围拢。失了一手的剑客叫嚷着；跛了双足的行商叫嚷着；老了容颜的美人叫嚷着。输家笃定只要机会再来，他们定能拿回他们想要的一切，而赢家志得意满，更要乘胜追击。厅堂内的气氛甚至比之前更加鼎沸，各种声音混杂交织无止无尽，像一首永远吟唱不完的诅咒。
    路弥远皱了下眉，不想再看这令人作呕的场景，扭头看向了沈蕴。他的小师叔这会已度过了惊惶，进入了安之若素的阶段，他待在矩阵中，甚至闲极无聊地摸索着挪到景颉边上，向对方比划起什么——从口型和手势上看，他在教对方背九九口诀。
    路弥远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概是一个月前已经被陶星彦揭穿过一次，这次再被燕也归点破，他竟然一点恼怒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无奈，重新开口时语气里满是叹息：“我入学天贤庭之前，掌教曾警告过我，说庭中英杰众多，我瞒不了太久，我那时候还不信，觉得只要藏拙，即可安然无虞。”
    “你的确瞒得很好。”燕也归道。
    路弥远摇了摇头：“前辈会为我保守秘密么？”
    “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干扰因果的事。”燕也归道，“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沈同修并不傻。”
    “我当然知道。”路弥远再不欲多言，转身走向赌桌。
    五木由樗蒲简化而来，有卢、白、雉、牛四种贵彩；开、塞、塔、秃、撅、枭六种杂彩。掷出杂彩即为负，而掷出贵彩者则可再掷——若投出全黑之“卢”，则为王彩，可通吃全场。
    这一技靠个人手上功夫得多，靠运气的成分少，待男童介绍完规则后，众人皆跃跃欲试，一男子趁众人不备，抢先夺走五木：“我来！”说罢他将五木在手中狠狠搓了一搓，然后抛向桌上。
    “二雉二玄一白。”男孩道，“杂彩。”
    那男人的脸色瞬间青了，他久久瞪视着桌上五木，哇地一声呕了一口黑血。四周登时哄堂大笑起来，其他人毫不怜悯地推了他一把：“滚下去吧！”
    而下一个人早拿起了沾血的五木：“我来试试！”
    血腥的赌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继续，不断有人因为掷到杂彩而哀嚎着倒下，但根本无人在意这一地的输家失却了什么。轮到燕也归时，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掷。
    “一雉四玄。”男孩笑道，“恭喜客人得贵彩。”
    “前辈好像一直在赢。”路弥远道。
    “因为我真正在赌的东西并非是这个。”他让开了半步，“路同修请。”
    路弥远走上前拿起五木，他并没有立刻掷投，而是对男孩又确认了一遍：“这一局五木决出的赢家，便能去四楼赌最大的一局，对吗？”
    男孩微笑着：“是的。”
    “我明白了。”
    路弥远握了一握掌中短木，翻手而抛。五木先后而落，四子俱黑，只剩其中一枚还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旋转不停——若为玄色，则得“王彩”，若白色则为雉彩，他便需要和燕也归再开一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等待最后一子尘埃落定。就在这时，燕也归忽然一拂袖，带起一道细细清风，剩下那一子随风而倒，正好露出了玄色雕面上的牛犊。
    男孩：“……”
    燕也归面无表情：“庄家为何还不宣牌？”
    这一次庄家卡壳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许久之后，男孩才一字一字道：“二犊三玄，恭喜客人得‘卢’，王彩通吃。”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为路弥远的全胜喝彩。片刻的死寂后，一个声音尖叫道：“他出千！”
    这个声音像是碰触到引线的火药，迅速将空气点燃。昏惑红光下，客人们的脸色都变了。怨毒，嫉妒，愤怒……种种情绪将他们本就扭曲的脸变得更扭曲，人们身躯摇摆如炼狱恶鬼，立刻朝着路弥远猛扑了过来。
    “出千！该死！”
    “死！”
    路弥远闪身便躲，但狭窄厅中根本避无可避。他将拳头击向迎面一人，便有另一人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脚踝。骰子，筹码，血渍混在一起，统统染成了鲜红的颜色。混乱中他还得努力维持那道拒阵不被破坏，可没有六合印的加持，他体内的灵力流逝根本无法控制，而一旦灵力消耗殆尽……
    路弥远咬牙，他背靠隔壁，看着眼前将他彻底包围的人群，或者说，是越过人墙，看向后面那个还在教景颉九九口诀的身影。
    幸好他看不到。
    少年缓缓吐了口气，掌中凝出的不再是清澈灵力，而是一团浓稠如墨的黑光。正当他要将这一团漆黑挥向面前众人时，一道钝响突然传来，对面的赌徒应声而倒，露出背后傲然站立的燕也归，以及他手里的桌腿凳。
    路弥远：“……”
    “门已经开了，上去。”燕也归示意道。
    “前辈为什么要帮我？”
    燕也归当然知道对方问的不是自己现在这一下桌腿，他毫不手软地又敲晕了一个人后才答道。
    “因为你没有命数，所以是卦中的变数，我帮你不算违训。”
    “多谢。”
    路弥远不再犹疑，迅速往洞开的楼梯处跑去，其他人见他要上四楼，更是疯了一般前仆后继地阻拦。没有法器，没有武器，没有符箓，两人不得不像是市井走卒们打架一样合力推搡，才勉强开出了一条路。在登上阶梯之前，路弥远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前辈就这么相信我能让大家逢凶化吉？”
    “无论凶吉，皆为天命。”燕也归微笑起来，推了他一把，“路同修请。”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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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神驾到——
    燕也归墨镜雪茄风衣围巾全套武装：六博楼，我的主场。


第50章 鬼骰子（三）
    大门合拢的刹那，所有的喧嚣也被阻隔在了对岸，只剩纯粹的静谧流淌在室内。
    “欢迎小客人。”
    路弥远回头，看见前方的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人朝他淡然微笑，老人鹤发童颜，看起来颇有道行。房间布置也素淡雅致，没有楼下那些艳俗的红灯绿烛，乍一看像是某位大仙师的静室，只是老人面前没有摆着各色法器，而是放着一只漆黑的碗，里面放着三枚骰子。
    “你就是庄家？”路弥远问。
    老人朝他点一点头，他白眉微轩，显然看见了他身上猩红的天贤庭制服，不禁一笑，“老夫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天贤庭的客人了。”
    “之前也有天贤庭的学生来赌？”
    “有，很多年前啦。”老人微微扬起脸，像是在回忆，“那时候这里还不叫六博楼，老夫也不是这里的庄家，而是这里的掌教。”
    路弥远想起之前在小镇打听时有人确实说过这里曾是一个小宗门，于是行了一个修真者的见礼：“前辈怎么称呼？”
    “老夫的道号已经弃用多年啦。当年我因赌悟道，自后开门收徒，那时世人皆称一声明琼道人。”老人示意路弥远坐下，“小客人和你的同伴虽然是用了一点手段才能上来，但并不算坏了规矩，毕竟赌场之内，有赌客，有庄家，当然也会有舞弊的老千。而且我看小客人心性坚定，楼下的那些俗物当然入不了小客人的法眼。”
    路弥远道：“我在二楼已经被赌筹迷惑过了。”
    “此处并无旁人，小客人还要对我一个老头儿撒谎吗？”明琼道人哈哈一笑，“小客人明明从未中术，却能演得像极，恐怕连混迹情天的老手都能被你骗过，更何况你那位未经人事的同伴呢。”
    对方既然提到了幻术，路弥远也再不和他废话：“楼中的种种幻境是前辈布下的？”
    明琼道人摇头，给了他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不是。”
    “那是谁？”
    “那人……”明琼道人张了张嘴，“我说不得。因为当年我和此人赌了一局，不慎将自己输给了他，从此之后便做了这里的庄家，任他驱使。”
    “也就是说，前辈也解不开这里的幻术？”路弥远道。
    “正是。”
    老人朝路弥远扬起了骰盅：“不说这些扫兴的啦，客人既然来了，便来和老夫赌上这人极之局吧。”
    “什么是人极之局？”
    “世间种种皆为赘累，超凡入圣即为人极。能不为衣食，钱财，情欲，偏擅等外物所迷之人，自然是灵性悟道之人。”明琼道人微笑道，“小客人若赢了，即可脱胎飞升。”
    飞升，所有修真人梦寐以求的终极，在六博楼中只需要一场赌局就能实现。对方说得如此轻而易举，路弥远只想冷笑：“若输了呢，丢去地下变成苓通？”
    “小客人是能来到四楼的贵客，怎么能和地下的那些猪狗粪相提并论？”明琼道人道，“若输了，只说说明小客人没有得见天道的缘法，六博楼自会安然送客。”
    “那我的同伴们呢？”
    “他们？”明琼道人一哂，“他们等天亮闭楼之后自然也能出去，但愿赌服输，失掉的筹码是拿不回来的。”
    “……”
    路弥远抿了抿薄唇，才道，“赌可以，但我对飞升没有兴趣。”路弥远淡淡道，“我若赢了，你要告诉我庄家是谁。”
    “这可违反了我与那人的赌约，”明琼道人摇头叹息，“不过看在小客人十分有趣的份上，老夫可以尽力一试。”
    路弥远坐了下来。
    明琼道人道：“我这里无甚规则，小客人自行取骰撒落，若为三点为胜，其余皆负。”
    “一局定生死？”
    “是。”明琼道人微笑。
    路弥远低头扫了一眼老人手中的碗。墨色中盛着三枚朱红骰子，模样玲珑可爱，颜色嫣红欲滴，像是三滴鲜血凝在了碗中。
    “曾有人赢过吗？”
    “有。”
    “是谁？”
    “不可道也。”明琼道人道，“客人请取骰。”
    路弥远将三枚骰子拿起，握在了手心。
    “客人请掷骰。”
    “既然只有一局，晚辈当然要好好斟酌，前辈为何如此心急？”路弥远抬起眼睛看他，少年的眸色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长夜，“我的同伴在楼下生死未卜，我都没有急。”
    “……”明琼道人表情微微一滞，旋即道，“小客人说得极是，那请酝酿后再落子也不迟。”
    “酝酿也不必。”路弥远道，“毕竟前辈从开始到现在根本没有一句实话。”
    明琼道人的脸色变得有点发青：“你无礼……”
    “要论无礼，前辈比我更无礼。”路弥远再不看老人一眼，“毕竟到了四楼，前辈依旧只派了个傀儡来扮演庄家敷衍我。”
    老人登时勃然大怒，指着路弥远还欲开口，忽然浑身一震动弹不得，他怔怔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像是被某种重物狠狠击打过一样，深深凹陷了进去，碎裂的肋骨扎进了脏器，反呕的鲜血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语。老人的手尤向前指着，人却往后倾倒，发出了一声沉滞的闷响。
    老人死后，他的声音却依旧回荡在房间之内：“你竟敢羞辱六博楼！你竟敢羞辱老夫！”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会变成妙龄少女，一会变成稚龄幼童，一声叠着一声，宛如索命的幽魅，路弥远充耳不闻，只注视着自己的握骰的右手。
    “赌是骗局，幻术是骗局，在骗局中的骗局里待了这么久，我已经厌烦了。”路弥远摊开掌心，“不过我也终于等到你露出本相了，庄家。”
    他展开手掌的瞬间，掌中三枚红骰倏地弹起，在空中旋转凝结成了一颗拳头大的骰子，而六面之上却不再是那些纵横数点，而是一个人的种种五官。一面是鼻，鼻翼翕张，似能呼吸；一面是嘴，叫嚷着“你竟敢羞辱老夫”；一面是眼，却露出哀戚怨求的模样。
    眼前这一幕怪诞诡异之极，路弥远却笑了出来：“我原本以为前辈是驱使鬼气想来污染我，没想到前辈自己就是乙等鬼物。”
    六面骰闻言立时停止了转动，将嘴的那一面朝向了路弥远：“什么乙等鬼物！老夫是人！老夫不过是将肉体输给了那个人，才被迫暂居在自己的法器中！倒是你……倒是你……”
    “我怎么了？”路弥远歪了下头。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明琼道人厉喝出声，却明显能听出声音里的惧意——他刚刚一番花言巧语，只是为了让路弥远拾起骰子，他好趁机将鬼气灌入，吞噬灵力，但当骰子接触到路弥远掌心的刹那，他只感觉有某种更加令人恐惧的东西宛如泥浆倒灌过来，如果他再不显出本体，那股力量便会顷刻间将自己磨为齑粉。
    “晚辈当然是人。只是总有人不想让我当人。”路弥远已站了起来，他依旧腼腆微笑着，但这个笑容却像是隔了一层黑雾一般愈来愈模糊，“那么，不如由前辈来亲眼确认一下我究竟是什么好了。”
    话音刚落，明琼道人惨叫一声，自半空中骨碌碌坠落下来。他慌不择路地想要脱离，但黑雾如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牢牢按在原地，鼻子，嘴，眼珠，六面上的五官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在搓揉积压，骰子内部不断发出像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浓雾蔓延地无声无息，转瞬之间便充盈整个四楼，没有了六合印的镇压，舒展的感觉变得异常美妙，路弥远甚至颇为享受地眯起了眼，他浅笑着评价道。
    “其实我挺喜欢这场幻术，但我讨厌被人窥视的感觉——尤其是窥视你们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是六面骰在被黑雾淹没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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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骰子的灵感来自推特上的一个猎奇六面骰建模……形状还满掉san的。今天这更在旅游路上写的，不是很满意，等回家后会修修TVT


第51章 鬼骰子（四）
    一旦鬼气凭附的鬼物被破坏，明琼道人的残余灵识也将随之消散。路弥远厌恶此人，原想灭个干净，但他又想到之前明琼道人曾说过六博楼真正的庄家并不是他，虽然对方话语大多是假，但这一句未必是谎。于是路弥远驱使黑雾把那枚人面骰碾至粉碎，却将那一缕灵识中的记忆消化了下去。
    一时间天光清朗，青山环绕。
    云丛好风月，云丛多贵客。
    “道长，这次我们家拉了一头好羊牯来，不得给我们多分点吗？”
    “对呀道长，那冤大头应该手头有不少钱吧？”
    “什么好羊牯，穷酸得要死。”
    男人靠着窗，看也不看对面那几位穿红着绿的老鸨，只专心点着手里的帐，“这人手上那么大个灵宝戒指，结果拿去一估价，根本不值几个钱。”
    “啊哟，我们又不懂什么灵不灵的，反正在我看来有银子就行啦！”女人们嘻嘻笑着，“要说还是道长会做生意，这世道如今这么不太平，那些仙山宗门都说什么要天崩地裂，各个如临大敌的，偏您老人家又和咱们盘羊牯，又诓没灵根的小孩过来修道，时不时还能去金极城赚一笔，这小地盘经营得比他们那些门派红火多啦！”
    “太平世道能赚个屁的钱，”男人嗤笑，“就是这样的乱世才能发财呢。”
    几人在阁楼上继续分着赃，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男人皱眉咋舌，起身过去掀窗不耐烦道：“吵什么？就是因为你们一天天不专心修炼，灵根才一直没法开启！”
    “不、不是的师尊，”窗外一个小童连忙解释，“是有个男的非要闯进来，我们拦他不住……”
    “杀人了——”
    大门口的猝然尖叫打断了对话，紧接着更多的惊恐惨嚎从外面传来。男人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他示意几位老鸨在房中暂留，自己飞身下楼往门口赶去。
    “让明琼道人滚出来！”
    “再不出来，我把这小孩也杀了！”
    明琼道人刚一进来，就看见一个高壮男人一手持刀，一手正胁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哭泣不止，动也不敢动，脖子上已划出了一道浅长血痕。这小孩是附近镇上富户的独子，痴肥愚钝得厉害，对方父母却坚信自己孩子有大智慧，年年成箱成箱的往明琼道人这儿送财宝，指望能让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也成为一代宗师。
    大厅内此时已乱做一团，徒弟们一见明琼道人赶来，纷纷哭天喊地地躲至明琼道人身后，等待着师尊将对方拿下。
    “师尊，你快救救师弟！”
    “师尊，您的明琼大法快使出来给坏人一个好看！”
    ……
    明琼道人自然是想救的，毕竟这小孩死了，自己可要亏一大笔钱。想到这里，他厉声喝道：“你要找我便找我，刀下且留人！”
    那男人一见到明琼道人，充血猩红的双目愈发狂乱，眼球上的红丝乱舞，嘶吼道：“是你！我倾家荡产请来你的法宝，结果根本抵御不了妖怪！我老婆孩子！全都被鬼怪吃了！”
    “这……”明琼道人微微一怔，旋即便反应过来。他清一清嗓，抬手示意对方放下刀子，口中义正言辞，“阁下家中惨变，在下深感哀念，但致使阁下家中灭门的是鬼怪，并非我门下弟子，所以还请冷静……”
    “放屁！我要不是轻信你的花言巧语，说你的法宝有大神通，百鬼莫侵，我怎会放心让家人跟我一起出门！”那人怒吼。
    明琼道人觉得对方愈发不可理喻：“你明知世道艰难，百鬼齐出，不好好在家待着，出门作什么？何况当初我传你法宝时曾再三叮嘱过你，日日需诚心供奉不断法宝才能生效，阁下应该回想一下是你自己哪一日不够诚心，才使法宝断了效力！”
    “诚心？”男人听见这两个字大笑出声，“我对道长一片诚心，对家人一片诚心，最后换得这种下场，那我倒要看看你的一片诚心，能不能救下你的这一帮徒儿！”
    “不可！”路弥远脱口而出，呼喊却消弭于无声中。
    因为明琼道人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男人手中长刀已立时横划下去。
    孩童脸上鲜血飞溅，脖颈处嫣红喷薄。
    那男人杀人之后像是极为满足，他依旧瞪视着明琼道人，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道长……”
    “你、你还想怎样……”明琼道人哆嗦着问道。
    对方并不回答，只听哔哔啵啵几声脆响，男人的衣衫不堪变化而纷纷绽裂开。他的健硕背脊高高耸起，他垂下的胳膊不断的拉长，再拉长，嘴角也在不断地咧宽，再咧宽，里面分明可见细密利齿——不过转眼之间，他已变成了一只足有丈余高的怪物。
    怪物俯视着他，眼睛也被变化拉得细长，却还带着一丝诡异笑意：“道长，您现在还帮我祓鬼吗？”
    “啊啊啊啊啊啊——！”
    .
    哒。哒。哒哒。
    头顶依旧有声音，那些妖怪还没走。
    如果是活泼一点的脚步，应该是那些小孩儿的；如果是带着细碎环佩的脚步，就是那几个臭婊子的；如果是那个沉重声音的，就是……
    明琼道人打了个哆嗦。
    之前那个来讨债的妖怪突然发狂，见人就咬，而被他咬到的人片刻间也会变成一样的怪物，如果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将一个徒弟推出去挡了一下，恐怕自己就是头一个遭殃的。他道行粗浅，学的也多是障眼法术和防身咒术，本身的那点灵力连御风而逃也不能，最后只能躲在宗门庭院地下的密道中，才勉强避开了杀身之祸。
    他原想着等这群怪物找不到食物应该就会离开，结果不知为何他们始终徘徊在头顶，脚步来来回回，也将他彻底锢在了地下。以他的修为，实在没法将外面这些妖怪全数诛杀，更没法遁地逃走，等到丹田内的灵源耗尽，他也会如凡人一样困饿致死。
    明琼道人蜷缩在地，一遍又一遍数着自己小金库里的财宝，才不至于让自己昏迷过去，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头顶忽然有了不一样的脚步，和不一样的声音。
    “找了半天，有什么收获？”是个低沉男声，口齿似乎有些微卷。
    “唉，真可怜，这地方看样子是一夕之间就覆灭了。”另一人声音则用法术变化过，听起来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回音飘荡，简直不似人声。他不答对方的话，自顾自道，“不过怎么这群鬼物中又有道童，又有妓女？哎呀，小家伙模样还挺可爱的，如果再给他吃一只鬼蝠，估计还能多一排牙齿。”
    男声不耐烦道：“专注正事。鬼物徘徊不去，附近肯定有鬼隙，你再找找。”
    “我已经找到了，但这个鬼隙太小，根本不够……”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明琼道人慌忙爬起，用最后的力气大喊出声：“救命！救命！！”
    他多日困顿，声音早已变得嘶哑细弱，也不知穿透了地面没有，而在他呼救之后，那两个声音也消失了。
    难道已经走远了？还是说没有听见？
    明琼道人越想越惊慌，心头已经凉了大半截。这时，他突然听见头顶暗门上响了两下：“有人？”
    是刚刚两人中那个说这地方真可怜的那位。
    “有人有人！”明琼道人立刻回道，“请问这位仙师是来祓鬼的吗？”
    “算是吧，你在底下做什么？”
    明琼道人便飞快地将原委说明，又小心翼翼道：“想必仙师已将附近的怪物都杀死了吧？”
    “没有。他们还在，”那个声音在笑，“你要见见吗，我可以把他们喊来。”
    “哈哈仙师说笑了，我哪敢见啊……”明琼道人额头冷汗涔涔，他意识到对面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此时不低声下气以求脱身，“仙师能在一群鬼怪中来去自如，想必道行十分精深，能否携在下一程，待在下脱困后，必有重礼相送。”
    “外面到处天崩地裂的，有重礼我恐怕也没地方花。”
    明琼道人一阵咬牙：“那仙师待如何？”
    “我刚刚看到你房中有不少赌具，不如我们来赌一把吧。”那人道，“你要是赢了，我就带你离开，你要是输了么……以后你就是我养的骰子。”
    养的骰子？什么意思？明琼道人有一瞬的困惑，但生存的欲望盖过了疑惑，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仙师想玩什么？”
    砰地一声，一道气劲飞出，将门贯出了一个三指宽的小洞。洞外灿烂阳光正打在地面上，像一枚耀眼金币。明琼道人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地顺着洞口往上看去，但狭小方寸间只能看见那人裤脚上的连云归鹤纹。
    卷岚飞鹰，连云归鹤，是天贤庭的学生？路弥远一愣。他附着灵识，想再看仔细一点，但明琼道人这会已经头晕眼花，被阳光刺得什么都看不清。
    这时这位天贤庭学生已继续道：“我将碗中三个骰子倒入洞里，我若掷出三个一点，我就算赢，其余皆为你赢。”
    这输赢条件于对方不利，着实不公平，明琼道人甚至怀疑对方其实并不会赌博，只是想戏耍他玩。既然这样……他又看了一眼头顶小洞，隔着一层厚重土地，三枚骰子在碗中骨碌碌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像是他此时狂跳的心脏。
    三枚红骰均掷出一点的机会太低，而他能脱困的机会则要大许多……
    “好，仙师落子吧。”他终于点头道。
    喀啦啦一声，三颗红骰落下，宛如三滴红泪。骰子在地面上旋转不止，一个一点。明琼道人心头一紧。
    第二颗定住，又是一点。
    第三枚还在旋转，电光石火间男人再不顾其他，猛扑过去一把攥住了骰子！他紧握拳头，哈哈大笑：“规则只说你将骰子倒进洞里，可没说我不能动骰，是你输了！”
    洞外那人微微一怔，旋即也笑了起来：“约定规则里确实没说你不可碰骰子，不过么，我也没输。不信的话你自己看。”
    “什么意思……”明琼道人依言摊开掌心，霎时惊叫出声。
    那一枚骰子居然生生嵌在了自己的掌中，唯一露在外面的那一面，正中恰好一颗红点。
    “呀，是三个一，我赢了。”对方轻笑一声。
    明琼道人哀嚎着疯狂地抓挠，想把骰子从掌中抠出，但红骰却纹丝不动，甚至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开始吮吸他的血肉，搅碎他的骨头，一并融合成一枚全新的骰子。地面上那人静静看着地下的一切，像是在看杯盅的骰子在滚动翻腾。
    “你这人胆子又小又好赌，偏偏输不起，算不得真正的赌徒。”
    “不过好在可以做我的骰子，帮我看着别人来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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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一个前因后果的过渡，所以就让小路稍微附个身_(:з」∠)_
    旅游回来了，周一今晚和周二周三各有一更


第52章 鬼骰子（五）
    “四九三十六，那五九是多少？”
    “嗯……六十三？”
    “景颉，”沈蕴感叹，“我看你不是记忆没了，是智力也没了吧。”
    眼前的黑暗差不多快适应了，逗景颉念了五六遍九九口诀也腻了，沈蕴伸了伸胳膊，开始第十六次思考拒阵外是什么情况。
    “其实我当时还是应该拦一下的，弥远从小就乖，哪里接触过什么赌博……我当年倒是想悄悄带他玩，唉算了，师姐得骂死我……”沈蕴嘴上嘀嘀咕咕，心里已经愈发不耐烦，或者说是被隔绝在静音之中的焦虑正在心头不断累积。
    小师侄的修为比自己低，沈蕴想解开面前的拒阵并不困难，他愿意待在里面，只是因为他信任着燕也归和路弥远。但现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日出了，如果在日出前他俩还没能解决庄家……沈蕴抿起唇，不愿去做多余的猜想。
    “不如我再给他俩半刻钟，半刻钟之后要是还没有消息，我就……”他这一句自语还未说完，耳畔忽然有一道劲风袭来！
    常年习剑的本能让沈蕴向旁一闪，他只觉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发尾飞过，落在后面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躲得好。”
    “燕仙师？”耳畔乍然出现景颉以外的声音，沈蕴不禁愣了一下，随即他便反应过来——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也就说明困住他的拒阵破了。
    “弥远呢？”沈蕴立刻问道。
    “路同修上楼了。”
    沈蕴目不能视，只能通过声音判断燕也归和自己隔着大约一丈距离，奇怪的是对方这一句回答从沈蕴的左耳跑到了右耳，还伴随着匆匆脚步声，仿佛在躲避什么。
    除了燕也归的声音外，灌入耳中的还有更多嘈杂，这些鬼哭狼嚎同样顺着燕仙师的脚步从左至右，顷刻间又从右至左，期间还夹杂着像是桌椅板凳的叮哐乱响。
    “这都是什么动静……”沈蕴越听越一头雾水，忍不住扬声连环发问，“赌局结束了？怎么不是你而是弥远赢到最后了？外面发生什么了？庄家呢，庄家死了没？”
    “赌局结束了。我正在打架。我的赌技略输路同修一筹。外面一片混乱。庄家不知道。”尽管在厅中躲得狼狈，燕仙师的声音却始终保持着八风不动，他依次回答完沈蕴的问题的同时，人已经欺进沈蕴跟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干嘛干嘛，燕仙师您不是一朵不沾凡尘的高岭之花吗，这会跟我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沈蕴怪叫。
    “那就劳驾低岭之花的沈同修高抬贵手，帮我把这群疯了的赌徒收拾了。”燕也归懒得跟他废话，把木凳塞到了他的手里。
    “我眼睛都瞎了可是伤员……”话虽这么说，沈蕴掂了两下手里的凳子，嘴角已翘了起来，“行吧，谨遵庭训协律合作，燕仙师带路，指哪我打哪。”
    他捋起袖子，闭眼朝燕也归龇牙一笑：“我跟你说，在师尊没赐我同春剑之前，我在丹成的别名是——条凳战神。”
    坐以待毙不是沈蕴的个性，他一向奉行的是主动出击。
    燕也归的确不擅长与人搏斗，除了开始偷袭得手的那两下，在路弥远上楼之后，他便再无什么进攻余地，只能凭着修真人士步履轻盈，才勉强在满室的赌徒中周旋。但这会手上有了沈蕴，情势便立刻逆转。
    有燕也归指引开路，天贤庭剑范大人果然不负“条凳战神”之名，他身高腿长手脚并用连踹带砸，一张短凳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于是大厅内变得更鸡飞狗跳了。
    像是为了补偿失却的视觉，沈蕴另外的四感逐渐变得异常敏锐，他又一次听从燕也归的指示，将左手边的赌徒一把砸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燕仙师，我揍的真的是人？怎么感觉敲起来的硬硬的，不像是人呢？”
    燕也归淡淡瞥了一眼左方：“哦，路同修上去没一会，这群人就不知为何异变成鬼物了。”
    “这种事你不早说！”沈蕴吓得跳了起来。
    “反正是人你也要揍，是鬼物你也要揍，有什么区别么。”燕也归答得轻描淡写，“前方又来一个，高六尺七寸，记得打头。”
    沈蕴依言挥手一劈，却像是砸在了一颗熟透了的柿子上，触感软腻而沉滞，有什么液体迸溅到到了自己的脸上，沈蕴更惊了：“……我不会把这人砸死了吧？”
    “没死，他本来就长那样。”燕也归看着眼前的群魔乱舞，眼底平静无波。
    两人合力之下，终于使整个三楼从鬼哭狼嚎变成一片哀鸿，除了他俩之外还能双脚站在地上的人只剩一个在墙角装竹竿的景颉。沈蕴平复了一下呼吸，丢开手里的矮凳：“好了，总算能安稳说两句了。”
    “沈同修想说什么。”
    “他们都已经是丙等鬼物了？”沈蕴又确认了一遍。
    “不算是。”燕也归环顾地上狼藉，“既然这里似幻似真，我觉得或许是庄家想让我们把他们误认成鬼物。”
    “啧，有点说不通。庄家要想吓唬我们多得是办法，误认鬼物算什么。”沈蕴也不纠结，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我刚刚揍的人里有那个当庄的男孩吗？”
    “有，那孩子是第一个异变的。”燕也归答道，“他想抱住你的大腿啃两口，你把他踹飞出去了。”
    沈蕴：“……”
    他反省了一下自己，又道，“燕仙师，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猜测——不是庄家想让他们变成鬼物吓唬我们，而是庄家自己出了什么事，导致他的幻术出了岔子。”
    “大概吧。”燕也归答得不置可否，“沈同修还有其他话么。”
    “有。去四楼的门在哪。”
    “就在你的右边，你要去四楼做什么？”
    “当然是上去找人。”
    “你明知上去的楼梯用幻术构造。”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蕴笑笑，“据你所言，弥远上楼之后没多久这群人就异变了，框住我的拒阵也消失了，他肯定是在上面出了变故。我是他师叔，他是我罩着的人，我必须上去看看。”
    燕也归难得沉默了片刻，他薄唇无声微动，像是在掐算着什么，过了一会青年道：“卦象说开门见煞。”
    “那我就去见煞。”
    “你没有眼睛。”燕也归强调。
    “那不是更好吗，看不见煞，自然就不算见煞。”沈蕴道。
    燕也归：“……”
    沈蕴难得在辩道上胜过室友，他笑容愈发得意，一抬胳膊，略用巧劲就脱开了燕也归的手，顺势将对方往景颉在的方向一推：“现在三楼已经没危险了，大不了我也给你们设个阵。放心，我的拒阵可比我师侄厉害多了，就算我人没了，这个阵都够你们仨撑到天亮。”
    他说完咒诀扣出，精准地将燕也归三人关入阵中，随即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右手边的楼梯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足尖碰触到了阶梯，触感是坚实的。沈蕴踏上木阶，继续往上走去，最后停在了紧闭的门前。
    开门见煞么。
    沈蕴笑了起来，指尖灵力如刃，直指向门口：“那就见见吧。破。”
    大门炸开，滚滚黑雾轰然涌出，瞬间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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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海中爵广播剧的一点对接晚更了抱歉……其实这章想玩折凳战神梗，但想想修真世界观下还么有折凳所以写了条凳【ntm】
    这个文我写的还挺放飞的_(:з」∠)_如果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尽管提！但是不要不理我TVT


第53章 鬼骰子（六）
    踏入黑雾的刹那，沈蕴只觉得气氛陡然一变，仿佛他此时不是站在香风暖灯的六博楼，而是回到了解冰阁的禁室之中。气温阴冷，四面死寂无声。
    “弥远？”
    沈蕴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吞了口唾沫，扶着破破烂烂的门框往里走了一步，脚下立刻传来清脆的水声。这声音在黑暗中太过清晰，沈蕴甚至能听见到水声之后靴底又和地面摩擦出粘腻的勾连，像是……踩到了一块潮湿的泥。
    沈蕴心跳变快了一点，不愿去想某些不太好的猜测，于是他松开门框，试探着又往里走了一步。
    “弥远？”他问了第二遍。
    迈出的这一步还没落地，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并向前猛地拽去！
    “……！”沈蕴措手不及，整个人踉跄着失去平衡往后栽倒。
    然而他并没有如预想之中摔碰在地，却像是跌进了一团软软的云霭中。这种四肢无法着力的离奇感觉反而让沈蕴愈加慌乱，他脱口呼叫，但声音刚从胸腔震颤而出，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捂了回去。
    此时他整个人斜倒在虚空之中，四周没有任何支撑，一条腿还被不知道什么玩意拽着，实在是个诡异至极的姿势。沈蕴单腿挣了几下，发现自己并不能像话本小说的主角一样帅气利落地一跃而起，反而让歪斜的姿势更下陷了三寸。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锢住他脚踝的东西又动了。
    眼前依旧是漆黑的，耳边是寂静的，仿佛除了视觉以外，听觉和嗅觉也被六博楼剥夺，只有触觉变得异常敏感。“那东西”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仔细丈量着沈蕴的腿长几何，它一点点往上攀升的同时也一点点从制服的布料纹理中渗透，冰冷的触感紧贴肌肤，自脚踝开始，到小腿，到膝弯，再到……
    沈蕴倒吸一口气，再顾不得什么，他掐出咒诀戟指向下，从嗓子眼里尽全力憋出一个字：“——滚！！”
    剑范指尖灵息气势汹汹，可断金石，“那东西”见状立刻消失无踪，沈蕴腿上顿时一松，但他还没来得及放下半口气，那股力道便迅速卷土重来，这一次则是直接缚住了他的手腕，并不由分说地往上拉去。沈蕴双手被狠狠压过头顶，他喉头闷哼一声还想挣扎，随即第二股力量也紧跟而上，钳住了他的腰胯，捏住了他的下颌。
    阴冷的气息更近了。近到紧贴血脉，近到呼吸可闻。
    对方就这样从容不迫地制住了他，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宛如一条噬人之蛇正在欣赏自己即将下口的精美食物。
    不，这玩意不可能是蛇，我也不会是食物。
    沈蕴尽管冷汗涔涔，思绪却没停止转动。刚刚一番挣动时力量相抗，他已意识到“这东西”如果想拧断自己的颈骨简直是轻而易举，但对方除了令他动弹不得之外，似乎并不想要他的性命，静默中僵持就这样继续了下去。
    既然不想要我死，那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人？鬼物？又或者一切仅仅是自己一场失控的幻觉？
    沈蕴越想越没有头绪。他至今甚至无法通过触觉判断锢住他的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模样形状，它宛如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小怪物，只是固执而又霸道地想要将他永远地留在这里。
    要不我跟它好好谈谈？求这位“好东西”放我一马？
    这个念头莫名冒出，沈蕴自己都有点想笑。不过他这人一贯随心所欲，既然念头出现了，试试也无妨。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努力从嗓子里再挤出一句开场白：“那个……”
    “师叔？”
    他等了半天的回音终于出现了。
    就在路弥远声音响起的一刻，所有压制着沈蕴的力量全都消失了。唯有托着他背脊的云雾依旧支撑着他不让他滑倒，沈蕴摸瞎似的乱蹬了几下，总算重新站了起来。
    “弥远？”沈蕴惊魂未定地摸着脖子，被挤压过的咽喉发声艰难，他又用力咳嗽了两声，重新道，“路弥远？”
    “是我，师叔。”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沈蕴立刻欣喜地往声音的来源走去，可才迈了一步，他忽然又停了下来。
    如今他听力超群，甚至能判断出师侄的声音和自己大约只隔着一丈许的距离——既然离的这么近，为什么路弥远刚刚一直不回话？
    “师叔，你怎么了？”路弥远疑惑道。
    沈蕴思索片刻，决定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是弥远？说个只有咱俩知道的事。”
    对面笑了一下，“我是路弥远。我要怎么证明……嗯……师叔的小金罐就埋在谢霜堂偏厢房往左十步，你只告诉过我。”
    这的确是只有他俩知道的事，沈蕴松了口气，卸下三分防备，又问道：“那你怎么现在才发现我？”
    “因为我看不见你。”
    沈蕴一惊：“你也瞎了？”
    “没有，我上来之后遇见了这里庄家明琼道人……”他将明琼道人如何花言巧语诱他做人极之赌说了，“所谓的庄家其实是一颗六面鬼骰，我和他缠斗一番，把他砸烂了。对了，师叔走路的时候小心一点，地上都是骰子的残骸。”
    “……”沈蕴因为对方的血腥暴力沉默了一下，“所以你破术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因为庄家没有彻底死透，他本体碎裂之后从里面涌出了一股黑雾，雾中有他的生前灵识，把我困在了里面。”路弥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师叔出声，我可能还在他的灵识中徘徊。”
    路弥远说到这里，又问道：“师叔是怎么上来的？”
    “我这个说起来就也有点血腥暴力了……”沈蕴把自己在三楼大战的情形简单描述了一下，“我怕你在上面出事，就强行破门进来了，结果进来之后我就……呃，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那东西怪吓人的，你居然没有遇到吗？”
    “我没有。”路弥远语气如常，他微微思索了一下，“会不会是庄家的灵识中想把客人留在楼里的执念抓到了师叔？”
    沈蕴抿起嘴唇，觉得路弥远推测并不太对。毕竟“那东西”若说是执念，似乎过分强硬，若说是鬼物，却又过分温柔。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最后只能点了点头，“……也有这种可能。”
    --------------------
    路弥远：地上血淋淋的，不想让师叔弄脏衣服，我真贴心。
    沈蕴：……我的衣服比我受惊的心更重要？
    总之鬼物性骚扰师叔的锅就让庄家背了【庄家：？？】> <这种奇奇怪怪的play好难写哦！真的有在努力色气了呜呜呜大家随便吃吃吧以后有机会在这补个三轮【ntm】……


第54章 鬼骰子（七）
    “不过现在庄家本体已碎，等雾气散了，楼里的幻术应该就会彻底解除。”路弥远道，“师叔的同春已经回来了吧？”
    “同春？”沈蕴闻言一摸身后，居然真的碰到了同春坚硬的剑柄，他大喜道：“回来了！天贤令也回来了！但是我的眼睛……”
    “越珍贵的东西可能恢复得越慢，师叔可以再等等。”
    沈蕴只要有了剑就就有了魂，眼睛一时半会还看不见对他来说就成了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他拔出同春，爱不释手地比划了两下，龇牙笑道：“现在有同春在手，要是刚刚那玩意还敢来冒犯，我能把它斩成十八段。”
    路弥远：“……”
    沈蕴没有察觉出对面短暂的沉滞，他继续笑道：“行了，那我们先一块儿下去看看燕仙师他们什么情况，他那头还有俩个中术的家伙……”
    “我能等会再下楼吗？”路弥远忽然道。
    “为什么？”
    “因为我……”
    对面的声音变得轻而迟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沈蕴微微一怔，随即啊了一声。既然幻术已经开始失效，那二楼的那场荒唐之赌自然也不会再困人心智：“你清醒了？”
    “嗯。”路弥远吸了下鼻子，“对不起，我输给了六博楼。我对师叔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还把师叔按在了墙上，然后，然后亲了你，我、我还舔到……”
    “打住！打住！”沈蕴头大了起来，“不要描述了，你一回忆我也跟着回忆了！”
    路弥远乖乖住口：“哦。”
    脑中混乱画面纷纷闪过，舌尖已本能地记起被吮.咬时的酥麻，导致沈蕴再张嘴时还磕巴了一下：“咳，那个……没事的，我真的没有怪你。之前我在二楼就说过不会介意，我的话一向说到做到的。”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毫不在乎，沈蕴朝着路弥远的方向大跨了一步，结果对面的路弥远立刻后退：“师叔我……”
    “我什么我，”沈蕴咋舌，“差不多行了啊，你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小朋友就是多愁善感爱闹别扭，上回也是躲着我……站在原地不许躲我，听到没有。”
    路弥远咬着唇嗯了一声。
    “这才对嘛。”沈蕴很满意，他又往前迈了几步，估摸着差不多到位置后把手伸了出来，“走吧，下楼。”
    路弥远看着面前伸出的这只手。
    这只手主动递给他时永远都是如此理所当然，可逃避他时同样也是干脆利落。他在六博楼中最后一次试探，依旧是输了。
    少年垂眸沉默半晌，还是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放了上去：“好。”
    两人重新牵起了手，但再不像之前中幻术时十指缠绵相扣，路弥远只是虚扣着对方的掌心，保持后辈应有的分寸。
    在沈蕴破开四楼大门后，黑雾便充斥于整个六博楼中，三楼也被一片氤氲笼罩。走下楼梯后沈蕴解开拒阵，燕也归的声音响起：“看来我的卦没算错，你们果然平安无虞。”
    “燕仙师失望吗？”沈蕴笑着问道。
    燕也归环顾着四周的氤氲黑雾：“不，我很惊喜。”
    银焕依旧未醒，但他口中消失的舌头已经回来了，而景颉虽然还是一副痴呆脸，对外界的反应已自如了许多。
    “我好像也能朦胧看见一点了。”沈蕴道，“不过这黑咕隆咚的，看不看见都一个情形。”
    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景颉背着银焕，搭住沈蕴的肩，燕也归则搭着路弥远的肩，然后一块下楼——这姿势虽然滑稽，但他们确实已经经不起什么变故了。
    好在越往下走，雾气越淡。
    幻术消散，五人行走在一座寂寂空楼之中。二楼那些旖旎人声全都消失了，红幔上生了蛛网，鲤池中不见游鱼；一楼的沸反盈天也消失了，空空的赌桌上蒙了一层厚厚灰尘，几个时辰前还吵嚷不休的赌徒们交叠着睡倒在地上，每个人的嘴角大大地咧开，仿佛正听着骰子悦耳的撞击声，在梦中得一场心想事成。
    “我算是发现了，什么东西都经不住拿出去赌，不管是钱还是情。”沈蕴感叹道，“到最后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路弥远也点了点头：“骗术到底是假的，我只想要真实的。”
    半清醒过来的景颉道：“我只希望银焕答应我的事不要是假的。”
    燕也归道：“我没有什么好感慨的，我玩的很开心。”
    众人：“……”
    不多时，几人终于回到了起点。沈蕴推开了大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黑雾，贯入六博楼中。
    沈蕴下意识眯了下眼睛，随即又倏地瞪大，他久久眺望着楼外的破晓金线，苍翠群山。
    “我第一次觉得朝阳居然这么好看。”他说。
    路弥远侧过脸，凝视着他的眼睛。那一汪碧蓝重新回到了沈蕴的眼眶中，清澈的瞳仁上点缀着光澜的碎金。
    “嗯，我也觉得很好看。”路弥远轻声道。
    .
    银焕在半个时辰后终于醒了过来——原因是大伙发现他的昏迷并非是被夺走舌头创伤太大导致，而是纯粹饿晕的。
    景颉给他灌了点灵浆，金极城少主便砸吧着嘴睁开了眼。他看了看四周，仍有些恍惚：“我们这是……出来了？”
    “嗯，出来了。”景颉提醒，“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银焕充耳未闻。他靠坐在树边，注视不远处的六博楼怔忡半晌，忽然起身就往大门的方向走。
    “你要干嘛？”沈蕴立刻拉住了他。
    “我……”银焕咬了咬牙，又是羞愧又是后悔，“虹袖他还在里面。”
    “知道你前相好还在里面，但你当初不是一副负心薄幸的样子么，现在突然逞什么英雄装什么痴情？”沈蕴瞪他，“在你躺尸的时候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地方恐怕不仅是有人在用幻术作祟，而且这栋楼本身就建在了甲等鬼源上。”
    “甲等鬼源……”银焕倒抽一口气。
    几人都是天贤庭中名列前茅的学生，在庭外也是各门中的英才，之前是情势紧迫当局者迷，如今既然已破局而出，又有路弥远告知明琼道人之前情，自然能把原委梳理出大概。
    “如果只是幻术，是需要施术者持续供给灵力的，一旦灵力断续，幻术会立即破除。”沈蕴道，“也不知道明琼道人遇见的那个天贤庭学生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将鬼气作为了维持幻术的供给——能提供六博楼这么多年的幻术而不破散，此地的鬼气污染的程度绝对已经达到了甲等水平。”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这人是谁。”景颉道，“他在二十多年前就有这样的能力，应该是曾经名震一时的大仙师才对。”
    “甲等鬼源不是我们这种学生能处理的，不过银同修尽可放心，”燕也归看向银焕，“我们刚刚已经用天贤令传讯，让守庭联系大仙师们过来封印和祓除，到时候被鬼气困住的虹袖公子，还有楼内的其他人会由他们去解救。”
    对方已经解释到这种地步，银焕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重新回到六博楼里了。青年看向那栋高楼默然许久，然后给了自己一记狠狠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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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一个副本的主题就是：珍爱生命，拒绝黄赌毒（此处应有《勇敢说不》的BGM）
    算是第一次尝试写类似单元形式的连载，还在摸索叙事节奏，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和陪伴> <总之小师叔他们又要回去继续苦哈哈的上课了hhh


第55章 前时景（一）
    这次下山属于临时历练，几人在外并没有过多耽搁便回了归山。沈蕴回来后先忙着写历练报告，之后又参加了两场小测试，打了一场御行球，等他好不容易忙完，虞守庭那边也告知他了六博楼的处理结果。
    “你们猜得不错，六博楼下的确有一道鬼隙。”虞守庭翻着他交上来的文书道，“好在鬼隙不深，所以污染并不严重，吾已派人将六博楼拆掉，再用半年时间祓除，应该可以清理干净。”
    “楼里的那些人呢？”
    “虽然或多或少都被鬼气侵体，但祓除后基本也无大碍。”虞守庭冷笑一声，“只是等到一无所有清醒之后才觉愧悔，未免为时已晚。”
    沈蕴跟着一哂。他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又问道：“那布下六博楼的这个人查出来了吗？”
    这次虞守庭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文书放回案上，沉默片刻后才道：“此事不要再继续追究了。”
    沈蕴一惊：“为什么？弥远在灵识中不是都发现那人是天贤庭……”
    “正因为是天贤庭的人，所以才不能继续查。”虞守庭放沉了声音道。
    沈蕴还要争辩，忽然又闭上了嘴。他知道虞守庭为什么不愿追究了。
    神州四野一向视鬼气为极秽之物，避之不及，甚至诸如龙玄这种作风偏激的，门下弟子只要沾染一丝一分，哪怕并未被鬼气污染心窍，也会被立刻逐出宗门。所以天下之大，唯有天贤庭中还在努力对鬼气追本溯源。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道心，天贤庭建庭数百年里，有走上歧路的学生吾并不觉得奇怪。吾也明白这是特例。”虞守庭声音很淡，“可一旦让外界知晓，必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恐怕庭内所有关于鬼气的课程都会取消。”
    沈蕴抿紧了唇。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虞守庭说话一向干脆利落，此时尾音却罕见地迟疑了一霎，“庭内从来只传授如何应对鬼气，却从未教过任何学生去利用鬼气——这是庭规严令禁止的邪道。既是邪道，理应封存。”
    虞守庭说得没错，沈蕴无法反驳。但他只觉得一阵无力：“所以就真的不管了吗？如果这个人他还在世……”
    “当然会管，但不是由你来管。”虞守庭警告道，“你要做的是和宫梦锦一起督查庭内，防止还有此类心术不正之人。”
    “是。”沈蕴低头道。
    向虞守庭告辞后，沈蕴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他转头往祝桃先生的院舍走去。毕竟六博楼由幻术构成，而庭中最了解幻术的人就是祝桃先生。
    对方的院舍位于天贤庭的东北角，地处僻静，平时少有学生来拜访。院落虽小，收拾得却很精巧，沈蕴绕过一径藤萝，居然在繁茂枝叶中发现了几只漂浮的水母与金鱼，在花叶间游曳自得。他看得有趣，伸手轻轻一戳，小鱼便如烟消散，片刻后又重新聚拢，在叶脉下悄悄地看他。
    “如果幻术都是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就好了……”沈蕴嘀咕。他刚撩起花帘，忽然听见祝桃的房内似乎有其他人声。
    “……吾穹鸾一脉人人都是凤凰，怎么偏有你这么一只麻雀在里面！”一个凌厉女声喝道。
    “师尊息怒，”是祝桃的声音，“是我于修习上太不长进，徒儿惭愧。”
    “你确实应该惭愧，”女声冷哼，“这么多年了修为一点长进没有，阿梦比你晚入门十多年，心法已即将突破八层，你再看看你！一天天待在天贤庭里，和一帮小孩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师尊息怒。”祝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谦卑，“徒儿自知修为不精，所以才想在天贤庭中传道受业，多为神州培育人才，阿梦那孩子以后是有大出息的，我也一定会多多帮她……”
    “哼，你知道就好。”女声这才满意，她又吩咐道，“明年是道魔逢会之年，吾将在穹鸾举办织锦之宴，到时候会告知天下，传她衣钵。这一年你就替吾多看着她点，不许她课业懈怠。”
    “是。徒儿一定会鼎力相助师妹。”
    那女声依旧不忿：“你也是不争气，要不是当年……绣卉，岐芳……你的师姐哪个不比你出息？结果偏偏只有你……”
    “是，偏偏只有我。”祝桃的声音变得有一丝自嘲和生硬，“若是那几位师姐还在，师尊或许会宽心许多吧。”
    “你……”女声被噎了一下，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后便站起身来。沈蕴听见动静，迅速一个瞬阵躲到了死角，他刚藏好身形，院舍的门已经打开了，只见一个遍身绫罗的美妇人从院中走出，祝桃恭敬地随在她身后。
    妇人环视四周，正好看见了藤叶上栖息的金鱼。“不务正业。”她嗤道。
    祝桃腰背更躬：“让师尊见笑了。”
    妇人又严厉申斥了祝桃几句，这才一挥披帛化烟离开。而在妇人消失许久之后，祝桃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葳蕤花叶挡住了她的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分明已紧攥成拳。沈蕴瞧得难受，干脆跳了出来，朝祝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先生瞧见我惊喜吗？”
    祝桃吓了一跳，随即嘴角绽开一个无奈的弧度：“阿蕴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刚刚那一阵紫烟飘走的时候，我这一片红云就飘过来啦。”沈蕴笑着答道。
    “我听说你前几日下山了一趟，”祝桃端详着他，“事情凶险吗？可有受伤？”
    “哎您怎么真的跟我师姐似的，她也每回不问我有多厉害，只问我受没受伤啦，吃没吃饱啦……”沈蕴嘟囔着，还是点了点头，“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不仅把银焕同修救出来了，还把那座建在鬼隙上的楼也破坏了。”
    祝桃惊讶极了：“建在鬼隙上的楼？”
    沈蕴点头：“嗯，说到这里，我正好有几个幻术方面问题想向先生请教。”
    “那你来的不巧，”祝桃垂下眼睛，“刚刚我师尊在，你若向她请教，或许会更有收获。”
    沈蕴笑得坦然：“我是天贤庭的学生，有问题当然要向先生请教，而且先生可比织梦夫人和蔼可亲多了，我就想问您嘛。”
    祝桃也笑了：“那你问吧。”
    “祝桃先生可知世上是否有能扰数百人心智的幻术？”沈蕴比划了一下，“不仅能扰心智，甚至可以将对方的心绪进行移情，还可以屏蔽法器，剥夺肢体感觉。”
    祝桃愈发惊讶：“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幻术？你在哪见到的？”
    “我……”沈蕴卡了一下。但他转念一想祝桃是天贤庭的先生，到时候历练卷宗归类对方自然可见，他也不瞒，答道，“我在那栋楼中见到的，这幻术极其难缠，我们一队人险些全交代在里面。”
    “……”祝桃满脸不可思议，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我虽没见过，但印象中藏真塔里似乎有类似的记载，应该是龙染之战之前轶失的幻术残卷，你或许可以去查阅一下。”
    “好。”沈蕴点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我的第二个问题不与幻术本身相关，而与修术的人相关——先生可知二十七年前天崩地裂时，天贤庭中有哪些前辈擅长幻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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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渡章，让俺慢慢来丢线索……总之今晚还有一更> <


第56章 前时景（二）
    “二十七年前……”听见这个年份后，祝桃的神色有一丝怔忡，片刻后才微笑答道，“当然是有的。”
    她沿着藤萝小径慢慢往前走去，沈蕴随在了她身侧，祝桃看着满目青翠，语气怀念道，“天崩地裂之前，神州生机勃勃，天贤庭里的学生远比现在多得多。”
    沈蕴笑着道：“但大家现在好像只记得那届出了一个剑圣。”
    “江同修的名声太盛，自然会将其他学生的风头压过。”
    “江同修？”沈蕴抓住了这个称谓。
    祝桃轻轻啊了一声，“我与江夙同修是同届，当年都在天贤庭中修习。”
    沈蕴吃惊：“原来先生当年也是天贤庭的学生吗，怎么没听您提起过？”
    “因为我在庭中不过是无名小卒，提起来也挺丢人的，”祝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成绩不好，回回测试都是倒数，当年我的几位师姐都比我厉害得多。”
    沈蕴想到刚刚听见的那几个名字：“那她们现在……”
    “都在天崩地裂中牺牲了。”祝桃轻声道。
    沈蕴低下头：“抱歉。”
    虽然沈蕴出生时灾厄已经平息，但从长辈们的交谈和文献中也能窥见当年这一场浩劫有多惨烈。几乎所有宗门都遭受重创，家人，朋友，师门，或许这个人前一日还和你笑语晏晏，第二天就可能变成扭曲可怖的鬼物——在地面裂开的伤口可以修复，但人心上的伤痕，则需要漫长的年岁去填补。
    “没关系，都过去了。”祝桃话虽这么说，表情依旧是怅然的，“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们，当时我们一队人突遇鬼隙，师姐们为了保护我才……”
    她叹息一声：“如果活下来的不是我而是师姐们，师尊这些年就不用撑得那么辛苦了。”
    沈蕴张了张嘴，感觉以自己的阅历去安慰对方什么话都是苍白，只能沉默地随着祝桃的脚步继续向前。好在祝桃只失神了一会，又重新按着眉角笑了起来：“真是的，我跟你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你刚刚问我当年有哪些擅长幻术的同修对吗？”
    “嗯。”
    “除了我的几位师姐外，还有数名散修于幻术上也颇有心得，不过我与他们接触不多，名字也不太记得，更不晓得现在他们是否在世。”祝桃回忆到这里时微微一顿，“倒是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停滞住了，沈蕴眨了眨眼：“还有谁？”
    “没什么，又想到一位同修，不过也是早亡的旧人罢了。”祝桃笑笑，岔开了话题，“阿蕴既然想查这些事儿，不妨去诸匮阁看看历届学生的留档，应该会比问我有收获得多。”
    “哎呀，我都忘了我有这个权限！”沈蕴恍然，“多谢先生提醒，我这就过去。”
    祝桃点头微笑。
    沈蕴向祝桃行了一礼，直起身后又认真对祝桃道，“我知道先生心里伤感，但人并非要为他人眼光而活，更不应以修为来论成败。在我看来，先生的志趣境界未必就比那些幻术大师们差了；若论功绩，先生在庭中授人以渔，同样得千百人敬重，和那些大仙师又有什么分别？”
    祝桃没料到沈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愣住了。她哑然许久，才欣慰一笑：“阿蕴在六博楼中历练一番，倒是成长不少，很会教育人了。”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带过不少小弟的。”沈蕴龇牙，“在丹成，我师尊是老大，我就是老二。”
    “真的吗，我可要把这话告诉你师姐。”
    “那我排老三。”沈蕴立刻改口。
    祝桃抿唇一笑，忽然又好奇问道，“说起来，阿蕴是从小就长在丹成吗？”
    “对啊，”沈蕴从未因身世纠结，答得坦然，“师尊说我是他从路上捡到的襁褓孤儿，因为见我骨骼清奇，所以才收我为关门弟子。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感觉阿蕴心性如此开朗，想必是在幸福人家里长大的，这样一看，是你师尊把你教养得很好。”祝桃目光深深凝视着他，“你去诸匮阁吧。我还有几份学生课业文章要改，就不耽搁你了。”
    从祝桃的院舍告辞，沈蕴直奔诸匮阁。
    这里是天贤庭的档案馆，藏有从天贤庭建庭以来所有学生的记录，此类档案一般人无法得见，但沈蕴现在已经是剑范了，出入个诸匮阁当然无需报备。
    阁中书柜按届排列，层层叠叠，其中用月白色匣装着的是鹤院的档案，而朱红色的则是鹰院。沈蕴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天崩地裂之前入学的那一列书柜。他翻了翻鹤院的记录，最先找到的是祝桃的档案。
    祝桃确实很诚实，除了幻术课偶尔能拿个中等评级之外，她的术论，丹方，炼器，鬼气通识……门门飘红，甚至还有不少旷课和缺勤的记录——从档案来看祝桃简直是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差生，完全没法和现在认真耐心，讲课详实尽责的祝桃先生联系到一起。
    “估计阿景跟当年的祝桃先生肯定很有共同话题。”沈蕴笑了一下，把卷宗放了回去，继续翻找。过了一会，他找到了好几位在当年幻术课名列前茅的学生的成绩单，其中正有祝桃的几位师姐，还有数名沈蕴曾有耳闻的厉害仙师。
    沈蕴将这几人一一记在心中后，把档案归类放回原位，他侧头看向一旁的红匣，心中忽然一动：“来都来了，要不……看看剑圣大人？”
    能看到江夙档案的机会可不多，沈蕴说找就找。很快他抽出了一只红漆木匣，最上面的一份档案，便写着江夙的名字。
    他从小就喜欢看关于剑圣的话本小说，传言中这位神州第一人出身豪门，无所不能，什么鬼物见了他都闻风丧胆，什么女人见了他都倾心相迎，最后翩然一遁，羽化飞升，简直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人生赢家模板。
    “这就是剑圣……”沈蕴越看，心里就越冒起泛着酸味的小泡泡，“门门功课都争第一不累吗，难怪江子鲤也学他爹，什么都要跟人争一争……”他一边嘀咕一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江夙在入学第二年的考勤中多了一栏朱笔备注。
    因重伤休学六十日，故第二次射术小测延至六月十七日。补测成绩，甲等。
    剑圣上学时居然受过重伤？怎么从没在小道八卦里听过？沈蕴有些惊讶，毕竟他印象里江夙从无败绩，哪怕是有人伤过他一根手指头，估计都会被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编成十八段日日传唱。
    他心中纳罕，忍不住又翻找了一下，但档案里并没有关于这次重伤的任何记录，他只好失望地将档案放了回去。
    查阅了半日，多少算是有了点收获，沈蕴梳理了一下头绪，打算回去找路弥远讨论讨论。他伸了个懒腰，手背忽然碰上了角落的一只木匣，是黑色的。
    “嗯？”
    黑色匣中记录的，是没能从天贤庭完成学业的学生，或因为退学，或因为违律——譬如有重大过失的徐旌，他距离顺利毕业仅一步之遥，而曾经一片光明的成绩最后就会放进这一届的黑匣中。
    鬼使神差地，沈蕴也将黑匣拿了出来。他轻轻晃了晃：“好像有档案，还不止一份。”
    他打开黑匣，里面果然放着两份记录，一份是鹤院的学生，封面朱笔备注是“自愿退学”。
    “啧啧，怎么会有人想不开从天贤庭自愿退学……”沈蕴扬了扬眉毛，扫了一眼这学生的名字，不由愣住了。
    这人名叫沈丹成。
    他蓝眸微凝，把这个名字来回看了几遍。太巧合了，这人和自己同姓不说，名字和自己宗门也同名。
    “真的太巧合了吧……”沈蕴低声重复着，拿出另一份档案。另一份则是一位鹰院学生的，上面写的退学原因是——严重违律，重伤同修。
    江夙档案里的那条批注从他脑中倏地窜过，沈蕴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学生姓名：司君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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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是个天贤庭校友会的故事【x】
    大概半夜努努力还有一更呜呜呜呜真的写不完了……


第57章 前时景（三）
    沈蕴呆在了原地，他确认了好几遍“司君齐”三个字并无错误，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师尊居然也曾在天贤庭里上过学，而且居然是鹰院学生，他怎么从没说过？不过因为违律退学，也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他这个重伤同修的时间点，难道是揍了江夙？
    师尊，揍了，剑圣？把人打得躺了两个月？
    想到这儿，沈蕴忽然涌起了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拿着档案的姿势都忍不住端正了一分。他饶有兴趣地继续翻阅下去，可惜司君齐只在天贤庭中待了一年半，档案里的内容并不多，除了处分以及大考的成绩单之外再没有其他内容。
    而这些大考成绩，居然都极其优异。
    射灵第二，御行第二，剑术第二，祓斩鬼道第二……沈蕴越看越惊讶，若不是出了个怪物一样的江夙，以司君齐的各门成绩来看，那一届的剑范是他也未可知。
    可司君齐却说自己从不会武，更不用剑。
    沈蕴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什么师尊要撒这样一个谎，最后只能解释为“退学之后觉得不光彩，所以弃武从文”。
    “……反正师尊就算不用剑，也成了神州阵术第一人，”沈蕴得意地哼哼两声，“师尊可真厉害。”
    因为想到丹成阵术，沈蕴便对刚刚看到的那位沈丹成的履历也好奇了起来。他顺手拿起翻了一下，瞬间沉默：“……”
    成绩和祝桃半斤八两的差。
    偶然窥见上一代的年轻时的履历，对小辈来说总有种莫名的刺激，沈蕴离开诸匮阁后依旧兴奋着，在晚课时便也把这个发现分享给了路弥远。
    没想到小路居然毫不惊讶：“我知道掌教曾是天贤庭的学生。”
    “你居然知道？”沈蕴瞪起眼睛，“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师叔没问过。”
    沈蕴：“……”
    路弥远又解释道：“不过我也是偶然从师父那儿知道的，她说她帮掌教整理衣物时曾看到过一件鹰院制服，但从未见掌教穿过。她后来询问过掌教，但掌教闭口不谈，可能也是因为被退学的伤心事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便转至六博楼上。沈蕴先叮嘱一句，让他不要对外透露六博楼始作俑者是天贤庭学生一事，又道：“对了，你现在还……”
    话音戛然，路弥远歪了下头：“还什么？”
    “……没什么。”
    他本想问路弥远最近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看到他之后还会不会像在楼里一样想要亲近，但感觉这种问题问出来也太别扭，显得自己特别自恋似的。于是他轻咳一声，转而问道：“下个月会有大考这事你知晓了吗？”
    天贤庭一年有两场大考，一场在年中，一场在年末，大考持续三日，中间无缝无休。
    从某一方面来说，大考的成绩不仅决定的是你放榜时的纸上排名，还关系着接下来半年能拿到多少食宿灵材补助和历练外派机会——补助这东西对于一些豪门学子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些寒门散修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至于历练分，那是怎么都不会嫌多的。
    “知道，”路弥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点头道，“孙先生他们已经通知过了。师叔会来监考吗？”
    “我哪能监考，我也得考。”沈蕴撇嘴，“你们这届还算运气好的，碰到的先生人都挺好，不会折磨人，我那届第一次大考，鬼气识类的出题人就是咱们守庭大人……”他的表情不堪回首，“那两个时辰，简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两个时辰。”
    路弥远看着他笑了起来：“这么可怕？”
    “可怕，真的可怕。”沈蕴啧啧，一边用剑尖点点地面，示意路弥远刚刚踏错了一步，“所以你务必好好准备，不过嘛，就算考砸了也没关系，我养个小朋友还是绰绰有余的。”
    .
    随着时间推移，整个天贤庭的气氛也逐渐沉重起来。哪怕到了凌晨子夜，各座院舍内依旧点满鲸脂烛火；藏真塔里的自修座位也被茶壶和毛笔砚台填满，更有甚者干脆炼了灵偶摆在位置上，导致庭中不得不下发通知禁止以物占座；而那些湖畔花道上谈情散步的同修们也不见踪影，人人都抱着厚厚的书本，步履匆匆。
    六月初一，卯时未到，沈蕴已经听见隔壁起身的动静了。他推开门，果不其然看见室友燕也归拎着箱子正在穿鞋。
    “薄荷油，浓茶，干粮，符纸，朱砂，砚台……”沈蕴倚着门框，“都带齐了吗？”
    燕也归拍拍自己的箱子。
    “对了，银焕说想答谢咱们的救命之恩，考完了要请大伙去金极城玩几天，群里应该都会去，你来么？”
    “不去。”
    “知道你就会这么说，所以我只是来问个过场。”沈蕴伸伸胳膊，“我也收拾收拾出发去考场了，到时候榜上见。”
    “榜上见。”
    鹤院的考试全在书案前完成，而鹰院的考试则多在武场进行。沈蕴到达西三武时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路弥远的身影。
    看来没能分到一个考场，他正有点失望，一个声音从他的右边传来：“沈同修。”
    “哎呀，舒同修。”沈蕴回头，朝对方礼貌一笑。
    他和江子鲤关系冷淡，自然和江子鲤身边的忠实跟班舒喻同修也没什么来往，不过从为数不多的接触来看，沈蕴觉得舒喻这人挺不错，对方既不会像别的龙玄弟子一样摆架子，脾气也温和。
    想到这样的一个好人天天跟在江子鲤身边蹉跎，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沈蕴都替舒喻觉得人生灰暗。
    舒喻自然不知道沈蕴对自己的评价，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他不禁感叹道：“没想到第一场射灵考试就和沈同修分到一起，我觉得压力好大。”
    “站我旁边总比站江同修旁边的压力要小吧，我可比你们少主平易近人多了。”沈蕴笑嘻嘻回着话，一边抬手掂了掂弓。
    舒喻微笑的表情顿时有点挂不住了，他轻声分辩道：“其实……少主他挺好的……”
    “挺好是表现在总是呵斥使唤你？”
    舒喻抿起了嘴唇。
    “不是我说啊，”沈蕴尽管崇拜江夙，却向来看不惯龙玄这种尊卑森严的做派，忍不住劝道，“江子鲤虽然是你们少主，但现在是在天贤庭里，又不是在龙玄，你们平辈同修，何必对他那么谦卑？总不能说是你自愿被他使唤的吧？”
    舒喻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我确实是自愿的。”
    沈蕴：“……”行吧，愿打愿挨，他懒得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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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弥远：我要是考砸了师叔就会包养我，对吗。
    沈蕴：……怎么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发现时间线推进得有丢丢慢，让我这就快进到期中考试【。】


第58章 前时景（四）
    考试正式开始后，所有新生终于理解了“无休无缝”这一词的概念。
    每一门考试大家都是站着进去，爬着出来，一门接着一门，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
    平时在课堂上只要射*四百箭就算及格，大考时则需要六百；在课堂上踩着白浮御行六十圈已经称得上一句灵力卓绝，大考时则需要在一片鬼飞蚊的围追堵截中闪避挪移，只要挨上飞蚊一下叮咬，肌肤马上就会肿起一个大包，那股难忍的麻痒感简直能让人立刻从剑上坠落下来。
    孙归闲，祝桃……既是是这些和蔼可亲的各位先生此刻也宛如修罗鬼刹，而他们手中的时漏便是杀人凶器，只要一句“时间到”，便可将学生打入深渊底层。
    如此高强度的灵力消耗下，连路弥远都有些吃不消。他第一日射灵考试时还能三箭齐发，到了最后一门祓斩测试时已不得不带上六合印，才能压抑住内心想吞噬对面那个丁等鬼物的冲动。
    三天的大考下来，几乎人人都脱了一层皮。
    就连平时永远活跃的闲话群里，这三天也没人发言，等到再跳出消息，已经是考完次日的清晨。
    天地同春：都醒了没，准备出发去金极城了。
    瀛海第一猛男：沈剑范，麻烦您看看现在才什么时辰。
    天地同春：卯时一刻。平时这个点都可以收拾收拾准备早课了。
    瀛海第一猛男：你也知道是平时啊！那能跟在考场受刑三天一样吗？
    瀛海第一猛男：有时候我是真佩服你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快生龙活虎……
    天地同春：不好意思，我一向精力旺盛。
    瀛海第一猛男：我不行，不仅我不行，我感觉大伙都不行。
    天地同春：啧啧，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瀛海第一猛男：……有时候人要诚实面对自己。
    瀛海第一猛男：你没发现群里都没人搭理你么。
    云君六合：我。
    天地同春：你看，弥远也醒了。
    瀛海第一猛男：行行行，你们都很行。那你们叔侄俩缠绵去吧，我反正得再回笼会，困死我了。
    天地同春：睡吧饭桶。弥远跟我出去先溜达溜达？
    云君六合：好。
    归山到底是灵脉汇聚灵气充沛之地，路弥远休养一夜，损失的灵力便全数补了回来，他梳洗完出门，发现沈蕴已经在院舍门口等着他了。
    时已入夏，衣衫也日渐轻薄，因为要下山玩，沈蕴自然也不会再穿鹰院制服，而是换了一件雪白的束袖劲装，身上除了一条和眼眸同色的细带束起窄腰之外，再无其他装饰。他身后朝阳渐升，熹微辰光仿佛能穿透熨帖布料，丈量出他衣下的身材几何。
    路弥远的视线在那条腰带上略停了一会，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师叔不带剑吗？”
    沈蕴眨眼：“跟你散步带什么剑，小朋友难道要变身鬼物和我打架吗？”
    对方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路弥远呼吸却本能一窒，嘴角依旧弯着：“说得也是。”
    清晨的天贤庭难得如此静谧，流云的阴影滑过两人的头顶，晨风里偶尔挟着几声啾啾鸟鸣。沈蕴坏心眼地学了几声饿猫嘶叫，远处随即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几只燕雀惊惶穿过树林，飞往云霄。
    路弥远也看得好笑：“师叔，我这次考得……”
    “停，放榜之前不谈这个，不要影响待会出去玩的心情。”沈蕴打断。
    “那要聊点什么？”
    “聊什么……嗯……”沈蕴想了想，“那就聊聊你吧。”
    终于还是来了，路弥远甚至都觉得以沈蕴的性格来说已经算问得太晚了些。他轻轻蜷起手指：“好。”
    沈蕴侧过了头：“我给你写过很多信，师姐都给你了吗？”
    路弥远没料到对方第一句话就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才低声答道：“……都给我了。”
    沈蕴皱眉：“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
    四年前他和路弥远被鬼物袭击，两人都受了重伤，千钧一发之际，是司君齐正好赶到，才将两人成功救下。等沈蕴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对于那场袭击的很多记忆他已经模糊在了那一个月漫长的梦魇之中，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在濒死前紧紧抱着师侄的身体，所以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弥远呢？”
    宁微告诉他路弥远伤得比他重，所以被司君齐带去山外治疗。
    “那要多久才弥远能回来？”
    宁微的神情有一霎的哀凉，沈蕴看到后心往下钝钝一沉：“还是说……他可能回不来了？”
    “你别乱想，”宁微连忙道，“师尊找了很厉害的人帮弥远治伤，他肯定会好的。”
    “那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宁微又不说话了。
    看到对方这样的表情，沈蕴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往下问了，他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小孩，让师姐伤心这种事是不可以做的，于是少年马上扬起一个苍白的笑，蓝眼睛亮晶晶的：“算了算了，我自己还躺着呢，我给弥远写信吧，师姐就帮我送过去，好不好？”
    宁微先是久久看着他，忽然猛地背过身去：“好。”
    第一封信是道歉信。
    沈蕴经常道歉，捞了王家的鱼塘，赶了李家的大鹅，欺负了赵家的小孩，偷摘了张家的枣子，他都会被宁微揪着去给对方道歉。反正他模样好看，嘴又甜，要不了三五句撒娇对方就会无奈投降。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给人道歉，道歉他不该偷带弥远出去玩，不该放弥远一人在河滩钓鱼，不该逞强和那个怪物打斗……一封信被他涂涂改改了七八次才写完，最后叮嘱宁微一定要交给路弥远。
    他在屋里忐忑躺了七八日后，宁微回来了。
    “怎么样，他原谅我了吗？”沈蕴焦急道。
    “弥远……他还没醒，所以暂时没看到阿蕴的信，”宁微朝他笑了笑，“不过放心，弥远一向最喜欢你啦，等他醒了看完信就一定会原谅你了。”
    沈蕴顿时长松了一口气，“那我这就给他写第二封！”
    第二封是保证信，保证自己以后会变得更厉害，做一个更尽职的老大——一个尽职的老大，是不能让自己的小弟受伤的。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沈蕴的伤渐渐好了起来，信里的话也逐渐无拘无束，什么都聊，后山的果子又成熟啦，又琢磨出一套新剑法啦，又收了几个小弟啦，又被一群小姑娘送了手绢啦……像是在给遥远彼岸最好的朋友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的近况。
    路弥远一封都没有回过。
    沈蕴的最后一封信写于前往天贤庭的前夕，他啰啰嗦嗦写了三页纸，从大前天吃了什么写到今天吃了什么，就连新拿到的同春剑上有几条花纹他都写了上去，又写自己马上要去天贤庭了也不知道那里好不好玩，听说那地方厉害的人可多了，但是放心，你的师叔在哪都肯定会是老大，等以后你要是来了，一定能看到一个特别威风凛凛的沈仙师。
    而在信的末尾，他单独起了一行，留了两个字。
    ——骗子。
    .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师姐和师尊都是骗子。”沈蕴直视着他，“我以为你已经……他们不想我难过，所以对我编造了你一直在不知道是哪的犄角旮旯里养伤的谎，我也就顺理成章地相信着这个谎。”
    路弥远微微错开了视线：“他们没有撒谎。”
    “所以呢，”沈蕴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明明你还活着，为什么不能由你来告诉我‘你还活着’？”
    我现在这样算活着吗？路弥远有点发抖。
    他不在意陶星彦和燕也归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看待自己，他自己甚至都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在沈蕴的面前，他发现仅仅这样一个简单的是与否的问题都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四周变得更静了，燕雀盘旋一圈后又飞了回来，灰色的鸟儿轻盈栖在头顶的枝叶上，歪着脑袋注视着石子路上一动不动的两人。
    “我……”少年舌尖抵着牙齿，只能回答出沈蕴的第一个问题，“我不是故意不给师叔回信的，我能回信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确实太迟了，纸放到发黄，墨迹次第氤氲，他近乎贪婪地一行又一行地看着沈蕴的道歉，保证，日常……沈蕴的所有喜怒哀乐，直到最后的两个字迎面劈来，让他仿佛受了一记狠狠闷锤，躯干再次血肉模糊。
    “我是在来天贤庭的前五日才看到师叔的信的，真的。”路弥远一字一字，艰难强调着，“我养伤的那几年……是在闭关……就是师叔在话本里看到的那种闭关……等我出来后，掌教立刻给我看了你写的信，我想回信的，但是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我怕你真的讨厌我……”
    他重新扬起了头，再不避讳沈蕴的目光：“所以我干脆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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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过度交代完了一波，又可以开始搞事搞事了【快乐敲鼓】


第59章 少年游（一）
    路弥远就这样静静地直视着他，少年瞳孔漆黑，些微水光漾在眸中，仿佛有无尽的委屈藏在里面。这下不好意思的人又变成了沈蕴，他轻咳一声，蹭了下鼻尖：“我明白了……那这事确实不能怪你。反正……反正从现在起咱们约好，不论怎样都不要再音讯相隔这么久了，行吧。”
    “好。”路弥远点头。
    沈蕴又咋舌：“说起来你当时来天贤庭的时候，我真的都认不出你了。”
    “是长得不像了吗？”
    “也不是，长相还是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的，怎么说呢……气质吧。”沈蕴干脆一摊手，“师侄闭关几年，确实有点世外高人的气质了。”
    “那师叔觉得以前的路弥远好，还是现在的好？”仿佛想让沈蕴看得更清楚一般，路弥远往前迈了半步。
    上回两人离得这么近还是在六博楼的时候，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闪过，让沈蕴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他忍住了：“……怎么这么问？”
    “不是师叔说要聊聊我的么。”
    “……”沈蕴一时失语，他从没想过这种问题，路弥远来找他，他就顺理成章的继续带着他，反正都是同一个人，去思考四年前软软糯糯的小跟班好还是现在的这个让他有点捉摸不透的路弥远到底哪一个更好，完全没什么必要。
    “那就现在的吧。”沈蕴给出了答案，“人当然是越成长越好嘛。”
    .
    等到日渐升上塔顶，天贤庭也彻底恢复了平日的喧嚣。
    大考之后会有十日大假，除了少部分打算在庭内蹲着的学生外，大伙基本都会选择回宗门探望或者是去四方游玩，一时间庭门口呼朋唤友，热闹非凡。
    最先离庭的是江子鲤和龙玄众弟子，输了赏剑礼的他依旧委屈在代剑范一职上，如今这个职位更像是对他技不如人的冰冷嘲讽，少年已换回了龙玄弟子服，踏着吞月冷着脸，率先如一道黑云白电飞离归山，舒喻和其他人在后面追赶莫及；
    之后走的是宫梦锦和她的几位小姐妹，明明只是换了常服，却像是解了拘束，姑娘们嬉笑着相依相挽，直到腾起云雾，仍在讨论应该是去先听华音先生的笙歌会好，还是先去品尝八珍阁的限量应季点心好；
    沈蕴和路弥远也在门口等那帮赖床的家伙，两人刚刚散完了步，还顺路去食堂拿了一支冰糖梨水，正适合夏日解暑。
    沈剑范就算站在角落，依旧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就有人含羞带怯地过来，不是来送东西，就是来打听他的行程，沈蕴一概用微笑敷衍过去，他见路弥远看他，不由解释了一句：“习惯了。这还算好的呢，第一年大休时来打听我行踪的人最多，听师姐说那几天丹成峰山下全是堵我的人。”
    “后来呢？”
    “后来？”沈蕴龇牙，“我把这些人全拉到了丹成后面那片空地跟我一起练剑，练到趴地上起不来之后就再也不来叨扰了——不过也有几个怪胎，跟被我揍上瘾似的，鼻青脸肿还要和我比划。”
    “……”路弥远沉默了一下，“我以为师叔会躲着他们。”
    “都是同修，时不时要见的，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要躲。”沈蕴笑着，“既然喜欢跟我亲近，那就在同修的范围内随便亲近。”
    路弥远状似无意地随口道：“如果有人想跃出同修范围内呢？”
    “那就排队去。”沈蕴一指前方的长阶，“想跟我相好的人能从这排到归山脚下，等他们排得累了，自然会去找真正喜欢的人。”
    路弥远差点就要脱口问一句那我也要排队吗，但他也知道一旦问了，他好不容易才将其稍稍模糊掉的那条界线会立刻泾渭分明。于是他只抿了一口梨汁：“……大家都在排师叔的队，师叔会在别人那儿排队吗？”
    他这句话问得委婉极了，里面含着各种百转千回的小心思。
    沈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会啊。”
    路弥远心中一震，“谁？”
    “琉钰。”沈蕴答道。
    路弥远在心里飞快搜索了一遍，天贤庭中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这人是谁？”
    “——这人是谁？嗯，这是个好问题。”
    一个声音从旁插来，路弥远循声侧头，发现崔兴言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旁边。
    青年依旧一身宝蓝色衣裳，只是换了款式和纹样，衬得他面如冠玉，分外骚包，他抑扬顿挫地叹了口气：“小路看来是深山里待得久了，连我们大名鼎鼎的琉钰仙子也不知道。”
    “愿闻其详。”路弥远道。
    “这位仙子身份高贵，姿容绝色，宜静宜喜，宜笑宜嗔，实乃神州第一美人。”
    “我喜欢她又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沈蕴纠正，“你没看上次她开天一剑解决七星老龟时候多厉害吗？”
    崔兴言鄙视他：“兄弟，打个老龟是重点吗，重点是后面她为敖简绣手帕那段好不好？那才是真正让人能从此沦陷的情景。”
    “手帕是个人都能绣，七星老龟是旅丘人盖章的寰宇第三邪物，一般人能一剑解决吗？”沈蕴嗤道，“我前段时间整理完战绩了，敖简根本配不上她，琉钰就应该把这饭桶丢一边去自己飞升。”
    “……”崔兴言翻了个白眼，“……我懂了，你对琉钰仙子根本不是真心，你就是慕强罢了。”
    “如果旅丘人能把这段写得更详细就好了，”沈蕴还在琢磨，“只要他对灵力走向和步法再明说一下，不要用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形容，我觉得我真能演练出来。”
    “哥哥，瞎掰的你也当真啊？”崔兴言惊叹。
    沈蕴摇头，“我觉得旅丘人不是瞎掰。这人肯定对剑法有研究——之前我还按他描述的一些基础剑式练过，虽然威力没法像文里说的那样可水截鸿鹄，但也相当厉害了。”
    眼看他就要比划起来，崔兴言马上叫停：“停停停，等大结局之前琉钰仙子功体应该已经恢复，到时候她肯定会再用一次开天一剑，你那会再去琢磨吧。”
    “这位琉钰仙子……”路弥远已经反应过来了，“是小说里的人物？”
    “对呀，”崔兴言笑嘻嘻的，“旅丘人先生的《炽焰开天传》的女主角，无数修真少年的梦中情人，你师叔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不对，他不配，我看要是书里再出个更强的他肯定马上移情别恋。”
    “至少她现在还是我的心上人。”沈蕴强调。
    “小路是不是也对《炽焰开天传》有兴趣了？”崔兴言朝路弥远挤挤眼睛，“想要看的话尽管找崔哥哥我借，关于琉钰仙子的部分我可都标记过的。”
    路弥远：“……”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过来的，小陶呢？”沈蕴看了看四周。
    “他本来要来的，结果他家老头突然从不忆泽回来了，昨天半夜传信要他立刻回山，老头要检查小陶这一年都炼了些什么玩意，他这会还在天工阁翻他的破烂呢。”
    静與掌教公冶良工，是神州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作为他唯一亲传徒弟的陶星彦想要拿出能让他老人家满意的法器，恐怕十分困难。
    “以公冶先生的暴脾气，估计小陶得挨好一顿数落。”沈蕴深表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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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弥远：……应该怎么跟纸片人争，也去学开天一剑吗。
    因为快写到重要角色所以卡文了TTTT……虽然在卡但是还是会努力憋的……


第60章 少年游（二）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群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齐，一行人正要御剑腾空，银焕连忙拦住：“大家都是我的贵客，怎么能让贵客还浪费灵力自己前去呢？”
    说着他从袖里摸出一匝符纸，一人分了一张。沈蕴接过扫了一眼纸上符文，不由挑眉：“银同修挺舍得啊，这一张直达金极城的瞬行符得不少钱呢，我们来回都报销吗？”
    “那当然。”银焕拍拍自己的胸膛，“都是小钱！”
    “都是小钱。”沈蕴重复。
    “小钱。”崔兴言接口。
    “钱。”最贫困的景颉默默念了一个字。
    银焕：“……”
    有土豪的羊毛可以薅，大家自然毫不客气地下手，六人催动符咒化光而去，再一眨眼，已经站在了金极城的正门口。
    “为什么是在城外？”崔兴言环顾周围。
    银焕无奈：“崔同修，我金极城好歹也是个宗门，平时你们御剑在我们城楼顶飞来飞去已经很容忍了，若把瞬行位置定在里面，有坏人拿到了符纸，岂不是能随意来去了？”
    大伙闻言只是齐齐噢了一声，显然是完全没把金极城当什么正经修真门派看，银焕更无奈了。
    金极城作为无论是修真人士还是普通百姓必去之城，景色自然相当优美。城外初夏明媚，已经可以听见城内纷纷喧嚣越过高耸的城墙传来。而两旁青柳道上有消夏游湖的百姓，有歇脚闲话的行商，湖畔娇俏船娘们倚着木楫招揽客人，无客可揽时三五成聚，一人一句唱起了斗花词，烟波重莲中一声声清越小调被水波漾过，让人未闻先醉。
    到了城中，更是一派繁华景象。宽阔长街熙熙攘攘，头顶苍穹不断有各路修真人士御剑而过，各家店铺旗帜招摇，众人还没走上两步，已不知道涌来了多少批推销的人。
    “这位仙师，灵源精养了解一下，今年最火的修炼项目，龙玄都在用的！”
    “金极城周边一日游走不走，住甲等客栈，吃天然食材，保证没有隐藏消费！”
    “翠霞山精品住宅，距离金极城御剑只需一个时辰，交通便利，提供地契，让您买得放心住得舒心！”
    “这位仙师，看您这相貌实在非凡，有没有兴趣在我们笙歌会里挂个名？”
    ……
    大家都是来惯金极城的，一律保持着“没有不看没兴趣”的表情往前开路，人人都是高岭之花，这才在商户的围追堵截中抵达客栈。
    银焕提供的客栈，自然也是金极城档次最高的客栈。一进门，门口的“静息石”便将长街上所有的喧嚣隔开；刚一落座，上好的金缕茶便端了上来；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只有两间房。
    “少主真不好意思，”这家店铺的掌柜也是金极城的高阶弟子，他赔着笑脸道，“这几天生意实在太好，笙歌会那边把房间订满了，但是少主放心，我留的这两间房景色都是最好的，而且都是紫檀双床，白天可以往西远观翠霞山，晚上还能临窗欣赏金极不夜天……”
    银焕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其他弟子经营的甲等客栈还有房吗？”
    掌柜愈发歉疚：“真没了。少主，您但凡早订个一两日都不会这么紧张……哎您自己也做生意，明白调度的难处……”
    “没事，五个人两间也够了。”沈蕴道。
    银焕就等着沈蕴这句话，他立刻松了一口气，又笑道：“是你们四人两间，景仙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特别招待。”
    沈蕴道：“还上个月六博楼的人情啊？”
    景颉点头。
    “对了，这是我的金银笺，”银焕从袖中又拿出了一张撒着金银幻光的薄笺，下方打着银焕的印，“沈哥你们这几天在城内想吃什么玩什么，直接向店家出示这个，他们自然会招待你们。”
    崔兴言插嘴：“那我要是想买点什么呢？”
    银焕呵呵一笑。
    “懂了懂了，这部分自费。”崔兴言道。
    “知道大家都是金极城的常客，我就不做那个多管闲事的东道主了，”银焕笑眯眯地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大家十日后天贤庭见。”
    沈蕴摆摆手：“我们自便，你俩也自便。”
    “百八十个漂亮姐姐。”景颉十分期待，“我等着呢。”
    等到这俩人走后，剩下的人还得分房间，不等其他人开口，钟秀林已经抢先道：“我和沈哥一间。”说完，他还狠狠睨了路弥远一眼。
    自从上回自己因为魔龙语测试错过了和沈蕴下山的机会后便怄得不行，在知道同行人中有路弥远后钟秀林更是气个半死，红着眼眶跟陶星彦念叨了三天“凭什么”，结果陶星彦这边嗯嗯啊啊地安慰着他，转头就又去找路弥远“探讨学问”，钟秀林简直想给这不争气的室友狠狠一脚。
    这次去金极城玩，他是打定主意要跟紧沈蕴，绝不让路弥远这小子有任何可乘之机。
    “哎呀，人家也想和沈哥哥一间。”崔兴言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凑一份，“沈哥哥长得又好看，身上还香香的，才不像那些臭男人。”
    “崔兴言你好恶心。”钟秀林道。
    “过奖过奖。”崔兴言笑嘻嘻拱手。
    沈蕴自己倒是跟谁住都无所谓，于是他望向弥远：“弥远想跟谁一间？”
    路弥远看了另两人一眼，想了想道：“我对师叔说的开天一剑的剑路招式很有兴趣，可以麻烦师叔详细讲讲吗。”
    .
    “路弥远这个臭小子！我杀了他啊啊啊！！”
    钟秀林在房间里气得捶床，一旁的崔兴言磕着瓜子幸灾乐祸：“林林你真的太菜了，刚刚你就应该也接一句你也想听沈蕴讲嘛，脸皮厚一点，机会多一点。”
    “——我就是生气！”钟秀林腾地坐直了，怒视着崔兴言，“明明是我先来的，他是后来的，哪有像他这样当沈哥跟屁虫的，凭什么他这么快就……”
    想到自己当初费了多大力气才和沈蕴有了交情，而路弥远一到天贤庭就被沈蕴拉进了小圈子，还事事都带着他，他胸膛里的那股沉沉郁气便在不停地左突右撞，找不到排解的出口。
    崔兴言道：“讲道理，人家师侄俩宗门发小，青梅竹马，其实是小路比你先。”
    钟秀林抓起桌上的瓜子壳就丢他：“崔兴言你站哪边的！”
    “我站岸上，我不掺和。”崔兴言一边笑一边躲，“我先提醒你一句，我晚上睡觉可能会打呼噜，你睡前最好记得给自己下个‘诸事清净’。”
    “我把你的臭嘴堵上最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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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让林林喊出了经典台词“明明是我先的”，好爽（ntm）
    说起来要是放到现代，林林捶床的时候就会喊：路弥远这个绿茶x


第61章 少年游（三）
    大家在天贤庭里憋了好几个月，难得来一趟烟花繁华之地，又有银焕买单，当然是什么贵就吃什么，什么好玩就玩什么，恨不得点上十八碗燕窝鱼翅吃一碗倒十七碗。
    神州奇人的百戏集去过了，华音先生的笙歌会也听过了，在笙歌会上他们甚至还偶遇了宫梦锦一行人，双方就到底是丽音坊的琴妙还是笙歌会的曲好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如此纸醉金迷了三天，路弥远的《炽焰开天传》进度居然完全没有落下。沈蕴晚上洗完澡出来见他还在阅读，顺口问道：“看到哪了？”
    “第七卷。”路弥远答道。
    “这书不是才写到第六卷吗，哪来的第七卷？”沈蕴一怔，“你买错了吧？”
    “书斋招牌上写的昨日刚到，我就正好全买了，”路弥远朝他亮了一下封面，“这也是最后一卷了。”
    “等等，最后一卷，结局了？！”沈蕴瞪大了眼睛，“怎么这就结局了？三火炽焰狮还没解决呢，罡星老人还在闭关呢，敖简之前不是还中毒了吗？这些事一卷就都讲完了，还结局了？”
    路弥远点头：“嗯，这一卷里都讲完了，师叔要听后面发展吗？”
    “别别别你别剧透，我自己去看！”一听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事即将抵达尾声，沈蕴立刻冲出了房间，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隔壁的崔兴言和钟秀林。
    甲等客栈就是好，还提供跑腿服务，伙计飞快地在书斋关门前买到了三本《炽焰开天传》第七卷送到了客房门前，于是三人立刻拿出了大考前复习的劲头挑灯通宵夜读，至到次日众人在沈蕴房中集合，皆是一脸菜色——除了路弥远，他最先看完，还睡了个好觉。
    “都看完了吗？”沈蕴问。
    大家点头。
    “有什么感想？”
    钟秀林眼神恍惚：“我没有感想。”
    崔兴言喃喃道：“我觉得旅丘人是不是想弃名封笔了。”
    路弥远歪了下头：“这部小说……算是悲剧吗？”
    “这算什么悲剧啊，这纯粹就是给读者不痛快吧！”沈蕴一拍桌上的书本，愤怒了，“主角两人没有结为道侣也就算了，以前的小说也不是没有这种有情人未成眷属的剧情——可为什么琉钰仙子突然就变成反派，夺走了敖简身体里的圣晶自己飞升去了？重点是飞升还失败了？！”
    “我的女神琉钰仙子从此档次全无，变成了飞升失败的疯女人。”崔兴言痛苦地捂住了脸，“为什么啊……”
    “还有最后这一段，什么功体全失的敖简回到了两人初遇的杏陵城，见到了琉钰当年用剑划在墙上的留言，他怅然若失心想若如初见就好……个屁啊！怎么就若如初见了！”钟秀林气到跳脚，“重点是最后也没写出琉钰仙子到底留了什么话！！憋死我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结局这样还挺美的，什么漫天杏花中残阳如血……”路弥远看着其他人的悲愤痛斥，不禁一脸困惑，“这种难道不算留白吗？”
    “小路啊，你这就不懂了吧，”崔兴言语重心长，“这个《炽焰开天传》虽然很火，火到人人都在看，但说到底就是一个市井小说，又不是什么放在藏真塔里的传世巨著。市井小说，当然是要让读者看得爽才行啊！你说这个结局，喜欢敖简的人会觉得爽吗？不会。喜欢琉钰仙子的人会觉得爽吗？更不会。它现在这样一地鸡毛，只有你这种纯当故事一口气看完的人才会觉得有趣，我们这些追了两年连载，对角色付出了真情实感的人只会越想越觉得憋屈。”
    一旁的沈蕴还在叹气：“其实，我对他俩成没成一对倒是无所谓，我气的只有琉钰到最后还是没再用一次开天一剑，”他恨铁不成钢地又翻到最后那页，“明明已经天下无敌了为什么不能无敌到底呢……”
    崔兴言道：“喏，你看，我这种就是注重和角色进行灵魂和情感上交流的，你师叔这种是纯粹为角色事业发愁的，现在这个结局，让我们这两类人都感觉到了特别非常极其的不爽，你能理解了吧？”
    路弥远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们还喜欢琉钰吗？”
    崔兴言道：“我还是更喜欢那个会给敖简绣手帕的琉钰仙子。”
    钟秀林依旧恍惚着：“我只明白了一点，琉钰根本不是他的倒影。”
    “不喜欢，我失恋了。”沈蕴斩钉截铁。
    几人越聊越低落，干脆决定出门散散心。结果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不远处的书斋里闹哄哄的，果不其然都是对《炽焰开天传》结局不满的读者们。
    “我们浪费了一年的感情，就看了个这？”
    “写的什么玩意！给我退钱！”
    “毁我的琉钰仙子！我要砸了你们店！”
    “叫旅丘人滚出来！！”
    书斋的老板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作揖一边解释：“各位小仙师各位读者各位客人，我们这儿只负责卖书，书不是我们写的！旅丘人这人我们也真不知道他住哪！您先消消气……要是实在不满意，您出示一下页尾我们店的章，我们给您等价换一本，您看怎么样？这边还有《剑圣斩鬼录》第四卷《群英斗魔》第九卷，你看点别的转换心情……哎哟您别掀摊子呀！”
    书斋一片鸡飞狗跳，空中有几道金光迅速飞来，显然是金极城的弟子闻讯赶来维持秩序了，但这些低阶弟子根本拦不住这么多愤怒的读者，前方顿时剑光与拳头齐飞，符火与咒光一色。
    大伙目瞪口呆，沈蕴后退了一步：“……我们换条路走。”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炽焰开天传》的火爆程度，不论是走在路上还是坐在茶馆，身边永远都是对结局群情激奋的讨论，终于沈蕴也受不了了：“反正金极城也没什么可玩的了，咱们换个地方待吧。”
    “去哪？”崔兴言道，“去你家？反正我家你上回去过，除了吹海风吃咸鱼之外没别的事做。”
    “我家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啊，就一个平平无奇的山头……”沈蕴想了想，“咱们去杏陵吧。”
    “什么？”
    “就是杏陵啊，琉钰和敖简初遇的那座城，”沈蕴介绍道，“我之前以为这地方是旅丘人瞎编的，那天看藏真塔里的《神州方物志》里说在神州西边确实有一座叫杏陵的小城——我怀疑他是去那里采过风，才决定将这里定为他俩的邂逅之城。怎么样，有兴趣吗？”
    “沈哥我哪我去哪！”钟秀林立刻举起了手。
    “六月也会有杏花吗？”路弥远问道。
    “那得去看了才知道嘛。”沈蕴笑着，“我就当弥远这句话是同意了，猛男呢？”
    猛男犹豫了一下。毕竟金极城里白吃白喝的日子确实舒坦，但他看了看附近的乱况，还是点头道：“也行，就当是给这书做个道别，祭奠一下自己的付出的感情，也从此告诫自己……”他顿了顿，“远离旅丘人。”
    大家都是鹰院的行动派，只简单收拾了一下，托掌柜给银焕递了个口信后便立刻出发，除了中途因为崔兴言的瞎指路略绕了一段外，还是顺利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了这座名为杏陵的小城。
    “……感觉怎么好像和书里不太一样。”沈蕴打了个喷嚏。刚刚穿越峡谷时风太大，吹得人这会牙关还有点发疼。
    在《炽焰开天传》中描述的杏陵城，是群山外荒野环绕的一颗明珠，山外西风凛冽，城内却四季如春，遍街杏花盛开，所以才会让敖简乱花迷眼，对琉钰仙子从此钟情。
    而眼前的杏陵周边虽然遍植杏树，但枝上既没有繁花，也无绿叶生出，看起来光秃秃的，显得好没生气，不像是夏日应有的景致。尽管植被委顿，却并不妨碍城中的热闹，百姓脸上都喜气洋洋，各家各户的大门前都悬着彩缕红绸，有的还挂着几只五彩斑斓的狰狞鬼面，看上去又喜庆又古怪。
    “这是在搞什么社集吗？”崔兴言纳罕。
    “一会打听一下呗。”沈蕴又打了个喷嚏，“走吧，先找个小摊吃点热乎的。”
    小城偏僻，不像金极城那样包罗万象，像四人这样出挑的少年仙师到访，自然是吸引了一路百姓的目光。好在他们也不敢凑近来瞧，只远远笼着手围观，等沈剑范蓝眸一扫，围观群众立刻作鸟兽散，不一会又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探头探脑，像是被猫扑赶后又恋恋不舍飞回的雀鸟。
    “我真佩服你，从小到大被这么瞧着，”崔兴言啧啧，“要是我，估计早就受不了了。”
    四人已找到了一家街头的馄饨摊就坐，沈蕴喝了一大口热汤，胸口的那股凉意总算被驱散了，他听见崔兴言的话后不以为然地一扬眉毛：“别人喜欢你才盯着你看，有什么受不了的？”
    “我看他们只是把你当稀罕瞧。”崔兴言道。
    “那也无所谓啊，”沈蕴道，“反正只要这些视线不带恶意，我都随便。”
    崔兴言正要再回一句什么，从他们矮桌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包生馄饨。”
    这声音冰冷生硬，不像来买东西，倒像来催债的。
    “好嘞，小哥您稍等！”店家笑应了一声，弯腰去找油纸。
    而沈蕴几人听见声音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彼此迅速对视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去。
    只见一身黑衣的江子鲤就站在馄饨摊前，左手抱着一叠红绸，右手拎着一只菜篮，里面装着大葱青菜猪肉等等食材，他错愕的视线越过老板胖胖的身躯，和众人对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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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少主，这个时候谁先尴尬谁就输了——！！
    12点前还有一更5555555卑微赶榜人是这样的……


第62章 少年游（四）
    江子鲤现在很后悔。
    他在大考第二天便赶回了龙玄，回去之后少不了受一番江棐的庭训教诲，要他绝不可再输给什么无名小卒。
    “——尤其是不许输给司君齐的徒弟！”江棐怒道。
    江棐申斥完后便命他待在剑场，江子鲤也就谨遵教诲不吃不喝练了三天的剑。
    赏剑礼时他的对手挥出的每一剑他至今记忆犹新。这两个月来几乎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当时没有被沈蕴挑飞定魂铃，如果能压制住吞月的戾气，如果能把斩龙舞研习得更纯熟一点……是不是赏剑礼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他就是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输了。他丢了龙玄的脸，丢了爷爷的脸，丢了父亲的脸，他永远也达不到父亲的成就与高度，而龙玄不需要废物。
    第三天的半夜，舒喻趁着无人时过来探望他。
    “少主，虽然咱们修真之人不惧饥饿，你还是稍微吃点吧，”舒喻将一个食盒向他递去，“我炖了一点汤，加了一点山参……”
    “你能不能把炖汤的工夫花在斩龙舞上？龙玄历任执剑使有哪一个像你这样的？”江子鲤严厉道，“我知你剑术不精，才把斩龙舞的曲谱给你，你这三日有习奏吗，还是就忙着炖你的汤？”
    舒喻顿时涨红了脸，他讷讷道：“我那个、我……在练的，我明白斩龙舞的珍贵，不会拖少主后腿的。”他低着头，又把食盒往前放了放，“总之……总之你先吃点吧，后面几日我也没法给你送吃的过来了。”
    江子鲤皱眉：“你要做什么？”
    “少主忘了吗，再过两日，我得回杏陵的老家打扫。”舒喻道。
    江子鲤这才想起一旬之前对方确实跟自己告过假，但他当时心情不佳，听完便忘了。如今舒喻再提，他的表情略僵了一下：“一会就走？”
    “嗯。”舒喻点头，“还是和往年一样，我打扫完直接回天贤庭等少主。”
    江子鲤哦了一声，终于拿过了食盒，却没打开，他盯着舒喻的脸看了一会，忽然道：“我和你一起去杏陵。”
    舒喻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散心。”江子鲤不愿多说。
    压在身上的苦闷实在太沉重，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龙玄，逃离各堂主客卿的注视，逃离千百弟子的议论低语。在做出决定的一瞬间，他已经不想去想自己的不告而别会让爷爷如何大发雷霆，当他抵达杏陵，嗅到夜晚百姓准备社集的烟火气时，他才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畅快呼吸。
    倒是舒喻显得很无所适从，他一路战战兢兢地把江子鲤带到了自己在杏陵的老家，生怕少主对这栋旧宅有什么不满，到家之后先第一时间整理出了一间卧房请江子鲤休息，第二天大清早又提了桶水开始擦桌子拖地，恨不得连房梁角落经年的尘灰也打扫干净。
    忙到半路忽然舒喻想起午饭的菜还没买，又赶紧收拾灶台冲洗菜篮。他刚沥完上面的水珠，从旁忽然伸出一只手：“给我。”
    舒喻又呆住了。
    “菜篮子。”江子鲤道。
    舒喻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给，江子鲤不由冷笑：“还是你觉得我五谷不分，这种小事都不会做？”
    “没有没有！”舒喻立刻否认，他毕恭毕敬地把篮子交给江子鲤，小声叮嘱他要买去哪买，买哪些东西，送至门口时又添补了两样：“对了，还得去布庄扯两匹红绸，这几天正好是树娘庙社日，家家都要挂绸子……还有路上若有馄饨或者面食摊，可以买一点生食回来煮，正好做早饭。”
    “嗯。”
    这还是舒喻人生头一回支使自家少主跑腿，他忍不住又开始犯怯：“要不、要不还是我去吧……您就在家里坐着……”
    可江子鲤现在最不想干的事就是闷头坐着，于是他一拎菜篮，转身出门。
    .
    看着对面四人投来的意味深长的视线，江子鲤现在很后悔。
    就应该让舒喻自己来买菜，就应该在舒喻家里闷头坐着，说到底……他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尴尬的沉默凝固在馄饨摊前，江子鲤只觉一股说不上来的怒意直冲天灵，紧攥的手几乎要将提篮碾碎，他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
    “哎小哥儿，您的生馄饨还没拿呢！”店家马上追了过去。
    “不要了！”
    “江同修！”
    “滚！”
    沈蕴这人一向是别人对他客气，他就客气，一旦对方向他开火，他马上就来了劲：“江同修，虽说咱们不在天贤庭里，但庭规还是要遵守的，我印象里庭规可从没说过同修之间打招呼是用滚字的。”
    江子鲤：“……”
    沈蕴一边说着，人已一个瞬阵来到江子鲤的面前，他笑眯眯的，“不过我这人脾气好，就再给江同修一个重新见礼的机会吧。”
    “……”江子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背脊僵硬挺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见过沈剑范。”
    “哎，江同修好。”沈蕴拖着长音回了一礼，顺便眼风一扫，唇角愈翘，“不过真看不出来啊，江同修私下里还……挺贤惠的。”
    江子鲤终于忍无可忍：“沈蕴你——”
    “少主？沈同修？”
    他话未说完，舒喻的声音突然响起。
    舒喻在江子鲤出门后一个人又打扫了一会，到底还是不放心江子鲤，忍不住寻了出来。他在街上转了两圈，正好听见街头闲人在说城里今早来了几位少年仙师，其中一人居然生得一双蓝眼睛，还有那模样，啧啧……他一听心里就觉得不妙，果不其然，刚拐了个弯就看到街上正对峙的两人，吓得他赶紧冲了过来。
    “哎呀，舒同修也在。”沈蕴又向舒喻行了一礼，他瞥见舒喻卷起的袖子和颊上蹭到的些许灰尘，不由一笑，“二位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来这儿祓鬼的？”
    “我是杏陵人，假期过来为双亲扫墓的。”舒喻解释着，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江子鲤，“至于少主他是……是陪我来的。”他转向沈蕴一旁三位，“各位同修呢？”
    “我们是听闻杏陵风土人情妙极，所以慕名前来游玩。”崔兴言他们也和舒喻回了一礼。
    舒喻恍然地噢了一声，“你们来的挺巧，杏陵这几天在办社日，的确挺值得一玩。”
    “那正好，”沈蕴朝他眨眨眼，得寸进尺道，“既然舒同修是本地人，那可否为我们稍作向导，指引一二？”
    “这……”舒喻有些迟疑，可他一向不会拒绝人，犹豫到最后还是轻轻点了下头，“……我虽然久不在杏陵，但应该可以稍稍带一点路。”
    “那太好了，就麻烦舒同修……”沈蕴故意一顿，“以及江同修了。”
    江子鲤已经气到不想说话了。
    --------------------
    小江：现在的感觉就是后悔，很后悔.jpg
    赶上了……！！


第63章 少年游（五）
    菜篮子肯定是不敢让江子鲤继续提了，舒喻一边掰着少主僵硬的手指，把篮子和布料从他手里拽出来，一边努力活跃着尴尬的气氛：“说起来我们这儿偏僻得很，崔同修是怎么发现的？”
    总不能说自己来着祭奠死去的纸片女神，崔兴言干咳一声，“翻神州风物志翻到的。对了，你们怎么这个时节搞社集，六月这会是春社秋社两不沾吧？”
    舒喻解释道：“明天是我们这儿特有的社日，祭祀神树娘娘的。”
    “神树娘娘？”
    “嗯，就是那儿，”舒喻一指最前方，“那里有一棵千年古树，大家都叫它神树娘娘。”
    “你们这神树娘娘靠谱吗？”沈蕴忍不住问道。无论是天贤庭的课本，还是藏真塔里的典籍，都介绍过无数起百姓错将鬼物当神明祭祀，导致全村全灭的案例，导致现在学生们下山历练时只要一听什么“灵物”“大仙”就犯怵，总感觉这些玩意下一刻就会变成狰狞妖魔，大开杀戒。
    舒喻失笑：“靠谱不靠谱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场祭祀是从天崩地裂后才开始的。当年这附近的土地全部被鬼气污染陷落，你们来的路上，都见到荒野中有不少无人村落和城镇吧？”
    众人点头。之前御剑路上俯瞰下去，杏陵四周村落皆是田地枯萎，房屋塌陷，偶尔几具扭曲枯骨曝于郊野，野狗栖于其间——当时大家以为这些都是因自然恶劣而迁徙离开的无人村，没想到缘由竟如此惨烈。
    “四方全没，只有我们杏陵一城幸存，且无一人被鬼气污染，城里的百姓都觉得是神迹。”舒喻笑笑，“既然是神迹，总得找一尊神出来祭一祭，浩劫之后，大家都说是有神树娘娘庇佑，杏陵才能安然无虞，所以就定在每年六月初十为神树娘娘举办社集祭祀。”
    沈蕴问道：“那为什么家家都要挂红绸和鬼面？”
    “我也不太清楚。”舒喻摇头，“不过老一辈们都说是模仿当年的百鬼环城的情景。”
    他指了指街边，“明天城中将有牺牲祭祀，还有会大戏开演，到时候百姓都会戴上鬼面游玩，再由大戏里扮演‘大仙’的人为这些面具撒上酒水，然后全部焚掉，社集也就结束了。”
    今日道路两边的确有不少的面具摊铺，兜售的面具不是青面獠牙就是赤眉竖眼，看起来大同小异，倒是有一家摊铺摆出的鬼面五花八门，几不重样，不少小孩和大人围在摊前，时不时有惊呼声响起。
    “那边在干嘛？”沈蕴问。
    舒喻探头看了下，道：“噢，那边是卞师傅，他是我们这儿的老面具师傅了，他手艺最好，可以现做现画，所以生意也最好。”
    “既然来玩，那咱们也入乡随俗弄一个。”崔兴言说着便凑进人群，但过了一会又挤了出来，朝众人摆手，“算了算了，排队找他画得排到晚上，一会看看别家得了。”
    舒喻一路介绍杏陵风土，不知不觉已带着几人穿街过巷来到家门前。他推开大门，不好意思地略欠了下身：“家里还没打扫完，实在怠慢各位同修了。”
    “哪里怠慢了，这不是挺干净整洁的嘛。”沈蕴环顾小小院落，视线最后落在了前方的牌位上，他点头笑道，“我们前来总是叨扰，就先去为舒同修的先严先慈上炷香吧。”
    江子鲤的表情一僵——他原本打算等买完菜回来和舒喻一起正式地祭拜一番，结果没想到让这几人抢了先，现在去和他们一块祭拜他也做不到，可落在沈蕴后面又让他更难受，于是江少主懊恼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舒喻却很高兴：“不叨扰不叨扰，家父家母若能见大家来探望，应该也会很欢迎的。”
    看着四人前去点香，舒喻再一侧头，却见自家少主面色比之前在街上时还要难看，他吓了一跳：“少主……”
    “你可真热情好客，”江子鲤冷笑，“既然要做向导，带他们回家干什么？”
    舒喻哑口无言。他只当江子鲤是习惯性和沈蕴他们不对付，便愈发放软口气认错道，“是，是我的不对，我……”
    “知道就好。”江子鲤一字一句，“让他们吃完饭就滚。”
    舒喻当然不敢让沈蕴他们滚蛋，但他也不敢违抗江子鲤的命令，两相为难下，寡淡的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切菜时长吁短叹，险些切到自己的手。
    “当心点儿。”清朗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同修？”舒喻放下菜刀，朝沈蕴微笑道，“怎么不在厅堂坐坐？”
    “厅堂里摆着个大冰块，坐那儿冻得慌，不坐。”
    “大冰块？我家没有冰……”舒喻说到一半反应了过来，他只好干咳一声掩饰尴尬，“真对不住，其实少主他这些天心情都不太好，他并不是对各位同修有意见。”
    “怎么每次都是你帮他解释道歉，他自己没长嘴啊？”沈蕴挑着眉走进厨房，在篮子里翻翻捡捡出一根黄瓜，拿水随便沥了沥后啃了一口，“午饭吃什么？”
    “都是几个小菜，不知道你们要来，所以可能分量不太够，”舒喻歉然，“我打算一会去再去买点……”
    “不用做我们几个的饭了，”沈蕴打断了他，“与其在这吃不饱还得滚蛋，不如去外面酒楼快活，想吃什么吃什么，对吧？而且……”他朝舒喻一勾唇角，“总不能让你难做人吧。”
    对方何其耳聪目明，显然是早已听见了之前江子鲤的那一句话，舒喻一下子涨红了脸，立刻脱口道歉：“对不住，是我自作主张，少主对我不满，所以才说这种话……”
    “又来了又来了，”沈蕴咋舌，“你是欠了江子鲤八辈子的债还是怎么的？”
    舒喻默然一会才摇头道：“我欠少主的不是债。”
    “那是什么？”沈蕴问道。
    “是命。”
    听见这两个字，沈蕴叼着黄瓜微微一顿，才将牙齿缓缓咬合，喀地脆响一声。
    “沈同修刚刚拜祭时应该看到先父母牌位上也有龙玄徽纹了吧？”舒喻指腹轻轻摩挲着案板上深深浅浅的刀痕，轻声问道。
    沈蕴点头。
    “我们一家都是龙玄弟子。”舒喻道，“父母是文曲堂二等弟子，而我则是四等弟子。”
    沈蕴知道龙玄等级森严，作为四等弟子的舒喻，应该这辈子都和龙玄少主不会有什么交集，他在脑中转了一下文曲堂三个字，忽然皱起了眉：“你父母不会是七年前珞山那次……”
    “就是那次。”舒喻点头，“而且那次剿鬼时我也在场。”
    七年前，龙玄辖内珞山灵源枯竭，鬼气倒灌，导致珞山下应桐城百姓尽数化鬼，龙玄掌教江棐亲率三堂弟子前去祓除，五日之后龙玄宣布鬼气平息，应桐城也从此变成一座死城——这也是自天崩地裂之后最严重的一次甲等鬼气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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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还有一更【……是的我又开始连更地狱了】


第64章 少年游（六）
    夜是漆黑的，据说鬼气也是漆黑的。
    舒喻知道这次事情非同小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父母双双跪在堂主面前哀求：“喻儿才刚刚开始学习基础心法，应桐城此行实在凶险，能否网开一面，让他就留在堂内不要去珞山……”
    “掌教的命令是贪狼，文曲，破军三堂所有弟子一同前往珞山，舒喻既是正式弟子，就得遵守掌教之命。”堂主道，“就连少主也得遵命前去祓鬼，谁还敢开其他特例？”
    舒母忍不住道：“可喻儿的修为怎么能和少主那样天赋尊贵的人比？何况少主身边有无数随从保护，喻儿只有……”
    “噤声！”
    舒喻父母伏地，泪流不止。舒喻躲在柱子后面，大气也不敢喘。
    “我不是不理解你们为人父母的心，只不过……唉，”堂主看着眼前男女，终于做了让步，“到时候会分为驻守和探城两批人，你们二人和阿喻都归在驻守那批吧。”
    及至应桐城，舒喻一家确实被安排在驻守的一批人中，负责接应压阵以及看管符库灵材——这任务自然没什么功劳，却也不会有什么过失。龙玄作风一向好战激进，人人都想探城入山斩鬼，所以负责驻守的都是些修为不济的三四等弟子，舒喻的父母在宗门中实力平平，到了这儿却是精英骨干，其他弟子事事都会过来请示他俩，俨然成了驻队的小总管。
    如此忙碌了三日，初次离山的忐忑与恐惧逐渐淡去，驻地的气氛却日渐沉重，舒喻有时从帐中出来透气，总会忍不住看向不远处黑雾笼罩的应桐城——从父母疲惫神色，以及送来收殓的弟子尸体一日比一日更多来看，他知道城内的情形并不容乐观。
    他也听说了那位江少主被分在了探城的队伍里。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对方此行已经斩杀了好几个鬼物，无论是谁提及都敬畏不已；而他却只能和师兄弟们一块照顾伤员，画画符咒，搬运物资，说不憧憬是不可能的。少年长吐了口气，摇了摇头，进帐继续给弟子们换药去了。
    第四日傍晚，驻地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舒喻和师兄弟闻声赶过去，发现是几名百姓正在和门口的弟子僵持。
    “求求仙师行行好，让我们躲一躲吧，外面、外面全是怪物！”百姓有老有少，皆是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看样子是应桐城里的幸存者。
    “这……”弟子们面面相觑，“我们未得命令，不能放你们进来。”
    “仙师！”那一众百姓跪了下来，“我们应桐城年年供奉你们仙宗，从未有过半点懈怠，求的不就是能得你们一时庇护吗？”
    这一句话让大伙顿时愧红了脸，拒绝的话再难出口，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小声道：“我……我去找舒师兄过来看看。”
    片刻后，舒喻的父母便赶了过来，两人一见这情形也大觉为难，他们这处驻地设有阵法，一般鬼物无法破坏，若放外人进来，便相当于给对方开了空门。
    看着舒父母迟迟不做表态，百姓们脸上也越来越绝望，人群中一名妇人忍不住扑了过来，将自己孩子往前一推：“仙师！我不进来了，但是求您发发善心，把我的孩子放进去，他才八岁，我真的不忍心看他……”
    “阿娘！”孩童哭道。
    哭声传染给了每一个人，驻地门口一片哀泣，这情景让舒喻父母似乎也想起了自己临行时如何跪求堂主，舒母脸上愈发不忍：“清哥，要不我们……大不了提醒所有弟子佩剑，一旦出现意外可以马上压住。”
    舒父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孩子，视线余光又扫到了弟子中的舒喻，他叹了口气：“把他们安置在东南角的空帐子里吧。”
    他揭下阵符，示意这些人进来，百姓们对着舒父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被引去了东南角。舒母也瞧见了舒喻，朝他招了招手：“喻儿。”
    舒喻走过去，虽在一个驻地里，却是母子俩三天来第一次碰面。舒母抱了抱他：“才三天就瘦了。”
    “没瘦。”舒喻抱着舒母的手道，“娘才瘦了。”
    “这几天喻儿做的很好，”舒母把腰上装着杏子糖的荷包解下来递给他，“这是奖励你的。”
    舒喻接过荷包，只从里面拿了几颗糖，又把荷包还给了母亲：“娘也做的好，也要吃糖。”
    舒父母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舒父道：“虽然喻儿没能去前线除鬼，此番你也算小小历练，等你修为再进益些，以后爹再带你下山做一回真正的龙玄弟子。”
    “嗯，我一定努力练剑，到时候和爹娘一起卫道除鬼！”舒喻认真道。
    将那群百姓安排进帐子后，龙玄弟子们便继续忙自己的事。过了两个时辰，那位带孩子的妇人忽然急匆匆地出来，又拉住了一名年轻的四等弟子：“仙、仙师，我孩子突然咳嗽不止，还流起鼻血了！”
    那弟子微愣，道：“那我去拿点丹药给你。”
    龙玄中就算是最普通的丹药，也比凡世药铺中的愈疗效果要好，按理说一颗丹丸下去，孩子应该能立刻止咳止血，但一刻钟过去，小孩的病似乎没有丝毫好转，鼻血已经糊了满脸，红烫的脸上氲着一层暗淡的灰，反倒像是更严重了。
    见那位母亲焦急垂泪，这名弟子也慌了起来，他也是第一次下山：“不然先把这孩子安顿在我那个帐子里，然后我去叫舒师兄过来吧。”
    妇人连连行礼：“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护卫百姓，我应该的。”说罢，少年便抱起昏迷的孩童，送到了自己照看的病帐。他走得匆忙，只想快点找到更厉害的舒师兄帮忙，丝毫没有注意到孩童的肚腹似乎比之前要鼓胀了许多，也完全没有记起自己的这座病帐里昏迷着的其他人是贪狼堂的弟子。
    贪狼堂，龙玄第一堂，也是此次祓除行动里的一流精锐。
    .
    “外面什么声音？”舒喻抬起头。这个时间大部分驻守弟子已经入睡，所以有异常声音出现时会分外刺耳。
    “好像有蛇？”他的同伴缩了缩脖子，啧啧道，“这地方人没了，畜生们倒是都跑出来了。”
    蛇的声音会这么大吗？舒喻有一丝困惑，他并未细想，低头继续一笔一划画起了符箓——符纸在城内消耗得太快，这批化清符明日贪狼堂的人就会来拿，他还有几十张没有画完，今晚恐怕得通宵了。
    他刚写完第一个字，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而且比之前更近了。
    “师弟，我觉得这好像不是蛇叫。”舒喻道，“倒像是……像是什么怪物……”
    “喻哥你别瞎说，外面都是咱们的人，怎么可能有什么怪物？”话虽这么说，师弟的尾音却也有点发憷，他放下了笔，“我出去看看。”
    舒喻看着师弟走到门口，后者还没来得及拉开帐门，从帐帘外突然一只胳膊伸入！师弟猝不及防，立时被这一股力道一把拖拽了出去。
    没有惨叫。
    他听见了比惨叫让人更加恐惧的声音，是骨头被折断，是血肉被生噬的声音。
    舒喻的笔停在了原地，一滴朱砂从笔尖缓缓坠落，啪嗒一声，像是一滴浓的化不开的血。
    师弟呢？爹娘呢？外面是什么东西？外面的东西，是在吃什么东西？舒喻的脑中一团浆糊，他本能地往后退缩，结果胳膊带倒了一旁放符纸的木架，发出哗啦一声。
    外面吃东西的声音停住了。
    下一刹，舒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反应，猛地向旁一滚，恰好避开了黑影再次窜入的攻击，黑影砰地冲进来，撞在了书案上。
    符纸飞舞间，这一次舒喻终于看清楚了黑影，那是……一位龙玄弟子，他的同门。
    龙玄弟子栽倒在地挣扎不停，那些散落的化清符上的咒力似乎对他有克制效果，他被困在符堆中动弹不得，龇着牙发出蛇一样的嘶嘶鸣声，他见舒喻依旧呆在原地，利齿又厮磨两下，重新张开了口，牙缝间鲜血淋漓。
    “喻哥你嘶……怎么……可能嘶……有什么怪物？”
    少年最后的一点理智彻底坍塌，他尖叫着抓起佩剑冲出了帐门。而在他冲出的那一刻，远方一只红光同时冲上云霄，也将这死寂的夜晚彻底点燃。
    舒喻终于听到了四面八方炸响的惨叫声。
    谁也不知道这几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负伤前辈们忽然站了起来，从病帐里走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攻击起自己的同门。这些文曲堂四等弟子面对鬼化的贪狼堂弟子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原本最安全的驻地此时却变成了最可怖的炼狱。
    “贪狼堂的人怎么会变成鬼物？！一定是晚上那些百姓干的！”
    嘈杂声音如流水从耳畔掠过，舒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脚下本能地跑着。
    “刘师兄，张师妹，我们一起拼了！龙玄的人绝不会逃！”
    舒喻逃着，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阿爹，阿娘……
    “求救的讯灵难道还没有送到吗！”
    阿爹，阿娘，你们在哪？
    “喻儿？”
    有人在叫他。舒喻停了下来，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夜是漆黑的，漆黑中有一个人影向他伸出了手，碎裂的鲸脂鸟在那人脚下，黯淡光芒团团闪烁，正好照在了那人腰间荷包上——舒喻知道，里面装着几颗甜甜的杏子糖。
    “喻儿？”那人一边问着，一边从阴影里又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暴露在了光线中。
    确实是阿娘，虽然她身上全是血迹，虽然她少了一只眼睛，上半身不正常地鼓胀着，虽然她手里攥着一条断肢，断肢的袖口绣着一朵杏花——阿爹的每件衣服上她都为他绣了杏花。
    但这个怪物的确是阿娘。
    舒喻突然不想跑了。他站在原地，朝阿娘点了点头：“是我。”
    话音未落，怪物的嘴角狂喜地咧开，朝他扑了过来。少年恍恍惚惚地注视着眼前一切，身体已做好了被撕裂的准备，这时，他却听见了一道清澈的剑鸣声从他身后传来。
    母亲在他眼前被拦腰斩断，血雾溅了他满头满脸。
    桃。子。不。黄
    “遇到鬼物不可听声，要辨其形。难道文曲堂连这个也不教？”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少年，对方看也不看地上尸身，径自收剑后示意舒喻跟上：“走吧。”
    舒喻没动。
    甚少有人敢不听他的命令，少年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怒意，回头瞥了舒喻一眼，不由冷嗤一声：“我龙玄怎么有这么废物的弟子，看到鬼物居然会吓哭。”
    舒喻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这样无声落泪的情形让那少年齿间一滞，原本还要训斥的话语突然咽了回去：“……这人……鬼物是你师姐？”
    “她是我娘。”舒喻指了指地上的那只手，“那是我爹。”
    对方不说话了。
    两个少年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现在这个情形不适合任何大人式的客套，于是舒喻抹了把眼睛，轻声问道：“我叫舒喻，你呢？”
    少年似乎不太愿意看舒喻的哭脸，他把脸面向黑夜：“江子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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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抱歉，写到一半发现叙事节奏出现问题，于是给上一章做了一点修文，大概在APP第3页左右，就一小段话> <不看的话会有一丢丢影响后面剧情，所以麻烦大家可以稍微补看一眼……！！
    以后会做更详细的故事细纲避免这种事情发生orz再次抱歉！


第65章 杏陵祭（一）
    “……就是这样，因为江子鲤从他化为鬼物的母亲手里救下了他，”沈蕴摊开手掌，“所以他才对江少主这样言听计从。”
    听完沈蕴的转述，崔兴言唏嘘：“真看不出龙玄居然这么惨过……”
    应桐城之祸当年震惊四方，神州各家宗门都有耳闻，但大家当时只知道龙玄以雷霆之势迅速镇压了祸乱，其中细节却无从得知，甚至有些宗门还对其“尽斩无遗”的手段颇有微词，而如今被舒喻说起，才知晓其中历经多少辛酸。
    众人一时沉默，就连平时和江子鲤那派最不对付的钟秀林也狠狠吸了两下鼻子。
    崔兴言惊道：“不是吧林林，你听哭了？”
    “我没有哭！”钟秀林擦了擦眼睛，声音却是沉沉的，“我就是觉得舒同修好可怜，他爹娘也好可怜……刚刚应该多拜两下的。”
    “至亲变成鬼物确实很可怜……”沈蕴摇摇头，“我要是哪天看到我身边的人化鬼，我可能……”
    路弥远问道：“可能什么？”
    “可能也下不了手吧。”沈蕴咋舌。
    几人又是一阵默然。三月的池中瑶一事，加上刚刚提及的应桐城之祸，不过是又一次让大家意识到无尽危险始终与他们如影随行。自入山门起誓修道之后，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前尘已与凡俗生活无缘，必定需要斩无数鬼物，除无数妖魔。但大家也从未想过身边的朋友同修有一天会变成课本里那些鬼物的样子，或者说，是不愿去想。
    沈蕴叹了口气，目光向旁转去，恰好落在了路弥远的脸上，沈蕴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那弥远呢？如果有一天弥远化鬼的话，自己要怎么办？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刚要错开视线，对方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转头回视向他。四目相接的刹那，沈蕴耳畔嗡地一声。
    天际一轮明月泠泠。石滩上狼藉遍地。浓稠血泊被河水化开。怀中的少年逐渐失却温度，他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路弥远，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誓言重新响在耳畔，让沈蕴的表情愈发怔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师尊和师姐都说河滩那一日自己和路弥远被鬼物袭击，是师尊及时赶到祓除了鬼物，将受伤的自己和路弥远带离——如果师尊和宁微师姐的话是真的，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会有午夜时分的这一幕画面？
    “师叔？”路弥远见沈蕴怔住，便唤了他一声。
    沈蕴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心头那一点裂隙又重新被云雾遮起，他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既然舒喻说这两天在搞社集，就先到处逛逛吧。”
    听故事听得一片愁云惨淡，的确需要找点事做来转换心情。大伙振了振精神，没忘记自己此行的本来目的，四人顺着城中大道边走边逛，居然真发现了不少能和《炽焰开天传》里对应的场景。
    “这地方我记得！”钟秀林指着榕树旁的一座小桥叫道，“敖简被乞丐们欺负的时候，是琉钰仙子救了他！”
    崔兴言纠正：“没救，是美女路过，大家都跟风去瞧，敖简趁机跑了而已。”
    “那也是救！无心也是救！”钟秀林哼哼。
    “这地方我也有点印象，”路弥远道，“琉钰踩在一块碎裂的青石板上，等重伤的敖简从小巷里爬出来。”
    这一幕是小说里的名场面，也是无数少年心中对琉钰仙子一眼荡魂的场景——少年血战于阴暗小巷中，濒死时仍奋力向着巷口的光芒爬去，在他终于浸沐在春日暖阳中时，前方一阵杏花甜香飘来，谪仙衣袂飘飘，微笑着朝他递来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琉钰就已经在觊觎敖简体内的圣晶了，所以特地在这里等着他。”路弥远道。
    “小路可以了，不要说了。”崔兴言一脸受伤，“一想到当年这样纯情的画面背后暗藏算计，我的少男心就会又碎一次。”
    杏陵城并不算大，大家顺着城中大道边回忆边逛，不知不觉来到了小城尽头的山阶前。台阶不过百步，上方便是舒喻说的神树娘娘庙，也是书中男女主角第一次诉心迹的地方。
    这种地点沈蕴他们当然不会错过，几人拾阶而上，可当他们登至阶顶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树娘庙，而是庙宇后方那一棵古树。
    这一棵古树无比巨大，直径约数十人臂展之宽，衬托得脚下那一座龛殿愈发渺小；树干耸立如厚重城墙，树根粗如壮汉臂膊，在地面虬结交错，如木浪潮涌；繁密枝桠遮天蔽日，几乎将整座庙宇拢入怀中；明明六月正是绿荫葱茏的时节，古树却和周围山上的那些杏树一样片叶不生，给这副如神迹一般的画面添了一丝萧瑟气息。
    路弥远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这里并没有感觉到鬼气，相反这里灵力充沛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天贤庭。只是和天贤庭那种大象无形般的灵息不同，树娘庙中散发出的灵息更像是某种熟烂的果实，正在挥发着自己最后的颓靡香气，诱惑着周围所有的虫蝇。
    其他人没有路弥远这么敏锐，但也能察觉到这里灵息勃勃，是一个非常适合修炼的场所。
    几人不过在门口短暂驻足片刻，便感觉胸肺中的浊息都被涤去，像是泡在灵泉中一样舒坦。
    “我想起来，这里也是敖简被琉钰点开灵窍的场所，”沈蕴道，“看来旅丘人对杏陵风水十分考究。”
    崔兴言道：“没准他自己就是个修道之人。”
    又懂剑术，又能观气，从过往作品来看旅丘人对符咒炼器亦有自己的独到理解，大家不由对这个隐世作家更好奇了。
    大约是明日要举办社集的关系，树娘庙内有不少工匠正在对树娘庙做修缮装饰，将红绸与五色丝带缠绕在每一根房梁上，所有人忙的热火朝天，并没有人关注这几位外城来少年仙师。
    沈蕴他们对神龛上泥塑的慈眉善目树娘娘没什么兴趣，几人溜达一圈后来到了古树下，仰着脑袋开始猜测这棵巨木年岁几何，忽然钟秀林咦了一声：“沈哥沈哥，你们快来看。”


第66章 杏陵祭（二）
    顺着钟秀林指的方向看去，沈蕴发现在庙宇和古树之间有一道被土块匆匆填埋的裂隙，狭长的裂隙使这一片空地生生下陷了一截，暴露出古木原本深藏的潮湿树根。新泥旧土颜色不同，其实要分辨并不困难，只是土块上面附着新生杂草，所以刚刚才没有注意到。
    崔兴言比划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像是人能弄出来的裂隙，而且看起来有一段时日了。”
    “我去问问。”
    沈蕴走去一旁，随便拉住了一位工匠，向对方询问片刻后朝他们挥挥手：“问到了。”
    崔兴言道：“怎么说？”
    “这地方一年前地龙翻身过，正好就是社集那天，把庙墙震塌了两堵，死了十几个人。”
    钟秀林马上跳了起来：“死死死人？！”
    “慌什么，我还没说完。”沈蕴咋舌，“社集上死人是大事，他们也觉得十分不祥，于是马上请了乾炎的人过来驱邪安魂。”
    “为什么是乾炎？”钟秀林一听这俩字就犯恶心。
    “因为杏陵是乾炎的辖地啊。”沈蕴道，“这工匠说乾炎那边还挺重视的，甚至连掌教也亲自来帮忙安魂，封阵折腾了三天说没事了就走了。”
    钟秀林有些不可置信：“乾炎掌教也来过？”
    “那可不，我们能感觉到这里灵力充足，乾炎肯定比我们知道的更清楚。”崔兴言嗤笑，“不过我倒是奇怪，以乾炎的作风，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应该早就被他们霸占成修炼场了，没想到居然还留着给人当泥人庙祭拜。”
    沈蕴挑眉：“你要是想知道为什么，回去可以问柴自寒。”
    崔兴言当然不会去问，只一笑置之。
    路弥远问道：“之后呢？”
    “之后就没什么了啊，这地方也没出过什么冤魂鬼怪作祟异闻。”沈蕴顿了顿，“不过他说从地龙翻身之后，杏陵四季常开的杏树都枯萎了。”
    路弥远抬起头，看向头顶参差交错的枝干：“那这棵古树呢，也是那时候枯的？”
    沈蕴摇头：“不是，他说这树几年前就不长新叶子了，应该是寿命快到了。”
    崔兴言看着沈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沈蕴反问，“你能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杏陵这一年的确没出什么异闻，你让我编也编不出来。”
    崔兴言嘀咕：“没准明天就出异闻了呢，书上都这么写。”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沈蕴瞪他。
    异象乃异变之兆，这是鬼气溯源第一卷的第一句话，也是每次大考的必考考点。就跟选择题三长一短选最短，参差不齐就选丙一样，天贤庭的学生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遇见各种异象便觉得要出大事。
    几人讨论两句，实在觉得不放心，于是又去问了其他的工匠，可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杏陵城岁月静好，正在争创乾炎辖内安居城镇，唯一叫人惋惜的只有附近漫山的杏花谢了一年光秃秃的，不太美观，但美观又不能当饭吃，所以这在百姓眼里也不算什么问题，若论起最大的异象，可能只有城里张屠户家的母猪一窝下了二十只仔。
    “二十只！乖乖，这一窝可值不少钱哩！”工匠啧啧感叹，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头母猪。
    “嗯嗯嗯。”众人一头冷汗。
    “小仙师们都是远方来的客人吧？”这位工匠是个热情汉子，说完后还招揽道，“明天可一定要来瞧瞧咱们的社集，今年办得比往年都热闹，有百戏，有游街，肯定比你们仙山上好玩！”
    “那太好了，我最喜欢看百戏了，”沈蕴眨眨眼，十分捧场地一脸期待，“明天一定来！”
    小城逛得差不多了，被《炽焰开天传》伤害的心灵也修补得差不多了，四人便商量着找个地方歇息，走到半路沈蕴忽然一拍手掌：“卞师傅的面具还没买呢！”
    “你居然还记得这个？！”崔兴言震惊。
    “那当然，入乡随俗凑热闹的事我从来忘不了。”沈蕴还得意了起来，“反正也多走不了几步路，总比明天随便买个面具凑合要好吧？”
    “行行行，”崔兴言投降，“你是剑范，队长，您带路。”
    暮色下城中行人逐渐稀疏，各家的院墙里飘出了饭菜香气，四人朝着面具摊方向赶去，拐过一个街角时，沈蕴脚步略停了一下：“嗯？”
    从他正对面走来身着斗篷的两男一女，会让沈蕴注意到他们的原因，是这三人这会便戴上了鬼面具——而且三张面具不同于其他摊位上的死板滑稽，显然都是那位卞师傅的手笔。
    鬼面五官扭曲狰狞却又栩栩如生，连颊侧的血痕也被细细描绘，额上甚至还有两只利角凸起，若在半夜看到这样三张脸出没，估计人都要吓没半条命。
    那三人也注意到了沈蕴一行，他们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一缩脖子敛起身上斗篷，加快脚步从四人身边走过。
    “怪人。”钟秀林评价。
    “我以为只有小孩才会这么心急，早早地戴上面具乱跑，”崔兴言跟着探头扫了一眼那三人的背影，“没想到有比你玩心还大的家伙……怎么了？”
    “没什么。”沈蕴收回了目光。
    戴鬼面的人明日会更多，这应该也算不上异象吧。沈蕴思忖。
    等他们终于来到面具摊前时，发现对方已经在收拾摊位了。之前隔着层层人群见不到本尊，如今才看到卞师傅是一位消瘦的中年男人，大约是制了一日的面具，男人的脸上颇显疲态，他见到沈蕴等人后先是因为容貌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对不住客人，卖完了。”
    沈蕴依旧笑着朝前迈了一步，“之前路过您摊上时见那些面具实在喜欢，我同修舒喻也说您是城里最好的面具师傅，晓得师傅辛苦，在下也不想您多劳动，那能不能在经年库存里卖我们几个呢？”
    “……”男人有些犹豫，“既然是舒家小仙师的朋友……那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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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蕴：怪事太多，导致都快见怪不怪了。
    崔兴言：早死晚死早晚要死，明天等出大事算了。


第67章 杏陵祭（三）
    卞师傅整理完摊位，推着木车在前方带路，沈蕴几人在后方跟着，顺着一路的张灯红绸，来到了城角一条窄石巷中。
    巷子口有几个小孩戴着面具在扮鬼游戏，看见卞师傅后便想跳过来吓唬人，结果发现后面还跟着几位小仙师后又怪叫一声，纷纷躲进了家里，只伸出半个脑袋好奇探望：“卞叔，他们是谁呀？”
    “是客人。”卞师傅答道。
    “哦……”稍大一点的那个孩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把脑袋又往外多伸了半分，“对了卞叔，刚刚阳叔过来找你，你不在家，他说他待会再来。”
    卞师傅听见这个名字后眉头微皱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又咽了回去，只道：“晓得了。”他叮嘱道，“你们玩的时候当心点，面具要是磕坏了，明日社集就没得戴，可别又哭鼻子。”
    “晓得了！”小家伙们学着他的口气，嘻嘻哈哈地答道。
    再往巷子里走二十余步，卞师傅将车停了下来。
    沈蕴目光微顿。这扇门口没有任何节庆装饰，光秃秃的门楹上只贴着一副雪白挽联，纸张似乎很有一些日子了，四角都有了破损，上面的字迹倒是清晰可见：稚子向远去，白发犹待归。
    沈蕴迟疑问道：“您家里……”
    “孩子去年意外过世了，当爹的贴副对联表表心意罢了。”卞师傅笑了笑。
    钟秀林口快，直接问了出来：“不会就是去年地震的时候吧？”
    崔兴言赶紧拉了钟秀林一下。
    好在卞师傅并不介意，他点点头：“是那时候。”
    “抱歉，您节哀。”沈蕴低声道。
    “没事，都过去一年了。”卞师傅打开大门，“你们是要四副面具对吧？”
    “对。”
    “行，你们在这等会，我进去找找。”
    卞师傅将车推进了小院，然后转头去了屋内。其他人也跟着走进院内。小院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杂物中一只小小木马缺了一角，从蒙尘厚度来看已经很久没人陪它玩耍过了；和杏陵的其他人家一样，卞师傅的院中角落也栽着一棵杏树，树干上划着几道刻痕，像是曾经丈量过什么。
    崔兴言环视一圈，凑到沈蕴身边道：“你要向他打听地龙翻身的事吗？”
    “看情况吧。”沈蕴道，“之后多得是知道这事的人，没必要偏在社集前夕去戳人伤心处。”
    “也是。”崔兴言耸了耸肩。
    两人说话间，卞师傅已抱着几个面具从屋里出来，他有些歉然道：“客人真对不住，找是找到了几个，不过压箱底了一段时间，多少有点掉颜色，您看看成么？”
    沈蕴拿起一只红色鬼面具。尽管边角处有一些漆色出现了剐蹭，但无损其面上纹样的巧夺天工。鬼面薄薄一张，眼尾斜飞，嘴角高高吊起，五官酿出一抹扭曲而又诡异的笑意，这样并不去如何刻画“鬼”的丑，反倒让人心生战栗。
    “您手艺真好。”沈蕴赞叹道，“今天逛了一圈，只有您做的面具最出挑。”
    卞师傅笑道：“靠这吃饭呢，不做好点怎么行。”
    沈蕴道：“说起来，我路上看见有三个人的面具是带角的，我觉得他们的比这种更吓人，您还有吗？”
    “带角的……”卞师傅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那种没有了。那三张面具是客人特意定制的，所以只做了那三张。您是对这里的余货不满意吗？”
    “没有，很满意，我就是随便问问。”沈蕴让开半步，“你们也挑一张吧。”
    崔兴言拿了一张蓝面的，钟秀林拿了一张和沈蕴同色的红鬼面，路弥远则拿了一张灰黑色的，沈蕴正要付钱，卞师傅已摆了摆手：“我这几张面具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看在你们和舒家小仙师是朋友的关系上就送你们了。”
    “这怎么好意思……”
    “老卞，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男声传来，打断了沈蕴的推辞。从门口进来一位满面堆笑的中年男子。卞师傅一见对方，表情立刻冷了下来：“都这时候了，你再来找我也没有用了。我不会画的。”
    “老卞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那男人表情却愈发殷勤，“没有您的手艺，我们这庙会哪能办得好？ 明天的大戏上用您做的面具，你这不也正好大出风头嘛？而且钱也不会少您的，你到底在倔什么呀？”
    “——不是钱的事！”卞师傅忽然拔高了声音，“我就不想你们办这个社集！”
    那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讷讷道：“你、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能对神树娘娘这么不尊重，要不是她保佑咱们杏陵……”
    “它保佑什么了？”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起来卞师傅眼中恨色几乎要从喷涌出来，“它就是一棵破树，它能保佑什么？保佑着我儿子被砸死在墙下，这就是它的保佑？！”
    “你这人……！乾炎那边来的仙师都说了是意外，你这人怎么还这么想不开……疼疼疼！”那男人还想争辩，结果卞师傅抄起一旁杂物堆里的木棒，作势就要把对方轰出门去，男人再不敢多说什么，连躲带爬地窜出了屋。
    “你再敢来跟我提这事，我今晚就去烧了那个狗屁神树！”卞师傅冲着门口怒骂，他胸口剧烈起伏几番，终于平复下来，重新回头看向他的客人，“……让你们见笑了。”
    院中四个少年目瞪口呆地看了这一场闹剧，大伙彼此对视了一眼，互相心里都有了计较，沈蕴轻咳一声，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钱：“我们觉得还是得给您钱，不然我觉得舒同修听见我们占这份便宜也不会高兴的，您拿着吧。”
    卞师傅也不再推辞，点点头收下了，“那就少收你们一点吧。”他脸上疲色更重，朝几人难堪一笑，“我刚刚那些话你们不要放在心上，明天城里社集会很热闹的，你们玩得开心。”
    从卞师傅家一出来，四人立刻加快脚步，没一会儿便找到了之前被打出卞家的那个男人。对方似乎还在气头上，被拦住后没什么好气道：“你们谁啊？”
    “我们是天贤庭的学生，这两日正好来此地游历，”沈蕴微笑着朝对方行了个礼，“有点事想向您询问。”
    天贤庭的名号在神州如雷贯耳，加上沈蕴的笑脸实在惑人，男人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他打量了四人几眼，“……你们不是刚刚在老卞屋里的人吗，找我干什么？”
    “我们是去找卞师傅买面具的，”崔兴言朝他亮了亮手里的蓝鬼面，接道，“听您和卞师傅一番谈话，他似乎对明日的社集颇多微词？”
    “他啊，就是脑子转不过来！”男人翻了个白眼，“去年社集突然地龙翻身，他儿子那会正好在庙里看大戏，正好墙倒下来，给砸死了！”
    沈蕴道：“所以他就厌了社集？”
    男人点头：“之前年年大戏的面具都是他做的，今年因为这事他就死活不肯做了，刚刚还说要烧庙……这也就是我心眼好，要其他人听见他对神树娘娘这么不尊重，早把他绑了！”
    “但他不是还在给百姓们做面具吗？”钟秀林看了一眼手里的鬼面。
    “按他的说法是给你们的这种，是玩的；给大戏的，是神树娘娘的，他既然不信神树娘娘，那就绝不会再做，这不是死脑筋是什么？”男人不以为然，又有些无可奈何。“不就是个面具，怎么做不都一样？”
    “大戏的面具和我们的面具有什么不同？”路弥远问道。
    “也就是用料不同，更庄重一些。普通面具是用纸浆做的，大戏的面具比你们的大，是用神树娘娘身上取下的木材，贵重得很！”男人摊开手，“前几天我们就已经雕好了模子，只等他来画，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唉，还说今年要办的最隆重，现在可好……”
    不远处有人唤了男人一声，看样子是有事要商量，他向沈蕴几人告罪一声，便匆匆赶了过去。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四人便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歇息，睡前还聚在一起又把今天的经历捋了一遍。
    “啧，最烦的就是这种，”崔兴言扒拉着桌上的瓜子，“感觉哪里都不对劲，但是又找不到不对劲的源头。”
    “如果说受到祭祀的是鬼物就罢了，偏偏并没有鬼气，祭祀之地反倒灵源充沛；如果说这位卞师傅因爱子离世想要报复社会就罢了，偏偏他又推掉了最关键的委托。”沈蕴按了按眉心，“难道只是我们多心了？”
    钟秀林提议：“要不我们再去逼问那个卞师傅？我觉得他的面具就画得鬼里鬼气的，肯定……”
    “林林，”沈蕴看着他，“罪疑惟轻，我们可以怀疑每一个人，但不能仅凭怀疑就给这人下定案——过往也不是没有因为误判耽误时机，反而导致鬼物升格的事。”
    钟秀林瘪了瘪嘴，低下了头。
    “那我们就等明天？”路弥远问。
    “等明天吧。”沈蕴手指敲敲桌面，“如果明天庙会一切正常，那样最好不过；就算生变，城中也有我们四个，还有那头的江子鲤和舒喻呢。”
    因为心中积着疑虑，沈蕴歇下后也难以入眠，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等他总算朦胧有点睡意时，窗外一道细细尖叫声骤然划破了空气。
    “走水了——”
    沈蕴睁开眼睛。他先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呼喝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汇集向一处，他终于起身下床推窗，向着声音的奔走的方向望去。
    浓厚如墨的夜色中，客栈前方一抹红光宛如旭日朝霞，艳艳生辉。
    是树娘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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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蕴：怎么说出事就出事，明天都不到？
    > <又是连更开始了……


第68章 杏陵祭（四）
    呼喝声惊动了整个客栈，隔壁房间的三人也纷纷赶了出来。崔兴言匆匆穿着外套，脸上的表情甚至有股莫名的兴奋：“可算来点事了，不然我这一宿觉都睡不好。”
    “你怎么跟燕也归似的老希望出事啊，”钟秀林翻了个白眼：“要是人为纵火呢，山火呢，大意着火呢？”
    崔兴言挑眉：“那也无所谓，反正去看了自然见分晓。”
    几人御剑而奔时已可见地面上乌泱泱一片，皆是往山上赶去的百姓——显然树娘庙失火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而四人对面的半空中亦有两道剑光飞出，同样径直朝着庙口而去。
    “啧，江子鲤……”崔兴言咋舌，回头叫道，“快点啊，别让少主抢先了！”
    沈蕴赶到时，树娘庙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煌煌火光中，人们一个接一个忙碌地往庙中泼着水，试图将贪婪烈焰的范围逐步缩小，梁木坍塌，神像破毁，而白天精心准备的那些红绸彩带，牲畜供奉早已被火舌吞噬，化成了焦灰。
    光芒映照在每个百姓的脸上，他们眼中的不安在火光中明灭闪烁，惊惶情绪比火势更快地蔓延开去：“怎么会这样？去年地龙翻身了一次，今年又失了火……难道是神树娘娘对我们的供奉不满意吗？”
    “明天的社集还能办吗？”
    “要是神树娘娘发了脾气，咱们杏陵是要遭的天谴呀！”
    “不知道里面烧得怎么样了，要是神树娘娘被烧了……”
    沈蕴听着耳边各种议论，不禁皱了皱眉：“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想着明天的社集……兴言，招潮能用吗？”
    “我试试。”崔兴言拔出自己的佩刀惊潮。
    他横刀在身前，然后闭眼低声念起咒诀：“瀛洋大海，上十万八千里，吾行任在处，诸恶尽皆避；吾呼江流起，冥水忽来至。”
    他尾音方落，只见惊潮刀身上迅速浮起滴滴分明的湿润水珠。
    崔兴言睁开眼，低叱一声，反手一挥——哗啦！
    汹涌潮水自他刀刃飞出，如扇面一般，泼洒在了腾跃火苗上，发出嘶嘶的蒸发声。崔兴言旋身再挥第二刀，第三刀……青年蓝衣飘飞，动作舒展得不似刀法，更似某种庄严祭舞，一招一式，写尽风流；召开水幕汹涌，源源不绝，将火势迅速镇压了下去。
    “仙师来了！是仙师召雨啦！”众人欢呼起来。
    “瀛海宗门建于岛上，宗门绝学除了那套平澜刀法，便是这招观风招潮。”沈蕴向路弥远介绍道，“不过此术也不是人人都会，一则因为这法术灵力消耗巨大，二则还得需要气候湿润，才能将水汽凝聚在刀上。”
    路弥远点点头：“很厉害。”
    沈蕴笑道：“不然怎么叫绝学呢。猛男总想出门骚包显摆一回，可算找到机会了。”
    有了招潮助力，总算将庙宇外围的火苗全数扑灭，大伙便忙着进去看里面的焚烧情况。只有路弥远环顾四周，忽然目光微动。
    沈蕴注意到了：“弥远，你在看什么？”
    .
    “少主，你在看什么？”
    大火同样惊动了江子鲤和舒喻，两人就站在人群另一端，也见到了方才崔兴言的招潮之术。沈蕴的人大出风头，江子鲤的脸色自然不会太好看，他不耐烦再观赏，便把头转向一旁茂林。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在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这边，在他转头时，双方正好目光相对。
    点点火光中，那人的半张脸在树影中一闪而过，猩红嘴角撕裂至耳根，狰狞眼角有墨色扫过——是一张鬼面。对方也有些意外会被江子鲤发现，他迅速后退一步，隐没在了树林中。
    “什么人！”江子鲤厉喝出声，朝着那鬼面冲了过去。
    “少主！”
    舒喻一惊，立刻提气追赶，但他修为实在不济，只两三转便被远远甩开在漆黑密林，再难找到江子鲤的踪迹。
    “站住！”
    那人速度极快，江子鲤几乎得运起所有功力才能跟上对方的脚步，双方已追了数里，却始终隔着丈许的距离。
    江子鲤越追越气躁，他伸手一把按在吞月剑上，足尖运气再一点，白光乍然突刺向前。
    “……！”
    剑气凌厉，那人迅速侧身闪避，嗤啦一声，他身上的斗篷被削掉了小半幅。江子鲤不依不饶，斩龙舞挥出，一连六剑，剑剑直指命门，逼得那人不得不往后疾退，至最后无可退处，对方低喝一声，终于拔刀出鞘，架住了吞月劈向自己脖颈的一击。
    “怎么，不跑了？”江子鲤冷笑着，腕上依旧往下施着力，“夜半鬼鬼祟祟，还戴着面具，是有多见不得人？”
    鬼面人正是白天沈蕴见到的三人之一，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斗篷，面具上两只弯曲利角自前额延出，手中握着一把宽约三指的直刀，刀锷花纹扭曲古怪，不像是普通的法器。僵持中鬼面人上下打量了江子鲤几眼，蓦然开口：“……吞月？斩龙舞？”
    声音隔着一层面具传来，听起来艰涩沉闷。
    认识吞月剑的人满神州都是，但知道龙玄秘传斩龙舞的人却并不多。江子鲤皱起了眉：“……你是谁。”
    对方怪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江子鲤愈发恼怒：“不说的话，我就打到你说出来！”
    “正好。”那人扬起了头，面具唇角的笑意在月光下狰狞狂妄，他猛地一震手臂，挥开了吞月，“能在……之前就和吞月打一场，正好。”
    他的笑声还闷在面具里，直刀利刃已劈了过来！
    江子鲤早有防备，身形一斜的同时吞月也跟着斜挥，轻而易举地将刀势化解。鬼面人居然叫了声好，下一刀亦再次劈斩，转瞬之间两人已刀剑相接数十次。对方刀法并不如何精妙，似乎只知劈砍，刀刀都落于吞月剑上，却不指向江子鲤身上空门。江子鲤脸上不耐纠缠，下一击正要用杀招时，那人又开口问道：“你输过吗？”
    江子鲤表情一僵。
    “你输过。”那人又在笑了，“我看到了。”
    被人戳中痛处，江子鲤不由怒道：“你是赏剑礼上的什么人！”
    “赏剑礼？那是什么？”那人微微歪了下头，“我是从你的剑上看到，你输过。”
    “——闭嘴！”
    “输”这个字比刀尖更加锋利地划破了江子鲤的自尊，少年怒叱同时欺身前踏，对方侧头一躲，剑尖正好挑断了鬼面具上的绳子。
    面具从那人脸上一分分滑落，他终于看到了对方的真面目。
    龙玄少主瞪大了眼睛：“你是……！”
    “现在，你会输第二次了。”那人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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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崔同学招潮的时候我满脑子水之呼吸，一之型【x】以及咒语改编自《中国符咒文化研究》里的飞浮咒
    卡文严重;△;我真的能赶上这期榜单吗……


第69章 杏陵祭（五）
    “没看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路弥远答道。
    他指了指一旁的树林，又指了指树娘庙，“按理说火势这么大，应该会飞快地蔓延至附近树林酿成山火，但火却像是被控制了一样，只在庙中肆虐。”
    路弥远说得不无道理，沈蕴走至庙角，仔细观察后终于发现了端倪：“这里残留的灵流走向不对。”
    “有人在这里用过术法？”钟秀林道。
    “应该是。不过痕迹太浅，从残余的灵流框架里看不出是什么咒。”沈蕴摇了摇头。术业有专攻，他们几人都是鹰院学生，对咒法研究并不深，沈蕴作为有事没事就去蹭鹤院课的人来说已经是最精通咒术的人的了。
    “在城内的修真者除了我们和舒同修之外还有其他人。”路弥远道。
    “应是如此。”沈蕴指尖拂过焦毁的残垣，感受到灼烫后又立刻收了回来，“但这个人为什么要在前夕烧毁树娘庙……”
    “是他干的！”
    后方一声尖叫打断了沈蕴的思绪，只见山道上又匆匆赶来一批百姓，其中一人愤怒地一指身后：“就是他干的！”
    人群让开一条缝隙，将一个男人被推搡了出来，他手被反缚在身后，踉跄两步没能站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蕴惊道：“卞师傅？”
    “我刚刚上山的时候就看到卞大成在旁边林子里躲躲闪闪的，一见人来他还想跑，我立马就逮住了他！”那人叫嚷着，“还有陈家媳妇，她也看到卞大成半夜三更偷偷出门了！陈家媳妇呢！”
    一个女人随即被推了出来。她有些瑟缩地往后看了一眼她男人，对方朝她做了个恶狠狠的手势，女人连忙转回了头，小声道：“我、我晚上给娃儿倒药渣的时候，看到卞师傅急急忙忙地就往山上赶，我还跟他招呼来着，他也没听到……后来，后来没过多久，山上就起火了。”
    那人还在得意洋洋地继续道：“白天的时候卞大成就说过自己要烧庙，老阳还有街坊邻居们都是听见了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个叫老阳的在人堆里连忙缩起了脖子。
    “老卞，你这是图什么呀？”有人忍不住问道。
    卞师傅低着头，没有说话。
    “还能是什么！”一个尖锐声音在人群中迸出，“你儿子死了，你就想让咱们都过不好！”
    “你这个疯子，烧了神树是要遭报应的！”
    “我们这一年的辛苦全白费了！”
    ……
    沈蕴注视着眼前乱哄哄的场面，眉头微蹙。跳出来的这几个人他多少都有些印象，在卞师傅的生意热火朝天时，他们几人的面具摊上连只麻雀都没——找这个时间来栽赃卞师傅，那点龌龊心思简直不用猜也能想到。
    失望，愤怒，惊慌……而种种情绪在这些人的起哄与怂恿下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口子，群情激奋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抓起一块石头朝着卞师傅砸了过去，抛物线直朝卞师傅的脑袋，却在还有一尺距离时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墙给挡了一下，弹跳着落在地上。
    人们目瞪口呆：“这是……”
    沈蕴放下结阵的手，趁机凑到了崔兴言的耳边对他低语几句。崔兴言立即会意，朝着众人走了过去：“诸位，请听我一言可好？”
    崔兴言方才一通招潮刀舞立了大功，百姓们已把他当神似的崇拜，如今见他有话要讲，四周当然静了下来。崔兴言还故作老成地咳了几声，才开口道：“兹事体大，还需大伙谨慎判断。庙中火势汹汹，想要引起这么大的火，一般人是需要不少道具才能做到的，你们闻闻卞师傅身上可有硝油气味？身上可有引燃火具？”
    一人凑过去嗅了嗅，又在卞师傅身上摸索几番，摇头道：“没有。”
    “那么单凭借这几句模糊证词，以及卞师傅白天的一句气话，”崔兴言朗声道，“就能给卞师傅定罪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哑口无言。
    只有之前指认卞师傅那人不服气道：“你帮他说好话，你又知道是谁干的了？！”
    “我不知道呀。”崔兴言一摊手，理直气壮道，“我没有看到谁点的火，谁烧的庙，所以我承认我不知道。那你这会指认卞师傅，是看到他点火了，烧庙了？”
    那人噎得满脸通红，指着崔兴言“你”了半天也憋不出后半句来。
    “师叔，为什么不让崔前辈告诉他们是有人施法所为？”路弥远低声问道。
    “这理由我们明白，但说给普通人听可就未必了。”沈蕴道，“你看看这些人胡搅蛮缠的架势，要知道要是让他们知道这火是有人做法施咒，保不齐就要引到咱们身上。总之现在的目的是洗清卞师傅，至于真正的纵火人等抓到再说。”
    另一头的那几个人也确实没有卞大成纵火的证据，他们几人不过是一时联合，想要趁机陷害，这会被崔兴言堵塞，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一位老者：“张老，您是乡贤，要不您来评评理？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咱们杏陵好……”
    老人叹了口气，他笃着拐杖向前，先对着崔兴言行了一礼：“多谢这位仙师刚刚召水相助。”
    “小事，不客气。”要是手上能有一把折扇，崔兴言现在能表现得更加风度翩翩。
    老人再行一礼，才回头去看卞大成，他放缓了声音：“大成，你今夜是为何要往庙里来？”
    卞师傅依旧一动不动。
    “你唉……”老人劝道，“乾炎那边的大仙师都说了，去年那事就是个意外。咱们安魂的丧葬也都做了，小虎现在肯定已经投去好人家了，其他人家都已经放下了，怎么你就是偏偏想不开呢……”
    卞师傅的头微微动了动，他终于开了口，“……明天，还办吗？”
    一听见这句话，老人便知道对方的心结始终没有解开，他摇了摇头，“没办法了。”
    “张老，他这人危险得很！”那人提醒道。
    “我知道。”老人直起腰，宣布道，“祝融既起，这庙怕也不宜再办祭典，明日的社集便一切从简吧。”
    “那，那明日的大戏怎么办？”那人急忙道，“大戏可千万不能取消啊，这是要献给神树娘娘的……”
    “大戏就在城中享月台演吧，”老人说着，瞥了他一眼，“不会少了你接替大成画神木面具的功劳。”
    那人被点破心事，只得讪讪一笑。
    老者处理完社日的安排，又对向崔兴言道：“如仙师所言，说这场火未必是卞大成放的，但他的确对神树娘娘心怀怨怼，有纵火动机，为了避免明日杏陵社日再出变故，就将卞大成收押在我宅中，等社日结束后再放出，这样大家可还有异议？”
    崔兴言看了一眼沈蕴，对方朝他轻点了下头，他便也颔首同意，不再出言——只关一日，对卞师傅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一会弥远和我去给卞师傅被关的地方下一道阵，就当再添一重保障。”沈蕴半眯起眼，看着那老人带着卞师傅就要下山，掌中一道追踪符箓飞出，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老人衣后，“正好我也有点话想单独问问卞师傅。”
    “嗯。”
    折腾了半夜，天际已经渐渐泛起了青白色，庙中的大火终于平息，几人跟进去看了一眼，一片颓垣中，那一棵巨大古木也被焚断了不少的根茎，轻轻一碰，灰黑色的碎屑便从枯干上剥落，淅淅沥沥地撒了满地，看着愈发萧瑟凄凉。
    “好好的灵脉，怎么被这样糟蹋，啧啧……”崔兴言感叹。
    路弥远俯身捻起一搓黑灰，脑中还在想着沈蕴之前提出的那个问题——所有修真者的力量都源自神州灵脉，一旦有灵脉现世，人人都会想要占为己有，怎么还会去纵火破坏？
    除非……这条灵脉可能会招致什么不好的东西，所以必须破坏。
    路弥远睫毛微颤，刚要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沈蕴，从庙外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剖开人群，直冲向四人而来。
    “舒同修？”沈蕴一怔。
    舒喻额上满是冷汗，他一把抓住了沈蕴的手腕，急道：“沈、沈同修，少主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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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点前还有一更，能不能找到少主呢_(:з」∠)_……


第70章 鬼面人（一）
    “不见了？之前我看他不是还和你在一起吗？”钟秀林问道。
    “是这样的……”舒喻简略说了一下原委，“当时少主跑得太快，我没能追上，只想着应该过会就会回来。但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我刚刚用我们龙玄传讯的‘红鹊’去找了一圈，依旧是……”
    舒喻咬着下唇，“你们说，少主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路弥远不着痕迹地把舒喻的手从沈蕴腕上拿开，“舒前辈请先冷静一下。”
    舒喻吸吸鼻子：“哦……”
    “舒同修，你也别太焦急，”沈蕴看着舒喻道，“江同修手里可是有吞月的人，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可以胜得了他的人？或许他只是被一时困住，很快就会脱身的。”
    舒喻面对眼前这个就能胜过江子鲤的人，只能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沈哥你说，”钟秀林忽然想到，“少……咳，江同修看见的人，会不会就是纵火的这个人？”
    沈蕴道：“也有可能。”
    “纵火的人？”舒喻疑惑，“你们已经知道是谁纵火的了？”
    崔兴言道：“不知道。这事只是我们胡乱猜测，还没定论，就先不说了。”
    沈蕴轻吐一口气，他的瞳孔在晨曦微光中分外明亮，整个人显然已经进入了任务状态，“江同修要找，纵火人也要找，那就兵分两路吧。兴言，你带着舒同修和林林先沿着江同修追赶的方向深入找找，我和弥远先去一趟卞师傅那，然后御空从上方给你们策应。”
    钟秀林立刻就不乐意了：“等等，我想和沈哥……”
    “师叔，我觉得待会除了拒阵之外，应该再放两张枭眼符在附近，这样如果有人对卞师傅起了歹心，也能被观察到。”路弥远突然道。
    “噢，确实，”沈蕴点了点头，笑道，“小朋友才历练一回，做事已经越来越周到了，进步挺快嘛。”
    路弥远谦虚一笑：“还好。”
    钟秀林：“……”他发誓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
    三个时辰后。
    在夏日晴朗天光彻底撒落在城镇每一个角落的那一刻，杏陵城的社日之集也终于到来。
    经历过前夜的慌张，全城的百姓又再次调整好了心情，他们重新准备了盛大的供奉和心愿，衷心期待着这场社集能让神树娘娘满意，从戏台出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显然在做最后的排练，门口一张张鬼面也被人们取下，准备等待盛会开始时戴在自己的脸上。
    沈蕴和路弥远很快便追着符箓的咒气来到了那位乡贤的家中，老人倒也没为难卞师傅，只将他关在了一间空厢房里。沈蕴掂了掂门上的锁，然后从腰包里抽出了一支细长铁丝……开始撬锁。
    “我以为师叔已经不会干这种事了。”路弥远有点无奈——小时候沈蕴没少大半夜带着他撬厨房的门锁，偷柜子里的点心吃。
    “为什么不会干？”沈蕴挑着眉毛，理直气壮，“撬锁难道还得有年龄限制，过了多少岁就不能干吗？”
    路弥远：“……”
    沈蕴将铁丝在锁扣中左拧右转了几下，掌中喀拉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他收起铁丝，大喇喇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中那人也不料会有不速之客造访，卞师傅讶异地看向门口：“你们……”
    “卞叔还记得我吧？”沈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觉得我这长相，总能让人记着几天的。”
    “记得，你是昨天的客人。”卞师傅看着沈蕴有些讷讷，“你们、你们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我问几个问题就走。”沈蕴语气平静，“卞师傅，你不想城里举办社集，并不是因为你孩子的意外过世，而是有其他的原因，对吗？”
    卞师傅闻言浑身一震，“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蕴看到了对方的细微动作，表情依旧如常自若：“很简单啊，一个真正怀恨的人，是不会给大家做这么精致的面具的。你只是不想用神木做面具，对吗？”沈蕴直视着他，“那么，您能将不肯的原因告诉我吗？”
    男人怔然地看向沈蕴，那双蓝眸清澈见底，却又凌厉如刀，逼的他无处可藏。卞大成猛地别过了头：“我……我不知道。”
    “您果然是个好人，”沈蕴感叹，“我要是您，我就会立刻用自己孩子当借口发一场疯，用道德和亲情作为武器，把我俩给轰出去，而不是说‘我不知道’。——这也就说明您确实知道点什么。”
    卞师傅咬紧了牙关。
    “您不想回答我也不会逼您，我就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吧。”沈蕴从善如流，“您认为只要不做面具就没事，没想到听昨天那人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举办社集，开演大戏，所以你才决定孤注一掷，纵火烧庙。”
    路弥远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沈蕴，对方的侧脸依旧保持着完美而从容的微笑。
    卞师傅鼻翼翕张，胸膛急促的起伏，半晌他终于勉强点头：“……没错。”
    “撒谎。”沈蕴嘴角笑意更深，“这下您又验证了我第二个猜测——您在包庇纵火人，和他是一伙的。”
    卞师傅：“……”
    “这个纵火人看来很有手段，才能让你宁可认下破坏杏陵这一年一度最大盛会的罪行也不愿吐露他的任何信息。”沈蕴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抚过剑柄，“这样的人……不除不行。”
    “他们没有坏心的！”卞师傅脱口而出。
    “他们？”沈蕴又笑了，“唉，看来您确实是个好人。”
    被沈蕴连诈三回，卞大成再无话可说，他惨白着脸，颓然地一把坐在了椅子上。沈蕴心中的困惑得到解答，见状也就点到为止，他带着路弥远退至门口，又回头道。
    “您是好人，我不会欺负好人。卞叔您就安心歇息吧——至于您口中的‘他们’是不是好人，那就等我找到了他们再说。”
    从屋内离开后，二人合力为整间厢房布下了一道牢固拒阵，路弥远又在拒阵四方各贴了一道枭眼符来进行监控，做完后他看向沈蕴：“现在我们去哪？”
    “现在得办第二件正事了。”沈蕴呼出同春，踏剑而起，“上回六博楼给我的教训是不能一直身处局内，这样很难发现端倪，我们得站在棋盘之外，才能发现破局的那枚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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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明明他们只是放个十天的小暑假怎么感觉自己写了快一个月呜呜呜，不过马上就能写到私心很喜欢的角色出场了，有点开心> <


第71章 鬼面人（二）
    两人御剑而起，云雾从脚下划开，杏陵变成一块小小的方盒，躺在群山的怀抱中。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城镇尽头那棵古木也依旧瞩目，像是浩渺大地上的一颗漆黑宝石，一枚神秘锁扣。
    两人踩着剑绕了几圈，并没有什么收获，沈蕴看向前方的神木，“舒喻说江子鲤是在那个方向失踪的。要不先去那边转转？”
    路弥远答了一声好，脚下却没动，沈蕴问道：“怎么了？”
    “我在看地震的痕迹。”路弥远道。
    “嗯？”
    “杏陵城下有灵源，而只有风水聚气才能形成的灵源。”路弥远指了指脚下，示意道，“去年地龙翻身后，山崖、道路、河流，全部都因为地震出现了断层或是截流。”
    “这里的风水因此改变了。”沈蕴会意接道。
    路弥远点头：“其实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舒前辈讲的那个杏陵传说。”
    “天崩地裂时附近只有杏陵无恙的那个传说吗？”
    “对。我觉得……有点违和。”路弥远蹙眉，“课本里说，天崩地裂的原因是地面大量鬼隙涌出，破坏了灵源，才会使地面上一切生灵出现异变。按理说杏陵的灵气这么充沛，应该是第一个陷落的地方，但当年四周都成了鬼蜮，它依旧生机勃勃，我在猜……”
    路弥远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想，而是拉着沈蕴的袖子，带着他换了个方向，重新俯瞰，“师叔，你觉不觉得从这个角度看杏陵城……有点眼熟？”
    沈蕴半眯起眼顺着方向看去，将那些干扰判断的裂缝，村落，树林全部排除，再把山峦，河流看做是天神笔下的墨点与勾画，最后构成的图案，正好是一个镇印的符文。
    “这不是……九峰大阵吗？！”他惊讶出声。
    难道二十七年前师尊为杏陵设了隔绝鬼气的大阵？
    “不对，不可能。”沈蕴马上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二十七年前，丹成宗门都还没建立，师尊那会应该连二十岁都不到……而且这个阵术明显非常纯熟，从阵型来看，好像也和师尊的风格不太一样……”
    ——司君齐当年为设九峰大阵，将三条河流改了道，甚至生生夷平了一座山头；杏陵大阵的阵型则依其原本的地势而设，显得更为和缓，若不是路弥远刚刚仔细观察，几乎发现不了有灵阵设立的痕迹。
    “师叔是想说，神州中会大阵的可能不止掌教一人？”路弥远轻声道。
    沈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心中原本纷乱的思路逐渐有了头绪，他俯瞰神州，低声总结道：“杏陵原本是灵源之地，那棵神树就是灵脉源头，有某个高人发现后为了防止灵源被鬼气侵扰，所以为它设下了大阵保护，故而在天崩地裂时，四方沦陷，只有杏陵无恙。”
    他抬手，虚虚描摹着地裂的痕迹，心中愈发雪亮，“但是一年前的地龙翻身，导致地势更变——阵法被破坏了。”
    “聚拢的灵气开始逸散，所以城里常开不败的杏花才会枯萎。”路弥远道，“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会怎么样？”
    “从神木的状况来看，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个灵源就会枯竭，”终于厘清了一切，知晓城中异变不过是天威震怒造成，沈蕴叹了口气，“等回客栈给师尊传个信，看他老人家有没有办法来一趟补救一下吧。”
    前方蓝烟冲天，是崔兴言的信号发来了。
    在沈路寻找大阵痕迹时，崔兴言三人在树林里的搜查也终于有了收获。
    “看。”崔兴言朝赶来的两人亮了亮手里的收获。是一截灰色的布。
    “是被利器削下来的。”沈蕴道。
    “是昨天那三个怪人的斗篷。”路弥远道。
    “可以啊你们俩，就扫了一眼全看出来了，”崔兴言挑高了尾音惊讶道，“弥远记性居然这么好？”
    路弥远只笑了笑。
    舒喻听了后愈发不安：“三个怪人？……意思是少主和三个怪人打起来了吗？”
    “看样子是的。”沈蕴瞥了一眼附近，确实有不少打斗的痕迹，“还有其他发现吗？”
    “我用小陶给我的那些小玩意试了试，没法追迹，”崔兴言道，“这人很谨慎，把气息行迹都隐匿了。”
    “包括江同修的？”
    “嗯。”舒喻道，“我们也用少主的贴身物件试了试，没有反应。”
    “你们呢，从上面看出什么了吗？”
    “没找到江同修，倒是有了其他的发现……”沈蕴将刚才的推测以及和卞师傅的会面经过一一说了，“现在看来，这个树娘庙的纵火人很有可能就是和江同修起了冲突的这三个怪人，卞师傅却一口咬定纵火人是好人，让我很是在意。”
    “再回去问问？”
    “问肯定要问，找也得找。”沈蕴沉吟，“再过几个时辰社集就要开始，到时候民众倾巢而出，势必更难寻觅，要不我……”
    他话未说完，声音忽然滞住。
    崔兴言问道：“怎么了？”
    沈蕴和路弥远对视一眼，两人立刻同时飞剑往城内赶去，只留了沈蕴回答的尾音逸散在空气中：“……破了！”
    “破了？什么破了？”崔兴言还一头雾水，见林林也急吼吼地拔剑要追，他只好也忙不迭地跟上。然而同春的剑速实在太快，崔兴言好不容易在城门口追上了钟秀林，却没能抓到沈蕴的尾巴。
    崔兴言戳了一下钟秀林的后脊：“你这么急干嘛？”
    “我怎么不急？这下又找不着沈哥了！”钟秀林直跳脚。
    或许是师叔侄之间的那股不容外人插足的默契，又或者是因为沈蕴对路弥远完全不设防，明明路弥远看起来正常无比，远比天贤庭里那帮追着沈蕴的同修们要规矩得多，但钟秀林就是觉得所有在沈蕴那儿排队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一个路弥远给他带来的危机感要强烈。
    少年磨着牙恨恨，“不是说白浮剑限速的吗，他怎么能飞那么快？我怀疑他肯定在剑上动了什么手脚，等回了天贤庭我就要告诉羲夫人！”
    崔兴言翻了个白眼：“得了得了，我可提醒你，你的沈哥最讨厌打小报告的人了。”
    钟秀林鼓着腮帮子没了话。舒喻落在他们后面一截，这会才赶到两人跟前，他看着钟秀林一脸怒色，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处兀地有一抹异色飘过：“哎崔同修你看，那个人身上是不是……”
    在他的视线里，地面上有两个身影正往城外赶去，而他们身上的斗篷颜色，正和崔兴言手中的布料一样。
    崔兴言和钟秀林也看见了那俩人，他俩是见过那三个鬼面怪人的，立刻便认出了对方脸上的面具。
    “就是他们，来的正好！”
    钟秀林立时便冲了过去，崔兴言目瞪口呆：“……同样的台词我真是不想说第二遍了。”
    钟秀林御风至两人身后百步之外，那两人并无察觉，还在继续往前赶路。他一心想要在沈蕴面前立个头功，二话不说便挽弓搭箭，两箭破空而出，噗地一声贯入斗篷背心，两人应声而倒。
    钟秀林才要一喜，身后却传来惊呼：“林林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地面上原本倒地的两人已消失不见，只剩突兀两块岩石上支棱着两支羽箭——是替身幻术！
    钟秀林来不及反应，他脚踝便随之一紧，一条藤蔓从地面暴长，瞬间缠住了他并往下拽去，他灵力一时失了章法，白浮一空，眼看就要往高空坠落，崔兴言眼疾手快，右手拔出惊潮一刀斩断藤蔓，左手险险拽住了钟秀林的衣领子，勉强以一个并不算帅气的姿势挽救了同修的性命。
    “这是我的新衣服！”钟秀林扑腾着，还不领情。
    崔兴言骂他：“命重要还是衣服重要？”
    “他们在那！”舒喻目光逡巡，已看到那两人换形后躲藏的位置，他实在忧心江子鲤的下落，一咬牙也落地持剑向鬼面人袭去。
    “你们一个个能不能都不要这么冲动！”瀛海第一猛男简直要崩溃了，他放钟秀林重新稳在白浮上，认命地又赶去帮舒喻的忙。
    对方见他们不依不饶似乎也很惊讶，两人闪身而出，其中一人口中吟诵咒语，地面再次窜出两条藤蔓，直直朝着舒喻缠去，舒喻抿紧嘴唇挥剑便斩，口中再厉声叱道：“破！”
    气劲戟指而出，从鬼面身前瞬间炸开，鬼面人连忙后撤，崔兴言此时已然赶到，手中惊潮掀起如海气浪，截断了他们退后的脚步，同时面前舒喻和钟秀林横剑而斩，三人两鬼迅速缠斗在了一起。
    打着打着，与其说是缠斗，不如说是鬼面人在用藤蔓阻隔躲避，而崔兴言三人则在节节追击。
    而随着时间推移，另一个鬼面人愈发焦急，他语速飞快说了一句什么，只是隔着面具和气浪，崔兴言听得不甚清晰，他的同伴倒是听清了，只是摇了摇头，掌心交合，手指勾缠着拧出一个奇怪的手势，以及两个更奇怪而清脆的声音从鬼面后迸出：“咄呿！”
    这声音……是个女孩？崔兴言一向对姑娘们都温柔得很，只这一下迟滞，他的胳膊便被藤蔓绕住了，舒喻和钟秀林刚想帮忙斩断，脚下坚硬地面猛地一陷，松软泥土绽裂，露出深藏的泥沼，想要吞噬二人的双足。
    “这什么妖法！”钟秀林大惊失色，本能地运气一腾，仓促间用力过猛，整个人似炮弹般朝着那两个鬼面人扑了过去！
    鬼面人旋身躲开，然而飞起的斗篷一角被栽倒的钟秀林一把抓在了手中，只听嗤啦一声——
    地面的陷没终于停止了。空气有一霎的凝固。
    崔兴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他刚刚没有眼花的话，他是不是看到了那人身后长着什么东西？
    “……”舒喻也瞠目结舌。
    “崔兴言我抓到他了，你们快——”趴地的钟秀林此时正好从地上爬起，他举着半条斗篷还想嚷嚷，同样在看见眼前二人后没了声。
    那两个鬼面人也有些意外于斗篷被扯掉，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个女孩无奈叹了口气，又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后，终于和她的同伴一起摘下了面具。
    额上有角，颈有鳞纹，还有刚刚一闪而过的长长龙尾……
    这是两只魔龙。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魔龙，而不是课本上的图画，崔兴言震惊了，钟秀林和舒喻也震惊了。对面的魔龙倒是面色平静，似乎是想等他们先开口。
    半晌后崔兴言再次张了张嘴：“这……我们要说点什么吗？”
    舒喻喃喃：“是得说点什么吧……”
    “林林，林林，”崔兴言马上招呼，“你不是才考了魔龙语吗，你快说啊！”
    “谁记得那玩意啊！”钟秀林抹了把脸上的灰，怒道，“我考完就全忘了，现在就记得魔龙语典上第一个单词是什么‘阿巴顿’。”
    舒喻：“我……我也忘……”
    双方继续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崔兴言努力搜刮自己脑子里还没遗忘的魔龙语，终于憋出了一句。
    “……吃了吗？”
    对面的魔龙：“……”
    --------------------
    今日猛男变妈妈【崔兴言：？】
    耶！终于写到魔龙了> <
    角角和尾巴还有脖子上的鳞片都是我的性癖，好像从小时候看春光灿烂猪八戒的时候就很喜欢龙头上的角角了……还玩了个很早就想玩的abandon梗！不是说这个文里的魔龙们是歪果人哦，虽然在小沈他们眼里魔龙就是歪果人> <


第72章 鬼面人（三）
    “三百八十二年前，江杳率领的神州百宗与龙子阴崖率领的魔龙大军血战于万里原，七日七夜后魔龙方渐显败势，阴崖已至强弩之末，竟想用出自毁禁术与整个万里原同归于尽，就在这时龙子萩律及时赶到，制止了阴崖。
    魔龙此役之后元气大伤，萩律继位龙王的当日便和江杳以及神州百宗签订血誓，退回了外域。除非有机要之事需两方共议，又或者是每十年一次的道魔逢会，九条被封印的外域通道才会开启。而天贤庭设立这门魔龙语，正是为了这些特殊时候所准备的。”老先生用戒尺敲一敲桌子，“我们今日的第一课，就是先学会用魔龙语做个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钟秀林，我是一位散修，我的家乡在葵江，属于乾炎辖内，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欢迎大家来我的家乡做客。我喜欢的食物是面条和甜食，最喜欢的颜色是像天空一样的蓝色，我平时的爱好是修炼，唱歌，以及看书，如果你和我有一样的兴趣，我想和你做朋友。
    这就是三年前魔龙语课堂上钟秀林同修绞尽脑汁写下的自我介绍，由此短文可见，天贤庭的魔龙语教育任重而道远。
    时间回到现在，杏陵郊外。
    在崔兴言问完吃了吗之后，双方气氛愈加尴尬，钟秀林此刻一反平日的跳脱，在见到魔龙真身后马上跟个害羞小姑娘似的窜到了猛男的身后；而舒喻依旧一脸震惊，完全没有上前搭话的意向。
    崔兴言见状无奈，只好继续运用着自己那三脚猫的口语和对面交流。
    他指指自己，“我们，”再拿着自己的刀晃了几下，口中发出咻咻的声音，“打。”他深沉地摇了摇头，“不好。”
    魔龙：“……”
    然后他指指魔龙，“你们，”又拉起自己的衣领盖住自己半张脸，“藏！”他继续摇头加摆手，“也不好。”
    魔龙：“……”
    崔兴言语调铿锵：“懂？”
    魔龙们勉强点了点头。
    崔兴言又问：“现在你们，干活，来这里，为什么？”
    那个女孩沉默片刻，稍稍点了下头：“我们……来完成任务。”
    她用的是神州语，虽然尾音略微古怪地卷曲上扬，但衬着音色反而别有一种娇憨味道。
    “靠原来会说咱们的话啊，那太好了！”一听能正常交流，崔兴言立马松了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青年叉起手臂，扬了扬下颌，“什么任务啊？”
    少女摇了摇头：“抱歉，不可说。”
    “什么不可说！”钟秀林这才从崔兴言肩上冒出半个脑袋，“你们、你们这是非法入境知道吗，趁早都老实交代了！”
    “我们……”少女似乎想反驳，但她又抿了抿嘴，只道，“我们没什么交代的。”
    崔兴言有点头疼，他只得拿出那半截斗篷布：“别的不交代，你们挟持了龙玄少主，总是事实吧？”
    “挟持龙玄少主？”少女有些困惑，“我从没见到什么龙玄少主。”
    “撒什么谎！”钟秀林叫道，“物证都在这儿了！”
    “可是……”少女还要解释，她身边的那位少年忽然悄悄拉了拉少女的袖子，耳语了两句，少女恍然，“有可能……”
    崔兴言问道：“什么有可能？”
    少女为难地朝三人行了个礼：“我们此行还有一位同伴，名叫赫征。赫征性子有些火爆，最爱挑战强者，可能是他与你们所说的龙玄少主起了冲突。”
    “那他现在在哪？”
    .
    能让沈蕴和路弥远同时赶回杏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给卞师傅设立的拒阵破了。当两人抵达乡贤后院时，厢房的大门已变成几块碎木，而屋里已经空空如也。
    “阵是被人硬砸开的。”沈蕴咋舌。拒阵就如同一只牢固的方盒，可以为阵内人阻挡冲击，但并非坚不可摧。
    他走进屋内，一切陈设完好，并没有其他的破坏痕迹。卞师傅是自愿跟这人走的？沈蕴思索着，回头问路弥远：“枭眼还在吗？”
    “在。”路弥远取下了贴在对面树干上的符箓。
    他布符的位置相当刁钻，既不会被人发现，又能看清门口的动向，路弥远将符箓摊在掌心吟诵咒诀，符箓上的字符发出微光，咒文正中的枭眼倏地睁开，将记录的画面投映在了前方的墙上。
    在沈蕴离开后不久，那位老乡贤来了一趟，不过只站在厢房前并没有进去，他对着大门说了些什么，见没有回应，又摇摇头拄着拐杖离开了。
    “……这不怪卞师傅，拒阵里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的。”沈蕴撇嘴，“静止画面就别看了，你拉下时间。”
    路弥远点点头，“速观。”
    投影中树叶的摇曳开始加速，地面上的照影也不断缩短，终于在影子落至檐下时，厢房前多了一个人。
    “是他。”路弥远看着那人身上的鬼面和斗篷道。
    “身上斗篷缺了一截，确实是他。”沈蕴道。
    画面中此人大喇喇地径直朝着厢房走去，在距离门口还有一步时他足下陡地一滞，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抵住了脚尖。他有些意外地左右看了看，又伸出手往前摸索片刻，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直刀。
    鬼面人后退两步，双手紧握刀柄，用力朝着面前的空气挥劈下去。
    画面无声，但沈蕴耳畔却仿佛听见了一道琉璃绽裂的脆响。他咬了下牙。
    看着自己和路弥远一起布下的拒阵被对方一刀破解，小师叔的心情实在不是很美丽。
    那人破解拒阵后便一脚踹开了厢房大门，身形没入檐内，进入了枭眼所看不到的死角。约莫过了小半刻时间后，鬼面人从屋里出来了，身后正跟着卞师傅。男人低垂着头，阴影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而破阵那人朝外迈了两步后，忽然停了下来。他缓缓抬头，那一张狰狞鬼面不偏不倚，正对向枭眼符箓所在的方向——隔着交错的时间，对方如此笃定地和沈蕴路弥远交汇了目光。
    鬼面漆黑眼洞后的视线紧盯着监视的符箓，他一手捏住面具边缘缓缓上抬，露出了鬼面下半张脸，咧开的戏谑唇间探出猩红舌头，以及没有被记录下发音的三个字——来找我。
    他在挑衅。
    “师叔。”路弥远低声道。
    “行啊，”沈蕴冷笑，“我的拒阵是不够硬，那就来看看这人的刀够不够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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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在这章里搞了一些怪怪的neta，大家应该能看得出来叭！我好喜欢搞怪东西，所以不会改的哼哼╭(╯^╰)╮


第73章 鬼面人（四）
    这人挑衅得堂而皇之，甚至完全不遮掩自己留下的灵息，仿佛就等着二人找上门来似的。沈蕴盯着墙上定格的画面越想越火大，转身抄起同春一个瞬行就出了院门。
    “师叔！”路弥远追了过去。
    白日煌煌，杏陵城的街道上行人已逐渐汇成了一条长河。大戏改在了城中心的享月台，牺牲摆在了山下的小月潭，一切献给神明的节目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喜庆的鼓乐声在河流中起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斑斓面具，缭绕烟雾间恍如来到了陆离鬼市。
    喧闹中一身红衣的沈蕴便像是堕入九幽的谪仙一样惹人注目，他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注目毫不在意，只专注在一片喧嚣中搜索着那一缕嚣张的灵息，路弥远紧跟在他身后，六合印悄无声息地落入掌心。
    在社集开始之后，他心头便莫名地开始有一丝异样的焦虑萦绕。鼎盛的香火和每一个人祈祷的心愿显然影响到了这片“风水宝地”，路弥远明显感觉到城内的灵气变得更加醉人，如同一盘摆在桌席上的稀世珍馐，毫不设防地等待所有人来品尝。
    路弥远用力握了一握六合印，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灵气勃发的源头——树娘庙。
    焦枯庙宇内空无一人，慈眉善目的树娘娘被烧断了一只胳膊，和蔼眉目下两道漆黑燎痕，宛如慈悯泪迹。沈蕴拨开倒地的破碎桌椅，穿过庙宇大殿，来到后殿的神树前。
    “真慢。”
    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蕴抬头，只见一人立于古木顶端，对方脸上依旧戴着那张鬼面具，正垂头俯视二人。他旁边则是被掳走的卞师傅。男人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方寸之地，抱着一截树干瑟瑟发抖，他看到沈蕴后神色愈发焦急，张口唤道，“小仙师，你们快去——”
    “去哪儿啊？”鬼面人道。
    卞师傅喉头一滞，不敢再说话了。
    沈蕴咋舌，压低声音道：“弥远，找个空档先把卞师傅救下来。”
    路弥远点了点头。
    沈蕴说完后才朝上方喝道，“阁下一直藏头露尾的，现在又绑架无辜百姓，究竟有何贵干？”
    “贵干？”鬼面人喉头滚动，发出一阵笑声，下一秒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树梢上。
    沈蕴神色一凛，举剑便挡——锵！直刀与长剑对撞，发出金鸣脆响！
    鬼面近在咫尺，恶劣笑声从面具后传来，“我没什么贵干，就是想来打趴所有神州的……废物。”
    .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魔龙少女答道。
    崔兴言哦了一声，挑了挑眉，没打算接话。他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惯能糊弄小姑娘，果不其然，对面魔龙少女表情愈发为难，忍不住强调道：“真的。我们没有做坏事，也真的没骗你们。”
    “嗯。”崔兴言开始玩自己的刀。
    少女：“……”
    显然不道清原委的话，这几个神州少年是绝不肯放自己二人离开了，少女犹豫片刻，终于决定说了出来，“好吧。昨天傍晚时，我们不是碰到过你们一次么？那个时候，赫征就对你们起了兴趣……”
    “赫征？”
    “就是我们的同伴。”少女道，“我叫零香，他是我弟弟，百枝。”
    仔细看去，叫百枝的魔龙少年的确和少女十分相肖，只是和清秀的零香不同的是，百枝的颊上有一道从右眼下劈至颌角的长长伤痕，看着有些可怖。
    “赫征和我这种龙使不一样，”零香继续道，“他是龙王陛下非常看重的龙裔，修为灵力在我们这一代里也非常拔尖，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道龙逢会时，他就是我们派出的头号人选。”
    众人在课堂上曾听先生讲过，外域的魔龙们并不称自己为魔龙，而是星龙。其中最和神州风俗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什么家庭概念，只以血统纯度来分高低，其中被江杳斩首的老龙王为至尊，其下九子次之，又因龙性奇淫，百无禁忌，可与任意生灵媾和，所以那些由龙和人类乃至百兽诞下的混血则又次之。如此龙血一代代稀释下去，可以说外域的所有子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魔龙之血。
    眼前俩魔龙除了典型的短角与尾巴之外，和神州人类并无太大区别，只有在零香说话时不小心吐露的细长舌头，以及舌尖晃动的分岔，才能看出他们带有一点长蛇的血缘。
    零香自称龙使，那么想必这位被称为“龙裔”的赫征等级是比他俩要高的。崔兴言心中有了计较，问道：“之后呢？”
    “之后他就一直说想找机会会会你们。”零香道，“所以我猜，你们说的这位龙玄少主应该是和他撞上了吧。”
    .
    刀剑交错，锋刃分毫不退。沈蕴左脚微旋，手腕下沉，剑身低了半寸的刹那，剑尖顺势上挑，鬼面人立即脚下连退三步，往后一仰，但他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半分，同春剑削金断玉，仅仅是从鬼面上掠过，便已将面具划成两半。
    喀拉，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底下藏着的面目。
    “……魔龙？”沈蕴微怔了怔。
    对方皮肤偏黑，看起来和沈蕴岁数相仿，只是太过嚣张的表情有点破坏原本五官的英气，就连额上的角都翘得分外的高。
    魔龙站定，扫了一眼碎裂的面具，嗤笑了一声，“还行，你比昨天晚上的废物要厉害一点，他花了十招，你只用了一剑。”
    “昨天晚上……”沈蕴反应过来，立时放沉了声音，“江子鲤在哪。”
    “你说龙玄少主吗？”既然又被人见到真身，魔龙少年干脆一脚踏碎了面具，“谁知道，我一向不记得废物的下落，可能被我丢进了哪个山涧里吧。”
    沈蕴抿紧了嘴唇。
    两人一剑三句之间，一旁的路弥远已飞身去将树顶的卞师傅带了下来。男人惊魂未定，脚刚一落地便瘫在了地上，魔龙瞥了卞大成一眼，啧道，“我难得好心给这人找了个安全位置，你把他带下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古怪，沈蕴眉头更紧，“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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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点前还有一更


第74章 鬼面人（五）
    “没什么意思。带下来就带下来吧。”魔龙耸肩，他甩了甩持刀的胳膊，依旧如之前枭眼中看到的一般挑衅笑着，“旁边的这个小的要一起上吗，我不介意一次打两个废物。”
    “……”听到小废物三个字时路弥远的手顿了一下，他先低声安抚了卞大成两句，然后转头看向沈蕴，“那师叔想让我一起吗？”
    少年的语气十分平淡，就跟平时下学后问沈蕴要不要一块去食堂吃饭似的。
    沈蕴想了想：“不了吧，有点欺负小孩。回头守庭大人说我们破坏两界和谐就不好了。”
    路弥远：“也是。”
    挑衅不成，魔龙的脸色有点难看了：“你们……”
    沈蕴又道：“要不然弥远一个人来试试？正好看看你这段时间剑术上有没有懈怠。”
    路弥远道：“也行。不过白浮恐怕不经打。”
    沈蕴把同春丢给了他：“没关系，用我的。”
    路弥远抬手接过同春。他看向魔龙，朝对方露出一个腼腆微笑，“那么，您不介意我做您的对手吧？”
    这个微笑彻底激怒了魔龙，赫征扬起直刀，一个箭步，刀刃却是直劈向此时手无寸铁的沈蕴！
    寒光转瞬即至，划出一道凌厉刀风！
    再要闪避已来不及，沈蕴对魔龙纵使防备也不料他会如此下作地偷袭，他当机立断，指尖咒气立出！
    砰！下一霎，劲风便被一道拒阵生生阻隔！沈蕴这道拒阵结得极快，却也极其脆弱，只一下便分崩离析，魔龙一惊之后便是一喜，他还要再斩，一只从旁冒出的手猛地按住了魔龙的脸，并以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拖拽着往后掼去！
    魔龙倏地瞪大双眼：“你——！”
    “你的刀砍错人了。”手的主人低声道。
    说罢路弥远手臂一甩，魔龙竟被他这一下甩得重心不稳，连着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他捂住自己被捏的发疼的脸，咬牙道：“你竟敢……”
    “而是我不是说了吗，”少年声音温柔似水，漆黑瞳孔却幽深如渊，那里面并没有魔龙的倒影，“您的对手是我。”
    .
    “话说回来，你们因为什么起了分歧？”崔兴言又问。
    零香看了弟弟一眼，道，“我们想阻止杏陵举办社集。”
    “为什么？”
    两位魔龙低声交谈了几句，零香才继续道，“这里原本有阵咒保护，所以才能得几十年太平，去年地震导致此地阵型破毁，那棵巨木下的灵气便开始不断逸散。”
    她此言和沈蕴分享的情报并无二致，崔兴言微笑道：“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少女不由蹙眉：“那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阻止的原因？”
    崔兴言顿时卡壳，好在猛男毕竟是猛男，他轻咳一声，马上找回了架子，“嗯，我们当然知道，不然为何会在此日来杏陵城？现在来问你，只是想看看我们双方是否有合作的余地。”
    零香惊道：“你想帮我们？”
    崔兴言半眯起眼睛：“那就要看二位的诚意了。”
    他感觉自己这演技，就算以后毕业找不到活干没准都能去金极城搞诈骗。
    “我们很有诚意的！”显然零香这会很需要帮忙，她为了表示诚意，立刻全交代了，“我们不想让社日举办的原因很简单。杏陵下的这条灵源用不了多久就会枯竭，而灵源越是到了最后的时日，便会越脆弱，越容易受到侵蚀。如果杏陵的人执意要举办社日，太多的人心欲望和灵气在一起交缠，对鬼气来说，就是最好的饵食。”
    “你是想说社日办得越隆重，就可能招致越大的灾祸？”钟秀林探头问道。
    “没错。”少女答道。
    魔龙说得轻描淡写，崔兴言却越听越是心惊。一来因为零香所描述的杏陵将要发生的可怕现象，二来则是从她这寥寥数语，已经可以发现魔龙们对灵气和鬼气的了解显然比神州更深。
    修真之人需吸纳天地灵气哺育自身，吸纳的灵力越多，修为便越高深。道理如此，各大宗门自然会为了争夺各处灵源而明争暗斗，灵脉到手后便会马上作为修炼场所，将蕴含的灵气化为己用。就算是天贤庭，也只是在钻研如何精炼灵气和祓除鬼气，从没有去研究过灵气与鬼气的发展和变化。
    他咽了口唾沫：“……所以你们为了阻止杏陵办社日，就把庙给烧了？”
    零香脸上透出羞赧的红色，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点头：“我听说你们神州人很信报应，所以想着如果烧掉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办了。”
    “……”崔兴言一阵无语，“那卞师傅又是怎么回事？”
    “卞师傅他是陛……”零香声音忽然一扼，改口道，“因为我们外貌和你们神州人不同，不能随意行动，正好杏陵城中这两天在售卖面具，所以找上了他为我们定制了三幅面具。”
    “你们胁迫的他？”
    零香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虽然说得通，但总觉得还有点细枝末节被对方给隐瞒了，崔兴言正思索还要问什么时，一旁的舒喻终于忍不住了，他急问道：“那你们同伴呢？你还是没说他的下落，他现在在哪，他到底把少主带去哪了……？”
    零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才道，“……昨天纵火之后我和百枝就离开了，他没和我们一起。天亮之后他才回来，我闻到他身上有血腥味，问他去哪了，他没回答我。”
    舒喻握紧了手中剑柄。
    零香还在继续说着，“我没想到庙被烧了，杏陵的人还是执意要举办社日，我和百枝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打算出城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暂时续回封阵的办法，赫征觉得无聊，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行动，他……”
    少女目光闪烁，有点难以启齿，“他说要去找点乐子。”
    “他的乐子就是……”少女指了指面前三人，“你们。”
    .
    “哈啊……哈啊……”
    血珠一滴一滴顺着指尖溅落在地面，魔龙的胸膛起伏不停，也依旧平复不了一声声剧烈喘息。
    “您还要再打吗？”而他的对手就站在他身前静静垂眸，看着面前半跪在地上的自己。
    魔龙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脑中一片混乱。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挥了几刀，又过了几招？不是说神州里都是些只知道调息弄气的废物吗？我昨天不是才打败了号称神州第一剑的吞月剑吗？
    那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又是什么东西？
    “行了，看来他是打不了了。”一旁的沈蕴打量道，“我还有点话要问他，你别把人给揍晕了。”
    “哦，”小路乖乖地点头，“那同春就还给师——”
    “打！！”
    一声怒吼打断了路弥远的话。魔龙少年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碾碎在了掌心，紧接着，便见一缕黑气从他的指缝中逸散出来。
    在看见那一缕黑气的刹那，路弥远瞳孔惊缩：“你……！”
    “只不过嘛，”魔龙看到对手终于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来换个方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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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小路说您这个字就感觉好嘲讽hhh
    下周差不多就能让他们放完假回去继续上学了！【小沈：一时不知是放假忙还是上学忙呢】


第75章 日游煞（一）
    明明此地依旧灵气勃发，但沈蕴直觉这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向魔龙，心中一凛，喝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别紧张，神州的。我只不过是解除了一点烦人的限制。”
    对方翘着嘴角，他释放出的黑气如缠人小兽，环绕在他周身。烟气拢聚又散开，将他的面目也氤氲得有些模糊：“再顺便多加了一点乐子罢——”
    魔龙话音未落，路弥远已手腕再震，又一道同春剑气已逼至他心口，竟是要直接取他性命！
    赫征大惊之下狼狈闪避，往后疾退数步，路弥远眸光冰冷，手上不依不饶，招招咬死退路。魔龙身后便是如墙巨木，他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得挥刀再战。
    前方刀光再起，沈蕴看得直皱眉，阻拦道：“弥远，你先退下，这家伙有点不对劲！”
    “没事的师叔。”路弥远头也不回，“他死了就不会不对劲了。”
    沈蕴：“……”话是这么个道理，但小朋友这杀心起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前方鏖战，金鸣声猝响不止，沈蕴手上没剑也没法插手，他无可奈何地环顾四周，干脆瞬行至了卞大成的身边。
    男人依旧瘫坐在地，双目无神，沈蕴拍了他好几下，他才恍然地啊了一声：“仙、仙师……”
    “刚刚你不是有话想说来着？”沈蕴问。
    男人愣愣注视沈蕴片刻，突然浑身一颤，抓住了沈蕴的衣摆：“仙师，您帮帮忙，得让山下的大戏停下来！”
    “为什么？”
    卞师傅讷讷，“因为会……会不好。”
    沈蕴半眯起眼：“怎么个不好法，又是谁告诉你会不好的？”
    卞师傅答不上来。男人低垂着头，只重复道：“仙师，我没有坏心的，我真的……”
    “但您确实瞒了我们不少。”沈蕴叹了口气，决定换一种问法，“为什么你没有待在屋里，而是跟着魔龙走了？”
    “魔龙？”卞师傅困惑，“我不知道什么魔龙，他说他是白鹿大仙的人，白鹿大仙想见我，我才跟他走的。”他的语调里有不可闻的期冀与失落，“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白鹿大仙了……”
    白鹿大仙，怎么又冒出来个新人物？沈蕴腹诽着扫了一旁的魔龙，忽然心神一动：“这个白鹿大仙，模样是不是和这魔……咳，人相肖？也是有尾有角？”
    “很像，但不太一样。”
    沈蕴明白过来了。大概多年前，曾有某位魔龙来过杏陵，自称“白鹿大仙”，并和卞大成有所交集；而今日魔龙再来，他便因旧日交情对他们施以帮助。
    “所以，”沈蕴舌尖抵着齿间，“也是这位白鹿大仙告诉你，杏陵举办社集会出现不好的事，对么。”
    卞大成点头。
    “他的原话是什么？”沈蕴问。
    卞大成手指缓缓蜷起，他的耳畔响起二十七年前那人的话语。
    ——我喜欢杏陵，所以想看这里的杏花四季开遍，但杏花无法永远的开下去，等这漫山花枝凋落之后，杏陵或许会不再是杏陵。
    ——什么叫不再是杏陵？
    ——就是所有人可能都会变成城外那些怪物的模样。
    ——那仙人哥哥还会来救大家吗？
    ——我不宜插手太多神州事务，那时恐怕没法再来了。不过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认真记好。
    “他的原话是……”卞师傅一字一字，“花落之后，不要祈祷。”
    .
    “找我们的乐子？”崔兴言怔楞一下，随即惊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同伴要来挑事？可现在我们已经和你撞上了，剩下的……”
    “沈哥！沈哥岂不是有危险！”钟秀林马上跳了起来，他拽住崔兴言，“我们得快回去找他！”
    见几人要走，零香马上叫住了崔兴言，“你们等等！你、你刚刚答应会帮我们的，我知道神州人都是一个承诺比什么一千块金子都重，你不可以反悔！”
    “那叫一诺千金……”崔兴言小声纠正，又朝她笑道，“放心姑娘，我确实一诺千金。我们现在去和同伴汇合也是在帮你——我那俩位同修是丹成出身，最擅阵法，你要是想修补杏陵的阵，找他俩准没错。”
    零香闻言踌躇稍许，又和百枝低语了几句，最后决定点了点头：“行，那我们俩和你们一起去。”
    他俩将面具和斗篷重新装备上，正要随崔兴言他们一起回城，忽然地面猛地震颤了一下。
    “……？！”
    震感并不强烈，若不是他们处在郊外荒野，头顶树叶簌簌而落，恐怕根本没有感觉。
    “怎么回事？”崔兴言回头，“是你们干的吗？”
    零香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舒喻缓缓抬手，指向自己的右边，“这些，应该也不是你们干的吧？”
    在他所指的方向，一幢幢黑影不知何时从林后冒了出来。畜生，牲畜，死人，把这些东西捣成碎块再胡乱组合拼接，便是眼前的这些东西。它们躯壳被阵印镇压于地下二十七年之久，早已腐烂得几乎分辨不出原型。有的高逾一丈；有的长了四只手；有的躯体已经混搅成了一个肉团，还在噗噜噗噜往下掉着尸块……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在嗅到甜美灵息和鲜活血肉后露出的狂喜表情。
    .
    ——锵！
    刀剑再一次相击，火光淬出。
    和昨夜的江子鲤不同，路弥远的剑路太过刁钻，两人如今已过了百招，魔龙依旧摸不透对方的下一剑会从何处刺出。再加上同春易主，他甚至没办法从剑上读到这小子的过往胜负。魔龙心中焦虑，下意识又扫了一眼自己泛黑的手掌，好在只要等自己将鬼气吸收，一定可……
    不好！
    只一霎分神，漆黑长剑已从他颈侧燎过，血珠浸染剑锋——再深半分，恐怕剑刃就能借势将他整个头颅旋下！魔龙心中着恨，手中长刀横劈而下，这一击力道极沉，路弥远不欲硬接，而是手腕微转，错锋斜划，将重压卸了出去，只是这样一挡，原本绵密剑势便有了空档，魔龙足尖一点，人已飞身而起，栖于神木之上。
    路弥远抬起头，并没有往上追击。
    而沈蕴虽然在和卞大成说话，其实注意力大半都分在了这边的战局，他见魔龙落于神树，便抬头道：“阁下还要再打吗？怕不是得提头而战了吧。”
    “谁说的？”
    魔龙反问着，松开了捂住脖颈的手——从翻开的血口间有丝丝缕缕黑气没入，如线缝合血肉，伤口不过转眼之间已彻底愈合。同时萦绕在周身的黑气正缓缓渗透进他的身体里，少年的眼瞳逐渐泛红，额头的利角也比之前长了寸许，如漩涡一般的漆黑纹路爬上他的脸颊，无需再作判断，是个明眼人都能发现他散发着一股不祥而危险的气息。
    沈蕴心下一沉，嘴角却依旧微笑着，“虽说随便评价不太好，不过阁下现在这造型，在我们神州人看来属于鬼物，需要被祓除的。”
    魔龙嗤笑一声，显然已经从方才的挫败中恢复过来：“那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祓除吧。不过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越过地面上三人，扫了一眼正前方的山下，“你们是不打算管这儿的什么黎民百姓了么？”
    远方杏陵城中鼓乐大奏，香火冲天。
    “大戏开场啰——”
    吉时已到，百姓们齐聚在城中央，孩童骑上了父亲的肩头，少年们攀到了杏树上，人人踮脚探头，透过面具上的两丸洞隙，奋力朝着前方的戏台上张望。
    两位戴着喜庆村姑面具的戏子从幕后出来，咿咿呀呀地唱了几句，曲调活泼，是说杏陵春色如何明媚，好去见情郎的段落，但人们并被因为轻快的曲乐所感染，只是紧张地注视着戏台的帷幕。随后之间几个个头矮小的少年人登场，他们头戴鬼面，踩着鼓点快走几步，随即连翻三个跟头作为亮相，台下叫好一片，众人啧啧讨论：“今年是请的外地班子来扮鬼，比去年的好。”
    “是比去年的好，只可惜没戴老卞做的面具，扮相上比去年差了些。”
    “老卞死活不肯帮忙，这有什么办法。”
    台下闲话间，台上的村姑已发现了鬼面，双方忽躲忽藏，忽赶忽忙，鼓声急促，琴音如玉珠洒落银盘，衬得气氛愈发紧张。就在鬼面张牙舞爪时，帷幕再起，一位白衣人登上台前。他脸上同样戴着面具，面具两旁装饰有五色彩绦，正随着动作斑斓飘舞。
    “白鹿大仙来了！”台下喝彩。
    只见白鹿大仙的面具乍一看和人面极像，两额有白鹿长角，宛如方外化仙，五官努力想雕刻得俊朗，但看起来依旧有些呆板。
    “……唉，老李和老卞的手艺比还是差了些，”像是见到这场精心准备的画面上的唯一瑕疵，后台的老乡贤微摇了摇头，“罢了。”
    好在虽然面具不够灵动，扮演大仙的名角的身段却将其补上了，他在台上潇洒环走一圈，手中浮尘一振，啪啪左右各掸了一下鬼面，两个扮鬼的少年顺势在地上一滚，随即迅速爬起，便和大仙拉开架势，打将起来。
    “好！”掌声与欢呼并起。
    大仙跟着琴声在场中腾挪，似舞似武，他左右手各攥住二鬼面一手，往上一扬，“倒也！”
    二鬼空翻后倒地。
    大仙再抽浮尘，极挥如剑：“斩也！”
    “斩也！”台下应声齐喝。
    “哥哥哥哥，”有小朋友是头一回看大戏，不由拉着兄长的衣角好奇问道，“为什么上面是一个长角的神仙，不是树娘娘呀？”
    男孩被他一打断，正好错过白鹿大仙和鬼面的恶战高潮，不耐烦道，“昨天给你讲过的你怎么全忘啦？因为白鹿大仙更厉害！树娘娘是他点化的！”
    “哦……”小朋友听得似懂非懂，又拉了拉哥哥的衣角，“那鬼现在被大仙打死了，后面还要演什么呢？”
    哥哥是看过两回大戏的大孩子了，他煞有介事地抬起下巴，脸上的鬼面也跟着扬起。
    “——后面呀，就是百鬼围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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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又在写三个场景同步切换呜呜呜希望大家没有看得很累QAQ
    晚上还有一更，争取让小朋友们汇合_(:з」∠)_


第76章 日游煞（二）
    百鬼围城是大戏中的重头戏，这一出不仅台上的人在演，台下的观众也会戴起面具随之迎合，在逐渐急促而吊诡的旋律中，将杏陵城当年的危机再现，如此才能凸显之后白鹿大仙天降的功德无双。
    重锣之后，鼓点响起，又有十八位扮鬼少年从幕后跳出，他们或学虎型，或拟狼态，在台上张牙舞爪。鼓声趋快，台上鬼面再次将白鹿大仙环绕，十九人不断做出各色眼花缭乱的打斗，鬼面们口中不断有节奏的发出各种呼啸，而观众们同样舞蹈着，高叫着，一句一句与其对上。
    打虎也——
    六畜生兴旺——
    打鼠也——
    仓廪有百谷——
    ……
    “哥哥我怕……”小孩被眼前陆离景象吓到，往哥哥身后瑟缩着。
    “躲什么，这些都是假的呀！”小哥哥虽然自己也曾被吓哭过，这会却哼了一声装起了大人，他拉住阿弟的手，“阿弟别怕，要是真有什么妖怪出来，哥哥都帮你打跑！”
    打虫蟊也——
    硕果好成熟——
    .
    花凋之后，果实成熟。而一颗烂熟的果子最终便会引来无数虫蝇。
    从树林间，从泥土里，从山涧中，不断有鬼物爬出，他们经年镇压后，此刻终于重见天日，宛如一支乌泱泱的大军正朝着杏陵城进发。有鬼物察觉到了这里的三人二龙，它扭动躯体，啸叫一声转头扑向他们，还是崔兴言最先反应过来，他倒吸一口气，拔刀横劈，迎面将鬼物一斩两半！
    青年回头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按丙类鬼物警戒啊！”
    钟秀林牙关微微发颤：“可、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你以为谁见过这么多了！反正凡事都有头一次，我跟你说咱们要能解决了，以后在天贤庭里那牛可就能吹大了！”崔兴言心里也发憷，但他是几人中年纪最长的，如今沈蕴不在，他这个瀛海第一猛男总要拿出点代首领的气势来，“林林，你赶紧用天贤令传讯沈蕴那边，让他俩快点过来！”
    “好！”钟秀林立刻答应。
    “我……”一旁舒喻迟疑了一下，道，“我能御空策应你们吗？”
    毕竟舒喻和他们二人其实并不相熟，崔兴言也不好太支使，点头道：“也行。”
    他又转向另一边：“至于你们二位……”
    零香马上道：“我和弟弟可以帮你们的！”
    崔兴言松了口气，朝她一笑：“多谢。”
    他用的是魔龙语。
    在舒喻御空而起后，钟秀林也掏出了天贤令——之前一旦离了归山的后台灵渠，令牌便仅仅是一面令牌，而如今好歹经过了多次炼器净化，最新版令牌上已藏有一道暗咒，危急时可向方圆十里的所有天贤庭修士们传讯。
    少年实在惊慌，手指哆嗦着操作了两遍才划出了正确的灵渠暗码，终于一道白光从令中飞出，遁入虚空之中。
    叮铃铃——
    清脆铃声自沈蕴和路弥远的腰间同时响起，打断了神树前的的对峙。
    “……”
    沈蕴按住令牌，铃声顿时止息。他皱起眉对路弥远道：“兴言那边估计出事了。”
    “我们去找他们？”路弥远问。
    “嗯，走吧。”沈蕴理所当然地点头，还朝着树上拱了拱手，“不好意思啊哥们，有点急事，下次再来祓你，或者你要是什么时候有空想死了就来天贤庭找我们，跟守门的报沈蕴的名字就行。对了，休沐日不接待哈。”
    说完他再不理会对方，一把拉起卞大成，朝路弥远招招手就打算下山，彻底把魔龙晾在树上风中凌乱。
    “……”
    不过短短一刻钟，魔龙已见识过这蓝眼睛的神州人两回自说自话的本事，他身为龙裔，从来都是底下的人来哄着他，这还是他头一回受到如此轻视。少年面上青青红红各种颜色转了一圈，终于咬牙朝下扑来：“——神州的，你给我站住！”
    他从掌中催生阴冷黑雾，气流氤氲涌动，如狰狞凶兽咆哮。浓烟即将笼罩三人，路弥远陡然旋身扣阵，在为沈蕴和卞大成隔开浓雾的同时，人已没入无尽漆黑之中。
    “弥远！”沈蕴惊呼。
    他的声音无法穿透阵咒壁垒，而路弥远在浸没时对魔龙的一句低语沈蕴也没能听到。
    “……您还真是不长记性。”
    黑烟散去，魔龙和路弥远无影无踪。
    沈蕴瞠目结舌，还是卞大成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仙、仙师……”
    卞大成还小心翼翼地瞅着他，沈蕴抿起嘴唇，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现在师侄没了，剑也没了，崔兴言那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山下的盛会还等着他去阻止，不是能呆站在这儿的时候。
    他得相信路弥远。
    沈蕴思索片刻，转头对卞师傅道：“城里的大戏还要演多久？”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大戏结束就会点起火堆，焚烧面具，这一日的仪式就算做完，大家便散开自行游玩。”卞大成道。
    “时间上足够了。”沈蕴道，“我们现在不能唐突下去阻止大戏和祭祀继续，到时候百姓们若恐慌起来，只怕不好控制。”
    “那怎么办？”
    “我先做点准备，然后去城外找我的同伴，您正好趁这个时间也帮我做些准备。”沈蕴一一吩咐着，“……之后在您家门口等我。放心，我一定在大戏结束之前回来。”
    .
    城外的情况并不容乐观。
    在崔兴言斩杀一只鬼物后，更多的鬼物意识到了这五人是某种威胁，它们迅速调转方向，朝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这些鬼物多是天崩地裂时被鬼气污染的活物所化，一眼便能判断出不过是些丁等或丙等的尸灵，处理起来并不算棘手，只要斩杀便能祓除。但即便是有零香和百枝的帮助，抵挡起如此多的数量依旧让众人有些吃不消，更何况还源源不绝的有更多的鬼物还在朝着杏陵进发。
    “沈蕴怎么还没来……”
    崔兴言一把惊潮舞得左支右绌，忽然听身后传来钟秀林的尖叫：“啊啊啊！！”
    “林林！”
    钟秀林刚刚连除六只鬼物，正是风光势头，他杀至兴上，身后便一时失了防守，被偷袭的鬼物抓到了空隙。
    只见一只如猿如熊的庞然鬼物像捉小鸡一样将他倒拎了起来，还饶有兴趣地晃荡了两下，一张大嘴咧开，口涎稀里哗啦地流淌出来。
    钟秀林声音更尖了：“崔兴言救救救救命！！”
    同修遇险，崔兴言自然要救，可面前却又冒出了两只鬼物阻拦住了他的脚步，他又啧了一声：“林林你再撑会！”
    “——我撑个屁啊！！”
    少年惊慌的左右扭动，他挣扎不得章法，手上拿着白浮一阵乱挥，结果正好一剑捅在了鬼物长满粗毛的的胳膊上。“嗷！！”鬼物吃痛，手上一个用劲，钟秀林的脚腕立时断了。
    他这下连痛呼也发不出来了，钟秀林冷汗涔涔，白浮剑从手中脱落。眼看鬼物张开腥臭大嘴就要叼住他的脑袋，正当此时，从空中一道寒芒闪过，鬼物擒人的长臂被一剑斩断。
    “钟同修你没事吧？”舒喻收剑，赶紧一把接住了摇摇坠地的钟秀林。
    少年一只腿拖曳在地，只能半靠在舒喻身上，他疼得气都喘不匀，嘴上依旧恶狠狠的：“你嘶……你一直在天上飘着看我们几个和鬼物战斗，到现在才肯下来……是不是因为我们平时对龙玄不对付……你故意的？亏我之前还对你……可怜你……”
    “我、我不是的……”
    舒喻涨红了脸。他在见到漫山鬼物的瞬间，脑中的确想起了当年在珞山的那一幕，但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鼓足勇气。
    他结结巴巴地还没解释完，“嗷——！！”面前鬼物忽然仰天发出震耳咆哮，周围的大小鬼物似乎受它感染，亦咆哮起来，一时间山野轰鸣，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这又是怎么了？”崔兴言惊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所有的鬼物都停止了攻击，它们高昂起头，每一张扭曲的五官居然都不约而同地表达出一种惊惧却又期待的表情，仿佛有什么比鬼物更加恐怖，更加莫可名状的存在即将降临。
    下一瞬，天空南北两方各有一道黑影同时坠地，轰——！滚滚烟尘激起，待尘灰散尽，所有人齐齐惊叫出声。
    看向右边的崔兴言：“小路？”
    望着左边的舒喻：“……少主。”
    同样看向右边的零香：“——赫征？！”
    一头雾水的钟秀林：“不是，我沈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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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到的沈蕴：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大戏唱词是编的【又开始瞎编歌词了好开心哦！
    我自己一直很喜欢这种劳动人民朴素愿望的祝词，每年有机会回老家，都会去看元宵舞狮表演，主持就会按着狮子的舞动唱各种吉祥祷词，非常有意思> <


第77章 日游煞（三）
    六个时辰前。
    在赫征亮出魔龙身份之后，江子鲤只有短暂的惊诧，毕竟龙玄作为首宗，一年里总要有个两三回外域龙使前来拜访。虽然老祖和魔龙有世仇结怨，但毕竟过去了几百年，面子上的礼数还是有的，而此刻一个不知名的魔龙竟然敢挑衅到了脸上，这种事对江子鲤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在赫征的激将之下，江子鲤自然与他再次激斗起来。奇怪的是，原本魔龙用刀的招式横平竖直，全无出彩，可就在短短二十招之后，无论是脚下步伐，还是手中直刀挥出的角度，都越来越像某个人。
    某个在赏剑礼上赢了自己的人。
    惨败回忆霎时倒灌脑海，江子鲤因此心神大乱，只一招失误，魔龙的长刀已捅入自己的侧腹。当时双方已从林中战至崖边，魔龙伤他之后，更是毫不怜悯地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在他跌入山涧之时，疾风将魔龙一声轻蔑笑声，和一句低语送入了他的耳中。
    “吞月，也不过如此。”
    万幸的是因为年前的地震，导致山涧峡谷开裂，有一道长长暗河托住了他，只是因为伤势过重，他昏迷到了正午才醒来。
    那一刀不算太深，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反倒是在暗流汹涌中不慎撞伤的脑袋带给他的痛感更加剧烈。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自己自始至终都将吞月牢牢攥在手里。江子鲤一手捂住额上的伤，一手握着吞月，从岸边站了起来，他纷乱的脑子里如今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魔龙，宰了他。
    暗河不知将他载到了哪里，四周也不知为何冒出了许多鬼物，江子鲤恍若未见，只将胆敢拦在自己路上的鬼物一一斩尽，如此开辟出一条血路至杏陵城门口，忽然他感知到前方灵力激荡，便毫不犹豫地赶了过来。
    失踪半日，又陡然现身，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江子鲤如今一身黑衣破破烂烂，脸上血痕污渍布满，仿佛刚从什么炼狱血池里爬出来，根本没有半点平日龙玄少主英气傲然的模样。
    舒喻头一次见到江子鲤形容如此狼狈，他又是惊讶，又是惶恐，但更多的是见对方性命无虞的惊喜，少年下意识地朝对方迈了两步，“少主……”
    可江子鲤眼中显然并没有他的身影，只定定看向对面。
    对面的赫征状态也比他好不到哪去。魔龙喘着粗气，一脸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对面的路弥远。
    不是说神州人沾上一点鬼气就会被鬼化吗，所以他们在天崩地裂时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软弱地求救哭嚎，眼前这小子刚刚分明被自己化出的鬼气吞噬，可为什么……
    赫征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缘由。他脸上如漩涡的纹路早已蔓延至全身，双瞳不知不觉染成一片赤红，细看去还有丝丝缕缕的黑线在赤红中乱舞。
    零香一见他这模样立刻明白了什么，少女脸色顿时大变，脱口急道：“赫征你疯了吗！竟敢私自携带黑晶出来，还用在自己身上，倘若被陛下知道，你就不怕被责罚……”
    “吵死了！”
    零香被赫征惊退了半步。
    赫征回头狠狠瞪她一眼，“我是龙裔，跟你们可不一样，”他说着又冷笑，“何况要论责罚，我们任务都没完成，都得受罚。”
    双方对话用的是魔龙语，语速又极快，其他人都没能听清。而崔兴言则趁着空档唰唰几刀逼退鬼物们，先将受伤的钟秀林拽了出来，他回头刚要去问候江子鲤，眼前霍然一阵黑风卷过。
    下一霎，只见江子鲤已冲至赫征面前，少年二话不说，照着对方的脸挥出了一记狠狠的拳头！
    所有人：“……”
    这一拳满载江子鲤这半日来的所有恨意，赫征的注意力全在路弥远身上，完全没料到有人会猝然发难，结结实实挨了个正着，饶是他有坚实龙鳞相护，也被这一击揍得踉跄着跌倒在地上。而江子鲤宛如暴怒的凶兽，他踏步向前，第二拳又迎面挥去。而吃了一次袭击的赫征岂会再中，他翻身而起，毫不示弱地反击了回去，一个龙玄少主，一个魔龙少裔，如今却像是乡野小子一样毫无章法地斗殴起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崔兴言张大了嘴，忽然他一顿足，赶紧叫道，“哎哟少主您别惦记您的私人恩怨了，先看看周围干点正事吧！”
    奈何对面一人一龙全气红了眼，对他的喊话毫无反应，压根不给崔兴言当和事佬的机会。青年无可奈何，只得朝路弥远狂招手：“小路来来来。”
    “崔前辈。”路弥远朝他颔首，一个瞬行掠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沈蕴的剑怎么还在你手上？”崔兴言用目光示意。
    “说来话长。”路弥远装傻，只问道，“师叔是还没来么？”
    崔兴言惊讶：“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有点意外，错开了。”路弥远清楚小师叔性格从不优柔寡断，若还没到此，必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不欲多谈自己，持着同春道：“崔前辈传令，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来的正好，林林腿伤了，他的空缺你得顶上。”崔兴言没见过这阵仗，他觉得路弥远肯定也没见过，为了防止小孩怯战，他还用力拍了拍路弥远的肩，“看见前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丑玩意吗？他们就看着吓人了点，实际上都是菜！你别想那么多，就把它们都当成南瓜啊萝卜啊，一顿乱砍就行了！”
    “砍瓜切菜么，”路弥远往那边瞥了一眼，道，“行。”
    说罢他足尖一点，拎着同春就朝着鬼物大军冲了过去。
    崔兴言：“……”这小孩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方才在江子鲤和路弥远赫征落地之时，遍野鬼物的确出现了短暂的退缩与蛰伏，但杏陵的那股灵息实在诱人，就跟一块吊在跟前的肥肉，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着油似的。在那股无形威压消失之后，它们蠢蠢欲动地再次纠集，对着拦在城门口的少年修士们虎视眈眈。
    又是那只最巨大的鬼物率先发难，它再度一声长啸，庞大身躯有着不符合常理的灵活，朝着路弥远扑了过去。少年面无表情，手腕微转，同春剑气自三个方向同时逼出，亦同时贯穿了鬼物躯体，黄黄白白的物什稀里哗啦淌了满地。他一击毙敌后并不停留，反手再刺，又一只鬼物被他飞断头颅，而在颈骨绽裂的刹那，路弥远的人已闪至另一端，又是致命一剑，第三只鬼物被他拦腰而斩。
    虽然自己说让路弥远砍瓜切菜一样对鬼物，但真看到路弥远这样砍瓜切菜，崔兴言还是彻底目瞪口呆：“林林你说这该叫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钟秀林气道：“呸，他就是缺心眼！”
    路弥远自己清楚，之所以此刻能在鬼物堆里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是仗着手中有同春剑，怀里有六合印，一样祓不净，一样固灵息，但自己的灵力最好还是不要消耗过度，否则可能自己也会……四面八方还有鬼物在源源不断地冒出，它们痴愚丑陋，肆无忌惮，咧开的大嘴仿佛在嘲笑路弥远现在做作而无谓的坚持。
    他现在又不在，你还装什么？
    心头那股邪火越来越盛，路弥远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己的眼中开始逐渐涌上嗜血杀心，而无形却又具象的杀意仿佛自己的第二双手，轻而易举地掐住了眼前这个面目模糊的“同类”，只要稍稍再收紧半分……
    一个声音恰如其时地从头顶传来。
    “弥远，后退十丈。”
    是沈蕴。他在。
    一刹那，所有的恶意如潮水退去。少年松了口气，嘴角甚至微微抿出一丝笑意，眨眼便瞬行退至十丈之外。
    他抬起头，午日的骄阳太过耀眼，他只可见一袭和阳光同样耀眼的红衣猎猎立于虚空之上。青年背影挺直，双手法印扣出，以五里距离为标的，从地面坤，离，乾，坎，四个方位处同时有光柱迸出，光柱升至十丈高后又从纵横经纬衍伸连接，光柱之内咒力交叠，将脚下的鬼物们全部扣在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拒阵之中，然后……
    “镇杀。”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从薄唇中吐露，似降下天罚的神祇。阵中的鬼物们刹那间爆发出凄厉惨叫，仿佛有什么东西不由分说地压在了它们的颅顶，再一眨眼，拒阵之内所有的鬼物全都变成了一滩肉泥。
    路弥远没有看面前血肉横飞的场景，他只望着头顶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回过头来。
    “抱歉，我迟了一点。”沈蕴笑眯眯地朝他眨了眨眼，“或者说算是来得正好？”
    路弥远抿了下唇，才道：“嗯，来的正好。”
    “乖乖……”崔兴言倒吸了一口气，朝沈蕴拱一拱手，“想不到沈仙师还藏着这么厉害的一手呢？平时怎么没见你用过？”
    “别，我也是头一回搞这个，刚刚生怕哪个步骤出了差错。”沈蕴落回地上，和崔兴言碰了碰拳头，“这个术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布阵还得契合地势，哪有那么容易就施展。”
    “所以你是准备这个才迟到的？”
    “不然呢？”
    “好吧。那现在这些鬼……”崔兴言往那边瞥了一眼，没忍住打了个干呕，“呃，好像也不能叫鬼物了……怎么处理？”
    “按寻常丁丙等的鬼物一样，放原地曝晒个七天七夜鬼气就散了，如果太阳不好就给他们弄几张烈阳符贴着，一样的效果；晒完之后让他们城里人过来把破烂收拾收拾，一把火烧了完事。”沈蕴一脸不以为意，他才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脚下一软，路弥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师叔？”
    沈蕴朝他笑了一笑：“我没事。”
    “哥哥你脸都白成纸了还没事呢！”崔兴言都看出来了，“不会这一个法术就把你给榨干了吧？”
    “榨干这种词别乱用，我生龙活虎着呢。”沈蕴一口否认。
    按司君齐的叮嘱，镇杀之术得等沈蕴修为再上个两层才能使用，如今他强行使出，还是这么大规模的镇杀，几乎是把所有的灵力全砸上面了，这会还能硬撑着和崔兴言贫嘴，只能说他是天生的闲不住。
    他为了表示自己没事，还想站起来蹦跶两下，但胳膊被路弥远给牢牢拽住，想蹦也蹦不了，只得继续如娇花般被小师侄继续挽着。
    “对了，我的剑呢？”沈蕴问。
    路弥远把剑递给他：“有点脏了。”
    沈蕴接过来一看，上面不仅沾着血渍，还有一些什么动物毛发啦灰尘泥点啦，看得沈蕴一阵肉疼。但一想到伤疤是少年的勋章，那污渍也是刀剑战斗的证明，他只得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抖了抖，把剑插回鞘中：“没事，黑色禁脏，回去拿水冲冲就行。不过弥远你也确实得弄一把好剑了，拿白浮肯定不行，借我的剑也不方便，等之后我也帮你淘淘看。”
    路弥远对自己有没有剑都无所谓，只答了声好。
    城外鬼物危机暂时化解，但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崔兴言忙不迭地去查看附近还有没有鬼物逼近，剩叔侄俩暂作休息。
    沈蕴见路弥远还欲回头，便伸手按着的脸颊把他视线转了过来：“小朋友也别看这个，看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我不怕这个……”路弥远还没小声辩解完，腮帮子便被师叔捏了一下。
    “嗯是，你不怕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鬼物，那你怕看不见摸不着的鬼气吗？”
    沈蕴这句话是笑着问的，但他的蓝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路弥远知道沈蕴这是动怒了。他一时间不敢与这双过分澄澈的眼睛对视，只得把头垂了下去：“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他又要偷袭，下意识地就挡……”
    “下意识？”沈蕴声音一沉，“下意识的划阵而挡，那就该将三人划在同一阵中，为什么要让我和你隔开，自己陷入险境？”
    路弥远无法回答，他沉默许久，最后只能说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沈蕴，我只是想保护你。”重复的语调仿佛叹息。
    沈蕴本来还想拿出点师叔的架势继续训斥，好让小孩明白自己在神树前的行为有多鲁莽多不可取。
    明明对方的话语这样逞强，他却忽然看见了面前少年藏在眼睫下的微红眼眶。
    沈蕴合上了已经开启的唇。良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弥远，我并不脆弱，不需要谁来保护。”
    路弥远心头空了一下：“我知道。”
    “但我也并不坚强。”
    路弥远呼吸微窒。他的手还搀扶着沈蕴的胳膊，对方现在灵力耗尽，几乎大半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两人看似面对面而立，实际近得宛如情人相拥。
    “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担心你。”沈蕴道。
    路弥远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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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兴言：男妈妈不好当啊！
    呜呜呜赶上了！小师叔有没有那么一丢丢开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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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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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番外·年宴记
    天贤庭里年末大考结束后有长达一个月的休假，从冬月廿六放到正月十七，正好可以让家住偏远的同修们不耽误路程地从除夕玩到元宵节。而在冬月廿五的时候，还有一场由虞守庭的名义举办的庭中年宴，邀所有的学子与先生参加。
    有大宴，自然得有娱性环节。
    最初的年宴上顶多是某位喜好音律的同修弹奏一曲，又或者是擅长舞乐的同修歌舞一首，清清淡淡欣赏一番便各自开始埋头吃饭。但大伙毕竟都正处在少年气盛的岁数，鹰鹤两院之间总想暗搓搓地分个高低，于是年宴的表演也就不知不觉越办越隆盛，到现在已经得前三个月上报节目，前一个月审查筛选，到廿四日，也就是年宴的前一天还得带妆排演一回，到正式表演后，还会进行全场不记名投票，选出人气最高的节目——奖品是一人一套由各位先生联合编纂的《五年大考三年小测》。
    由此观之，这场年宴俨然成了庭内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联欢会。
    而我们的沈蕴沈剑范，自然是今年的节目策划和评委。这活对他来说不算困难，但繁琐得很，基本占用了他年末所有的空闲时间。他最近每天下了晚课得去监督音效灯光，检查演出服装等等一系列的杂事，导致他原本和路弥远约好每晚的练剑只能暂时搁置，好在小师侄对此从来十分体谅，并没有什么微词。
    直到大考的前一日，剑范和礼范还在讨论年宴的安排。
    “……你们鹰院节目怎么要这么多幻光符？成本太高了，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烧，”宫梦锦拍拍账单，“有没有平价点的？”
    “有倒是有。去年的光效是用五色鲸脂鸟搞的，但是那玩意总是乱飞，不好定点，”沈蕴道，“你忘了去年那谁表演独唱，说要在一片雾气缭绕里闪亮登场，结果好不容易气氛酝酿到位了，啪一下，鸟飞过了头，窜到雍也先生头顶，那一片五光十色全照他秃头上了。”
    宫梦锦想到去年雍也先生那五光十色的光头和五光十色的脸，表情有点尴尬，她做了让步：“还有其他可以省钱的地方吗？”
    沈蕴想了想，点头说：“有。其实你们鹤院在服装上可以俭省点。”
    “想都别想。”恨不得每件衣裳都是私人定制的神州时尚领军人宫同修一口否决。
    “那没办法了，”沈蕴咧开嘴，笑得理直气壮，“大不了两院有钱一起烧。”
    说烧就烧。
    在年宴的当天，所有来到流沄湖畔的同修都被震撼了——只见食堂内灯火通明，地面平整的青石地砖次第升起，如环绕阶梯；前方浩渺湖波上浮着一座宽阔舞台，像是从水面拔地而起的小小岛屿；
    鲸脂鸟在舞台上方盘旋不止，它们一会摆成一字型，一会摆成人字形，和舞台上的幻光符辉光交映；四周悬挂的狮子铃正在循环播放着沈蕴温柔亲切的声音：“年宴即将开始，各位同修请尽快找到自己的桌席就坐，不要喧哗走动；年宴禁止使用留影符，枭眼符等符咒录像，也请在宴会开始后关闭天贤令的闪光功能；文明宴饮，酒后不御剑，安全天贤庭……”
    张沛雨和路弥远坐一桌，位置还行，虽然在后排，但不至于边边角角看不清舞台。新生们毕竟都是第一次参加年宴，或多或少都新鲜好奇四处张望打量，只有路弥远一落座就开始磕瓜子。
    “怎么了路兄弟？”近一年的同居相处下来，张沛雨差不多也能注意到对方这些天心情都不太好，“是不是前天考试考砸了？”
    路弥远头也不抬：“没怎么，期待放假罢了。”
    哦，假前焦虑，张沛雨十分理解。
    而坐在最前面的轻财先生正在和守庭大人低声汇报本次年宴的开支：“……酒水饮食上倒还好，但这演出上的花销是不是太高了点？小沈是头回主持没经验，鹤院那边怎么还跟他较起劲来了？原本预计是在室内开的，结果说没气氛，硬是搞在了湖面上，光舞台底座下那一百来张离水符可不是一笔小……”
    “轻财。”老太太打断了他。
    “哎。”
    “给各宗门的年贺帖送出去了没？”虞守庭面不改色，“穹鸾和丹成那份多写两句。”
    天贤庭作为清修上进之地，为了表示冷艳高贵，一般是不会轻易送帖出去的，而能收到年贺的宗门向来都觉得是自家弟子得了表彰才有此殊荣，既然是殊荣，自然也少不了给天贤庭回一份厚礼以感谢庭中栽培。
    轻财先生心想羊毛出在羊身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等到各同修就坐，演出便正式开始。湖面上不知何时拢起了层层云烟，恍如太虚清霄，在鲸脂鸟的聚光中，一红一蓝两道身影踏烟而来，好似凌波谪仙。
    座位上的崔兴言震惊了：“台上这俩花枝招展的人是谁？！”
    “沈同修和宫同修。”同桌的燕也归答道，“你没认出来？”
    “这他妈谁认得出来啊！”崔兴言更震惊了，“好家伙，这妆浓得，我估计他俩爹妈师尊来都认不出来！”
    燕也归呷了口茶：“老太太要求的，说金童玉女，喜庆。”
    “……行吧。”崔兴言无语凝噎地看了一眼台上，“确实喜庆。”
    而被议论的两人这会已走到了台前，向众人行了一礼后绽开金童玉女般的微笑。
    沈蕴：尊敬的守庭，先生们。
    宫梦锦：亲爱的同修们。
    二人齐声：大家过年好！
    席上哗啦啦一阵掌声。
    沈蕴：十年寒窗苦修，绝不辜负青春；
    宫梦锦：千日勤习不辍，只为一鸣惊人，
    沈蕴：只在今夜，我们忘记课业，展颜笑语；
    宫梦锦：只在今夜，我们抛却烦忧，开怀叙情；
    二人齐声：天贤庭岁末联欢晚宴，现在开始！
    .
    剑范小院内。
    “……我个人觉得吧，鹤院的那个‘鹤贺四十八’的团体歌舞挺不错的，活泼可爱，非常能展现天贤庭当代女性修真者的青春风貌；或者小陶搞得那俩新款傀儡‘小天同修’也不错，又能唱又能跳，只可惜也不知道他哪句咒文写错了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小天同修歌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开始背诵《大道五经》；”沈蕴碎碎念着，“再不济还有江子鲤那厮搞的龙玄剑舞呢！虽然一群黑衣人在台上晃来晃去有点吓人，但气势完全够啊！”
    “所以……”路弥远顺着沈蕴的话接道。
    “所以为什么最后投票连我也拿了这玩意啊！”沈蕴忿忿地拍了一下桌面上的那套《五年大考三年小测》。
    “嗯……”路弥远想了想道，“可能因为师叔救场了那个节目，导致大家以为你也是表演的一环。”
    沈蕴叹气：“我没表演，那是个意外。”
    方才演出中途，某个大型装置幻术表演节目在关键时刻幻术突然失灵，导致表演的女同修险些从三丈高的凌空坠入湖泊，千钧一发之际，是沈蕴瞬行赶到揽住了姑娘，将惊魂未定的她稳稳带回了舞台上。
    “况且我要是不救场那姑娘就栽水里了。”沈蕴继续道，“寒冬腊月的，本来就冷，要再落水也太惨了。”
    “但观众不会觉得师叔是见义勇为，只觉得师叔是点睛之笔。”路弥远道。鸿燕将落时，衣袂纷飞间，少年翩翩而至拦其如怀，这样宛如坊间言情话本的剧情出现在眼前，今晚恐怕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少男少女失眠。
    而祸害众生的沈仙师依旧毫无自觉，他又叹了一口气，“算了，点睛就点睛吧。”
    接受了自己得把桌上这玩意做完的现实后，沈蕴皱着鼻子拿指尖翻了几页五三，越看心越痛，忽然间对面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了？”
    路弥远指了指脸：“妆。”小师叔这会脸上还挂着两团红胭脂呢。
    “噢！”沈蕴眨眨眼，“我都忘了。”
    他起身要去搓把脸，路弥远又拉住了他：“用清水洗不干净，得用点米汁。”
    “你怎么知道的？”
    “小时候看师父是这么卸妆的。”说着，路弥远已经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罐，“我刚刚正好去食堂厨房借了点。”
    他也不等沈蕴再说什么，便示意师叔坐好。而沈蕴自然也乐得被人服侍，坐直后还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啧啧，小朋友这么细心，将来是不是也要这样为自家道侣描眉卸妆呀？”
    “嗯，当然要。”路弥远回答着，用手帕浸了米汁后欠身向前，“师叔，闭眼。”
    沈蕴闭上眼睛。轻柔触感落在了眼皮上，清凉汁液冰得他睫毛一颤，随即又被路弥远捏住了下颌。
    “不要动。”路弥远的声音很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咬字的吐息。
    又要坐好，又不能乱动，沈蕴只好无聊得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道侣。虽然弥远这会年纪还小，但将来肯定是要跟人结道侣的……等等，那岂不是以后我就没跟班了？他就变成他道侣的跟班了？以后想借弥远的时候还得给他道侣打借条？
    那我这个老大当得有什么意思？
    沈蕴越想越吃味，那个未来面目模糊的侄媳忽然变得不那么讨人喜欢了起来。
    “弥远啊……”
    “嗯？”
    “你中意什么样的人啊？”
    眼妆已经卸完了，路弥远换了一条手帕，开始抹脸上的脂粉，他的手没有分毫停顿，已抚在了沈蕴的颊上：“师叔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无聊，我八卦，我闲的。”
    “我没想过这个。”
    “那就现在随便想想嘛。”
    路弥远沉默了一下，说：“那……想要很好看的。”
    不错，看脸，男人的通病。沈蕴赞同。
    “还有……”胭脂褪去，露出原本白皙健康的肤色，“修为很高深的。”
    非常不错，沈蕴作为一个看个小说都要慕强的，对这个择偶标准十分认同。
    “还有就是……”
    手指缓缓上移，沈金童今天这妆的确喜庆，眉心甚至还点了一点朱砂，路弥远拇指抚过时，指腹纹壑间顿时也染上了细碎殷红。
    “性子很开朗的。”
    “哎呀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沈蕴很想点头，但下巴还被按着，他只能继续聒噪，“懦夫配悍妇，娇妻配丈夫，两个都闷的话就成了锯嘴葫芦凑一对，两个都聒噪的话成天谁也不听谁的，肯定是互补最好嘛！”
    沈蕴刚说完，便感觉鼻尖有一道很轻的气流扑来，大约是路弥远笑了一下：“那师叔呢？不喜欢琉钰仙子之后，还有别的喜欢的人吗？”
    “嘶……”这个问题有点难倒沈蕴了，“暂时没有。其实我仔细想想，我的标准跟你基本差不多，可能得要多加一条。”
    “加什么？”
    沈蕴掰着手指：“我也喜欢好看的，很强的，性子互补的，只不过最好还能乖巧听话点的，毕竟我觉得我可没那个脾气哄人。”
    小师叔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上天将来就会为他如此打造良人。
    他刚挑剔完，又是一道气流落在鼻尖，沈蕴鼓了下腮帮，有点不高兴：“小朋友又笑什么？”
    “没什么。”路弥远岔开了话题，“师叔今天连口脂也抹了？”
    “对啊，宫梦锦说什么舞台上必须得画浓妆，不然灯光一照脸就会像死人似的，我怀疑她和她的那几个姐妹只是想故意整我……”
    沈蕴话没能说完，因为手帕已按在了他的唇上。
    “别动。”声音更近了。
    手帕湿凉，碰触时反倒愈发透出唇瓣与指尖的温热。路弥远擦得很仔细，或者说是过分仔细，两瓣无助的软肉被反复的揉捻，厮磨，如果不是信任师侄的人品，沈蕴几乎都有种对方并不是在为他卸唇妆，而是在用手指模拟某种过分亵渎的行为的错觉。
    然而自己眉间只不耐地微蹙了一下，手帕便恰好从他的唇角离去，带走了最后一丝胭脂。
    “好了，可以睁开眼了。”
    沈蕴睁开眼睛。视野中屋里灯火明辉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只有路弥远的乌发乌瞳近在咫尺，近到仿佛于湛蓝中晕开的那一滴墨色。
    “嗯，师叔还是这样最好看。”路弥远再一次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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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正篇有点头秃，先摸个关于新年的番外流水账，以后应该会偶尔掉落点这些怪东西
    总之先拉着小路和小师叔以及天贤庭的老师同学们祝大家新年快乐~正文明天继续【小江和赫征：我俩这架打一年了……。】


第79章 日游煞（四）
    教育完了不听话的师侄，小沈师叔便心安理得地挂在了路弥远的身上：“话说回来，你和那魔龙小子怎么窜那么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路弥远微微偏了一下头，好让沈蕴的下颌正好搁在自己肩上：“……那位魔龙自从脸上多了花纹后就变得很古怪，我阻拦他时，发现他不仅力气变得奇大无比，速度也快如鬼魅，我不敢和他硬拼，便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到了此地。”
    “之后呢？”
    “我落地时，正好江前辈亦赶到了这里，他和那位魔龙有昨日旧怨，二话不说便和魔龙打了起来，就在那边。”路弥远示意了一下前方，“多亏江前辈出手，我才能从攻势中脱身，和崔前辈汇合。”
    少年顿了顿，仿佛心有余悸般小声道：“……魔龙好可怕啊。”
    “嘁，他可怕个屁，”一听自己的人受了欺负，一向护短的沈蕴马上来了火气，“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去报仇。”
    路弥远赶紧按住了沈蕴跃跃欲动的手，“没关系的师叔，我有同春剑傍身，也不算吃亏，而且……而且我有侥幸赢过他两招的。”
    说着他还眨了眨眼睛，转过脸期待地看着沈蕴。沈蕴也跟着眨了眨眼，随即恍然想起自己得多多夸奖青少年，于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嗯，小朋友真厉害！”
    如果正在和江子鲤互殴的赫征听见这番对话，估计能生生呕出一口老血来。
    赫征这会也确实呕了口血。
    沈路两人说话时，那一团纠缠身影终于一分为二，轰然一声中，魔龙被一道凌厉白光逼得向后疾退，砰地撞在了城墙上。
    “噫……好痛。”旁观的沈蕴都跟着嘶了一声。
    震裂的碎石砂砾稀里哗啦地落了满地，赫征喘着粗气，喉头滚动着吐了口血沫，冷笑着对他的对手道：“我当你这废物还真要赤手空拳地跟我来一场，没想到最后还是靠吞月啊。”
    江子鲤一剑挥开烟尘，脸色阴沉如水。徒手相搏时先拔了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局他又输了。但此时想要复仇的念头已经压过一切，所谓的道义公平早已被他抛诸脑后，江子鲤只回道：“别废话，拔你的刀。”
    “呵，看来你还不服？”
    赫征眼底的嗜血之色更重，他的手正要抽刀，零香立时飞出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腕！少女焦急道：“赫征！你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好得很！”赫征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松开！”
    零香不仅没松，反而将青藤缠得更紧了一分：“现在真的不是打闹的时候，若杏陵出了差池，我们……”
    “杏陵关我什么事？你们想去救杏陵就自己去救，我巴不得他们统统都——”
    “都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数丈之外响起。
    不知为何，郊野四方忽然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城门口站着一位樵夫，樵夫赤脚短褐，模样寻常，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越是平平无奇，才越叫众人心惊：这人是何时出现在这的？！
    离樵夫最近的钟秀林显然吓了一跳：“你谁啊？”
    樵夫并没有理会钟秀林的话，只是看着赫征，微笑起来。这微笑颇负从容优雅，但在樵夫这张粗糙方正的脸上却显得异常诡异和不协调——就像是曾经在六博楼见到的那些傀儡一样。
    “是降神术。”沈蕴反应过来。
    修真者可以短暂将心神附身至外物上，譬如鸟雀走兽，或是死尸活人。而附身活人时因为得完全支配被降神者的意识，所以需要耗费极其多的灵力。当今神州，能以活人施术的大仙师恐怕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
    但几个百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恐怕也不会有这个闲心跑过来看魔龙和少主掐脸吧？难道是江棐那臭老头？不可能啊，江棐要是能笑成这样，明天太阳就得打西边出来。那还能是谁？
    沈蕴正在犯着嘀咕，对面的樵夫已再次开口，他依旧是对着赫征道：“阿征，玩够了吗？”
    樵夫粗哑嗓音配着温温柔柔的语调听起来十分滑稽，然而原本还不可一世的魔龙少年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马上低下了头：“……玩够了。”
    樵夫道：“临行时我是怎么交代的？”
    “……”赫征咬了咬牙，道，“与杏陵百姓为善，寻到即走，不可多加逗留。”
    樵夫的往郊野那一片尸泥处扫了一眼，视线正好和沈蕴二人撞上，男人又友好的朝二人微笑一下，继续问道：“阿征做到了哪条？”
    赫征无法回答，只得道：“我……错了，请您责罚。”
    “我就算要责罚阿征，也会不是现在。”樵夫叹了口气，“百枝。”
    那位一直随在零香身侧不怎么开口的魔龙少年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透明水晶递给了赫征。赫征表情不太好看地低头接过水晶，他压下声音磨着牙道：“是你多管闲事通知他过来的？”
    百枝不示弱地回看着他，蛇信从唇间一闪而过：“因为你不听姐姐的话。”
    “……行，”赫征在樵夫看不到的角度狠狠瞪了百枝一眼，手中已将水晶捏碎，他脸上的花纹也随之慢慢褪去，“你等着。”
    江子鲤自然也看出这樵夫是被降神术控制着，他眉头紧皱，握着吞月扬声道：“阁下何人。”
    那樵夫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这位龙玄少主，他点头道：“是子鲤啊。”
    江子鲤道：“请阁下回答问题。”
    “上回见你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倒有些你父亲的风姿了。”樵夫露出一副很是怀念的表情，目光落在了吞月剑上，“没想到吞月剑也换了主人了。”
    “……”江子鲤最烦他人拿自己和父亲相提，眉角不由一跳。
    樵夫转了过身，又对沈蕴二人道：“好久不见。”
    旁听了来回几句对话，沈蕴心中已对樵夫身份有了猜测，他依然趴在路弥远身上，只抬了抬手权做行礼：“好久不见？我曾经见过能用降神术的大人物？”
    对方道，“你不记得无妨，我记得就行。”
    “行。”沈蕴也点头，“那既然是熟人老前辈了，为何不当面叙话？”
    樵夫笑道：“不太方便。”
    “什么时候方便呢？”
    “该方便的时候自然会方便。”樵夫换了话题，“小沈仙师方才的镇杀之术相当惊艳。”
    “也有我师尊的风姿吗？”沈蕴笑嘻嘻的问。
    樵夫赞道：“假以时日，凭小沈仙师的天资，将来成就定会远胜尊师。”
    “我这人一贯喜欢听好话，那就承您吉言吧。”沈蕴直视着他，忽然道，“杏陵大阵是您设下的吗？”
    樵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小沈仙师猜得不错。”
    沈蕴道：“设下大阵，是为了保护一方灵源还是另有所图？”
    樵夫道：“抱歉，原因容我暂时无可奉告。”
    “是么。您无可奉告，我却有话可以向神州百宗和天贤庭相告，”明明现在身上一丝力气一点灵力都没有，沈蕴的蓝眸依旧明亮炯炯，“您绕过九幽之道派遣魔龙部下来杏陵，如今您的部下还打伤了龙玄少主，是否意味着……或是代表着您是对神州有所阴谋呢，龙王萩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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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老变脸怪了【x】
    晚点还有一更
    P.S之后看到这里的小可爱可以顺手戳戳目录，分卷里有小番外掉落可以康康_(:з」∠)_


第80章 潜龙行（一）
    “龙王……？！”在外面绕了一圈的崔兴言刚落地就听见这个词，吓得他脚下险些一个踉跄，“你说这男的是龙王？长得也太寒碜了吧！”
    “师叔说是降神的是龙王。”路弥远解释道。
    崔兴言吐了口气：“哦吓死我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怎么龙王也跑来了？！”
    “可能……杏陵的社集就是这么热闹吧。”路弥远淡淡道。
    而被沈蕴质问的“樵夫”微微一怔，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怒色，反倒是又笑了起来：“小沈仙师误会了，我遣部下来神州，是过了明路手续的，而且这手续上的签字人，正是你的尊师。”
    沈蕴本就只是想拿个唬人点的罪名诈对方的身份，既然樵夫坦然承认，他也不继续咄咄逼人，转而问道：“您与我师尊相熟？”
    本来以为是自家独门绝技的阵术，外域的龙王陛下居然也会用，身为丹成弟子不可能不多心。
    龙王却摇头否认道：“并不相熟。我与司君齐只是略有交情。”
    沈蕴还要说话，萩律看了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城中大戏快要演到最后一折，沈小仙师还是尽早登台才好。”
    沈蕴咦了一声：“您怎么知道我打算登台？”
    “不然你为何让卞大成翻出他旧时雕的白鹿大仙的面具呢？”
    沈蕴直视着他：“你一直在监视我们。”
    萩律笑笑，并没有否认地转了话题，“我当年不想暴露魔龙身份引杏陵百姓恐慌，所以才一直用面具示人；后来杏陵周边大崩遇难，我便设阵相护一城，也不想叫人记功在我头上，所以才告诉众人神木已被我点化，会保杏陵永宁长青，好叫百姓安心。只是没想到日后会引出这样一段祭祀风俗，反而险些招致祸端。”
    他说到这里时唏嘘地叹了口气，又叮嘱道：“等城内停止祭祀后，沈小仙师再去修补坏阵上的巽位与坎位，即可让大阵运转如初。”
    “那您呢？”
    “有丹成的仙师在此，我再插手岂不显得有些班门弄斧的嫌疑？”萩律笑着，“我此番现身，只是来教育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家伙的。他们一番胡闹，让几位见笑了。”
    萩律一招手，那三位魔龙少年便来到他身边。
    沈蕴道：“这就走了？您不去见见城里的故人？”
    “既然是故人，便不必再有新交。”萩律摇了摇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为表歉意，这周遭残存的鬼物都由我们这边清理，沈小仙师只需去阻止城内社集即可；而我自己也会有一份薄礼奉上，为小仙师的登场祝一臂之力。”
    沈蕴挑了下眉，对萩律的这份谢礼不置可否。对方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龙，而且还是当年龙染之战的最后赢家，刚刚他试探几轮，萩律都滴水不漏的推了回来，沈蕴心忖凭自己的道行估计也再套不出什么话来，不如顺势承了这份人情：“那就多谢龙王。”
    “不必客气。”萩律看向沈蕴的视线往旁移了半分，落在路弥远的脸上，樵夫蓬乱的胡髭下笑意更深，“反正我与小仙师颇有缘份，日后自会再见的。”
    路弥远：“……”
    眼看魔龙要乘风离开，被冷落半晌的江子鲤终于忍不住抬手直指赫征：“他们俩可以走，你给我站住！”
    赫征回头看他，“怎么，你还不服输？”
    江子鲤咬着牙，把手里的剑尖又往上抬了一分：“服你你也配？”
    魔龙本想再嘲讽眼前这手下败将两句，但有萩律在这看着，他到底还是不敢像之前那么放肆，只扬起了下颌，“既然不服，我劝江仙师还是再练练，等明年道龙逢会的那一天，乖乖等着。”
    赫征颊上最后一缕黑纹消失，唯有一双眼瞳依旧赤红，他咬着尾音，笑容恶意，“到时候，你会输给我第三次。”
    江子鲤握剑的手颤了一下。
    百枝用魔龙语念出咒诀，三人次第腾空，赫征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路弥远：“还有你，也给我记住了。”
    路弥远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等到三魔龙化光消失，那位樵夫也随之浑身一震，男人小眼睛中的那股精明之色褪去，露出十分的惊慌来：“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儿？你、你想做什——呃！”
    他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崔兴言收回手刀：“咱们就这么放魔龙走了？”
    “不然呢？”沈蕴道，“龙王能用出降神术，说明他本尊其实并没有离的太远，如果真和魔龙杠上，我估计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龙王一根小指头厉害。”
    “那他说的话你信吗？”
    “信一半。”沈蕴道，“他保护了杏陵不假，但要说他一心为了神州安宁绝对不真，他堂堂一个龙王得有多闲啊，外域的王宫里不待，跑这穷乡僻壤装大仙？——我猜他可能是在杏陵图谋了什么，所以才派那三个魔龙过来，但我看他们那架势，应该是没能得手。”
    崔兴言点了点头。他其实还想八卦点沈蕴他师尊老人家的事，但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接下来呢？”
    “你刚刚不是听到了吗，杏陵城里的事还没弄完呢。”沈蕴说到这里，枕着路弥远肩膀的下颌往旁转了转：“那边的两位要一起吗？”
    方才江子鲤和赫征打斗时，舒喻一直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毕竟他知道自家少主性格极傲，盛怒之时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的。现在好不容易魔龙走了，舒喻这才匆匆赶到了江子鲤身边。
    舒喻看着对方满身狼藉一阵心疼，又害怕说出什么不合宜的话反倒让江子鲤的怒气更加难以平息，于是只敢掏出一条方巾递给他：“你先……擦擦吧。”
    江子鲤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魔龙离开的方向，在舒喻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后他才收回视线转到了他的脸上，片刻后又落在了舒喻手里的方巾上。
    少年盯着方巾看了一会，终于接了过来，舒喻才要松口气，结果对面沈蕴扬声一句瞬间又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们就不去了……”舒喻结结巴巴地回道。本来这整件事就和他们俩没有任何关系，要不是昨夜横生的意外，现在他俩本来应该在城里逛街的。
    “对吧少主……”舒喻一侧头，却看江子鲤忽然朝着沈路二人走去，他有些愕然，“少主？”
    江子鲤已走到二人跟前，沈蕴依旧挂在路弥远肩上，见他过来，只是揽着路弥远的腰往自己身前挡了挡：“想干嘛？”
    路弥远：“……”
    江子鲤一字一字问道：“你赢他了？”
    “赢谁？哦……你说那个比你还嚣张的魔龙啊？”沈蕴撇撇嘴，“我没跟他打过，是小路打的。”
    江子鲤马上转向路弥远。
    他对这个新生的印象仅有天贤庭库房那晚病恹恹的一张脸，以及总是沉默地随在沈蕴身侧，他便把路弥远看做了沈蕴那一众不务正业的拥趸之一，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路弥远。
    “你赢他了？”江子鲤又问了一遍。
    路弥远回视着他，字字清晰：“是的，江前辈。”
    一瞬间，江子鲤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深吸一口，一把攥紧手帕，转头就走。
    “少主！”舒喻大惊，慌忙跟上。
    “二位节后天贤庭见啊！记得早课别迟到，要点名的！”沈蕴朝他俩挥手道别。
    “……不是我说，你们叔侄俩也太损了，”崔兴言啧啧，“我感觉少主没气到吐血都是他涵养好。”
    “这可太冤枉了，我和弥远只是在阐述事实。”沈蕴朝着崔兴言伸手，“少主他俩不帮忙就算了，猛男你身上有没有回灵丹之类的好东西，给点给点。”
    “对不起，猛男这儿没有回灵丹，比它更好东西的合欢丸倒是有不少。”崔兴言笑嘻嘻地回着话，还是往沈蕴掌中倒了一颗回灵丹药。
    “合欢丸是什么？”路弥远问道。
    “我的妈呀，你这师侄真是比深闺里的小姑娘还纯洁！”崔兴言立刻兴奋起来了，他马上向路弥远比划道，“小路啊，这个合欢丸呢，就是……”
    “崔兴言你信不信我有力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裤子扒了让你绕着杏陵裸奔三圈？”沈蕴道。
    崔兴言一缩脖子不敢往下说了，他只好朝路弥远挤挤眼睛：“你师叔不让我细说，反正就是内个内个的好东西。”
    “内个内个？”路弥远一脸困惑。
    沈蕴无法，只好轻咳一声解释道：“是给道侣用来长进功体的。弥远你还小，也没道侣，用不上。”
    “哦……”路弥远点头。
    沈蕴一颗回灵丹下肚，再调息一轮，干枯的灵息开始缓缓流转，四肢也终于逐渐恢复了力气。
    “看你脸色就知道你又活了。”崔兴言挑眉。
    “嗯，我又活了。”既然活了，再趴在师侄身上也不像话，沈蕴下来时后活动了几下关节，又笼手在嘴边朝钟秀林那边道，“林林也别生闷气啦，我还有事得跟你说呢。”
    钟秀林：“……”
    沈蕴：“快来快来，哥有大任要交给你。”
    被沈蕴这么哄上两句，钟秀林就算有气也撒不出来了，他磨着牙：“我没有生闷气，我只是……只是……崔兴言你还不快拉我起来！！！”
    “是是是，婢子这就来伺候钟大小姐。”崔兴言摸摸鼻子，走过去把钟秀林搀了起来。
    沈蕴对三人道：“就如刚刚说的那样，我打算让杏陵的社集停了。但这地方的人有点迷信，强行阻止未必会听，所以我和卞师傅合计了一个办法，就是我来扮演真正的白鹿大仙，把戏台上的那个‘白鹿大仙’给撵下去。”
    “能行吗？听起来好假。”崔兴言问。
    “我们觉得假无所谓，只要让杏陵人觉得是真大仙就行。”沈蕴道，“但想要做得真，我一人是办不到的，有几个地方，都需要你们帮忙。”
    .
    咿咿呀呀的大戏即将进入尾声，百鬼尽数被白鹿大仙挡下，百姓昂首欢呼，对其歌功颂德，而白鹿大仙感念杏陵山水美丽，故而羽化飞去之前点化神树，将神力赐予神树娘娘，由她来为守护杏陵的百世太平。
    最后一折，是白鹿大仙和扮演神树娘娘的俏丽女子一起共舞合唱，台下亦要齐声庆和，唱至最后，众人依次摘下面具由白鹿大仙洒下“圣水”净化，然后将面具丢到戏台旁的火堆中焚烧殆尽，这一场大戏才算完整结束。
    戏台上白鹿大仙摇摇晃晃，手中的枝条不断的蘸水挥洒于台下，四方铜炉中青烟燃至最盛，所有人此刻都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中，随着大仙的吟喝放声祈祷。
    “保我杏陵——”
    “百世有灵——”
    “护我杏陵——”
    “千岁安平——”
    “助我……”
    大仙这句话没能唱完，他迷蒙中踉跄一步，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他一惊之下，赶忙压低声音：“小桂你怎么回事，还没到你演的树娘娘上……”
    他没能说完，而台下的观众也因为吟唱的中断而纷纷睁开眼睛，一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
    为什么台上有两个白鹿大仙？
    --------------------
    又及，今年演白鹿大仙的叫吴自强，演树娘娘的叫徐小桂，两人是两口子，也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角，杏陵人今年集资请来的【并没人想知道x】
    每期榜单都在生死时速_(:з」∠)_


第81章 潜龙行（二）
    台上忽然出现两位白鹿大仙，不光台下的民众困惑，台上的演员也一头雾水——难道是这城里人觉得我演的不好，找人来砸我的场子的？
    鼓乐声也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在了新来这位“白鹿大仙”身上。虽说是白鹿大仙，来者却一身红衣灼灼，夺目逼人，一张精雕细刻的面具在他脸上天衣无缝地贴服着，愈发衬得一旁演员戴着的面具像是粗制滥造的地摊货。他侧头扫了一眼台下，便自有一股威压袭来，教众人噤声不敢言语。
    “吾久不来故地，汝等为何令人冒充吾？”红衣仙人朗声发问。
    “装模作样……你他妈到底谁啊！”演员窘怒之下，伸手就要推这人下台，他刚迈了半步，眼前突然一道劲风而来，演员面具随风而落，露出他原本的脸。男人吓得脚底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台上。
    “当家的！”饰演神树娘娘的女人赶忙从幕后冲过来想要扶起他，又是一道气劲，将女人推回了帷帘之后。
    所有人：“……”
    这一幕太过滑稽诡异，台下反倒无人敢笑出声来。一片死寂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叫道：“不对，他是——”
    “他是真正的白鹿大仙！”另一个声音忽然将对方压了过去。
    大家回头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红色鬼面的少年。
    “愣着干什么，这是白鹿大仙显灵了啊！”少年叫嚷着，作势便拜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白鹿大仙，保我杏陵百世有灵——”
    只要有一个人起头，这场被中断的盲目狂信仪式便又有了发泄的出口，人群次第朝红衣人拜了下去，虔诚地齐声高呼：“白鹿大仙，保我杏陵百世有灵——”
    “很好。”红衣仙人负手微笑，“吾二十多年未至，今日重游，见杏陵城太平祥和，甚是欣慰。”
    “白鹿大仙，您是来为咱们做法赐福的吗？”台下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非也。”白鹿大仙却否认道，“吾当年点化神树，护此城百岁安宁。而汝等经年诚心祭祀，叫神树神力大涨，如今它提前功德圆满，吾要带它飞升去了。”
    “啊？”大伙没料到白鹿大仙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仙人和神树娘娘都飞升了，那咱们杏陵不就没人庇护了吗？
    “无需担忧。”白鹿仙人似乎看出了百姓的想法，他挥袖道，“吾去后，尔等不必再祀神树，而应勤耕耘，各安居，多行善事，莫存恶念，未来自会有福至心灵。”
    这一段话若仔细去想，便会发现全是空话，但在这样荒诞情景之中，由白鹿仙人一字一字柔声念出，倒真像是神仙箴言一般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们都听白鹿大仙的！”又不知是谁一声高叫，将最后一缕疑惑打消，烟雾氤氲，所有人浑浑噩噩跟着再度拜下，“仙人教诲，我们都记住了！”
    “甚好。甚好。”
    白鹿大仙点头，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要为杏陵作最后的施法。和方才大戏时演员夸张的手舞足蹈不同，仙人身姿洒脱飘逸，腾挪时衣袂纷飞，一字一歌。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他再一挥袖，不动声色地扬臂做了一个手势。
    不远处屋顶上的崔兴言会意，掌中天贤令暗咒划下，白光眨眼便送到了在古树旁边的路弥远的令中。路弥远看着眼前贴满了引爆符的树干，指尖轻飘飘一缕咒气窜出。
    轰————！！
    刹那间，地面震颤不止，震耳轰鸣从远方传遍全城！无论是在戏台前，街道上，或是在家宅里，所有人探出头来，朝巨响来源看去——那一棵参天巨木在巨响中顷刻化为齑粉，碎木尘烟纷纷扬扬翻涌腾起，宛如一朵突兀盛开于山中的黑色烟花。
    “说炸就炸啊……”崔兴言啧啧，“咱们会不会玩得太大了点？”
    台下红色鬼面的少年一脸崇拜地看着台上：“不愧是沈哥！玩的就是比别人大！”
    杏陵百姓望着远方烟尘瞠目结舌，而下一刻，更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城中百巷，郊野四方，千万株已枯萎一年杏树在古木消散的那一瞬间纷纷绽开了花朵！
    粉白杏花掩去了暗淡的草木颜色，花瓣漫天飞扬，搅乱了一城的香火，让原本肃穆的祭祀重新有了人间的芬芳气息。
    “哥哥你看，是杏花！”
    “杏陵的花又开了！”
    ……
    “少主。”正在为江子鲤清理伤口的舒喻抬头看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有了柔软的角度，“花开了。”
    江子鲤盯着舒喻看了两眼，然后把脑袋转了过去：“……看到了。”
    ……
    “杏花开了！是真的神仙显灵了！”
    原本守在屋内的卞大成听见外面的惊呼，男人踉跄着疾步冲出门外，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双眼无知无觉地落下泪来：“您回来了……对吗？”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宛如神迹的景色，没人注意到台上的白鹿大仙背脊有些僵硬——他的计划里可从没安排过这一出，也做不来这一出。好在他思绪飞转，很快就弄明白了这应该就是之前萩律离开时说要祝他一臂之力的那一份“薄礼”。
    这礼可一点都不薄……沈蕴一边腹诽着，一边还是按部就班地把自己的这出戏演至最后一段。他在飞舞的花瓣中凌空而起，掐了个扩音咒诀含在齿间，然后放声念道，字字响彻全城：
    “牢记吾言，不必再祀！”
    .
    城外。
    “咱们就这么收工了？”崔兴言扛着钟秀林问道。
    “还差一点。”沈蕴修补好了巽位与坎位的缺口，朝崔兴言抬了抬下巴，“好了，人来了。”
    半空中路弥远正御剑而来，他一手各拎着一人，乍一看宛如秤杆上的两只摇摇晃晃的秤砣。秤砣们一脸惊恐，仿佛随时要昏厥过去，少年倒是表情轻松，两臂看起来毫不费力，他落地后将手上的二人往前一推，一个正是昨日污蔑卞大成纵火的男人，另一个则是那位老乡贤。
    二人双手被缚，喉咙都也被什么咒语封住，吚吚呜呜地说不出话，直到路弥远落地后在两人咽喉处一点，他俩这才剧烈咳嗽起来。那男人尽管被吓得惊魂未定，仍捂着脖子一边咳一边嘶吼道：“——我就知道是你们几个！你们和卞大成是一伙的！”
    方才大戏时，他早已凭声音认出台上并非什么白鹿大仙，而是外来的那几个少年修士之一，结果他才要开口指认，就被身旁一个戴红面具的少年用法术制住了话语，被迫看完了整场闹剧。
    “对啊，就是我们几个。”沈蕴笑嘻嘻地把白鹿面具掩在脸上，蓝眼睛在面具后眨了两下，“怎么，演的不像吗？”
    男人被沈蕴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怄得浑身发抖。
    “几位……”老乡贤咽了咽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几位小仙师与我城中百姓有何冤仇，要坏我杏陵社日，甚至还毁我城千年古木？”
    “咦，看来您比旁边这位讲道理一些，挺好。”沈蕴点了点头，“想知道原因的话，就先吸一口气，憋住。”
    老乡贤：“……”
    男人：“我憋你妈——”
    “憋好了吗？”沈蕴对男人的脏话充耳不闻，他笑眯眯地摸出一张瞬阵符，“憋好了我们就出发。”
    符箓上光芒一闪，所有人眨眼挪移百丈，瞬目间，眼前从杏林烂漫变成了尸山血海。一堆堆已分不清原貌的肉泥绞在一处，红红白白交错蔓延，当微风簌簌而过时，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
    “呕……！”
    男人那一口气到底还是没能憋住，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双腿瘫软着扑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而老乡贤的一口气则彻底直往天灵盖上冲，两丸眼珠瞬间翻白。
    “哎哎别晕啊！”沈蕴赶紧扶住老乡贤，按着他的穴道让他回神，“我话还没说完呢，不许晕。”
    “……”老乡贤感觉自己原本就不多的寿数被这么一折腾起码得折半，“您请……请说。”
    “喏，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们的社集会引来这些‘脏东西’。这次是正好我们在这，好心帮你们把脏东西清理了，但你们如果还执意要祭祀你们所谓的神树娘娘的话，或许会有比这更可怕，更令人作呕的情形出现。”
    “什、什么情形……”
    “比如不再是百鬼围城，而是……百鬼屠城。”沈蕴嘴角带着笑，话语里却叫人不寒而栗，“您是活过天崩地裂的老人家，就不用我再具体形容了吧？”
    老乡贤打了个哆嗦：“不用了不用了。”
    沈蕴眉眼弯弯：“那之后该怎么做，您心里也有数了吧？”
    老乡贤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
    戏台既然已经搭好，小师叔便戏瘾大发【bushi】其中一段念辞出自《蜡辞》
    T口T寒潮把家里的水管冻住了什么都干不了，导致周末在酒店躺了两天……


第82章 潜龙行（三）
    傍晚的流霞涂抹在了漫山的杏花上，给浅白的花瓣染上了浓丽的金边，忙活了一天，崔兴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你说杏陵的人会听你的吗？”
    “随便他们听不听。”沈蕴一脸无谓，“我这趟本来就是来玩的，能帮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你别忘了这里是乾炎的地盘。”
    乾炎一宗依附龙玄，也事事比照着龙玄，某些作风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这趟炸了人家地盘上的灵源，哪怕是已经枯萎的灵源，恐怕对方都能有由头找一笔账来算，想到这个沈蕴就有点头疼。
    “算了，咱们也别在这逗留了，收拾收拾明天就回庭里避难。”沈蕴叹了口气，又看向钟秀林，“对了，林林的脚还好吗？”
    钟秀林受宠若惊，小脸通红：“我没关系的，小伤！”话这么说着，他额头上其实一直冒着虚汗，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殷殷眸里满是期待，“沈哥，我刚才演得好吧，没有辜负你的大任吧？”
    “真不错，以后有这种活都交给你。”沈蕴夸完，还是补充了一句，“你也别硬撑了，你是鹰院的学生，骨头折了可不是小伤。兴言你带他先在城里找个医馆看看，等回了天贤庭再去药老那边好好调理。”
    崔兴言答应下来：“你呢？”
    沈蕴扬了扬手，道：“我和弥远去把面具还给卞师傅。”
    “沈哥。”钟秀林蓦然道。
    “嗯？”
    钟秀林咬着嘴唇，视线飞快地扫过一旁的路弥远：“沈哥，你能陪我一块去医馆吗？面具的话，让路同修去还就行吧？”
    他刚一说完，一直看着远处发呆的路弥远就把头转了过来。他瞥了眼钟秀林后，又静静地将视线移开。
    钟秀林：“……”
    而沈蕴听见这个提议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否决：“不太行，我这趟又不是光送面具，还有几句话得跟卞师傅聊聊。”他看了眼天色，“估计卞师傅在家也等急了，我俩先过去了，晚上客栈见。”
    说罢，他朝路弥远一招手，二人旋即飞剑离开。
    等到视野之内天幕之中再不见那两道剑光，钟秀林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兴言觑了一眼钟秀林的脸，“林林，咱们也走吧？”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攀上崔兴言的背。猛男背着他，踩着惊潮，御空寻找着医馆。
    崔兴言飞得很慢，比限速了的白浮还慢，过了很久，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我宁愿他没慰问我那一句。”
    “嗯。”
    “我宁愿他眼里一直没看我。”
    “嗯。”
    “……崔兴言，我的脚好痛。”
    “嗯。”
    崔兴言心想，真是作孽啊。
    .
    老乡贤既然已经答应收场，自然不会再有人来找卞大成的麻烦。男人低垂着头靠在门口，门沿上破旧的白色挽联在微风中又多了几道裂纹，他见沈路二人来后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识地看向巷尾，表情微怔：“只有你们两个过来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您在期待什么人过来一样。”沈蕴笑道。
    卞大成喉头一滞。
    沈蕴将面具递给他：“您这副面具做得真好，比其他人做的那副好多了，只要戴上，就是白鹿大仙的派头。”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大伙都信了吗？”
    沈蕴的计划实在简单粗暴，他当时并不信仅凭几个少年修士的故弄玄虚，就能在不叫城内百姓惊慌的前提下终止社集。但此刻巷外火树银花，暮色里粉杏飞扬已明确的告诉他，眼前的少年确做到了。
    “信了。因为不管是这二十七年来的祭祀大戏，还是我演的这一出飞升戏，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人们只是需要相信一场戏罢了。”沈蕴扬眉道，“至于其他不相信我这场戏的人，我也用了一点其他的办法让他们闭紧了嘴。”
    沈蕴看着他，“说起来，也要多亏了白鹿大仙的神力相助。”既然龙王在卞大成这里如此自称，沈蕴也不打算去拆穿这一出“戏”，何必叫人戏散梦醒。
    “我的确见到白鹿大仙了，”沈蕴径直道，“不过是他的化身。”
    “他……”卞大成捏着面具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说了什么吗？”
    沈蕴迟疑了一下，才道：“没说，只是给了杏陵这一城繁花。”
    卞大成沉默了。
    “卞师傅，”沈蕴道，“现在万事尘埃落定，您总能告诉我前因后果了吧？”
    卞大成摩挲着掌中的面具，过了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三言两句就能道清，比人们酒后闲聊的志怪奇遇要无聊得多。
    “我那时还小，杏陵城也没这么大。”卞师傅看了一眼远方，那里曾伫立的参天古木如今已无影无踪，“树娘庙是后来建的，那里原先是一片树林，当年人们都说只要靠近树林就再也出不来，会被藏在林子里的怪物吃掉，而那棵神树以前也不是什么神木，而被大伙叫鬼树。”
    “所以您一直不信神树娘娘？”路弥远想起卞大成昨日赶人出门时骂过的那几句话。
    “有什么好信的？树是一直长在那儿的，是人一会叫它鬼树，一会叫它神树，”卞大成嗤笑一声，“人一厢情愿地怕它供它，它也就只是棵树罢了。”
    卞大成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神树是假的，但白鹿大仙是真的。”
    “因为你见过他？”
    卞师傅点头：“我当然见过他。”
    “我那时在一家木匠铺子里做学徒，师兄嫉妒我的手艺，污蔑我偷了店里的钱财，师父居然也信了他的鬼话，我一气之下，心想大不了就被怪物吃了干净，便一头冲进鬼树林子里。
    “那片林子奇怪得很，从外面看起来并不大，也没什么吓人的地方，但走进去才几步路，就开始起雾，我在林子里走了很久很久，既找不到出路，甚至连来时的去路也寻不着。”
    是迷阵。沈蕴和路弥远对视了一眼。
    “后来我实在走累了，就干脆靠着树睡着了。”卞大成的声音减低，“醒来的时候……就见到了白鹿大仙。”
    卞大成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位青年公子，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公子的模样好看极了，好看到卞大成完全忽略了公子颊侧的闪闪鳞光，额上的突兀长角，还有与人类别异的幽深竖瞳。
    少年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神仙吗？”
    对方微怔了下，然后笑了：“算是吧。你迷路了？”
    “我……”在神仙面前，卞大成不敢撒谎，“我是想让这儿的怪物吃掉我的。”
    神仙的笑意更深，“那太可惜了，这林子里的‘怪物’已经被我消灭，你死不掉了。”
    死不掉就死不掉吧，卞大成也不想死了。他跟在神仙身后走去，周围那些让他心慌的雾全散了，迷宫一样的树林也变得只有一条坦途小径。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栋被葱茏杏花环绕的朴素木屋。
    “神仙并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是我看他头上长着鹿角，就说能不能叫他白鹿大仙，他同意了。”越是回忆，那一天的奇遇便又像幻梦，又比任何梦境更加清晰。卞大成沧桑的脸上透出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光彩，“神仙的屋子里有很多书，还有很多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他说我可以随便拿一样宝贝走，我不敢拿，他又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下次还能再见到神仙，他便给了我一盏小灯，说下次跟着灯盏火苗飘摇的方向就能过来。”
    “这盏灯现在在哪？”沈蕴问道。
    卞大成目光一黯：“给我儿子做陪葬了。他是神仙，住在天上，我想叫那盏灯也引着我儿子去天上。”
    “……”
    沈蕴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当年有没有问白鹿大仙他来杏陵做什么？”
    “我问了，”卞大成道，“神仙说……‘我来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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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章改了个小bug，忘了林林是伤患_(:з」∠)_让小路展示一下臂力惊人好了，修真天才，拎人而已，不在话下！【路弥远：？】


第83章 潜龙行（四）
    采风？沈蕴听见这个答案后有点意外，随即便明白这不过是龙王糊弄凡人的随口一说罢了。
    路弥远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这样认识了。”
    有了那盏灯之后，林子里的迷雾与道路对他不再是阻碍。小半年来，卞大成时不时便会在繁重的学徒工作中偷偷去找神仙。
    神仙温柔和蔼，见多识广，晓得无数卞大成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叫人本能地想要亲近。神仙是住在天上的神仙，自然会对凡人的生活很感兴趣，对杏陵风貌也很感兴趣，但神仙却从来没有下山过，卞大成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怕自己的样貌会吓到百姓。
    谁会被这样好看的神仙吓到呢？卞大成无法理解。
    神仙的生活也很简单，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屋子里看书，写很多很多的字，然后将它们收集成册，偶尔他也会站在那棵大树的面前发呆。神仙一直一个人住在林子里。
    只有一次，卞大成曾经见到了其他人出现在了林中小屋。
    “其他人？也是模样和白鹿大仙类似的神仙？”沈蕴听着卞大成的描述，感觉萩律这龙王当得未免太悠闲了点，一年到头要是没几个部下来找他办公述职才奇怪。
    “不是。”没想到卞大成却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向沈蕴，“是和你们年纪差不多的仙师大人。”
    那天师父要送师娘回娘家，铺子里早早收了工，师兄们都去吃酒了，只有他一个人踩着落日余晖往鬼树林子里钻——他这几天偷偷用边角木料给神仙雕了一张白鹿面具，想送给神仙。
    结果当他点着灯走到屋前时，发现屋前站着一位他从没见过的劲装少年。
    按理说这样束袖武装打扮的人多少应该配一把刀剑之类的利器，这人却腰上空空，只有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少年听见林中簌簌响动，侧头瞧见了卞大成，他微微一怔，随即朝卞大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目光示意门内——里面的书房亮着灯。
    对方看起来其实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身上那股不沾凡尘的疏离气质让卞大成本能地产生了敬畏，听从了少年的指示。二人在屋外等了一刻钟左右，门开了。
    从里面先走出来的是神仙，神仙一手拿着一支卷轴，一手拉开门框，依旧回头在对屋内的人说话：“……我还是不赞成你的办法。神州山川百万，你就算寻到了，也未必能成功。”
    “那也得寻。”
    声音的主人从阴影中现出模样，等候在屋外的卞大成循声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他长得很白，特别白。”卞大成形容道，“头发，眉毛，睫毛，全都是白的。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见到了什么鬼怪幽魂。”
    浑身雪白的少年刚从屋里出来，劲装少年便迎了过去，他将手里的油纸伞撑开，举到了对方头上。雪色少年看了眼天色，笑着道：“没事，太阳已经落山，应该不用打伞了。”
    神仙还在继续着对话：“如果我是你，我会耐心等杏陵长成。”
    “那样太迟了。”雪色少年摇头，“这片天地……等不了那么久。”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隐天蔽日的茂盛巨树，对神仙说道：“我想神州之大，不会只有杏陵这一个地方蕴藏地核。您放心，无论怎样，我会不断寻找下去，失败一次，就再开始第二次，第三次……总会成的。”
    神仙沉默了一会，似乎败在了对方的这份笃定与自信上，“罢了，你既已作出决定，我也不再拦你。能交给你的东西我都给你了，以后的路……”
    他看了一眼打伞的少年，“就请这位小仙师多多照拂。”
    劲装少年颔首答道：“当然。”
    而雪色少年向神仙笑着行了一礼：“我此去之后，不知道能否还有再见的机会，希望您一定要保重自身。”
    “你也一样。”神仙将手里的一支卷轴递给了他，“去吧，丹成。”
    “……是沈丹成。”沈蕴恍然喃喃。
    这位雪白的少年，就是他曾在天贤庭档案里见过的，和自己师尊同期退学的人。
    所以另一个等在屋外的少年是谁，也不言而喻了。
    “卞师傅，”一旁的路弥远注意到则是卞大成回忆中的另一句话，“那位雪白的少年对神仙说的是‘不会只有杏陵这一个地方蕴藏地核’，对吗？”
    卞师傅侧头思索了一下：“我记得不是太清，但原话差不多是这样。”
    “这句话怎么了？”沈蕴问道。
    “没什么，第一次听见‘地核’这个词，有点好奇。”路弥远向沈蕴递了个眼色，道，“您先接着往下说吧，送走那两人之后呢？”
    沈蕴知道路弥远是待会有话要说，便不再追问，听卞大成继续讲下去。
    “后来……”卞大成叹息一声，“这两位仙师离开的第二天，神仙也消失了。”
    雾气散了，路消失了，原本的伫立在树前的小屋无影无踪。卞大成在树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脚下及踝的杂草全让他踏成了碎屑，也没能找到这里有过任何地基与生活的痕迹。
    只有家里的那一盏宝灯告诉他——之前他经历的并不是梦境。
    神仙离去后，卞大成浑浑噩噩了半年，做工出了几回岔子，被师兄嘲笑了几回，挨了师父几顿打，棍棒落在身上时，他仿佛清醒了点，于是他把宝灯塞进了箱子底。
    唯有嗓子里依旧像是有一团乱麻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某日茶馆里来了云游的说书先生，讲神州奇谭，也讲百宗八卦，卞大成在人群后面跟着听，听着听着，他觉得有些不对了。
    先生说外域有魔龙，原型身长百丈，嘴张开时比城门还大，光是一根利爪就有房梁那么粗；
    先生说魔龙平日以人身行走，只是额上有角，颈颊有鳞，身后有尾，化不干净，所以一般是不敢见人的；
    先生说魔龙性情残忍，虽化人身却无良心，他们驱百鬼为卒，以生啖活人为乐；
    ……
    “要不是当年剑尊江杳一剑定乾坤，把魔龙们赶回了它们自己的老家，啧啧，就咱们这一屋的人，估计都不够魔龙塞牙缝的……”
    人群因为说书先生夸张的比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有一个声音喊道：“骗子！”
    笑声戛然而止，人们纷纷回头看去，只见卞大成涨红了脸，重复道：“骗子！”
    “嘿你这小孩哪来的……”说书先生竖起眉毛，“什么骗子，我骗什么了？”
    卞大成想大声反驳对方，那不是魔龙，是神仙，但话音才要涌上，字眼就被那一团乱麻给绞在了一起。少年喉头起伏不停，最后扭头跑了。
    “嘶，这小孩怎么回事？”说书先生一头雾水。
    “您别计较，这姓卞一家老子得了疯病死了，小的嘛，估计也快犯病了，”有人招呼着先生打起圆场，“您再继续说说江杳怎么斩龙王的那一段呢？”
    “好嘞！那就得从江杳怎么结识他道侣说起了。话说三百年前……”
    魔龙。神仙。
    说到底是自己一厢情愿把他认作仙人，对方甚至连本名都没告诉过他。
    卞大成埋头跑着，朝着并不存在的木屋奔去。杂草又长出来了，古木依旧繁茂，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凝视着枝叶缝隙间的晴空，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时，是被山下的尖叫声吵醒的。
    天空的颜色变红了。不是夕阳的那种红，是另一种让人窒息般的红。
    他腾地站起冲到林外，看见杏陵城内的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惊恐地四处奔走，隔着这么远，他还能听见各种各样的惨呼与尖叫。远方的殷红云霭浓稠得仿佛能顺着天幕滴落，像是苍穹落下的血泪。环绕群山上黑雾弥漫，隐约能看到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天崩地裂了？”沈蕴问道。
    “对，”卞大成点头，“天崩地裂，百鬼围城。”
    鬼物从四面八方涌来，鬼气无孔不入的蔓延，城中不再有任何安全的地方，人们此时终于想到了头顶的鬼树林，争先恐后地往卞大成所在的地方逃命。
    “很快树林里挤满了人，但还有很多人没有地方躲。我看到怪物们已经破城了，它们什么模样都有，见人也咬，见畜生也咬，咬死之后就开始吃。”卞大成的目光逐渐混沌起来，语速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它们什么都吃，吃胳膊，吃腿，吃脑袋，吃肠子，吃心脏，吃张伯，李叔，李婶，师父，师兄……”
    “卞大成！”沈蕴目光一凛，厉声喝道。
    这一声宛如当头一棒，让卞大成浑身一颤，空茫瞳孔骤然清明，他惊愕地看着沈蕴：“我刚刚……”
    “没事，我在书本上看过，许多经历过天崩地裂的人提起这段旧事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恶魇心魔，甚至有些修士也会这样，您这样还算好的。”沈蕴摆摆手，放缓声音，“您也别再细想，直接跳到结果吧。——他来救杏陵了，对么？”
    “对。”
    乾炎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派遣修士过来抵御鬼物，眼看杏陵就要和其他城镇一样变成尸海空城，万民惶惶之际，是神仙来了。
    神仙戴着自己送给他的面具，御风而来，轻而易举地剿灭了城中所有鬼物。杏陵百姓欢呼雷动，朝他拜谢连连，说要为他建立生祠日日供奉。
    神仙却道：“不必供我，我只是借了这棵神树之力，还报杏陵罢了。”
    “神树？”众人看着身后的巨大鬼树面面相觑——没错，既然恩公说是神树，那就是神树！
    有人叫道：“恩公，那您好歹告知一下您的名讳，也好叫我们日后子孙世代记得您护城救命的大恩啊！”
    卞大成听见这句话后倏地抬起了头。他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期待，期待听见对方的真名。
    他的神仙凌空而立，俯视着众人，也在万人之中看见了他。不知是不是卞大成的错觉，他亲手雕刻的那张面具的嘴角仿佛上扬了半分。
    他听见面具后的那个声音对感激涕零的百姓说：“吾乃……白鹿大仙。”
    “救下一城百姓之后，他找到了我，告诉了我那句‘花落之后，不要祈祷’。——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卞大成道，“直到今年社集前日，几个少年突然半夜来找我，说受了白鹿大仙的嘱托，过来让杏陵停止社集。”
    “你便帮他们做了面具？”
    “对。”
    对方这段话说得平静极了，沈蕴却从中听出了无尽的怅然，他忍不住问道：“那你是还想再见他？”
    卞大成摇头：“不想了。我听说书先生说，凡人和神仙一般是遇不上的，如果遇上了，就是凡人的仙缘。”
    他指了指巷道不远处的一洼浅浅水坑，“但仙缘就和这水一样，干了，就没了。”
    “您对缘分看得很开。”沈蕴道。
    “不看开又有什么办法呢？至于魔龙也好，神仙也罢，像小仙师说的那样，我只是想选一个去相信罢了。”卞大成笑笑，他脸上那股神采逐渐淡去，又变回了沈蕴初见时那个颓唐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旁的亡子挽联被晚风拂过，簌簌作响，“毕竟你看，不光是仙缘像水，其他的缘分也是一样。”
    沈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向他行了个礼：“缘浅念深，无论怎样，您的孩子一定已经被宝灯引去天上了。”
    “希望是这样吧。”男人抬起手，将白鹿面具挂在门口，然后走进院子，关上了大门。
    .
    向卞大成问完这一遭，社日的来龙去脉算是都厘清了，但沈蕴内心的疑惑却并没有减少多少。
    “所以这一出只是某位龙王陛下二十多年前闲得无聊跑来杏陵做好人好事，结果日后百姓因为迷信办了蠢事，他又派人来收拾烂摊子的故事？”沈蕴嘀咕着总结道，“我怎么觉得哪里差点什么呢？”
    路弥远道：“因为卞师傅没有说到核心？”
    “核心，核心……”沈蕴念着这个词，忽然想了起来，“对了，你之前突然问卞师傅那句什么什么地核的，是怎么回事？”
    “因为方才我炸毁那棵古树后，发现树的正下方有一个空洞。”
    “空洞？”沈蕴惊讶，“你刚刚怎么没和大家说？”
    “我当时以为是引爆符崩毁后造成的坑陷，并没有多想，”路弥远轻声道，“现在看来，空洞缺失的或许……是他们口中所谓的地核？”
    “有可能。”沈蕴道，“那个空洞是什么样的？”
    “嗯，”路弥远想了想该如何形容，“空洞并不大，直径大约半臂，因为空得突兀，所以我才会注意到，就像是……那里原本嵌有个什么东西，但被人挖去了。”
    沈蕴思忖着，脑中飞快地将整个事件再过了一边，“卞师傅的叙述是从他自己经历来的，他讲了太多杂事，感人是挺感人的，但对搞清背后的真相并无用处。我们得换一个思路，从魔龙的角度捋起。”
    “比如龙王萩律从一开始就是为这颗‘地核’而来。”路弥远径直道。
    “哎呀，弥远真棒，马上说到了点上。”沈蕴笑着夸了他一句，“从龙王和沈丹成的对话来看，当年杏陵的这颗地核可能还没长好，或者说，是还没成熟。所以龙王设立大阵，并不是为了保护杏陵百姓，而是为了保护这颗地核。”
    路弥远想起自己在第一次靠近神树时感受到的那股熟透的灵息——现在再细回忆，就能发现那不是熟透，而是“果实”被摘取后留下的腐烂气息。
    “现在地核消失，肯定是被人挖走了。”路弥远道，“会是魔龙干的吗？”
    “不像。”沈蕴摇头，“那三位魔龙这次的目标肯定就是地核。但从他们的表现上来看，他们应该并没有收获目标。那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沈蕴的脑中快速闪过着来到杏陵后见闻的一切。古树，地震，被破坏的大阵，一夜枯萎的遍野杏花……
    “——乾炎！”沈蕴脱口道，“去年地震之后，乾炎便在树娘庙里为死去的人做了三日的安魂仪式，甚至连他们掌教都来了！当时他们并不是在做仪式，而是深入神树，拿走了地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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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把线索搞完了，累死了orz
    突然发现长佩更新之后有成就系统！不仅有小框框可以戴还有鱼粮可以拿，好酷炫哦！！大家快薅！


第84章 潜龙行（五）
    所有的线索全部串到了一起，一切原委豁然清晰，沈蕴乍然飞扬眉眼却忽然落了下来。
    路弥远有些疑惑：“师叔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俩在这里条条分析得再带劲，和上次六博楼一样，也只是仅止于此了。”沈蕴边往巷口走边道，“因为我们既不可能找上乾炎去问到底是不是他们干的，也不可能去追问魔龙有什么企图，至于那个什么‘地核’到底有什么用也全无头绪……”
    路弥远道：“地核的话，可以回去问问掌教？”
    沈蕴摇头：“我觉得以我师尊那个性子，恐怕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的。”
    其实最让沈蕴沮丧的便是这一点。
    丹成和龙玄瀛海那种神州百年豪门不同，开山时间只有短短二十余年，根基浅薄，门下弟子仅寥寥几十人，其中多半还是在天崩地裂后被司君齐救助的，未开灵根的普通人，所以说是宗门，其实更像一个被九峰大阵保护的避世隐居的聚落。沈蕴自襁褓不知事时便被司君齐收养在丹成山中，师尊于他而言，更像是可以亲近的兄长父辈，而非高高在上的掌教。
    司君齐常年云游在外，待在丹成山内的时间并不多，在这不多的时间里若被小时候沈蕴缠着了，讲的也些历练奇遇，除鬼卫道一类的事迹。六七岁的小孩子，肯定是对除了几只鬼物，救了几个人这类传奇遭遇更感兴趣，当他再大一点，更八卦一点，好奇问起师尊和自己这般年纪时在做什么，或是有过什么道途姻缘时，司君齐就缄口不言了。从那个时候，沈蕴便隐约明白了一点，他师尊尽管对他关爱，其实是与他疏离的。
    这股疏离感平日并不明显，只有在沈蕴从外人口中听到师尊消息时，才会像一根刺一样在心里扎了一下。
    沈蕴失落的表情被路弥远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多迈了一步，站到了巷子口，侧过头对沈蕴道：“师叔不开心？”
    “也不算不开心，”沈蕴随口道，“就是觉得事情到此为止无可深掘，有点无聊而已。”
    路弥远提议道：“既然师叔无聊的话，要一块去街上走走吗？”
    沈蕴心说逛这地方的夜市也不见得怎么有聊了，毕竟比这里繁华得多的金极城又不是没溜达过，明天还得早起赶路呢，但他抬头时正好看到了一城花火点在路弥远的眼瞳里，像是漆夜里亮晶晶的繁星，于是舌尖在口中滚过一轮，鬼使神差地最后只蹦出两个字：“行啊。”
    灯烧陆海，明夜如昼。
    虽然决定停止祭祀神树娘娘，却并不妨碍杏陵城中延续着今日的庆典。小城难得通宵无禁，此时临水长街上人潮如织，每个人的发间都栖着一两瓣杏花。
    而少了百日缭绕的烟雾，沈蕴的脸在长街灯火下变得愈发瞩目，男女老少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沈蕴不由咂了下舌：“早知道应该把昨天买的鬼面具戴上。”
    因为大戏被他们强行终止，所以仪式最后的焚烧面具那一环也没能进行下去，现在街上民众半数戴着面具，半数没带，人人鬼鬼交织混杂，倒是比白日情形多了几分滑稽生气。
    “弥远你说，不会有人认出是我吧？”沈蕴突然又紧张想到。他登台的那身红衣倒是在演完戏后立马就换了，但这会被来来去去的人这么盯着，小师叔总觉得会被发现什么端倪。
    “不会。”路弥远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
    路弥远沉默了一下，“因为白鹿大仙不会像师叔这样跟人勾肩搭背的。”
    沈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路弥远身上了。他从小就有这个坏毛病，在天贤庭这三年因为当了代剑范，多少要注意形象，所以在庭内还算人模人样，可一旦私下里跟熟人一起时，他向来没有什么正形。
    被路弥远这么一提醒，沈蕴怔了一下，蓦地想起上回在天贤庭自己这么搭着路弥远时对方好像是立刻闪开了。他垂眼看向小师侄，发现少年这次虽然没躲避，但下颌的线条却是紧紧绷着的，仿佛在忍耐什么。
    “……”既然对方如此抵触，沈蕴便把手拿开了，他站直身子，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小朋友想去那边的话本摊子上瞧瞧吗？”
    他注意到明显路弥远松了口气：“好。”
    可惜小地方的话本小说也卖的少，都是些好几年前流行的旧书，甚至还有一本七成新的《炽焰开天传》第一卷，让人光是瞥见封面便勾起了心头一阵火气。沈蕴翻了几本后兴趣寥寥，正想招呼路弥远去别的地方转转，然而一侧头，却发现身边是空的：“人呢？”
    来回人影幢幢，沈蕴左右看去都没见到路弥远的身影。他倒也不急，反正弥远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他会走丢不成，于是他好整以暇地在书摊旁一站，开始等人。
    结果他等来的第一个人并不是路弥远。
    “仙师哥哥……”
    声音莺莺呖呖，语调百转千回。豆蔻的少女们在后面随了沈蕴一路，总算等到了他落单的时候，姐妹拉扯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搭话道：“仙师哥哥是哪家洞府，姓甚名谁呀？”
    “仙师哥哥，我这有一个香囊，想……”
    “仙师哥哥，你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和别人都不一样呀？”
    “仙师哥哥，要不随我们一起去玩吧？”
    ……
    路弥远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姑娘们殷殷目光里似氲了春水，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蕴。而他的师叔只是摇头笑着回了句什么，便见一张张小脸愈发红如醉酡。这似曾相识的情景让路弥远轻抿了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阵妖风卷来，摇曳灯火倏然熄灭，原本长明的街道瞬间漆黑一片。姑娘们吓着彼此抱成一团，摊贩们赶忙搭上梯子重新点灯，一片吵嚷中沈蕴也是一惊，他才要伸手叫大家不要惊慌，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这只手指节修长，虎口有茧，显然不是女孩子的手。沈蕴这人一贯双标得很，他拉别人可以，别人碰他却不行，沈剑范皱了下眉，正要反手挣脱，一个声音剖开了喧嚣，向他欺近道：“仙师哥哥，要不随我一起去玩吧？”
    分明是模仿之前姑娘们的口吻。
    沈蕴立刻听出了来者是谁，心里不由好笑，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不远处第一盏的灯火便重新被点亮。
    火光绽放的刹那，沈蕴的脸上多了一张面具。透过面具上的狭小两孔，他见到路弥远一手拉着他的手腕，一手持着面具，在次第燃起的流光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反正路弥远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深了一分。下一瞬，两人便从话本摊旁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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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喜欢写面具梗哦，戴面具摘面具都喜欢^^年末公司任务好多，更新会有些延迟，非常抱歉非常抱歉，给大家土下座了T T！！


第85章 潜龙行（六）
    二人瞬行至十丈之外的小巷，沈蕴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你刚刚特地去拿的？”
    “嗯。”路弥远承认，“师叔不是想戴么，我就回去了一趟。”
    沈蕴心想我当时也就顺嘴一说，但对方连自己随口的话都记在心里，沈蕴只觉得胸腔里有根不该被路弥远撩拨到的弦轻轻颤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弥远你不会是……”
    “嗯？不会什么？”路弥远抬眸看他。
    “……”
    对方一双墨瞳坦坦荡荡，纯真无辜，一番对视下倒是沈蕴自己败下阵来，顺便为自己对路弥远的那点忖度而羞愧不已。他咳了一声，“我是说，以后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刚刚还以为你被人拐跑了。”
    “我说了，但师叔那会在专心看话本，可能没听见。”路弥远道，“我下次注意。”
    对方的回答无可挑剔，沈蕴最后的一点疑虑也彻底消去，路弥远正好一指前方：“那里有好像卖糖画的，去瞧瞧吗？”
    “走呗。”
    糖画摊子前围着的都是些小朋友，他们两个高挑的少年人凑过去便显得格外鹤立鸡群。摊主是个须发斑白的老爷子，他手脚利索的舀了一勺糖浆上来，手腕微倾，糖浆便凝成一股细线落下，他以糖浆为笔墨，细线随着他手的移动而在飞快地勾画成型，不一会儿，一只趾高气扬的公鸡便出现了案上。
    “画个老虎！画个老虎！”
    “画个白鹿大仙！”
    “娘，我要兔子！”
    孩子们缠着着家长们撒起娇来，路弥远问沈蕴：“师叔想画个什么？”
    “我不要。我都多大的人了，还搞这个小孩玩意。”沈蕴话虽这么说，视线却没从案上移开。路弥远抿唇一笑，对老人家道：“能画一把剑吗？”
    “我说了不用……”
    “是我想要。”
    沈蕴：“……”
    摊主皱眉道：“剑？我还没画过剑呢，要啥样的剑啊？”
    路弥远道了声“得罪”，从沈蕴背上抽出同春，激起附近一串吸气声。他轻声问道：“这样的，能画吗？”
    摊主眯缝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这剑可真漂亮！”画了这么多年的公鸡老虎兔子，忽然要画个不一样的，老人家心里的匠人心思涌了起来，他仔细瞧了半晌，然后点一点头：“成！”
    他在案上先勾出外形，然后将糖浆以之字路径细细填满剑身，再用刀尖轻压左右，一柄薄如蝉翼的剑锋就此成型，然后再以藤绞花纹勾勒出剑锷和剑茎，待金黄的糖浆凝固后，赫然一柄同春出现在眼前。
    四周喝彩声一片，老人家笑眯眯地将糖剑递给路弥远：“小兄弟满意不？”
    “满意。”路弥远笑着付了钱，道谢拿过。
    之后走在路上，路弥远这一柄糖剑显然比沈蕴身后的真剑要更吸引四方路人的目光，偏偏对方又不吃，只拿在手上当摆设，一路上馋坏多少大朋友小朋友。
    小城的夜市也小，二人溜达了一个时辰便再无可玩，打道回府。走到客栈门口时，路弥远将糖画递向沈蕴：“吃么？”
    “不吃。”沈蕴嘴硬。
    “师叔明明往剑上瞧了不下十次。”
    沈蕴噎到了。怎么戴着面具也能被弥远发现的？
    他在老人画出同春糖画后就已经心动得不行，但才说了不要就马上反悔，小师叔总觉得自己本就没几分的长辈形象恐怕会塌得更加彻底。
    而路弥远看不到沈蕴脸上复杂的表情，只是往他跟前又递了递，还一本正经地强调道：“不过这是我的糖画，所以师叔只能尝一口。”
    最终沈蕴还是败在了最喜欢的甜食和最喜欢的剑上，“……一口就一口。”他嘟囔一句后掀起一半面具，低头咬了下去。薄薄的糖片倏地断裂，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碎末糖浆粘在齿上，略有些锋利的糖刃划过舌尖，随即又温柔地化开成一股过分甜腻的浆汁。太甜了。
    “味道怎么样？”路弥远问。
    沈蕴摇头：“除了甜味外没别的。”
    “这样啊。”路弥远看了一眼缺了剑尖的“同春”，也咬了下去。
    沈蕴：“……”
    “还真是，好甜。”路弥远十分赞同地评价，他一脸淡定地推开自己的房门，还不忘回头提醒道，“对了，师父说过，睡前吃了甜的一定要记得漱口，不然第二天会牙痛，师叔别忘了。”
    沈蕴点头：“没忘。”
    路弥远笑着：“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
    关上房门，沈蕴揭开面具，长吐了一口气。
    很不对劲。
    不光是自己不太对劲，而让自己心神不宁的元凶路弥远更让他觉得不对劲。
    ——对方明明是有些抵触肢体碰触的，却又会去特地取来鬼面，拉住他的手腕，带他逃离红粉纠缠。
    总有种……主动权在被路弥远逐渐掌握的感觉。
    “可他要主动权干嘛，想当我的老大？也不像啊。还是说他……”那个被他已经否决的猜想兀地重新浮起，沈蕴却又一次摇头咽了下去，“不可能。”
    路弥远当然是喜欢自己的，沈蕴也清楚这份喜欢纯然是师侄对师叔的，小弟对老大的喜欢。除了六博楼被移情操控的那次之外，路弥远的眼睛里除了尊敬崇拜，偶尔有点委屈撒娇的小孩脾气之外再没有其他了。
    可今天弥远的眼睛里也没有其他的情愫，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并不是分不清旁人对他的喜欢。从小到大，他已经面过无数双欲语还休含情脉脉的眼睛，那种眼神藏不起来更瞒不了人，所以才会叫他安心与坦然。他知道旁人的喜欢，更知道如何处理这份喜欢，让彼此都能保持在一个不会出格的关系中，一旦逾矩，他也方便和对方拉开距离。
    但这条线在今天的路弥远面前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了。而分寸一旦模糊，这个距离沈蕴便不知道改如何去保持下去。
    小师叔捏着面具，正烦恼地在屋子里转圈，忽然敲门声响起，把他吓了一跳，腾地过去开了门。刚一开门，他又迎面正对的狰狞鬼面吓了第二跳，好在再定睛一看，就发现这长了角鬼面很有点眼熟，“魔龙？”
    对方点了点头，是那位叫百枝的魔龙少年。
    沈蕴问：“你怎么还没走？”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递给沈蕴：“因为有东西要给沈仙师。”
    沈蕴扫了一眼上面的咒文，并不认识：“这是什么？”
    “这是梦缘符。”
    “干嘛用的？”
    对方面具后的目光平淡，仿佛背书似的回道：“陛下说有些话不方便白日说，所以遣我过来送符，睡时持符，神魂可入梦境相见。”
    沈蕴挑眉：“我记得你们龙王陛下当时说的是有缘再见。”
    “所以陛下遣我来送梦缘符。”
    沈蕴：“……您这个有缘是不是刻意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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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潜龙行（七）
    百枝见沈蕴面露迟疑，又补充道：“陛下说，若沈仙师疑心，不想见也无妨。只是符箓四个时辰后便会自失效力，而他明日就会返回外域，若再会便是一年之后的道龙逢会上了。所以他希望沈仙师好好斟酌。”
    说罢，百枝手指比在胸膛，向沈蕴行了个魔龙的礼，才退步离开。
    沈蕴摩挲着符箓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好奇心盖过了一切。他先去洗了个澡，然后浑身清爽地躺回床上，拿着梦缘符，一边琢磨应该怎么处理弥远的事一边思考待会见到萩律之后应该问点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今天塞进脑子里的烦扰数不胜数，他居然没想一会便睡了过去。而在他入梦后没多久，紧闭的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路弥远一步步走进来，停在了床前。
    他的小师叔从小睡相就不怎么老实，属于一觉下来能从床头滚到床尾的类型，大了之后倒是收敛点了，但依旧和安分不沾边，这会才翻了两个身，他大半的肩膀已露在了外面，身上的一层薄被也被他折腾得像一团腌过的咸菜。
    “……”
    路弥远垂下眼睛，凝视着熟睡的沈蕴静了一会，抬手先理了理对方豁开的衣领，又把被子重新搭好。他的动作很轻，沈蕴全无察觉，只是在他快要碰到自己头发时本能地晃了下脑袋，路弥远的手指便虚悬在了他的眉梢。
    或许是睡前想得太多，沈蕴的眉头微微蹙着，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看样子睡得并不太安稳。他眉眼生得过分好看，就算拧着也不显得苦闷，反倒露出了一点孩子气来，叫人更加想亲近他一点。他搁在枕边的那只手上还握着那张生效的梦缘符，符箓已经生效，上面的繁复咒文透出隐约金光，微弱光芒正好落在沈蕴纤长细密的眼睫，像是一小丛茂草镶了夕阳余晖。
    路弥远的指尖从柔软睫毛上蹭过，最后点在了那张符箓上。
    他就住在沈蕴的隔壁房间，百枝来拜访时的对话被他尽收耳中，他也不意外以沈蕴的脾气会冒险一试，但是……
    路弥远向符箓稍稍灌入灵力，便能感觉到咒文对他的排斥，显然这场梦境并不欢迎外人介入。吃了闭门羹后的少年表情依旧看不出任何喜怒，指上再凝起的便不再是灵力，而是一缕缭绕黑气。
    .
    再睁开眼时，视野中的天地一片纯白，只有正前方百步之外有一栋小木屋支棱在一片纯白里，分外突兀。
    沈蕴没有贸然过去，他在原地先试了试灵力，用不了；又掐了下自己的胳膊，不疼。
    “……看来还真是灵识入梦。”沈蕴撇撇嘴，走向木屋。他敲了敲门，从里面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沈小仙师请进。”
    沈蕴迈进屋内。屋内的陈设倒是和卞大成描述相差无几，除了书之外，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与用具，声音的主人就坐在左边的书房里的案前，和他隔着一层纱帘，像是在伏案写着什么。沈蕴撩起纱帘，案前的人也同时停笔抬头，向他微笑道：“我是龙王萩律。”
    神州语发音字正腔圆，丝毫没有魔龙们会有的别扭口音。
    “真身？”沈蕴问。
    “既然以神魂相见，自然是真身。”萩律道。
    虽说卞大成已经说过他见到的“白鹿大仙”是个青年男子长相，但见到后沈蕴依旧因为对方的年轻而惊讶了一下。这位当今的龙王陛下外貌看起来比沈蕴大不了几岁，尽管脸上有鳞有角，却并没有其他魔龙一般的妖异气息，端坐于这书房时，完全不像一位号令万千的王者，倒像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学士。
    沈蕴他利落行了一礼：“晚辈已经听卞师傅说过您的事迹了。”
    “我知道。所以沈小仙师愿意入梦一叙，我十分高兴，”萩律示意沈蕴坐下，“现在沈小仙师若有想问的话，也尽可以问。”
    “那晚辈就直接问了，”沈蕴也不客气，他径直坐下，开门见山问道，“沈丹成是什么人？”
    “是我的一个故人旧友。”
    “他和我师尊呢？”
    “是你师尊的故人旧友。”
    “那您和我师尊呢，也是故人旧友？”
    萩律却摇头道：“算不上。我与你师尊是君子之交。”
    “行吧。”沈蕴挑了下眉，“这位叫沈丹成的仙师现在在哪？”
    “丹成……”萩律叹息一声，“他在天崩地裂时已经去世了。”
    沈蕴惊道：“去世了？”
    “嗯，”萩律点了点头，忽然又笑道，“沈小仙师不会以为自己是沈丹成的遗腹子吧？”
    沈蕴：“……”他确实这么以为过。
    对方二十七年前就已经过世，那便和自己的年纪上对不上了。沈蕴咬了下嘴唇，仍有些不死心：“既然这样，为什么我的姓……还有宗门名字……”
    “杏陵一别后，我便与丹成再无联系，”萩律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应该向你师尊寻才对。”
    沈蕴无言。他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一事想问龙王陛下。”
    “请讲。”
    “地核是什么？”
    “啊，没想到卞小友连这番对话也记得……”萩律有些意外，他拇指碾着指腹上沾到的墨渍，轻声答道，“地核此物，从字面意思上应该也能理解，就如修真之人的丹田气海中结有灵根一样，灵脉同样也会在经年的灵气浇灌下生出结晶。”
    “所有灵脉都会诞生地核？”
    “地核为至纯至净之物，一百条灵脉里也未必会孕育出一个，再加上这数百年的鬼气污染，灵脉早已不纯，恐怕神州能寻到的地核已经寥寥无几。”
    沈蕴想到自家师尊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道就是在满神州的找这个玩意？
    他问道：“所以……您也在找地核？”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不然您来杏陵做什么？”
    “……”萩律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他翘了翘嘴角，道，“我虽然对地核颇有兴趣，但来杏陵却并非为此，我是来采风的。”
    “采风？”沈蕴第二次听见这个答案，不由皱眉道，“您又在敷衍我了，只有写话本小说的人才会到处采……”
    他话未说完，视线忽然落在了萩律面前的纸笺上。
    虽然从他的视角看纸上字迹都是颠倒的，但并不妨碍沈蕴辨认内容，因为萩律写的是神州文。
    「……敖简心忖：‘琉钰待我如此，我此生必不负她！’思及琉钰，敖简只觉胸中灵力高涨，撑地一跃，拔刀而起……」
    「……三火炽焰狮被敖简一刀劈中右足，伤口顿时血流不止，凶狮吃痛之下狂性大发，鬃毛倒竖如烈阳光线，利爪大张，朝小小少年再次扑来……」
    「……白衣缈若飞雪，神剑灿如红火，琉钰踏风而来，纤手轻扬——正是开天一剑，可破苍穹！」
    沈蕴蓝眸倏地瞪大，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萩律，““这是《炽焰开天传》的内容……”
    “正是。”萩律微笑道，“莫非沈小仙师也看过《炽焰开天传》？”
    岂止是看过！他这趟杏陵之行就是被这本书给蛊来的！等等，萩律，旅丘……颠倒读音从脑中窜过，电光火石间，沈蕴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惊得几乎要从座上跳起，脱口叫道：“——你就是旅丘人？！《炽焰开天传》是你写的？”
    萩律眨了下眼，点头道：“正是我的拙作，沈小仙师为何如此激动？”
    “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激动？！”沈蕴连敬称也顾不上了，想到琉钰和敖简那一地鸡毛的结局，沈蕴就怒火中烧，“你先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要写出这种结局！”
    “噢，这个啊，”萩律歉然一笑，“因为我明日就要返回龙域王宫，以后恐怕也没什么时间再写，加上书局那边催得紧，只好匆匆收尾，对不住了。”
    沈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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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蕴：太太你为什么要烂尾！！
    萩律：因为家里有王位等着继承。
    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的龙王陛下不可能是神州畅销小说家》《不想继承王位的我，只好以小说走红神州了》这类轻小说标题x


第87章 潜龙行（八）
    十五年前，一本《沉陆》，让旅丘人这个名字首次出现在各地书斋的书架上。然而由于文笔艰涩，逻辑混乱，又充斥着非常多不知所谓的血腥剧情，加上结局全灭，导致此书销量惨淡，飞快下架。
    但旅丘人并不气馁，随后几年又相继写出了《鞘中花》《万事如意》等等作品，因为其区别于其他作者的怪奇想象，以及波澜起伏的情节发展，逐渐吸引了一批忠实读者。再到三年前《炽焰开天传》第一卷问世，琉钰仙子于文字中翩然而来，从此旅丘人声名大噪于神州，人们争相阅读，就算不识字的百姓也会听说书先生将剧情改上几折敖简与琉钰仙子的爱恨情仇，以至于后来有种说法，是只要有炊烟的地方就有人看过《炽焰开天传》。
    但让人奇也怪哉的是，旅丘人的每一份书稿都由不同的人送至不同的印刷书局，并且这些人仿佛失忆一般，对旅丘人全无印象，这也就导致十五年来，从未有人见过旅丘人的真面目。
    .
    神秘畅销作家旅丘人，和面前一脸淡定的龙王陛下，沈蕴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两个人的形象联系到一起，他怔然往后退了半步，感觉自己仿佛在梦里——当然，他也的确在梦里。
    对面的萩律倒是很有耐心，也不说话，只等着他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沈蕴觉得自己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这才回到原位。他还有点恍惚，忍不住问道：“您为什么要写小说？”
    总不会有什么阴谋吧？比如用这个结局对读者造成精神攻击报复社会，让读者从此对修行道途横生心魔之类的……沈蕴正想着些有的没的，萩律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笑了起来：“沈小仙师不用想得太多，我只是喜欢你们神州的小说而已。”
    “喜欢？”沈蕴显然不信。
    “嗯，喜欢。在我诞生的地方，是没有小说和传奇的。”
    萩律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稿子一一收拾起来，“我的族人觉得有重要的事值得去做，比如杀戮，交.媾，进食，征服……我们的骨子里没有‘想象’这种东西，更相信握在手里的血与肉。”
    沈蕴瞥了一眼萩律的手。很白，很修长，像是一双从未沾过血腥的手。
    “我从小便是兄弟姊妹里的怪胎，他们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而我喜欢的他们也不感兴趣。当我第一眼看到你们神州的小说时，我就喜欢上了。”
    “沈小仙师不觉得很有意思么，你在这一个人的笔下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在另一个人的笔下又是万丈荣光的救世主，你和从不知道的人缠绵，砍下了从没见过的人的头颅，”萩律看向墙边的书柜，那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青年一字一句感叹着，“为人时只能活一次，但化为文字之后，它会长长久久的被传唱，被提及，被再次创造……小说，真是好东西。”
    对方瞳中光彩全然不似作假，让沈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过了半晌，他才忍气道：“……您既然如此热爱故事，为什么要给琉钰那样一个结局？”
    “因为琉钰本来就是那样的结局。”萩律淡淡到，“我虽然因为时间不够，将故事许多支线斩截，但二人这个结尾，我是在落第一笔之时就已经决定了。”
    沈蕴：“……”这就是作者的任性吗。
    说话间萩律已收拾好了稿纸，他转回视线，“那么沈小仙师是还要问旅丘人的事，或者继续问萩律的事？”
    沈蕴舒了口气，“还是谈回之前的话题吧。”
    “地核么，好。”
    “既然地核如此珍贵，为何我从未在天贤庭的典籍里见过这个词。”
    “典籍中自然不会说。”萩律道，“要是说了，恐怕你们整个神州就没了。”
    沈蕴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哪怕是一个灵根浅薄的修士得到地核后都可修为一日千里，瞬间登至人极。然而地核一旦取出，那一条灵脉也会就此枯竭，属于涸泽而渔的修炼方法。”萩律颇富深意地勾了勾嘴角，“沈小仙师，你觉得若书中记载了这样的方法，还会有多少人老老实实地采天地灵气哺自身灵源？只要是捷径，大家都想走的。”
    沈蕴立刻反驳道：“我师尊不是这样的人。”
    萩律笑了：“司君齐和沈丹成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去寻觅地核，是想将它换一种用法。”
    “什么用法？”
    这一次萩律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沈蕴的脸，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既然为万灵结晶，自然藏有万灵之力。”萩律道，“所以丹成他打算精炼地核，当天崩地裂出现时，用其将世间鬼气彻底净化。”
    萩律的语气轻描淡写，沈蕴却震惊得僵在了当场。彻底净化鬼气……师尊居然想彻底净化鬼气？！
    “那……”沈蕴张了张嘴，却感觉自己喉咙异常干涩，“那师尊他们成功了吗？”
    “算成功一半吧。”萩律道，“二十七年前天崩地裂，按理说你们神州会从此被鬼气覆盖，成为一片死域，但在九月廿一日，绽裂的鬼隙突然全部都合上了。”
    沈蕴尽管没经历过，但无论是课本上，话本中，还是民间的童谣里都说过——九月廿一，血云散，红日落，地裂重阖，万鬼潜返。
    这是师尊他们的功劳？
    一时间沈蕴胸口翻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几十年来，神州传唱最广的人是剑圣江夙，因为他在天崩地裂时一柄吞月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是最厉害，最威风的大英雄。可英雄豪杰如江夙，也没能将这天地鬼气清剿，反倒是飞升走了个清净——连江夙都做不到的事，其他人更做不到了。
    然而萩律却在此刻告诉他，他的师尊以及那个叫沈丹成的少年，在天崩地裂之前就在着手准备净化这污染了天地三百余年的鬼气？这就像是世人歌颂主角之时，一旁的路人甲突然伸手拯救了世界一样让人荒诞得不知如何言语。
    “那为什么说您他们只成功了一半……”沈蕴话说到一半，自己便反应了过来。
    ——现在虽然没有如天崩地裂的大灾了，但四方依旧有鬼气作祟，说明他们那次并没能净化干净。
    想到这里，沈蕴彻底收敛了表情，正色向萩律问道：“龙王陛下可知，要怎样才能彻底成功？”
    “沈小仙师为何问这个？”萩律道。
    沈蕴道：“师尊想要彻底净化鬼气，这是非常人所能想的宏愿，我身为他的弟子，既然知道了，肯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萩律再次沉默，他的目光从沈蕴的脸旁移，第一次出现了迟疑，青年摇头道：“我不能说。”
    “为什么？”沈蕴不解。从卞大成的回忆来看，显然萩律是知道方法的。
    “因为正在行此事的人是司君齐，不是我。”萩律道，“你若想帮司君齐，便去问你师尊，看看他同不同意。”
    他顿了顿，如长辈一般笑道：“我个人倒是以为，沈小仙师如今更应该做的，是看好你的那位师侄。”
    沈蕴一怔：“看好弥远？”
    “因为他——”
    萩律话未说完，一道凌厉黑气倏地破窗而入，直袭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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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聊的好开心啊，算我一个吧^ ^


第88章 潜龙行（九）
    黑雾来势汹汹，如一头披着夜纱的巨兽在房内奔突狼豕，转瞬之间，雾气便充斥整个房屋。四周书柜上摆放的小说，典籍，桌上的灯台，笔墨纸砚，所有事物在狂风席卷之下稀里哗啦倾倒一片，最后直指萩律。
    萩律只有一霎惊诧，便顿时明白过来了什么，他一贯淡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刚要抬手对黑雾还击，浓雾已经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
    一切都发生在一眨眼的工夫，沈蕴根本来不及反应，屋内便仅剩他一人，而在龙王身形被笼罩的刹那，这栋木屋的拱柱横梁亦齐齐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同时地面也随之隆隆轰鸣，沈蕴只觉脚下一空，便被黑雾挟裹着往下坠去。
    .
    “陛下！”
    萩律入梦，自然会有下属在旁镇守，零香自梦缘符生效起后便设下阵法候在床边，结果才过了一个时辰，她突然看见萩律从床上坐起，低头猛地呕了一口鲜血出来。零香连忙赶到萩律身前，对方却朝他摆了摆手：“……反噬而已，不碍事。”
    反噬怎么可能不碍事？零香心里一沉。
    梦缘符并非寻常符咒，咒文以龙王心血写成，入梦后若有人对萩律攻击，便是直接对其灵识攻击，而一旦灵识被破坏，萩律的意识便有可能永远陷入梦境再也醒不过来。正因为如此，所以萩律的梦境里也设下了诸多禁制。在梦中他应为主，来者皆客，只有他可以送客，却从未有过外人将“主人”驱逐出了梦境的情况。
    “陛下，您真的太相信神州人了，”零香忧心道，“是不是沈蕴他发现了符咒的弱点，所以故意……”
    “不是他。”
    萩律擦了一把唇角的血渍，低头看了向枕边的符咒，只见本应闪着微光的符箓不知为何被一股无名之火燃烧得只剩一小半残页，他用指尖碰了碰焚烧的边缘，指腹上立刻落下了一片黑灰，“是鬼气从阿蕴那边流进来了。”
    “鬼气？”零香皱眉，“不可能。杏陵城方圆百里的鬼物都已经被我们清扫干净了，大阵也修补完了，不可能有鬼气的啊。”
    “鬼气并非出自杏陵。”
    “那是……”
    “是其他人。”明明脸色依旧苍白，萩律的嘴角却翘了起来，“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小家伙的记性和心性都远超我的想象，当年我只说过两三句话，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居然也能记住我是谁，还能一直忍到现在才发作……”
    萩律的后半句话说得没头没尾，零香没能听懂，龙王见少女满脸担忧和疑惑，朝她笑道：“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青年笑意更深，“只是这样算算，没准我下一本书的素材很快就有了。”
    “您要写下一本书了？”知道萩律另一重身份的魔龙并不多，零香算是其中之一。
    “早着呢，反正今明两年得忙着准备道龙逢会，肯定是没时间动笔的。”萩律接过零香递来的丹药服下，换了话题问道，“九幽之道已经开了吗？”
    “已经开了，随时可以返回龙域。”
    “阿征的身体呢？”
    “也无大碍了。”
    “那就好。”萩律沉吟了一下，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阴崖呢？”
    零香迟疑片刻后才答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罪龙依旧是老样子，疯疯癫癫的，不过因为宫牢四面都有禁咒限制，所以被他打伤的龙使比往年少了一些。”
    “是么。”听到这个回答萩律并不怎么意外，他整了整衣领，起身下床，“这次就正好回去看看他吧。”
    零香连忙跟上，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既然鬼气是从沈蕴那边过来的，那他会不会出事？”
    “无妨。从白日情形来看，鬼气的来源并不会伤他，而且仅仅侵入灵识也不会损害修为。只是……”萩律笑道，“只是恐怕小沈仙师今夜会做一场噩梦了。”
    .
    沈蕴仍在下坠。
    刚才还一片纯白的天地，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一片漆黑。
    明明这里是梦，是灵识之境，不应有任何知觉，他却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寒冷气息扑面而来，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这股无孔不入的阴冷和黑天墨地的视野，让他立时回忆起了两个月前在六博楼被“无名执念”缠住的短暂时刻。
    此刻说是下坠，他更像是陷没在了某个看不见的泥沼之中，脚下虽然没有着力点，但感觉并不太难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托着他一样。
    沈蕴尝试动了两下腿往前“划”了两步，黑雾并没有阻碍他。他又伸手碰触周围的黑雾，雾气倒也不躲闪，反倒像一只灵活的精魅从他的指缝间穿梭，但当他想握住时，无形之雾便也如狡黠流水一般从他的掌中滑走。
    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为何，沈蕴突然觉得这些雾气似乎……是有意识的。
    “你是谁？”沈蕴问道。
    四周寂静无声，雾没有回答。
    “你想做什么？”
    依旧没有回答。
    “……”沈蕴自己也反应过来刚刚和雾气对话有些可笑，他笑着叹了口气，“你要是不说话的话，我就走了啊。”
    说是走，沈蕴也不知道能在这片黑雾里走去哪，不过既然是梦，那只要醒来就行了吧？他这么琢磨着，便回忆了一下在天贤庭里学到的那些幻术析梦的课程，正要开口尝试念起清醒的咒语。
    “别走。”
    一个声音骤然自脑中出现，而就在这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沈蕴只觉得有一道电光直从脊柱窜上颅顶，仿佛被拂尘轻柔地抚过背脊，酥酥麻麻。他被这一下激得闷哼一声，顿时动弹不得。
    “别走。”
    声音再次响起，重叠着无数回音，在脑中回荡不止，回音将原本的音色盖过，分辨不清，唯一能听出的只有对方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而原本安静的雾气也随之动了，它们慢慢地凝成一股又一股，如蛇一样从脚踝，从手腕缠了过来。沈蕴有了种不祥的感觉，他立刻伸手想要挥开黑雾，但手指却径直穿透了缕缕烟气，握到了自己的胳膊上。
    “……！！”
    对方可以碰触自己，自己却摸不到实体，这种情景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沈蕴的理解范围，青年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再次后退，背脊却像是撞到了一堵软绵绵的墙。无处不在的潮湿雾气紧贴着他，穿过了他的发丝，指间，环绕着他紧绷的腰，僵硬的腿，碰触着他紧抿的薄唇，颤动的眼睫。
    而那个声音也带着潮湿的温度，一点点自他的脑海下沉，直沉到他勃勃跳动的心脏中回荡。
    “喜欢我，好吗。”
    ——————这是一个分割线——————
    “师……”
    “……哥……沈……”
    “——沈蕴！！！”
    一声大吼从耳畔响起，沈蕴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侧头看去，发现路弥远等人都在床边看着他，而自己手里的那张梦缘符上的咒文黯淡无光，显然早已失效。
    “我的老天，沈哥你吓死我了！叫你半天都不醒！”钟秀林趴在床头，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
    “哥们你怎么回事啊，不是你说今天要早走的吗？”崔兴言抱着胳膊挑眉，“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沈蕴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一阵火燎，像是被使用过度似的，他吞咽几下，才回答道：“没事，可能昨天灵力用得太狠，累着了。”
    路弥远微微皱眉看着他，少年关切问道，“师叔，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昨天做噩梦了吗？”
    噩梦……
    沈蕴只记得睡前那个叫百枝的魔龙少年来了一趟，给了他一张梦缘符说龙王要见他，他便入梦和萩律谈了几句，谈完之后好像是窗外有一团黑雾冲进来了……再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回想，却感觉自己在梦中经历的一切已如潮水飞快退去，在脑中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是噩梦吗？
    “我不记得了，可能吧。”沈蕴随口答道，他正要从床上坐起，忽然感觉腿间一片湿黏滑腻。
    沈蕴脸色刷地变了。
    --------------------
    周末的时候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所以这几天没法久坐T T大家雨天一定要注意脚下！！


第89章 见榜时（一）
    “怎么了沈哥？”钟秀林见他表情有异，连忙问道。
    “……没什么，人有点睡懵了还没回神罢了。”沈蕴回过神来，岔开道，“你们都出去等我吧，我换完衣服就出发。”
    崔兴言不疑有他，青年点点头，揪着钟秀林的衣领道：“行，那你快点啊。”
    等众人离开后，沈蕴才动作迟缓地掀开了身上的薄被。
    他第一反应是萩律的梦缘符搞的鬼，但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直接将这个念头否决——毕竟一来堂堂龙王，想整他的话那多得是办法，二来他对萩律的最后印象，是对方看向破窗黑雾时的惊诧眼神。不是萩律。
    黑雾。沈蕴默念着这两个字。
    能和黑雾挂得上勾的东西只有鬼气，天贤庭的典籍里也曾记载过若鬼气入梦，人会在因惧怖生魇，更严重者甚至会在梦中化鬼。可自己身下的一切又分明表示昨夜他梦到的绝对不是什么恶魇。沈蕴将体内灵力游走一遍，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反而浑身上下有种纾解过后的舒爽。
    难道真的只是最近积压得太狠了？但我的癖好也未免太奇怪了吧，一般人的春梦难道不都是什么和美人共赴云雨吗？
    沈蕴按住额头，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实在记不清黑雾袭来后的情景，然而当他看到腿上狼藉的瞬间，自己的身体居然本能的战栗起来，仿佛就算遗失了记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也已经铭刻下了那股直达深处的欢欣。
    “……！”
    沈蕴下腹一紧，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再不敢多想，伸手抓起自己的外衣，翻身起床。
    之后回天贤庭的路上沈蕴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大伙以为他是担忧回去后大考的放榜成绩，并没有多在意，只有路弥远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在归庭的前一晚对他道：“师叔，你要是实在惦记地核的事，我也可以帮你查典籍的……你不要一个人烦心。”
    关于地核的事情萩律已经在梦里告知了他原委，沈蕴晓得对方是误会了自己的心事，也不愿却了路弥远的一番好意，他笑着道：“嗯，有你帮忙最好不过。”
    路弥远笑笑。
    沈蕴停了一下，又道：“对了，弥远。”
    “嗯？”
    “之前在六博楼的顶楼……”沈蕴迟疑着开口，“那些弥漫在房间里的黑雾有对你做过什么吗？”
    路弥远抿起唇，似乎不太明白沈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想了一会才道：“要说做过什么的话，就是黑雾攻击了我，把我卷进了明琼道人残存的灵识记忆里。”
    沈蕴问道：“它们怎么攻击的？是……缠住你的手脚吗？”
    “不是。和赫征袭击我们时一样，黑雾直接扑过来，将我吞没了。”路弥远眨了下眼，反应了过来，“师叔的意思是你上楼找我时，是被黑雾缠住了手脚？”
    沈蕴点了下头。
    路弥远不解：“只是无形无状的雾气要怎么缠绕？”
    这也是沈蕴自己百思不解的一点，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在猜测鬼气会不会有另一种袭击方式。”
    “还有一种可能。”路弥远忽然开口。
    “什么？”
    路弥远看着沈蕴轻声道，“或许师叔对那些黑雾来说，是特殊的。”
    .
    十日假期转瞬即逝，归庭后沈蕴还有些忐忑，就怕乾炎过来找他的茬，毕竟炸了千年古树后大伙便脚底抹油，凭乾炎掌教柴成周的往日作风，最低都会来给他们几个定个破坏文物的罪名。
    结果他在虞守庭那边旁敲侧击打听一番，获得老太太几个白眼后，倒是得到了一个让他极其意外的结果——乾炎的确派人来问罪了，结果正好那天江子鲤归庭，龙玄少主直接把这件事揽到了自己头上，还反问对方：“有意见？”
    乾炎的人当然不敢对他有意见，在心里骂了十八遍娘后就灰溜溜的走了。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老太太又给他一个白眼，“惹祸精。”
    沈蕴一边汗颜，一边困惑江子鲤为什么突然善心大发要帮他们，若是去询问，以对方的脾气估计也不会回答，沈蕴干脆就把这事搁在心里，权当欠了江少主一个人情。
    次日一早，所有同修已聚集在了藏真塔前，宛如一群昂首白鹅，嗷嗷等待着那引颈一刀——在长假结束后，大考成绩排名便会在藏真塔前放榜公布。
    天贤庭的放榜规则相当残酷，榜单只分院系，不分辈届；不论科目，只排总分，甚至会出现当年入学的新秀力压苦读九年的老人的场景——譬如当年的剑圣江夙，便是自入庭伊始便稳坐榜首，从未动摇。
    当红绸拉开的瞬间，人群便蜂拥围上前去，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名字。考得好的人欢呼雀跃，盘算着拿到半年的补助应该怎么花销一通；考砸了的人自然哭天抢地，感觉自己前路茫茫，一时间藏真塔前喜忧交替，沸沸扬扬。
    “找到你自个了没？”沈蕴问崔兴言。
    “找到了。还凑合吧，反正保持在一个回去告诉我老头成绩不会被骂的程度。”十四名的崔兴言抱着胳膊，眺了一眼红榜的顶端，“还是咱们沈剑范厉害啊，明明今年看你都在到处瞎晃，怎么还能拿第一？”
    鹰院红榜上沈蕴的名字赫然列在头一个，江子鲤则屈居第二。
    “谁瞎晃了，瞎晃的人能赢下赏剑礼么，能考这么好么？”沈蕴笑嘻嘻的回道，他眼风一扫，正好看见了和张沛雨同来的路弥远，扬声招呼道，“弥远。”
    “师叔。”路弥远朝二人走来。
    崔兴言一副长辈慈爱口吻问道：“小路同修考得怎么样呀？”
    “三十六名，丢分应该都丢在了射灵和鬼气识类上了。”路弥远说完成绩见崔兴言一脸诧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啧啧，我记得你家师叔入学那年第一次大考也不过才三十三名……”崔兴言惊道，“小朋友出息得很啊！怕不是你们这一届的头名了！”
    路弥远谦虚笑笑。
    沈蕴问：“张同修呢？”
    被天才环绕的张沛雨压力山大：“惭愧惭愧，倒数三十六。”其实这成绩已经超出他的预料，本来他是直奔着倒一数的，没想到庭里居然有人比他还菜，张沛雨这才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看见其他人的成绩了没？”沈蕴问道。
    “林林考砸了，他这次退了快二十多名，估计这会已经跑会房里哭鼻子了，”崔兴言道，“鹤院那边我还没去，不知道小陶考得怎么样，不过他们家老爷子反正也不看他的成绩单，估计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至于咱们燕仙师就不谈了，肯定稳坐前三。”
    沈蕴回头看了一眼鹤院的榜单，果然燕也归的名字就在宫梦锦的下方。
    几人正聊时，远远又看见银焕和景颉也晃晃悠悠的过来了，前者还对着后者念叨不停，大伙一见他俩马上就来了劲，立刻凑上前去。
    崔兴言拖着长音，朝他挤挤眼睛：“景大仙。”
    “……”景颉还有点神游，顿了一会才点点头，“嗯。”
    “快，老实交代，金极城的百八十个漂亮姐姐什么滋味？”崔兴言催促道，“喝了什么酒唱了什么曲占了什么便宜都仔细说说！”
    “别提了！”银焕一听这个就来气，他忿忿一指景颉，“——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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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陵三日游终于结束了_(:з」∠)_上个篇章一开始做的大纲只有一句话，就是【杏陵出事，魔龙登场】但真正动笔就会发现得写为什么出事，有哪些魔龙登场，他们和小师叔和小路会有什么冲突交集blabla
    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导致自己也很痛苦，一直在反复检查细纲里还有什么遗漏，总之希望大家不要太嫌弃呜呜呜q_q日后会把这段认真修一遍的！
    反正反正！他们又要回去上学了！！（真的能上学吗）


第90章 见榜时（二）
    救命之恩，自然得涌泉相报，银焕既然说要找百八十个漂亮姐姐招待恩人景爹爹，自然是环肥燕瘦各种殊色齐聚一室，莺莺燕燕如春色满堂，结果门刚被推开了一个缝，姑娘们还没来得及走上前舞一舞帕子，扭一扭腰身，门外的景颉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走得毅然决然。
    “走了？他就这么走了？？”崔兴言震惊了，“景颉你真的是男人吗，还是说里面的姑娘你都看不上？”
    “我都没仔细看，”景颉十分诚实，“我打开门之后感觉看到了一群妖精，不太适合进去，就走了。”
    崔兴言：“……我对景大仙好像有了全新的认知。”
    “正好，你们都在这里，来跟我评评理，美仙阁的翠红，万花楼的绿妃，哪一个不是名号响当当的美人！”银焕痛心疾首地掰着手指头，“我费了多大工夫，下了多少血本，把金极城少主的脸全拍在了桌上才能把她们都请到了一块，他倒好，关一下门，就把这些姑娘全得罪了！你们不知道我事后给这群姑奶奶赔了多少句不是，整个假期全赔在里面了！”
    沈蕴问：“那阿景走了之后呢，去哪了？”
    景颉道：“因为和妖精没法谈恋爱，我就回天贤庭里看书了。”
    “然后就看了十天？”
    景颉认真纠正：“除去来回的时间，只看了九天。”
    沈蕴：“……我也对景同修有了全新的认知。”
    .
    因为有的同修尚未来得及赶回天贤庭，加上放榜之后还会给大家一天的时间去向各位先生勘误单科成绩，所以今日并没有课程要上。沈蕴吃完晚饭后拒绝了崔兴言他们打牌的邀请，转头往祝桃先生的住处走去。
    暮色四合下，葳蕤藤萝间却并没有见到上次的那些游曳水母和锦鲤，但房间里的灯却是亮着的。沈蕴敲了敲门，里面很快回道：“请进。”
    他一进去，却发现祝桃正在低头收拾东西，沈蕴惊讶道：“您要去哪？”
    祝桃笑笑：“没什么大事，是前日六博楼那边传来消息，说净化上可能有点棘手，所以守庭派我去看看。”
    “是鬼隙出了什么问题吗？”沈蕴问道。
    “那就得去了才知道了。”祝桃道，“看递来的消息上说的是因为有幻术残余在鬼气里，所以派去的人时不时就会陷入幻境里，很影响净化进度，我过去主要是帮忙清理一下幻术残余的。”
    她顿了顿，又道，“守庭派我过去，其实还有一层意思。”
    “是什么？”
    “阿蕴自己查出来的，怎么自己也忘了？”祝桃莞尔，“你们不是汇报里说六博楼里制造幻术的人可能是天贤庭曾经的学生么？”
    沈蕴反应过来：“您要去查这个了？”
    祝桃点了点头。
    “那您岂不是得去好些日子？”
    “所以这不就在收拾东西么。”祝桃笑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课程应该是由雍也先生暂代，他虽然主修的是丹方炼药，但在幻术方面其实也颇有见地的。”
    沈蕴龇牙：“雍也先生来上幻术的话，恐怕之后大家都会分不清照着我们的究竟是琉璃灯还是他的光脑门了。”
    “不要胡说。”祝桃扑哧笑了，她手上将几枚符箓放进匣中，问道，“阿蕴来找我是什么事呢？”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和先生侃几句八卦。”沈蕴找了个位置坐下，“您上回不是让我去诸匮阁查档案么，我居然在里面发现了我师尊的档案。”
    祝桃一愣：“阿蕴居然不知道你师尊曾是天贤庭的学生？”
    “他老人家从不跟我说过去的事。”沈蕴摇了摇头，又好奇问道，“先生，我师尊当年是什么样的人呀？”
    听到沈蕴提起过去，祝桃收拾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她垂眸想了片刻后才道：“阿蕴你既然翻了档案，自然也看到了我与司仙师的成绩了吧？”
    沈蕴点头。
    “我和他当年其实并不相熟，顶多是路上偶然的见过一两次罢了，认识他那都是毕业离庭之后的事了。”祝桃道，“你师尊当年是天之骄子，若不是因为……恐怕他的成就会比如今更高。”
    “因为重伤了剑圣？”沈蕴道。
    “诸匮阁连这种事也记录了？”祝桃惊讶。
    “没明写，是我把他们俩档案对了一下后发现的。”沈蕴解释道，“他是为什么和剑圣打起来啊？”
    “阿蕴怎么这么想探听你师尊的事啊，”祝桃叹气，“当心被司仙师晓得了要罚你。”
    “他才不会因为这种事罚我呢，而且只要先生帮我保密不就行了吗？”沈蕴笑眯眯道。
    他只要这么眨着蓝眼睛撒娇，长辈们一向都抵抗不了，祝桃见拗不过去，只好又叹了一口气：“因为当年不熟，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原委。”
    “先生……”
    祝桃继续道：“不过传言说，他俩是因为一个人才打起来的。”
    “是沈丹成吗。”沈蕴道，“我也见到他的档案了。”
    乍然听到沈丹成三个字时，祝桃恬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别异于平时神色，但沈蕴还没来得及去分辨那是什么情绪，女人的眉眼已重新舒展开来：“是因为他。”
    “先生好像认得这位沈前辈？”
    “我认得。”
    沈蕴追问：“他这人怎么样？”
    “沈丹成他……他很好，是个好人。”祝桃轻声答道，“他……也算是我的朋友吧。”
    在祝桃说这句话时，她搁在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个动作被沈蕴捕捉到了，他只做未见，“朋友？”
    “其实说朋友也算不上，”祝桃苦笑道，“当年天贤庭里风气比现在还要严肃许多，你若跟不上课业，是要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沈同修……就是沈丹成，我和他当年都是跟不上课业的差生，都被大伙孤立，所以才互相认识了。”
    沈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到了对方的少年痛处，心里有些愧窘，连忙岔回话题：“那榜上的第一第二怎么因为沈前辈打起来的？”
    “这我真的不知道。事发时我也不在，事后沈同修也没告诉我。”祝桃的手指缓缓交握起来，声音也比之前轻了半分，“我再次见到沈同修，是他要向我道别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司同修是因为他才被退学，所以他也要跟着一起离开。”
    “仅仅只是因为打了一场架？”沈蕴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庭规，就算是打架伤了彼此，也顶多是禁闭和警告才对啊。”
    “阿蕴。”祝桃因为少年的单纯而无奈地笑了起来，“他伤的不是别人，是江夙。”
    沈蕴明白了。
    龙玄的做派一向霸道，而三十多年前出了个江夙的龙玄只会更霸道，更不讲理。沈蕴想到江棐那老头鼻孔朝天的傲慢嘴脸，估计真做得出逼人退学这种事，一时间，心里对龙玄的厌恶又深了一分：“守庭也没帮我师尊说两句？”
    “以守庭的正直秉性，我想她老人家肯定说过了，”祝桃道，“但最后的结果依旧如此，只能叫人莫可奈何了。”
    一时二人情绪各异，都沉默了下去。沈蕴也再无别话可问，他从坐席上站起，朝祝桃行了个礼：“那我也不多叨扰您了，六博楼那边的确凶险，先生去后万望保重。”
    “我会保重的。”祝桃笑着应道。
    然而就在祝桃离开的一个半月之后，一道惊天噩耗突然传来——
    八月初十，云丛山中原本即将封印成功的鬼隙陡然崩裂，包括祝桃在内的十六位仙师全数坠入其中，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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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bq，真的没法好好上学


第91章 见榜时（三）
    沈蕴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就是在幻术课上，而授课的雍也先生更是惊得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你再说一遍？”
    “方才收到消息，六博楼下鬼隙突然崩裂，祝桃，魏乔，卓煜之……一共十六位仙师全数坠入鬼隙，无一生还。”来报的传信傀儡小童一板一眼地重复道，“守庭吩咐雍也先生即刻前往宏议厅中——”
    “去他妈的无一生还！”雍也暴怒地吼道，如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舍。沈蕴和坐在隔壁的路弥远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追了出去。
    来到厅中，厅内已站着数位先生，以及穹鸾掌教织梦夫人。女人依旧一身锦衣华服，妆容明艳，只有未拢好几缕散乱鬓发才能证明她是匆匆赶来。礼范宫梦锦自然也在，小姑娘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已经哭过了，她看到沈蕴二人进门后只是略点了点头，便把视线转回虞守庭那边。
    “守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雍也先生疾步冲到了守庭跟前，“不是说这道鬼隙并不算大么，不是说都快净化完了吗？为什么突然就出事了！”
    “雍也，你先静一静。”虞守庭的脸色比平时还要沉冷三分，她余光瞥见了溜进门的沈蕴二人，倒也没驱他们俩出去，只道：“既然你俩成了最后一个，就替吾把门关上。”
    沈蕴依言关上大门，虞守庭也同时拿出了一封信笺。
    “神州自应桐城之祸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甲等鬼源了。所以这次六博楼一事，尽管鬼隙不大，但庭中十分重视，派去的十六人也都是庭中精锐。”虞守庭一字一字道，“这是从鬼隙那边最后一次递来的情况，是魏乔写的。”
    她默念咒语，咒气灌入纸页，便见到上面的文字飘然揭起，一行行泛着微光，显示在虚空之中，上面写道：
    守庭亲启，
    自祝桃来后，所有人中幻术的情况皆有好转，就算有人中术也能及时将其唤醒，所以净化的进度也比预计要快了许多，三日之后就可以进行第九次镇祓。
    还有一桩新发现需向守庭禀告，昨日祝桃在为一人祓除后，将这些时日收集的幻术残余重新拼凑，竟发现和穹鸾所传幻术有七分相似，不过她表示幻术起势大同小异，还需更深入分析，待她再收集其他残余后将再做判定。
    “简直胡说八道！”织梦夫人看清空中文字后立刻怒喝出声，“一点残余就能看出是穹鸾的术式？吾看祝桃真是越发糊涂，学过的东西都学到猪脑子里去了！！”
    穹鸾掌教在看到信笺后第一反应并非担忧祝桃，反而是立刻撇清自己宗门关系，对自己弟子的发现斥责指摘，一时间屋内各个先生都忍不住皱了下眉。
    连虞守庭也摇了摇头：“织梦夫人，吾此刻只是展示了信笺，话还没有说完。”
    “那就说罢，”女人傲然扬头，“吾倒要看看是谁要陷害本宗！”
    虞守庭转头继续对众人道：“这封信后，便没有新的消息再来，直到昨夜噩耗传来。”
    “昨夜就知道出事了？”有人问道，“那为什么今天才叫我们过来？”
    “因为吾除了通知穹鸾之外，还赶去了一趟现场。”虞守庭说着，又拿出了一张枭眼符，“镇祓仪式时，会贴上枭眼符箓，以警惕四方会有鬼物因鬼气涌动而出现，可惜鬼隙陷落之后，吾只找到这一张枭眼存于现场，也只有它记录下了最后时刻。”
    虞守庭开启枭眼，云丛山中的夜景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六博楼还在，只是和沈蕴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时不同，这栋四层高楼已经坍塌成了一堆瓦砾，只剩几只被踩扁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不知是不是沈蕴的错觉，符箓显示出的景色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黑纱。
    他还没来得及悄悄向一旁的先生询问，虞守庭正好解释道：“此时仍有鬼气，说明仪式并没开始。”
    过了一会儿，从画面左边走来两位中年男人，他们站在瓦砾堆旁似乎在聊着些什么，时不时还用手指着几个方位——第九重镇祓也是净化的最后一道仪式，因为镇印要下得极深，所以这几日现场的大家忙着的不是净化，而是寻找地面上可以深入埋符的地点。
    二人聊毕，似乎也确定了该在哪几个地方下镇印，便又有几人扛着铁锹过来……开始挖土。好在大家都是修为高深的仙师，几乎是在顷刻间就已掘了半人高的深坑，而就在此时，坑中掘地的那人忽然不动了。
    下一瞬，那人浑身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窜了上来，男人向同伴胡乱挥着铁锹说着什么，他嘴唇开合极快，面色惊恐，像是见到了极可怕的事情。
    “织梦夫人。”虞守庭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画面道，“你可仔细看看。”
    织梦夫人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随即瞳孔惊缩：“——啊！！”她尖叫着猛退了几步，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身上的种种珠翠发出一阵轻响。
    “怎么了？”沈蕴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
    “师叔，”路弥远拉了拉沈蕴的衣角，“你看……坑里的土块下，是不是有张人脸？”
    沈蕴半眯起眼睛分辨，也跟着倒吸一口气：“真的……”
    因为画面模糊，加上露出的部分并不多，所以很难辨认，可一旦看清，就能发现土中的确埋着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女人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尸腐，就像是才被埋下一样，只是她面部紫涨，双眼闭合，表情十分痛苦。在夜晚挖地时骤然看到这样一张脸，的确是个人都会受到惊吓。
    但织梦夫人作为一宗掌教，甚至还亲历过比这可怕得多的天崩地裂，此刻的反应未免有些过大了。沈蕴不解地回头，却看到这个一贯傲气的女人眼中有泪水涌出，她嘴唇颤抖，目光几乎要将面前幻影灼出两个洞来：“绣卉……绣卉你怎会在……”
    绣卉？这个名字沈蕴有些耳熟，他再一仔细回忆，便想起来是之前特地在诸匮阁中查询时过的，祝桃当年牺牲的同门师姐。
    连掌教都崩溃成这样，若祝桃先生看到了……沈蕴心中一沉。
    果然，画面里其他人听到动静后也很快聚集了过来，其中正有祝桃。女人匆匆几步赶到坑前，看清坑中绣卉的脸后，脚下也是一软，幸好有人一把扶住了她。祝桃捂着脸静了一会，然后侧过头对旁边人说了什么，大家彼此看了看，又重新拿起了铁锹，往其他位置走去。
    “既然一个地方出现了穹鸾弟子，其他几处估计也……”有先生叹息着摇头。
    半刻钟后，其他选定的地点也被挖开，虽然从这张枭眼符上看不到其他坑内的情景，但从每个人苍白的脸色也能知道那些坑中必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他们商议一番后，似乎是决定将被埋的穹鸾弟子挖出来好好安葬。
    “……”
    厅中被这样恐怖的一幕震撼得久久无人言语，过了半晌，才有一位先生期期艾艾道：“所以……设下此术之人，是以当年的穹鸾弟子为基，再辅以鬼隙鬼气，以此保得六博楼的幻术长久不衰。而祝桃发现的那七成相似，估计也是因为这坑中‘地基’导致。”先生干咽了一口唾沫，“这人，这人实在是……太恶毒了。”
    又有一人小声道：“而且云丛山就在穹鸾辖域边界，只怕若不是沈蕴几人及时发现，任由其发展下去，恐怕……”
    “这是对吾的挑衅！！”
    弟子惨死，还被人埋在穹鸾旁边的鬼隙里作为灵基，这对织梦夫人来说简直是一场赤裸裸的示威与恐吓，想到这里，女人一双美目似有烈火迸出，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要让吾晓得是谁干的，吾定要叫他万劫不复！”


第92章 见榜时（四）
    织梦夫人此时的恨誓妨碍不了枭眼符上已成定局的过去，投影中的众人已经行动起来，打算将被深埋的穹鸾弟子挖出来。祝桃和其中一人走到绣卉的坑中，似乎是怕掘地时伤了遗体，祝桃半跪下来，伸出手想丈量应从何处开始挖掘，而就在她的手刚碰到绣卉的刹那，土中女人原本紧闭的嘴突然大张，双眼随之猛地睁开！
    室内立时传来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沈蕴因为离虞守庭最远，离画面最近，正好和绣卉猝不及防撞了对眼：“——！”
    他被这一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一旁路弥远的胳膊，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正要松开，却被路弥远反手握住了手。
    路弥远：“师叔怕这个吗？”
    沈蕴：“也不是……”
    路弥远：“嗯，握着手可能就没那么怕了。”
    沈蕴：“……”这小孩怎么不听人说话的？
    好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彼此掌心交叠的温度的确能给人一点支持的力量，再看到面前阴风阵阵的画面时似乎确实没有那么不适了，沈蕴便任由路弥远握着，重新将视线转回夜幕。
    仔细看去，只见绣卉睁开的眼瞳全无一丝眼白，直如两颗混着血丝的墨球在眼皮下转动不止，她口中亦是黑洞洞一片，整张脸宛如在一张紫色面皮上用巨大的毛笔点下三个巨大的墨点般诡异。
    屋内的人都吃了一惊，和绣卉近在咫尺的祝桃显然受到的惊吓最是剧烈，她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和她同在坑中的另一人同样丢下了铁锹，捂住了耳朵。
    枭眼只能印影，无法记录声音，从每个人痛苦的表情来看，显然在绣卉张口之后，方圆间便回荡着叫人无法抵御的刺耳噪音。其他三坑里的人也因此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有人还想尝试用咒诀抵御，并没有看到任何成效。
    “弥远，”沈蕴忽然皱眉道，“你看她的嘴里是不是在冒黑雾？”
    黑雾从绣卉的口中溢出，也从其余三个坑中升起，音浪震荡下，没有人注意到四周的黑雾不过短短时间便比之前更加浓稠。枭眼中的画面已比之前模糊许多，只能隐约看到众人的动作。此时祝桃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挣扎着才伸手拽住身边的人，黑雾便骤然暴涨，瞬间吞没了她，而与此同时，六博楼的瓦砾残骸也向下轰然陷去，众人和砂石瓦砾一起滚入深坑，漫天黑雾狂卷乱舞，淹没了整个画面。
    “这就是枭眼记录到的所有情景。”虞守庭收回符箓，沉声肃道，“吾昨夜到时，六博楼处已经鬼气翻涌，无法寻人，吾以司掌教留下的拒阵暂时扣住了鬼气蔓延，但并非长久之计……
    “守庭，您不用多说了，我愿前往云丛山！”不待虞守庭说完，雍也先生已高声叫道。
    “我也同去。”是羿老人。而在羿老人站出来后，羲夫人跟着走出朗声道：“云丛山情况未明，自然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去打头阵得好，我也去。”
    “守庭，还有我。”
    “还有我。”
    ……
    众人纷纷表态，一旁宫梦锦也敛袖走至最前方：“云丛山在我穹鸾边境，被埋的是我的师姐，出事的是我的师姐，更是我的老师，请师尊与守庭允许学生一并前往。”说罢，她深深一揖。
    沈蕴同样往前一步：“学生不如宫同修，没有那么多理由可以说，我只是喜欢祝桃先生，所以也想尽自己的浅薄之力。”
    “……”虞守庭环视满室请愿的人们，最后目光落在了人群末尾的路弥远脸上，少年并没有行礼，而是向她举起了一只手，老太太眯起眼睛：“我记得你是这一年的新生，你也要申请同去？”
    路弥远摇头否认：“学生有一个问题，不知是否能现在就问。”
    虞守庭道：“言遵不惮，你直说。”
    路弥远感念地行了一礼，对一旁的归闲先生问道：“学生今年才入庭，关于鬼气识类还有许多疑惑，所以想请教先生们——那种特别大的甲等鬼源是如何形成的？”
    虽然不解为什么路弥远会此时问这种问题，但归闲先生还是回答道：“鬼气多含怨念藏执念，怨障越多，鬼气就会越浓，等鬼气浓厚到裂地而出，就是鬼隙。藏真塔记载中的大型鬼隙出现之地，往往都是极凶之地。譬如当年龙染血战后的万里原，就是因为残灵怨念过重，而成为最大的甲等鬼源，至今都没能将其彻底净化。”
    “只有死了很多人的地方会形成鬼源吗？”路弥远问。
    “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藏有百岁道行的凶兽的洞窟。”归闲先生道，“这些噬人的凶兽精怪本就内含极重的怨气与杀气，在被鬼气污染后就会逐渐异化成一只巨大鬼物，它的巢穴便如一个倒扣的蛊盅，将其困在里面，最后成为甲等鬼源。”
    “或万魂一坑，或鬼雄成窟么……”路弥远喃喃，“原来如此。”
    沈蕴皱眉道：“弥远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路弥远抿了下唇，轻声道：“师叔，我们可能低估那个庄家了。”
    “低估？”
    “我当时附在云丛道人的灵识中听见地面上的两人在搜寻鬼隙，那俩人说了一句‘这里的鬼隙太小’，也就说明当年云丛山中的鬼隙的确很小很浅。”路弥远道。
    众人点头。的确，当时回报的调查中说地下鬼隙并不深，所以庭中并未延请那些大仙师前来采取特殊行动，只按部就班的将其净化。
    “但我刚刚想到了六博楼的庄家，也就是做出这些行径的人。”路弥远的声音很轻，却在一片死寂的厅内字字清晰，“我们未能与他当面对峙，然而从六博楼的种种设计中也能看出此人热衷躲在幕后，享受着把人玩弄在鼓掌中的感觉，并且，他也是一个天生的赌徒。一个赌徒，是绝不可能投入这么多心思在一个很浅的鬼隙上的。”
    “你这小家伙别卖关子了，想说什么就直说吧！”雍也先生忍不住急道，“这王八蛋到底干了什么！”
    “他……”
    “——我明白了！！”归闲先生最先反应过来，男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不是想说，在这个人发现鬼隙之后，如他把穹鸾弟子强行作为幻术的地基一样，他也强行将某种更加凶恶的怪物埋了里面作为鬼气的地基？！”
    归闲先生一言出，满厅顿时哗然，有先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这个人疯了吗，他这是在生造鬼隙啊！！那云丛山下这个鬼隙到底有多大，难道会……”
    “会有多大，我们都不知道。”路弥远面色平静，缓缓说出的却是愈发可怕的猜想，“更有可能，他甚至已经预见日后有人会发现六博楼的蹊跷，所以又在那四位穹鸾仙师的身上设下机关，一旦被人发现，那个掩藏在下面的真正鬼隙才会出现——这才是他想给予众生的‘大礼’。”
    环环相扣，似幻似真，真假莫辨。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幻术大师。”路弥远道。
    厅内的气氛比之前看到惨状时更加沉重，这时，虞守庭突然一笃拐杖，将众人的沉默打断。
    “敬尊天命，慎畏无知。既然无知，更加慎重即可，无需惊惶。”虞守庭淡淡道，她依旧注视着路弥远，“你是不是还没有说完？”
    “是。”路弥远点了点头，“学生还有一点发现。”
    “说。”
    “学生当时在明琼道人的灵识中听见了两个声音，一个是分辨不出本音的天贤庭学生，而另一个男声的尾音则带着微卷，不知道是何身份。”路弥远看了一眼沈蕴，又补充道，“但学生在这次长假遇见了魔龙，和他们略打了点交道，我发现……另一个声音似乎是魔龙说神州语时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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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章漏了一句呼应这里的线索，马后炮的补上了orz
    我居然上了强推qaq感谢大家的姿瓷！！啵啵！


第93章 云丛隙（一）
    沈蕴神色一凛：“你听到的那个声音和我们在杏陵遇见的那些魔龙能对上吗？”
    “只是口音接近，但并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路弥远却否认了。
    沈蕴松了口气。他虽然不喜欢赫征，但对其他几位魔龙的印象都挺不错，若路弥远告知是他们搞的鬼，沈蕴自己是会大受打击的。
    “等等，你们遭遇了魔龙，在神州？！”雍也先生惊道，他转头看向虞守庭，“此事您是否知晓？”
    “吾知晓。大假之后沈蕴和江子鲤均对此事上报过，除了措辞语气略有区别，叙述经过并无出入。”虞守庭顿了顿，道，“雍也是在怪吾未告知他人？”
    雍也连忙低头：“我并未怪您，但神州遭遇魔龙此等大事，您不是应该知会驻守九幽之道的诸位——”男人说到一半又咬住了牙，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罢了，现在不是争辩这个的时候，您继续吧。”
    虞守庭沉默了一会儿，才对路弥远道：“……你确定没有听错？”
    “学生确定。”路弥远道。
    她眉间皱纹更深，因为垂老而耷拉的眼皮下有寒光闪过：“若你再度听见此魔龙的声音，你是否能认出？”
    “能。”
    虞守庭闭了闭眼，少顷她重新睁开，低声道：“当时鬼隙外到底是何人吾会去查，现在当务之急，是探明云丛山鬼隙的情况。如方才的推测所言，目前这个甲等鬼源到底规模都多大，无人可以判断，所以此次将由吾率队，也劳烦织梦夫人从旁协力。”
    织梦夫人已经重新站起，女人克制了面上肌肉颤动，但花了的妆容下一双眼睛依旧饱含恨色：“吾自然会去。”
    “还有雍也，羲灵……”虞守庭又点了几位先生的的名字，在看到宫梦锦焦急脸庞后道，“梦锦也来吧。”
    “多谢守庭！”宫梦锦立刻行礼。
    “掌教，那我呢？”沈蕴赶紧问道，“六博楼的鬼隙是我发现的，我对那里的情况最熟悉，我才是最应该开路的那个人……”
    守庭道：“如今六博楼已塌，你谈何熟悉？”
    沈蕴无言以对。
    “吾与礼范以及诸位先生去后，庭中无人照拂，”虞守庭道，“你身为剑范，理应留守庭内，督查学生。”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沈蕴彻底没了话，他只能撅了下嘴，不情不愿地向守庭行了一礼：“学生谨遵指示。”
    人手既已安排下去，众人即刻便要出发赶往云丛山。沈蕴看着所有人飞离天贤庭的背影，直到天际再无踪影后，他马上拉住路弥远的胳膊：“走。”
    “去哪？”
    “当然是云丛山。”沈蕴说得理直气壮。
    路弥远有些犹豫：“但掌教刚刚不是说让师叔看着天贤庭吗？就这么逃了不要紧？”
    沈蕴龇牙一笑：“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先去找个人。”说罢，他摸出天贤令划拉了两下，确定那个人所在的位置后拉着路弥远就走。
    .
    因为先生们刚刚都被召集去了宏议厅，所以今天下午的课程全改成了自习，一般这种情况学生们大多都会偷得半日闲，给自己放松休息，只有少部分学生绝不放过一刻修炼时间，依旧严于律己，真正做到庭训进益——譬如沈蕴现在要找的这个人。
    “江同修。”
    沈蕴走进东三武，朝武场角落正和傀儡对拆的人扬声招呼道。
    然而对方并不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自己的剑招。
    沈蕴见状扬了扬眉，继续道：“江同修江子鲤江少主剑圣之子天贤庭代剑范战力两千三百四十八——”
    “沈蕴！”果不其然，江子鲤立刻停手回头怒视向他。
    从杏陵回来之后，二人难得维持了几天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没想到重新开口对话，江子鲤发现自己依旧没法对这人好声好气：“你又有什么事。”
    “什么叫‘又’啊，我从没委托过你任何事好不好？”沈蕴咋舌，“不过吧，我现在确实有件事想和你打个商量。”
    江子鲤冷哼：“你有什么脸跟我商量事情？”
    沈蕴压根没管对方说了什么，径直道：“我准备出去两天，很快回来，这两天你来当剑范怎么样？”
    “沈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哪？”江子鲤简直要被沈蕴这自说自话的本事气笑了，方才他虽然不在宏议厅，但发生了什么并不是猜不出来，“无非就是守庭他们去处理鬼隙不带你，你还想偷偷尾随。”
    “猜对了，”沈蕴点了点头，“所以你同意了？”
    江子鲤：“……”
    “你也别老是我说什么你都急赤白脸地噎回来嘛，”沈蕴跟他掰着手指数道，“你看你上次三月回家多耽搁了几天，还不是我把入庭测试等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顶着？”
    “你顶着的结果就是出了徐旌的事。”江子鲤嗤道。
    “哎呀，所以我顶不住嘛，”沈蕴脸皮厚得很，脸上依旧笑眯眯的，“还是江同修比较能顶，我相信有你督管全庭，学生们也一定个顶个地能顶。”
    “什么乱七八糟顶不顶的，”江子鲤发现自己从一开始接沈蕴的话头就是个错误，“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帮你——”
    “再不然这次算我欠你的一份人情，你要是以后有事麻烦我，我二话不说绝对帮你，这总行了吧？”
    沈蕴原本以为自己说完这句话后江少主还要再和他呛上几句，没想到对方的表情居然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有戏。
    果然江子鲤审视般扫了沈蕴两眼，道：“你会帮我？”
    “当然，全天贤庭的人都知道我可守信重诺乐于助人了。”沈蕴歪了下头，“看你的意思，好像江同修现在就有难处？”
    “没有。”江子鲤断然答道。
    沈蕴笑笑，也不追问。
    江子鲤思索片刻，收起了手里的白浮，强调道，“我只代行三日，若守庭回来问起，我也不会为你守密。”
    .
    这次前往云丛山的众人不仅是天贤庭内的最高战力，放眼神州内也是首屈一指的个中翘楚，不到半日工夫，所有人已御行至云丛山郊。
    上回沈蕴来时，群山之中明灯闪烁，六博楼内富丽锦袖；而如今那里只剩一片黑烟氤氲，仿佛随时都要突破虞守庭设下的阵障满溢而出，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前方暴虐戾气在鬼隙中环聚不散。
    “没想到这么严重……”有人喃喃道。
    “看来归闲和那位小同修猜对了，”羲夫人摇摇头，“我看这绝不是一时半会能收拾完的，守庭，咱们现在怎么办？”
    虞守庭没有回答，她冷眼直视着前方黑色雾瘴，往前迈了一步，“都退下。”
    有人还似不解，但跟随守庭最久的羲夫人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拉着旁边的宫梦锦示意大伙迅速往后退去，直要退到看不见老人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后她才停了下来。
    “在这里应该不会被波及到了。”羲夫人低声道。
    独对鬼气的虞守庭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鬼头拐杖，老人沟壑交错的唇中咒诀吟出，杖首的鬼头双眼处霎时亮起光芒。
    轰——
    天空中有一道闷雷滚过。
    --------------------
    小沈：工作归你，逃学我来ヽ(￣▽￣)ﾉ
    小江：？？你还挺得意啊？
    不知为什么小江在我脑内总是气鼓鼓的小河豚造型XD


第94章 云丛隙（二）
    “这是要下雨了吗？”宫梦锦听见雷声后问道。
    一旁的先生笑了起来：“梦锦年纪还小，还没见守庭出手过吧？”
    宫梦锦摇头。关于虞守庭的传闻她在入庭前已听过不少，世人说守庭栽培出的良才不知凡几，桃李遍布天下，所有的大仙师全都要卖她三分薄面，哪怕是百年来的神州第一人江夙见了她也需躬身行礼，但传闻中对这位老太太究竟修为有多高深并不曾提及。
    “说来上次我看到守庭出手，都是二十年前了……”羲夫人表情唏嘘，她转头提醒宫梦锦，“你把耳朵捂一点，不然一会怕是会吓到。”
    宫梦锦虽然不解，但她在先生面前一向乖巧，结果少女刚将耳朵捂上，夜空中一道白电便直劈下来！她再一眨眼，巨响声便穿透了她的手掌，骤然灌入耳中！
    轰——！！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虞守庭这平静的十个字完全淹没在滔天轰鸣声中。
    轰！轰隆——！！……
    云层迅速聚拢于鬼隙之上，涌动不休，阴阳枢机在这十个字的吟唱下爆发，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落，仿佛云丛山中有仙人正在渡历十方雷劫，电光闪烁如千万条连接天地的白练齐舞，将鬼隙中浓稠的鬼气劈斩得无处可藏，在雷鸣声中如泼墨溅撒，弥散于夜色之中。
    巨响连绵不绝，百步之外的众人哪怕捂住了耳朵也觉得自己脑中被震得嗡嗡作响，连紧闭的牙关也跟着震颤不止，宫梦锦紧抿住唇，仰头看着远处景象，心跳不禁比之前跳得略快了一些。
    ——我要修炼多久，才能施展出如守庭这般天威神迹的咒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终于不再有雷落下，大家一边小声地吸着气，揉着有些发疼的耳朵，一边赶紧往守庭处汇合。
    施术结束，虞守庭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宫梦锦的错觉，老人的背脊似乎比方才更佝偻了一点，而持着鬼头拐杖那只手的肌肤也更干瘪了一点。
    “守庭！”羲夫人已经先于众人一步伸手搀住了虞守庭，她忍不住劝道，“守庭，其实您不该出手的，您若灵力使用过度，藏真塔那边……”
    “这么几道雷电而已，还费不了吾多少修为。”虞守庭不待羲夫人说完，便已经甩开了搀扶，老人冷冷道，“不快刀斩乱麻，难道要为了这几步距离再花上一个月的工夫么。”
    羲夫人无言。
    虞守庭半眯起眼看向前方——她这一场五雷轰顶已用了十成功力，居然只是劈散了鬼隙周边的鬼气，那一道巨口和它丈余边缘依旧被诡谲黑雾填满，鬼气之中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声音刮搔着耳膜，就像是对老人方才的浩大阵仗的轻蔑嘲笑。
    虞守庭不由将拐杖攥得更紧了一分。
    沉默过后，她开口道：“……吾的五雷之术只能将鬼气劈散半日，无法使其消弭，这半日时间先尽力将周边清扫干净，最好的情形，自然是能将地下的那个所谓凶物祓除，最坏……”虞守庭难得地停滞了一下，“总要将他们的尸身带出来。”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动作起来，宫梦锦跟在织梦夫人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雾瘴最浓之处望去。
    “这就是鬼隙……”
    尽管宫梦锦在典籍里看过无数对鬼隙的描述，自己也写过关于鬼隙构造的策论，然而此刻才是她第一次见到鬼隙。
    那是一个洞。
    一个巨大的洞。
    隔着浓雾，只可见洞延部分的隐约弧角，边缘如断崖一般参差不齐，就好像是有人将这一块土地生生搬去，又好像一位巨人伸手在这片无垠地面上戳开了一道裂口。有那么一瞬间，宫梦锦突然想到了枭眼中在绣卉师姐的脸，女人大张的嘴，和眼前的洞也逐渐重合。
    站在洞外的人无法探知洞深几何，亦无法察知洞中又有何物在窥视外界，能感受到的只有从漆黑幽冥深处散发出的无尽阴冷气息。这气息中却又带着一股甜腻而幽微的花香，顺着鼻腔浸透四肢百骸，耳畔由远及近地传来不知名的呼唤，好似在说——过来呀，过来呀……
    过来呀……
    “——梦锦！”
    一声厉喝从身旁响起，宫梦锦猝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她一脸迷茫地看向来人：“师尊？”
    织梦夫人怒骂道：“你怎么回事？被鬼迷了心窍么！”
    “我……”宫梦锦还有些恍神，她讷讷转头，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居然无知无觉地朝着鬼隙的方向走了许多步，若不是被师尊及时拉住，恐怕她便要坠入鬼气洞隙之中。
    织梦夫人又是气又是急，竖眉斥道：“你平时在庭内也这么心不在焉的？祝桃就没管束你？”
    提及祝桃师姐，宫梦锦只得将头低了下去。
    “夫人也不要苛责梦锦，”一旁的先生劝道，“鬼气本就极易蛊惑心智，诱人坠落，梦锦初次接触，一时不察，及时发现也就罢了。”
    “什么罢了！”织梦夫人气吼吼地将宫梦锦一把往后拽去，令道，“你待会也不必下去了，就在外守着！”
    宫梦锦知道自己师尊还在气头，绝不可在此刻忤逆，便乖顺地又退了几步：“是。”
    说话间，另一边也讨论出了该如何行动——即便是天贤庭，在其他宗门辖域内行动时也是要作报备请示。于是羲夫人拿着一匝防身符箓走来，对织梦夫人行了一礼道：“夫人，因为不晓得下面究竟是何情况，更不知那人还会设下什么陷阱，所以我们打算按天贤庭的做法，由我和凝阳先生护卫夫人您先行入雾探路，其余众人以我们三人为中心向旁清扫，您以为如何？”
    “你们天贤庭的做法，便是让吾宗二十七年前失了四位得意门生，如今又失一弟子。”穹鸾掌教依旧余怒未消，她睨了一眼羲夫人，冷笑道，“羲灵，你当年不是放话说绝不会与吾再并肩作战么，你的傲气呢？”
    羲夫人脸色一僵。
    “何况幻局之中，有你们这些粗人在旁只会拖吾的后腿。”织梦夫人昂首说完便足尖一点，迅速没入黑雾之中。
    宫梦锦惊叫出声：“师尊！”
    羲夫人也被织梦夫人这一意孤行的态度气得不轻，“这女的，怎么八百年了还是这臭脾气……梦锦，你不用管这边了，去听雍也指示。”
    宫梦锦连忙答是，而羲夫人已一把抽出长剑，朝不远处的凝阳先生喝道，“愣着干嘛，赶紧跟我进去追她啊！”女人燃起符箓，咬牙切齿，“……等我进去找到这臭丫头，定要给她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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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这章好像么有男人的戏份_(:з」∠)_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出自道教神仙，这里只拿来做名词用，和原本的神仙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守庭其实是个雷系大法师【x】
    晚点还有一更


第95章 云丛隙（三）
    在羲夫人和凝阳先生追着进入黑雾之后，其他人也迅速分列成两组，准备从左右两方探入鬼气之中。宫梦锦找上雍也先生问道：“先生，我应该做什么？”
    雍也先生一边分符一边道，“按老规矩，我们这一批人会先探清鬼隙洞口附近的情形，你则候在守庭旁边戒备，一旦生变，迅速接应。”
    “那我师尊呢？她怎么办？”宫梦锦急忙问道，“我刚刚看到她已经进入鬼隙了……”
    “那婆娘……”雍也先生立刻扼住，“咳，织梦夫人已经有羲灵和凝阳去找，找到自然就会带出来，不会让你师尊一个人留在鬼隙里的。放心吧，以你师尊的修为，就算进了鬼隙性命也无需担忧。”
    至于会不会在鬼隙里落掉一两个身上的物件，那就看这火爆婆娘的造化了。雍也先生腹诽。
    等两队人进入鬼气之后，宫梦锦也退至守庭身旁，老太太扫了她一眼：“你似乎很失望？因为雍也不让你进去？”
    被守庭一语道破，少女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咬了咬唇道，“我……也不是失望，就是觉得诸位师姐们在我这个年纪，不论是探鬼隙还是净祓鬼物，种种功绩都远超于我，更别提师尊她十九岁时已经开山立宗，而我好像……”
    她垂下眼睛，“我好像除了写写功课策论，帮忙大家祓除鬼气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甚至三月那次帮瑶前辈祓除仪式也失败了……”
    人人都说她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幻术天才，是下一任穹鸾掌教的不二人选，但天才怎么会至今一事无成？
    这次提出前来云丛鬼隙，她是鼓足了勇气的，只想让宗门，让天贤庭都能看到自己修炼的成果。可如今，她还是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宫梦锦说到这里时，抬起头看向虞守庭：“守庭，我真的能当得起礼范吗？”
    虞守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话，方才的召雷之术对她灵力耗损极大，老人面色依旧苍白，那张薄削而微瘪的唇先是紧抿，然后松开：“你的师姐们在你这个年纪就要探鬼隙，祓鬼物，是当时境遇所迫，你的师尊亦是如此——这不代表你就一定要追随他们骥尾。”
    “可我向往的是……”宫梦锦眉间依旧蹙着，她才要说点什么，突然有一声惨叫声从鬼气里传来：“啊啊啊啊——！！”
    宫梦锦一惊，愕然看向虞守庭，而对方已伸手将她往前推去。
    “别发愣了。你现在要做的，正在做的，”虞守庭道，“就是礼范该做的事。”
    “……”少女浑身一震，心头因为这一句话似乎有光破出，她用力点了下头：“是，学生去了。”
    她飞掠至声音来源，而那一队人也正好将惨叫之人送了出来。那人浑身颤抖，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手！我的手！！”
    “你的手到底怎么了？”和他同队的雍也忍不住问道，“它不是好好的——”
    “你们看不到吗！”那人近乎疯狂地将自己完好无损的手递到对方面前，“它烂了啊！！它都露出骨头了！哈哈，骨头里有一只眼睛，我看到它了，它也在看着我，它……”
    “破！”一声厉叱从旁传来，宫梦锦手中披帛飞出，如灵蛇般缠住了那人的双眼，双耳，口鼻，双手，而在纱缎缚紧的同时她口中念道，“五感莫侵，魂随身定！”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又是一声惨叫从另一端传来！
    宫梦锦并不犹豫，立刻朝对面赶去。手中法器暂失，她便用符箓如法炮制地镇住了又一位中幻之人的五感心神。两队人重新汇聚到一起，雍也先生朝另一队问道：“你们又是怎么了？”
    “我们刚进去没多久，邢疏忽然说他全身着了火，我们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跟疯了一样要对自己下咒，幸好梦锦及时赶到……”一位先生心有余悸道。
    大家一时无言，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时那十五人会请祝桃过来支援。
    “这样下去不行，这些幻觉虽不至死，却也实在缠人，”雍也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只要幻术残余一直未除，我们就不能贸然入鬼隙。”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挨个中术挨个破除吧，也太耽搁时辰了！”有人焦急道。
    “我有办法。”宫梦锦道。
    众人一时齐齐看向了她，宫梦锦暗暗握住了拳，才一字一字道：“穹鸾宗中有一种秘术可以引梦，也就是将附近的幻梦全都引入自己的意识再一一破除——此术师尊当年只传给了我，我觉得用在这里正好。”
    “但会不会有危险？”有先生担忧道。
    “若这里是成型幻术我可能无法保证，但只是残余的话我有把握。”宫梦锦顿了顿，认真道，“诸位先生放心，我定会将周围的幻术残余尽数破净。”
    .
    在地面上的人们焦急处理鬼物与幻术残余时，头顶夜幕中有两道剑光如流星划过，落在了鬼隙的另一端。
    沈蕴从剑上跃下：“嘶，刚刚电闪雷鸣的真是吓人，还好我俩没超速，不然没准也被劈了。”他往前方眺了一眼，可惜有雾阻隔，二人并不能看到对面的先生们是什么动向。
    他们落下的地点距离鬼隙坑洞尚有一段距离，是曾经明琼道人经营那个小宗门的后山。沈蕴原本是打算趁着守庭他们正面突进的时候自己悄悄在周边角落四处转转，看能不能有点什么发现，结果他万万没想到这方圆数里会被十方电掣简单粗暴的劈了一通，此刻这里除了一片断壁瓦砾和破烂房屋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蕴环顾四周：“弥远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没有。”路弥远用剑鞘拨开一块碎石，随口道：“师叔好像对六博楼格外上心。”
    沈蕴哼哼：“那当然，我可是很记仇的，庄家上回让我又失明又用鬼气对我动手动脚的，这笔账我还没找他算呢。”
    路弥远：“……”
    上次从六博楼出来时疲惫的厉害，两人并未在附近仔细搜查，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六博楼的后山。沈蕴推开了一扇摇摇晃晃的木门，往里瞄了一眼，在看到墙上的陈年血渍时撇了撇嘴，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
    “有符箓碎片，”路弥远半蹲下来辨识，“应该是祝桃先生那批人已经清理过了。”
    “难道说我这一趟白来了？”
    沈蕴多少仍有些不甘心，顺着残垣继续向前，愈靠近鬼隙，周围的雾气便愈浓，浓雾中他们居然还发现了几只从鬼气中逃出的丁等鬼物，都是些骰子怪，人面兔，鱼尾雀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沈蕴和路弥远将它们一一轻松斩毙后，沈蕴皱着眉拎起其中一只小怪物的尸体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兔子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纹路？”
    之前斩杀的时候没有注意，此刻血浸漫尸身后，的确隐约有什么花纹自鬼物身上透出。然而天色太暗，无法分辨清楚，沈蕴正打算点个火时，一旁的路弥远已开口道：“是卷岚飞鹰纹。”
    沈蕴惊了：“这么黑黢黢的，你也能看得清？”
    路弥远笑笑，算是承认。
    沈蕴又问：“你没看错？就是卷岚飞鹰？”
    少年笃定道：“没有。”
    “等一等，”沈蕴心头疑云又一次聚了起来，“你上次不是说，在明琼道人的灵识里看见的那个人的裤脚上是连云归鹤纹吗？”
    “那个人的衣服的确是鹤院的形制。”路弥远道。
    “那就奇怪了……”
    沈蕴皱起眉，伸手想擦掉血渍再仔细看看，结果当他的手指刚碰到花纹的瞬间，周围的薄雾便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沈蕴再一眨眼，手中的鬼物已无影无踪，而原本漆黑夜色突然如白昼一般透亮，猝然袭来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一闭眼：“……！”
    “是幻术。”
    路弥远立刻反应过来，警觉地拉住了沈蕴的胳膊——他可以察知到附近蠢动的鬼气，但对于幻术这种纯粹的术法反而无法防备。二人在原地静立片刻，眼前的景象也从一团白光逐渐清晰，可随着附近的建筑缓缓显形，沈蕴半眯起的眼睛也越瞪越大：“这是……”
    藏真塔，巽木路，同修们正从教舍次第走出，半面多情瀑下人群三三两两，最远方的流沄湖面水色潋滟。
    他和路弥远居然在幻境里回到了天贤庭。
    和六博楼那样的光怪陆离不同，面前过于真实的天贤庭景象反而让沈蕴从脚底升起一股彻骨凉意，他握紧了手中的同春，决定待会无论见到什么自己都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剑。
    “君齐。”
    从二人身后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
    沈蕴循声回头，看到了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年身着鹰院制服，背负白浮长剑，脑后的发辫梳得一丝不苟。
    不知为何，沈蕴感觉这人的面目有点眼熟。
    对方并没有看沈蕴二人，而是侧头望着教舍，冷冷催促道：“你迟了半刻钟。”
    “向子午先生请教了两个问题，抱歉。”屋内另一个声音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教舍。此人同样身着鹰院制服，背负白浮长剑，脑后的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他五官和门外少年截然不同，二人的打扮与气质简直宛如双生的兄弟。
    而此人的面容沈蕴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几乎僵立在当场。
    果然是少年时的司君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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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嘿^q^


第96章 云丛隙（四）
    司君齐的长相和三十年后差别不大，只是模样年轻了些，少了点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如火一般耀眼的鹰院红色劲装又给他添了一分少年人才有的舒朗意气。
    而他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另一个沈蕴觉得面熟的少年是谁也就不言而喻。
    “剑圣江夙……”
    仔细看去，其实江夙和自己儿子并不算太肖似。江子鲤眉目凌厉冷峻，他爹江夙的眼尾却流丽地上挑着，五官亦秀气许多，更像是姑娘们爱看的言情小说里风流公子的模样，也难怪沈蕴没能把他和话本里描述的“赤眉浓髯八尺猛男”的剑圣联系到一起。
    只可惜再漂亮的五官，配上龙玄招牌的漠然表情后依旧让人不想接近。果然是父子，连这张臭脸都是一脉相承的。沈蕴在心里嘀咕。
    司君齐离开教舍之后，便与江夙两人便并行向前，朝着沈蕴的方向而来。沈蕴下意识地要避让，却发现对方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沈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是半透明的。
    “这个幻境和六博楼不太一样。”路弥远也发现了。他定睛环顾，便意识到除了跟前的这两人，天贤庭里其他学生的面目都像是被水泼过后的墨染图画一般模糊，他们看似在各自干着各自的事，但观察片刻后就能发现这些学生只是在不断重复着某一个行为。
    沈蕴沉吟着，“确实，六博楼是我们真身入幻，这个……倒像是我们闯进了某个人的梦里一样。”他看向前面二人的背影，“反正这附近的人我们只认识他俩，先跟过去看看吧。”
    而路上的两人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三十年后的小辈窥视着，仍不紧不慢地往前，看行进方向应该是要去武场。
    司君齐边走边道：“……郑规一上课前来找我，说他和鹤院的人琢磨出了一种叫御行球的游戏，可以调节灵基，精炼灵气。”
    江夙抬了下眼皮，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打算组织一场比赛来推广他这个游戏，所以找上了我，问我俩有没有兴趣。”
    “不去。”江夙不假思索地拒绝，“我不需要调解灵基，更不需要精炼灵气。”
    司君齐嗯了一声。
    江夙微微侧了下脸：“你想去？”
    司君齐摇头：“那我也不用了。”
    江夙道：“嗯。”
    沈蕴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眉。
    从这两人并肩同行的状态来看，他师尊和剑圣显然关系不错，估计距离暴打重伤的剧情还有一段时日；但从聊天的来往来看，未免又有些太客气了，就跟两个初次见面客套的陌生人似的。
    沈蕴自个要是这么跟别人不尴不尬地对话，估计没说两句就已经想找借口走人了。
    而这两人非但没觉得尴尬，甚至还换了话题。江夙问道：“第四十六式你今日想通了没？”
    司君齐摇头：“昨天睡前在院里重新练了一遍，还是感觉在转剑之时神门穴的滞塞感十分明显。”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下一句话能不能对江夙说，“……我觉得，可以不用完全按照谱上的来。”
    “什么意思。”
    “昨天按谱练完之后，我尝试了一下变招。”司君齐以指代剑，抬手略走了一下剑路，“这样，只是斜挑的角度偏三分左右，就会比之前要流畅许多。”
    江夙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司君齐的指尖，尔后摇头否决：“不行。谱上既然如此写了，就应按其修炼。”
    司君齐眸光黯淡，他放下了手，低声道：“好。”
    “好什么呀！师尊你脾气也太软了，这都不反驳他？”旁听的沈蕴立刻就来气了。他作为“胡编乱造剑”的创始人，剑式出招讲究一个百无禁忌随心所欲，在他看来剑谱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招数练得不爽，不如不练——要不是现在他是一缕幻境幽魂，估计已经要冲过去跟江夙来一场不惮之辩了。
    少年磨着牙，心里愈发不忿，“真是的，江夙观念这么古板迂腐也能成剑圣？那我以后就能当剑神剑尊……”
    “剑神。”路弥远立刻拉了拉他的衣袖。
    沈蕴脸上一红：“咳，我说这话不是要你这个时候恭维我的意思……”
    “我也不是想恭维师叔的意思，”路弥远笑了起来，他指了指道路之外的庭阁广场，“他们好像有变化了。”
    不知何时，不远处的那些模糊学生们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他们的脖子以各种非人所能及的角度扭转，一张张看不清五官的脸不偏不倚，正对向的是本应不存在于这场幻梦里的沈蕴二人。
    沈蕴再一回头，发现原本和他俩保持三步距离的司君齐和江夙居然不知何时消失了。
    “看样子……”沈蕴蓝眸一凛，嘴角却翘了起来，“是幻境的主人终于发现我们两个不速之客了。”
    .
    此时入幻的不止沈蕴和路弥远二人。
    织梦夫人在跃入鬼隙之时，她腕中的幻纱“蝴蝶”已然飞出，折如两片薄翼一般载着她翩然下行——就像一只误入地狱的绚烂蛱蝶，最后落于一片漆黑之中。她再拨弄了两下手中的戒指，便有光华自宝石中绽放，将周身照亮。
    这一束光也很快将黑暗中的危险吸引了过来，有鬼物嗅到了灵气与活人气息，嘶吼着朝织梦夫人扑了过来，然而它渴望的指爪甚至还未能探至光中，腐臭的身体已如裂帛一般被片片撕碎！
    女人放下结印的手，冷笑道。
    “不知死活。”
    她性子激烈，并不代表她是蛮勇无脑之徒，敢入鬼隙，她已做好了周全的准备。织梦夫人从袖中掏出了一支玉簪，这支玉簪是她从祝桃屋内拿走的，上面沾着她徒弟的灵息，待吟念咒诀之后，这支玉簪自然会为她指明方向。
    果然，她咒音方落，掌中簪尖便微微一动，指向了西北方。
    织梦夫人继续往前，不断有大大小小的鬼物与幻术残余向她袭来，而她则面无表情地将其一一撕碎。随着她愈是深入，四周阴寒的气息里的血腥味道便愈发浓重。她虽然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嗅到这股不祥的腥甜时心中依旧有熊熊怒火腾起。
    穹鸾开山立宗五十年，连天崩地裂这等凶灾也撑了过来，如今却在太平之时被人在辖域附近生生造了一个鬼隙出来，甚至还将她的诸位门徒投入其中，这让她如何能忍？
    她在来时路上早已想过一遍神州之中有哪些人与自己曾有仇恨旧怨，因为自己的这副火爆脾气，她苗织梦的确与不少人有过龃龉，但无论如何，能做到这一步的，总应该是与她曾有过杀生过节……
    “阿苗？”
    一个男声冷不丁从她的正前方响起。织梦夫人脚下一顿，站在了原地。
    而那个声音则又往她所在的光源的方向近了几步：“阿苗，是你吗？我们有好多年不见了呀。”
    她认得这个声音，这是她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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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君齐和江夙是宛如兄弟，不是真有血缘关系哈
    晚点还有一更


第97章 云丛隙（五）
    但如果自己没有老糊涂的话，她记得自己的夫君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此时听到了亡者的呼唤，嗓音语调和几十年前别无二致，织梦夫人红唇不由勾出一个轻蔑的角度。她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前方的漆黑浓霭之中，沉重脚步随着那一声声呼唤渐近，终于，那一张老实得甚至有些木讷的脸一点点出现在了宝戒的光晕之中。
    苗织梦的夫君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所以只能做她的夫君，做不了她的道侣。他也晓得自己和配偶有云泥之别，所以一向在织梦府中深居简出，从不在外抛头露面，经年累月下来，也养出了一股和他这张脸相衬的窝囊气质。
    男人和她隔着几步站定，便不敢再往前，那一双总是下垂着的眼睛微微瞪起，就连里面惊喜的光也是小心翼翼地亮着：“啊呀，真的是你，我隔着老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光，而是你头上的那些明晃晃的珠钗。阿苗，你……你都没有什么变化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学得倒像。织梦夫人心想。若他真活在世上，应该就是现在这副可怜样子，唯唯诺诺的，让人心烦。
    男人还在絮叨说着：“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这地方可太吓人啦，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哦对，你是仙师，不怕这个的。我老是忘了这个，在我眼里，你总是那个骄傲的，又爱涂脂抹粉的小姑娘。”
    织梦夫人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见状讪讪笑了两声：“你总是这样，一瞪我我就害怕。”他试探地往前迈了一步，小声道：“阿苗，我一醒来就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啦，其实我一直都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你说。对了，我刚刚还……”
    “说够了么？”织梦夫人打断了他，她冷哼道，“窥伺记忆而形成幻觉这种雕虫小技，也敢用在吾身上。拿一个假的赵郎过来，是指望看到吾的失态么？”
    “阿苗，你在说什么啊？”男人一脸迷惑，“我就是赵郎啊，真的是赵郎啊！阿苗你不认得我了吗？”
    织梦夫人简直想笑出声了，“行啊，就算你是真的。”女人美目横凛，“我当年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她尾音方落，蝴蝶披帛应声飞出！轻软的布料此刻却如蝉翼薄刃，从男人的颈上划过，甚至来不及感受痛觉，鲜血已然飙溅出来！
    “……！”
    男人错愕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发妻会又一次对自己痛下杀手。他嘴唇开了又合，踉跄着朝织梦夫人走来：“阿、阿苗，你……”
    织梦夫人一动不动。
    一步，两步，他已和她近在咫尺，男人凄苦却又眷恋地注视着她，用最后的力气牵动舌尖：“我……我当年……没有对不起你……”
    他最后几个字化为气流从她鬓边拂过，“还有，你、你要……要小心……”
    扑通。
    随着男人的倒地，有几滴滚烫的血因此溅到了织梦夫人的脸颊上。她素性好洁，尽管晓得这一切都是某人恶意的幻术，但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她垂眸看去，指尖上一片殷红，像是刚沾了不合颜色的胭脂。
    织梦夫人皱了皱眉，飞快地念了一串咒诀，想让这恼人的幻觉消失。可她已经反复念了三遍咒语，她的指尖依旧是红的，她身前的赵郎依旧没有消失。织梦夫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手剧烈颤抖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尖叫的能力都没有了。
    呵。从虚空中传来一声笑，倏忽得仿佛幻听。
    尽管笑声转瞬即逝，但织梦夫人已经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猛抬起头，环顾这遮天蔽日的无尽黑幕，突然间，女人瞳孔急剧惊缩，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可怖的东西，她喉头颤动，发出的声音宛如悲鸣：“果然是你——”
    .
    “——我怎么从不知道天贤庭的学生有这么多！”沈蕴一脚踹开了一个扑来的学生，脱口叫道。
    在这些“学生”发现他俩之后，果不其然便和疯狗一样朝他们扑了过来。毕竟这些人身上穿着的是天贤庭的制服，哪怕心里清楚他们不过是一些障眼的傀儡，沈蕴依旧下不了狠手，所以他干脆把同春当成木棒，谁来砸谁。
    路弥远小朋友则完全没有他师叔这些负担，一把白浮出鞘，一路陈尸遍地，看得沈蕴直咋舌：“小朋友在心理素质这方面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头了？”
    可无论他俩如何去揍去斩，这些面目模糊的傀儡却无止无尽一般，不断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偌大的天贤庭中此刻熙熙攘攘，比金极城的集市还要拥挤。
    “这样下去不行，我已经觉得有点精力不济了……”沈蕴一边殴打同学，一边正想说要不要往倦林峰上跑时，路弥远忽然目光微动，随即他一把攥住沈蕴的手腕，调转了方向：“跟我走。”情况紧急，连师叔两个字也懒得说了。
    虽然幻术路弥远无法防备，可他已知道云丛鬼隙的幻术由鬼气供给，所以一旦发动起来，四周原本暗伏的鬼气便会应咒诀而汇聚——既然有流动，自然会出现薄弱缺口。
    “你打算往哪跑？”
    “庭外。”路弥远简短答道。
    意图逃离的二人显然更加激怒了这些学生们，他们张牙舞爪地在后方穷追不舍，那一张张如洇染纸面的脸上也撕开了一道裂口，从黑洞洞的裂口中发出不似人的凄厉嚎叫，仿佛正在因为猎物的逃窜而愤怒不已。
    在雄鹰与白鹤的俯视之下，两人手牵着手，翻过九曲长廊，途经武场，穿过大殿，高耸的天贤庭山门就在眼前，身后的如潮追兵距离二人仅有数步之远，几乎只要一个飞身纵跃，就能将二人扑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沈蕴也顾不得咒诀到底会不会生效，他径直戟指朝前喝道：“破！”
    轰！
    紧闭大门洞开的刹那，熟悉的白光又一次闪起，一条长长纱缎倏地从门外窜入，不由分说地将二人缠缚到了一起，沈蕴还来不及反应，自己的面上也被盖了一层薄纱，随即他只觉身上有一样沉沉重物撞上，紧贴，对方的灼热吐息也在同时透过纱幕呼到了他的面上：“……！”
    沈蕴瞪大了眼睛，随即他腰上一紧，便和路弥远一起被拽出了庭门。
    两人被披帛化雾缠成了连体婴，砰地一声落地之后，还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停了下来。眼前由白昼重回夜色，一个清婉女声焦急地自上方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头一次同时将两个人用化雾带出幻术，实在有些不太熟练……你们没事吧？我这就给你们俩解开！”
    被化雾蒙住嘴的沈蕴：“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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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同修：你们被绑定了。
    小路：绑得好，再紧点。
    小师叔：？？？
    勉勉强强的赶上了呜呜呜，这段时间反省了一下自己更新频率，感觉总是压死线连更不太好，之后会慢慢努力调整成隔一天更一章_(:з」∠)_


第98章 云丛隙（六）
    化雾绞得太紧，沈蕴此刻压在路弥远的身上动弹不得。这个姿势过于暧昧微妙，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胸膛紧贴，腿缝交错，偏偏面目又被纱缎阻隔，能感知到的只有透过丝丝缕缕交换的急促呼吸。
    “师……”路弥远想要说什么，又很快闭上了嘴。
    沈蕴自己也尴尬得涨红了脸，他咬着牙，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音节：“你……克唔爱点！”
    “我也想快啊！”宫梦锦也急，“这不是、这不是全缠住了吗！”
    她这一夜都在忙着用引梦秘术将鬼隙附近的幻术残余一一破除，就在她绕着鬼隙走了大半圈来到后山时，突然有一个和其他幻术残余截然不同的梦境闯入她的秘术范围。她几番尝试侵入均宣告失败，若不是梦境中沈蕴果断破开庭门，她也没办法用化雾将二人拉回现实。
    宫礼范毕竟是个双十年岁的姑娘，对着脚下这两个被自己绑得如胶似漆的男同修多少有点手足无措，结果越急越慌张，她好不容易摸黑寻找到了被绞成结的缎带头，也没提醒两人便抬手一扯——嗤啦！
    二人因为惯性体位再次颠倒。
    沈蕴：“……”
    路弥远：“……”
    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总算解开了纠缠的纱缎，沈蕴坐起来连喘了几口气，才抬头对宫梦锦道：“宫同修，宫姐姐，以后您出招的时候都提前说一声可以吗？这回还好绑的是我和我师侄，要是绑个其他人，那误会可就大了。”
    宫梦锦捂着通红的脸，点了点头。
    路弥远在一旁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还是轻声道了声谢：“多谢前辈搭救。”
    “不、不客气。”宫梦锦感觉情绪平复了一点，放下了手，“对了，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
    沈蕴打了个哈哈，目光游移：“因为嗯……这个那个……那个这个，嗯，是这样，所以我们就来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沈同修别想糊弄过去，”宫梦锦这会又找回礼范的气势了，她瞪起眼睛强调道，“你俩现在的行为可是严重违反庭规第九条。”
    “就算是教范，也会偶尔做点出格的事嘛，”沈蕴笑得一脸狡猾，他眨眨眼，“宫同修就不好奇我和小路同修刚刚遭遇了什么吗？”
    “……”宫梦锦一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颊又红了，“我警告沈剑范，你这是贿赂礼范，又违反了庭规第二十一条，罪加一等……”她说到最后磨了磨牙，小声道，“交代吧，遭遇了什么。”
    沈蕴将便将自己和路弥远如何入梦，在梦里又见到什么对宫梦锦叙述了一遍，对方一开始还兴味盎然地当故事听，渐渐地，她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对……”
    “什么不对？”
    宫梦锦没有回答，而是先问道，“你们俩是鹰院的人，没有上过幻梦别类课吧？”
    沈路二人点头。术业有专攻，鹰院主射御，鹤院主书数，在课程安排上两院的修习方向是截然不同的。沈蕴虽然会经常去蹭鹤院的课听，但幻梦别类这种专业课他蹭了也没用，因为太玄乎，压根听不懂。
    宫梦锦道：“从你们刚刚的描述来看，你们二人遭遇的，好像并不是‘那个人’做布下的幻术，更像是误入了某个人的旧梦。”因为至今也不知云丛鬼隙的幕后黑手是谁，于是大家只好用‘那个人’来指代。
    “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梦境和幻术虽然有相通的地方，但并不相同。”一提到自己的专业，宫梦锦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她手上比划着娓娓道，“最直接的不同，就是主客区别。外人在梦中为客，唯有梦的主人可以影响一切事物；而在幻境里，外人只要不被迷惑，可来去自如。”
    “噢，懂了，”沈蕴敲了一下手心，“梦境就是别人的家，不能到处乱跑；幻境就是食堂，人人都能来打一碗饭。”
    宫梦锦一阵无语，她就不能指望鹰院的人提出什么高深见解：“……沈同修也可以这么理解。”
    路弥远提问道：“那我们被学生攻击，是因为我们打扰了这个梦，所以主人生气了吗？”
    “应该是吧，”沈蕴挠了挠脸，“但我俩在梦里也没干什么啊？顶多就是我说了两句江子鲤他爹观念陈腐不太行……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梦的主人崇拜剑圣，听不得他的坏话所以要揍我吧？”
    “等等。”宫梦锦忽然心念一动。
    “怎么了？”
    宫梦锦向二人一根根数着手指，总结道：“目前此地出现的幻境有三种。一种是你们之前报告里写的，以人之欲望和鬼气结合后形成的赌局，这种幻术此前闻所未闻，应该是‘那个人’发明的秘术绝学；第二种，是欺骗人五感的攻击幻术残片，这种级别的幻术十分简单，寻常的幻修都能做到，可能也是因为鬼气的关系，导致此类残余在附近到处都是；最后一种，就是只有你们两人遇到的这个梦境了。”
    “所以呢？”沈蕴问道。
    “所以我有种猜测……”宫梦锦咬住了下唇，她左右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就是无论是那个建于楼上的赌局，还是附近的这些幻术残余，会不会都只是为了掩藏这个梦？”
    沈蕴因为她这个大胆猜测有一瞬的惊愕，随即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
    他和路弥远的感觉一样，创造六博楼的“那个人”显然是个热爱将他人的痛苦与执念用来愉己的疯子，结果这个疯子折腾这么多只是为了掩藏一段司君齐和剑圣的闲聊？这段下课闲聊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吗？
    听完沈蕴的反驳后宫梦锦有点泄气：“你说的也对。”
    思维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一时间三人都不再言语。而路弥远沉默地走到了一旁，在一处草丛前蹲下了身。
    沈蕴问道：“你在看什么？”
    “鬼物。”
    几个时辰前被二人斩祓的鬼物上凝聚的鬼气早已消散，此刻不过是一团丑陋的肉块无生气地摊在草丛里。路弥远静静地看着残尸，过了一会，他重新站起身回头道：“师叔，宫前辈，我想到了一点。”
    沈蕴立刻来了兴趣：“嗯？”
    “刚刚的梦境没头没尾，显然只是个片段；而我们之所以会进入梦境，是因为碰到了鬼物身上鹰院花纹的残片，”路弥远道，“会不会当我们将这些残片拼凑起来时，就能看到整个梦了？”
    “你是想说我们看全整个梦境后，就能将那个人揪出来？”沈蕴问道。
    路弥远点头。
    宫梦锦皱眉道：“但我们总不可能下到鬼隙里搜寻其他鬼物身上的碎片……”
    “不需要去鬼隙里。”沈蕴道，“想知道六博楼的主人到底是谁，我觉得只要能理清剑圣那一届的同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行了。”
    比如祝桃，绣卉……沈丹成，司君齐，江夙。
    ——或许在天崩地裂之前，已经有一道裂隙在一片静好的天贤庭中悄然出现了。
    “所以最后还是得回到天贤庭。”沈蕴看向远山，那里已经透出了一抹鱼肚白——明明感觉在梦境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居然天都快亮了。
    至少他俩这一趟并非毫无收获，沈蕴长舒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问问守庭那边有什么收获时，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从远方传来，划破了初熹的靛蓝天空：“啊啊啊啊啊——”
    宫梦锦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声音是她的师尊，织梦夫人。
    --------------------
    “神遇为梦，形接为事”出自列子。
    反正幻术和梦境的直接区别就是，幻术是沉浸式剧场，可以和NPC互动；梦境就是话剧，只能看着台上表演这样_(:з」∠)_


第99章 云丛隙（七）
    宫梦锦心中焦急，立时就要离开：“我师尊好像出事了，我们得过去一趟！”
    “我俩偷跑出来的， 就不一块去了。”沈蕴摇了摇头，又安抚对方道，“你也别太担心，若是织梦夫人在鬼隙里没声没息的反而不妙，她既然能尖叫出声，说明她已经从鬼隙里出来了。”
    沈剑范这句话让宫梦锦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她勉强扯了个微笑：“希望如此。”
    “上次我请祝桃先生保重，结果反而出了事，这次就不对你不多说什么了，”沈蕴也笑了笑，“快去吧，等回庭之后和宫同修再作交流。”
    “好。”宫梦锦不再耽搁，转身朝尖叫声的方向奔去。
    “我们现在回庭吗？”路弥远问道。
    沈蕴皱了下鼻子：“反正已经天亮了，那就再看看这附近有什么遗漏的吧。”
    另一边，宫梦锦已经快步赶到了织梦夫人面前：“师尊！”
    织梦夫人身上华服血迹斑斑，鬓发凌乱，脸色惨白，是宫梦锦从未见过的模样。女人浑身颤抖，嘴唇张合几次都说不出话来。旁边的雍也先生不由暴躁起来：“你真是要急死老子，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羲灵他们俩呢？！”
    “我不知道……”织梦夫人呼吸急促，“我不知道……”
    雍也先生气得一拍大腿：“得了，老子自己下去！”
    “不用了。”
    羲夫人的声音自黑雾中传来，一道风声之后，鬼气翻涌中又有三个身影冲了出来。
    “羲灵！”雍也正要迎去，在看清第三个人的面目后又惊在了当场：“这是……”
    “没追上织梦，但找到了还有口气的人。”羲夫人道。
    出来的人正是羲夫人和凝阳先生，而他们二人中间还夹着一人——竟是半年不见的徐旌！
    天贤庭并非宗门，需要人手帮忙时找的都是这些毕业的散修，而几个月前才离庭的上一任剑范徐旌正是净化鬼隙的十六人之一。之前枭眼记录的画面里没有照到他的正脸，所以其他人见到他后也惊讶不已，纷纷看向羲灵二人。
    “我们下去之后，马上就被鬼物袭击了。”羲夫人对众人道，“虽然很快解决，但也因为打斗迷失了方向，只得在下面胡乱摸索，是凝阳察觉到附近有一缕微弱灵息，赶过去后就发现了他……”羲夫人说道这里时微咬了咬牙，“以及其他人开始鬼化的尸身。”
    “我们没法在鬼气里久待，便将他带了出来。”凝阳先生扫了一眼旁边同样浑浑噩噩的织梦夫人，接道，“原是打算送他出来后再下去寻织梦夫人，看来是不用了。”
    虞守庭攥紧了鬼头杖：“梦锦。”
    不消虞守庭吩咐，宫梦锦已经上前施术安神。看着面前仅仅几个月不见的昔日同修居然变成这副模样，想到对方好不容易才从阴影中走出又经这样变故，宫梦锦便一阵心疼。她扬起化雾，试探地问道：“徐同修，你还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徐旌并没有回答她。
    青年身上满是伤痕，浑身上下像是被血浸过一般，绝不离身的长剑也不知所踪，他目光涣散，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宫梦锦凑上前倾听，能分辨出的只有“死”“不要”“救”一类的破碎字眼。
    而越是检查，宫梦锦的手便愈发颤抖，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朝虞守庭等人行了一礼，艰涩道：“徐同修体内被鬼气污染很深，我已护住了他的心窍，之后带回天贤庭应该能将鬼气净化。只是……他不仅被鬼气侵蚀，而且他的神智也被彻底击溃了，我没办法从他的记忆里找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神识就像是全被黑泥塞满了一样……”
    凝阳先生道：“都这个时候丫头你就别比喻了，直说结果吧！”
    “他疯了。”宫梦锦道。
    “……”
    一时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虞守庭颊上肌肉微微抽动：“就算是疯了，也未必不会有清醒的那天，先为他净化才是正事。”
    老人的意思很明白——徐旌是唯一的幸存者，只有他清楚云丛鬼隙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是在泥沼里一片片捞，也得把当天的记忆给捞出来，拼完全。
    她再看向另一边的织梦夫人：“夫人如此受惊，应该不是见到了这些牺牲修士的缘故吧？”
    织梦夫人此刻情绪似乎比之前平复许多，只是视线也直直落在徐旌脸上，虞守庭不得不又问了一遍，织梦夫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回神：“吾……没见到他们。”
    “那见到了什么？”
    织梦夫人闭了闭眼，像是要找回平时的气势一般咬牙站直了身子，少顷后重新睁开眼道，“吾见到了一只化鬼的伯奇。”
    “伯奇？”雍也一愣，“那不是已经绝迹的凶兽吗？”
    早在龙染之战之前，神州大陆便传说有十二只凶兽，他们不仅吃人，也吃种种灾异，世人对其畏惧远多于从崇拜。其中书上已记在的甲作、巯胃二兽是死于龙染之战时，腾简被镇压在玉钊山下，而穷奇则死于江夙之手——这也是剑圣最大的功绩之一。
    除此几只之外，其余的凶兽的下落再无人可知，此刻织梦夫人说鬼隙中藏着一只伯奇，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凶兽中唯有伯奇食梦，若它鬼化……那么种种恶魇就成了它的凶器。”宫梦锦道，“师尊是想说，大家坠入鬼隙之后，是被伯奇困锁在恶梦里死去，才导致没有一个人出来，而幸存的徐旌也因此疯了？”
    “吾不知那十六人是何情况，既然吾也在下面不慎中招，这些……”织梦夫人本想用更加轻蔑的词来形容，但她此刻也狼狈着，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这些人只会比吾更惨。”
    “嗯……”
    种种环节对了上来，但宫梦锦本能地觉得有某种奇怪的违和感。她抿起唇，看向面前手指交握的织梦夫人——
    以“织梦”为名的师尊，也会遇到了令她崩溃的噩梦吗？
    雍也忍不住再次问道：“你确定没有看错？”
    “穹鸾的宗府门前就奉着一只伯奇像，吾会认错？”织梦夫人冷笑道。
    “要真是一只被鬼化的伯奇，那根本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了啊！”几位鹰院的先生不由气道。若是那些以蛮力体格见长的鬼物，大不了就带着护符一股脑下去给它剁了，可若是被噩梦环绕，丢了心神，怕是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成了伯奇的食物。
    在目前的神州寰宇中，以织梦夫人在幻术一道上最为精深，自然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织梦夫人沉默片刻，道：“吾确实有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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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章漏了几个字，补上了，第二更可能会比较晚大家不要等，到点就睡觉觉！
    耶！俺终于放假啦，开始过春节！


第100章 昔年芳（一）
    “既然伯奇以梦为食，以恶魇困人，吾亦可造梦困它。”织梦夫人道，“此为斗法。”
    的确，幻梦需以幻梦反制，如果织梦夫人真能在斗法中胜过伯奇，那么一只被困住心神的伯奇自然也就可以任人宰割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你有几成把握？”羲夫人问道。
    织梦夫人睨了她一眼：“若吾无把握，你们难道能在神州里找出一个有把握的幻修么。”
    “……”羲夫人又想抽她了。
    “夫人，”还是虞守庭换了种说法，“伯奇凶险，若有天贤庭能襄助的地方尽可告知。”
    “如今伯奇出现在吾的地界，当然由吾来解决。”织梦夫人漠然道，“何况幻术讲究源从唯一，你们也帮不上什么。”
    织梦夫人这话不太好听，却也是实话。每个人对阴阳道理的认识不同，对五感灵识的感知亦不同，所以无论是何种规模的幻术，都只能由一人完成——这也是能锁定六博楼的主人只会是一个人的原因。
    也正是由于“源从唯一”的关系，导致幻修一道无法靠他人点拨，全凭天赋悟性，有的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变一两个障眼法，而有的人则可以立兴云雾，坐成山河。
    虞守庭眉头紧皱：“除幻术之外，庭中也有其他力量可助祓除鬼气。”
    织梦夫人撇开了头，从喉咙里呛出一声冷笑：“不必了。你们该做的，就是赶紧把你们曾经培养出的那个好学生揪出来。”
    虞守庭：“……”
    话已说到这份上，谁也不想再自讨没趣，只有宫梦锦仍上前劝道：“师尊，那我总可以帮您吧！”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确能帮得上忙，她还指了指那些鬼气，“我刚刚还用您教的引梦术清了附近的幻境呢！”
    “引梦术？”织梦夫人表情一滞，旋即皱眉道，“不需要，回去。”
    “可我真的可以……”
    “你可以什么，”织梦夫人瞪她，“你的时间是浪费在这儿的吗？”
    宫梦锦讷讷。
    “你当下第一要务，就是给吾好好修炼，别等到明年织锦之宴的时候丢吾穹鸾的脸。”织梦夫人背过身，一字一字道，“吾就剩你这一个得意弟子，别叫吾失望。”
    宫梦锦心头一震，再说不出其他话来，只得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回天贤庭的路上，有人抱怨道，“还不是怕我们插手，到时候分了他穹鸾的功劳！搞得像伯奇有多稀罕似的！”
    另一人赶紧拉了拉他：“嘘！别说了，梦锦还在这呢。”
    “……”
    宫梦锦确实听见了先生的怨言，却也只能装没听见。她不是不能理解织梦夫人对天贤庭不满，毕竟送来的弟子全是她的得意门生，最后却都惨死在了某个“天贤庭学生”的手中，作为一派掌教来说不再信任天贤庭也是必然的；而作为天贤庭的学生，她又觉得自己师尊如此的傲慢与抵触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守庭……”她悄悄靠近虞守庭道。
    “吾晓得你担忧，”老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吾会派人定期探看鬼隙情况，如有变故，会及时增援。”
    宫梦锦有一丝赧然：“多谢守庭。”
    “你不必谢，”虞守庭转过头去，“埋在下面的不单是你的师姐，也是吾的学生。”
    .
    沈蕴二人并没在外面耽搁太久，正好和虞守庭等人走了个前后脚，而他这次回庭，收获可比宫梦锦那边多多了。
    “这是什么？”崔兴言问道。
    “书啊。”沈蕴道。
    “我知道是书，这不是问你是什么书么。”崔兴言拿起一本，光看了眼封皮便嚯了一声，“《剑圣二三事》《剑圣就在我身边》《风流回忆录之我与江夙》……这都什么玩意！！”
    “没时间淘，干脆把所有跟江夙有关的话本全拎回来了。”沈蕴拍拍桌子上薄薄厚厚各色书本，“我和弥远两个人肯定看不完，所以把你们都叫来，大家一起看会比较快。”
    钟秀林问道：“沈哥，我们为什么要看这个啊？”
    “帮我找找有哪些写江夙少年时候的，”沈蕴道，“以及有哪些写过他飞升之前那几年的事的。”
    “既然想知道剑圣的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去问龙玄的人呢？”陶星彦举手道。
    崔兴言道：“那你去问？”
    陶星彦一缩脖子，怂了。
    江夙这个人是个传奇。是个神州人人都知道的传奇。
    他出身龙玄，却不像他父亲江棐一样去哪后面都乌泱泱一帮人跟着，自从天贤庭中毕业后，江夙便独行来往，连龙玄也甚少回去，这也就导致关于他的各种流言传言真话假话混杂在一起，就连真正的龙玄弟子都搞不清他们家剑圣在什么时间做过什么。有人说他这一日正和六臂鬼物鏖战；有人又说那会他明明是在金极城揽着娇女在怀……就连江夙的性格样貌也被人诌得乱七八糟，什么样都有。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理想与臆念堆积到“剑圣”这个形象上，将其膜拜意淫亦或是妄想，投射出的不过是每个人自己内心的欲望罢了。
    而种种谣传却也不约而同地证明了一点——江夙的确是个传奇。
    想要在这些堆成山的谣言里找到几句真实，着实不是一件容易事，好在这些俚俗话本当个乐子看也挺能打发时间，阅读的过程倒也不算太煎熬。于是这几日沈蕴的剑范小院俨然成了“剑圣文学读书会”的集会地，每天都有对江夙的新发现。
    “……怎么我感觉是个人都是剑圣的拜把子兄弟，”钟秀林长叹一声，“喝过的结拜酒比我喝过的水都多。”
    “杀过的鬼物比诞生的鬼物都多。”景颉接道。
    “习惯就好。”沈蕴又拿起新的一本，“你看我跟弥远就已经习惯了……哦，这本来了点新套路，《我和剑圣是情敌》。”
    “……”路弥远一言不发，身边的话本已垒了一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我这本也肉麻了吧！我必须念给你们听！”崔兴言乐得直拍大腿，他捏着嗓子开始念道，“……‘剑圣又如何，你得到了我的身子，也得不到我的心！’我眸中的倔强让江夙的眼底露出三分惊艳三分玩味一份欲.火，他如刀刻一般的薄唇露出一抹邪笑——”
    “等等，眼里才七分啊，是不是还少了三分？”被拉来帮忙的张沛雨掰着手指算道。
    “没事，哥给他把这三分补上！”崔兴言提笔就写，“那就三分……三分不羁？有点俗了。三分冷酷？都一分欲.火了就不要冷酷了吧。我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给我点意见——”
    崔兴言话未说完，只觉得四周好像静了下来。
    “……”
    他茫然抬头，正好看到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的，江子鲤。
    崔兴言：“知道了，三分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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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刀刻一般的薄唇露出一抹邪笑——
    dbq又开始搞怪东西了！


第101章 昔年芳（二）
    还是沈蕴最先反应过来，他马上丢下手上话本腾地站起，顺便用脚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书堆往里踢了踢：“咳，那个，江同修怎么过来了？”
    江子鲤没接话，一步步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崔兴言被这迎面一股冰冷杀气吓得寒毛倒竖，立刻双手将话本举过头顶念念有词：“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顺口念了一下原文，一字没改！呃本来是想改的反正还没落笔所以不算……总之冤有头债有主，少主想算账的话去杀作者不要杀我！！”
    江子鲤看到封面上一行《霸道剑圣温柔宠》时明显脸色更黑了，他眼角的肌肉抽了一抽，“我杀作者干什么。天底下这么多爱慕我父亲的，我一个个杀得过来么。”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崔兴言见他好像不打算发火，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到底是自己这边围观人家父辈八卦，他又心虚地圆了两句：“江同修，我们现在看这些地摊话本都是有正经理由的，真不是为了观摩剑圣情史，真的！我们都知道你爹是大英雄，咱们鹰院哪个同修的偶像不是你爹呀！”
    一边说着他拼命朝旁边众人挤挤眼睛，大家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们都非常崇拜剑圣大人！”
    江子鲤冷笑：“可我就不崇拜。”
    他说着一把抽出吞月剑，寒光一闪，崔兴言手中话本瞬间被斩成两半！少年环视众人，沉声警告：“如果再让我在庭内看见这些肮脏东西，下一次，吞月斩的就不是书本了。”
    众人：“……”
    江子鲤又向沈蕴道：“去宏议厅一趟，守庭有事。”说罢他收起剑，转头大步离开了剑范小院。
    崔兴言一手各拿着半截话本，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目瞪口呆：“……少主今天又是发什么疯？外头关于他爹的风流韵事那么多，平时在外面历练的时候他又不是没听到过，我就不信他只要看见这些小说就会掀人家摊子。”
    “少说两句吧，”沈蕴从衣架上拿过剑范外套，“还不是你刚刚笑得太大声了。”
    崔兴言有些悻悻：“行吧。那我们还继续看吗？”
    沈蕴咋了下舌：“别看了，收起来等我回来处理吧。”
    守庭传话，沈蕴自然得御剑奔往。匆匆抵达宏议厅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厅中央站着的那位陌生女修。
    对方身着灰衣，头上全无钗环，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眉眼带着一股厌世般的疲惫气质，将原本五官的明媚颜色也衬得灰暗了几分，而她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恐怕只有她袖间挽着的那一条流光披帛了。
    修真人士的真实年龄很难从面相看出来，尤其是珍惜姿容的女修，不管怎样叫一声姐姐总不会有错，沈蕴一向嘴甜，于是先上前行了一礼笑着问道：“这位仙子姐姐是新来的客人么？”
    “这是我母亲。”江子鲤一字一顿。
    沈蕴的笑僵住了。
    虞守庭介绍道：“这位是顾引莲顾仙师。”
    沈蕴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是孤引亭主？”
    虞守庭点头：“顾仙师乃幻术大家，只是隐居多年不曾出世，吾这次延请她来接替祝桃的幻术课，所以叫你过来先见一面。”
    沈蕴的笑容愈发尴尬。
    顾引莲这个名字他见过，在上回查诸匮阁档案时，这个名字赫然就在江夙那届同修中，并且成绩高居鹤院榜首；
    而孤引亭主的名头他也听过，是江夙那位从未露过面的道侣发妻。世人皆传在他们二人在大婚之夜恶生龃龉，从此两相结怨，所以“孤引亭主”四个字在那些话本里出现时，也总是扮演各种恶毒妒妇以及棒打鸳鸯的角色。
    见到了真人，再将两个名字结合到一起，沈蕴这下算是明白江子鲤刚才那通火气是因为什么了。他想了想，还是端端正正重新行了一礼：“刚刚冒犯了。晚辈丹成峰沈蕴，见过顾仙师。”
    他本以为对方做娘亲的，多少还是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毕竟上回自己赏剑礼赢了江子鲤后，江棐那老头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他还记忆犹新，没想到对方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沈蕴：“……”所以真的就是喊我来见一面？
    他看了看虞守庭，又看了看一旁的江子鲤，决定还是先识趣一点：“好的，学生退下了。”
    结果沈蕴还没走出厅外，背后的顾引莲又道：“你也下去。”
    这个你字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江子鲤的声音里有一丝愕然：“母亲？”
    顾引莲道：“你叫我什么？”
    “……”漫长的沉默后，沈蕴听见江子鲤轻声答道，“是，孤引先生。”
    走出大厅外，江子鲤一言不发地从沈蕴旁边擦肩而过，沈蕴看着对方梗着脖子的背影，没忍住追了几步道：“喂。”
    对方走得飞快。
    “江同修。”
    江子鲤拳头都捏了起来。
    “江子鲤。”
    “——你有完没完！”江子鲤终于站住，他猛地回头，“沈蕴你这下高兴了吧？看笑话看够了吧？”
    “我为什么高兴啊，”沈蕴本看对方心情不好，想安慰两句，结果被江少主抢先劈头盖脸的吼了一通，他也有点冒火，“你这什么毛病，不要总是随便给人定罪。”
    “得了吧，”江子鲤哈了一声，“你和你的朋友刚刚不还各种嘲讽吗？”
    沈蕴皱眉：“崔兴言又没有嘲讽你爹，他只是在笑话那些话本编排得离谱……”
    “有什么区别么！你能在这儿一脸事不关己的，崔兴言能在那儿嘻嘻哈哈的，那是因为没有编排到你们的头上！”
    听见对方居然还敢辩解，江子鲤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我爹是个滥情种马，我娘是个疯癫妒妇，你们看到这种狗屎一样的话本小说会哈哈大笑，是不是觉得他们写得可好了，可对了？你刚刚怎么有脸对着我母亲笑嘻嘻的喊仙子姐姐，你对她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吗！！”
    沈蕴彻底哑口无言。
    两人在宏议厅外的广场上僵立许久，久到一旁路过的同修都频频侧目时，最后还是沈蕴退了一步道：“……抱歉。”
    江子鲤紧抿着唇。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到同修心情，回去我就把这些书烧掉。”沈蕴并不避讳对方的凶狠目光，坦然道，“江同修，我的确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调查清楚，事关云丛那道甲等鬼隙，所以才不得不搜罗了令尊的种种坊间传言以印证自己的某些推测。如果江同修手边有令尊昔日书信文件，希望能不吝借阅，万分感谢。”
    说完，沈蕴深深一揖。
    “……”江子鲤咬着牙关，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没门。”
    .
    “真要丢吗？”路弥远问。
    “丢了吧。”沈蕴把手里的一本《傲世剑圣传》丢进了火盆里，“今天那家伙骂得也没什么错，我把这些书带回来时，的确没有想到这些书其实是很伤害他的。”
    虽然自己和江子鲤从来不对付，但沈蕴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看到对方崩溃的表情。
    面前火光闪烁，火舌缓缓吞噬着纸张。沈蕴今天跟人吵了架，情绪至今没有调整回来，就连总是微微弯着的嘴角也没心情翘着了。路弥远侧头看了一眼没精打采的师叔，他想了想，干脆用指尖轻戳了一下沈蕴的胳膊：“既然话本已经都烧了，那就正好把已经搜罗到的剑圣的消息整理一遍吧。”
    “嗯……”沈蕴歪着脑袋，“也行。从哪开始？”
    “入庭开始？”
    抛开那些坊间的胡编乱造，剑圣的人生轨迹其实很简单，他十六岁入庭，之后在天贤庭做了剑范，五年后天崩地裂，江夙以一柄吞月剑斩四方鬼物，救八荒百姓，逐渐在神州声名大涨；因为大灾的关系，那一届学生的学期也因此延长，到他二十四岁毕业离庭之后，便和顾引莲结为道侣，而就在婚礼结束的第二天，顾引莲就搬去了孤引亭避世独居，而江夙则独自浪迹江湖。再到与穷奇凶兽血战一日，成就剑圣之名。
    “……最后就是九年前，羽化飞升，完成了壮丽人生的最后一步。”沈蕴道，“这样一盘算，我感觉他的人生其实过得挺孤狼的。”
    或许是已经在梦里见过了真正的少年江夙的关系，沈蕴如今可以十分笃定那些话本里排着队和江夙拜把子的各种真人仙师道长压根就不存在，江夙也不可能是那样容易与他人相交的性格。
    “如此看来，”路弥远慢条斯理地将薄本一页页撕下，“掌教或许曾是那个站得离江夙最近的人。”
    沈蕴有点没听懂：“什么意思？”
    “师叔，你记不记得之前听斩龙舞曲谱时，掌教曾说这个曲谱是龙玄故人教给他的？”路弥远道，“斩龙舞是龙玄秘谱，不会那么轻易可以传给外人，所以教曲谱的人应该就是江夙。”
    沈蕴忖道：“有可能。”
    “掌教还说过，历任吞月主人都会指定一人为自己抚奏斩龙舞，战斗时也要为自己补上空门，直到自己能彻底驾驭斩龙舞为止。而这个人被则称为执剑使。”路弥远轻声道，“我在猜测，掌教……以前曾是龙玄弟子，而且，是江夙的执剑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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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就是除夕了，给大家提前一天拜个年，祝大家开开心心，希望新的一年也有你们陪伴^ ^


第102章 番外·观影记（上）
    “哥们，看片不？”崔兴言神秘兮兮地对沈蕴问道。
    沈蕴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都有什么啊？”
    “什么都有，魔龙的神州的言情的搞笑的……”崔兴言先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怀里一个个往外掏小匣子，“随便挑，都是刚进的新片！”
    十五年前，也不知道是金极城哪位弟子脑中灵光一现，突然发现可以用枭眼符记录画面辅以驻音铃的声音收录，就能将一段戏剧完整的保存下来。他意识到这将是一个赚钱的大好机会，便将这个主意上报给了金极城主佟千震。佟千震对他大加赞赏，立即着手设立“千影堂”，招揽了一些修为不济但容貌姣好的修士来当演员，以及专门为书斋供稿三流话本的作家来撰写剧本，意图做出和戏台上不一样的表演形式出来。
    他成功了。
    当千影堂第一部作品《金极歌王》面世后立即轰动神州，尽管这部《歌王》剧情简陋，也无甚演技，但前来观影的人依旧几乎要挤塌金极城门，佟千震赚得盆满钵满，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细缝。
    而如今十五年过去，“符影片”已成为神州一项热门行当，除了千影堂这一家独大的龙头巨擘之外，也有一些小宗门或者是独立散修会拍摄一些符影来小赚一笔或是打出口碑。
    “哦，那来个销量最好的吧。”沈蕴对符影一向兴趣不大，毕竟看符影的人一般都是冲着剧情和演员去的，而他觉得那些热门符影的剧情都没有旅丘人写得有意思，至于演员……他还没见过哪个比他还好看的演员，自然对这玩意也就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沈仙师，你怎么一点追求都没有。”崔兴言鄙视他，“哥是那种带烂大街的片子回来的人吗？”
    “那你既然都挑完了还问我干吗？”
    “这不是向你借个场地么，”崔兴言朝他挤挤眼睛，“我打算把大伙都叫来，但我的房间塞不下那么多人……”
    “所以就惦记上我的院子了？”才搬家没多久的沈剑范明白了。
    崔兴言一边点头，一边手上比划道：“明天不是休沐么，你想啊，到时候我们在院子里拉一块大白布做投映，然后驻音铃往旁边一放，小风一吹小酒一喝，星夜露天看符影多有气氛！”
    “也不是不行，正好我搬了院子之后大家还没好好聚一回……”沈蕴琢磨了一会同意了，“作为租用场地的费用，酒和点心你负责。”
    崔兴言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瀛海第一猛男要请客看符影，还是在沈蕴的院子里，大家自然不会不来。钟秀林一马当先，做完晚课便直奔倦林峰顶，结果看到路沈二人已经开始搭白布台子后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某位蓝眼帅哥还朝他招呼：“林林去把屋里的小桌搬出来，一会好放酒。”
    “在书房里。”路弥远提醒。
    钟秀林瞪他：“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腾不开手。”路弥远很诚实地回答完，又回头对沈蕴道，“师叔，是不是把台子再垫高一点会比较好？”
    “好像的确……”沈蕴头也不抬地比了个高度，“高半尺就行。”
    于是叔侄俩开始琢磨怎么调高台子，钟秀林不想在这伤眼又伤神，只得气呼呼地去书房搬小桌。
    过了一会儿，陶星彦来了，张沛雨来了，燕也归和景颉慢吞吞的来了，银焕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消息也来凑热闹——自然，酒水点心他和崔兴言便一人包了一半。
    “有什么符影？”景颉问。太渊生活枯燥乏味，直来到天贤庭后他才见识到了原来修真人也会有如此多的娱乐。
    “自己翻。”
    景颉就一个匣子一个匣子翻了起来，小声嘟囔：“都没看过啊……”
    “没事没事，景同修没看过不要紧，我来为你讲讲。”一旁的金极城少主头头是道，“这个叫蒋真伦拍的我全看过，不怎么样，他太喜欢用各种符咒搞浮夸特效，剧情一点内涵都没有；张效安的……凑合吧，但拍来拍去就那三样，美女，鬼物，魔龙；这个《威武剑客》不错的，我们千影堂给了他们一笔赞助，主要是因为他们特地给演员请了龙玄来的替身修士来武打，打起来就比那些没点灵力的花架子要好看得多！”
    “龙玄的人还会同意干这个？”钟秀林惊讶。
    “龙玄的人也是需要钱的嘛。”银焕笑得一脸市侩，他继续点评道，“还有这个夺彩道人的片也不好看，他之前还想拜我们千影堂，结果连二轮考核都没过……”
    “那你们千影堂的片呢？”景颉问道。
    银焕坦然摊手：“我们的片子那就是观众爱看什么我们拍什么，图一乐，赚个合家欢的钱——没看到每年过年新宵那会都是符影最畅销的时候么？”
    待银焕点评完一圈后，张沛雨拿出了一只匣子：“那这个没写名字的是谁的？”
    木匣看起来有些旧了，上面的漆色也掉了几块，那张贴着演员信息的纸笺被撕去了一截，只剩符影的名字横在上方——
    《子夜铃声》。
    崔兴言听见名字后一愣：“咦，我买过这盒吗？”
    “那要问你自己。”燕也归道。
    “难道是店家把滞销的送我了……？”崔兴言挠头。
    景颉看向银焕：“你看过吗？”
    “没有。”阅片无数的银焕摇了摇头，“就是总觉得这个片名好像在哪听过……”
    崔兴言道：“应该和哪个恐怖符影名字类似吧？叫子夜午夜之类的符影可多了去了。”
    “大概吧。”银焕摸摸下巴，他还是觉得这片名有点耳熟。
    “……”钟秀林咽了口唾沫，“反正听名字就感觉不像是什么好片子，肯、肯定是地摊片。”
    一旁搭好台子的路弥远瞥了眼匣子，嗯了一声：“既然钟前辈害怕的话，那就不要看这个了吧。”
    “谁谁谁怕了！！！”钟秀林立马涨红了脸，他一拍桌子，“就看这个！”
    “你刚刚不还说是地摊片吗？”沈蕴奇怪。
    “我没说！”钟秀林死不承认，输人不输阵，他转头对着路弥远呛道，“倒是路同修以前看过恐怖符影么，一会可别自己害怕得尿了裤子。”
    路弥远点头承认：“没看过，但是害怕的话我会捂住眼睛的。”
    “……”钟秀林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把自己噎了个半死。
    沈蕴拿起匣子，最后问了一遍众人：“确定要看这个《子夜铃声》？”
    “看！”钟秀林梗着脖子，字眼在嗓子眼里快憋变了调。
    “符影都是假的，难道还能比解冰阁里的鬼物吓人么。”崔兴言和银焕不以为然。
    “看什么都行。”景颉从不挑食。
    燕仙师微微一笑：“我当然看。”
    陶星彦已经开始埋头吃点心。
    沈蕴最后把目光转向路弥远，小师侄已经乖巧坐好，朝他弯起嘴角：“师叔要是害怕，我也会帮师叔捂住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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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可爱们情人节快乐！！
    然而俺又卡正文了【其实是沉迷鬼谷八荒x】，总而言之写个修真版看电影快乐一下，和正文没关系，就是个娱乐番外，下半明天写完^ ^
    《金极歌王》neta的是世界上第一部有声电影《爵士歌王》，《子夜铃声》neta的是什么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


第103章 番外·观影记（下）
    沈蕴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驻音铃和枭眼符，吟完解锁密诀后将符纸调整好投映位置，自己则坐到了路弥远的旁边。过了一会，枭眼缓缓睁开，画面还未投映到白布上，驻音铃中已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风铃声。
    叮铃。
    “……！！”
    钟秀林立刻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伸手就抱住了室友陶星彦的胳膊。“我的冰粉差点泼了！”陶星彦抱着碗震怒不已。
    白布上画面缓缓出现，却见一个俏丽女郎正提着灯笼在夜路中快步行走，时不时还会回头顾盼，像是在忌惮躲避什么，而刚刚的铃声则是从她钗上银铃中发出的。
    “这姑娘长得不错。”银焕唔了一声，开始考虑等放完演员名单出来时记下名字，回去让千影堂联系联系。
    随着她脚步的趋急趋缓，钗上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手中灯笼闪烁照着前路，不一会便来到了一间小院前。她敲了敲门道：“郎君，是我呀。”
    “是小贞吗？”门内一个男声问道。
    “嗯，我逃出来了！”
    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满面欣喜的青年男子，一把将女子抱在了怀里：“太好了，小贞，你做到了！”
    “郎君！”
    一对亲密恋人在午夜相拥，驻音铃里也适时地响起一段悠扬乐曲烘托气氛。二人四目相对之后，两瓣唇也忘情地密合到了一起接吻起来。
    “噫——”
    这样的旖旎情景对这群十八九岁的少年来说已经略显刺激了点，崔兴言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怪笑，还怂恿钟秀林快看，钟秀林把脑袋埋到了陶星彦的怀里，打死不肯抬头；张沛雨双手捂着脸，偏偏给眼睛留了两道指缝；至于银焕仙师纵横风月，这点场面都是小意思，自然摇着扇子面不改色；景颉看得一头雾水，拉了拉燕也归的袖子问道：“他们这样交换唾液有何意义？”
    燕也归慢条斯理地斟了一盅薄酒：“无意义。”
    沈蕴也在第一时间抬手，捂住了一旁路弥远的眼睛。
    沈蕴：“小孩子不要看。”
    路弥远：“……”
    沈蕴的手没有捂得很牢，只虚虚地悬在路弥远眼前半寸，少年的视线稍稍向旁转去，就能顺着掌纹，手腕，直看到小师叔的侧脸。
    对方虽然捂着他的眼睛，自己一双蓝眸却也闪烁游移，不太敢直视眼前的亲密情景，连薄薄的耳朵尖也有些泛红。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般，他不自觉地微微咬着下唇，又没有咬得太死，那一瓣薄唇缓缓从牙齿的钳制下逃离，带出一道浅而粘腻的痕迹。
    路弥远不动声色地凝视着那道痕迹，轻声问道：“他们亲完了吗？”
    “……还没有，应该快了吧。”沈蕴在心里暗骂拍这片的修士，是有多欲求不满才这么详细的拍这种毫无意义的戏码，这种私隐亲密至于拍这么长一段吗？
    没想到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好不容易俩人亲完了开始诉起思念衷肠，沈蕴长吁一口气，刚把手放下拿起一杯甜酒要饮，忽见那女子的手勾住男人的脖颈，媚声娇吟：“郎君，我要你——”
    “……噗！”沈蕴一口甜酒呛进了嗓子眼里，路弥远默默地把手帕递了过去。
    沈蕴一边擦嘴一边红着脸怒道：“这什么片啊咳、咳不是说好的恐怖符影吗……！赶紧换掉！”
    “啧啧啧沈哥你怎么突然这么纯情了，”崔兴言不以为然，“你看看这儿就你反应最大。”
    沈蕴喉头一噎。平时他倒也不是没看过一些地摊艳情话本，目前的画面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巨大冲击，只是现下毕竟路弥远在这里，他莫名的有些心虚，总有种长辈带坏小孩的嫌疑。沈蕴犹犹豫豫地摸着脖子一回头，结果正对上对方的澄澈眼神。
    “师叔，我想看的。”路弥远认真道。
    ……孩子大了，管不住了。
    算了，弥远也快十七八岁了，晓得点人事对他也没坏处，大不了一会看完再给他讲讲正确的双修知识免得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歪……沈蕴给自己一样样找着借口，悻悻坐了回去。
    白布投影中的男人听到那句话后立时兴奋了起来，他连声叫着“小贞”，一边将女子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去，女子眷恋地蜷在男人怀中，钗上铃铛摇曳不停。
    叮铃。叮铃。
    屋内灯火昏惑，满室纱帘飞扬，榻上女子香肩半露，发丝如水流泻，那男子已上身赤.裸，伏在那起伏的如玉丘峦上，口中依旧喃喃念着“小贞”“小贞”。
    叮铃。
    其他人也对符影上如此直白恶俗的发展看得有些眼睛发直，崔兴言喃喃道：“乖乖，这俩人不会要真刀实枪吧，那这片可就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这种三俗玩意……”沈蕴愈发不自在咋了下舌，他又想抬手蒙小朋友的眼睛，但这次手刚扬了一半就被路弥远按住了。
    路弥远：“我不怕这个。”
    沈蕴：“……”这是怕的问题吗？
    所有人似乎都已被香艳的画面吸引，此时唯有对女人毫不感兴趣的银焕再次拿起了那个装符影的空盒，青年皱眉琢磨道：“《子夜铃声》……我到底是在哪听过呢……”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出一个头绪，忽然画中男人停下了动作。
    “郎君？”女人迷蒙着双眼问道。
    “不对。”
    男人一把掐住了那女人的脖子，一字一字咬牙切齿，“你、不、是、小、贞！”
    话音一落，驻音铃中原本播放的暧昧旋律发出断弦一般的刺耳铃声，如利刃般刮过众人的耳膜！
    剧情急转直下，大伙都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晃着胳膊脑袋不断挣扎，那男人双手仍一分分用力，道道青筋自手背额迹鼓胀凸起。耳畔的铃声愈发尖锐，尖锐到大家不得不伸手捂住耳朵，才能勉强抵御这股魔音。她嘴唇拼命开合，像是要喊出什么音节，但被扼住的咽喉根本连气流都无法呼出。终于，她双手一软瘫在榻上，而那男人仍死死掐了小半刻才松开了手。
    “……”见证这一幕的剑范小院鸦雀无声。
    “崔，”景颉慢吞吞转过头，“这也是符咒特效吗？”
    “这……”崔兴言张了张嘴，“这做不出这种特效吧，她、她脖子都断了啊……”
    “我的冰碗没法吃了。”陶星彦有点反胃。钟秀林全程脑袋就没敢抬起来过，通红的小脸此刻煞白一片。
    “——我操我终于想起来了！！”银焕猛地一拍桌子，惊叫出声，“以前我听千影堂的弟子说有个喜欢拍艳情符影片的散修，跟一对双胞胎女修好像有点不清不楚的，那两位女修一个叫什么小纯一个叫小贞，男人后来似乎是想从此单捧小贞，却又不和小纯断个彻底，结果不知怎么闹到最后这仨好像全死了！这部《子夜铃声》据说就是那个散修拍的最后一部符影片！”
    “他们三人怎么死的？”燕也归问道。
    银焕又蔫了：“我哪记得啊当时就是听弟子们随口一八卦……你让我再想想……”
    在银少主继续努力回忆的工夫，符影上的故事仍在继续。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周万籁俱寂，男人杀人之后有些回过了神，他呆呆地看了看身下的尸体，突然一咬牙将女人合衣抱起，冲出门外，往院中水井处大步走去。
    “烂人。”沈蕴磨牙。
    那男人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小贞”投入深井，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驻音铃中又是一声轻响。
    叮铃。铃声如女子娇笑，将男人挽留在了原地。
    “郎君呀……”
    霎时间，从井口处有女人的长发如泉般喷涌而出，乱舞着将男人一把缚住！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长发一并卷入井中，只剩一声惨叫回荡在剑范小院内：“啊啊啊——”
    “啊啊啊——”银焕也同时惨叫。
    坐在一旁崔兴言吓了一跳：“你跟着叫唤什么！”
    “我彻底、彻底想起来了！他们就是这么死的！这就是那个被诅咒的符影匣！”银焕瞳孔急剧缩小，额头冷汗直冒，“这个‘小贞’掉进井里后彻底变成鬼物了！她会从井里爬出来！会从画面里爬出来！爬出来后她便让观众猜自己到底是小贞还是小纯，但不论回答是什么都会死路一条！”银焕吓得几乎要蹦起来，“——崔兴言你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回天贤庭啊！”
    崔兴言也急了：“我又不知道这玩意是个被诅咒的鬼物，何况这不是你们闹着要看的吗？”
    “别吵了。”燕也归打断了二人。青年声音清冷，嘴角却带着一抹愉悦非常的笑意，“她已经爬上来了。”
    只见一个身影正从井口处缓缓爬出，正是才被男人掐死的“小贞”。她的脖子不正常地歪着，凌乱长发遮住面容，唯有头上那根钗子随风晃动，每一次都会发出一声悦耳声响，明明她动作看起来迟缓无比，可就在每一下声响后，女人就离众人近了数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要出来了她要出来了！！”钟秀林抱着陶星彦的脖子鬼哭狼嚎。
    众人今日是来看符影的，各种法宝武器压根就没带在身上，再想去取已然来不及，沈蕴心里不由也有点慌，他手上掐好咒诀吩咐道：“弥远，等她出来后我困住她，你去拿我的同春来。”
    “好。”路弥远口头答应着，身体却没有动，依旧静静直视着前方白幕。
    那鬼物的一只青白手臂已探出幕布，整个人自画面中一寸寸呼之欲出，她藏在长发下的嘴角一点点咧开，曼声向众人问道：“郎君，你猜——”
    “猜”字刚出口，她忽然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声音，手也定住不动了。
    鬼物：“……”
    路弥远：“……”
    众人：“？？？”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诡异且尴尬，张沛雨忍不住悄悄问银焕：“前辈，她怎么不继续往下问了？”
    银焕用牙缝里挤出的气声回答他：“我怎么知道！”
    双方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一会，那女子终于颤颤巍巍地把后面的话接了下去：“郎君你猜我在哪里呀——”
    一边说着，她人也一边跟着后退，那钗上铃铛响得比之前还要急促，甚至让人听出了一股仓皇失措感。不过眨眼工夫，女子已爬回了井里。
    她爬回去了！！
    待女子消失在井口后，枭眼随之闭合，白幕上的画面逐渐淡去，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场闹剧。
    大伙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过了半晌，还是崔兴言干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呃……有两种可能，一是银焕你记错了传说，没准人家鬼物姐姐就是想伸手和咱们打个招呼；二么……二就是它可能被咱们天贤庭的浩然正气震慑到了，不敢造次。”
    景颉十分严谨地摇头：“这两种都不太像，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陶星彦和燕也归不约而同地看了路弥远一眼。
    路弥远一脸无辜，还在小小声地对沈蕴道歉：“对不起师叔，我刚刚吓呆了，不敢动。”
    “没事没事。”沈蕴松了口气，十分体谅地揉揉小朋友的脑袋，“我刚刚也有点被吓到，能理解。你今晚要是怕的话就在我这睡也行。”
    路弥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好。”
    “沈哥我也怕！我比他更怕！”钟秀林立刻不服地想要扑过来，陶星彦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抓住了领子：“林林你怕的话今晚跟我睡，我也怕我也怕！”
    在钟秀林和陶星彦的闹腾声中，沈蕴已站起身，把符和铃都收回匣中：“趁百鬼夫人还没歇息，我先去把这符影匣上交给她。”
    崔兴言道：“那我们现在干嘛？”
    沈蕴瞪他：“你给我重新挑一部正常，正经，没有这么多奇怪玩意的符影出来。”
    他说完拿着《子夜铃声》的符影匣，往院口走了两步，做出了自己的最终评价：
    “烂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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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小可爱猜到了俺玩的梗，既然都叫子夜铃声了怎么能不爬一下呢XD总之小路和师叔睡觉觉的目的达成了！可喜可贺x


第104章 昔年芳（三）
    师尊曾是龙玄的人？
    这个猜想在沈蕴从那场旧梦中出来后并不是没有从他脑海中闪过，但他又出于某种别扭的心思不想去坐实这个猜想——毕竟无论从性格还是行事作风来看，师尊半点龙玄习气都没，当时在梦境里看两人穿着天贤庭制服行走时还好，若让沈蕴脑补自己的师尊一身金龙黑衣在江夙身后当跟班的模样，实在令他有些难以接受。
    “师尊曾是龙玄弟子的话，那他为什么会离开并且自立宗门？”沈蕴刚说完自己便已明白过来。以龙玄的作风，怎么可能让重伤少主的人继续待在宗门？而作为逐出宗门的人，自然就不能用龙玄的剑法了。
    再细想下去，赏剑礼时师尊对江棐那句“贵宗是如何教育弟子的，我就是如何教育弟子的”，还有江棐对着师尊那一张锅灰似的黑脸也就都有了解释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沈蕴把手里最后一本话本丢进火里，“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又云游去哪了，我连递信都不知道去哪递。”
    “不管云游去哪，掌教过年总会回山的。”路弥远道。
    “这倒也是。”沈蕴点点头。丹成规矩散漫自由，唯有一年新宵至时，大家都会回来吃宁微师姐的一碗元宵，而且过年嘛，小辈撒娇哄人也方便得多。毕竟当了司君齐二十年的徒弟，自家师尊什么性子沈蕴清楚得很，司君齐绝不会跟他俩忆往昔峥嵘，但若是相问正事，他不觉得师尊还会藏着掖着。
    烧完了书，又讨论了几句六博楼的鬼隙，天色也逐渐从落日晚暮转到新月初升。沈蕴将路弥远送到剑范院门正要道别，路弥远忽然唤了他一声：“师叔。”
    沈蕴回头道：“怎么了？”
    “手，可以借我一下吗？”
    “行啊。”
    沈蕴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递了过去。路弥远道了声谢，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了沈蕴的掌心。
    路弥远的手很白，是那种经年不见天日养出的苍白。根根掌骨随着他的动作牵动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皮肤下微伏，冰凉的手指就这样沿着掌心游曳，带来一缕倏忽而过的酥痒，然后如蛇般钻到沈蕴的指缝间，关节扣拢，握紧。
    “……”
    上次两人这样十指交拢还是在六博楼怕彼此走丢的时候，那会如此握着无可厚非，现在沈蕴就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意思了。在紧扣的一瞬间他心头蓦地一跳，本能地想要抽离，但路弥远扣得很牢，根本不给他任何逃离的空隙。他愈发的不自在，吸了口气想说话，然而音节还没冲出喉咙，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因为路弥远的表情太认真了。
    少年眼眸半垂，嘴唇轻抿，神色专注得好像这样握手是一件极其肃穆郑重的事，是在用心魂去感知彼此每一寸肌肤上细微的纹路，感知皮肤下血液的流淌，以及顺着血液脉搏传递的比平时稍快的心跳。
    只是沈蕴一个失神的工夫，路弥远已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好了。”
    “啊、好了啊……”沈蕴有些愣然地也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顿时拉开了一个空档。掌心微微发潮，不知是因为握得太久还是别的什么。他嘴唇开合两次，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样做是有什么用处吗？传功？探灵？还是单纯想跟我握一下以示友好？”
    路弥远腼腆一笑：“秘密。”
    .
    沈蕴虽然好奇，但睡了一觉后他便很快想开了——反正弥远又不会害他，加上之前也早就这么握过了，再多来一次又不会掉块肉，如果小朋友还想握，也尽管来握就是了。
    从不纠结的沈蕴很快把这件小事丢到了脑后，并且几天之后，另有一件事分走了他的心神。
    八月十五，缬月节，他的生辰到了。
    沈剑范自己对自己的生辰倒是并没有特别在意，往年在丹成时一般是宁微师姐给他煮一碗长寿面，然后允许他下山带着小弟们放纵玩耍一天就算是过了，但自从来了天贤庭后，他每个生辰都像是打仗一样让人兵荒马乱应接不暇。
    首先是子时刚过，他的天贤令就开始狂闪不止。
    林中林：沈哥生辰吉乐！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林中林：哈哈哈哈哈我今年终于卡点成功了！
    瀛海第一猛男：我说林林你怎么白天那么兴奋，原来就是等这事啊……
    瀛海第一猛男：那什么哥们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既然过生辰是不是得请咱们吃顿好的啊？
    不想上课：吃好的。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吃好的。
    雨过鸿鹄：吃好的。
    生意经不精：今天是沈仙师生辰？
    生意经不精：哎哟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了，我的罪过可太大了！
    生意经不精：等白天我就叫弟子送一桌脍珍楼的席过来，瞬行闪送，保证新鲜！就当是我给沈仙师的贺礼了！
    天地同春：看看人家银同修这自觉，再看看你们。
    瀛海第一猛男：哎呀，人家也准备了小礼物要送给沈哥哥的，只是人家想白天悄悄的递，不给别人看的嘛。
    天地同春：……猛男你恶心人的功力真是日渐增长。
    瀛海第一猛男：承让承认，过奖过奖。
    林中林：沈哥！我也准备了礼物的！
    林中林：今年我送的礼物沈哥你肯定会喜欢的！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林林别又像去年送什么“收到的人感动得都哭了”的水晶辟邪摆件了，那个真的很丑……
    林中林：去年还不是崔兴言的主意！我今年不会再上他的当了！
    生意经不精：诸位是在发愁怎么给沈仙师送礼吗？我这里正好有几样都是金极城今年的畅销款，不仅可以送生辰礼，还能送师尊，送先生，送后辈，包君满意！如果有兴趣的话，欢迎到锟届瀿锟斤拷雮傡……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我把他禁言了。
    不想上课：禁言了。
    雨过鸿鹄：禁言了。
    “雨过鸿鹄”和“生意经不精”两个新名字，便是前几日才被拉进闲话群里的张沛雨和银焕二人。和诸位前辈混在一个群里，张小同修压力山大，平时只敢在有人重复说话时悄悄接个龙；银焕则不然，他恨不得有话题就往里插，不论聊什么都能接上几句，如果闲话群有闲话王这个头衔的话，估计非他莫属。
    沈蕴一边躺在床上和大家插诨打科，手上一边不自觉来回在天贤令上划着，可直到大家在群里各自道了晚安歇息，云君六合这个四个字始终都没有亮起。
    到了白天，好人缘的沈蕴就更忙了。
    毕竟这可是个能光明正大和沈剑范亲近交流祝贺的机会，从早课开始，便不断有人来给他送礼。男同修们或送一束剑穗，一壶好酒，更过分的还有直接送红包的；姑娘们则是一方锦帕，一只香囊，并在沈蕴注意不到的花瓣叶底绣上自己的名字；再大胆点，便会在送来的点心食盒里放上一封欲语还休的暗香书笺。
    钟秀林的礼物是一本剑谱。“我淘了一年的，沈哥你肯定用得上！”他强调道。
    景颉的礼物是一本笔记。“送不起别的，总之下半年的考点都在这了。”景大仙十分诚恳。
    陶星彦的礼物是他新炼好的法器。“不知道能不能用，反正先送了再说。沈哥你是第一个试用的人，到时候记得给我两句感想哦。”小陶一脸期待。
    燕也归的礼物是一支本命卦。“最近没空，等我考完再算。”燕学霸面无表情。
    崔兴言的礼物，是丽音阁的妙蝶姑娘出道以来所有歌曲的驻音铃。
    “限量款，首发款，三周年特别纪念款……”猛男满脸放光，“既然琉钰仙子已经离开了你的心，那就来试试和我一起感受妙蝶姑娘的美好吧！”
    沈蕴：“滚。”
    崔兴言嘻嘻笑着：“别这么嫌弃嘛，哥又不止这一个礼物。”他说着，又从怀里神秘兮兮的摸出了两张金色的纸条，“还有我珍藏的妙蝶姑娘入阁券，不仅可以和妙蝶姑娘单独相谈一刻钟，还能让你牵到女孩子温暖又柔软的小手！”
    手。
    听到这个字眼，沈蕴脑海中第一反应并不是什么女孩娇软的手，而是前几天晚上那只苍白冰凉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根根修长，当时是如何顺着浅浅掌纹滑到指缝，又是如何不让彼此松开……
    “沈哥？兄弟？”崔兴言拿着金笺在他跟前挥了挥。
    沈蕴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他隐隐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咳……听起来还不错，给我吧。”
    他正要接过金笺，一个声音忽然从旁插来：“嗯，崔前辈这个礼物很好，我觉得妙蝶姑娘应该也会很高兴和师叔相谈的。”是路弥远。
    而他话音一落，崔兴言马上把金笺收回怀里，一脸警惕地瞪视着沈蕴。
    沈蕴：“……？”
    “大意了。我居然大意了。”崔兴言喃喃，“怪我和你相处太久已经免疫……却险些让妙蝶姑娘犯了大错。”
    沈蕴更莫名了：“啊？什么大错？”
    “多谢小路同修提醒，世间被祸害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必须保护妙蝶。”崔兴言义正言辞地说完这句后，揣着他的两张宝贝金笺转身就走。
    沈蕴一头雾水地看着好哥们的决绝背影：“你这就走了？不把这一地的驻音铃也带走？”
    “多听听天籁！净化一下阁下的心灵！”崔兴言头也不回。
    “猛男这又是抽得哪门子风……”沈蕴咋了下舌，“你刚刚提醒他什么了？”
    路弥远一脸无辜的摇头：“我也不知道。”
    反正崔兴言经常抽风，沈蕴便不在意换了话题：“下学了？”
    “嗯，今日最后一门课上完了。”路弥远看了看沈蕴手上的大包小包，“我帮师叔把这些拿去院舍？”
    “不用，这点东西我拎得动。”沈蕴用脚尖指了指跟前那堆装着驻音铃的匣子，“你帮我拿这些吧。”
    “行。”
    两人搬着各色礼物往院舍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沈蕴总有意无意地会往路弥远身上瞥——他今天太忙，各色人物流水般从他眼前过，导致他一直都没有和师侄碰面的机会，又或者说，是路弥远不给他碰面的机会。
    而且到现在，路弥远都没跟他说一句生辰祝福。小师叔有点吃味。
    他磨了磨牙，往前多走了两步，路弥远二话不说，快步跟上，沈蕴撇撇嘴，又加快了脚程，路弥远也跟着走快了起来，到最后两人仿佛跟赌气似的同时飞奔到了剑范小院中。
    “……师叔？”
    路弥远放下那堆驻音铃，眨了眨眼。
    “东西放着就行，银焕送的大餐应该快到了，我去庭门口等他。”沈蕴低声丢下一句，抬腿就要再次出去，路弥远赶紧拉住了他。
    “师叔，你不开心了吗？”少年轻声问道。
    沈蕴理直气壮地点了下头。他从来不委屈自己，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那我也不开心。”路弥远道。
    --------------------
    所以张沛雨是复读机，银焕是龙王（萩律：？）
    之后看到这里的小可爱注意有番外掉落，记得戳目录> <


第105章 昔年芳（四）
    听到路弥远的话后沈蕴喉头一噎：“你又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我输了。”
    “输了？什么输了？”
    路弥远错开了视线，嘴唇嗫嚅：“就是今天，我输了。”
    “……”
    沈蕴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慢慢回过味来路弥远这句话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说你准备的生辰礼物输了，所以不开心？”
    路弥远点了下头。
    “所以不开心到连一句生辰祝福也不想和我说了？”
    路弥远点了下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沈蕴因为对方这奇怪的胜负欲而气乐了：“你都准备什么了啊？”
    “都是你已经拥有的东西。”路弥远说道。
    沈蕴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今日他收到的各色礼物琳琅满目，几乎能将剑范大人从头包装到脚，大到一件衣裳，一柄长剑，小到一支发簪，一枚扣子，没有什么是他的爱慕者没有想到的。这些人准备礼物，或许只是想要沈蕴的一个笑脸，一声道谢，让那双如晴空般的瞳仁能短暂地印上自己的模样，而路弥远清楚自己远比这些人要更加地无耻与贪婪。
    他准备得还是太少，想要的却又太多。
    一个钟秀林不足为虑，再来十个他也不在乎，但一百个，一千个……比赏剑礼那次更加旺盛的恶焰在胸膛内熊熊燃烧，燎透肺腑。他要如何隔着烈焰去判断沈蕴没有对哪个礼物多驻足凝眸一霎？
    他要怎样将天幕拉上，才能让别人不要觊觎他的太阳？
    “是我搞砸了，所以才输了，”少年垂着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道歉，也觉得今天已经没资格祝师叔生辰……”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脸颊又被沈蕴捏住了。
    “不许说话。”
    路弥远闭上了嘴。
    “看着我。”沈蕴说。
    “……”
    路弥远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听寿星的话。结果他刚抬起眼帘，迎面而来的一击让他立时瞪大了眼睛，“……唔！”
    额头上吃了一记凿栗。
    少年白皙皮肤上迅速现出一片薄红，痛感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沈蕴的脸便凑了过来，又在他的额头红痕处吹了一口气。发丝轻轻地飘起，又落回。
    “好了。”沈蕴笑着道。
    “什么好了……”路弥远喃喃。
    “宁微师姐没教你吗？小孩儿要是胡思乱想，这样吹一口气，那些怪念头就全吹跑了。”沈蕴道，“至于前面那个栗子，是你惹我生气了，应得的。”
    “我不是小孩了。”
    “会想这种事情的就是小孩。”
    “……”
    沈蕴依然直视着他，不许对方目光有分毫偏移，“言归正传，我可不想我这一年因为这种破事不开心。何况你师叔我看重的又不是送的东西有多独一无二天下无双，我就是想要一份路弥远的心意。”他咬重了路弥远三个字，“所以，礼物交出来，不许说忘了丢了销毁了，今天你就是捡块石头折根树枝过来，也得把我的生辰礼给了。”
    路弥远脱口而出：“就算做的不好，就算是你已经有了的东西？”
    “那当然，你和他们又不一样。”沈蕴回答道。
    一瞬间，高悬的心骤然落地，在胸腔里发出滞重的声响，火焰尽灭烟尘轰然。少年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抬手攥住了沈蕴的手腕，并且朝对方露出了一个满意至极的微笑。
    “跟我来吧。”路弥远说。
    他拉着沈蕴走出院子，往十三院而去。
    此时正值下学，回院舍的学生络绎不绝，依旧有不少同修还想叫住沈剑范，想为他送上贺礼与祝福，然而他们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便被某种无形之手缠住；才要张口，咽喉就被无形之物堵住，纷纷僵立在了原地。
    沈蕴有些困惑：“他们这是怎么了，看到我有这么激动惊吓么？”沈剑范还没来得及细想，手腕上便是一紧，迅速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叔，生辰快乐。”路弥远道。
    沈蕴：“……”怎么祝贺的这么突然？
    没有了外人的拦路打岔，二人畅通无阻地从人群中穿过，来到了路弥远的房间。
    屋舍内依旧和之前来过的一样，空洞得没有什么生活气息，桌上除了课本作业外还放着一只食盒，一只木匣，沈蕴走过去：“哪个是？”
    “都是。”
    “啧啧这不是准备得挺好的嘛！既然心意都已经这么隆重了，干嘛之前要那么泄气？我就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别扭……”沈蕴一边说着，先打开了食盒，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他声音一滞，“……这是什么？”
    “吃的。”
    “你确定能吃？”
    路弥远沉默了一下：“按师父给的食谱做的，应该能吃。”
    沈蕴也沉默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食盒里这个形状的东西应该叫如意红豆糕，是小时候宁微最爱做给他吃的一种点心，只不过除了形状之外，不论是这个诡异的色泽，隐隐散发的不祥气味，还是如凝固的血迹般遍布的红豆沙，让人感觉这更像是某种正在自混沌中诞生的扭曲鬼物。
    路弥远察觉到了沈蕴的僵硬，他咬了下唇：“抱歉，其实这已经是最好的一版了，但还是比不上那些仙子做的，我实在拿不出手……师叔？”
    他惊讶地看着沈蕴拿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下一刻，小师叔的五官全皱到了一起，一张脸像是打翻了调味碟似的变幻，他捂住嘴，过了好半天终于喉头一滚，咽了下去。
    “怎……怎么样？”路弥远小声问道。
    沈蕴深吸了一口气：“还行，就是甜过头了，有点齁。”
    路弥远没料到还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一时眼睛都亮了：“那我下次少放点糖。”
    沈蕴从一旁倒了杯茶清清嗓子，又看向另一个匣子，“这个呢，不会也是吃的吧？”
    路弥远摇头：“不是。”
    不是吃的就行，沈蕴拨开关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戒指细细一圈，如黑玉一般通体漆黑，隐隐有灵光微亮。他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拿起来仔细端详，便发现在戒指的内圈似乎刻着一行咒文：“法器？”
    “不算是。”
    “什么叫不算是，这不都写了咒文了吗，”沈蕴挑眉道，“有什么功用？”
    “没什么用。”
    沈蕴回头，路弥远有些窘迫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想给师叔炼一个法器，结果也做坏了。”
    沈蕴一愣：“你原本是想炼什么的？”
    “通灵寻迹。”
    为了能炼出这戒指，他还特地去询问了炼器神童陶星彦，对方也十分狗腿地倾囊相授。明明咒文是对的，炼化的步骤也是对的，但成果依旧和桌上那一盒如意红豆糕一样，成为了根本拿不出手的作品。
    “我本想着有了这个，以后就不怕会因为意外走失，结果炼完一试，通灵只有一点点反应，而且超过一丈就完全失效……”路弥远沮丧极了。
    两人相距一丈以内哪还需要寻踪通灵，这个戒指说是废品完全不为过。
    “……”
    沈蕴看了看对面垂头丧气的小朋友，又看了看掌心的戒指，忽然明白了什么，“——等等，所以你前几天跟我握手就是为了这个？量尺寸？”
    “别说了师叔……”路弥远耳朵都红了。那天晚上自己故作玄虚地仿佛要干出一番秘密大事，结果就做了这么个玩意，少年的挫败感更深重了，“这个真的没什么用，下次我送个更好的法器给师叔吧。”
    “不用了。”
    沈蕴打断了他的话。他试了试大小，然后干脆利落地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冰凉墨色紧贴肌肤，圈套严丝合缝。
    “如意红豆糕么，再改进改进，”沈蕴龇牙笑了，“这个不用，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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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这章很莫名地卡了很久依旧写得不满意orz
    总之不要问为什么！先给我把婚戒戴上！【拍板】


第106章 昔年芳（五）
    沈蕴戴上戒指，手张合两下，觉得手指动作灵活无碍后又想到一件事：“说起来既然是寻踪通灵的，那按理说应该是双向的才对，你怎么就炼了一个？”
    路弥远的耳朵更红了：“的确有另一个……”他转身去了內间卧室，不一会重新走出，无名指上也多了一圈墨线。
    沈蕴问道：“怎么用？”
    “嗯？”
    “你刚刚不是说一丈以内还能用的吗？”
    “……”路弥远抿起唇，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突然间，沈蕴蓦地感觉心头一颤，下一瞬，路弥远的声音径直自他脑海中响起。
    沈蕴。
    路弥远念这两个字时，语气音调和平日说话并无二致，平静温和，带一点少年人变声期后的低哑鼻音，但这样骤然在脑内出现，沈蕴莫名觉得——太近了。气息，嗓音，都太近了。就好像曾经也有一个声音是这样在他体内一遍遍重复着，如影随形一般，将他拉入极乐与欢愉。
    “……！”
    沈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路弥远以为他是被吓到，便赶紧开口解释道：“就是这样……我如果默念你的名字的话，你是可以感应到的。”
    “哦，这样啊……”沈蕴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刚刚反应这么大，他又看了一眼戒指，“只能念个名字？”
    路弥远点头。
    “如果我这边念你的名字呢？”
    沈蕴自己也试着默念了一下，对面的路弥远表情微顿了顿，随即点头道：“能感应到。”
    “原来如此。”沈蕴还想说点什么，二人的天贤令突然同时闪了起来，沈蕴扫了一眼令牌：“这帮家伙只有蹭吃蹭喝才这么积极……他们都到我院舍了，先过去吧。”
    “好。”
    回到院中，果不其然闲话群里的人都已经到齐。银焕已经布菜张罗完毕，酒香与菜香搅在一起，让人才嗅到一丝便食欲大开，崔兴言一见二人来，立刻叫道：“寿星还敢迟到，先罚一杯！”
    沈蕴被大伙不由分说地簇拥去了主席，崔兴言眼尖，马上看到了沈蕴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这又是你哪个暗恋明恋的爱慕者送的宝贝，还能让沈仙师欣然戴上？”
    “什么暗恋明恋的，别瞎说，”沈蕴白了他一眼，“是我师侄送的。”
    他说着下意识地往路弥远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正好也被陶星彦叫去坐到了一席，似乎正在聊些什么。两人视线并未汇聚，但路弥远的声音却兀自响起。
    沈蕴。
    “沈哥，你笑什么？”钟秀林问道。
    “我笑了吗……？”沈蕴摸摸鼻子，赶紧换了话题扬声道，“罚一杯是么，我这就干了!”
    崔兴言目光旁移，正好扫到路弥远手指上同样的戒指，青年嘴角微翘，笑而不语。
    另一边路弥远和陶星彦也的确有话要说。
    “你不是说不打算送的吗，怎么戴上了？”陶星彦指了指路弥远的手。
    “他喜欢。”
    陶星彦噢了一声，少年忽然又想到什么嘿嘿一笑，“那沈哥都收了，是不是可以按咱们之前约好的，我教你炼法器，你让我研究研究？”他从赏剑礼后就一直不怕死地有事没事过来问路弥远是否愿意当他的实验对象，可惜对方从来就没松口过，这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陶星彦实在不想错过。
    路弥远微微皱了下眉，“……你想问什么？”见陶星彦正要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三个问题。”
    “三个就三个！”陶星彦立刻激动得拿起桌上的橘子糖水猛灌了一口，他一抹嘴巴，仔细想了想，决定问了当时路弥远无可奉告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隐藏鬼气的？”
    他在发现路弥远不对劲后便一直好奇得抓心挠肝，几个月来用各种方法旁敲侧击试探，奈何被诈过一次的路弥远此后便八风不动毫无破绽；他也不是没有偷偷戴着犀火观察过路弥远，鬼气无形无状，但鬼物是可以被犀火看破弱点和本相的，若路弥远是乙等鬼物，那他的灵源处理应是混沌一片，一望即知。
    但在镜片后的路弥远，除了灵源边界浑浊不清，灵气流动比常人要缓慢一些之外，形体模样没有丝毫变化，整个人正常无比，就好像那日想要掐断他脖颈的暴戾路弥远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路弥远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橘子糖水：“我没有隐藏，它一直在。”
    “一直在？”陶星彦愈发困惑。
    “前辈是炼器修道之人，不至于不懂阴阳相生相克的道理。”路弥远道。
    陶星彦先是怔了怔，他抓着脑袋默念了几遍路弥远这句话，心中再一琢磨，便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对方语句之下面暗藏的信息——鬼气一直在他体内，只是路弥远将它强行转化成了灵气！反之，他同样可以将灵气化为鬼气！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所、所以，”陶星彦讷讷，“只有你想用鬼气的时候，鬼气才会出现，你可以在鬼物和……和修士之间切换，对么？”
    路弥远薄唇抿着杯沿，头也不抬：“前辈想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陶星彦脸色苍白，咽了口唾沫。
    如果路弥远说的是真的……那或许……或许这将是处理鬼物的第二条路，若以后不用对鬼物见之则诛，甚至可以驯化，利用，更进一步，甲等鬼源是不是也可以……少年的心怦怦狂跳起来，握杯的手都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一个又一个荒诞而大胆的想法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搅出翻天巨浪，陶星彦一片纷乱中直愣愣的脱口而出：“那路同修你能演示一遍吗？”
    “不能。”
    “为什么？”
    “算上为什么，这已经是你第五个问题了。”路弥远拿起筷子。
    陶星彦：“……”
    这一顿生辰饭众人吃吃喝喝闹到了半夜才散，第二天起床时因为宿醉，沈蕴不禁有点头晕脑胀，听到院门口的敲门声后他迷瞪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披上外套趿着木屐踢踢踏踏地去开门。结果看到来人后沈蕴立时一怔，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没想到您会登门。”
    门外的宫梦锦亭亭玉立，一只手上抱着一只长匣，一只手则拎着一小只圆盒。礼范大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微笑道：“我要是将沈同修现在这模样拓印下来，应该能在鹤院赚上一笔。”
    沈蕴干笑：“宫同修倒也不必在这种地方发现商机……找我有事么？”
    “当然有事。”宫梦锦先将手中圆盒递了过去，“送你的。”
    沈蕴挑了挑眉：“宫同修，日子都过了，不用了。”
    宫梦锦瞪了他一眼，“请沈同修不要自作多情，这不是生辰礼。”
    沈蕴被噎到了，“那是什么。”
    “沈同修别忘了昨日不仅是你的生辰，还是神州缬月节。”宫梦锦道，“天贤庭所有先生，教范，以及客座西席一人一盒令月糕点和一张金极城的一百两购物笺，这是你的那份。”
    沈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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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梦锦：天贤庭员工节日福利，购物卡一张，月饼一盒
    沈蕴：……原来当了剑范还有编制了


第107章 昔年芳（六）
    沈蕴伸手接了过来，才要道谢，宫梦锦又将另一个长匣礼盒也递了过来：“还有这个，也是你的东西。”
    “不会又是什么天贤庭福利吧？”
    “沈同修看了就知道了。”
    沈蕴狐疑地接过长匣。他撕开封条掀起锁扣，打开之后眼前霍然一亮。
    里面赫然是一柄长剑，剑柄平直流畅，剑首处原本刻着剑名，但好像被什么给划掉了。虽然剑鞘古朴殊无花纹，也并未出鞘现出锋刃，但沈蕴只粗略一瞥，便感觉一股凛冽煞气透过剑鞘直直袭来。
    剑身上还放着一封短笺，字迹信手风流——遥祝沈仙师诞辰，薄礼一剑，还请笑纳。旅丘人。
    龙王萩律？他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沈蕴愈发疑惑：“这个怎么送来的？”
    宫梦锦摇头：“我也不知，守庭收到这匣子后让我顺路带来的而已……是你师尊给你的寿礼吗？”
    “呃不是……是庭外认识的一个朋友。”沈蕴直觉自己要是回答的话恐怕宫礼范还得有好一番追问，他只得模棱两可地笑了笑，转而问道，“对了，徐前辈那边怎么样了？”
    唯一的幸存者徐旌被救回来后便被安顿在庭内的药庐，由岐素老先生负责医治他的重伤，宫梦锦则一直在尝试将他混乱的意识重新梳理——于情于理，她都希望徐旌能好起来，何况若徐旌能清醒的话，也能获得更多关于当日的讯息。
    “说好也好，说不太好也确实不好。”宫梦锦叹了口气，“徐同修的身体应该无大碍了，断了的骨头都已接上，内脏也用丹药调着，只要继续静养就行。只是他神智还是颠颠痴痴，灵识混乱得无从整理，我能做的也只有呼唤和引导，能不能从迷雾中走出来，只能看他自己。”她说到这里时停了停，“倒是岐老在救治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从鬼隙出来时他伤势十分严重，浑身血肉模糊的，当时也没仔细看他到底是受了什么伤，等岐老之后为他濯体后，却发现他身上的许多伤，都是利刃所伤。”宫梦锦道，“而且，是剑伤。”
    “剑伤？”沈蕴一愣。
    从枭眼的记录来看，在那四个鬼化的穹鸾弟子喷出黑雾后，所有人立刻被鬼气裹挟着坠入了鬼隙。也就是说，徐旌的伤是落下之后才有的。
    一般来说，若凡人牲畜误入鬼隙，往往会在毫无知觉中就成为这团混沌的食物，成为它的一部分；而修士因为体内有灵气护脉，鬼气想要污染并不容易，就算落入，一般也能脱身，所以他这一行十六人几乎全军覆没才叫庭内如此震撼。
    他们在鬼隙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十六人里还有哪些用剑？”沈蕴问道。
    “还有两位剑修，我记得修为都在徐同修之下。”宫梦锦知道沈蕴的言下之意，“你是想说他们落入鬼隙之后被幻觉所迷，自相残杀？”
    “我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沈蕴耸肩，“说起来你师尊呢，和那个什么十二凶兽斗法斗得怎么样了？”
    提到织梦夫人，宫梦锦不禁有些泄气：“守庭派了两批人去看过，他们没法接近，那里幻境太多，一层套着一层，好在这样一来，鬼气的确不再往外逸散了。可我还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抓紧了袖子上的披帛，“我还是觉得师尊这次独对伯奇的决定并不太理智，她太不信任天贤庭……太逞强了。”
    沈蕴见对方表情纠结，劝道：“逞强归逞强，反正现在她已经跟那玩意斗起来了，你再多担心也没用，”他扬了扬眉角，“宫同修倒不如谨遵进益庭训多修炼修炼，争取等织梦夫人出来的时候吓她一跳。”
    “修炼哪有沈同修说的这么容易……”宫梦锦摇了摇头，也明白自己不过是自寻烦恼，抿嘴笑道，“而且我下半年有更重要的事想做。”
    “嗯？”
    “我前些日子去祝桃先生房间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几本先生往年的笔记，里面都是她对幻术的各种心得体会。”宫梦锦轻声道，“虽然先生总说自己这么多年修为低微一事无成，而我看她的笔记，只觉得想法奇崛，咒术框架也巧妙，远比我学习时看的那些幻术文献要有趣得多。”
    少女说道这里时抬起了头，眸中坚定的光芒闪过：“所以我打算等明年织锦宴，天下英杰都齐聚穹鸾，师尊将衣钵传给我时，我要将祝桃先生的遗作发布出来。”
    沈蕴有些讶然地注视着她，半晌后少年微笑起来：“没错，就是得告诉全神州，他们错过了一位怎样的幻术大师！”
    送走了宫梦锦，沈蕴也没什么睡意了。他洗了把脸醒醒神，决定把昨天收到的礼物收拾收拾。等他好不容易将堆成小山的贺礼整理完，最后才拿起了今天收到的那只长匣。
    他最是爱剑，这次生辰收到的剑也不下数十把，可龙王送来的剑，他不得不更慎重对待。沈蕴摩挲着剑鞘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没有抵抗住自己内心，将这把无名长剑从匣中取了出来。
    “管他的，收了就是我的东西，大不了让小陶检查检查，如果真有问题，我马上就让银焕把龙王是旅丘人的事散播出去，到时候他就是神州公敌……”沈剑范嘀咕着，手握住剑柄稍稍用力一拔。
    他本以为会看到如流光泻雪一般的莹白剑刃，但出鞘后却是如血一般的殷红——不，是一种比殷红更凝重，比锈色更炽烈的颜色。剑刃通体呈现一种微妙的暗红色，像是火焰熊熊燃烧后的一抔余烬，仍然挣扎着不肯熄灭。
    是把好剑。
    只一眼，沈蕴便能断定这剑绝不逊色于自己的同春，必然是经历过天翻地覆，血海杀戮之后留下的利器，锋芒中暗藏的杀伐之气甚至和江子鲤手里的吞月也不遑多让。这样的剑，在神州未必都能寻得到一把，萩律居然还将它称之为“薄礼”，只能让人感叹一句龙王果然财大气粗。
    沈蕴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愈发爱不释手，但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同春，还是把剑放了下来。
    “你虽然很好，特别好，只可惜我这人比较专一，有同春时就决定和它一生一世，也不想再换了，把你这么闲置着压箱底也可惜。”沈蕴自言自语着弹了一下剑身，“所以呢，我决定给你找个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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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小路也整把武器！不能总让他拿白浮和借剑抡人【小路：抡起来其实手感不错，同春更不错】
    晚点还有一更【卑微赶榜人】


第108章 新宵岁（一）
    当天晚上，路弥远一如往常去二人的秘密练武场，却发现沈蕴早就笑眯眯地等着他了。见他走近，小师叔便将手里的东西丢了过去：“接着。”
    路弥远伸手接住：“这是……”
    “是魔龙那边送来的剑，已经找小陶检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吹发可断削铁如泥。”沈蕴道，“我想在我那放着也是浪费，你不是正好缺一把趁手的武器吗，正好试试合不合……弥远？”
    沈蕴后面的话兀地咽回了咽喉，因为对面的路弥远不知为何，哭了。
    “……”
    轻盈泪水从脸颊划过，在下颌凝了一点微光，少年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反问道：“嗯，我怎么了吗？”
    沈蕴迟疑着道：“……你流眼泪了。”
    路弥远性子看着软，实际倔得很，就算是小时候，小朋友落泪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路弥远皱起眉，抬手抹了一把，不禁有些愕然的看着指腹上的水渍，很快，又一滴泪落到了他的指尖。少年瞪大了眼睛。
    沈蕴也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泪花惊在了原地。怎么回事？难道因为拿到新剑喜极而泣了吧，一把剑而已，不至于这么激动才对啊，还是说这剑上有什么东西把弥远魇到了？但我和小陶都拿过也没哭啊……
    沈蕴一头雾水，路弥远自己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师叔我、我并不想……”
    这简直太莫名其妙了，少年用力揩着眼睛，想阻止这些不断冒出的咸涩水珠，过了半晌，他感觉眼泪终于停了下来，才吸着鼻子小声道：“我好了……没事了。”
    他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我很喜欢这把剑，谢谢师叔。”
    沈蕴仔细注视着他：“你确定没事？”
    “没事。”路弥远眨了眨眼，睫上最后的一两滴泪也溅落成了碎珠，他垂眸注视着剑低声道，“我就是……就是刚刚拿到这把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心里很空……就好像四周变成了旷野，我一个人站在旷野里的那种空。”
    没有方向，没有出路，本能在告诉他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收获的只有孤独。如永恒的孤独。
    “……那种感觉很难受，我可能就是被剑上残存的情绪影响了，所以才哭了。”路弥远道。
    “等等……”沈蕴越听越诧异，“弥远，你这不会……是和这把剑共鸣了吧？”
    路弥远不解：“共鸣？”
    “对，我当年拿到同春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但不是空落落的，而是平静，特别平静，就像是睡在家人怀里的那种平静。当时因为我的表情毫不激动，师尊差点都以为我不喜欢准备收回去了……”沈蕴比划着，眼睛愈发明亮，“弥远，这说明这把剑曾经承载过的记忆传递给了你！它认可了你！”
    路弥远握住了剑鞘喃喃，“它认可了我？”
    “嗯！”沈蕴笑了起来，“我都没想到这把剑会与你如此投缘，正好它剑名被划了，那你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路弥远手指抚过剑身，半晌后摇头道，“它好像不想要名字。”
    “是么？”沈蕴皱了皱眉，不过神州里多的是比这把剑脾性更古怪的法宝，他并不以为意，“但平时总不能叫他‘这玩意’‘那东西’吧，多不好听。既然不想要名字，那就……就叫无名，怎么样？”
    “好。”路弥远握住了剑柄，“无名。”
    .
    有了这把无名剑后，路弥远的剑术愈发突飞猛进，原本他的剑法都是沈蕴教的，现今则成了二人共同商讨研究，并肩修习——正好这回生日沈蕴收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剑谱，可以慢慢吸收。这些剑谱有许多都是世人眼中的平凡庸本，又或是已经过时的旧招，但叔侄俩总能找出里面的闪光点，当其中一人创造出新招后，另一人又会不服气地再寻变招，每天琢磨得不亦乐乎。
    剑是要练的，阵法一术也不能落下。毕竟已经到了下半年，过年回去还有事相求于师尊他老人家，沈蕴多少还是得捡起一点自己身为丹成峰亲传的自觉。再加上剑范平日还需要处理同修纠纷，于是乎他每天的日程便排得满满当当，再也没空去鹤院那边蹭课了。
    祝桃的离去对鹤院的影响不小。她本就挺受学生欢迎，选修她的幻术详析课的学生也非常多。所以当江子鲤的母亲，孤引先生接手之后，她那一张仿佛龙玄祖传的冷脸，照本宣科的死板讲解，以及从不与学生亲近的漠然态度，令已经适应课堂气氛的大伙突然从天堂落入地狱。大伙暗地里抱怨着，心中愈发想念和气耐心的祝桃先生。
    而不论换了哪个先生，教得如何，课依旧得继续上。不知不觉，庭内的芬芳桂香酿成了冷冽梅香，小径上的秋叶被西风卷进了流沄湖里，栖于湖面的候鸟也纷纷离开，等大家在冬季制服外还得再套一件厚氅时，天贤庭这一年的课程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年末的大考比年中那一场更加隆重，也更加要命——因为这份考试成绩是会寄回各家宗门的。大家出来时都是宗门骄子，在入山门前便早已互相较着劲，不仅同修和同修比，宗门和宗门之间也在比。过年拜访时两方掌教总会互相一招呼：“您家送去天贤庭的后生们考的怎么样啊？”
    考得好的一方少不了趾高气扬地炫耀，至于面子输了的那一方，这个新宵当然不会过得舒坦。
    由此观之，这个惯例实在是十分缺德。可缺德归缺德，谁也没那个胆子去向虞守庭申请，取消这惨无人道的规定。
    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钟秀林这种散修。他们没有宗门，自然成绩单也无处可寄，完全无需担心回家后看到师父的吹胡子瞪眼。不过钟同修今年却格外奋发图强，备考期间每天院舍藏真塔演武场三点一线，据其室友陶星彦说，钟同修连晚上的梦话都是“我要名列前茅，打倒姓路的！”
    前半句非常符合庭训进益要求，而这后半句这种影响同修协律的话天贤庭并不提倡，嗯。
    另一类人则不用想，便是那些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学习的，在哪学习的，用什么方法学习的，明明都是一样的课程一样的作业，这些人却始终能远远甩开一众同修，稳坐金榜的天才中的天才。
    沈蕴今天就在去考场的路上遇见了其中一位天才。
    “燕仙师还有几门？”他招了下手。自从他搬去剑范小院后，和这位前室友能遇见的次数便寥寥无几。
    “六门。”燕也归颔首道。
    “怎么还有这么多？”沈蕴惊讶，“你今年选课是不是有点太拼了，忙得过来吗？”
    “今年读完最好，”燕也归淡淡道，“明年有明年的事要做。”
    “你不会是想提前毕业吧？”沈蕴之前有耳闻，说是玉钊山太卜年事已高，宗门内都等着燕也归这位少卜大人赶紧接替位置。
    “不。”燕也归否认了，“我很喜欢天贤庭。”
    沈蕴回忆了一下玉钊山那个又神神叨叨又压抑的气氛，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之前说要送我一支本命卦，都从八月拖到年底了，到底什么时候算啊？”
    “我已经算过了。”
    沈蕴咦一声：“算过了怎么不告诉我，结果呢。”
    燕也归听见这话后扫了沈蕴一眼：“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你给我的八字不对。”燕也归的声音波澜不惊，“我只卜了一会，就发现不对了——若你的命盘是你给的那样，那你现在应该缺胳膊少腿的在泥地里当乞丐，而不是在天贤庭里做风风光光的沈剑范。”
    沈蕴：“……”形容的是不是太惨了点。
    不过沈蕴思忖一会后便不以为意了，他是师尊路上捡到的孤儿，生辰八字都是师尊按襁褓上的字条推测出来的，会有错误也并不奇怪。
    “唉，真是太可惜了，本来还想让少卜大人来为我神机断命，看来是老天不让我知道我未来的运势。”沈蕴颇觉遗憾地呼了一口气，在冬日迅速凝成了一团白雾，“那我还能把礼物换成其他的吗？”
    燕也归微微一笑，沈蕴立马改口：“懂了，不耽搁燕仙师去考试了。我这就告辞，榜上见。”
    “榜上见。”
    考完了试，天贤庭里又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年宴晚会，算是彻底为这一年的学习生活拉下帷幕。次日冬月廿六时，天上正好下起了一场细密小雪，为各位学子返宗送行。
    天光方明，庭内已积了一层薄雪。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在屋里醅一壶新酒，和老友叙话二三，可若可要冒雪御行回宗，就不怎么舒服了。有钱如银焕是绝不想冒这个寒冷，一张瞬行符便溜回了金极城的院子里泡温泉了，而大部分的同修并没有这样铺张浪费的资本，大家在庭门口戴好围巾兜帽手套，全副武装后才敢踩上法器，临走时也不忘向庭门口为大伙送行的礼范与剑范挥一挥手：“教范明年见！”
    “明年见。”沈蕴笑着提醒，“雪天冷得很，御行记得慢点，滑一跤可不好玩。”
    “放心吧！”有沈剑范的提醒，似乎将要踏上的归程也没那么艰难了。
    目送完所有人离庭之后，沈蕴把脚边的一袋天贤庭发放的年货丢给自家师侄，自己也拎着一袋年货轻快地跃上同春。青年回头对路弥远笑着，蓝眸在雪色下愈发璀璨：“走吧，我们也回家。”
    “嗯，回家。”
    --------------------
    哭哭攻是俺的恶趣味！总之给我哭！
    无名剑当然是有故事的^ ^等以后写到地方了再说
    给各位同学赶在元宵节前过个年hhh，以及天贤庭在过年前的那场联欢晚会可以看番外_(:з」∠)_


第109章 新宵岁（二）
    三百八十二年前，长达六年之久的龙染之战终于宣告结束。这场战争令无数大小宗门覆灭，死伤无计，数不清的文献、典籍、咒法也因为战火与牺牲而导致从此轶失，所以神州历法上，便以龙染之战结束这一年定为新历第一年，而之前的历史由于断档过多，难以考据，则被称为“旧历”，“不知历”。
    今天，是神州新历三百八十二年的最后一日。四序周回，旧岁除夕。
    .
    子时。玉钊山。
    山门之中，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在一座水殿之中。水殿被一道垂帘一分为二，殿内熏香袅袅，四方寂静，偌大的殿内几乎连呼吸声都不闻，可听见的只有殿外的细雪在枝叶上悄然积累，间或传来不堪重负的簌簌轻响。
    这是玉钊山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仪式——天卜。
    天卜，是指由每一代的太卜扶乩占算出神州下一年的天运，并昭告天下的一种仪式。尽管只会有寥寥数字断明吉凶，但对于万民百姓来说已经足矣。若是吉相，农人便可安心劳作，修士可以静心修炼；而若是凶相，那也能早做准备。由此观之，这一场天卜，几乎关系着整个神州次年的命运。
    这一任的太卜吴止期已经进行了五十六年的天卜仪式，包括天崩地裂那三年的大凶也是他算出来的。为此他消耗元神过多，自十四年前便一直居于这水殿帷帘之后不再见人，所有的消息都是隔着帷帘，以纸笺与卦签传信。
    老人真的太老了，也太虚弱了，所以他递出卦签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但大伙依旧十分有耐心地等着，等着他问遍神明之后的箴言。
    少卜燕也归自然也在等候占卜结果。青年面无表情地跪坐在人群的最前方，穿着一身肃谨的宽袍大袖，袖摆与衣摆在地面上铺曳开来，比殿外雪色更白的布料上一丝花纹也无，而往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如流水般披散在身后，从背面望去，燕也归整个人只有黑白两色，仿佛冻岭雪山上有墨色流瀑而下。
    在外人看来，此刻的少卜大人凛然贵气，恪虔守礼，是无可挑剔的众人表率，实际上青年已经悄然咽下了第六个呵欠，心里开始算第十七道咒术框架分析题。等他在脑海中把答题过程都誊写了一遍后，前方垂着的帘帷仍然没有动静。
    燕也归沉默地含住了第七个呵欠。
    前几天和沈蕴聊天时自己说的确实是实话，他很喜欢生机勃勃的天贤庭，并不想这么快接替太卜之位。毕竟一旦他继任，他就必须遵守太卜“不染红尘方聆天谶”的规矩，永远龟居在玉钊山一隅中，对着永远算不完堪不破的命题。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帘内传来笃地一声轻响，所有人顿时精神一震，目光齐聚在帷帘上，过了片刻后，一只木盘缓缓推出。
    燕也归抿起薄唇，他膝行两步上前，拿起了上面的卦签。所有弟子都焦急地看着少卜，等待他念出上面的卦辞。
    “吉。利有攸往，无咎。”
    燕也归话音一落，殿内顿时传来一片松泛而满足地叹息声，众人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欣喜表情，他们朝着内殿的太卜再次拜谢，拜谢他又一次将太平带给了天下；有人在小声吩咐弟子赶紧将签词飞符告诉各宗门，让他们再下达给下面的百姓；无人注意到少卜大人凝视卦签时的失望目光。
    .
    丑时。葵江榆树镇。
    钟秀林推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屋内的人听见了。一个矮胖的农妇一手持着烛台，一手揉着眼睛从卧房里走出来，一看到钟秀林，她立刻张大了嘴：“哎呀！秀秀！！”
    “婶婶。”钟秀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别叫我小名了，听起来真的像姑娘家。”
    “我就是见到你高兴呀，一时顺嘴就……”婶婶赶紧将烛台放下，过来要伸手接行李，“咋这个时候才回来呢，你叔还有孩子们前两天都念叨你呢！我跟他们说秀秀……啊不，秀林哥哥跟镇上的那些张三李四家的孩子又不一样，是仙师，是修道的人了，对尘缘这种东西不能太牵挂着，不然心里惦记得太多，修不好……”
    “没有的事，您看那些大宗门里亲缘关系比我们这种家里可复杂多了。”他努努嘴，做了个乾炎的口型，婶婶会意过来，笑着道：“也是哈。”
    二人说话声压得很低，主卧里的钟叔叔依旧鼾声如雷的睡着，却吵醒了左边的小卧室，另有几串脚步声从里面响起，只见四个幼童迷瞪着眼睛，啪嗒啪嗒的走来，在看清屋内的少年后，立刻欢呼着扑过来抱住钟秀林的大腿。
    “秀林哥哥！”
    “喂，我的新衣服上全是你们的口水了……”钟秀林一边嫌弃，一边笑着抱起其中最小的女孩，“小妮又重了。”
    小妮撅起嘴。
    “又漂亮了。”钟秀林改口。
    小姑娘嘻嘻笑着，又给哥哥在脸颊上盖了一个沾着口水的吻。
    “饿不饿，正好有晚上没喝完的鸡汤，我给你下碗面条先垫垫？”婶婶招呼道。
    “不用了，我路过葵江城的时候吃过了。”钟秀林道。
    婶婶又道：“那我先去把你那屋的床铺了，放心，都是前些日才晒过的被褥，暖和得很！”
    钟秀林连忙道：“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婶婶摆手，她指指钟秀林怀里的小妮，“这几个小家伙都想你一年了，你跟他们玩会去！”
    自从父母在祓鬼时双双殒命后，年幼的钟秀林便由叔叔婶婶一家抚养长大。他们一家全无灵根，不过是务农的普通凡人，可对钟秀林而言，这里是新宵时一定要回来的家。
    婶婶一手捏着套好的被角，一手正艰难摸索另一个被角时，钟秀林的声音从旁传来：“还是我来吧。”
    婶婶也不再推辞，把套好的被角递给他：“拿着。”
    “他们几个呢？”
    “不肯睡，我把他们哄上床，悄悄给了下个安眠咒。”
    婶婶瞪起眼睛：“啊呀，这咒孩子受得了吗？”
    “没事的，”钟秀林笑道，“这咒我用过很多遍，晓得分寸的。”
    有了钟秀林的帮忙，收拾被褥便轻松了许多，少年抖了抖褥子，拍着上面的花纹问道：“对了，今年柴兴生没来找茬吧？”
    钟秀林不过顺口一问，婶婶表情却随之一僵，少年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们又做什么了？”
    乾炎在辖域各城镇内都驻有高阶弟子，多为掌教柴成周的亲信，负责收缴各地供奉，监视民生种种，清扫鬼物邪祟。钟秀林当年被乾炎扫地出门后愤而转为散修，之后居然还以优异成绩考进了天贤庭，乾炎觉得他削了他们面子，因此大为火光，不仅柴自寒在天贤庭里时不时就会挖苦讥讽钟秀林几句，连驻守在葵江的弟子柴兴生也时不时就会来蹉跎钟秀林的婶婶一家。
    婶婶矢口否认：“没有没有，你这孩子怎么老瞎操心，还咋修炼啊。”
    钟秀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说。”
    婶婶一脸为难，她犹豫半晌，还是吞吐道，“就……就开春的时候，柴兴生非说咱们家人口多，田多，又加收了三分的供奉。”
    “这帮王八蛋……”钟秀林咬牙。
    “不过你放心，之后咱们家就好了。”婶婶又补了一句。
    “好了？”
    “嗯，六月中的时候，柴兴生好像是收到宗门的什么命令，跟他那群狗腿都回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哪！”
    “六月？”钟秀林想起自己六月时和沈蕴去杏陵的那一趟，好像也没看到驻守的乾炎弟子。
    难道说乾炎出事了？
    出事更好。钟秀林又很快在心里忿忿道。
    整理好了床褥，窗外的夜色也极深了，钟秀林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我去洗把脸就睡了，婶婶也快去睡吧。”
    “好好，”婶婶提醒道，“缸里水都有，巾子在厨房的挂架上。”
    “知道的。”
    女人点点头，正要回房，她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问道：“秀林啊，你那个学堂里……有治打鼾的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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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秀林：……这个真没有。
    本周更新内容就是除夕十二时辰【x】


第110章 新宵岁（三）
    寅时。穹鸾漱心堂。
    屋内温暖静谧，就连宫梦锦养的那只叫小橘的猫也早已团成一团，蜷在主人的身边睡得正酣。宫梦锦伸手挠了挠小橘的下巴，获得了对方满足的呼噜声。她半眯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眸，瞥了下窗外。
    此刻深夜最深，整个穹鸾内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其实今天不该熬夜的。师尊在云丛斗法尚未归宗，她作为织梦夫人的衣钵传人，除夕当天的应酬仪式便都转交到了她的手上。等天亮之后种种祭拜，布置，宴会……少不了需要她来主持忙活，但她却还在这里挑灯夜读着祝桃先生的笔记，属实不应该。
    祝桃留下的笔记足有满满一匣，从入天贤庭始一直到她教书授人，她每年总会写上许多自己的关于幻术的心得，但因为记录杂乱，导致宫梦锦这段时间里只是大致分阶段地梳理了出来。
    她将视线转回到面前誊写了一半的纸页上，犹豫地咬了咬下唇。
    “就这么睡了也不踏实，那就把这两页整理完……”
    反正妆也卸了，少女干脆狠狠揉了一下脸，又拿过桌案旁的薄荷油猛嗅了一下，重新坐回案前。
    “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先生好像很喜欢这句话。”宫梦锦按着额头，浏览着自己整理出的手稿——祝桃在许多地方都强调了这句话。
    钻研了这么久的笔记，她也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师尊一直不喜祝桃师姐。织梦夫人的幻术与她本人一样张扬华丽，可造云中城，蜃楼景，让人在这盛大幻觉中心驰神游，包括宫梦锦在内，穹鸾所有弟子都是承袭她的风格；而祝桃所追求的幻术之道，则如她喜欢的这句话一样平和朴素，就像那些她藏在藤叶间的水母与游鲤，让人看到后才会发现原来幻术就在自己的身边。
    宫梦锦甚至从心底暗暗觉得，祝桃先生甚至比自己师尊，更早的碰触到了“幻”这门咒术的本质——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为幻也。
    如果能早点发现就好了，怪我还是对师姐关心太少，只想着她会不会缺好看的衣服首饰，从没想过她需要的并不是这些……宫梦锦一边思绪翻覆地想着些有的没的，翻到了下一页。
    “……嗯？”
    这一本笔记，又被撕掉了数页。
    之前祝桃也有几本笔记是被撕过的，而一旦咒术文字出现了断层，就跟建筑缺少了梁木一样，是无法将框架搭建起来的。
    她注视着被撕出的参差痕迹，过了半晌叹了口气：“这就没办法了。”
    “喵呜……？”
    少女抱起迷糊糊的小橘，决定趁天还没亮，赶紧小睡一会。
    .
    卯时。龙玄贪狼堂校场。
    就算是除夕，龙玄的早课依旧得按部就班地进行，而在众人结束离开后，江子鲤依旧留在校场继续练习，若不是舒喻来叫他，恐怕他不到午膳也不会离开。
    “有事？”
    “午时祭祖之前，还有一场祭剑需要少主参加。”舒喻把汗巾递给他。
    江子鲤接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问道：“祭剑礼？”
    “是为了洗涤吞月戾气的仪式。”舒喻提醒。吞月失踪多年，这场祭礼便耽搁了多年，今年既然寻回，肯定是要好好操办的。
    江子鲤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我回去换衣服。”
    舒喻连忙跟上。
    宗门尚玄，平日白墙黑瓦的色调显得威严肃穆，却也让人心生畏惧，唯有新年时点缀上的红灯金纸，总算是给山门之中增添了些许生趣。
    加上今天又是除夕，弟子们的脸上也藏不住地带着笑意，就连总是板着脸的龙玄少主，身上那股闲人勿进的气场也淡了许多。大伙见到他时也敢大着胆子上来行礼，说一声“少主新年好”。
    江子鲤对他们稍稍点了点头，话却是对着身边的舒喻说的：“母亲今年还是不回来么。”
    “亭主从天贤庭离开后，就直接回了孤引亭，”舒喻觑着江子鲤的脸色，小声答道，“昨日掌教派人送过信，但亭主闭门不收。”
    顾引莲出山执教于鹤院，和鹰院本来就无甚联系，就算平日和江子鲤偶然见了，也如普通师生一般客气冷淡，就连这次过年，她也是自顾自便回了孤引亭，根本都没知会江子鲤一声——若不是举世皆知他俩是母子，二人关系简直比陌生人还要漠然。
    舒喻本以为江子鲤听到这个消息又会难受，正想开解他几句，江子鲤的头却突然转了过去：“躲着干什么，出来。”
    舒喻顺着他视线看去，发现不远处的景墙后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影。听到江子鲤的话后对方肩膀一缩，尴尬地从景墙后挪了出来，冲二人咧嘴笑了笑。
    “哥哥。”
    是个女孩。
    女孩穿着龙玄的制服，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和江子鲤的眉眼有一两分的相似，浓眉大眼很是英气，昂头笑起时，嘴角又带了一丝不驯的野性。她咬字不甚标准，哥哥被她念得像“锅锅”。
    “颐师妹，你得叫少主。”舒喻轻声纠正。
    “哦，少主锅锅。”江颐点头。
    舒喻：“……”
    这女孩正是当初那位手持吞月的剑圣私生子，她在被龙玄发现后便改名江颐，认祖归宗。虽然姓江了，但掌教江棐却也没让她当龙玄大小姐，只收进贪狼堂，作普通弟子相待。
    江子鲤继续问道：“你躲我做什么？”
    “我不是躲你，我是在躲别个！”江颐说着，就把背在身后的烤红薯拿出来，往二人手里塞，嘴里还嘀咕着，“格老子的真是……我就是拿灶炉闷个红薯，就被他们当成耗子偷食，一顿瞎撵！”
    江子鲤皱了下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刚刚烤红薯噻。”江颐答道。
    “我不是指你的红薯，我是说……”江子鲤嘴唇开了又合，眉头皱的更深，“你一个姑娘家讲什么脏话？”
    江颐瞪起眼睛，理直气壮：“格老子不是脏话，是一种……一种情绪，哥你晓得吧？”
    江子鲤一阵头疼。
    龙玄规矩森严，这会不是吃饭的点，被人发现偷用炉灶的话就算是江颐也少不了一顿教训。江子鲤视线往旁扫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景墙附近有人正在搜寻江颐这只小老鼠。他抿了抿唇，一把拉住了江颐的手腕，脚下往右转去。
    “少主？”舒喻一愣。
    “换条路走。”
    三人做贼一样的离开长廊，转身闪进了假山小径。舒喻全程一头雾水，视线在这对兄妹身上来回打转；江颐却无知无觉，还边走边开始剥红薯吃，红薯皮丢了一路，看得江子鲤眉角直抽：“你就不能回去吃？”
    “可我饿了呀。”江颐还招呼道，“哥还有舒师兄你俩快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江子鲤：“……”
    手里的红薯热乎乎的，传来沁甜而又不合时宜的香气。江子鲤停了下来。
    “去山洞里吃。”
    “啊？”舒喻更惊诧了，“可我们不是还得去换衣服……”
    “来得及。”说着江子鲤一弯腰，钻进了避风的山洞里。
    和自家少主躲在山洞里吃红薯，这对舒喻来说简直是三观都要崩裂的事情。他吃得战战兢兢，咬一口就回一下头，老怕有人过来发现，另两人却全无顾忌，脚下乱丢红薯皮。
    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扑面的陶然热气让三个少年鼻尖都红了。江颐吮了下黏黏的手指，忽然问道：“对了哥，你说我能和你一样去上学堂的，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去啊？”
    江子鲤表情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懊丧。他原本是想拿下赏剑礼，以此为筹码换江颐来天贤庭，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愿，甚至还让江棐对自己愈发失望——甚至可以说，他这一年所有的不顺与懑闷都是自这一场赏剑礼始。
    见哥哥忽然沉默，一旁的舒师兄也狂向自己使眼色，江颐赶紧改口：“啊、哦那啥，其实我在龙玄也过得挺好……”
    “明年就可以了。”江子鲤打断了她。
    江颐惊喜道：“真的吗？”
    “……”江子鲤看着自己吃完红薯黏糊糊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也学江颐的吮了一口，“嗯，有人欠我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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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橘是宫梦锦捡到，养在宗门的橘猫，是已经14斤重的三岁胖橘橘！
    很早之前说过的那个私生妹妹也终于出场了！拖了好久呜呜呜，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orz


第111章 新宵岁（四）
    辰时。瀛海东风第一枝。
    张沛雨站在院外，看着头顶“东风第一枝”的牌匾，已经忐忑踌躇了小半个时辰。按理说，他和这院子的主人师出同门，又在天贤庭里有同修之谊，新年拜访属实正常。但他在得知昨夜院中客似云来，大摆筵席笙歌曼舞之后，他又不太想登门了。
    说到底我和崔前辈不过就是在同一个群里，一年到头也没当面说过几句话，他要是觉得我心思不纯，和昨天那些蝇营狗苟趋炎附势的家伙是一类人怎么办？
    张沛雨纠结得七上八下，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提的果篮，愈发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是个错误。
    他越想越丧气，正准备打道回府，结果一转身居然看见了一个熟人正朝着自己而来。
    “陶前辈？”张沛雨惊讶地看向对方手里提着的箱子，“你也是来向崔前辈拜年的？”
    “才不是！”陶星彦气鼓鼓地答道，“我离家出走了！”
    说罢少年三两步冲到院前就开始把门敲得山响：“崔兴言！”
    如此情景下，张沛雨也不好告辞离开了，他挠了挠脸，只得也跟在了陶星彦身旁。过了一会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探出一个一脸菜色的脑袋，正是瀛海第一猛男。
    青年显然还陷在宿醉里尚未清醒，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来人后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张沛雨尴尬一笑：“前辈我是……”
    “我今年在你这过年。”陶星彦直截了当。
    崔兴言长长地噢了一声，毫不意外，“你又跟你家老头吵架了？”
    陶星彦皱了下鼻子，算是回答。
    问完了小陶，崔兴言又转向小张：“你呢，你也是离家出走的？”
    小张连忙摇头，顿觉压力巨大：“前辈，那、那个我是来拜年的！祝崔前辈新春快乐学业有成修为大进！”他一口气说完后双手一抬，手里的果篮差点撞到猛男引以为傲的鼻梁。
    “……小张同修拜年就拜年，这么激动做什么？”崔兴言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袭击，顺手接过果篮，“啧，总之你俩先进来吧。”
    院中还没来得及收拾，残留着昨天欢宴后的痕迹。香粉和残余烈酒混在一起，张沛雨揉着鼻子，勉强憋住了一个喷嚏。
    崔兴言进屋后将乱七八糟的狼藉随意扒拉了两下，示意二人坐下，问话径直朝向陶星彦：“上次是你改良什么灵子飞炮差点炸了你们静與的祠堂，你老头气得差点厥过去，这次检讨大王又因为什么事啊？”
    “我才不是检讨大王……”陶星彦小声道，“这次也不是什么大事。”
    “得了吧，你每次说不是什么大事就必定是大事。”崔兴言在果篮里挑挑拣拣，摸了一只橘子剥了起来，“趁早跟我说了，等你老头来算账的时候我还能帮你圆一圆。”
    “我养了一只鬼物，被师父发现了。”陶星彦道。
    “——！”崔兴言一瓣橘子噎进了嗓子，他咳了好半天才缓过劲，一张俊脸憋的通红，“陶星彦你疯了？！”
    “我没疯。”陶星彦撅起了嘴。
    “你还说你没疯？年初你不是亲眼看到养鬼物的徐旌什么下场吗？你宗门怎么教的，天贤庭怎么教的？怎么，你也想搞一只伴婴玩玩？”崔兴言气急，话语连珠炮似的丢到了陶星彦的脸上。
    “我没想养伴婴，我也没有玩。”陶星彦不甘示弱地回视着他，“我是做研究，是正经事。”
    “你干过的正经事可太多了，哪一桩不是惊天地泣鬼神？”崔兴言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忘了你十岁那年差点被啃掉的那半个脑袋了？”
    崔兴言知道陶星彦就对鬼气很有兴趣，或者说，这小怪胎是对一切未知事物都有兴趣。当年瀛海捕获了一头巨大的海鬼，陶星彦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消息，背着他家老头溜了过来，甚至还想偷偷切一块海鬼的肉带回去，要不是崔兴言正好路过眼疾手快，小孩早就没命了。
    ——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不死心？！
    当年的余悸和惶悚倒灌回脑中，崔兴言咬着牙一字一字道：“陶星彦，我是真的想不出你养个鬼物算什么正经研究，你要不跟哥来阐述一下神童的伟大创想？”
    陶星彦一时语塞，嗫嚅半晌才道，“……我还没研究出来。”
    “还没研究出来是什么意思……操，陶星彦你他妈不会把鬼物带我这了吧？”崔兴言脸色剧变，伸手就要去摸自己的刀。
    “我没带！！没了！已经被我师父祓除了！”陶星彦见状大喊着，一把抱紧了自己的宝贝箱子。
    他只觉得委屈。从小到大，每次因为与师父观念不合而离家出走，他唯一能来的地方只有东风第一枝，而崔兴言虽然嘴上或戏谑或嫌弃，手上总会揉揉他的脑袋，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避难。但刚刚对方拔刀看向自己时的那个眼神，让陶星彦喉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
    “……崔兴言，”陶星彦低下头，拼命把这团棉花咽了下去，哑声道。
    “你说过会一直帮我的。”
    崔兴言听见这话更加咬牙切齿：“是，我说过，但那是在你没把自己命玩丢了的前提下。”
    明明烧着地龙，此刻室内却仿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冰冷，一旁围观了全程的张沛雨如有芒刺在背，他下意识地把屁股往门的方向挪了挪。
    早知道应该送了果篮就走，早走了就不用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也不用看到这么刺激的争执……
    他又往门口移了半寸，结果动作有点大，被崔兴言注意到了，张沛雨吓得马上举起双手：“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晚辈这就告辞！”
    他手脚并用地就要起身，结果险些被衣摆绊了个趔趄，崔兴言看得直皱眉：“你这小孩怎么总慌慌张张的。”
    张沛雨只好傻笑。
    崔兴言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张小朋友对不住，今天是我招待不周，改日再请你吃饭，也谢谢你的果篮，橘子味道不错。”
    “没关系没关系。”张沛雨连忙摆手。
    “我送你出去。”
    “客气了客气了。”张沛雨立刻推辞。
    但崔兴言这会显然很需要去外面透口气，他不由分说地拎着张沛雨的领子就往外走，路过陶星彦时狠狠揉了一把对方的脑袋。
    “等哥回来再收拾你。”
    .
    巳时。丹成峰谢霜堂。
    沈蕴自从回宗门之后，每天除了游手好闲就是好吃懒做，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但今天毕竟是除夕的大日子，他在鸡叫了三遍之后还是勉强抱着枕头坐了起来，然后开始发一会呆，穿一件衣服，等他好不容易把左脚的袜子套上，路弥远正好推门进来。
    看见睡得乱糟糟，穿衣也穿得乱糟糟的小师叔，少年不由抿嘴笑了起来：“师叔再不起床的话，师父做的如意红豆糕就要被其他人分完了。”
    “什么？”沈蕴瞪大眼睛惊道，“这帮家伙也太缺德了吧！宁微师姐不给我留也就算了，弥远你也不帮我留两个？”
    “师父不准我给师叔留，”路弥远老实答道，“她说我要是留了，你估计能睡到午后才肯起来。”
    沈蕴为宁微对自己的了解而一阵汗颜。
    他赶紧把另一只袜子穿好，趿着鞋站起来对路弥远道：“师姐让你来喊我起床的？”
    路弥远摇了摇头。
    “那是来屋里拿东西？”
    路弥远又摇了摇头。他走上前，把手递到了沈蕴的嘴边：“张嘴。”
    沈蕴眨眨眼，刚啊了半声，齿列就咬到了一方柔软的物什，舌尖也正好尝到了熟悉的如意红豆糕的清甜味道。
    “师父不让我留，所以我偷了一个。”路弥远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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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兴言：我是猛男，不是妈咪！问题小孩不要老让我来带！
    巳时内容还没写完，今晚12点前还有一更_(:з」∠)_


第112章 新宵岁（五）
    两人偷偷摸摸在屋里吃完了糕点，沈蕴再稍微收拾了一下，他才一脸坦然地和路弥远走出了房门。
    宗门里的大扫除尚未结束，院中的弟子们还在忙着上上下下地扫涤旧年的灰尘，挂上新年的红灯。有人看见了沈蕴，朝他嘻嘻笑道：“阿蕴师叔终于舍得起床啦？”
    这帮弟子是司君齐天崩地裂时救助的普通人，年岁都比沈蕴要大，他们叫起“师叔”两个字时不带什么尊敬，更像在逗自家的幼弟。
    “什么叫终于起床了？”沈蕴不甘示弱地挑高了眉毛，龇牙道，“我那是在卧室里刻苦修炼吐故纳新气沉丹田运转两个大周天，保持天人感应心灵合一的状态迎接新年好不好？”
    对面的弟子跟着促狭道：“哎哟，咱们阿蕴师叔这么勤奋厉害，这是明年就要飞升啦！”
    “对啊，我明年就飞升！飞升讲究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到时候我只带上宋哥养的鹦鹉，李姐喂的大黄，”沈蕴嘻嘻笑着，“你们就眼巴巴地看着吧！”
    大伙也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边在校场打扫的人正好来喊路弥远去帮忙抬东西，路弥远朝他们应了一声：“师叔，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我先去见见宁微。”
    “好。”
    路弥远在转身的瞬间，又往沈蕴的耳畔凑了过去。
    “也要带上我。”少年轻声道。
    说完，他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朝沈蕴狡黠而无辜地眨了眨眼，才跟着弟子们往校场而去。
    宁微在厨房外的石水台旁，和负责做饭的鲍爷爷正在洗菜，一见沈蕴来，鲍爷爷立刻吹胡子瞪眼道：“我那壶梅子烧酒是不是你这臭小子喝的？！”
    “啊，那是您的酒啊？”沈蕴故作惊讶，“我看它藏在鸡窝后面，以为是没人要的呢。”
    “你你你……”鲍爷爷指着沈蕴你你你了半天，一旁的宁微听得失笑：“不是说了您肝脾有毛病不能喝酒吗，怎么还藏酒呢？”
    “……”鲍爷爷被抓了包，老脸一红。
    “就是，我替您喝了是为您的健康好！”沈蕴接道。
    鲍爷爷愈发来气，他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竹筐一把塞给沈蕴：“剥豆子去！”
    “小弟得令！”沈蕴学着戏台上的人声一边应着，一边做了个鬼脸，老爷子气哼哼地擦了擦双手，和张厨娘一块宰鸡烹鸭去了。
    “弥远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去校场那边搬东西了。”沈蕴挨着宁微坐了下来：“师姐，我的如意糕呢？”
    “再过一会就要吃午饭了，还吃什么点心呀？”
    “点心又不占肚子。”
    宁微道：“红枣和土豆也归你洗。”
    沈蕴笑眯眯的：“好，我洗。”
    宁微起身去了厨房，拿出一只盖着细布的瓷碗，沈蕴揭开一看惊道：“怎么就给我留一个啊？”
    “因为我知道弥远偷了一个。”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哎呀弥远这么大了居然还偷点心，我一会要好好教育他……”沈蕴一边装着傻，一边把仅剩的这块糕也丢进了嘴里。
    吃完了点心，就得干活了。沈蕴从小顽皮得厉害，司君齐和宁微舍不得像其他那些宗门里一样罚跪罚站，罚他多修炼时辰对他又毫无惩戒效果，思来想去，只能罚他禁足做家务活——什么喂鸡切菜擦房梁的，沈蕴都是熟练工。
    如今的青年手指修长，干起家务来愈发赏心悦目。他指甲飞快在豆荚上一划，荚口破开，饱满豆子便一粒粒滚进了畚箕里，不过片刻翻指间，他跟前已剥了一小堆青豆。沈蕴手上干着活，嘴上也闲不住，向宁微问道：“师姐，我师尊怎么还没回来啊？”
    往年司君齐就算再忙，也从未错过阖宗团聚的日子，今天已经是除夕了，司君齐却仍云游在外，一点消息都没有。
    “……”听见沈蕴的问话，宁微表情微黯，嘴上却道：“师尊想必是事情没有办完，再等等就行了。”
    “再等都快要吃年夜饭了，”沈蕴嘀咕，“总不能是不想给我压岁钱所以不回来了吧？”
    宁微嗔他：“阿蕴都二十了，怎么还惦记着压岁钱？”
    “为什么不惦记？”沈蕴理直气壮，“我只要没娶道侣，就是师尊和师姐的晚辈小朋友，小朋友当然要长辈的压岁钱呀。”
    宁微抿嘴直笑：“出息。”
    沈蕴琢磨着这会宁微心情不错，应该能趁机打听点消息，便又往师姐的身边挪了挪，一双明媚蓝眸忽闪眨着：“师姐，我能不能悄悄问你一个事？”
    “我原谅你，不生气。”宁微直接答道。
    “我没闯祸！”沈蕴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还把我当熊孩子呀？”
    “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每次这样说话都是马上有人要来告状的时候……”宁微睨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你见过剑圣吗？”沈蕴问道，“或者说……师尊和剑圣见过吗？”
    “剑圣？”宁微一怔。
    沈蕴知道宁微常年居住在丹成内，对世外的事情并不怎么关心，又比划形容了一下：“是个和师尊年纪差不多的，拿着一把白色的剑的男人。”
    “白色的剑……”她停下了手里的活，细细回忆了一会，“见过的。”
    沈蕴顿时一喜：“什么时候？”
    “就是丹成开山立宗的那天。”宁微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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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十二时辰过一半了嘿嘿【搓手】


第113章 新宵岁（六）
    丹成是小宗，司君齐为人又低调，当年开山立派时自然不会像一些修士一样广发请帖，他办得悄无声息，倒更似天崩地裂劫后余生的一场庆祝家宴。
    张厨娘杀了一头猪，鲍爷爷挖出了他在灾厄前偷藏的好酒，就连大桌也是前两日拿破木板临时拼起来的，几十人在还未来得及修缮的大堂里摆了三桌酒菜，正要举杯同饮的时候，江夙来了。
    “……那个人表情阴沉得很，背着一把雪白的剑，身上又有血迹，看起来怪吓人的，”宁微回忆道，“你晚瓯师兄过去问他是谁，他也不答话，就直勾勾瞪着师尊。你也晓得晚瓯那个暴脾气，伸手就要送客，结果大家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晚瓯就躺地上了。”
    沈蕴皱眉道：“你们没认出他是龙玄的人？”
    宁微摇头：“他没穿龙玄的衣裳，就是一件普通的黑衣。”
    “后来呢。”
    “后来……”宁微甩了甩菜叶上的水，道，“就吃饭了。”
    当时场面的火药味一触即燃，司君齐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从座位上起身，将倒地的弟子扶了起来，先低声安抚了几句，又头也不抬地对江夙道：“吃饭么，我去拿双筷子。”
    对方没说话。司君齐就径直去厨房多拿了一双碗筷，又从没修缮完的杂物堆里拖了一张半旧的凳子出来放在自己座位旁边。凳子太破了，光是落地放下时便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看起来使用寿命岌岌可危。
    “坐。”
    “我不是来找你吃饭的。”对方终于开了口。
    “今天是我开山的日子，多少在弟子面前给我点脸面。”司君齐道。
    江夙目光扫过这一室的老幼妇孺，讥笑一声：“弟子？”
    气氛因为这两个字再次僵硬，只有旁边桌上缺了牙的刘婆婆似乎仍不明状况，她颤巍巍地问道：“君齐啊，这小伙子是谁呀，是你的朋友吗，怎么脾气比晚瓯还大呢？”
    “……”司君齐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婆婆的后半句话，“没什么，他是龙玄——”
    “路人。”江夙打断了他的话。
    “嗯，路人。”司君齐跟着改口。
    “哦……”刘婆婆也从桌上下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一碗甜酒，老人对着江夙笑眯眯道，“小伙子啊，今天是我们家君齐的喜庆日子，你也是想来讨一碗酒吃的吧，那这样愁眉苦脸的可不好！这几年大家都过得艰难，喝碗婆婆的甜酒，露个笑脸，小伙子以后也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
    江夙嘴角依旧紧绷着，他面对着众人僵立了会，也没有接那碗甜酒，只是绕过司君齐来到席上，居然真的坐了下来。
    沈蕴听得一脸不可置信：“你们真的跟剑圣一块吃饭了？”
    “不然呢？菜放久了可就要冷了啊。”宁微笑笑，“当时多亏了刘婆婆，不然真不知道那会要怎么收场，就是那顿饭吃得尴尬得要命，跟受刑似的。”
    沈蕴回忆了一下食堂里龙玄大部队吃饭鸦雀无声的情形，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再之后呢？”
    “之后师尊就和他出去谈话了。”
    沈蕴撅起嘴：“师姐你就没去偷听？”
    “你以为我像你呀？”宁微用带水珠的手指戳了沈蕴一指头。
    “也没有其他人偷听？”沈蕴不死心。
    “其他人也不像你。”菜洗得差不多了，宁微示意沈蕴抬脚，她要倒水了，“不过后来剑圣似乎是生气了……就算不偷听，在大堂里的人也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沈蕴马上来劲了：“他说了什么？”
    宁微有些警觉起来，疑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我八卦嘛……”沈蕴拉着尾音撒娇，“过年不就是聊聊峥嵘岁月，谈谈家长里短的，是吧？”
    宁微颇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答道：“我有点记不太清，好像是些气话，他骂师尊懦弱，脑子不清醒之类的……我们听到这些话都生气了，你晚瓯师兄一瘸一拐地又要出去找他理论，我怕闹出事也跟着出去了。结果就看到师尊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剑圣就……”
    宁微一手拿着装满菜的畚箕，另一只手握了一下沈蕴的手腕，“这样。”
    “啊？”沈蕴没反应过来。
    “这样攥了一会后，他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最后一甩手就走了。”宁微道。
    “没了？”
    “没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沈蕴听宁微讲完了全程，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事，但仔细一想又仿佛什么信息都没收获，顶多就是确认了江夙这人脾气臭得和江子鲤半斤八两——但他俩究竟能聊点什么，以至于江夙会发起火来呢？
    少年想象力丰富的大脑里已经开始闪过各种什么物是人非横刀夺爱兄弟阋墙的狗血话本小说，宁微一见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没想点好的，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别琢磨了，豆也剥了菜也洗了，这里没你的事了，找你家弥远去吧。”
    .
    午时。金极城。
    今日是团聚的节日，无论是经商的务工的还是修道的都早早赶回了家，金极城前些天震天响的促销驻音铃也没了声音，店小二打着呵欠抹着桌子，零星旅人百无聊赖地倚窗看向城内的红绸华灯，平时摩肩接踵的鎏金长街上如今空荡荡的，青石街面上已聚起了一层二指厚的积雪。
    现在城中唯一还热闹的只有金极宗门之内——年终账本结算，所有人已经忙得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银焕喝了一杯酽茶提提精神，将自己复核过的账本交给桌对面的佟千震：“这些您再看看。”
    “你审过了，我不用再看了。”佟千震自己也忙了两天，这会正眯着眼打盹，他缓声问道，“给各家的礼都送出去了吗？”
    “送了，只不过今年的气候不太好，御行不方便，可能远的那几家没法在初一收到，会耽搁一两天，最迟不超过初三。”银焕答完，又道，“对了父亲，关于礼单我有点事没懂。”
    佟千震一哂：“焕儿难得有不懂的事，说吧。”
    “今年龙玄失了赏剑礼，声誉有暇，连累金极城的许多货物滞销，所以咱们今年的礼虽然看着比去年多了两件，但是价值少了三成，这个我是懂的，”银焕低声道，“可为什么咱们添的那份礼不是添给赢了龙玄的丹成，而是给了没什么动静的乾炎呢？”
    金极城主闻言扭转过自己粗圆的脖子，扫了自己这养子一眼，“你这半年好像很亲近那位沈小仙师？”
    银焕坦然笑着：“儿子只亲近有价值的人。”
    佟千震点头：“沈小仙师这个人，的确能和江子鲤争一争，你和他亲近也无妨，”他转着拇指上光彩夺目的硕大扳指，“但丹成不想和龙玄争，这就很没意思。我的礼，只送给想争的人。”
    “您的意思是……”银焕犹有些不解，正当此时，忽然从门外有信报声传来：“城主，玉钊山今年的天卜结果出来了！”
    佟千震扬声问道：“是什么？”
    “利有攸往，无咎。是吉兆！”外面的弟子道。
    “父亲，是吉兆！”银焕大松一口气，朝佟千震笑道，然而对方那一张总是喜气洋洋的胖脸上却露出了一股莫测的神色，“父亲？”
    “焕儿，你听到吉兆很开心？”佟千震问道。
    “当然啊，只有天下太平，咱们的生意才能做大啊。”银焕道。
    “哈哈哈哈！”佟千震忍不住大笑起来，银焕愈发诧异。
    等城主笑够了，他重新看向银焕，那双细细眉眼里暗光闪烁：“焕儿，我们来打个赌。”
    佟千震向来只坐庄，极少打赌，银焕吞了口唾沫，“父亲想赌什么？”
    “玉钊山说是吉兆，我却觉得这天……或许快要变了。”
    “为什么？”
    “不可道也。这就和你在鹤院里参禅悟道一样，道要是直接说破了，你的悟性也就没了。”佟千震伸手，十分慈爱地拍了拍银焕的肩，“这赌就先在这儿放着，等你什么时候把刚刚这两件事琢磨明白了，我这家业才能放心传给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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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开始了，我的连更_(:з」∠)_


第114章 新宵岁（七）
    未时。太渊长生阁。
    太渊在龙染之战以前也是神州的豪门大宗，可惜龙染之战时他们好死不死，正好头一个撞上了最不好惹的龙子——阴崖。
    阴崖生性暴戾残酷，号称魔龙战神，在龙染之战中作为老龙王的先锋部队南征北战，无论是败是降，他都皆斩不留。他的部下也如他一样各个嗜血成性，饶是太渊有数千弟子，仍旧抵抗不到三日便被血洗，宗门内种种宝物被焚毁破坏，死伤更是不计其数。而当时的太渊掌教，甚至被阴崖挑到了旗杆上戮尸示众，头骨还被阴崖当做酒盏，来祝贺自己征服神州的旗开得胜。
    原本太渊一宗会如其他宗门一样就此覆灭，直到万里原血战后魔龙降败，战事告终，江杳盟尊大宴宾客，还存活的各宗掌教均到场相贺，众人酒过三巡，忽然注意到席末缩着一位灰衣少年。
    大伙一询问，才知他是太渊掌教幼子，名为景瞬，当年侥幸从废墟堆里爬出来的——千人尸海中，也只爬出来他这一个。
    见到曾经声势盛大的太渊如今成了光杆宗门，再一想这六年的动荡，无人不心中感叹唏嘘。江杳将他送回宗门原址，又着人帮忙修缮建筑，招揽门徒，总算勉勉强强把太渊的招牌重新挂了回去。
    遭遇剧变后的人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如江杳，会愈战愈勇，宁折不弯；一类则如景瞬，从此一蹶不振，却足不行。人是活下来了，可绝学断了，根基没了，心气也没了，三百多年种种风雨过去，最后传到景颉手中，俨然一副日薄西山的模样。平时穷得连饷银都发不出来，弟子跑得只剩三瓜俩枣，只能勉强靠着宗门内唯一的长老景诵下山祓除几只丁丙鬼物赚点赏钱过活。
    要说宗门上下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就是景颉此刻所在的长生阁里内的这四壁藏书了。
    原本是景瞬当年病急乱投医，想四处搜罗点咒术卷宗勉强维系太渊脸面，但搜着搜着，咒诀没搜到几卷，各种历史记录残卷倒是找到了不少。如此一代代积累下来，若论起关于不知历的典籍，这座长生阁内的收藏恐怕比天贤庭藏真塔还要多。
    景颉今天一天都泡在了长生阁里，他个子太高，寻常桌案越坐背越佝偻，平日他干脆都趴在地上写算式，此时青年脚下的稿纸铺了满地，为了节约用纸，正反面都被他写的密密麻麻，字迹潦草，无人可辨。
    “掌教。”有人在敲门，是长老景诵，“今天过年，我们炖了一只鸡吃，你的这碗放门口了。”
    景颉嗯了一声。
    “还有，静波堂的屋顶中午突然塌了。”
    “嗯。”
    “修缮的话需要五十两银锱。”
    “嗯。”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重复道：“五十两。”
    “哦，”景颉撑起胳膊，“那个堂里有人住吗，没人住就别修了吧。”反正塌的地方多得是，再多一栋也没什么。
    “——掌教，那已经是弟子们仅剩的练功房了！”景诵忍无可忍。
    景颉终于露出了有点烦恼的表情。他本来想说不然就换个练功房，但感觉以目前风雨飘摇的状况，估计宗门内也找不到什么完整的屋子了，他坐起来想了想道：“那就修缮吧，我补助还够。”
    天贤庭补助的钱他其实是攒着想当老婆本的，可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恐怕真命天女没找到，自家房子都要塌完了。
    景诵颇无奈地气哼哼了两声，他走了几步，又回来敲了两下门提醒道：“鸡汤在门口，别忘了。”
    “嗯。”
    景诵这才走了。
    景颉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把写秃了的笔放到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演算出的茫茫成果。
    怎么算都不对。那些不知历残卷里记录的种种咒诀，无论他怎样去假设和拼凑，始终无法造出一个完美的等式出来——它们看起来都太庞大了，凭现在神州蕴藏的灵气根本不可能运转。
    除非……景颉嘴唇嗫嚅着，又摇了摇头。自己这个猜想太荒诞，毫无历史依据。
    猜想要大胆，求证要谨慎。
    他在长生阁里趴了一天，肚子早就开始咕咕乱叫，于是决定去把放在门口的鸡汤喝了——太渊过年期间估计也就这一次开荤的机会。青年拉开门，却发现鸡汤下面还垫着几张破纸，显然是景诵留给他的。
    景颉的兴趣立刻从鸡汤转移到了文字上。他拿起来略扫了两行，耷拉着的眼皮便迅速抬起，瞳孔中绽放出不可置信的光彩，“这是……！”
    这些破纸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在时间洪流冲刷后遗留下来的只言梦呓，根本无法找到任何的关联性，但对于能过目不忘的景颉来说，却是他贮藏在脑海中的无数宝藏。
    正是这一点点的文字聚沙成塔，才让他得以跨越过几百年的断档，去见到当时的神州是何模样。
    求证要谨慎……
    存在脑内的吉光片羽此刻如雪花纷飞乱舞，和眼前的文字组合交织，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想逐渐有了骨架和血肉，在他面前组成了一个模糊的……人的形状。
    瓷碗从景颉手中脱落，哗啦一声，鸡汤撒了一地，青年喃喃开口。
    “……是神。”
    .
    申时。乾炎威武殿。
    柴自寒在门口跪了很久。他这次年末大考考砸了，排名甚至还在崔兴言这废物的后面，着实让他呕出了一口老血——虽然沈蕴那帮人估计早忘了御行球那回的梁子，没来借机嘲讽，但他自己也知道今年怕是过不好年了。
    他心里又是恼火又是畏惧，在天贤庭里一直磨蹭到腊月末才往宗门赶。他本以为回来之后父亲会大发雷霆，没想到宗门内却忙得厉害，好像连外派驻守的弟子都叫了回来。
    他在天贤庭里待了半年，并不知道宗门内发生了什么事，弟子们只说是掌教吩咐阖宗整备，至于为什么他们也不清楚；他又不敢向父亲询问，生怕对方顺嘴提起自己的成绩，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了两天，直到今日一早柴成周派人来传话，让他在威武殿门口跪着。
    听到传话后，柴自寒反倒松了口气。
    自家乾炎种种都比照着龙玄来，气焰亦然，规矩亦然。若按龙玄的惩罚来，柴自寒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寒噤——他甚至听说江子鲤因为输了赏剑礼，放假期间江棐那老头连饭也不给自己那宝贝孙子吃，硬逼着人饿着练了三天三夜的剑，把江子鲤折磨得奄奄一息，最后逃去杏陵躲了起来。
    这么两相一比较，没考好罚跪几个时辰对一位武修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就是冷了点。柴自寒吸了下鼻子，满不在乎地注视着前面紧闭的大门。
    他跪到雪停云散，远处透出一点暮色的时候，威武殿内终于又有了消息——让他进去。
    柴自寒抖抖膝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推开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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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子鲤：？我没有奄奄一息！
    争取这周把剩下三时辰都写完，总之我就是不完善设定浑身难受，不要嫌弃我T T


第115章 新宵岁（八）
    柴自寒梗着脖子走进屋内，一抬头却吓了一跳，只见屋内站满了门中精英弟子，各个表情严肃，背负武器，看起来像是要即刻出发祓鬼一样，只奇怪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在乾炎的赭色制服外都罩了一层灰色的斗篷。
    看着这副情景，柴自寒觉得有一丝古怪，让他浑身别扭，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来不及细想，他的父亲，乾炎掌教柴成周见他进来后已沉声道：“过来。”
    柴自寒闷头闷脑地走上前去：“父亲。”
    “你知我为何要你跪在威武殿外？”
    “知道，”柴自寒道，“因为儿子大考没考好……”
    “糊涂！！”上方一声厉喝，震得少年浑身一抖。
    柴成周声音沉厚，字字炸响在他耳畔：“为父是气你明明见到阖宗忙碌你却不闻不问！你身为乾炎少主，宗门谋变之际不为主动宗门分忧，竟还缩在屋子为你那狗屁成绩而胆怯畏缩，毫无眼力，十足的窝囊废！”
    这番话听的柴自寒汗颜不已，才直起来的膝盖慌忙又弯了下去。他跪下后还想开口辩解，忽然脑中一动，谋变？爹刚刚是不是说了谋变？
    这两个字令他不由又把脑袋抬了起来：“爹……”
    柴成周见他表情讷讷，便知这糊涂儿子还不算太糊涂，原本冷厉的声音缓了几分：“把东西拿上来。”
    两名弟子应是，从旁抬了一只长宽各约三尺的木箱，木箱四周贴满禁咒，柴自寒扫了一眼，认出上面的符文是隔绝灵气的。
    “自寒，你从小要强，修炼也勤奋，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柴成周一步一步走到柴自寒跟前，这会他的语气又像个慈父了，“只可惜乾炎根基势力不如龙玄，没法事事都给你最好的，才叫你在修为上差了江子鲤一截，是爹的不是。”
    “爹……”
    柴自寒虽然心里的确觉得就是柴成周没有江夙厉害，就是乾炎给自己的资源不够，才导致自己从小不得不去抱江子鲤的大腿。要是让他有个剑圣爹，他来练龙玄的秘传剑谱，他一定不会在赏剑礼上输给沈蕴那小白脸。
    但这种念头他也就心里转转，从来不敢说出来，何况自己从小到大也没听见过柴成周自省过一句，今天简直是破天荒了。
    他愈发一头冷汗，不明白父亲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只赶紧否认道：“没有，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男人说着，已抬手按住了他的肩，低声问道：“自寒，晓得里面是什么吗？”
    柴自寒摇了摇头。
    “是可以让你成为神州第一人的好东西。”柴成周道。
    柴自寒喉头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柴成周：“……神州第一人？”
    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柴成周满意地笑了：“此物名为地核，可是为父寻觅半生才找到的宝贝，只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它居然就藏在了乾炎。既然是乾炎的东西，当然归乾炎的人来用。
    “自寒，你只要有了它，那些压在你头上的臭小子，那些什么沈蕴，什么江子鲤，你都不用再放在眼里。天底下没有会比你更厉害，你捏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
    柴自寒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他这么多年日日做梦都是有朝一日能踩在江子鲤和沈蕴的头上，想得喉头直冒酸水，恨不得明天这俩人就从剑上掉下来摔断脖子。如今那俩人没摔断脖子，倒是有馅饼掉到了自己的跟前。少年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他僵笑道：“父亲您不是在诓我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厉害的宝贝……”
    “你不相信为父？”
    “相信！”柴自寒立刻道，开口时舌头都有些打结。“父、父亲，您是要现在赏给我吗？我一定不会辜负……”
    “不是现在。”
    柴自寒的表情立时不是太好看了。柴成周摇头叹道：“为父在龙玄下隐忍经营这么多年，才能有今日成果，而你如此心急，怎能成器？现在为父需要你为乾炎做两件事，这事只有你能完成，你可愿答应？”
    柴自寒毫不犹豫：“父亲您尽管开口就是了！”
    柴成周便俯身附耳，一句句地说了，柴自寒越听脸色越白。父亲说的事的确只有自己能做，可要是搞砸了，败露了……他想到虞守庭那老太太如刀似的雷霆眼神，不由打了个哆嗦。柴成周一把稳住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字的强调道：“自寒，只要成了，下一个剑圣……下一个飞升的，就是你。”
    柴自寒定定地看着前方那个箱子，握紧了拳头。
    “好。”他道。
    柴成周松了口气，他拉着柴自寒站起，扬声道：“给少主换一套衣服，准备出发！”
    .
    酉时。丹成峰聚宴堂。
    如今的丹成年夜饭规模从三桌增到了五桌，众人已在席位上就座，桌上开胃的花生米猪耳朵酸豇豆都已经添了三回，可谁也不敢说正式开席。
    “宋婶，孩子要是饿了的话，先去厨房舀点八宝饭垫一垫吧。”宁微柔声道。
    “不用不用，小宝也没有很饿，”宋婶连忙摆手，“掌教没回来，咱们先动筷子不合适！”
    “师尊不在意这个的。”宁微道。
    “那也不行，咱们讲究啊，”宋婶仍然坚持，“一年到头家里人不就这么几天能团团圆圆的么，再说了，先叫八宝饭填饱了，一会不就尝不到老鲍的手艺了嘛！”
    “娘，我不要吃八宝饭，我要等大鸡腿！”小宝也跟着道。
    大伙顿时都笑了起来。宁微也抿弯着唇角，她看了看桌旁并排空着的两个座位，又看了看前方那个空着的主位，将自己担忧的叹息咽了回去。
    并排的那两个空位自然是沈蕴和路弥远。小师叔坚持要在山门口等司君齐回来，路弥远作为头号跟班毫无意外地随在他身边。
    两人也没傻站着，而是搬了一只条凳并肩而坐，沈蕴顺便还开了一道拒阵避风，他抖了抖衣摆上的碎屑，探头问道，“还有吃的吗？”
    “没了。师叔已经吃了一根酱鸭脖，一包瓜子，三块蝴蝶糕，四只炸圆子，一斛豆乳酒酿。”路弥远道。
    “我饿了嘛，而且又闲着无聊，”沈蕴看着远方已经暗下去的天色，“师尊再不回来，鬼知道年夜饭什么时候开席。”
    “师叔很思念掌教？”
    “倒也没特别想，只是我希望约好的事都不要被打破，在乎的人都不要离开。”沈蕴道。他不算是一个顾家的人，但不代表他不重视丹成，不重视丹成的每一个家人。
    路弥远因为这句话而沉默了一会，少年忍不住稍稍侧过头，看向身边人。
    他俩穿的是一样的冬衣，都是宁微亲手做的。修真之人并不怎么畏寒，宁微却总把俩人当做孩子看，所以衣裳层层绵绵，生怕两人冻着。这样厚实的衣裳若别人穿估计会显得笨重憨气，但沈蕴身高腿长，再拿皮带束紧了腰，生生穿出一股富养小公子的模样。
    红色果然最适合他。路弥远想。
    也只有被烈火繁花簇拥的时候，沈蕴才不会离人间太遥远。
    路弥远抿了抿嘴唇，正要移开视线，结果对方却在同时也转过了头，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沈蕴问道：“叫我干嘛？”
    “我没叫师叔。”
    “你心里叫了。”沈蕴抬起手，亮了亮手上的戒指。
    路弥远：“……”早知道就不送戒指了。
    “我就在你旁边，你怎么还在心里念叨我啊？”沈蕴龇牙，“想什么呢，赶紧交代。”
    路弥远眨了下眼，决定说实话，“在想师叔为什么会这么好看。”
    “啧啧，小朋友怎么突然拍起马屁了，”沈蕴故作惊喜地捧着脸，他定定地看了路弥远一会，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那你猜猜……我现在在心里想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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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


第116章 新宵岁（九）
    沈蕴的确在心里想他。
    小师叔嗓音清澈，平日朗声谈笑时已经能叫无数少男少女迷醉不已，他若压低下来，这样附在耳边一声声唤谁的名字，恐怕没一个人能阻挡这样的杀伤力。
    路弥远。弥远。
    拒阵隔绝万籁，能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呼吸，以及沈蕴在意识里唤他的声音。他咬字温柔极了，像是一团柔软的绒毛拂过耳畔，而尾音里那一点无辜笑意，更像是绒毛里伸出的尖尖小爪，想要将对方的心也悄悄勾走。
    这太狡猾了。
    沈蕴能在心里想他什么事？能是他想的那种事吗？
    在沈蕴看不到的地方，路弥远收紧了手指。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一个师侄应有的表情，不敢让对方看出一丝破绽，毫不避让的与那双明亮蓝眸对视。而在他看清对方瞳中那抹狡猾与志得意满的刹那，路弥远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果然，这恐怕又只是沈蕴逗小孩的游戏罢了。
    “在想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路弥远道。
    “错了。”
    “在想一会和我去吃什么宵夜。”
    “错了。”
    “在想明天和我练哪套剑谱。”
    “错了。”
    路弥远一连说了几个回答，沈蕴全都否决，小师叔有点不满意了：“你怎么越猜越偏啊，和吃得用的玩的无关，只和你有关。”
    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那个不敢冒出的念头固执地从泥泞中钻了出来。路弥远嗓子有点发紧：“我？”
    沈蕴点头：“对啊。快猜，继续。”
    耳畔那个声音也跟着越唤越快，像是在催促他一样，路弥远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
    “哎，你看那是不是师尊？！”沈蕴一下子站了起来。
    路弥远：“……”
    远山极目之处的确有一个茫茫黑点，朝着丹成山的方向愈来愈近。沈蕴心头雀跃，挥手解开拒阵就要去迎接，路弥远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师叔还没听我最后答案。”路弥远直视着他。
    沈蕴挑了下眉：“你说。”
    路弥远轻声道：“是不是我也是师叔在乎的人，所以师叔不想我也离开。”
    沈蕴楞了一下，然后泄气一般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我还用想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你能离哪去？”沈蕴哼哼两声，“非常可惜，路弥远小朋友的最后答案，还是错了。”
    路弥远：“……”
    “这样吧，”沈蕴笑道，“这个猜猜乐我先保留着，等你什么时候猜中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二人说话时，那个御行的身影也越来越近，不过片刻便已可辨身形——确实是司君齐。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俩，径直朝着山门而来。沈蕴扬起笑脸正要朝他挥手示意，却见对方在距离地面还有数丈之高的半空中直直坠落！
    “——师尊！”
    沈蕴二人脸色大变，连忙赶了过去。
    司君齐在弟子面前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他灵力耗尽，刚刚那一下全无防护，摔得结结实实，听见二人的脚步声后，只堪堪半跪着从地上挣扎起来。
    他抬起头，看到沈蕴的诧异目光后朝他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莫慌，不是我的血。”
    “是碰到鬼物了吗？”沈蕴反应过来。
    “算是吧。”
    沈蕴见司君齐脸色青白，颊上甚至还溅着点点血沫，黑衣上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腥臭的血锈味，便知他肯定是与鬼物经历一场血战。他心里担忧，伸手想扶师尊一把，却被对方避开了。“师尊？”沈蕴愈发惊讶。
    “不用。”司君齐看向了一旁的弥远，“弥远来扶。”
    “是。”
    路弥远点头上去，在搀住司君齐右臂的瞬间，少年背脊顿时一僵，司君齐却神情自若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勉强站了起来。
    沈蕴眉头紧皱，“师尊，您到底是遇到什么了，我现在去叫……”
    “我自己什么状态我自己清楚。”司君齐打断了他，淡声吩咐道，“弥远扶我回观风院，阿蕴你回聚宴堂，告诉大家不必等我，自行开宴即可。”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这段时间会开阵静养调息，也顺便告诉宁微他们不要打扰。”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沈蕴，示意路弥远搀着他朝山门的方向而去。沈蕴没料到等了一天的师尊居然等到的这种结果，他咬了咬牙，抬脚就要跟上。
    “拒。”结果司君齐一个字眼，就让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等他破开司君齐的拒阵，恐怕观风院都已经被“拒”上了，沈蕴气得踹了一脚空气墙，青年焦急之际，耳畔蓦然响了一声路弥远的声音。
    沈蕴。
    戒指上微光亮起，像是有一根无形红线穿透了司君齐立下的厚厚壁垒。沈蕴抬眸，看见前方路弥远朝他的方向侧过了脸，朝他悄悄做了个口型。
    师叔放心。
    “……”沈蕴磨了磨牙，又踢了一脚空气墙。
    另一边路弥远不敢耽搁，飞快地将司君齐扶到观风院中。刚一进院门，司君齐脚下一软，他猛地推开路弥远，哇地一声呕了一大口血出来。浓烈的暗红撒在皎白雪面上，看起来触目惊心，隐隐约约间，似乎有几缕黑雾如冬日哈出的暖气般从滚烫热血上腾起。
    路弥远退开了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指缝，掌纹，每一寸皮肤都已染上了和地面那摊液体同样的颜色——司君齐身上根本不是黑衣，那是从万丈血海里淌过之后，才能浸出的颜色。
    “掌教，你鬼气入体了。”路弥远一针见血。
    “……我知道。”
    司君齐垂着头，他平复了一会呼吸后，勉力站直了身子，朝路弥远捋起袖子。
    他的右臂，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胳膊了。原本光洁修长的胳膊肿胀溃烂，没有一处完好肌肤，血脉之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起伏窜动，甚至还能听见从骨髓深处传来若有似无的小儿夜啼，鬼哭狼嚎。
    “我还能活多久。”司君齐问道。
    路弥远扫了一眼这条胳膊：“最多三天。”
    “太短了。”司君齐摇头。
    “掌教需要多久时间。”
    “一年……不，再给我半年就够。”
    路弥远静了一会，他伸手解下了腰间的六合印，递给了司君齐：“您拿着吧。”
    男人没有接：“你不需要了吗？”
    “六合印的确很好用，但它对我不过是第一重锁罢了，我有第二重锁。”
    “第二重锁？”
    “掌教知道我在三千渊底没有六合印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路弥远淡淡地笑了笑：“他的名字，比六合印更有用。”
    .
    戌时。龙域伏罪宫。
    伏罪宫四百年前并不叫伏罪宫，而叫燮伐宫，是龙子阴崖的殿所。龙染之战后，龙王萩律便将阴崖拘禁在此，并在宫外周围立下了十八道囚龙柱，一旦罪龙阴崖意图越狱，便会降下无数烈雷将他劈得体无完肤。
    光阴流逝，当年广聚龙域豪杰美姬，门庭若市的燮伐宫，如今却如空阔死城，散发着枯朽凋敝的气息，高耸的囚龙柱上龙目狰狞，俯视着正缓缓走向殿门的青年。
    萩律进来时脚步很轻，但还是被阴崖听见了。只见一件物什从暗处飞来，直直砸向萩律的脑袋：“滚！！”
    萩律躲了一下，那只杯子从他颊侧擦过，在青年白皙面庞上划开一道细细血痕。他伸手抹了，捻着指腹上的血渍看向前方。
    “哥哥，你又生气了吗。”龙王柔声问道。
    “萩律，你别他妈来恶心我。”阴影里的那个人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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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子晕晕，今天的两更等清醒点还会再修修_(:з」∠)_
    总而言之我开始了【。


第117章 新宵岁（十）
    “哥哥，”萩律放下了手，“今日是除夕，神州那边的习俗说今天要是生气的话这一年都不会顺利的。”
    “滚。”对方重复。
    萩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再往前几步，便看到王座阴影下藏着那个高大身影。
    若江杳还在世，恐怕他此刻也认不出自己的宿敌。当年让人闻风丧胆的魔龙战神而今形销骨立，他引以为傲的坚实肌肉变得干瘪而枯瘦，几乎能透出肌肤下的根根肋骨。整个人宛如一尊骨头架子，挂在空荡荡的衣袍内，再衬着那一身深色的皮肤，乍看去宛如难民饿殍——唯有龙角下那双鲜红竖瞳里燃烧的熊熊恨意，才能让人发现他还是个活物。
    阴崖见他还要靠近，又要拿起手边的东西继续砸，但这次萩律干脆抬手接了下来。青年看了眼手里接下的铜碗，笑了一下：“我听零香说，每一个来送饭的龙使都被哥哥砸得头破血流，看来是真的。”
    阴崖喘着气，没有回答。
    “不过哥哥放心，我想到了个方法纠正哥哥的毛病。”
    萩律轻声说着，一边缓步走到了王座跟前。阴崖眉角一跳，立刻挥拳直击向萩律——他这双手可拔山扛鼎，曾经赤手空拳击杀过数十修士，但现在的力道已不如当年的十分之一，拳风还未至萩律身前，阴崖眼前便是一花，紧接着就被萩律一把掼倒在了冰冷座上。
    龙王一手便绞住了对方的双腕，同时另一只手毫不留情的伸向阴崖身后，握住那根铁链一拉。哗啦。
    “啊啊啊啊——！！”
    惨叫声回荡在空阔的大殿之内。魔龙的身体如渴水濒死的鱼一般剧烈弹动起来，带动身后的铁链愈发急促地哗啦啦作响。粗长铁链一头嵌在王座之上，另一头则深深钉在了脆弱的龙尾根部，令阴崖永生永世都困在了这华美王座中。
    “萩律！你他妈有本事就杀了我！！”阴崖目眦欲裂，嘶哑吼叫着，“你不配做龙王！该当龙王的人是我！！你这个叛徒！废物！神州人的狗！我当年就应该一口咬断你的脖子，扯断你的脚，让你只配在地上当一条最下贱的虬虫！”
    萩律听到这些骂词眉头都不皱一下，唇畔甚至还保持着相当轻松的笑意。数百年的囚禁早已耗尽了对方的所有意气，他曾经需要仰视的战神兄长变得脆弱，疯癫，不堪一击，只能像个弱者一样做出这些口头的羞辱——对胜者毫无影响。
    随着阴崖的挣扎，龙尾的伤口也再度绽裂，鲜血汩汩浸透衣裳，又一滴滴落在座上，萩律见状便松开了手，他叹气道：“这样没什么意思，哥哥，我并不想每次见面都搞得这么血肉模糊。”
    对方脱力地瘫倒在座上，胸腔剧烈起伏着。
    “说回之前的话题。因为哥哥总是殴打照看的龙使，所以我这段时间想了个办法。”王座宽敞，萩律也坐了下来，青年摸了一把石面上的血渍，“不如折断哥哥的骨头，再把哥哥的尖牙拔掉，从此让龙使送一些不需嚼动的食物，这样皆大欢喜。哥哥觉得怎么样？”
    萩律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毛骨悚然的话，阴崖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冷：“你这疯子。”
    “有吗？我觉得我还挺正常的，总比哥哥喜欢生啖人肉好吧？”萩律笑着，“当年江杳仙师说要杀你平愤，我不仅拦了下来，还为你设立伏罪宫，是想让哥哥，以及所有的同族都认识到龙染之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我想让你从心底放弃我族的可笑计划，做一个正常的……人。只要你真正反省了，我就会为你解开镣铐。”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手抚上阴崖的脖颈——那里曾经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瑰丽龙鳞，但如今只剩一片凹凸不平的坑疤，作为被生生拔去鳞片的纪念。
    “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萩律轻声问道。
    阴崖奋力扭头，避开了萩律的手指，他喉头滚动，忍痛反唇相讥：“我遵照神谕指示行动，为什么要反省？有罪的只有你，萩律，你背叛了所有人，所以你再也听不到神谕，这是你的报应！”
    萩律听到他的话后沉默了一会。青年瞳中情绪复杂，像是在看着阴崖，又像是透过对方偏执的面目与龙域所有的子民对视，“你就这么想同归么？”
    “只有你不想。”阴崖道。
    龙王一直扬着的嘴角终于落了下来，每一年他都怀抱希望而来，但收获的总是失望。他摇了摇头，“算了，反正年岁还长，就继续耗着吧。”
    距离新岁还有一个多时辰，自从江杳告诉他神州有阖家守岁的习俗后，萩律便饶有兴致地与自己仅剩的血亲践行着这项习俗。他静静地坐着，看向远方殿外的流明灯火，自顾自开口：“阿征来看过你吗？”
    阴崖喉头一滞。
    “看来是没有了。”萩律有些失望，“算了，也不怪他，魔龙天性凉薄。阿征是个出色的龙裔，不仅长得像你，现在大了之后，性格也越来越像你。不过哥哥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导他，不会让他也走上歧路……”
    “恶心。”阴崖打断了他。
    “亲情怎么会恶心呢？”萩律侧过了头，眉目柔和，“哥哥，也正因为我们是家人，所以我才会帮助你，拯救你。”
    对方每唤出一声“哥哥”，阴崖只觉得像是过分粘稠的糖浆倾倒进咽喉，让他只想作呕。再一想到赫征的来历，他额头便青筋迸起：“赫征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清楚。”
    萩律坦然笑着：“是哥哥的儿子，我的侄子。”
    “父子，兄弟，叔侄……我看就是神州的那些书本把你的脑子弄坏了，”阴崖瞪视着他，“那些文字驯化了你，让你变得只会按照他们的规矩做事。”
    “那不叫规矩，叫做伦理。”或许是因为对方情绪还算稳定，哪怕阴崖话语依旧激烈，但萩律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伦理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它让神州有了黑白与阴阳，它是一种无形的锁链，把人和人串联到了一起，从而形成了一个完整且有序的世界——也正是因为我们没有这道锁链，所以我们才会向往共鸣与同归。”
    “这是错的，哥哥。”萩律道。
    “什么错的对的，说到底跟你写的那些狗屁不通的小说一样，”阴崖冷笑，“你是正派，我是反派，你赢了，你就都是对的。”
    萩律眸光亮了起来：“原来哥哥还记得我写的小说，我之前念给你听的时候你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你封闭了耳朵。”
    阴崖表情一僵。他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挥了下手，手腕却被萩律抓住了。萩律显然心情大好：“既然这样，我不如以哥哥作为反派来写下一本书吧。”
    青年嘴角愈发上扬，“不过哥哥作为最终反派可能还差了一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懂得杀戮的莽夫……这样的人设太单薄了，没有办法撑起一个故事，可能只适合作为主角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被萩律如此羞辱，曾经的战神喉头嗬嗬作响，黝黑面皮浮起愤怒的紫红。他忿然抬手，揪住了萩律的衣领，迫使着对方俯身靠近，魔龙一字一句：“那你来说说，真正的反派应该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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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终于写到了！！阴崖就是俺的性癖集合产物！！是前战神后被囚禁成病秧子的黑皮龙龙！
    龙王弟弟也是俺的喜好！我就爱这种土土的口味，就是不知道为啥写着写着感觉弟弟的下一本书会首发海棠了x


第118章 新宵岁（十一）
    真正的反派应该是什么样的？萩律微怔了一下，旋即莞尔：“一个能让我有欲望写下去的反派，总得有智谋，有耐心，能做点超出预料之外的事吧。”
    “比如？”
    “这可问倒我了。”萩律歪了下头，“我想想……比如现在杀了我？”
    “你！”
    “哥哥好歹得做点什么，我才好下笔啊。”萩律笑道。
    阴崖被他气得咬紧了牙，脸颊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他的手颤抖着松开了萩律的衣领，然后一分分下移，放在了萩律的左胸口——若能有当年三成的力气，此刻萩律的皮肉早就被他剜开，剖出血淋淋的心脏来。但如今自己的手指堪堪只能按在胸膛上方，感受着对方体内的勃勃心跳。
    萩律并没有避开阴崖的动作，因为胜者同样需要接纳败者的不甘。
    两人长久的对视后，阴崖的牙关蓦地一松，脸颊上的肌肉停止了抽动，他紧抿的嘴唇咧开，嘴角随之翘起，扬成一个萩律十分熟悉的弧度——
    在阴崖还是战神的时候，他每次获得胜利时都是这样的表情。
    “我做到了。”
    萩律话音一落，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自萩律耳后疏忽而过，转瞬即逝。萩律脑中那根警戒的弦还没来得及绷紧，身体便猝然一震：“……！”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了头。
    阴崖的手依旧放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双手羸弱、枯瘦，绝无可能伤到他，但钝痛却分明穿透皮肉，血液，尖锐地直插进了他的心脏——是从他背后射来的一支箭！
    萩律脸色剧变，反手便要直劈向阴崖，但贯穿他的那支箭簇上不知是沾了什么东西，瞬息之间便将他体内经脉搅得翻天覆地，周身上下竟是半分灵力也提不起来。阴崖再轻轻一搡，便将萩律推到了地上。
    “你……”
    萩律白净额上浮起一层薄汗。他环视附近，突然发现幽深的殿所深处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尊尊身着灰色斗篷的……人。其中一位少年手执长弓，弦上无箭，明明是他射中了自己，但少年一对浓眉下看着他的眼睛却惊惶无比：“我、我……父亲……”
    “无需慌张。”旁边的一个男人慈祥地拍了拍少年的肩，抬手时正露出灰色斗篷下赭色涡纹，“自寒，你做得很好。”
    萩律认得他，九幽之道的驻守人之一，柴成周。
    “如你所言，萩律。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个只懂得杀戮的莽夫，”阴崖保持着那个笑容坐直了身子，俯视向他，“但那是三百多年前的我。三百年，神州人都换了几代，我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你那狗屁不通的小说还要怎么写下去？”
    鬼气开始自伤处蔓延到四肢百骸，萩律耳畔嗡嗡作响，根本无法听清听对方说了什么，只有大脑还在勉强运转着。
    “哥哥，你算好了这一天，是吗。”萩律苦笑道。自己的行踪从来飘渺不定，一年中唯有这一天他会孤身一人来到伏罪宫，与兄长守岁。
    阴崖没有说话，笑容已经回答了一切。
    “至于灰色斗篷……是绝灵缎吧，用来不让我察觉到殿内居然潜伏了这么多人；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哥哥故意朝我吼叫，丢东西，将我的注意力彻底吸引到你这里；然后再用各种激烈言辞，表示自己一如往昔，绝无悔改；而那支箭……”
    萩律喉头一滞。
    箭上必定有浓度极高的鬼气结晶，才能这样让污染变得如此迅速。而这种结晶全天下只有自己拥有，也是前段时间被赫征偷走的……
    赫征？萩律倒吸了一口气。他曾经一直希望那孩子能与阴崖建立亲缘关系，但双方始终表现出无比的抗拒——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赫征就已经倒戈向他的父亲了？
    阴崖看着一脸狼狈的青年，继续讥讽：“萩律，被你自己的研究成果反噬的感觉怎么样？你在万里原决战前夜怂恿我与部下使用此物，说能使人修为大涨，我从不疑你，所有的龙使都信任你，结果得到是什么？是我十万大军在血战之时尽数鬼气攻心，一败涂地！要不是你从中作祟，就凭江杳那废物，还有他旗下的那些更废物的修士们怎么可能赢我！！”
    萩律咽下喉头血气，勉强道，“哥哥，我那明明是事实在告诉你，‘同归’最终下场是什么，我……是在拯救你。”
    “放屁！！”
    阴崖勃然大怒，他一脚正中萩律心口，萩律被他踹得仰倒在地，背后那支利箭发出噗地一声，长杆没入体内，直从胸膛处探出三寸淋漓箭头！
    萩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楚的嘶鸣，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你的拯救，就是谋害你的十万同族，让你的好兄弟，好朋友江杳给我下战书，”阴崖踩着萩律，他一字一字，像是一口口撕咬着对方的血肉，“他在前方说要和我光明正大的决战，你好在后面找机会阴我一箭！”
    万里原尸山血海，白骨骷髅。他脑子不好，不懂为何自己体内会有鬼气在山呼海啸。他只知道这力量是一头猛兽，驾驭不了的人就会变成扭曲鬼物，如他的十万部族，但他不一样，他是龙子，是战神！他能战胜一切，不论是鬼气，还是江杳，就算只剩他一人，他也会是万里原的胜利者！
    可这一切，都被他最信任的眷属从背后射来的那一箭打破了。
    “我真的要谢谢你，萩律。这些我以前都不懂，是你教给我的。”阴崖道，“你教我要怎样做戏伪装，你教我要怎样筹谋布局，你教我联合神州外力，现在我全都还给你，你满意吗？”
    “龙王陛下，别跟他废话了，小心他还有后手！”柴成周催促道。
    方才俩魔龙的对话全是魔龙语，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半懂不懂，他只能凭情势看出地上的那位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今日之事他可是押上了自己乾炎的所有身家，容不得一丝变故，想到这里，柴成周愈发焦急：“若您顾忌亲情不忍，我可以替龙王陛下代劳！”
    现在就已经改口叫“龙王”了么？萩律听得有点想笑。他眼中已经隐约有黑色丝缕浮现闪动，说明鬼气已入膏肓，事已至此，他居然还冲着这群乾炎人露了一个礼貌浅笑，用神州语道，“我记得你的祖辈，是阿杳最亲密的战友。”
    萩律这一句话像是撕开了乾炎最不愿见人的私隐痛处，柴成周一张国子方脸上霎时涨红，气急败坏道，“你闭嘴！”他猛地搡了一把柴自寒，“去了结了他！”
    “我？！”柴自寒瞪大了眼睛。
    “为父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柴成周喝道，“江杳当初就是杀了老龙王，他们龙玄才大成了神州首宗，你再杀一个龙王，你就是下一个江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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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其实哥是个演技派！毕竟写了涩涩的龙当然要好好地用起来！这个除夕也终于快写完了orz写了三个星期……


第119章 新宵岁（十二）
    “我、我……”
    柴自寒骇得一动不动，喉头能迸出的只有“我”字。他感觉自己这一天过得简直太莫名其妙了，先是在门口跪了半天，吃了顿挂落，然后父亲突然告诉他只要办两件事，就可以成为神州第一人。第一件事，就是跟着大伙在大年夜躲在这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朝龙王的心口.射.了一箭，现在还要让自己了结他？！
    他自幼跋扈，小奸小恶欺负人的事做了不少，但他的剑也只朝着鬼物过，现在让他去杀一个活人，柴自寒只觉得背上那把重剑“几人征”变得如有山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柴自寒还畏缩着，柴成周却已经等不了了，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替他抽出配剑，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的手里：“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柴自寒被他猛地推了一把，踉跄几步出了人群。再想后退已不可能，少年浑身颤抖着，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前面，一个不小心正好和阴崖对上视线，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阴崖看着少年这瑟瑟发抖的模样，不屑一哂，他干脆欠身一捞，五指揪住了萩律的长发，迫使着对方扬起了脖子，对他耳语道：“你看，待会你就会被那种小废物砍死了，尊贵的龙王陛下还不打算找你的那些龙使们救你吗？”
    因为头发被用力拉扯，萩律额头紧绷，青筋条条凸起，他顺着阴崖的目光扫了柴自寒一眼，喘笑了一声：“我好歹也是个会编故事的，有些情节发展多少都能猜到。哥哥筹划多年，特地挑了今天动手，想必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如果我呼救，岂不是更方便让哥哥一网打尽了吗？”
    “你……！”阴崖脸色难看地变了一变，不禁咬牙狞笑道，“萩律，那我可真要夸你一句圣人了，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想保住那几条小蛇？放心，你死之后，我马上会让你的眷属为你陪葬。”
    “是么。”萩律不置可否，他视线转向阴崖，问出了他最后一个没有厘清的问题，“哥哥，此番胜败，我已无话可说，只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是如何知道囚龙柱对人无效的？”
    “呵。”阴崖冷笑着，咬重了某个字眼，“囚龙柱对人无效，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魔龙天性嗜杀好战，哪怕将阴崖囚禁这么多年，龙域之内战神余威仍在。所以自己才设立囚龙柱，不仅是困了阴崖，同时也隔绝了那些潜伏在暗处意图靠近的势力。从方才情形来看，就算是阴崖勾结乾炎，那他们中间也必定有一个联系人。
    “可是九幽之道闭锁，绝无可能有人能靠近伏罪宫……”萩律说到这里时呼吸一顿。
    不。有一个人可以。
    那个他给予特权，可以越过九幽禁制，来去自如的人。
    “我说过了，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我不过是在今天全部奉还给你。”阴崖抓住了对方一瞬的神情变化，魔龙得意地压低了声音，“所以等你去了黄泉之下，记得替我谢谢你的另一个好朋友，沈丹成。”
    说罢，他再不看萩律一眼，扬头对着柴自寒喝道：“过来！”
    柴自寒晓得是彻底躲不过了。他哭丧着脸，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地挪着步子朝王座走去。短短的数丈距离，他却像是跋涉了千里。待站到萩律跟前的那一刻，少年终于崩溃出声：“我……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他没法对看着这样一双温和澹然的眼睛下手。
    “不争气！如此懦弱，将来如何成大事！”柴成周在后面骂他。
    “少主！快给他一剑！”
    “非我族类，少主你怕什么！”
    “反正他已经快要化鬼了！你就是提前祓除罢了！”
    “要不少主让我来吧！我还没杀过龙呢！”
    ……
    种种声音灌入柴自寒的耳中，将他的浆糊似的脑子搅得稀烂，他哆嗦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将要被自己处刑的人，像是在望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萩律也回视着他。已到了最后时刻，龙王的目光里依旧不带任何祈求与示弱，只如长辈看着无知小辈一般无奈与惋惜。
    “真可怜啊。”他说。
    这四个字顺着柴自寒的耳道贯穿了他的所有意识，刹那血沫横飞。
    “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鳞太过坚硬，重剑劈落的第一下像是砍在了钢铁硬物之上，反倒崩得柴自寒虎口开裂，血丝涌出。但已经崩溃的少年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他双目通红地再次举起手臂，剑刃一下又一下拼命挥砸，伴随着他近乎癫狂的吼叫：
    “你是什么东西！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同情我！你都要死了，也敢瞧不起我！你们都去死！去死！！”
    柴自寒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高高举起重剑，猛地挥下——嗤啦一声，鲜血终于如他所愿地飙射出来，糊了他满头满脸，一个东西伴随着他的剑锋滚落在地，发出咕咚一声。
    柴自寒也随之跌坐在了地上，他怔怔看着面前的无头尸体，感觉自己体内好像也有什么随着那个头颅同时坠落，跌得粉碎。
    在第一剑落下时阴崖便已松开了手。他靠坐在王座上，任由着柴自寒在前方表演，像是欣赏了一段极有意思的喜剧。等到柴自寒瘫倒在地后他扬了扬眉毛，朝柴成周挥了挥手。
    柴成周马上腆笑着快步上前。
    “我的东西呢。”
    柴成周刚一迟疑，阴崖已眯起了眼睛：“我已经给了你更好的了，柴掌教。”
    “呃……”
    “人龙体质有别，柴掌教当心这玩意在怀里放得太久，自己也沾染上了。”阴崖道。
    听到这话柴成周立时打了个激灵，赶紧从怀中取出一物，像烫手山芋似的递给了阴崖。那是一枚小巧的黑色晶块，和支棱在尸体上的箭簇的质地一模一样。
    “龙、龙王陛下，我们的约定，您没忘吧？”柴成周结结巴巴地提醒道。
    “没有。”阴崖瞥他一眼，“我答应过你，神州归你，龙域归我。”
    说罢，他将黑晶在掌中一碾，便见一缕缕黑雾自指缝中漫出。鬼气！柴成周警惕地立刻拽着地上的柴自寒往后退去。
    黑雾缭绕在阴崖的周身，黝黑皮肤上浮起和杏陵那日赫征身上一样的花纹，他依旧鸠形鹄面，瘦骨嶙峋，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变了。那股凶暴、残忍、非万人之血无法酿出的狂邪戾气如有形的猛兽一般直扑向离他最近的柴成周！
    “——！”男人被这股杀气骇得双腿战战，扑通一声也如自己儿子一样瘫软伏地，衣摆之下隐约一股腥臊味传来。
    阴崖鄙夷地嗤笑一声，扶着王座缓缓站起。
    哗啦啦……
    铁链清脆的伴奏中，战神三百八十二年来第一次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同时，龙尾上的囚龙铁链随之绷直，但这一次，阴崖不过是回身握住铁链用力一掐，这一道折磨了自己无数日日夜夜的刑具便断成两截。
    他赤足踏在血泊中走了几步，停在了血泊的来源处，然后拽着染血的发丝将那颗头颅拎了起来。
    柴自寒的剑太钝，萩律的脑袋几乎可以说是被一寸寸生锯下来的，伤口处层次不齐，一片血肉模糊。龙王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干涸，他眼睛始终睁着，凝固的瞳孔就这样一瞬不瞬地与阴崖对视，向来温文的嘴角悬着一个诡异莫测的笑意。
    阴崖也跟着笑了起来。
    “萩律，今后你可要看清楚了，”阴崖一字一句，“我是怎么当反派的。”
    .
    亥时。玉钊山。
    燕也归静坐在房内，桌案前摆着那支天卜卦。
    不知为何，他今天一天都莫名地心神不定，尤其在天卜仪式结束之后，无论是看到同门喜气洋洋的笑脸，还是看到宗门内高悬的红灯，都让他胸口有一股无名郁气腾起。
    如果让闲话群的人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恐怕又要说他犯了见不得人好的毛病。
    好在虽然心中躁郁，燕也归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门内弟子见到的依旧是他一袭白衣不染尘，宛如高岭晶莹雪，愈发觉得他端庄肃雅，不为凡俗节气喜色，不愧是少卜大人。
    等办完了山门内种种繁琐仪式，燕也归终于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喘息两口。他做了一套咒术分析题，又把自己开学后要交的策论写了个提纲，本以为这样差不多可以让心绪平复，但检查时发现提纲居然写了两个错别字，分析记错了一道基础算式，瞬间让他的心情跌到谷底。
    于是燕也归把提纲丢进了火盆里，重新拿出了那支天卜卦。
    静下来后，心里那个细小的声音似乎也在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尖叫着——这卦不对！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以他目前的修为还无法进行天卜仪式，自然也无法自起一卦来做验证，燕也归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烦躁地来回拨弄着自己的卦签。突然间，他手指顿住了。
    燕也归坐直了身子，看向被自己拨乱的卦。他竟然无意识地给太卜吴止期算了一卦！
    “不对……太卜他……”燕也归定定看着面前交错的阴阳爻象，“这不可能……”
    脑中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想浮起，燕也归猛地推开案几，冲出了门！
    玉钊山内灯火通明，弟子们都在房内守岁，并无人在外值守，所以也无人看到少卜大人发足狂奔的场景。燕也归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长亭水殿，他以极其粗鲁的姿势一把扯下了这些烦人的厚重垂帘，在看到眼前景象的刹那，青年面上肌肉无法抑制地抽动着，最后终于爆发出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也归望着前方，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在蒲团上的太卜吴止期脖颈低垂，四肢萎缩，一只苍蝇停在老人的秃额上，又被笑声惊飞。
    既然吴止期在七日之前便已寿数终尽，驾鹤西归，那么到底是谁，在今天为神州送上了大吉大利的祥瑞之卦？！
    铛——
    山门之中子时的钟声再次响起，四序周回，旧岁除夕。
    --------------------
    因为是四序周回所以最后一个时辰交给了燕哥> <
    正好写了十二章十二个时辰哈哈哈哈_(:з」∠)_


第120章 小杜河（一）
    沈蕴一夜没睡。
    昨晚他回到聚宴堂，只告诉了宁微掌教负伤归来这个坏消息，宁微心中震惊不已，但面上还是有身为大师姐的风范，明白不能让阖宗惊慌，于是只说司君齐是祓鬼归来过于疲累先行休息，而路弥远则是去帮忙收拾观风院，稍后便回。
    结果直到年夜饭结束，路弥远也没回来。
    这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吃得众人毫无滋味，匆匆一顿便各自散了。虽然司君齐说不许打扰，但宁微还是执意和他在饭后一块赶去了观风院，结果到了之后果不其然，四面拒阵已经立上了。
    隔着透明拒阵，还能看到屋内点着幽微灯火，却没有人影晃动。宁微咬了咬唇，道：“阿蕴，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要。”沈蕴拒绝，“师姐在这守着，那我也要守着，何况弥远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听话。”
    “不听话。师姐忙活了一天，才是最应该休息的。”
    宁微瞪了他一眼，只得让了一步：“好吧。两个人在这儿干站着也没什么用，那就轮班来，你守夜，我去陪你晚瓯师兄说说话。”
    司君齐只收了三个徒弟，宁微，程晚瓯，沈蕴，门中其他弟子辈分则都在三人之下。程晚瓯在沈蕴九岁那年祓鬼时不幸牺牲，之后每年守岁，也总有人守着晚瓯师兄的灵牌，叫他不至于孤单。
    沈蕴嗯了一声：“那师姐也替我为师兄再上一炷香。”
    “晓得的。”宁微回头，隔着拒阵又看了一眼院中，不由叹了口气，“有什么动静便立即知会我。”
    “我晓得的。”沈蕴学着宁微的语气笑了笑。
    宁微走后，沈蕴还试了几次用戒指传音，可惜观风院紧闭的房门距离超过了一丈，屋内的人根本听不见。他又沿着拒阵范围绕了一圈，在看到地面上司君齐遗落的几点血痕后眉角一跳，不禁庆幸这会夜深无灯，不然宁微师姐要是看到血迹，那是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的。
    熬夜对沈蕴来说是小事一桩，但带着心事熬夜，则又是另一番情景了。他先是御空看了一会山下新岁的烟花，放空了原本打算和路弥远一块放的鞭炮，又练了一会胡编乱造剑，最后干脆把藏在谢霜堂里的小铜炉和一袋板栗掏了出来，在拒阵门口烤栗子玩。
    等沈蕴把最后一颗栗子丢进嘴里，极目之处的天帷已经掀起了曦色一角。黄+桃
    而拒阵内依旧毫无动静。
    等宁微来找他时，观风院门口的梅花骨朵已经都被沈蕴揪没了。宁微看着这一地栗子壳、爆竹屑和花瓣又无奈又好笑：“你就是这么等人的？”
    “我寂寞无聊呀。”沈蕴撇嘴。
    “算了算了，”宁微赶他，“你还是别等了，再等下去我看观风院附近都要被你掀翻了，去睡会吧。”
    “我不……”
    “阵开了我就叫你。”
    一般宁微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代表沈蕴撒娇也没用了，沈蕴不甘心地鼓了下腮帮，他往后退了两步，又转回身给宁微塞了一张符纸，强调道，“一定要叫我，直接燃符叫我。”
    宁微挥挥手。
    回到谢霜堂，沈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不到半刻钟，他已彻底意识到听宁微的话回来睡觉是个烂透了的决定。因为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师尊惨白的脸，鼻腔也会重新涌起那股令人不适的血锈味。
    更让他在意的，是司君齐当时明显避开自己，却让路弥远扶着自己回了观风院。
    沈蕴不是傻子，有的事是他懒得去深想，不代表他记性不好。赏剑礼前夕那回，师尊在东三武大门口在和弥远说事情，自己一来后那两人便换了话题；赏剑礼之时也是，开始之前师尊明明是在众贵客所在的观礼台，但结束之时，却站在了学生所在的席位，路弥远的身后……种种微妙的不对劲，让沈蕴愈发笃定。
    师尊和弥远，甚至是宁微师姐，都一定有事在瞒着自己。
    他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已经彻底亮了，宗门内的不少人都开始忙碌修炼，他们看见沈蕴后颇为惊讶，纷纷向少年打趣道：“师叔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在卧室里吐故纳新了吗？”
    沈蕴只是扯了下嘴角，径直穿过众人，往后山走去。
    大伙面面相觑：“小沈这是咋了？”
    现在重回观风院肯定不行，宁微一定会打发自己，然沈蕴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溜达来溜达去，最后他转到了厨房里。
    鲍爷爷估计是下山赶集市去了，屋里只有张厨娘在。张妈妈看到小沈那张漂亮小脸上既没了笑容，眼眶下还一圈乌青，顿时心疼不已，非要拉着他尝尝自己新熬的黑米莲子粥，还多塞了两个新橙给他。
    “快吃，都是对眼睛好的！”张厨娘催他，“这么好看的眼睛要是沤坏了可不行。”
    沈蕴推辞不过，只得把橙子塞进兜里，舀了一口米粥放进嘴里。
    “很甜。”
    “晓得阿蕴喜欢甜，多加了一勺糖的！”张厨娘努努嘴，示意灶上另一碗粥，“喏，弥远是喜欢辣的，所以他那碗没放糖，但是多加了一小碟辣子给他下饭哩。”
    沈蕴笑了笑，“难为您各个人的口味都记得。”
    张厨娘自豪道：“那当然，都给大家做了几十年饭了，这点小事我还能摸不清吗？”她笑眯眯地压低声音，“晓得咱们掌教每次回山都要吃我做的什么吗？是炖猪脚！”
    沈蕴：“……”
    “唉，他昨天说不是说祓鬼累了么，年夜饭也没吃成，所以我今天一大早特地就开始准备了！”张厨娘还在絮叨着，“等中午正好炖得烂烂的，不是我吹嘘手艺，到时候保管掌教能下三碗饭呢！”
    “张妈妈。”沈蕴忽然打断了她。
    “怎么了？”
    “那边柜子上的一套食盒您看到了吗。”沈蕴指了指。
    “哪个呀？”张厨娘跟着回头看去，“哦，那是昨天年饭给大家装过瓜子点心后忘了收拾回去。”
    “我不是说您忘了收拾，”沈蕴摇头，“我是说，这套食盒……是不是缺了一个？”
    墙上的木橱柜顶从大到小摆着一套四个彩漆食盒，因为依次排开时看着嵌套正合适，所以中间缺了一个也愈发明显。
    “缺了……？这缺了有好几年了呀。”张厨娘嘟囔着，忽然她一拍手，看向沈蕴，“想起来了，少的那个就是被你小子给弄坏了！”
    “我？”沈蕴诧异。
    “对啊，”张厨娘瞪起眼睛，“四年前，你不是从小杜河回来，然后大病昏迷了一个月么？宁微跟我说缺的那个就是被你带去了小杜河，结果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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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搞的事好多，一件一件来^ ^


第121章 小杜河（二）
    张厨娘说得随意，却让沈蕴一口甜粥含在口里没能咽下去。
    他叼着勺子咬了片刻，然后把剩下的粥三下五除二地倒进嘴里，将碗往桌上一搁：“我出山一趟。”
    张厨娘连忙追出门外：“你这孩子，一会就要吃午饭了，又要跑山下去野啦？”
    “午饭给我留着！”
    沈蕴对四年前小杜河的经历始终模糊。师尊和宁微师姐都说他是重伤加上受了惊吓，所以才对当时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这个理由十分正当，十五岁的他也就顺理成章地相信了他们说的话。然而自从路弥远苏醒，来到天贤庭之后，沈蕴便对四年前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怀疑。
    那天在小杜河到底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样的鬼物的袭击，为什么弥远伤得会比自己重那么多……这些问题他原本打算等师尊回山后直接询问，可昨夜的一场变故，让他的计划彻底打乱，也让他明白自己是一直被隐瞒的那一个。
    为了以防万一又出现当年的遭遇，沈蕴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拿走了同春以及一叠符箓，刚要出门，想了想，又转身去箱子里翻找半天，摸了一颗蛋出来。
    陶星彦经常给身边朋友塞各种乱七八糟的法器，成品半成品都有。小神童希望大家勇于担当试用者，为他的炼器之道作出贡献，给他一点用户体验反馈——但鉴于之前崔兴言被他发明的喷火碧玉壶烧了眉毛和头发，导致半个月没法出门，所以大家一般都对他的发明造物笑纳之后便压了箱底。
    而他给沈蕴的法器中就有这颗蛋，陶星彦说它的名字叫做“蜃景”，但因其造型，大家只叫它“剩蛋”。
    据陶星彦说只要将此物在灵气残留之地破开，就能于群雾苍茫中见昔年光景，溯前尘旧事，听起来仿佛很厉害，实际效果钟秀林已经测试过——时效只有一瞬间，光看到个人影白烟就消失了，而且还是一次性用品，摔完就没，让钟秀林摔了个寂寞。
    沈蕴拿着这颗蛋掂量了两下，咋了下舌：“希望这次能摔出点有用的东西。”
    离开山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观风院的方向始终毫无动静。
    小杜河自丹成峰麓中始，由西向东绕两伴峰后顺林而下，最后汇于葵江，泽被平原，无汛潮之扰，也无涸源之忧，算是方圆十里八乡的母亲河。沈蕴当年出事的地方位于山下丹丰城的东郊五里之外，也正好是司君齐设下的九峰大阵的边界处，只要跨过小杜河，便会彻底离开大阵的庇护范围。
    沈蕴已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他先御剑在上空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九峰大阵的框架与走势。因为有之前杏陵大阵作为参考，再一端详，便能看出此处因为有活水涌动，气息杂乱，无法将大阵彻底封死。
    “……如果鬼物想要突破的话，这里可以说是唯一的缺口。”沈蕴忖着，一边纵身而下，往灵璧飞去。
    果不其然，沈蕴伸手掐诀一试，便发现在小杜河附近的灵璧咒光隐约，比其他地方要薄弱许多。丁等鬼物或许还能被阻拦在外，若是有智力的丙等鬼物或是身负修为的乙等鬼物，想突破这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沈蕴收回了手，环顾四周。接下来，就得找到当年的灵气残留了。
    宽阔河滩空无一人，流水淙淙。当年遭遇剧变的地方，如今却显得分外陌生，甚至无法激起沈蕴心中半分劫后余悸，若不是笃定鬼物的突破口只在此处，他几乎都要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皱起眉头，沿着河畔继续搜寻。
    四年过去，河底的水草更加丰茂，对岸的树林变得稀疏了不少，河面波光粼粼，折射着朝霞的光泽，如此一派静好的景象，谁也无法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沈蕴在阳光下走过巨石堆，走过老榕树，最后当他用脚尖拨开一块白石，看到上面残留的枯色血痕时，他蓝眸一凝，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了。
    沈蕴拿出蜃景，灌入灵力后用力照着那块血色用力掷去——哗啦！瓷器碎裂的脆响中，浓雾顷刻间从蛋内涌出，腾起了一人多高的白烟。沈蕴瞪大了眼睛，这是他找到的唯一机会，他必须把握，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飞烟盘旋纠结，隐约有一大一小两个挨得极近的身影自烟雾中出现。他看到大的那个扎着马尾，浑身是血，少年的手向前伸去，像是要抱住对面小的那位，少年面上笑容未褪，湛蓝的瞳孔惊惧收缩，像是见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是十五岁的自己。
    顺着少年沈蕴的视线往下，是比他更矮一个头的小朋友。小朋友身上一样脏兮兮的，他睫羽低垂着，没有回望沈蕴，那双漆黑瞳仁没有半分光彩，他的一只手如依恋小兽般攥着沈蕴的衣袖，而另一只手……贯穿了沈蕴的身体。
    是路弥远。
    “唔——！！”
    沈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蜃景如烟，方才所见不过一眨眼便已消散不成型，但那个情景已经彻底烙在了他的心里。刹那间，有什么东西似乎也要破壳而出，一股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向他袭来，让他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沈蕴齿缝间泄露出低哑的嘶鸣，双手用力按住了额头，仿佛不这样做，他整个人就会被那不可承受的痛苦撕成两半。
    ——路弥远，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我不会让你死……但是你……你为什么……
    记忆如洪流淹没了他，一如眼前的无尽黑暗。
    .
    “师叔……师叔醒醒……”
    一个声音从黑暗之外传来，拉扯着他，想要将他从深渊中拽出。沈蕴晃了晃脑袋，那个声音依旧锲而不舍地呼唤着他，他终于被烦得没办法，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吵死了……”
    “师叔，你终于醒啦。”
    一颗小小的脑袋自窗沿边冒出，看见他后朝他招了招手，带动头上水蓝色的发带也晃来晃去。
    “我……”
    “师叔你又睡过头啦，”窗边的路弥远朝他眨了眨眼睛，“不是说好了我们卯时出发，去小杜河烤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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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上周家里有事回去了四天没有电脑……今天双更谢罪【跪
    终于要扯一点过去的事了_(:з」∠)_


第122章 小杜河（三）
    沈蕴愣了愣，然后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蹦了起来：“……都怪昨天那本小说！”他飞快地套上外衣，一边系腰带一边问道，“其他人没发现你吧？”
    路弥远立刻保证：“我走路很小声的！”
    “那就行，”沈蕴点头，“对了，一会我们不从正门走，太危险，容易碰到鲍爷爷他们。”
    从宗门下山只有一条山路，路弥远不由困惑：“那从哪里？”
    沈蕴龇牙笑道：“上个月师尊不是带我去瀛海的清谈会么，我在那认识了个叫崔兴言的哥们，他送了我几张御行符，我待会往我的铁剑上一贴，咱们直接从观风院飞下去！”
    “飞……”路弥远瞪大了眼睛，“我也可以飞吗？”
    “你哪会飞，肯定是我带着你飞啊。”沈蕴答得理所当然，他收拾好了后，也懒得从大门走，从墙上拿起自己的破烂铁剑，直接一个利落抬腿，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落地后的小师叔扫了一眼师侄：“你这什么打扮？”
    只见小朋友背后挂着一顶斗笠，左手拎着一只彩漆食盒，右手拿着一根鱼竿，腰上配着一把小木剑，比沈蕴还要全副武装。
    路弥远认真答道：“踏青的打扮。”
    沈蕴：“……”
    路弥远继续道：“其实我还想从厨房里偷小炉子和炭块出来的，但是张妈妈在上面煨了黄豆蹄花汤，我不敢动……”
    “够了够了，你哪还有手拿这么多东西。”沈蕴打断了他，“你是我的头号跟班，出去是要给我这个老大充场面壮气势的，以后这些东西让其他跟班拿，听到了没？”
    “哦……”路弥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以后要带什么呀？”
    “把你的人带着就够了。”沈蕴接过路弥远手里的鱼竿食盒，“赶紧走了，阿南他们还在山下等着呢。”
    这个时辰陆陆续续已经有了弟子走动，沈蕴和路弥远二人做贼似的左闪右躲，蹑手蹑脚往观风院赶去。
    司君齐这段时间又外出云游，院里空无一人，沈蕴拍了拍头上的落叶，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吓死我了，刚刚差点被宋哥发现，他最喜欢跟师姐告我的状了……”他说着，顺手将路弥远头上的落叶拍了拍，拉着小孩来到了丹成峰的后崖。
    这地方路弥远还是第一次来，他感受着从百丈崖底吹来的飕飕冷风，往后退了一步：“师叔，要不……要不我们还是从正门走吧，大不了躲着大家一点……”
    沈蕴挑眉：“你怕啦？”
    路弥远瘪了下嘴，显然不敢说那个字。沈蕴得意地笑了一声，将食盒和鱼竿交给路弥远，抽出了自己的铁剑和御行符：“你看好了。”
    上回去清谈会，他不光认识了崔兴言，还有其他各宗的少年剑修。跟沈蕴闭门造车自学成才不同，这群人是正儿八经的宗门精英，从小习剑，飞剑御行这种技能都是七八岁就开始练习了的，着实把沈蕴羡慕得不行。剑招这类东西他可以自己摸索，但是御行一术若没有法器，就跟骑乘之人没有坐骑一样，根本无从练起。
    好在他模样漂亮，性格又大方开朗，完全没有那些符修们的清高脾气，大伙称兄道弟几句，这群少年不仅乐得将御行诀窍和御行符一并给了他，顺便还邀请他下次有空一块飞去昆阆山庄泡温泉。
    在外面学了新花样，现在正是能在小师侄跟前大显身手的时候。沈蕴贴上御行符后一抛铁剑，在铁剑尚未落地之前足尖一点，飞身一脚踏上铁剑，剑身被双足吸住的同时也悬在了半空中，在路弥远跟前来回晃着。
    “怎么样？”沈蕴咧嘴笑着。
    路弥远十分捧场地张大了嘴：“师叔好厉害！”
    “那当然，教我的朋友都说没见过像我这么一点就通的人，”沈蕴从不谦虚，“还说我不该学阵术，应该从小就练剑，没准将来会比龙玄少主还厉害呢！”
    路弥远毫不犹豫：“师叔就是最厉害的！”
    面对这样纯然又真挚的崇拜与仰慕，饶是厚脸皮的小师叔不由脸上也有点发烧，他咳了一声：“好了，东西给我，上来吧。”
    路弥远小心翼翼地看着前方晃晃悠悠的铁剑：“怎么上呀？”
    “一踩就上来了，然后抱着我别撒手就行。”沈蕴往前挪了挪，给路弥远空出了踏脚的地方。
    路弥远咬了咬唇，他伸出手抓住沈蕴的衣裳，一抬腿也跃了上来，剑身顿时因为重心变动而剧烈摇晃了一下，吓得他立刻一把抱住了沈蕴的腰。
    沈蕴稳了稳剑，又提醒他道：“最好十指扣起来。”
    路弥远照做。
    沈蕴问道：“抱紧了没？”
    抵在背上的那个脑袋刚上下晃了晃两下，剑便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疾风猎猎从耳边划过，脚下仿佛踩在云霭之中，下方是幽幽深崖，前方是旭日朝阳，背后紧靠着至亲同门，在俯瞰神州的这一刻，沈蕴忽然终于有了点修道究竟是在修什么的感觉。
    “师叔……”
    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吸气声，显然路弥远也被这第一次看到的壮丽景象所震撼到了。沈蕴一时坏心起，问道：“弥远第一次御行，怕不怕？”
    “有师叔，我不怕的。”路弥远软声答道。
    “真的？”
    “真的。”
    “可是……”沈蕴故意顿了顿，“御行符好像失效了哎。”
    “什——”路弥远话未说完，剑身便骤然向下，朝着地面急速俯冲！
    男孩短促的尖叫声淹没在了呼啸风声里，没有灵力可吸附支撑，他的双脚从剑身上脱离，仿佛随时会被甩飞出去，只剩双手还死死地抱紧沈蕴。
    五十丈，三十丈……
    眼看二人就要坠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的刹那，剑身又以一个匪夷所思地弧度向上扬起，擦着草间叶面，重新一飞冲天！
    晴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凌厉的弧线，沈蕴挥着鱼竿哈哈大笑：“刺激吧？这也是他们教我的，崔兴言那帮人还说拿这招跟我比胆子，结果没一个赢……”
    后面的话沈蕴没说下去，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后颈上有一点湿意。
    沈蕴一惊，心想坏了，赶忙重新降落回了地面上。对方落地之后始终低着头，等沈蕴转过身后顺势继续环手抱紧了他，脑袋牢牢抵着小师叔的胸口。
    沈蕴摸了摸路弥远的头发：“吓哭啦？”
    小朋友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下次……不会了。”路弥远小声说。
    沈蕴眨了下眼，过了一会才明白路弥远的意思，他不由又无奈又好笑：“你是笨蛋吗？”
    “我不是。”路弥远否认，“你教给我，下次我就不会怕了。”
    “真的？”
    路弥远用力点头：“嗯。只要师叔不丢下我，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抬头。”
    路弥远乖乖抬起了下巴。他小脸苍白，双眼依旧闭着，细细密密的睫毛上全是小水珠。
    面对着这样的路弥远，沈蕴不由得放软了语气，两人有着一个头的身高差，他说话时的吐息正呼在小朋友的鼻尖上：“行了，这次算我的不对，吓唬你的分寸有点过头，你可不许向师姐告我的状啊。”
    “嗯……”
    “主要是你平时跟我练剑的时候辛苦成那样都没掉眼泪，我也没想到这回就……都落地半天了，你怎么还不敢睁眼睛？”
    “不是的师叔，我真的没哭，”路弥远嗫嚅着解释道，“是有灰吹进去了……”
    沈蕴：“……”
    --------------------
    小路：吓到了，但真的没哭！
    小师叔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是那种……一边吓唬小孩一边哄的小坏蛋！现在吓唬的以后都是要还的！


第123章 小杜河（四）
    给小朋友吹了吹眼睛，二人重新上路。之后的路沈蕴飞得四平八稳，再没有玩什么杂技，而路弥远的手依旧揽在他的腰上，抱得紧紧的。
    因为睡过了头，加之路上又耽搁了一小会，等二人抵达丹丰城门口时，沈蕴的跟班小队早就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见他俩来后又是挥手又是蹦跳：“沈哥这边！这边！”
    俗世里像沈蕴这么大的少年都已经开始给家里帮忙，在外面做活了，而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沈蕴也看不上，所以他的跟班多是和路弥远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沈蕴一走过去，就跟小仙鹤落在了小鸡仔群里似的，比众人都要高出一截。
    他扫视大伙一圈：“阿南，胖东，长毛，细伢，……就你们几个？阿辉和花脸呢？”
    其中一个小胖子嬉笑着答道：“花脸昨天扯了翠翠的头绳，被翠翠告到家里去，这会屁股还肿着呢！”
    “那阿辉呢？”
    “是阿辉撺掇花脸扯的！”
    沈蕴噗地笑了一声出来：“那他俩活该肿着屁股，吃不到烤鱼。对了阿南，你说的那地方靠谱吗，确定没人来？”
    另一个雀斑脸的小男孩用力点头：“我确定！”
    沈蕴挑眉：“你上回找的地方说绝对没人来，结果中午突然来了俩人。”
    “上次是我大意了！”阿南也觉得委屈，“而且我怎么知道会有人中午跑到林子里解手……”不仅跑到林子里，还要抱在一起解手，难道不会尿到身上吗，这让阿南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反正这次绝对不会了，我新找到的秘密阵地特别隐蔽，咱们玩上一天都不会被人发现！”阿南保证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
    阿南指了指方向：“因为这回要从大榕树那里岔过小道，穿过那片坟地才能到！”
    小胖子的脸刷地白了：“坟、坟……不会有鬼吧？”
    “胖东你块头这么大，胆子怎么比耗子还小？”细伢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嘲笑他，“白天的坟地你也怕？而且有沈哥带着呢，有什么鬼冒出来沈哥一剑就能戳死他！”
    “就是，”长毛也朝胖东笑道，“而且沈哥的师父不是说过吗，咱们都是被一个叫九……九……”
    “九峰大阵。”路弥远接道。
    “对对，九峰大阵罩着咱们呢！有大阵在，什么坏东西都不敢过来的。”
    胖东眨了下小眼睛，看了看他的沈老大：“那沈哥一定要罩着我啊！我可怕这些东西了！”
    “放心吧。”沈蕴拍拍自己的铁剑，朝阿南一抬下巴，“开路。”
    几人踏着天光往郊外走去，暮春时节，城外的人并不多，沿道有些进城的农夫还认出了沈蕴，笑着向他打声招呼：“小仙师往哪里去呀？”
    “去除魔卫道！”沈蕴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大伙哈哈大笑。
    前行二里，在标志性的大榕树三岔路上往东，便是阿南所指的方向——无人冢。
    名为无人，是指无人供奉的意思。这里曾是一座村落，天崩地裂时不幸全村覆灭，无一人幸存，后来司君齐将此地的鬼气祓除，尸身埋葬，这里便从村落变成了一片无人来至的破败荒冢。
    尽管来时大伙都自信满满，但走进无人冢后，大伙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到这里沉睡的亡灵。突然一阵风过，吹响了附近茅草屋内残破的窗户纸，发出如泣如诉地呜呜声，幽咽如百鬼同哭，孩子们吓得大叫起来，左拉右拽地向前疯跑而去。
    “哇——有鬼啊——”
    “什么有鬼！你们这胆子还好意思笑胖东呢！”沈蕴好气又好笑想叫住这群小兔崽子，奈何受到惊吓的小孩们跟撒腿的兔子似的，飞快就冲出了老远，沈蕴象征性地追了两步，干脆放弃。
    倒不是他全无担忧，从进入无人冢之后，他的确能感受到这里有阴气聚集未散，但还远远够不上能生成怨灵的程度，只要脱离阴气之地，在大太阳下晒晒，凭这帮小孩活蹦乱跳的程度完全不会有问题——他好歹自小修炼，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至于鬼气这玩意，在有大阵这重保障之下，沈蕴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沈蕴为自己的跟班如此不成器而摇了摇头，正要往前走时，忽然有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叔。”
    “咦？”沈蕴惊讶地发现路弥远还在自己身边，“你没被吓到吗？”
    “我不怕这个。”路弥远道。
    不错，不因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落荒而逃，这才算得上是自己的跟班嘛，小师叔心里忍不住得意了一下：“你怎么了？”
    路弥远指着侧方不远处问道：“我是想问……那是什么呀？”
    沈蕴顺着方向看去：“树。槐树。千年老槐树。”
    “不是不是，”路弥远踮起脚又指了指，“我刚刚看到那里……有东西在动！”
    “在动？”沈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侧头望去，只见槐树下的草丛里的确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片刻后，突然从草叶间支棱出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来，一只白兔灵巧地跃出，额间还俏皮地生了一挫黑毛。它红宝石般的眼睛左右环顾着，随即一跃便又消失在了草堆中。
    小师叔笑了起来，“这不是兔子么，你要是喜欢，一会我也抓一只给你玩儿。”
    “嗯……”路弥远乖乖地点点头，只是在临走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离开无人冢，已有淙淙水声自前方若有似无地传来，二人再穿过一片小树林，循水声又行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便终于见到了群绿拥翠下的潺潺流水。明媚春风拂过周身的刹那，残留在衣衫上的阴气便荡然无存。
    “景色确实不错。”沈蕴评价。
    胖东那几个小孩跑得太急，这会正躺在河滩上喘气，沈蕴走过去，拎起了阿南的后颈：“不许歇，我有话还没问你呢。”
    阿南被他捏得寒毛直竖，顿时比见了爹娘还老实地垂下了头：“沈哥你问，你问。”
    沈蕴道：“看你刚刚吓得那怂样，你上次是怎么敢从无人冢穿过来找到这儿的？”
    阿南坦白道：“我一个人哪敢走坟地啊，上次是被一位仙师带过来的。”
    丹成内能称为仙师的目前就三人，司君齐，宁微和沈蕴自己，沈蕴疑惑道：“仙师？外来的吗？”
    “嗯，他说他从坟后面渡河来的，”阿南答道，“想来我们这儿找一朵花。”
    细伢缩在胖东身后：“花？什么样的花非得来咱们这儿找？”
    阿南摇头：“不知道，我当时没问这个。”
    长毛道：“那你问什么了呀？就问这地方了？”
    “对啊，”阿南抓着脑袋，复述着当时的情景，“我第一次看有人从无人冢里出来，就问那个仙师打哪来的，然后他说从后面渡河过来的，我问他河在哪里，然后他说不信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我就跟着他走了，再然后……再然后就到这儿了。”
    “你一句话里怎么这么多然后，”沈蕴瞪他，“我看你至今没被拍花子的人拐跑是你命大。”
    阿南一缩脖子：“我那会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长得挺亲切的，就好像我认识的人一样……”男孩的眼珠转了一圈，突然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路弥远，“对！我想起来了！弥远你要是长大二十岁，就跟那个人特别像！”
    --------------------
    稍微解释一下设定，就是阴气啊怨灵这些东西，是神州自古就有的，因为比较好收拾所以大家也没把它们当回事，大家当时主要是互相内斗以及和魔龙干架。而鬼气是龙染之战后出现的新玩意，相当于是一个超强病毒，可以无差别攻击，还能给阴气怨灵增加超强BUFF，让它们变得非常难搞，从而导致神州鬼怪体系进行了迭代【x】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_(:з」∠)_
    晚上还有一更


第124章 小杜河（五）
    路弥远愣了愣：“我？”
    “嗯，”阿南挥着手比划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很像你！”
    阿南说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路弥远的身上。路弥远被大家看得有点不自在，他往后退了半步，求救般地看向沈蕴：“师叔……”
    沈蕴托着下巴想了想：“听阿南这么形容，这人不会是弥远你失散多年的亲爹爹之类的吧？”
    “……”路弥远撅起了嘴，似乎有点不高兴：“师父说了我没有爹娘的，我不信。”
    “你怎么会没有爹娘，”胖东脱口道，“人都是会有爹娘的！没有爹娘的那叫野种！”
    他话音一落，沈蕴的脸立刻冷了下来。长毛见势不妙，赶紧拽了胖东一把。男孩这才想起来他最尊敬的沈老大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圆圆的脸登时涨红了，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沈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蕴道：“野种这个词不好听，你要以后还想我带你玩儿，就别说了。”
    胖东都快要哭出来了。长毛马上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阿南你后来跟这个仙师还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了。”阿南嘟囔，“我就觉得这地方好看，可以带你们也来玩儿，然后就多转了两圈，再一回头，发现那个仙师已经不见了，然后我回去路过无人冢的时候和刚刚一样，都是闷头跑过去的……”
    “别然后了，”沈蕴见问不出什么来，便摆了摆手，“都歇够了吧？歇够了的话阿南和细伢和胖东你们仨去捡柴火，长毛把烤鱼的石灶和调料准备准备。”
    “师叔，那我呢？”路弥远问道。
    “你当然是陪我一起来钓鱼呀。”沈蕴笑眯眯道。
    分好了活计，大伙便各自散开。
    沈蕴在石头缝里捉了几只小虾米权当鱼饵，正好河畔有一块大石头，两人便决定把这里作为钓鱼台。钓竿只有一支，路弥远自然不敢跟小师叔抢，小朋友规规矩矩坐在沈蕴旁边，打开了他的彩漆食盒。
    经过之前的一路颠簸，盒子里的点心都有点散架了，路弥远有点惋惜地皱了皱鼻子，将小碟重新一一摆好，花生脆，杏仁饼，梅子冻，还有两根桂花糖。
    路弥远叼了一根在嘴里，含糊不清的问：“师叔你要吃糖吗？”
    “放那儿。”
    “师叔你要斗笠遮阳吗？”
    “你自己戴着吧，”沈蕴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道，“鱼会被你的声音吓跑的！”
    路弥立刻捂住了嘴表示明白了。他低头看着食盒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那根桂花糖拿出来，递到了沈蕴嘴边戳了一下。
    “……”沈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嗷呜一口也咬进了口中。
    钓鱼是个考验耐性的活，而沈蕴在耐心方面着实不怎么样，平时的静坐冥想都经常被他睡过去。时辰已缓缓将近正午，抬头还能看见远方丹成峰的半山腰升起的袅袅炊烟——宗门里快开饭了。
    沈蕴突然开始后悔应该留在家里喝一碗黄豆蹄花汤，而不是在这儿蹲一条影子都没见着的鱼。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鱼线下又丝毫不见动静，小师叔的嘴角越撇越下，自己也忘了方才教育路弥远的话，开始自言自语地念叨：“一条鱼，两条鱼……我的二十条鱼呢……我的二十一条又肥美又鲜嫩的鱼呢……”
    那头长毛早垒好了生火的小石灶，已经闲的开始拿河滩上的石子堆小山，沈蕴这边仍然一条收获都没有。
    沈蕴一下下晃着腿，数到五十的时候他终于不耐烦地把竿子往路弥远手里一塞，“你先钓着，我去看看他们那三个。”
    “师叔？”路弥远还没反应过来，沈蕴已经跃下了大石，往河畔的小树林里走去。
    他绕过灌木丛，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阿南和细伢两人，沈蕴朝他们挥挥手，“你们柴火捡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阿南朝他示意着手里的寥寥成果。
    “怎么才这么几根？”沈蕴惊讶道，“这里不是到处都是树枝吗？”
    “一看沈哥你就是没做过饭的人，”细伢笑着道，“前几天不是下过雨吗，地上都是湿的，而湿了的柴是不能用的，就算点着了烟气也要呛死人。”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沈蕴瞪大了眼睛。平时他只看那些话本小说里各路仙师大侠成日风餐露宿，夜里都是拥火而眠，想来应该生个火挺容易，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些讲究。他点点头道：“那你们慢慢捡吧，胖东呢？”
    “刚刚看到胖东往里面走了，他刚刚捡了两颗蘑菇，说想再多捡点一会咱们当加餐……”阿南的话未说完，从树林中突然传来了胖东的惊叫！
    三人脸色顿时一变，沈蕴毫不犹豫，快步朝着林中奔去！
    少年腿长脚快，几个瞬息已赶到了声音来源处，看到胖东还在大喘气的背影时他先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叫唤什么？”
    不拍还好，一拍这小胖子两腿立时跟面条似的软了下去，他扑通一下瘫坐在地上，抱着沈蕴的腿大哭了起来：“有鬼啊爹！我不玩了！娘！我要回去了！沈哥你别走呜呜哇哇哇——”
    沈蕴被他的鬼哭狼嚎闹得一头雾水，“我没说要走啊，你到底遇到什么了？”
    “有鬼……呜呜好吓人，好大一坨……”
    胖东语无伦次，哭得一张胖脸皱成一团，仿佛被浆洗过似的，鼻涕眼泪作势就要往沈蕴的裤腿上抹，眼看自己新裤子就要遭殃，沈蕴倒吸了一口气，迅速硬掰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腿抽了出来，对着男孩厉喝了一声：“闭嘴！”
    他这一声如破障之剑，胖东浑身一抖，被这么一斥后他打了个嗝，止住了呜咽，但脸上依旧糊成一团，小眼迷蒙地看向沈蕴。
    沈蕴直视着他：“我是谁？”
    “沈……沈哥……”
    “我是什么人？”
    “是……是老大。”
    “这不就结了么，有事就告诉老大。”沈蕴咋舌，“你刚刚发生什么，说。”
    胖东吸了两下鼻子，指了指前方，期期艾艾道：“我……我捡蘑菇，看到那里有……有个死……再一抬头，好像又有个黑影从跟前飘了过去！我、我一时没忍住就叫出声了呜呜呜……我听我外城的亲戚说遇到鬼不能叫出声的，叫了他就记住你了，要半夜找你索命的！怎么办啊沈哥呜哇哇……”
    胖东又开始哭了起来，而沈蕴也懒得再叫他闭嘴了，他反手拔出了铁剑，朝胖东指的方向走去。
    少年屏住呼吸，剑身缓缓拨开眼前灌木，在看到地上的东西的瞬间他瞳孔一缩。
    是一只白兔，额上生着一撮黑毛。两刻钟前，沈蕴和路弥远明明才见到了它灵巧腾跃的模样，如今它一动不动，漆黑眼睛圆圆睁着，两只长耳耷拉在地，显然早已死去。
    沈蕴用剑间轻轻拨拉了一下兔身，发现它有些软得过分，就好像有什么古怪的力量捏碎了它所有的骨头，如今只剩一个柔软的皮囊包裹着一团血肉。
    “……”沈蕴喉头有些犯呕，他努力吞咽了一下，继续打量四周。
    没有兽类的脚印，这也绝不是野兽能造出死因。他将视线重新转回到兔尸，总觉得还有哪里有一丝违和。
    违和……
    沈蕴默念着这两个字眼，电光火石间，他骤然猛吸一口凉气，举剑朝兔尸刺去！
    眼睛！他明明记得这只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
    剑尖刺触到黑瞳的瞬间，倒像是刺进了某种硬物中，发出了琉璃碎裂一般的脆响，随即只见一缕黑烟从白兔的眼眶出飞出，黑烟缭绕盘旋，在半空中仿佛找不到凭依一般地恋恋不舍消散了。
    沈蕴后退一步，目瞪口呆。他还没有外出祓过鬼，但他知道这是鬼气，而且是很浓的鬼气。
    可九峰大阵里为什么会有鬼气？！
    由不得他再去为此事多做疑惑，更重要的事闪进了他的脑中——胖东说了他见到了一个黑影，说明这附近肯定有其他鬼物在虎视眈眈，而虎视眈眈的目标，正是小杜河畔这几个半大的孩子！
    “给我起来！”沈蕴一咬牙，强行一把拽起了胖东，对着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另两个孩子喝道，“还不快跑！”
    阿南和细伢哭丧着脸：“跑去哪儿啊……”
    “去河滩上和路弥远他们汇合！”
    沈蕴带着三个孩子一边警戒，一边原路返回，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小树林时，所有人的双足蓦地一刹，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河滩上有血。
    长毛如那只兔子一般倒在地上，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一汩汩顺着石缝，汇聚到了在距离他数步之远的鬼物脚下。
    沈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是螃蟹吗？他不敢确定。因为它更像是蜘蛛与螃蟹的结合体，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墨绿色怪物。
    怪物的四对细足如钢钉般钻在河滩，身躯上缠绕着许多水草，耸立时比一个孩子都高；而本该是螯钳的部位拖着两道长长的不明物，乍一看像是两条湿冷藤蔓自它的腹腔中生出，藤蔓上尤自向下滴着粘稠汁液；而那颗宛如搓烂了的面团一般的头部密密麻麻塞满了一只又一只黢黑眼睛，所有的眼睛都只直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大石上已经吓呆了的路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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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蕴：弥远，这是你钓到的螃蟹吗？
    路弥远：……不是。


第125章 小杜河（六）
    有那么一瞬沈蕴的脑子里是空白的，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画面，但好在他的身体已有了下意识的反应，那就是将一旁胖东才要出口的尖叫给塞了回去。
    他死死捂住小男孩的嘴，把胖东捂得直翻白眼，男孩的小胖手胡乱挥舞，抓疼了沈蕴的胳膊，也好歹将少年的理智也跟着抓了回来。
    河滩上的鬼物没有动作，它似乎还在打量着猎物，那千百只眼睛始终注视着路弥远，并没有发现树林里的动静。沈蕴知道现在必须将鬼物的注意力引开，但绝不是倚靠胖东这一嗓子，不然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完蛋。
    他用力吞了口唾沫，把三个小孩的脑袋凑到一起对他们耳语了几句，然后道：“相信沈哥吗？”
    几个孩子嘴皮子都在打着哆嗦，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相、相信。”
    沈蕴特地看向阿南，“你是他们中最大的那个，你要带着他们跑到地方，能做到吗？”
    阿南鼻子眼睛通红通红，憋出了一个“能”的口型。
    “那就好，我数三下，我们一起行动。”
    沈蕴伸手揉了揉三个小孩的头，明明自己的手指凉得吓人，但少年还是朝他们露出了一个足以令人安心的笑，“放心，我是你们的老大，一定会保护你们每一个人的。”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大石，压低声音：“一，二……三！”
    三字出口的刹那，他人已消失在了树林中，瞬阵！
    鬼物的视线中骤然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看起来似乎比石头上的那个更加美味，它如葡萄串似的眼珠立刻聚焦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鬼物庞大的身躯有着不符合常理的矫健，钢钉尖足微屈后再一个弹跃，就要朝沈蕴扑来！
    半空中阴影直逼，沈蕴看准时机，手中符箓飞出：“破！”
    ——他前段时间因为带着弥远在屋顶放烟花，火星烧了晾在外面的被褥，导致宁微罚他抄符静心，所以身上正好带着几张抄写好的符箓。虽然不知道具体威力几何，但总比拿着把铁剑和怪物对打要好。
    火团自半空中轰然现出，噼里啪啦如炮仗般淹没了鬼物蜘蛛的身躯，沈蕴趁这视野阻隔的瞬间，人再次瞬行至大石旁，腾地跃起扑向路弥远，一把攥住小孩的胳膊将他拉下巨石，“走！”
    与此同时，阿南他们也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河滩，合力将倒地的长毛拽了起来，抬头朝沈蕴欣喜道：“我们做到——沈哥背后！”
    阿南话音未至耳边，沈蕴便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他反应极快地拽着路弥远在地上打了个滚，两条藤蔓堪堪扫过他的发尾，砰地一声甩在了巨石上！巨石瞬间四分五裂地炸开，大斗笠打着转儿飘走，花生脆和杏仁饼和着烟尘洒了一地。
    如此近距离的爆破符，竟然只是炸毁了鬼物的几只眼睛！
    而这声震耳欲聋的炸响也让路弥远回过了神，他此刻被沈蕴紧紧箍在怀中，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胸膛的急剧起伏，“师叔……”
    “别怕。”沈蕴简短两个字吐出，已抱着路弥远飞快地翻身爬起，毫不犹豫地再燃了一张瞬行符箓，眨眼间二人便已汇合至四个孩子身边，沈蕴再喝：“拒！”一团光华自他掌中生出，无形方棺将六人牢牢锁在了里面。
    眼看就要到口的食物被隔绝，受伤的鬼物暴怒不已，它环绕在拒阵之外，时不时还把眼睛抵在空气墙上朝内窥视。因为刚才的爆炸，它凸鼓的眼睛报废了不少，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绿血，被挤压后便显得愈发可怖，吓得大伙直往后躲，仿佛这样缩在拒阵的一角，离鬼物更远一点，就能更安全一点。
    “沈哥为什么要开拒阵啊……”细伢惊恐道，“这下咱们不是彻底出不去了吗？”
    他们都是见识过拒阵的，甚至还拿这个发明过不少游戏玩儿——这东西就如同画地为牢，外面的东西进不来，但里面的人也没法动了。
    沈蕴没工夫回答他的问题。短时间灵力剧烈消耗，令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沈蕴吞吐几息，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抱着师侄。他想将路弥远放下，但小孩一直攥着他的衣襟，用力得凸起的骨节都有些泛白。
    他今天受到的惊吓确实太多了。
    沈蕴心头揪了一下，他放软了声音问道：“还在怕吗？”
    路弥远低着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
    沈蕴朝他伸出了手：“那你换个位置抓好不好？我是老大呢，还得看看长毛什么情况。”
    “……”路弥远闻言晃了晃脑袋，慢慢松开了沈蕴的前襟，然后握住了小师叔的手。像是想要和沈蕴再也不分开，他握得很用力，几乎用上了一个孩子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沈蕴没有让对方轻点，他只是眉角微微跳了了一下忍耐下来，然后一手握着路弥远，一手去探了探长毛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呼吸。
    沈蕴长松了口气，对阿南他们道：“先把他放下吧。”
    放下也就意味着沈蕴这会不打算走了。男孩们脸色都变了，这跟沈蕴刚刚和他们耳语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为什么？老大你不是说好接到长毛就撤的吗？！”
    “我们一时半会撤不了了。”
    “为什么？”阿南还在问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只一只鬼物。”沈蕴道。
    他说着，伸手擦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全是刚刚从藤蔓状物上滴溅下来的腥臭汁液。汁液里夹杂着一些杂质，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是水藻一样的东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树林里那具兔尸上，及其周围并没有这样的汁液。
    他不能贸然地将所有人送入另一张未知的血盆大口中。
    而沈蕴此话一出，所有小孩苍白的小脸又白了三分。细伢结结巴巴：“不对呀，这是大阵里，不会有鬼的！！”男孩语无伦次，“这是你们丹成的人说的……爹娘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是骗子！”
    “师叔没有吓唬你们。”路弥远小声开口，手指向树林，“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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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今天上必读了，开星，感谢大家姿瓷>///<如果下午的剧本杀没有玩的太晚的话，晚上应该还会有一更_(:з」∠)_


第126章 生死劫（一）
    路弥远所指的方向正是沈蕴冲出的那片小树林，只见从绿树冠顶上不知何时垂下一条长长的蟒尾。蟒身鳞片粗糙如松树皮，若不是弥远指出，估计大伙很难发现那里居然挂着一条长尾。
    片刻后，又有一个脑袋从枝叶中探出——竟然是一张驴脸！那一颗青灰色的驴头诡异地长在本应是蛇头的位置，有几处甚至已经出现了腐烂，露出腐肉下的森森白骨。驴嘴中有蛇信吞吐，像是在搜寻方才留驻在树林中的生人气息。
    饶是沈蕴在话本插图里见过不少这种缝合怪，但当真正看到的时候，他还是泛起了一股想吐的冲动，他喉头压了压，转而问道，“对了弥远，你这边的刚刚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刚刚……”路弥远想了想，“师叔走后，我就接替师叔钓鱼，但是过了好半天也没有鱼上钩。我问了长毛，长毛说可能是我这边水不好，所以鱼不肯过来，他就想过来帮我看看，结果他刚走到河边，突然有个长长的东西从水里蹦出来，把他打飞了……再然后，然后这个东西就从水里出来了。”
    从水里？沈蕴看了一眼小杜河对岸，那边是大阵所庇护不到的地方。
    他方才一直没想明白的一点是，既然鬼物已经出现了，为什么只在这附近徘徊，距离此地仅五六里远的丹丰城却从未有过关于鬼物的目击？难道这些怪物是从阵外渡河刚溜进来，还没来得及四处逛逛？
    而且它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师尊曾说过，这类兽型鬼物并无智力，全凭鬼气驱使行动，而大阵借势划阴阳，能轻松隔绝他们……等等，这些怪物是没有脑子，可如果是有脑子的坏人或是鬼物发现了大阵的某个缺陷，将它们带进来的呢？
    沈蕴被自己的大胆猜测吓了一跳，背后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少年脑子里此刻乱糟糟的，电光火石间，他忽然又想到一事：“你之前在无人冢里看到的是不是树上那玩意？”
    路弥远小小地点了下头，又赶紧补充道，“我看到了它的耳朵，后来又看到了那只白兔的耳朵，我便以为是一只灰兔子和白兔子……”小孩垂着头，声音自责极了，“师叔，是不是我当时如果看得更仔细一点，大家就不会遇到鬼物了……”
    “没你的事。”沈蕴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已经很敏锐了，是我辨识得太仓促。”
    拒阵外的百眼蜘蛛还在虎视眈眈，而那条驴头蟒蛇估计很快就会嗅探到生灵气息，自己设下的阵法估计也撑不了太久的时间，他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思考这些没有根据的猜想，而是必须想到一个能保护大家脱离危险的方法。
    这是他身为老大必须要做的事情。
    少年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让自己保持冷静，伸手摸向怀里的符箓。一张瞬行符不能载太多的人，不然根本移不了多远，并且这里有灵力能驱动瞬行符的人只有他和路弥远两人，只要离开无人冢，就能回到大道上……沈蕴默算了一会距离和自己手上余存的符箓，然后对路弥远道：“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路弥远抬起头看向他。
    “待会所有小弟们都牵好手，等拒阵一开，弥远你就带着他们直接用瞬阵符撤离到无人冢之外，”沈蕴把数张瞬阵符塞到弥远手里，“催符口诀你是背过的，千万别忘了，也千万别停顿，离开之后你们赶紧回家，弥远回丹成峰找师姐。”
    “那师叔呢？”
    “我肯定得给你们殿后呀。”说着他便示意路弥远松开手，但小孩这会不知为什么倔劲上来了，死活不肯松开。
    “就不能一起走吗？”路弥远瞪大了眼睛，“这些怪物好危险……”
    “我都说了，只是殿后。”沈蕴笑着打断了他，“我可是你师叔呢，还要你一个小辈为我操心啊？快走快走，你们在这儿只会耽搁我出剑的速度。”
    他又压低了声音，“你最听我的话的，对不对？”
    他每回都用这招哄骗路弥远，让小朋友难以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路弥远小脸都要涨红起来，指尖挣扎许久，最后他还是松开了已握得汗津津的手，将地上昏迷的长毛背了起来，又一边抓住了一旁阿南的胳膊。
    “沈哥说不是要牵手吗？”阿南疑惑。
    “一样的。”路弥远嘀咕着，他让其他的人也依次抓好，才抬头又向沈蕴确认了一遍，“师叔会跟上来的吧？”
    “当然。”沈蕴抽出铁剑，朝众人扬了扬眉毛，强调道，“老规矩，我数三声，拒阵破的一瞬间直接跑，不许回头。”
    他的手抚上透明阵墙，“一，二……三！”
    路弥远等人消失在原地的刹那，少年已飞身而起，剑尖直指百目鬼蛛！
    剑锋饱含凌厉剑气，如楔钉直刺入鬼物损毁的眼球中，绿血飙溅的瞬间，如剑般的灵力随之灌入！两股相冲的气息在鬼蛛体内奔突相撞，它剧烈的挣扎起来，那两条可碎金石的藤蔓在半空中甩得噼啪作响，朝沈蕴挥去！
    少年瘦韧的腰身一拧，闪过一鞭的同时人以插在那一团眼珠里的剑为支点，轻盈地翻身倒挂飞起，同时手腕翻折，剑锋在鬼蛛体内绞出一个淋漓孔洞，再顺势落下后用力一划——
    硕大鬼蛛被一把铁剑生生斩成两段！
    鬼物轰然倒地，满满一肚的黄绿事物从腹部那一道狭长伤处流出，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几只人类的白骨。它八足狂乱地摆动片刻，便见一缕黑烟从中涌出，消散。
    “嘶——！”
    喷涌的尸气和血气迅速刺激到了另一只那条驴头蟒蛇，它狂吐着蛇信，如一道光线朝沈蕴窜来。沈蕴眸光一凛，指尖咒诀掐出，仅剩的一张爆破符在鬼物跟前轰然炸响——凡是鬼物，自有本相，他赌这玩意的本相是蛇非驴！
    空气中骤然腾升的温度与浓烈的火药气味令这驴头蟒蛇顿时丢失了目标，也就在这一霎，一道寒光破开浓烟，不偏不倚地命中了鬼物的七寸心窍！
    又是一道黑烟腾起，这一只鬼物也没了动静。
    “解决。”
    沈蕴喘息着，收回了剑。到底不是正经法器，只是一把普通铁器，不过斩了两只鬼物，剑刃上面已斑斑驳驳，被鬼气腐蚀得直冒青烟，看样子是彻底不能用了。
    “……没想到兽型鬼物完全没有话本里说的难对付嘛，我怀疑是作者没见识才写的那么艰难。”小师叔祓鬼首战轻松告捷，忍不住有些得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战果，“用仅剩的这点灵力都能解决两只，回去都可以跟师尊炫——。”
    他话未说完，突然听见一声犬吠从不远处传来，他才要侧过头去看声音来源，紧接着又有一道黑影从眼角余光处窜出，对方速度极快，沈蕴根本来不及防御，他只觉双脚一空，像是之前御行于苍穹之上般高高飞起。
    再一眨眼，坠地的剧痛便席卷了他。
    --------------------
    沈蕴：说好只有两只小怪让我打完升级的呢？
    鬼物们：并没有说过哦^ ^
    剧本杀盘出凶手了！好快乐!所以也要来快乐更新小师叔【小师叔真的有快乐吗x】


第127章 生死劫（二）
    沈蕴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坠地后尤因为惯性，在地面滚了几圈后才瘫在了河滩上。
    身体没一处不在痉挛，方才坠地时脑袋磕在了石头上，却一点感觉不到疼，蜿蜒而下的粘稠鲜血糊住了眼睫，让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袭击自己的似乎又是一只鬼蛛。
    ……我刚刚不是已经宰了它了吗？
    少年浑浑噩噩地皱了皱眉，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但鬼物不会给他缓过劲的时间，那道藤蔓黑影再次飞起，沈蕴本能的举剑斜挥——锵！被腐蚀过的剑刃如木枝般被轻易地一折两段，但他好歹借此使对方的动作停滞了一霎，沈蕴借势往后退了几步，他丢开破剑，转手戟指朝旁一指：“破！”
    他还没忘那一声低吼犬吠。
    然而模糊的视力到底还是影响了沈蕴的判断，他这一下并没能命中鬼犬头颅，只是将对方的前爪击断，鬼犬呜咽一声，踉跄着滚倒在地，沈蕴还要追击，身后的鬼蛛藤蔓却比他更快一步！
    沈蕴听到了风声，但已经没有余力可以去瞬行闪避了。
    泛着浓烈土腥味的藤蔓绞上了少年的腰，将他举起，离地。这一头巨虫没有密密麻麻的眼珠，但也好看不到哪去。它坑坑洼洼的皮肤缓缓绽裂开来，露出腥臭的口器，一圈又一圈尖利细齿摩擦时咯咯作响，仿佛正在考虑如何消化这份大餐。
    沈蕴咬紧牙关，仍不死心地寻找着脱身的办法，挣扎间湿淋淋的墨绿脓液渗透衣衫，发出嘶嘶声响。鬼蛛似乎被他折腾得不耐烦了，它牙齿一擦，藤蔓骤然收紧！
    一刹那，沈蕴只觉五脏六腑仿佛全拧成了一团，剧痛之下他终于无法忍受地惨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啊！”
    太痛了。骨骼发出岌岌可危的抗议，舌尖上全是锈甜味道，有那么一瞬间，沈蕴几乎要恨透强逞英雄的自己。
    ——如果丢下一个人就好了，只要丢下一个孩子，自己身上的瞬阵符就足以带着其他人安全离开，反正长毛也已经重伤了，走出去没准也活不了，不如放他当做饵食……
    胸中的恶意黑泥翻搅不停，混沌中又有一个声音在他鸣噪的耳畔大声尖叫：你说过会保护所有人！你要是这么做了，还怎么配当弥远的老大！
    他会失望，会远离，会讨厌你的！
    沈蕴不知道自己是已经被弥漫的鬼气影响，还是濒死的人就是会产生如此怨气，在极度的悔恨折磨之下，他从心底蓦地生出了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来，头晕目眩中，他还死死记得一件事。这事书上说过，师姐说过，师尊也说过。
    ——沾了咒主的血的法术，一定会比一般咒语威力更大。
    少年抬起手掌，狠命抓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的伤口，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握住了腰间的鬼藤，他扬起下颌，蓝色的双瞳明亮得几乎无法逼视：“我要死了，你也别想活！！”
    沾满鲜血的五指几乎要楔进藤蔓里，饱含杀意的灵力顺着绞藤直冲向鬼蛛，将那一团鬼气搅得天翻地覆！
    鬼蛛凄厉地尖鸣起来，两条藤鞭往地上猛地掼去，想要将这不驯服的食物甩开。
    砰！砰！砰！
    身体被一下又一下砸到地上，沈蕴只觉喉头一阵阵发腥，血止不住地从齿间漫溢出来，但他的手却拽得更加紧，青色的血管道道凸起，白色的骨节几乎要破出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尖鸣声逐渐消失，腰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下来。沈蕴如今是一丝灵力体力都榨不出来了，他精疲力尽地仰倒在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有没有松开那根恶心玩意。
    他静静地躺着，糊满血沫的鼻腔里飘来了一丝腐臭味，离他越来越近——
    是啊，还有一只没解决呢，这不正好让它渔翁得利了吗。
    沈蕴胸腔震了两下，他莫名的有点想笑。要是能和着鬼犬打个商量就好了，我长得这么好看，吃我的时候能不能别污染这张脸啊，不然也太可惜了。
    他这会心态异样的平和，眼睁睁望着那一片阴影覆了过来。他看到那如钢刀般的犬齿张开，对准了他脆弱的脖颈——
    “不许欺负师叔！”
    阴影突然从沈蕴头顶消失了，烈阳重新肆无忌惮地撒在了脸上，灼得浑身伤口麻麻痒痒。他只感觉犬吠声好像远了一些，不知为何也如之前的鬼蛛一样变得极其尖锐，其中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听不清在嚷嚷些什么。
    沈蕴的脑子这会迟钝得厉害，当一双手轻柔地托起他的头的时候，他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有水滴一滴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时，他才模模糊糊地想。
    是下雨了吗？雨滴顺着脸颊滑到了嘴里。咸咸的，比血要咸得多。
    “你是大骗子。”
    是在说我吗？我骗谁了？难道是前段时间摔了师尊最喜欢的茶壶被人发现了？可我明明粘回去了啊。
    沈蕴张了张嘴，想反驳这个声音，但他实在是累坏了，舌尖只是微微弹动了一下，就晕眩了过去。
    当落日的余晖亲吻在他眼皮上时，沈蕴才将眷恋在一块的眼皮缓缓分开。视网膜里还没来得及投映画面，先是一声惊喜地呼声涌入耳中：“师叔！”
    “弥远？”沈蕴愣了愣，“怎么是你？”
    对方支吾着，憋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沈蕴又怔楞了一下，没能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浑身依旧是痛，但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动弹不得，就连透支的灵力似乎也恢复了不少，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恢复力，干脆翻身坐了起来。
    他还在小杜河畔。
    被太阳炙烤之后的残余在腐尸里的鬼气已消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一团团肉泥散落在白石间，沈蕴很快认出了那一条驴头的蟒蛇，百眼的蛛蟹，大嘴的蜘蛛，以及那一只断了一条腿的鬼犬。
    之前情况危急，沈蕴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会才发现黑色的犬身上覆盖着鱼一样的鳞片，却又比鱼鳞要坚硬许多，在夕阳下闪着尖利寒光。唯一没有被鱼鳞覆盖的就是它的躯干与肚腹。此刻它的肚腹朝上翻着，上面布满了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伤口，翻脱出早已僵死的皮肉，不像是搏斗产生的伤，倒像是有人要将它千刀万剐似的。
    而其中一道伤口里正插着一段刀刃——是沈蕴断掉的那半截剑尖。
    沈蕴心头一跳，猛地回头转向路弥远。
    小孩比他好不到哪去，一向白皙干净的小脸上脏兮兮的，衣裳破破烂烂，满是被刮划和撕打后的痕迹，他见沈蕴视线下移，马上把双手背到后面，小声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沈蕴终于反应过来：“你没有回丹成？”
    “没来得及，我还是担心师叔……”路弥远期期艾艾地答道，“我把大家送出无人冢后，让阿南背着长毛去找大人，我自己回来了……然、然后就看到有一条大黑狗要吃师叔，我和它打了起来，最后就……”
    他指了指鬼犬肚子上的那截剑。
    沈蕴感觉额头上又有点疼了：“我晕过去后你一直守在这里？”
    “嗯。”
    “之后没有鬼物再出现了吗？”
    路弥远摇头：“没有了。”
    “……”
    沈蕴叹了口气，他想教育自己不听话的小弟几句，才张口又觉得胸口依旧堵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石头卡在了嗓子里。于是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是笨蛋吗？”
    “我不是。”路弥远坚持。
    “那我是。”
    路弥远呆住了。
    “我是个笨蛋，骗子，不称职的老大。”
    他终于想起来昏迷之前的那些声音，那些雨滴究竟是什么。
    “你能原谅我吗？”沈蕴问。
    路弥远的下巴拼命往后缩着，几乎要低到锁骨上，他用力点头：“嗯。”
    “我们回去吧。”
    “好。”
    少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慢慢走向路弥远。俩人都是一样的狼狈，谁也不用嫌弃谁，沈蕴朝路弥远伸手，对方犹豫了一下，也慢慢将背起的手拿出，一如平时般温顺地揪住他的衣袖。沈蕴扯扯嘴角，又看了一眼那只鬼犬，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夸奖路弥远，他笑着张开嘴，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闷哼：“……！”
    一道陌生的钝痛从腹腔内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沈蕴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正对上路弥远漆黑的眼瞳。
    “欸？”
    二人发出了同样疑惑的声音。
    --------------------
    本来是周二该写完这个捅肚肚的，结果还是卡住了……
    晚上还有一更


第128章 生死劫（三）
    巨大的疑惑和惊讶在同一时间擭住了沈蕴的咽喉，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若木鸡般注视着他最为信任的人。
    路弥远也仰头看着他。
    小朋友的这张脸沈蕴太熟悉了，从他在襁褓里，到牙牙学语时，到如今逐渐有了少年人的标致，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他的小师侄五官的每一分变化，都是沈蕴亲眼见证。但这张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异样的陌生。
    是因为脸上的脏污，还是因为颤抖的嘴唇，翕合的鼻翼，还是……那双正在与他对视的眼睛？
    路弥远的眼睛非常好看，像两枚大大的杏仁，水灵灵的，小时候经常被大家当成漂亮的小姑娘；直到这两年他五官稍稍张开了一些，眼尾也跟着拉长，衬着一双色泽稍浅的褐瞳，才不会叫人认错性别，倒愈发像是画像上那些不沾红尘的金玉童子。
    而现在这双眼睛是漆黑的。
    浓雾般的墨色氤氲在男孩的眼瞳中，圆碌碌的瞳仁没有一点光亮，不像是眼睛，更像两个能吸收一切的晦暗深渊，让人明知注视便是万劫不复，但心却战栗不已地想要靠近。
    “师叔？”
    路弥远自己对自己的变化全无察觉，诡异的眼珠在眶中左右转了转，又被眼皮上下覆盖了几轮，他才又“欸”了一声出来：“师叔……我、我怎么了……？”
    他似乎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手能如此轻易地穿透了对方的肚腹，就像戳穿了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做了这样过分的事，沈蕴却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却要用这样畏惧的目光看着他。
    种种一切让他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师叔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男孩颠三倒四地辩解，恐惧的情绪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拼命地想要哭，但圆睁的眼睛里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我不会这样……是我的手好奇怪，它不听我的话，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沈蕴打断了路弥远的话，“我没有生气，没有怪你，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等回去之后我还会让鲍爷爷烧鸡腿给你吃。”
    “可我、我……”
    “别去想。”沈蕴一只手捧住了男孩的脸。某个可怕的猜想已经涌上了少年的心头，他却将其强行压了回去，只扬起一个路弥远最熟悉的明媚微笑，“听我的，我是你师叔。和平常一样，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可以吗。”
    “……”男孩吸了吸气，从喉头憋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沈蕴道：“第一件事，我不管你是怎么捅的，你把手抽回去。能做到吗？”
    路弥远畏惧地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没入血肉里的那只手，音节颤抖着答道：“我……可以的……”
    “可以就好，”沈蕴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要发抖，我会帮你拉着胳膊，你只要平稳地把手拔出来就行。”
    说完，沈蕴便一手扶住路弥远的肩，一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慢慢朝外拉去——今天他已经经受了各种各样的疼痛，但当自己的六腑被再一次无情搅动的瞬间，沈蕴还是痛得想要大声尖叫，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随时昏阙过去。
    但他不能叫，不能晕，不能停。
    好不容易将鲜血淋漓的五指抽离腹部的同时，少年额头上豆大的汗水也与血珠一起滚滚而下，在河滩的白石上溅撒出一朵朵血红的花。
    “——师叔！”
    沈蕴剧烈地喘息了两下，朝他摇摇头，半晌才勉强道：“我没事。”
    即便是到了这种田地，小师叔依旧朝路弥远扯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有半分绝望和无助。
    等自己稍稍适应了那股翻江倒海般的痛后，沈蕴继续道：“第二件事……就是你在这儿乖乖等我，我去叫师姐过来。”
    路弥远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吗，为什么又要分开？”
    “因为……因为剑坏了，我带不了人。”沈蕴随口扯着理由。
    “不。”路弥远这次却意外地倔强起来，难得拒绝了沈蕴。他直视着师叔，血红的夕阳点在那双黑眸里，让他的眼睛兀然多了一抹妖异的颜色，男孩重复道，“我们一起，我不要在这里。”
    “……”
    沈蕴张了张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男孩，我想和你一起走的，可你背后有环绕的黑雾，你的眼睛换了颜色，你的脉搏……我已经快摸不到了。这些变化，他一个字都没办法说，所以他只能朝路弥远伸出手指，对准男孩愕然的脸，舌尖轻抵上颚：“拒。”
    “师……”
    拒阵划出，将二人身形隔开，也阻挡住了路弥远想要说出的话。
    沈蕴不敢再看一眼路弥远的表情，他狠下心猛地扭过了脸，捂着伤口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决绝地一转身，往丹成峰的方向赶去。
    我要救他。天色已经快黑了，得快点回去。我要救他。灵力还剩一点，得留着爬山时瞬行用。我要救他。只要鬼气还没污染心窍，师姐一定可以帮忙祓除……脚下踉跄，越走越快，就在沈蕴即将进入无人冢时，身后传来了一道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拒阵破了！
    沈蕴回过了头。只见远方最后一抹如血霞晕的彻底没入群山之中，黯淡晦月化身天空之主，带来靛蓝色的夜幕。苍穹笼罩下，唯有白石河滩亮得像在发光，粼粼石滩的中央，有一道浓烈鬼气笔直如狼烟，如要破开天空的漆黑利剑，直冲云霄——
    刹那间，仿佛有千魂齐唱，万鬼恸哭！
    沈蕴从未见过这样的这样吊诡而震撼的景象，不由僵在了原地，他再一眨眼，那冲天的鬼气之柱便已轰然坍塌，消散——不，并没有消散，而是将整个白石滩笼罩了起来，一片迷蒙之中，那个被他遗留在河滩的瘦小身影还伶仃立在那里。
    二人隔着浓雾对视，良久之后，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过来。
    快跑。快动手。
    脑中有个声音在焦急地提醒着自己，走来的这个“人”或许已经是一只被鬼化的怪物，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转身就跑，要么先发制人，杀了他。
    可沈蕴一个都没有选。他就这样直愣愣地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
    “路弥远”来到了他的跟前，男孩除了脸上全无血色，眼瞳依旧是黑的，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正常，并没有鬼物应有的扭曲可怖的模样。他甚至扬起脸，朝沈蕴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你不要再丢下我，好不好。”
    沈蕴喉头滚了一下，他“好”字的尾音还没吐出来，身体便晃了一晃，被路弥远扑倒在了地上。星海之下，二人相拥。
    路弥远没有做其他的动作，他就这样抱着他，如抱着一块泅水的浮木。“你不要再丢下我，好不好。”路弥远重复了一遍。
    鬼气最是执念，所以人形鬼物常常会重复着生前最想要说的话语，走向自己最想见的人。
    沈蕴喉头涩得厉害，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好。”
    男孩抵着沈蕴的肩，晃了一下脑袋，是他惯常撒娇的动作。他好像很开心。
    “师叔。”
    “师叔。”
    “师叔。……”
    路弥远开始重复这两个字，就像这两个字是世间最好听的称呼。不知道呢喃了多少遍后，他轻声道：“师叔，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蕴浑身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会的。”
    “会的。”路弥远抬起了头。在他浓黑的双眸下，是两道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师叔，我要死了。”路弥远一字一字说得很艰难，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再是他的，他需要用尽力气才能驱使自己的唇齿，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我不想……不想让你讨厌我，也不想变成怪物……”
    “所以你杀了我吧。”
    他缓缓拉起沈蕴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里已经几乎感受不到心跳了。刹那间，沈蕴的脑中嗡地一响，有什么东西轰隆作响，要从胸膛之中破出，浓烈而滚烫。
    “我不！”
    沈蕴断然否决，他反手一把抓紧了路弥远的手腕，“路弥远，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在他近乎呐喊一般的誓言出口的瞬间，如洪流般的灵力自两人交握的地方流泻而出，刺目的白光笼罩了二人。


第129章 生死劫（四）
    白光之下，灵力源源不绝，如同在地底沉睡了亿万年，此刻终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机会，从丹田气海喷涌而出！
    沈蕴从不知道自己居然藏着这样的力量，灵气如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似滔天洪水倒灌如路弥远的体内。但如此庞大的灵力和如此浓烈的鬼气之间的对抗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路弥远瘦小的身体骤然绷直，四肢开始疯狂的挣动起来，从口中发出如濒死的凄厉尖叫：“啊啊啊啊啊——”
    鲜血从他的眼眶，耳道，口鼻中流出，胸腔剧烈鼓噪着，几乎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路弥远的脸上开始浮起黑色的漩涡纹路，可纹路每次刚从脖颈攀升至脸颊，又会被某种力量给强压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男孩终于崩溃了，他哀鸣着，想要挣开桎梏：“我好痛……好痛好痛……师叔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他一声一声，祈求的字眼说道最后已经含混不清，字字泣血——可哪怕是到了这样地步，路弥远的手依旧是紧紧蜷在掌心，生怕自己会再对沈蕴造成伤害。
    “不会的，”沈蕴咬着牙，他牢牢攥着路弥远的胳膊，因为用力，原本勉强粘合的伤口再次绽裂，将衣衫浸得淋漓透湿，“我不会杀你，更不会让你死……”
    暴涨的灵力同样吸引到了附近那些弥漫的鬼气，它们仿佛嗅到了最甜美食物一般呼啸而来。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将整片河滩彻底笼罩了起来，一时间，四面八方漆黑如永夜，而原本的覆盖两人的光晕在挤压之下越来越小，小似一盏永夜中的灯盏，只要再轻轻一吹就能熄灭。
    那一团光晕倔强地摇晃着，两人像是鬼气与灵气的化身一般，进行着无声而漫长的角力与对抗。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沈蕴不知道这场对抗要持续多久，什么时候才能终结，他只知道他绝对不能松手，绝对不能让对方变成他认不出的模样。
    好冷……
    哀求声和尖叫声不知不觉间都消失了，怀里的躯体逐渐冷得像一块冰，沈蕴抱着这块冰，脑子里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什么都没法去思考——或者说他本能地知道只要让那句誓言产生半分动摇，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于是他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双眼定定地看着前方的昏黑。恍惚中似乎有一个人走到了沈蕴的面前，沈蕴睁大了眼睛，可他无论怎样去看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终于找到你了。”对方的声音有一点耳熟，却让沈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沈蕴问他。
    那个人没有回答，对方伸出手，好像想要碰触路弥远胸口的那团光，沈蕴见状后颈顿时一绷，像是炸了毛的兽类般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不许碰他！滚开！滚！！”
    少年疯了一样地大喊着，咒骂着，可当他喘息着再抬起头时，那个人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再次回归死寂。
    ……
    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雾变淡了一些，沈蕴模模糊糊看见黑雾外站了几个人，听见了新的声音在喊他和路弥远的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隔着黑雾，有些模糊，也有些熟悉。
    但这个声音只是在黑雾外远远的飘着，无法清晰，也无法靠近。
    好吵……
    后来女声停止了，人影中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径直朝着黑雾而来，一步一步并不快。等对方拂开缭绕黑烟的那一刻，沈蕴也看清楚了来人。是司君齐。
    “救他。”沈蕴没有别的话。
    司君齐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怀中：“弥远已经是鬼物了。”
    “他不是。”沈蕴道。
    “你有低头看一眼你抱着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沈蕴身体抖了一下，依然坚持：“他不是。”
    “你灌注再多灵气也……”
    “他不是！”沈蕴骤然拔高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我不要他死，我不要输给什么狗屁鬼气！”
    原本已经黯淡的灵光陡然变亮，沈蕴抬头瞪视着司君齐，整个人就像是包裹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白火焰。他不想什么都做不到。如果要以失去路弥远作为自己和鬼气首战惨败的代价，那他宁可用尽一切来扭转战果！
    司君齐注视着自己徒儿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了，“我会救他。”
    说罢，司君齐便俯身想要从沈蕴怀中抱走“路弥远”，可他的指尖才碰触到暴涨的光晕边缘，突然又倏地收了回去，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
    司君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始终沉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裂纹。他抿了下唇，才道：“阿蕴，你得先放开他。”
    沈蕴摇头：“我不能放开，他只剩心口那一点……”
    “我会不让他心窍染透的。”司君齐道。
    沈蕴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而在他和路弥远连接切断的一刹那，那些澎湃的灵气也瞬间退潮，整个人力竭殆尽，猝然向后栽去，在黑暗又一次淹没他时，他突然想起还有最后一句话忘了说。
    “对你……我做到了吗？”
    .
    “……”
    细细密密的疼痛如针般扎着太阳穴，沈蕴躺在冰冷的石滩上，睁着眼睛直视天空。
    天还亮着，头顶的太阳没有偏移多少，说明自己并未晕阙太长时间，而这段过分汹涌炽热的记忆倒灌回来，让他的耳畔到现在还嗡鸣不止。
    我真的经历过这些吗？
    愈是真实，沈蕴反而愈是生出了一股更加不确定的动摇来。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记忆，我会全都忘了？
    他下意识地按上了自己的腹部。隔着几层衣料，他也能清楚的知道那里并没有伤痕，光洁一片。沈蕴用力闭了闭眼，一把从石滩上翻身站起。
    他有太多话要向路弥远和司君齐一一询问，而前方的天空正有一只符纸白鸽向他飞来——
    是宁微师姐的传讯符箓，观风院的拒阵开了。
    --------------------
    因为是小师叔的记忆是他的主视角，所以有些他人视角的经过不好写0 0有些疑团以后会解释的！
    以及清明节出去玩耍了几天，昨天到家后把整个故事又重新看了一遍，捋了几个小BUG和错别字，以及发现时间线有点问题所以调整了一下江夙的生平，总体来说不影响阅读_(:з」∠)_


第130章 道无私（一）
    沈蕴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观风院，果然拒阵已经解开了，院子口围满了人，甚至连鲍爷爷张厨娘李花匠都在。
    路弥远也在。他正被宁微拉着，絮絮问着些什么，少年看起来和昨日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再见到这张脸时，沈蕴却不由恍如隔世般有些怔楞。
    对方未注意到他脚步的一瞬迟滞，在见到师叔后，路弥远立即朝他露出一个如平日一般柔和的微笑，墨色的眼瞳亮如点漆：“师叔怎么才来啊，掌教说让你……”
    他后面的话被一个拥抱给堵了回去。
    四周一时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一旁的宁微师姐瞪大了眼睛：“……阿蕴，你这是怎么了？”
    路弥远也有些惊讶：“师叔？”
    沈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点。
    弥远。
    弥远。
    弥远。
    胸膛相贴，肋骨下的心脏勃勃跳动，无名指上的墨色戒指隔着背脊正对着它，一声声的默念几乎与心跳合拍，让路弥远把将要出口的疑问统统咽了回去。少年的眉眼从惊讶变为缓和，他也催动灵力，在心里唤了一声。
    沈蕴。
    沈蕴身体僵了一下，旋即枕着路弥远的肩扑哧一声闷笑了出来，他松开了手：“你还在就好。”
    这话没头没尾，但路弥远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少年张嘴又合拢，点头道：“我一直都在。”
    这一个长长的拥抱多少也让沈蕴整理了一下情绪，但尴尬也紧跟着涌了上来，他咳了一声，刻意忽略到四周那些揶揄目光：“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掌教在屋内等你。”
    “嗯，那我先进去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会你也别走太远，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路弥远笑着点头。
    .
    走进观风院主屋，才一推开房门，沈蕴便嗅到一股血腥气，不算浓，但在屋内清癯的雪松香中显得格外突兀。
    司君齐的声音自帏后响起：“阿蕴？”
    “是徒儿。”
    “过来。”
    沈蕴绕过帷帘，来到司君齐的跟前。
    他师尊换了一套家常的衣裳坐在席上，身姿依旧挺拔得如同风中劲松，只是眉间隐隐有着化不开的疲态。他右手不知为何戴了一副黑色的长臂手套，见沈蕴进来后，便将袖子放了下来，盖住了手套。
    沈蕴眼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司君齐身上的变化：“您这是……”
    “这次出去祓鬼伤到了手，不太美观，所以用手套遮一遮罢了。”司君齐答道，“我听弥远说，你有许多话想问我。”
    “是。”沈蕴点了点头，说罢他退了半步，然后撩起衣摆双膝跪下，向司君齐行了一个大礼。
    司君齐手指微动，没有制止。
    “这一礼徒儿迟了四年，请师尊原谅。”沈蕴一字一句，极其庄重，“感谢您救了他。”
    此话一出，司君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闭了下眼，摇头道：“你不用谢我。当时弥远的情形极其凶险，我并没有把握能让他复苏还原，只是庆幸我还认识一位高人，他倒是有办法，然而机会同样只有万一，一旦弥远熬不过去，他的结局或许会比化鬼还要惨烈。”
    “你若要谢，就谢谢你自己，保住了他心口一缕残灵；当然，也要去谢谢路弥远，”司君齐道，“是他道心坚定，凭一己之力脱胎换骨，才能与你重见。”
    司君齐如此说了，沈蕴仍坚持又拜了一下，才抬起头：“您好像并不意外我都记起来了。”
    “我并未抹去你的记忆，它们始终存乎在你的脑海之中，”司君齐道，“只是重新想起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早了一些罢了。”
    “既然您并不是怕我记得这些，那为什么在我当时醒来后要让宁微师姐他们都对我撒谎呢？”
    战斗比宁微所说的要凶险百倍，更没有什么师尊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赶到，他和路弥远在荒芜河滩上经历的一切，如果他不主动去小杜河寻找，他是不是会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差点失去了什么。
    司君齐默然片刻后道：“……我有我的考量。”
    “是怕徒儿醒来承受不住？”
    “你是个坚强孩子。”司君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考量的并非是沈蕴所想的理由，但他并不想说。
    沈蕴不禁咬牙：“师尊，徒儿今年已满双十年岁，不再是懵懂孩童了，我想为丹成分担责任，也想为师尊分担烦忧。”
    “我没有什么需要你来分担的。”司君齐摇头。
    “我见过龙王萩律了。”沈蕴道。
    司君齐喉头一滞。
    沈蕴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方才师尊说的高人，也是他吧？”
    这一句话让室内又一次沉默了下来。司君齐定定地注视着自己这位徒弟。
    他常年云游在外，师徒相见的机会并不多，而这个局面就是他自己刻意一手促成的。上次见到沈蕴是在赏剑礼那会，如今又是大半年过去，沈蕴的身量并没有什么大改变，不会再像少年时一样一下就冲起寸许的身高，叫人有些猝不及防，唯一变化的只有那张天工雕琢的脸上，似乎又多了几分历练后的光彩。
    “……”
    司君齐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想要去拍一拍青年的肩膀，对他说一句你确实长大了，但耳边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冷笑——司君齐，你有什么资格！
    他没有资格。
    手突兀地收了回去，男人转开了视线：“萩律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地核的事，还说了师尊曾有一位好友名叫沈丹成，您与他有一个可以颠覆天地的宏愿，打算叫世间鬼气彻底净化，”沈蕴仍然单膝跪着，“徒儿以为，这样的宏愿道路不该只有师尊孑然独行，我想帮您，弥远也想帮您，我还想让世间都晓得您和您的友人曾经付出了什么……”
    “不用。”司君齐打断了他，“我们失败了。”
    “失败了？”沈蕴眨了下眼，“可龙王跟我说的是您成功了一半，那么只要在努力另一半不就行了吗？”
    “一半就等于失败。”司君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灰败的笑，只是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他已恢复到了沉肃模样，“你还有什么其他要问的么。”
    他说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差不多可以退下了，偏偏沈蕴肚子里还有一堆问题，于是他装做没听出话外之音，一脸坦然的点头：“当然有。徒儿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师尊私隐，但事情关系到一桩无主悬案，所以徒儿不得不问。”
    “您和剑圣江夙是什么关系？”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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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找回后攻略度瞬间up↑↑↑
    小路：怎么有种开了挂的感觉。


第131章 道无私（二）
    沈蕴这话问得直白，司君齐听到“剑圣”二字后脸上却并没有不豫之色，眉眼里反倒是透出一丝复杂情绪来。
    男人瞳孔里的焦距虚散了一下，旋即恢复，“我与江夙是有故人之谊。”
    “故人也分很多种，”沈蕴道，“友人，同修，又或者是仇敌。”
    “你为何觉得我与江夙有怨仇？”
    沈蕴想了想，决定先不提在云丛鬼隙看到的旧梦，毕竟那个有可能被人操纵造假，但天贤庭里的档案却一定是真：“因为徒儿去过了诸匮阁，看到了师尊的档案。徒儿已经知道了您当年是天贤庭鹰院的学生，而且只修习了一年，便因重伤同修而退学——是伤了剑圣的关系，对么。那再往下推测，去年赏剑礼时您为我开小灶时所说，那个教您斩龙舞曲谱的故人，也是剑圣吧。”
    “徒儿冒昧，”沈蕴目不转睛地直视对方，“只能妄自揣测师尊曾是龙玄弟子，而且，是剑圣的执剑使。”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搪塞也没什么意义，司君齐点头道：“你猜得都没错。”
    “为什么师尊从未与人说起过这段？”
    “因为不光彩。”
    沈蕴一愣，司君齐已翘了下嘴角：“重伤了侍主，被师门放逐，还被学校退学，有哪一件很值得与自己的弟子说道么。”
    沈蕴哑然，声音顿时小了三分，“对不起。”
    司君齐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你很好奇我的过往，好像不单单是因为你所说的‘大事’，为什么。”
    沈蕴扭捏了两下，决定实话实说：“我就是有颗八卦的心嘛，您老人家人生经历这么丰富精彩，忍不住就想多听听。”
    司君齐看着这双亮晶晶的蓝眼睛，颇有些无奈，“我的经历是很无趣的。”
    “这还无趣？”沈蕴不敢相信，脱口反驳道，“像师尊这样出身龙玄，能当上执剑使，已经是其他人想象不出来的人生了。最重要的是之后您居然还能揍了龙玄少主，弃剑从术，开山建宗自立门户，再不用看龙玄的脸色，这放到小说里，就是经典逆袭的剧本啊！”
    “……”
    司君齐有些失语。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这乏善可陈的失败人生在他人眼里是这幅模样。
    “没你想的那样跌宕，一切都只是顺理成章罢了。”他低声道。
    龙玄千人入门仪式里，他也不知道被淹没在人堆里，一脸菜色，乞丐一样的自己为什么会被龙玄掌教一眼看中，说他根骨极佳，正适合做一块“磨刀石”。
    “夙儿，你觉得如何？”
    而掌教身边那个年龄与自己相仿，一身金龙黑衣的小公子则是打量了他两眼，只说了三个字：“他好脏。”
    “江夙天纵奇才，自小便开始修习斩龙舞，而吞月剑正缺一块磨刀石，所以顺理成章地挑了我。”司君齐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手套覆盖的右手，“执剑使的职责我曾同你说过，简而言之，就是江夙的副手。所以他入天贤庭时，我也要随行左右，他做第一，我做第二，并且保证绝不会有人能够挑战到他的位置。”
    当年龙玄双剑，何其惊才绝艳，甫一入学，就把所有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司君齐语气平淡，沈蕴却听得不太舒服——他从不觉得第一可以长久，更不认为需要有人来巩固他的位置。就好比他与路弥远，他虽然时刻都以当弥远的老大为己任，但从来没有打压过路弥远，若有一天路弥远超过了他，他也只会为他的小朋友高兴，然后想着怎么大大方方的赢回来。至于挑战，小沈剑范巴不得天天有人来跟他挑战，他好让自己的剑法更精益。
    “那后来呢，”沈蕴追问，“你们是怎么就打起来了？”
    司君齐道：“少年时总会一时冲动，等反应过来后便刀剑相向了。”
    “就算是冲动也得有个理由吧……”沈蕴嘀咕着，忽然反应过来，“是因为沈丹成？”
    “不全是因为丹成。”司君齐摇头，“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从入天贤庭之后……我与江夙的道就渐渐偏移了。”
    “道？”
    “江夙求的道，始终都是人极之道，我也一直觉得自己也要随其骥尾；而丹成告诉我的，是另一条道。”司君齐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划，“苍生之道。”
    司君齐不是没有想过，假如没有来到天贤庭求学，没有意外认识沈丹成，他可能会一直甘愿做一块沉默的磨刀石，此生此世都会随侍在江夙身后。但已经破土的青芽如何甘愿再回到地底，已经长出的羽翼如何能被拔去？
    等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剑已经横在了江夙和沈丹成之间。他记得江夙瞬间难看到极点的脸，也记得自己一字一字说出来的话：“少主，错的是你。”
    “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我选了丹成，自然就得和江夙决裂。”司君齐淡淡道，“江夙如今已然飞升，而我还在浮世中求索，至少说明他已经求到他的道，我却没有。”
    沈蕴早已注意到，他师尊在念江夙和沈丹成的名字时语气有明显的区别，后者可要比前者柔和太多了：“决裂之后，您和剑圣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没有了。”司君齐道，“只我开山立宗那天，他找过我一次，吃了个饭。”
    这事沈蕴已经在宁微那儿打听到了：“他找您做什么？”
    “你觉得呢？”司君齐反问。
    沈蕴立刻明白过来。那会沈丹成已经过世，剑圣估计是想拉他师尊回来继续当他的执剑使。
    “而您拒绝了？”
    “回不去了。”司君齐道。
    两人所求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如何还能重新并肩同行。
    沈蕴又问道：“那么师尊为宗门取名丹成，也是为了证明沈丹成前辈的道？”
    “是。”司君齐颔首，“丹成他已无法得见地裂重阖，天崩化解的情景，我不愿他的消湮如此无声无息，所以我便将他的名字设为宗名，这样从此之后，提及我的时候，就必定会称为——丹成，司君齐。”
    沈蕴啊了一声，话题便就此暂停。室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炉中的熏香袅袅飘着，将室内的血腥气又冲淡了一些。
    沈蕴盯着烟缕有些出神。师尊和剑圣，还有沈丹成，都是在入学不久便找到了自己的道，但自己呢？
    入学三年，他所求的是什么？
    他曾经是很向往江夙的。不是向往他能飞升成圣，而是向往他能在剑术一道上独孤求败，臻于极致——但沈蕴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喜欢这滚滚红尘，牵挂也太多，弥远，师尊，宁微师姐，丹成峰的家人，神州的朋友，天贤庭的同修……他的剑不是为自己而练，是为保护所有人。
    他做不了江夙那样的剑圣。
    所以他在与萩律对谈时听见司君齐和沈丹成的理想时，他才会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或许这一条彻底净化鬼气的，还天下安宁的苍生之道，亦是属于他的“道”。
    “既然提到了道，这正好也合上了徒儿想问的问题——师尊当年那届天贤庭里，有没有道走偏了的坏学生？尤其是鹤院的。”
    “道走偏了的坏学生……”司君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点好笑般弯了下嘴角，“有。在他们眼里，不就是我和丹成么。”
    沈蕴：“……”
    他不死心地又往前坐了坐：“我不是说您和沈前辈……您再努力想想，有没有那种什么总是偷偷摸摸研究鬼物的，背地里和魔龙打交道的学生？”
    “有。”司君齐道，“我和沈丹成。”
    沈蕴：“……”这天没法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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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听爸比讲过去的故事【小路：我也要听】
    师尊认为无聊的东西让小沈一愣一愣的，这可能也是一种参差吧XD


第132章 道无私（三）
    方才司君齐被绕着回忆了一通过往，如今才算来到了正题：“说起来，我还没问你所说的‘无主悬案’到底指的是什么。”
    沈蕴一愣：“就是去年那起云丛之祸啊，您不知道吗？”
    “去年赏剑礼后，我便去了长生沼一带。”司君齐道。长生沼位于神州北麓，大咸山之外，人迹罕至，当然无法得知内地消息。
    “这要我来解释可就说来话长了……”沈蕴嘶了一声，他腾地站了起来朝司君齐摆摆手，“您等我一下，我再找一位当事人来！”
    没过一会，沈蕴便一阵风似的回来了，手里拉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头号小跟班。
    路弥远因为一只手被拽着，只得有些赧然地朝司君齐欠了欠身：“掌教。”
    司君齐向他颔首。二人对视之间，有些话已经心知肚明。
    向长辈重述云丛鬼隙种种来龙去脉的任务自然是交给了小师叔，反正他喜欢说话，要不是时间紧，他甚至能把一段故事改成十八折来讲；而路弥远就负责在一旁补充说明，以及在沈蕴话题跑偏的时候及时把他拉回来。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鬼隙出现后，就由织梦夫人全权负责去了，也不知道折腾得如何，等年后我可以找宫同修问问去。”沈蕴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然后问道，“我说了这么多，师尊您总得来几句想法吧？”
    司君齐问道：“你刚刚说，六博楼的幻术是以鬼气作为供给源的，对么。”
    沈蕴眉毛一挑，惊喜道，“对啊，难道师尊认识这样的人？”
    “的确认识，”司君齐点头，“沈丹成就会。”
    “……”沈蕴一阵无语，显然认为司君齐在诓他，“您之前说你和他想净化鬼气，如今又说他会这种以鬼气为源的术法，沈丹成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分裂……”
    “要净化它，首先得了解它。”司君齐道，“这是庭中第一课，你应该没忘。”
    “徒儿没忘。”沈蕴皱眉，“徒儿也不是那样迂腐的人。我可以理解有人想要探究鬼气的根源，可若利用鬼气来施术，不就往邪道上走了么。”
    沈蕴说得无心，一旁的路弥远听到邪道二字时，手指仍不由得紧了一紧。
    司君齐余光瞥见，不禁叹息了一声：“守庭她果然还是顾虑着……”男人从席上站起，走到一旁的书柜里，抽了一本薄册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
    “沈丹成的笔记，”司君齐道，“魔龙的秘辛。”
    沈蕴拿起翻了两页，瞬间瞪大了眼睛——仅仅翻了两页，沈蕴就敢肯定一旦这么离经叛道的玩意被发现，当年沈丹成绝对不会是自愿退学那么简单，他恐怕还没走出天贤庭就被全天下的卫道士们用唾沫星子淹死了！
    “师、师尊……您这个友人他是不是……是不是有点……”沈蕴结结巴巴。
    “妖道？”司君齐扯了下嘴角，“丹成在天贤庭时的确被人骂作白子妖道。”
    沈蕴：“……”他算是彻底明白刚刚司君齐说自己和沈丹是坏学生是什么意思了。
    书册掷出后，司君齐自己也莫名地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他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我其实是打算等你毕业……不，是打算半年之后再告诉你这些的——毕竟少年人心性难定，怕你一旦想岔，易生心魔，但你如今既然问起，不如一并都说了。”
    司君齐的语调变沉了一分，他指向一旁的香炉，“仅限这一炷香，你暂时忘掉天贤庭那些先生说与你的教条，听我的。”
    沈蕴心脏怦怦跳了起来。他直觉到司君齐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颠覆自己二十年的认知，将自己推往另一条未知的道路，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路弥远，正撞上少年回望向他的漆黑眼睛。
    只是这一眼，浮起的不安忽然消散开去，就好像确认了前路必有他同行，不会迷航。
    沈蕴长舒了一口气，转向司君齐：“您说吧。”
    “鬼气和灵气一样，都是一种力量，只是运用的方式不同罢了。”司君齐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沈蕴目瞪口呆，“灵气是消化，而鬼气是寄生。”
    “寄生？”
    “没错，”司君齐道，“你应该早已注意到，它们游离飘散时并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有凭依在宿主身上变成鬼物后，才能行动。”
    “师尊，这点我想提出反对意见，”沈蕴学课堂上一样举起了手，关于这点他可太有发言权了，“我见识过鬼气它、呃……它在不成型的情况下也可以缚住人的。”
    “是么，”司君齐有点惊讶，“这倒是一个新发现。”
    路弥远：“……”
    司君齐继续道：“你应该知道，鬼气喜欢一切强烈的情绪，悲伤，大喜，愤怒，恐惧……这些情绪会调动起生灵的生气，如同最甜美的饵食。”
    这一点沈蕴在杏陵的百鬼围城里也见识过了，他沉吟道，“它把这些情绪吃掉，寄生在形体之中，活物就会变成鬼物？”
    “不仅是活物，”司君齐道，“寄托情绪的祭祀物和遗物也是一样的。”
    “丁等鬼物。”路弥远道。
    司君齐目前说的这些，和天贤庭教导的尽管有差异，但还算不上太超出沈蕴的认知，他沉吟一会后道：“那沈丹成会利用鬼气是怎么回事？”
    “丹成不是第一个利用鬼气的，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司君齐道，“魔龙一族早在龙染之战时就已经在进行着对鬼气的研究，龙子萩律就是当时的主要负责者。”
    沈蕴嘀咕：“我就知道龙王这家伙蔫儿坏……”
    司君齐笑了一下：“阿蕴你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小说里，若有记载万里原血战时的故事，应该都写过势如破竹的魔龙大军突然尽数化鬼，生人不分，自相残杀，唯有魔龙战神阴崖一人幸存，最后幸存的他与江杳决战落败的那一幕。”
    沈蕴点头。这一出不仅话本里喜欢写，戏台子也喜欢演，扮江杳的那必须都是当年的最红小生。
    “其实那时，萩律已经发明一种叫‘黑晶’的东西，可以让所有魔龙短暂拥有鬼气的力量，从而力大无穷，以一当百，”司君齐道，“但他没告诉他们这力量不能拥有太久，否则就会遭到鬼气的反噬，被彻底寄生。”
    沈蕴皱起眉：“他为什么要对自己族人这么做？”
    “不知道，或许是为了当上龙王吧。”司君齐不置可否，“但从结果来说，他做的事的确结束了长达六年的龙染之战，帮了神州。”
    “那阴崖为什么还幸存？他没有用这个叫黑晶的玩意？”
    “他用了，据说用的还是纯度最高的那一块。”司君齐道，“至于他为什么没事，是因为战神的意识凌驾了鬼气的意识，从而让寄生的力量彻底臣服。”
    鬼气的……意识？鬼气也会有自己的意识？
    沈蕴困惑地回头，“我记得弥远你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什么我对鬼气是特殊的之类的？”
    路弥远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我当时只是瞎猜罢了，不像掌教有如此确切的依据。”他尽量让自己保持着懵懂的表情，转开了话题，“所以掌教的意思，是鬼气既然可以被情绪作为驱导，那么只要让那股情绪足够浓烈，就能把它像灵力一样使用。对么。”
    “是。”司君齐道，“我听你说六博楼中每一层虽然规则各异，但归根到底，只是让种种情绪在不断放大发酵，从而使这个鬼气构成的幻术能自行运转——丹成虽然没告诉过我要如何具体实施，但我知道，他会。”
    沈蕴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嘟囔道，“您说到这个份上，是逼着我的怀疑对象指向您的那位好友沈前辈么。”
    “但我可以确定六博楼之术不是他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一生只去过一次云丛，”司君齐道，“而且是我和他一块儿去的。”
    “您和沈丹成前辈去是做什么，寻找地核吗？”
    司君齐点头：“当时已经天崩地裂，搜寻迫在眉睫。”
    “那找到地核吗？”
    “没有。”司君齐道，“地核是至灵之物，哪有那样容易就能寻到的。”
    “那你们当时可在云丛发现什么异样吗？”沈蕴比划了一下，“比如……见到一道鬼隙，又或者是遇见其他天贤庭的学生？”
    “……”沈蕴打听的消息实在太过久远，司君齐按着眉心回忆了一会才道，“确实见过几位天贤庭的同修。”
    沈蕴立刻追问道：“有哪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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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心虚【。】今天这两章应该还会再修，不算成稿。
    最近试着开了防盗，网页排版会有点奇怪，建议在APP里看【虽然APP里没有换行也有点怪orz】


第133章 道无私（四）
    “荐州和禄水都去过了，再往东就只能向金平城那边看看能不能有收获了……”
    “嗯……我听说金平城的卤鸭很是一绝，到时候可以去尝尝看。”
    “现在不是吃卤鸭的时候。”
    “你又来了，”对方托着腮，冲他的同伴笑了，“这儿又不是龙玄，精神不用绷得这么紧的。”
    ……
    茶水棚的一角，两位少年修士正在低声说着话，不远处的茶棚老板一边收拾桌椅，眼风总忍不住往那头扫——黑衣劲装的那个少年模样清俊，教养斯文，一看就是从豪门大宗里出来的少爷；而他的白衣同伴才叫人纳罕极了，此人不仅衣服是白的，连他的头发，皮肤，眉睫，全都是白的，哪怕他坐在了避阴处，也比茶棚外的天光更叫人瞩目。
    店家偷瞧得有些发愣，导致棚外的客人喊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他转头一看，又吓了一跳：怎么又来了一队修士？！
    这七八人有男有女，服色有蓝有红，蓝绣鹤纹，红携飞鹰，一看就是统一的规制。店家隐约记得好像是那个归山上那个叫什么天什么的学堂里的人才能这样穿。他听人说从那学堂里进去的都是各宗精英，出来那就是神州骄子，一般人可得罪不起。
    店家立刻迎了过去：“几位仙师要进来喝口水吗？”
    “看你这儿也上不出什么好茶水，”其中一位披着红绫的少女哼了一声，“要一壶清水就行，碗盏记得洗干净点，别让我看见有什么脏东西。”
    老板呵呵笑着：“您放心，我挑来的都是云丛涧里的山泉水，保管干净沁凉！”
    这一队人刚要落座，忽然视线一转，显然也看到看角落那两位少年。
    其中几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难道他们都是认识的？老板觑着这帮人的表情正琢磨，那红绫少女已经冷笑出声：“今天真是晦气，还没见着鬼物，就见到了其他的‘脏东西’。”
    “就是。沈丹成，你跑来我们穹鸾的地界来做什么？”另一人也跟着问道。
    雪色少年还未答话，一旁的黑衣少年替他回答道：“我们俩路过罢了。”
    他一接话，众人的焦点便转向了他。不过大伙看他的目光里鄙夷倒是少了许多，更像是对误入歧途仍不悔改的惋惜。
    “司同修，”其中一位鹰院少年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还跟这人混在一起啊？”
    “我和沈丹成在一起，为什么要有原因？”司君齐反问道。
    对方被噎住了。
    红绫少女嗤笑道：“他能有什么原因，被一个妖道迷了眼，自甘堕落罢了。”
    “绣卉姐……”另一个素色披帛的少女拉了拉红绫女孩的衣袖，她朝二人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反正这俩人跟咱们的任务没关系，离远点就得了。”
    绣卉翻了个白眼：“咱们四处祓鬼，护卫苍生，有些祸害还能成日游山玩水，逍遥快活，什么世道嘛。”她一拢衣摆，坐去了对角线的桌上，朝为首的少女招呼道，“顾师姐，咱们坐这儿吧，免得沾染了什么鬼气晦气。”
    为首的那女子钗环华丽，气质却并不俗艳，反而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些郁色，看起来如画中顾影自怜的姑射仙子。她倒是没对着那两人出什么恶语，但也并未见礼，只漠然扫了他俩一眼，径直转身坐到了桌前。
    唯有素色披帛的少女趁机向司君齐二人歉然一笑，才跟着坐去一旁。
    “顾师姐，你还在为江同修的事伤心吗？”绣卉拉着顾引莲小声问着。
    顾引莲只是沉默。
    “他这次确实太过分了，”一旁的岐芳也冷哼道，“多少人求着和顾师姐同行历练，咱们主动邀请他，他居然还甩脸色，说什么独行惯了，从不与人结伴……我就没有见过这么失礼的家伙！”
    “龙玄的人嘛，都是这样的。”一人跟道。
    说话间，店家也提了一壶清水和一叠粗瓷碗过来，绣卉朝素色少女一努嘴，“祝桃你傻坐着干什么，倒水啊！”
    祝桃啊了一声，立刻起身接壶，店家连忙道：“我来就好，不劳小仙师……”
    “没事，我来就行。”祝桃笑笑，她从店家手里拿过碗盏，熟稔地用手帕一个个仔细擦了后，才依次为众人斟水。
    店家见状摇了摇头，叹气走开了。
    饮了水，肺腑中闷热的暑气消散了不少，但绣卉心里依旧不忿，她放下碗劝道：“我说句话，师姐你可别不爱听，我觉得江同修虽然家世模样种种都是顶尖，但他的确不是什么道侣良配。”她压低声音，“我不想见师姐日后为这么个男人伤心，趁着订婚仪式还没办，咱们要不求一求掌教，先暂缓缓吧？反正理由也是现成的，就说如今天崩地裂，哪有工夫谈个人情爱。”
    “……”顾引莲放下了瓷碗，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是郑规一派你来当说客的？”
    她话音一落，方才那位鹰院少年便呛了一口水，他惊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没有……我哪请得动绣卉仙子啊，我也没那个胆子……”
    “你哪里没有胆子啦，”岐芳笑着嘘他一声，“你都跟过来了。”
    郑规一这下连耳朵都红了。
    绣卉几人笑闹了一会儿，短暂的休憩便宣告结束。顾引莲率先离座，其余几人便忙不迭地簇拥过去，祝桃落在了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趁众人没注意到她，朝着司君齐二人走来。
    “丹成，我刚刚说的那句话实在对不起……”她轻声道。
    “没关系的。”沈丹成问，“你还好吗？”
    方才她被那样使唤的一幕，都被沈丹成看在眼里。
    “顾师姐愿意带着我祓鬼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不然就我这个成绩，迟早也会被天贤庭赶出来的。”祝桃很无所谓地笑笑，“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沈丹成微笑着：“我很好。”
    祝桃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司君齐，没有接话。
    “你们要去哪祓鬼？”沈丹成问道。
    祝桃道：“云丛附近的山中据说有鬼物霍乱，过来清扫清扫罢了，毕竟这里还是穹鸾的地盘。”
    “最近出现的鬼物越来越凶险，你们当心。”司君齐提醒。
    “嗯，”祝桃朝司君齐客气地抿了下嘴角，“你们也是。”
    她没法久聊，几句话后便急急赶出去追同伴了，司君齐二人则又在茶棚里叫了壶水——沈丹成因为体质原因，没法久待在阳光中，平日多是走夜路。幸运的是，今日申时后天气便转阴，多少可以撑伞启程，二人告别了店家，准备往金平城去。
    沈丹成御行课的成绩在天贤庭里就烂得一塌糊涂，到现在离庭三年也没什么长进，基本都是司君齐带着他飞。
    二人御空而起，才飞了数里，身后的人忽然拉了拉司君齐的袖子：“我们先不去金平城了。”
    “怎么了？”
    “你回头看。”
    司君齐回过头去，发现在远方百里之外的群山中，有一团黑雾冲霄百丈，久聚不散——正是云丛的方向。
    .
    “那你们去看了吗？”沈蕴赶紧问道。
    “去了，”司君齐点头，“但是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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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篇文里我做了很多叙事方面的尝试，插叙倒叙各种回忆杀之类的，希望自己能在说故事的能力方面有所突破，也感谢大家的包涵
    俺保证任何剧情都是和主线有关的，尽量用最短的回忆交代完上一代的人际纠葛……不要嫌弃我T T


第134章 道无私（五）
    司君齐和沈丹成赶到时已经是傍晚，云丛山麓整片树林都已经被黑雾覆盖，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死气迎面扑来，暮色茂林中时不时传来狺狺嘶吼，令人胆寒。
    这九个月来，二人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眼前已经流淌过太多的死亡，到如今甚至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
    “看这情况清扫很难了，恐怕得镇杀。”司君齐道。
    沈丹成皱起眉头，凝神片刻后道：“里面还有人，没法镇杀。”
    他收起了伞，径直朝着黑雾内走去，司君齐紧跟在他身旁。黑雾内可见不远，二人走得极其小心，始终警惕着四周异动，司君齐抬头环顾，正好注意到了有的树干上贴着观侍符箓——这符箓和枭眼符都是天贤庭学生出山时常备的符箓，前者一般用来即时警戒和监视外圈异动，后者则用来记录影像。
    “看来他们的确进来了。”司君齐看着符箓上闪烁的暗光。
    “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们吗？”
    司君齐飞掠而上，揭下了那张符箓，递给沈丹成。沈丹成摸索片刻后点头：“有残余灵息，我试试索引。”
    他按住符箓后，隐隐有一道白息从纸上腾起，如细线一般没入了雾色中，二人跟着灵息缓慢前进，一个时辰后，终于见到了第一个活人，祝桃。
    “……她躲在树丛里，一动也不敢动，我和丹成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有反应，她看着我们，忽然大哭了起来。”司君齐道。
    少女低低埋着头，仿佛要将所有情绪宣泄出来一般哭得撕心裂肺，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还是沈丹成半蹲下来扶住了她的肩，压低声音安抚着她。过了许久，祝桃终于止住了抽噎，慢慢将经过说了出来：
    “我们……我们到这儿之后就发现了鬼物，一开始祓除还算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里面待得越久，人就越恍惚……浑浑噩噩间，我们就和顾师姐他们走散了。”
    祝桃说到这里，手指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沈丹成的胳膊，仿佛不这样做，就没法支撑自己把接下来的话说完，“绣卉姐他们很害怕，就说要不先撤退，但我们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越绕越迷糊……然后她们就吵起来了，每个人都凶得像鬼一样……”
    “不对。”司君齐皱眉，“既然不辨方位，你们为什么不燃烟传讯？而且林中开阔，没有阻隔，只要御空就能脱离……”
    “——因为我们都在做梦！做梦！！！”祝桃尖叫，“我劝了她们一样的话，绣卉疯了一样扑过来要掐死我，我挣脱不开，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再一睁眼，我看到我们几个都躺在地上，鬼物围在我们身边，它们已经吃掉了绣卉的胳膊！”
    她说到这里时，仿佛再难忍受一般打起了干呕。
    沈丹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你是怎么……”
    “我逃了。”祝桃擦了一把嘴角和脸上的泪痕，“我知道我应该唤醒他们，我应该救他们……可我……可我……”
    “恨他们。”她这三个字是从嗓子深处憋出来的。
    在最生死一线的情况下，她做了最遵从本能的举动。
    “……”
    沈蕴二人听到这里时都有些默然，不知该如何评价祝桃的行为。司君齐口中这个怯懦而含怨的少女，他怎么样都很难和二十多年后亲和温柔的老师联系到一起。沈蕴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记得祝桃先生曾经和我提起过这件事，她说是她的师姐们救了她，所以她才活了下来……这其实是她撒的谎吗。”
    “她恐怕已经不觉得这是谎言了。”路弥远轻声道。
    “什么意思？”沈蕴不解地看向他。对方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如果不这样暗示自己，恐怕她根本没法活到现在。”路弥远道，“一个谎言重复了太多遍之后，就连说谎者自己都会相信它是事实。”
    说了太多遍之后，就会模糊界限，篡改记忆了吗？
    沈蕴想到了云丛鬼隙崩裂之前，那张枭眼符记录的情景。所以祝桃先生在时隔这么多年骤然重见岐芳和绣卉的遗体时，才反应会如此剧烈……那种冲击，的确足以让人彻底崩溃。
    “后来呢。”路弥远问道。
    “后来她后悔了。”司君齐道。
    祝桃逃走没多远就后悔了。因为如果一旦让她师尊织梦夫人知道自己这废物居然敢见死不救，害死她得意弟子这件事，她也必死无疑。可让她如今再折返回去无疑也是再给鬼物填一份加餐，毫无意义。
    “……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躲在这里。”祝桃喃喃说着，垂下了肩膀，“丹成，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丹成抿了抿唇，才要说话，突然，从树林深处传来了一声凄厉尖叫！
    这一声尖叫沈丹成与司君齐对视一眼，司君齐立刻会意，朝着尖叫来源冲去。祝桃瞪大了眼睛想拦住他：“别去，那里很危险……！”
    “没事，君齐能解决。”沈丹成一边安慰着，一边将她扶了起来，“正好，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司君齐没听见沈丹成和祝桃后面的对话，他已经飞身瞬行向前，不过几息之间就已赶到了地方，而拨开垂枝后眼前的一幕令他顿时毛骨悚然。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几位天贤庭学生，都已经死了，其中正有绣卉和岐芳他们。这些尸体不是被开膛破肚，就是缺胳膊少腿，他们面庞泛紫，脸上露出的，是一副沉浸在噩梦中的痛苦表情。祝桃没有骗他俩。
    在横陈尸体的周围，聚着数只扭曲鬼物，它们口角处还残余着新鲜的血肉，显然刚才已经饱餐了一顿，但它们似乎仍不满足，注意力齐齐贪婪地转向了那一声尖叫的来源。
    顾引莲蜷缩在角落，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淋漓鲜血将原本就是殷红的鹰院制服染成了近乎锈黑一般的颜色，从身形上看似乎是郑规一。
    鬼物暂时无法靠近他们俩，是因为顾引莲手中握着一把剑，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保障，一旦剑折断，灵力尽，她一样会被这些虎视眈眈的鬼物撕成碎片。
    顾引莲钗环散落，发丝凌乱，毫无平时高洁凛然的礼范形象，她根本没有注意的司君齐的到来，只是厉声喝着：“滚开！都给我滚开！！”她胡乱挥舞着长剑，但毫无章法地招式反而暴露了自己心中的恐惧，而恐惧正是鬼物最喜欢的情绪之一，一头巨兽朝着顾引莲扑了过来，少女尖叫一声，闭眼将剑直刺了出去！
    然而剑刃却捅了个空。顾引莲惶然睁开眼睛，发现那一头鬼物就停在自己数步之外，而在鬼物肩头不知何时栖着一位黑衣劲装的少年，仿佛新月之下，一只从天而降的夜鸦。一道寒光如羽翅飞掠而过，再一眨眼，那鬼物的头颅就被少年掌中的匕首干脆利落地一刀切下！
    黑雾如鲜血，从鬼物切断的脖颈处喷涌飞溅。
    “司君齐……”顾引莲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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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剑修转刺客再转法师，全职业精通了快【bushi】


第135章 道无私（六）
    司君齐祓斩一只鬼物后并不停顿，他足尖一踏，凭着鬼物轰然倒地的借力飞身再起，转眼之间又欺身至第二只鬼物跟前，匕首避开鬼物坚硬的皮甲，直入要害，黑雾再次涌出。
    顾引莲这时才有些回过神来，她看着在围攻中腾挪周旋的司君齐，陡地想起对方当年可是和江夙并称龙玄双剑，在天贤庭里叱咤纵横的人物，连忙叫道：“司同修，我这儿有剑……”
    “我不用剑。”司君齐说着手腕翻转，匕首以一个匪夷所思地角度插进了鬼物的脑门。
    这一柄匕首尽管在司君齐的手中舞得出神入化，但在鬼物的包围圈中并不是最好的武器。眼看匕首还未从面前鬼物身上拔出，他背后又有一只鬼物向司君齐扑去，顾引莲脱口而出：“司同修小心！”
    司君齐猝然回头，瞳孔一缩，一道咒气毫不犹豫从他舌尖迸出：
    “拒！”
    在树林的另一端，有人和他异口同声。
    话音一落，鬼物便被一道拒阵生生锢在了原地，它咆哮着还想突破，林中那人又是两个字念出：“镇祓。”
    轰然一声，无形铁锤落下，将阵中鬼物砸得血肉模糊。
    这一下也如定音之锤，结束了这一场战斗。司君齐喘息着，将匕首从鬼物身上拔出，转身看向来人：“谢谢。”
    “我不是教了你怎么用拒阵隔开再祓除吗，”沈丹成从林中走来，他的语气有点不满，但更多的是担忧，“为什么还要和鬼物拼武力？”
    “用不顺手。”司君齐实话实说。
    沈丹成有点无奈，他也知道让一个自幼习剑的人弃武从咒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适应的事，他也不多在此事上纠结，转而环顾四周，向身后的人问道：“祝桃，你就是从这里逃走的吗？”
    “是的……”祝桃躲在他身后，头也不敢抬，“它们……那些鬼物，都被祓除了？”
    “嗯。”
    “那……那绣卉姐他们……”
    “死了。”沈丹成视线看向地面，又朝角落的大石边望去，“但顾引莲同修还活着。”
    “顾师姐？！”祝桃惊叫出声，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祝桃的这一声惊呼并没有落入顾引莲的耳中，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怀里那人的呛咳出的细微呻吟所吸引。
    “郑同修……！”
    顾引莲瞪大了眼睛，她嘴角颤动，似笑似哭，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郑规一。司君齐等人也立刻赶上前去，然而大家只看了一眼，心立刻便凉了——郑规一的肋骨全碎了，整个胸腔仿佛被什么重物碾压过一般深深凹陷下去，整条右臂不翼而飞，自他肩头漫溢的鲜血早已将顾引莲的衣裙染成了和他制服一样的颜色。
    “郑同修，你再撑一撑，求你……”顾引莲却像是没看到这些一般，还在兀自说着，“鬼物都已经被祓除了，我们马上就回去……这里离穹鸾很近，你马上就能得救的……”
    郑规一动作迟缓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摇头：“顾……顾同修，我看不到你，你是在哭吗？”
    顾引莲咬紧了嘴唇。
    “你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郑规一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在笑，“我、我好高兴，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好喜欢你……”
    “不要说了……”顾引莲低声哀鸣，“不要说了……”
    “我知道你满心满眼都是……都是江夙，他是最好的，你也是最好的……我觉得你们好般配，又恨你们般配……”郑规一每一个字都含着血沫，语调却越来越上扬，“我哪里都比不上他，我才发明了御行球，想着这样你在比赛时注视着江夙的时候……会不会，会不会也顺便看我一眼……”
    顾引莲拼命点头：“我在看你，我真的在看你……”
    郑规一对顾引莲的哀求毫无反应，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没法将剩下的遗言说完了，这时，一直畏缩的祝桃忽然鼓起勇气，从沈丹成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定定注视着顾引莲与郑规一，然后俯下了身，将一缕咒气扣进了郑规一左手的脉门。郑规一立时浑身一震，猛地倒抽了一口气，他那双蒙了灰翳的眼睛倏然绽放出明媚的光亮，涣散的瞳孔中终于有了顾引莲的倒影。
    “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少年梦呓一般低喃，嘴角浮起一个幸福至极的微笑，“真好，至少现在，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啦。”
    “——规一！！”顾引莲凄声道。
    怀中人再无回应。
    在顾引莲悲恸的哭泣声中，沈丹成轻声问祝桃：“你刚刚做了什么。”
    “我给了他一个梦。”祝桃说。
    这一霎的美梦是郑规一的极乐天堂，却从此将顾引莲拉入无间地狱，日日煎熬，永远不得解脱。
    顾引莲哭了很久，等她崩溃的心绪稍稍平复之后，她也抽噎着向三人说了她的经历——的确是在进入林中，祓除了几只鬼物之后，她和郑规一就与祝桃等人走散了。但顾引莲毕竟是穹鸾大弟子，天贤庭的礼范，修为远在众人之上，她立刻反应过来她是被恶魇所困，迅速施法破解，不多时便让自己和郑规一从梦中脱身而出，然而才一出来，他们二人就遭到了鬼物袭击。
    二人且战且退，朝着有一丝灵息反应的方向赶去，意图和绣卉他们汇合，但当二人赶到时，看到的却是陈尸遍地的情景，惊骇之下人就有了破绽，是郑规一为她挡了致命一击。
    “……然后司同修就来了。”顾引莲的表情灰败，漠然陈述完了所有经过。
    哪怕司君齐早已从天贤庭退学，看到曾经的同修最后是如此结局，心中亦是震恸。他把征询的目光投往沈丹成，对方向他一点头，沉吟片刻后先转向祝桃，轻声问道：“你不想回穹鸾，对么。”
    祝桃苦笑：“我不想回去有什么用，只要我是穹鸾的人，迟早要被师尊处置的。”
    “那就回天贤庭吧。”沈丹成道，“你把实话告诉守庭，她应该能庇护你。”
    “你这么信任守庭？”祝桃反问，“当初你被他们那样欺辱，守庭管过吗？”
    “这是两码事。”沈丹成道，“至少在天贤庭里，你会更自由。”
    祝桃表情一震，不再说话。
    沈丹成又问顾引莲：“顾仙师呢，你要回穹鸾的话，我和君齐可以送你。”
    “……”
    顾引莲抬头看向沈丹成。世事真是奇妙得很，她大约从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要承这位白子妖道的人情。她抿起唇，半晌后摇了摇头：“不劳沈……沈仙师了，我和祝桃一起，都回天贤庭。不过在走之前，我想把大家安魂埋葬。”
    “好。”
    .
    “……于是我们将那些尸体安魂后都埋了起来，然后御空中道别……”司君齐正说着，沈蕴突然一举手，打断了师尊的讲述，“徒儿有一个问题，想插一句嘴——您是将他们就地埋葬的吗？”
    “断肢残尸不好搬动，都是就地埋葬的。”司君齐点头。
    沈蕴狐疑地皱起了眉头。他正要张嘴说点什么，路弥远却从桌案下伸过手来，悄悄捏了捏小师叔的掌心，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自己开口问道：“那么道别之后，您和沈前辈又折返回来了？”
    “你猜的不错。送别他们之后，丹成说被祓斩的那些鬼物都只是被灵气吸引过来的普通鬼物，那片黑雾里，一定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
    “我们得去除了他。”沈丹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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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很狗血，但俺就喜欢写这种又短又快的狗血【。】


第136章 道无私（七）
    “你确定？”司君齐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在鬼气里已经待了太久，并不适合再重新进去。
    “我确定。”沈丹成道，“你刚刚也注意到了，方才我们祓除的那些鬼物并无异能，全凭蛮力，而顾引莲和祝桃一致都说中途曾经无知无觉地入梦，只能说明鬼气里一定还藏着一个可以影响人心智的鬼物，如果放任它成长，恐怕会导致更大的灾祸。”
    “那要怎么做？”司君齐皱眉，“如果真像你说的，那刚刚就是我们运气好，没撞上那东西制造的梦，不然我们也会死在梦里。”
    沈丹成想了想：“我有办法。”
    .
    “……然后我们便找到了那只鬼物，将它祓除了。”司君齐道。
    “等等，怎么就‘然后’了？怎么找到的，用的是什么办法您都没说呢！过了这么多年，您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把故事的最高潮一句带过呀？”沈蕴挑高了眉毛，对司君齐的敷衍十分不满。
    “祓鬼而已，没什么好说的。”司君齐道。
    沈蕴撇了撇嘴，他师尊一向如此。小时候他缠人得厉害时，司君齐也讲过几个自己年轻时祓鬼的经历，譬如沈蕴之前哄路弥远时说过的模仿人类“人皮新郎”，就是司君齐给小沈蕴讲过的“睡前故事”。而每次司君齐说完各种前情提要，把来龙去脉说完后，最后让小家伙最期待的祓鬼经过，统统只有一句话——“我找到了那只鬼物，将它祓除了”。
    “小时候您就这么糊弄我，长大了还是这样……”沈蕴不忿地磨了磨牙，他哼哼两声，“但我可没那么好哄了，这一次您这么飞快收尾，无非就是不想让我听这个呗。”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沈丹成的笔记。
    原因一想就通，他和路弥远现在又不是要被催促睡觉的小孩，司君齐若再不肯说，只能证明祓除的这个过程里沈丹成用了一些他不愿讲给晚辈们听的方法——比如说，利用鬼气。
    面对徒弟的质疑，司君齐算是默认，他叹了口气，解释了一句：“并非我不想细说，而是我对鬼气的研究没有像丹成那样深入，他具体如何利用鬼气搜寻到的我并不了解，而且只要不被恶魇所影响，祓除伯奇并不困难，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您说什么？”沈蕴浑身一震。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司君齐道。
    “不是这个！是前面半句！”沈蕴惊叫，“您说您和沈前辈已经祓除了伯奇？！”
    司君齐不明白沈蕴为何如此惊讶，但还是点头道：“没错。”
    路弥远问道：“您确定是伯奇？”
    司君齐道：“确定。”
    沈蕴问道：“也确定祓除了？”
    司君齐道：“我斩断了它的脖颈，丹成剜出了它的心窍，曝晒七日，身魂尽散。”
    霎时间，一股寒意从沈蕴的脚底腾起，直冲天灵。
    不对。不对。
    ——既然伯奇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经被司君齐和沈丹成祓除了，那现在正在六博楼下和织梦夫人斗法的是什么东西？！
    ——既然绣卉岐芳等人在二十七年前被埋在了山林之中，那又是谁将他们重新挖出，炼为鬼物，镇放在六博楼的鬼隙四周？！
    这两个恐怖的念头在沈蕴的脑中不断盘旋，仿佛随时要酝酿出一场滔天的恶潮。
    之前沈蕴在对司君齐讲述云丛鬼隙时只说了织梦夫人负责净化鬼隙，并未说鬼隙内藏有一只“伯奇”，而如今见沈蕴脸色苍白，司君齐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男人表情沉肃：“你是在怀疑当时的幸存者和你说的鬼隙有关联？”
    “我……我……”沈蕴嘴唇颤抖，他说不出话来，可脑子却仿佛不受控制般飞速旋转着。
    当时一共有四个幸存的人，司君齐，沈丹成，祝桃，顾引莲。他师尊不懂幻术；沈丹成短暂一生中只去过一次云丛，而且还祓除了伯奇；那么只剩……她们二人都是幻术高手，都与师门不睦……
    “对了，会不会是孤引先生，她也有可能……毕竟、毕竟祝桃先生已经死了啊……”沈蕴结结巴巴地开口，“弥远你跟我一起看到的，在枭眼符里，她和所有人都一起掉进鬼隙……”
    “她掉进去了，但她没死。”路弥远道。少年转头看向小师叔，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鬼隙下面有伯奇，是从鬼隙里出来的‘织梦夫人’说的。”
    这一句话，将沈蕴最后意图为祝桃辩解的火苗也浇熄了。
    沈蕴有些怔楞。
    他从未怀疑过祝桃，哪怕是刚刚司君齐说她对同门同修见死不救，落荒而逃，他也只是有短暂的失望，甚至还想为当年的她开脱——因为他认识的祝桃先生那么性子好，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温温和和，不急不躁，她同情为鬼物所伤的同伴，关爱出色的后辈，亲好每一个学生，沈蕴在心里把她当做第二个宁微师姐，天贤庭的大伙都喜欢她……这些全是假的吗？
    关于祝桃的记忆从沈蕴的脑海中浮起，翻涌，最后有一幕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那时他刚从六博楼鬼隙脱险，打算去向祝桃打听当年那届学生里有没有擅长幻术的人，他在院外听见织梦夫人申斥了祝桃，后来二人短暂的聊起了过去，祝桃也说了绣卉和岐芳的事。临别时他怕祝桃伤怀，所以劝慰她道：
    “我知道先生心里伤感，但人并非要为他人眼光而活，更不应以修为来论成败。在我看来，先生的志趣境界未必就比那些幻术大师们差了；若论功绩，先生在庭中授人以渔，同样得千百人敬重，和那些大仙师又有什么分别？”
    然后呢，祝桃说了什么？
    她说。阿蕴在六博楼中历练一番，倒是成长不少，很会教育人了。
    她笑着感叹的话语，现在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沈蕴眼冒金星——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对祝桃说的是“一栋建在鬼隙上的楼”，祝桃当时还表示了分外的惊讶，那么她为什么能脱口“六博”之名？！
    为什么？
    “为什么。”到最后，沈蕴只能问出这无人可以回答的三个字。
    室内一片死寂中，路弥远是最先冷静下来的人。毕竟他与祝桃的交情只有一年的师生之谊，若要算的话，他甚至是第一个见识到“祝桃”真面目的人。少年用戒指在心里唤了沈蕴两声，等那双蓝眸转向自己后，他才轻声道：“师叔，这件事我们得马上告知守庭。”
    路弥远的手还捏着沈蕴的掌心，有一点用力，促使着他做出决断。
    良久之后，沈蕴长吐了一口气：“……是得马上告诉守庭她老人家。”至少不能放任鬼隙继续存在下去了。
    “我也和你们一同去一趟天贤庭。”司君齐道。
    沈蕴皱眉：“师尊您才受了伤……”
    “处理过了，不碍事。”司君齐淡淡道，“我这半年会有些忙，所以有的事想快速处理完。”
    路弥远交给他的那一枚六合印在怀中散发着冰凉的温度，不仅能让鬼气侵蚀变慢，也可以压抑住一切汹涌的情绪，所以无论是提及江夙，沈丹成，还是此刻得知如此叫人震惊的消息，他的心跳都不会为之加速。
    既然司君齐执意坚持，沈蕴也不强劝：“好吧，但这会天色已经晚了，而且骤然又提出行恐怕宗门的大家会担心，师尊陪我们补一顿年夜饭吧。”
    “好。”
    这一番谈话几乎从正午聊到了傍晚，沈路二人也不再久待，准备起身告辞，为明日归庭收拾行李，司君齐把他俩送到了观风院门口，忽然又叫了一声“阿蕴”。
    沈蕴回头。
    “你之前说，你和弥远都想帮我净化鬼气，实现苍生之道，对么。”
    “是。”
    “你们有这个想法，我很高兴，”司君齐定定地注视着两位少年，“若等到了那一天，我会来问你们的意愿，也希望你们二人都不要被他人言语影响，包括我。”
    “要听从你自己的心。”司君齐道，“记住了吗？”
    “……”
    沈蕴感觉司君齐这话说的有点奇怪，就好像是有什么事希望他和路弥远去完成，但是又不想他们完成一样。他和路弥远同样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还是一同点了点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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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知我心（一）
    司君齐好不容易回来，身上还带着伤，饶是坏脾气的鲍爷爷也不敢数落什么，只是晚饭时气哼哼地给掌教添了一大碗饭，盯着他必须吃完。看着师尊几十岁的人了也会被老爷子数落，一旁的弟子们暗暗偷笑了半天。
    而右手的重伤对司君齐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尽管他自己表示左手也能凑合用，宁微仍然坚持帮他收拾打点起来。有宁微在观风院中忙活，路弥远有些话也不方便去问，反正到时候一同启程回天贤庭，总有机会的。
    另一边沈蕴这会也正忙着——今天是大年初一，本就是四方贺岁的时候，直到了晚饭后，仍不断有人敲响山门。掌教无法见客，应酬都交到了小师叔的肩上；其余弟子有的下山逛夜市，有的结伴凑起牌局，路弥远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如此他倒成了多余的那个。
    少年浅笑着婉拒了最后一位邀他下山的弟子，远远瞥了一眼热闹鼎沸的前厅，转头去空地练剑了。
    只是越想平静便越难平静，没练多久路弥远就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六合印，结果却摸了个空，少年缓缓吐了口气，知道再继续下去人只会更不舒服，于是干脆收剑归鞘，早早洗漱休息。
    路弥远并不畏寒，反正谢霜堂内如今无人，他也懒得燃符取暖，一时间冰冷的房间里静得连呼吸都不闻，只有远方无休无止的烟花声隐约透过窗户纸传到了室内。
    砰，砰，砰……这样单调枯燥的响动却莫名让他心情平复了不少，路弥远躺在床上，定定地注视着出床帐上滚动的祥云，腾飞的瑞兽，看着他们在视野里逐渐模糊，氤氲在缭绕的黑雾之间，而他则放任自己在浓雾之中不断向下沉没，直沉到比三千渊更深的地底。
    在那里，他能听见一种悠远而古奥的声音，这声音如同一面巨大而沉重的牛皮鼓在敲打不止，又像是千年万岁的老者在吟唱含糊不清的咒语，仿佛在祈求着他，同时也蛊惑着他，不要再抬头向光明处看去。
    路弥远在两种声音的交杂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烟花和含混中又多了一个突兀而清脆的声音，先是只有一下，笃，后来变成三下，笃笃笃，再后来这个声音停了下来，换成了一个更加悦耳的声音——
    路弥远。
    这三个字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骄阳，直直穿透浓雾，横贯霄宇，黑雾刹那消散。路弥远腾地坐了起来。
    他侧头看向窗外，那里的确有个人影：“师叔？”
    “不是我还能是谁？”对方声音里带着如常笑意，“我发现这戒指真好用，刚刚敲了半天窗户没动静，喊一声就醒了。”
    路弥远走过去打开了窗，沈蕴就在窗外歪着脑袋看他。小师叔身上还沾着烟火味道，显然是刚从前厅忙完就过来了：“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早？”
    “没什么事做，而且明天不是要早起出发回庭么。”路弥远道。
    “话是这么说……”沈蕴还是觉得小朋友这日子过得忒没趣味了点儿。除了龙玄那种苦哈哈的宗门，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哪个不是三更不睡，午时懒起，能多造作就多造作，节假日还这么早就歇下的人，他只见过守庭她老人家。
    “宋哥他们不是凑牌搭子么，也没找你？”沈蕴问道。
    路弥远摇头：“经过六博楼后，不想再沾这个。”
    沈蕴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阳阳他们放窜天猴呢，也不想去？”
    路弥远笑了笑：“师叔，我都十八了。”
    沈蕴：“……”
    “所以师叔是来找我玩儿的？”路弥远问。
    “原本是这么打算……”沈蕴看着少年身上的单衫，忽地一点头，“算了，我也歇了吧，正好聊聊天。”
    说着，沈蕴也不等路弥远有所反应，兀自一撑窗台，轻车熟路地翻了进来。
    房间内鬼气才散，又没炭火，简直比室外还要寒冷，沈蕴甫一进来便吸了口气：“怎么跟冰窟似的……”他侧过头，又看到少年穿着单衫还傻愣愣地站着，伸手拉了他一把，“你也不怕生病么，还不回去躺着？”
    路弥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乖乖钻回了被窝。
    沈蕴往铜炉中燃了一张符箓，灵力驱使暗火明灭，丝丝热气从缝隙中逸散出来，让室内多少有了点和暖人气。他从柜子里抱了床被褥走到床边，示意路弥远再往里躺一点。
    俩人自幼抵足而眠的时候并不少。有时候玩得累了，或者有什么悄悄话还没说完，小师叔都会敲敲路弥远的窗户，咕噜翻进一张床里。等第二天宁微来叫二人起床时，总能看到霸占了大半床铺，睡得四仰八叉的沈蕴，以及蜷在角落小小一只的路弥远。
    当年可以在上面任意舒展的床，如今却显得太窄小了一点，两个成年人一躺下便近乎肩并着肩，侧头时连呼出的轻浅气息都能感觉得到。
    “小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看比天贤庭的床小多了，下次得让木匠重新打一张。”沈蕴打了个呵欠。
    “虽然长大了，但也睡惯了，这样挺好。”路弥远道。
    “是吗。”温度还没起来，沈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客人都走了吗？”路弥远问。
    “都走了……啊不对，李六他们没走，被宋哥叫去凑搭子，打算玩个通宵。”沈蕴道，“过年嘛，就由着他们玩吧。”
    “师父呢？”
    “没碰到宁微师姐，我猜她那个性子，这会应该在提前准备糕点，”沈蕴无奈，“年年都要让我带一盒给崔兴言那帮人，希望他们多照顾我……啧，便宜这帮家伙了。”
    路弥远因为这声咋舌笑了一下：“掌教呢？”
    “应该已经歇了吧，我看观风院那边灯已经熄了。”
    聊天有些不咸不淡的，两人略静了一会。路弥远的下颌紧贴被褥，嘴唇开合时呼吸正落在褥面的芍药上：“师叔是还在为祝桃先生的事难过吗？”
    “也不能叫难过……”沈蕴脑袋在枕头上左右轻轻晃着，又咋了下舌，“我只是有很多事想不通罢了。如果还能有机会的话，我想当面问问先生。”
    路弥远嗯了一声。
    沈蕴翻了个身，面朝向小师侄，“我发现你长大之后，真的很沉得住气。”
    “嗯？”
    “你居然不问我白天去哪了？”
    路弥远眨眨眼，从善如流地开口：“师叔白天去哪了？”
    “我去了小杜河。”
    路弥远：“……”
    沈蕴继续道：“我都记起来了。”
    路弥远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道：“对不起。”
    沈蕴知道他这声道歉是因为什么，“我并不介意。你帮着师尊撒谎的理由，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你曾经鬼气入体么？”
    “……”其实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经差点杀了他，不想让对方对自己有任何不好的回忆，但路弥远仍顺着答道，“是的。”
    “可我不想忘的。”沈蕴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忘了太多东西，忘了和你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情，忘了你曾经那么难过，也忘了……你救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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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卡…………………………我已经不会写文了5555让我明天再努力一下！馍小葵可以的！


第138章 知我心（二）
    救过沈蕴吗，路弥远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只是在看到那一头鬼犬对着倒地的那个人张开獠牙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冲了上去，和它厮打在了一起。
    具体是怎么厮打的他也记不清了，血色糊住了眼睫，断裂的锈刃划破了手掌，淋漓鲜红和微薄灵力同时灌入鬼物体内，而鬼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混进了伤口，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从此便有一股异样的暴戾从胸中腾起，永生永世难以平息。
    哪怕鬼物已经不再动弹，他仍然一刀一刀地朝它捅去，直到力竭。
    这算是救吗？
    可沈蕴在夜色里的眼睛如此明亮，叫路弥远说不出这样的反问来。
    狭小的空间流淌过短暂的沉默，路弥远舌尖抵着齿列，半晌后才轻声道：“师叔能想起来，我很高兴的。”
    “我也很高兴。”沈蕴的语调往上扬了三分。就像是曾经遗失的宝物失而复得一般，他这会心情好极了，甚至比去年初见路弥远时的心情更好，他忍不住又一次确认道：“你真的没事了？”
    “嗯。”
    “身体都没问题了？”
    “嗯。”
    “鬼气也都祓除干净了？”
    “……嗯。”
    路弥远最后一个语气词含混在了棉絮柔软的包裹中，沈蕴却并没注意到。
    小师叔没有经历过几次祓除仪式，他一般是斩鬼的那个，净化都是鹤院同修们的活；并且作为修士来说，只要不受到致命伤，鬼气没有在第一时间污染心窍，凭借自身灵力相护，很快就能将鬼气斥除出去——像池中瑶那种情况极其稀少，她拖了太久，撑到天贤庭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路弥远比她拖得更久，鬼化的情况更严重。
    所以才需要四年之久吗？
    沈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出手，想拍一拍路弥远的肩膀，但指尖刚探出被子，就被对方握住了。
    “……”
    铜炉内的符箓仍在无声无息地发挥着效力，室内缓缓升温，连带着被褥也被熏暖。在这样的陶然的气息中，路弥远的手指也不再像平日那么冰凉。他的指尖还是冷的，但第二指节要热一点，第三指节更热一点，手指再往下，交合的掌心则已经染上了沈蕴的体温，很暖和。
    和路弥远这样牵手不是第一次了，同塌而眠的次数更是多得数不清，至于被他的小朋友用这样柔软的目光注视着，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然而这几者在这个时刻叠加到了一起，沈蕴忽然觉得自己呼吸变得快了半拍。
    他喉头滚了滚，蓦地岔开了话题：“对了，我听师尊说，是他拜托龙王萩律救了你，那你岂不是早在杏陵之前就已经见过他了？”
    “我没见过他。”路弥远道。
    等路弥远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身处三千渊之中。
    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浓雾，粘稠得宛如深沼淤泥。这些淤泥淹没了他，拉扯住了他，也吞没了他。他在淤泥之中睁开眼，目之所见却不是这些黏糊糊的东西，而是一只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
    ——正注视着他。
    刹那间，一股莫可名状的战栗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逃离，脚下寸步难行；他想尖叫，淤泥灌进了嘴里；在无尽而幽深的暗色中，他被迫与眼睛对视，被迫聆听着比洪荒更加浩瀚的靡靡咒语。
    这是一场加诸于精神上的酷刑，咒语穿透耳膜，塞满意识，刺耳音节宛如有千万人在身边恸哭与咆哮。而在这些聒噪声响中，又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一遍遍重复着什么。
    ……你……请你……一定……
    一定之后还说了什么，路弥远没有办法听清，因为从遥远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个相当优雅的男声：
    “可以开始了。”
    “……我听过龙王的声音，但没见过他，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龙王，我只明白是这个声音在主持……仪式。”路弥远声音很轻。
    他省略了“祓除”两个字，因为鬼气就没有被祓除过。不断有鬼物丢进三千渊中，一只，两只……一百只，两百只……一千只，两千只。有的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有的是歪头斜脑的人尸，还有的根本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玩意。这些东西痴愚而丑陋，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四周，直到他们用并不敏锐的嗅觉闻到深渊里那颗唯一没有被污染的，依旧干净的心。
    他们朝他扑了过来。
    “师叔没有被鬼气污染过，大概想象不出来那是种什么感觉。”路弥远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两颊往上扬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并没有课本上说得那么难受，甚至可以说很快乐。”
    “只有灵气驱逐鬼气的时候才是痛的。”他又补充道。
    杀戮怎么会不快乐？寄生在体内的鬼气调动起嗜血的破坏欲，一切靠近他的鬼物都被他粉碎，吞噬，虐杀，每将一只鬼物碎尸万段，踩在脚下，他都能感受到一股至高无上的愉悦与狂喜向自己涌来，令他无暇再去聆听无数嚣嚣嘈杂中的那个小小声音在请求什么。
    或许就这样无止境的杀下去，再往下堕落一点，和混沌融为一体，才是真正的……他浑浑噩噩地这么想着时，疼痛骤然从心口袭来。
    那一点白光如同一朵无暇白花，就这样固执地开在泥泞里，不容许任何其他颜色来玷污。
    剧痛唤醒了他的理智，也让他记起了自己的愿望。他是人，是丹成峰的弟子，是宁微的徒弟，是沈蕴的师侄，是他最崇拜的小师叔最重要的小跟班，他怎么可以待在这里？
    放弃比坚持要容易太多，做一个鬼物比做一个人要容易太多。
    他还是想当人。他还是想以人的身份陪伴在沈蕴的身边，因为沈蕴也是人。
    “啊啊啊啊啊——”
    他第一次在三千渊中发出了声音，嘶哑难听，和那些被他碾碎的鬼物的吼叫并没有区别。嘶吼又一次引来了那个男声，对方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哪怕自己仰起头也看不见光，更看不清那人是什么模样，只有对方的话语清晰地送了下来。
    “你是什么。”
    他找不到牙齿，找不到舌头，几乎不记得应该怎么发出音节：“我……我是……人……”
    “你怎么会是人？”男声笑着，“你知道你已经多久没有像人一样吃过东西了吗？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
    他从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喘息。很久之后，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是人……”
    男声没有立刻回话，像是在考量着他这句话到底是鬼物的执念呓语还是出自他的本心。少顷，男声才道：“如果你还想当人，就得给自己找一把锁。”
    “锁……”
    “你要用这把锁来锁住你的冲动，你的欲望。你不可太喜欢锁，亦不可厌恶锁，这两者都会令你身体里的鬼气加剧，你就当不了人了。”男声停顿了一下，“你有这样的一把锁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我有。”
    “……师叔刚刚说我救了你，其实师叔更是救了我。”路弥远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沈蕴，“因为有师叔护住了我的心窍，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弥远……”沈蕴心头泛起类似于欣慰的感情，他觉得这是欣慰，但欣慰并不会如此酸涩，也不会如此粘稠，在嗓子眼里鼓着泡泡，轻轻一搅似乎就要有什么呼之欲出。
    鬼使神差间，他迸出一句：“很难熬吗。”
    “也不是很难熬。”路弥远将沈蕴的手往自己枕边拉了拉。他说话时气息轻促，如一个又一个吻落在指尖，灼灼发烫，“每次觉得要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只要念两个字就可以了。”
    “哪两个字？”
    “沈蕴。”
    这就是他的锁，也是他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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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拧巴小朋友告个白太不容易了，删删改改写得我吐血三升……总之憋气冠军今天不憋了！！我怎么又在写大过年的搞表白，真是受不鸟自己！
    至于小路到底“是什么”，那就看各位自己心里如何定义了_(:з」∠)_
    明天应该是双更。


第139章 知我心（三）
    “沈蕴。”
    路弥远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真的只是普通的重伤就好了，他养好了伤就可以来找沈蕴，如果师叔要他排队，那就排吧，等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亲他一下，看着沈蕴因为惊讶而瞪大的蓝眸笑着说：“我从小就最喜欢你啦，你可以选我吗。”
    “沈蕴。”
    又如果这份喜欢没有变质就好了，将沈蕴只看成一把约束自己理智的锁，等出来之后继续做一个听话又懂事的师侄，能毫不介意地看着对方有知交好友，亲密道侣，等三十年、五十年后，二人还能在月下对酌，把小杜河的事情只当一场少年轻狂的刺激历险。
    可是把一个名字念了一千遍一万遍之后怎么可能不成为执念——何况早在鬼气染透之前，沈蕴就已经是他的执念。
    萩律的这句话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
    “沈蕴。”
    路弥远知道自己应该再等一等的，至少要等到沈蕴不要再把自己看成小朋友，能为自己心动的那一天——他还没有为沈蕴做出足以让人心动的事情呢。
    但在如此静谧温暖的夜晚，他就是如此自然地念出了第一万零一遍这个名字，在赌桌上拍下了他微薄的筹码，再无后手。
    “沈蕴。”路弥远又念了一遍。他知道师叔聪明剔透。
    尾音从路弥远的口中吐出的那一刻，也同时回荡在沈蕴的脑海里。相扣的手上那一圈墨色亮起很淡的微光，像是有一只萤火虫栖在枕边。
    沈蕴眨了下眼，他当然不是傻子，也明白路弥远在等他的回答。
    他应该怎么回答？
    “你……”
    沈蕴经历过不计其数的告白场景，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能像呼吸一样轻松地对所有人产生吸引力，太阳照耀所有人是不需要理由。丹成山下那些五六岁的丫头就已经会守在路上送他一束新摘的鲜花；还有那些抓耳挠腮，“沈前辈”三个字都没说完，脸已经通红的少年；甚至还有他根本就没有印象，却近乎崩溃地抓着他的衣袖，质问他为什么要让她动心的女孩……
    面对这些人，他都能很耐心地道谢，安抚，致歉。
    ——谢谢。
    ——谢谢。
    ——抱歉。
    ……
    因为沈蕴不在乎这些人，他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他可以说出这样轻飘飘的言语，和他们拉开距离。
    但路弥远不是。
    在沈蕴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识里，他早已自私地希望他的小跟班能永远跟在他的身后，或者身边，或者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但必须是一个抬眼就能看见的距离。
    模糊界线的那个人，到底是路弥远，还是他自己？
    “你真的很能沉得住气。”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几乎在一瞬间，他看到了夜色里路弥远乍然明亮的眼睛。
    迎面扑来一股暖气，被褥发出厮磨的轻响，沈蕴觉得身上一沉，是路弥远覆了上来。沈蕴以为对方又要像在六博楼时那会一样，不由僵住了脖子。
    “……”但路弥远却只是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后把脑袋搁在了他的颈窝，“并不是我能沉得住气，而是我一直按照第二个想法在做。”
    沈蕴疑惑：“什么第二个想法？”
    “龙王萩律说，如果我想战胜鬼气，就得按心里的第二个想法来做。那样会让我一直坚持在‘人’的道路上。”路弥远一边说着，一边收拢了胳膊，隔着被子将怀里的人一分分抱紧，“第一想法是破坏，第二个就应该是忍耐；第一想法是堕落，第二个就会是克制。”
    “但你不是没有鬼气了么？”沈蕴眨眨眼，觉得小朋友还在坚持践行的理论有些好笑，“别想那么多了，你告诉我，你现在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
    收拢的手一顿，低埋的脑袋重新抬起，少年嗓音低哑，带着炽热却又收敛的期冀：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再无法用幻术鬼迷心窍来解释，因为是沈蕴自己点的头。路弥远的唇好像比印象里更柔软，也可能是因为这一次的亲吻比六博楼的那次要温柔太多。舌尖缓而熟稔地流连着齿列，又探向更深的地方。明明是如此狎昵的举动，路弥远却做得虔诚无比，沈蕴喉头滚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方没有抗拒，甚至还有略显生涩的回应，这简直是在梦里都不会出现的情景。心脏不受六合印的镇压，剧烈地鼓噪着，路弥远知道自己得停下来，可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这一次才是真的如愿以偿。
    或许是这一个吻的关系，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沈蕴的脑海里涌进了很多很多关于路弥远的记忆。拉着他衣角的路弥远，御行而飞的路弥远，小声撒娇的路弥远，陪他练剑的路弥远……包括在六博楼时，那个赤诚到近乎危险的路弥远。
    而最后想起来的，是路弥远第一天到丹成峰时候的情景。
    路弥远刚进山门的时候才几个月大，他被宁微师姐抱在怀里一路走一路哭，山门四百零八阶，每一阶都留下了他的眼泪。
    小家伙不愧是修真良材，着实根骨清奇，进了山门后依旧中气十足，哭声震天响了一个时辰，把那些凑过来看热闹的弟子们全都折腾得捂着耳朵四散奔逃，最后留在屋里的只剩宁微师姐，司君齐，以及司掌教的关门弟子，刚满四岁的沈蕴小朋友。
    宗门里大家虽然都叫沈蕴一声师叔，每个人的年纪却也比他大了一圈，大伙各有各的事要忙，都没法当他的玩伴，所以沈蕴前段时间天天往宋哥的屋里跑——宋嫂怀孕啦，还有半年就能有小毛毛了。
    这下可好了，沈蕴也不用等半年了。
    沈蕴从来是个闲不住的，他先是围着床转来转去，后来干脆甩了鞋也爬上了床，盯着新来的小师侄左摸摸右看看，好奇得不得了。路弥远这会哭累了，婴儿手指蜷曲的搁在颊边，眼睛还红肿肿地闭着。
    “阿蕴这是在干嘛？”宁微问。
    “我在看毛毛。”沈蕴说，“他好小啊。”
    “是呀。”宁微点头。
    “他为什么不理我？”
    “他在睡觉呢。”
    “等他醒了，我能给他吃糖吗？”
    “他都没有牙齿。”
    沈蕴吃惊地长大了嘴。没有牙齿也太惨了吧，岂不是连鲍爷爷做的花生酥都没法吃了？他定定瞅着路弥远，想也没想就伸了根指头过去，柔软的手指碰到了婴儿柔软的牙床，沈蕴眼睛瞪得更大了。
    “口水！”他举着手指头惊叫，“师姐你看是口水！”
    宁微望着大惊小怪的师弟一个劲地笑。
    沈蕴随手揩了揩口水，又问：“毛毛有名字了吗？”
    “起好了，叫路弥远，取‘其出弥远，其知弥少’的意思。”司君齐道。
    沈蕴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眨了眨眼，“他能不能跟着我姓沈呀？”
    “阿蕴都占了辈分便宜了，还想占姓的便宜么，”宁危笑着戳了一下沈蕴的脑袋，“以后他是我的亲传徒弟，也就是阿蕴的师侄了，阿蕴可不要欺负他呀。”
    “才不会呢！我以后天天带着他玩儿，当他老大，谁要是敢欺负他，我就打他脑门，踢他脚后跟！”男孩拍着胸脯打包票。
    在沈蕴正和宁微畅想要带自己未来的小弟去哪儿玩时，司君齐忽然道：“弥远好像要醒了。”
    “真的吗！”沈蕴欢呼一声，赶紧重新趴回了床头。他屏住呼吸，好奇地看着婴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慢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那是两人的眼瞳第一次交映上彼此的倒影。沈蕴看见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小嘴，晃晃悠悠，不偏不倚地朝他张开了手。
    沈蕴有些惊讶：“咦……？”
    “愣着干嘛？”宁微嗔他。
    沈蕴紧张地眨眨眼，伸出刚刚沾了口水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路弥远的掌心，然后婴儿咯咯笑起来，用小而坚定的力量回握住了他的指尖。
    宁微笑了起来，她捏了捏沈蕴因为惊喜而涨红的脸：“看来弥远最喜欢阿蕴了呀。”
    最喜欢。哪怕过了十八年，从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芝兰玉树的少年，路弥远最喜欢的依旧是沈蕴。
    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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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毛是我老家这边对小婴儿的叫法！我觉得很可爱！


第140章 知我心（四）
    明明床铺狭窄得过分，手脚根本没法像平时一样伸展，沈蕴这一觉却睡得意外的舒服。直到他醒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浮起了一丝……尴尬。
    小师叔所有关于情爱的认识基本都来自于各种小说和话本，在那里面一般男女主互诉衷肠后，就应该是红烛高照下颠鸾倒凤，等到次日起时再百般怜惜一番，柔声说几句什么“我会负责的”之类的台词后就宣告这段剧情过了——但他俩昨天晚上除了亲了一下之外什么都没发生，所以也没法给沈蕴展示自己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人的机会。
    他侧过头看路弥远，对方的眼睛还闭阖着。小朋友的眼睫毛真的很长，没准比自己还长。
    “别装睡啦。”沈蕴说。
    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颤了两下，随即睁开：“……师叔。”
    “什么时辰醒的？”
    “半刻钟前。”
    “你平常不是从不赖床的么？”
    “……”路弥远嗫嚅着，“不方便起来。”
    沈蕴喉头一噎，这才反应过来睡在内侧的路弥远如果想起身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干扰到自己，他咳了一声：“想起就起，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不是的。”路弥远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是师叔不让我起来。”
    “什么意思……”沈蕴一脸莫名，他刚想翻个身换个说话的姿势，忽然背脊一僵。
    房间里温度正好，被褥也是新晒过的，棉絮蓬松柔软，一切都如此舒适熨帖，导致沈蕴醒来时根本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刚刚他一动身体，忽然感觉后颈似乎咯着什么软软的东西，而膝盖也同时碰到了一条修长的，陌生的，散发着热意的……腿。
    他们什么时候滚到一个被窝里的？！
    路弥远看到沈蕴一脸震惊的表情，赶紧解释道：“是半夜师叔忽然开始踢被子，我拉了几回；后来师叔不踢了改卷被子了，我怕师叔着凉，就把自己的被子分了过来；再后来师叔翻来覆去的，又差点滚下去，”说到这里时，少年的脸上浮起异样的绯红，“我、我就只能抱……”
    沈蕴开始考虑要不从明天开始把自己五花大绑了再睡。
    而在他反思自己睡姿问题的时候，路弥远也有点泄气：“师叔这么介意的话，下次我会用更好的方式，比如想个咒语之类的……”他顿了顿，很认真的保证道，“总之我会负责的。”
    沈蕴：“……？？”
    等俩人在屋里收拾完毕，司君齐和宁微早已在山门口等着了。一见到沈蕴二人，宁微还微笑道：“我一早去阿蕴的房间发现是空的，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你们倒是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睡在一块儿。”
    沈蕴有些心虚，倒是路弥远面不改色地向师父回以微笑：“我和师叔一直都是很要好的。”
    “要一直这样就好。”宁微把一只盒子交给沈蕴，“这是一些糕点，到时候分给你的同修们吃，路上也可以吃。”
    司君齐并未告诉她要提前归庭的原因，她也不多问，如常一般向他们殷殷叮嘱着种种，沈蕴都一一答应，飞剑而起时剑身在空中转了半圈，他朝宁微挥挥手：“师姐您就放心地把弥远交给我吧。”
    “我放心的。”宁微笑着朝他也挥了挥手。
    .
    其实以司君齐的修为，只需要三张瞬行符就能让三人眨眼抵达天贤庭。但他如今有伤在身，缺损的灵力也没来得及修养弥补回来，所以还是如正常修士一般御行赶路。期间沈蕴还提议要不要量力缓行，却被司君齐拒绝了，于是在正月初四的晚上，沈蕴二人就已经站在了太极广场的翔鹰白玉雕塑之下。
    让沈蕴惊讶的是，他居然在广场上看到了一个不该这个时候出现的人。
    “燕仙师？”
    燕也归见到他似乎也有些诧异，他笼着袖子，向二人稍稍颔首：“沈同修，路同修。”
    “你怎么也归庭了？”沈蕴笑道，“总不会是因为受不了你们宗门里比你还神棍的那帮人，所以逃出来的吧？”
    “我是来办退学的。”燕也归道。
    沈蕴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太卜吴止期死了，”燕也归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说了一件再平淡不过的事，“我身为少卜，需要回去接替太卜的位置。”
    “等等，你们太卜死了？！”沈蕴惊道，“可是大年三十的时候不是还广发了天卜的预言吗……怎么就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生死皆为天命，”燕也归面无表情，“没有什么可以惊讶的。”
    沈蕴皱起了眉，他问道：“你真的甘心？”甘心一辈子剩下的时光都被关在玉钊山里，做什么狗屁太卜？
    燕也归薄唇抿成一线，少顷才开口：“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我只是顺应命数。”
    “可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犹豫了。”沈蕴道。
    燕也归道：“沈同修可以把这份敏锐用去别的地方。”
    “我偏不。”沈蕴得意挑眉。
    燕仙师难得被噎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路弥远：“倒是你们二位又是为什么提前归庭？”
    “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沈蕴卖了一下关子，结果见对方并不买账，只得没劲地撇了撇嘴，“我们发现祝桃先生是云丛鬼隙的始作俑者。你相信吗？”
    “相信。”燕也归道。
    “你这就信了？”
    “我相信人能为了命数里的那份不甘心，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燕也归道。
    沈蕴：“……”神棍总有神棍的理由。
    “那你们如今发现了，打算怎么做？”
    “我师尊和我一块儿归庭的，他这会已经去找守庭商议了，估计这两日就会动身去云丛鬼隙。”
    燕也归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宏议厅：“你也要去？”
    “我当然要去。就算守庭不同意，我也能说动师尊带我去。”沈蕴龇牙，“出发之前，燕仙师能给我们此行算一卦么？”
    “看情况吧。”燕也归哈了口气，新雪才停，太极广场上并不适合久待，“我去藏真塔了，有事天贤令联系。”
    另一边司君齐和虞守庭也很快商议出了结果，迅速发出了召令，但召回的人却叫沈蕴有些意外。
    除了几位早年毕业离庭的散修前辈之外，竟然还有宫梦锦，江子鲤，舒喻三人。
    叫宫梦锦回来的原因沈蕴可以猜到，毕竟出事的地方在穹鸾，织梦夫人生死未卜，宫梦锦现在就是穹鸾的代掌教，但叫江子鲤过来是为什么？难道是守庭她老人家不信任自己这个剑范的修为？
    好在虞守庭像是看出了沈蕴心里的嘀咕，淡淡解释道：“吞月剑有斩龙之威，若祝桃真将凶兽埋入鬼隙作为地基，它也能应付。”
    懂了，是看在神兵的面子。沈蕴腹诽。
    虞守庭一见沈蕴这表情就知道他在什么，老太太提醒道：“吾晓得你与江子鲤有龃龉，但此行事关重大，你们不可任性，横生事端。”
    “您放心，我从来都是谨遵庭训，协律同修的。”沈蕴举手保证，“至于江同修愿不愿意合作，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他声音很低，但还是被江子鲤听见了，果不其然从那头传来一声冷哼。
    虞守庭沉着脸看着这俩个不省心的晚辈，一人瞪了一眼，最后扬声吩咐道：“吾再强调一遍，这一次任务并非要探索虚实，而是要彻底祓除。此行不仅有幻术惑人心智，还可能有凶兽袭人，一切行动务必协同配合，不得擅自为战。”
    “是。”众人齐声道。
    “退下准备，明日卯时出发。”
    “是。”
    --------------------
    路弥远：我会负责的。
    沈蕴：你是不是抢我台词了。
    路弥远：没有，就是我的词。
    沈蕴：？


第141章 如梦令（一）
    虞守庭走后，众人却还没有立刻离开宏议厅，而是围到了沈蕴身边询问不停：
    “沈同修，你真的确认是祝桃先生做的这些事吗？可我想不出来她干这些事的理由啊……”
    “沈同修，你是怎么发现有问题的，会不会是你想岔了？”
    “沈同修，会不会建六博楼的另有其人，祝桃先生只是被那个人胁迫了？”
    ……
    原因无他，所有人都不相信祝桃先生会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他们都毕业自天贤庭中，求学期间或多或少都受过祝桃的照拂，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先生总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哪怕遇到再顽劣的学生也从未申斥一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生造鬼隙，幻术惑人，甚至戕害自己的学生？
    哪怕是沈蕴自己，至今仍对自己的猜疑怀抱着一丝微弱期冀。
    沈蕴有些为难地正要开口，一个女声插了过来：“现在问沈同修这么多他也没法回答，诸位前辈不如把问题留在肚子里，等到时候去问祝桃先生。”
    是宫梦锦。
    少女姣好的面容苍白如雪，瞳孔却跟点了束火一样明亮。众人一见她这样的脸色，表情顿时有些尴尬，只得纷纷称是。他们也不好再围在沈蕴这边，便朝两位年轻教范拱了下手表示明日庭门口再见。
    等转身离开宏议厅时，大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宫梦锦挺得笔直的背影。
    路弥远端正行了一礼：“宫前辈。”
    “宫同修。”沈蕴也欠了欠身，“关于祝桃先生……”
    “沈同修放心，”宫梦锦径直道：“我脑子很清醒。有些事不会问你，只会问她。”
    “我也一样。”沈蕴弯起嘴角，“看来宫同修不需要我来劝慰了。”
    宫梦锦点头道：“当然不用，明日集合时见。”
    “嗯，明日见。”
    宫梦锦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抬头朝沈蕴露了个笑：“真有意思，道别之后我想的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她的笔记没有整理完，今天得再写几页。”
    只这一句话，沈蕴便知道对方仍旧意难平。
    大伙都散得差不多了，沈蕴和路弥远也准备回房收拾，却不料被江子鲤叫住了：“沈蕴你站……你留步。”
    “留步”两个字从江子鲤嘴里说出来简直比破天荒还稀罕，沈蕴立时瞪起了眼睛。
    自从上回吵了一架之后，沈剑范和江代剑范在杏陵刷出的那点友好度已彻底清空，半年来又回到了从前冷冷淡淡的状态，非必要时绝不交流，这还是头一回江子鲤主动找上了他。
    “有什么事吗？”既然对方都说了留步，沈蕴当然客气相对。
    “你手上那个特许入庭名额是不是还没用？”江子鲤开门见山。
    每一任教范手上都会有一个特许入庭的名额，可以随时让外庭修士入学，一般这个名额都会被教范用来提携宗门后辈或是亲友，当然也有无私给予外人的情况——但这种情况非常少，毕竟能被教范青眼看中的人按理说水平早就可以考进天贤庭了，根本用不上这个特许名额。
    而江子鲤既然这么问了，沈蕴当然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你想让谁入庭？”
    “我妹妹。”
    沈蕴噢了一声。
    江子鲤自出生二十年来显然这是第一次求人办事，而且求的还是自己的死对头，见对方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立刻答应，少年脸色变得青一阵红一阵的，煞是好看。他咬着牙根强调：“沈蕴，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人情。”
    “没忘。我只是刚刚在想你哪来的妹妹。”
    “是那位和吞月剑一起被发现的姑娘，名唤江颐。”一旁的舒喻解释道，“她如今已认祖归宗，所以与少主是兄妹。”
    沈蕴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行吧，我确实欠你两个人情，一次是杏陵那回你挡了乾炎的追责；一次是云丛出事时你帮我代班了，不过……”
    江子鲤：“……不过什么？”
    “不过名额既然在我手里，那得按我说的来，”沈蕴笑笑，“等从云丛回来后，让你妹妹来东三武吧，老规矩，从我手上走过十招就入庭。”
    “一言为定。”江子鲤道。
    从宏议厅出来后已经很晚了，而明日一早就得出发前往云丛，沈蕴和路弥远便一同回倦林峰休息。只是快走到那条通往十三院的小径时沈蕴忽然磨蹭了起来，他试探地问道：“那……明天我们也卯时庭门口见？”
    路弥远眼眸沉沉注视了他片刻，“我先送师叔去剑范小院。”
    沈蕴怔了怔，下意识的答了声好，路弥远眉眼愈发柔和，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山上走去。
    等到了小院门口，路弥远瞥了眼院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欠身过去，一个吻落在了小师叔的唇角。
    “还是明天见吧。”
    .
    不需要晨钟报晓，沈蕴便已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枕边的天贤令看了一眼，已经卯时一刻。
    他隐约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又想不真切，不过这会如果起床洗漱收拾，应该正好可以赶在早课点名之前抵达武场。
    只是冬日的天气实在叫人懒得动弹，沈蕴忍不住又把被子拉上头顶打了几个滚后，才恋恋不舍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洗了把脸，倒水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要出门的燕也归，不由惊讶道：“你今天居然走得这么晚？”
    “晚么。”燕也归道，“我一向是这个时辰。”
    “是吗……”沈蕴皱了皱眉，进屋时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问道，“对了，你看到过我的剑范外套吗，我刚刚在衣柜里没找着。”
    燕也归：“……”
    沈蕴：“你这是什么眼神？”
    燕也归：“在想你是不是吃错药的眼神。”
    沈蕴一愣。
    “沈同修，为人进取是好事，”燕也归语重心长，“但白日做梦并不可取。如果你还没有清醒的话，我建议你可以再去洗把脸。”
    “这都什么跟什么……”沈蕴被他的一番话弄得更晕了，“我就是问你我的衣服……”
    “那不是你的衣服，”燕也归纠正，“是江同修的衣服。”
    江同修？沈蕴愣了愣。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所在的鹰院好像的确有一个姓江的同修。
    ——对方才是剑范？那我是什么？
    看着沈蕴一副恍神的模样，燕也归显然觉得他是还没睡醒，没再多管，便转身离开了，毕竟他今天一早还有一场小测要考。
    沈蕴在门口呆站了会，寒风从脸颊刮过时，人不由打了个激灵。他昨天睡觉时的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具体梦到什么醒来后已经都记不太清了，只剩零星几个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譬如被人围观簇拥的情景，披上剑范披风时的情景，以及有人在剑范小院门口……蹭过他嘴角的情景。
    “……我可能是想当剑范想疯了吧。”沈蕴苦笑着敲敲脑门，回房换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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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到了呜呜呜对不起orz


第142章 如梦令（二）
    这会时辰尚早，偌大的空地上同修来的并不算多，但人群之间泾渭分明：人数多于五人以上，扎堆站着的是那些宗门子弟，而在武场角落零星站立的，则是一些身后无依无靠的散修。
    而当沈蕴抵达时，为数最多的聚集群中有人立刻翻了个白眼，几声嗤笑毫不客气地扎进了他耳朵里，倒是几位散修朝他悄悄点了点头，权做招呼。
    沈蕴朝散修们颔首，对那些白眼和笑声不置一词，径直走到靠边的位置，抽出了无沉铁剑准备活动手脚。
    他不理那群人，对方倒是按捺不住地想要过来找茬了。一个方脸少年走过来，用自己的剑鞘挡住了沈蕴手里的剑。
    “沈蕴，你还有脸过来上早课？”
    沈蕴回头扫了那人一眼。莫名其妙，为什么自己不能来上早课？他懒得和这人对话，转过头就要继续忙自己的。
    他这副无视的态度反倒惹起了那人的火气，那人顺势手腕往下一压，沈蕴的剑便被制在了他的鞘下。灰突突的无沉铁剑在僵持中左右拧转，始终无法破开那人的力道，若要抽出就必须退后，沈蕴并不想退后。他眉头皱了起来：“放开。”
    “我就不放，”那人绽开一个恶劣的微笑，“要不沈同修也‘指教’我一番？让我学学你那一套胡编乱造的剑法？”
    他话一说完，四周便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中各种讥讽不断向沈蕴涌来：
    “就这修为还想当剑范，真是痴心妄想！”
    “柴同修，你可别沾这种剑法，小心晦气！”
    “我要是他啊，这辈子都没脸拿剑了！”
    “司同修还是太手下留情了，啧啧……小白脸儿，你学什么剑呢，山下那些南馆更适合你！”
    ……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冷淡的男声插了进来，所有人立刻噤声。沈蕴剑上的压力顿时一松，他顺势将剑抽回，跟着转过头去。
    只见两位少年就站在人群后方，其中一人身着剑范披风，背后的吞月剑白光闪耀。他环视众人，又重复了一遍：“柴成周，你们在做什么。”
    挑衅的那人脸色微变，马上道：“没什么，我们就是和沈同修随便聊聊……”
    “他压着我的剑不让我练习，然后其他同修也跟着嘲讽我。”沈蕴直接打断了柴成周的话，“江剑范，我不认为我的剑法有什么问题，也不认为我的长相需要被同修羞辱。”
    柴成周的脸青了。
    “……”江剑范此时才把视线转到沈蕴的脸上，片刻后他冷冷道：“现在是早课时间，再有闲聊者滚出去。”
    说罢他便继续往台前走去，倒是他身旁那位少年多看了沈蕴一眼。
    有了江剑范这不算解围的解围，沈蕴的早课总算是平安度过，但到了射御课上，他依旧暗地里吃了不少绊子，那群宗门弟子不是御行时故意撞他落剑，就是射灵时偷偷调歪他的箭靶，摆明了想看沈蕴出丑。
    沈蕴全都忍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就算告状上去，以江剑范那个态度估计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帮助，更懒得再求那张冷脸，只在晚饭时和自己的室友倒了一番苦水：“我觉得我们鹰院气氛太有问题了，大家既然都进了天贤庭的大门，为什么还要分宗门和散修，散修就不是人吗？散修就可以任人欺负吗？”
    “嗯……”燕也归喝了一口麦茶。
    沈蕴磨着牙：“江剑范也很有问题，他压根就不管底下人是什么德行，出事一律都以‘弱者才会被欺负’‘你弱你活该’一句话推回去了，可又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厉害啊！”
    “我建议你小点声。”燕也归又喝了一口麦茶。
    “……”沈蕴趴在了桌案上，忿忿嘟囔，“总之我要是当了剑范，我肯定不会像他这么治理鹰院……”
    “你昨天挨的那顿揍还没让你清醒吗？”燕也归问他。
    沈蕴一怔：“昨天？”
    燕也归：“昨天。”
    沈蕴：“昨天我做什么了？”
    燕也归：“……？”
    沈蕴：“……？”
    燕也归放下了茶杯：“看来司君齐确实把你揍傻了。”
    “司君齐？”
    燕也归语调不带一丝起伏地继续说道，“昨天你不知抽什么风说要和江夙同修一决高下，江剑范没搭理你，是司同修接下了你的挑战。”
    “然后呢？”
    燕也归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然后你十招就被撂倒了，脑袋还磕到了地板上，晕到了今天早上才醒。”
    沈蕴：“……”
    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主要是他之前完全没有关于这段经历的任何记忆，直到燕也归此刻复述，他才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就连原本没有什么感觉的后脑勺也适时地泛起了隐约疼痛。
    我昨天居然这么不自量力地挑衅剑范了？
    沈蕴按了按脑袋，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刚想说点什么，突然有人冲进了食堂，脸色苍白地大叫道：“不好了，有人从藏真塔上跳下来了！！”
    话语一落，四座哄然，大伙马上就冲了出去，沈蕴也有点想跟出去看看，他侧头看了燕也归一眼：“你不去？”
    “不去。对自绝命运的人没兴趣。”燕也归道。
    虽然在繁重的课业压力下，天贤庭内的确流传着“太极藏真楼，一跃解千愁”这样一句话，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选择这样的自绝方式。毕竟作为可以乘风御行的修士来说，跳楼的过程中是随时可以反悔的——这也恰恰说明，死者是抱持着怎样的决绝之心。
    藏真塔下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的人，根本挤不进去。沈蕴根本没见到死者，便已在附近的交头接耳中听了个七七八八：
    “是沈丹成？确定是沈丹成了？”
    “那一头白毛怎么可能看错……”
    “嚯，名人啊。”
    “知道什么原因吗？”
    “我听说是被教范抓到他暗地饲养鬼物，他害怕被退学所以……”
    “啧啧，妖道就是妖道，活该。”
    “我看他就是成心的，什么时候跳不好，非挑这个点儿，搞得人饭都吃不下了……”
    “让开让开！”
    不远处鹤院的礼范顾引莲和几位先生匆匆赶来，他们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将尸体蒙上白布抬走，在人群外围的沈蕴只来得及看见地面上那一滩血痕，以及从白布下垂落的小半段连云归鹤纹。
    除了室友燕也归，他和鹤院的人基本都不熟，既然沈丹成是名人，按理说他也应该打过一两次照面才对，但沈蕴在脑海中回想几番，依旧毫无关于任何“白发鹤院同修”的印象。
    于是他思来想去，脑中剩下的那个念头是：原来不止我，鹤院也有被欺负的人。
    因为这一层唏嘘和共鸣，第二天沈蕴早课出门前便多和燕也归闲聊了几句。
    “你认识沈丹成吗？”
    “认识，不熟。”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燕也归不咸不淡：“成绩和你一样差的人。”
    沈蕴被噎了一下：“有吗，我只是灵力不济好吧，理论课我的分可不低。”
    “嗯，可惜鹰院不怎么上理论课。”
    “别提了，你说我入庭的时候怎么不选择去你们鹤院搞研究呢……”沈蕴摇摇头，“不对不对，差点跑题了——我是想问你知道咱们同修亡故后在哪停灵吗？”
    燕也归装书的动作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昨天这位沈同修跳楼去世了么，我想着我和他一个姓的，又同病相怜，想去拜祭拜祭他。”沈蕴耸了耸肩，道。
    “……”
    沈蕴见对方神情不太对，不由问道：“怎么了？”
    燕也归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讶异，“沈丹成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不知道。”
    --------------------
    沈蕴：为什么都这样了我还要上学……
    燕也归：上学好啊。
    司君齐：上学好啊。
    江夙：上学好啊。
    沈蕴：？？？
    对不起orz最近心态出了点问题，导致更新搁置了一段时间，我会努力把更新补起来的！非常抱歉！！！
    对了好像劳动节期间每天签到有海星可以领，大家记得薅羊毛> <


第143章 如梦令（三）
    燕也归诧异，沈蕴比他更诧异：“你忘了吗，就是他昨天晚饭的时候从藏真塔跳楼了啊，当时动静闹得可大了，你和我一块吃饭的，我还问你要不要过去看……”
    “昨日从下午起我便一直在藏真塔自修，没和你一起用餐，更未曾听闻有什么人跳楼。”燕也归打断了他，声音笃定，“沈同修，你是不是昨天做了梦，把梦里发生的事和现实记混了？”
    沈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第一感觉是燕也归在开玩笑——但认识这个室友这么长时间来，他知道对方从不开玩笑。
    我难道又做梦了吗？沈蕴想。
    ……又？
    因为这一缕困扰缠心，沈蕴不仅迟到了小半刻时间，甚至直到站在武场后依旧有些心不在焉，操练时也比别人慢了一节，江夙最见不得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不上进，当即就罚了他负水绕山跑五圈。这下柴成周那一伙人可开心了，在一旁幸灾乐祸，乐得直拍手。
    等沈蕴好不容易罚跑完五圈，钟楼里的课钟都敲响了，他不得不马不停蹄得赶去上课，之后在羿老人羲夫人等诸位先生的魔爪下又折腾了四五个时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已到了晚饭时间。
    今天燕也归不在食堂，估计是在藏真塔里温书，沈蕴也懒得去打扰他，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用餐。结果饭才吃了一半，他突然听见邻桌的两位鹤院同修在聊天，话语中似乎带了“沈丹成”三个字，令他不由竖起了耳朵。
    “……就是沈丹成？真的？”
    “……绝对是真的，礼范他们已经过去了……”
    “啧，死在哪儿不好，偏偏死在院舍里，以后谁还敢住他那间屋子啊……”
    “还好他那院舍偏，对门也没人，不然一开门得吓丢半条命……”
    “我说沈丹成怎么下午没来上课，原来那会就已经吊死了啊。”
    “——谁吊死了？！”
    突兀一声惊叫，让那两位鹤院学生吓了一跳，二人侧过头来，看见一个穿着鹰院制服的蓝眼少年愕然地瞪视着他们俩，微张的嘴边还沾着一粒饭粒。
    “你、你谁啊……”其中一人问道。
    沈蕴晓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朝二人十分自来熟地露出了笑容：“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惊讶声音就会提高，让二位同修见笑了。其实吧，我从小就对你们俩聊的这种死人的事儿特别来劲，不然我怎么会来学祓鬼呢？那些地摊上那些《恐客》啊，《少男少女异志版》啊，还有茶馆的李震说鬼啊，什么红衣棺床绿脸娃娃，我听了可多了……同修您刚刚说谁吊死了？”
    沈蕴的笑容实在有迷惑性，加上被他这么胡说八道地绕了一圈，对方也有点晕了，老实回答道：“哦，就是那个白子妖道。”
    “白子……”沈蕴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是沈丹成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鹤院人嗤笑。
    “他怎么吊死的？”
    “就那么吊死了啊，”那人耸耸肩，“听说还是他隔壁那间屋里的人回去换衣服，看见他房里有个影子在晃，进去一看就发现出事了。”
    “是自尽的？”
    那人撇撇嘴，一抹不屑挂在了唇边。
    沈蕴心中一冷，面上依旧适时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位沈同修住哪间院舍啊？”
    对方皱眉：“你问这做什么？”
    沈蕴装傻，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鹤院的人显然已经把他彻底当成了一个爱凑热闹的漂亮蠢货，也不耐烦和他再多闲扯：“就在十三院，你要看就去看吧。”
    沈蕴起身就走。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赶到倦林峰下时，便已见到前方顾引莲带着几位同修和先生，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离开。遥遥可见的是白布掩盖下几缕白发飘落，小半段绣着连云归鹤纹的袖摆随着步伐摇摇摆摆。
    一瞬间，沈蕴只觉得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迎面扑来。
    是因为已经见过这一幕类似的景象吗？
    他环顾四周，如血残阳下，附近围观的同修都变得面目模糊起来，而他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像是某种不可分辨的咒语，叫人听得心烦意乱，头痛不已。
    他用力摇了两下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瞥见在道路对面一隅，有两个人静静并肩而立，也看着尸体离开的方向。
    是司君齐和江夙。
    龙玄双剑也会来凑鹤院的热闹？
    沈蕴还没来得及多想，钟楼的钟声又一次敲响，到晚课的时间了。
    这一声沉钟如醍醐灌顶一般，不仅将恍惚的沈蕴惊醒，也让周围的所有人纷纷四散开去，结伴前往教舍准备晚课。人群涌动间，沈蕴再往道路角落看去，发现司君齐和江夙已经不在那里了。
    一位同修的死亡似乎根本无法在天贤庭里留下分毫的阴霾，晚课钟响之后，庭内又恢复了热闹和喧嚣。不仅天贤令上未曾通知沈丹成的死讯，就连晚课后回院舍歇息的路上，他也再也没听见任何关于“沈丹成”的讨论。
    回到七院时，燕也归房间的灯是熄的，估计是又要在藏真塔通宵了。沈蕴不以为意，自己去洗漱休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被罚跑五圈格外疲累，他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踏实，那一瓣连云归鹤纹总是不断地在眼前闪烁，而在空茫的混沌中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喊他的名字，语调急切，嗓音却柔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鼻音。
    ——沈蕴，沈蕴……沈蕴……
    谁在叫我？
    无名指根有些微微作痛，就像是被一根细线拉扯着，而线的另一头就系在声音的来源。他刚要挣扎着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又是一声晨钟响起，梦海迅速退潮。
    沈蕴睁开眼睛。枕边天贤令亮着微光，卯时一刻，该起床了。
    穿衣，洗漱，拎着脸盆倒完水的沈蕴如常在院舍门口遇见正要出门的燕也归。
    “早啊。”
    燕也归颔首算是招呼，他看了眼室友苍白的脸色：“你没睡好？”
    “对啊，最近老做怪梦。”
    “哦。”燕也归不感兴趣。
    沈蕴笑笑，换了话题，“昨天鹤院里有什么八卦吗？”
    “不知道，不关心。”
    沈蕴只好又换了话题：“那你每天那么早出发，肯定是教舍里第一个到的吧？”
    “顾同修比我更早。”
    沈蕴嘀咕了声可怕，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沈丹成同修呢，一般第几个到？”
    “没在意。”燕也归抬起眼睛，“你问他做什么？”
    “对你们鹤院的名人有点兴趣。”沈蕴直视着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好像梦见他吊死了。”
    “……”燕也归不知道应该对这种闲谈表示什么态度，所以他干脆面无表情。
    “前天还梦见他跳楼死了。”沈蕴继续道。
    燕也归：“……”
    “但奇怪的是，我都梦见他死了两回，我居然都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沈蕴扬了扬眉毛，“所以我打算去见见他。”
    --------------------
    大家五一玩的怎么样！总之这章neta了《怖客》《男生女生·鬼故事》还有张震……都是很古早的！我小时候可喜欢看了！
    因为假日实在太忙了，没能更新，很过意不去，所以明天还有一更> <非常抱歉！


第144章 如梦令（四）
    “就因为梦？”燕也归问。
    “就因为梦。”沈蕴坦然答道，“你不是知道么，我一向好奇心旺盛。”
    沈蕴经常这样心血来潮，燕也归早已习惯，只在临走时他提醒了沈蕴一句：“建议你不要和沈丹成走得太近。”
    “为什么？”
    “直觉。”
    沈蕴：“……”
    .
    天贤庭原本每天中午是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但江夙这人自制克己，吃完饭便会去静修堂打坐调息。剑范都如此勤勉，鹰院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懈怠，于是到了午后也无人敢四处溜达，不然被巡查的龙玄弟子看到，一顶“藐视剑范”帽子盖下来，少不了又是一顿磋磨。
    好在沈蕴早有准备。他吃完饭后和燕也归交换了校服外套，再把头发一放，便顺利装成鹤院弟子从巡查队的的眼皮子下蒙混了过去。
    只是他四处打听一圈，并没有寻到沈丹成的踪迹，倒是听了一堆关于白子妖道的传闻。
    “就是那个不管什么天气都打着把伞的怪人？”有人道，“没见过。”
    “你被先生分到和沈丹成一组上丹方课？”有人道，“那你完了。”
    “悄悄告诉你，白子都有股邪气，离得近了会倒大霉，”有人道，“你可记得带好防身符箓。”
    ……
    “你找沈丹成？那你不用在教舍这边找了，他经常不来上课，没准还窝在院舍里呢。”问到最后，终于有个人给沈蕴指点了个方向。
    “唉唉我早知道这人不靠谱，丹方课就不该和他一组！炉子全是我一人照看的！总之谢谢同修，我去他院舍看看！”沈蕴一脸痛心疾首地道着谢，人已一溜烟窜出老远。
    十三院和沈蕴住的七院就在一条路上，沈蕴才要往小径上拐，突然竹林里冒出一个持着木棍的鹤院同修朝他直摆手：“别走这里！绕路绕路！”
    “怎么了？”
    “有同修说在路上见到蛇了，我们正在找呢。”
    沈蕴皱眉：“蛇？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蛇？”倦林峰一到春夏时的确多虫蟊，院舍都得贴上驱虫符箓，但这会还是冬天呢。
    “谁知道，估计冬眠被惊醒了吧。”同修摆摆手，“也不知道有毒没毒，你要是去院舍的话就从十九院那边走吧。”
    被这么一耽搁，沈蕴晚了半刻钟才抵达十三院。一座院舍里有三间宿舍，共住有六人，门牌上都会写着每个房间的主人，所以沈蕴进院后很快便找到了沈丹成的住舍。让他意外的是，这间住舍门口只在右边挂着沈丹成的名字。
    沈蕴撇撇嘴，先去了沈丹成宿舍门口——大门落着锁，像是出去了的样子。他又推开左边房间的窗缝，往里扫了一眼，里面的陈设除了一桌一席一床榻一书柜之外再无旁物，而桌案上肉眼可见地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并无人居住。
    那么沈丹成还会去哪？
    眼看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沈蕴还得赶回去把外套还给燕也归，他这趟依旧一无所获。
    之前两次我都是在晚饭时候得到沈丹成死讯的，那我如果赶在晚饭前再找一轮的话应该也来得及？只是这样的话最后一节课估计得偷溜出去，到时候得挑个靠后门的位置……
    沈蕴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想着些有的没的，而在脑海的更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提出疑问——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沈丹成今天又会死去？
    你又为什么如此确信天贤庭有“沈丹成”这么一个人？
    沈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在山脚下看见了此时不该出现的人。
    “沈蕴……”
    柴成周带着他的跟班，朝少年露出一个无比恶意的笑容：“被我抓到了。”
    “……”沈蕴抿紧了嘴唇。
    “看不出啊，你这小白脸穿他们鹤院的衣服还挺人模狗样的，”柴成周咧嘴笑着，一步步走到沈蕴跟前，“你说我要是告诉剑范，他会怎么处置你？恐怕不是绕着山跑两圈就能解决的了的吧？”
    沈蕴瞥他一眼：“你想怎样。”
    柴成周指指地面：“没怎样，你跪在跟前磕三个响头求我，我就当没看见这事。”
    沈蕴站了一会，然后紧绷的肩膀一松，缓缓在柴成周面前矮了下去。然而柴成周还没来及得意，突然只觉眼前一花，他脚踝处陡然一紧，随即又一空，整个人被带着往后栽去——砰！
    “少主！”
    柴成周被这一下绊得猝不及防，午后的炫目日光里，只见那个本该跪下的人傲然俯视着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你也配让我下跪？”沈蕴冷笑，“你去告诉江夙好了！我倒想跟他好好理论——天贤庭就不该是这个样子！凭什么本该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我非得这样鬼鬼祟祟的？凭什么你有权利在这里堵我，对我颐气指使？如果他还向着你们这帮只会仗势凌人的家伙，我看他也不配当什么剑范！”
    “反了天了……你一个废物散修居然敢这么说话，这么对我……”柴成周目瞪口呆，浑身发抖，“愣着做什么，给我打断他的腿！”
    话音一落，他的那几个跟班便向沈蕴扑了过来。沈蕴把宽袍大袖的鹤院外套一脱，一个箭步，挺身一拳挥了过去。
    要论灵力，他可能不如这些从小天宝灵材喂大的宗门弟子；但要论打架，他还从来没怵过谁。
    少年身高腿长，在人群中左右腾挪，出手又异常刁钻，专门往人的肋下侧腹与下颌处击打，人群周旋中甚至逐渐占了上风。眼看沈蕴的腿没被打断，倒是自己的跟班被揍得哀哀直叫，柴成周的那一张方脸几乎要涨成猪肝色。他怒火冲心，手向背后抽出佩剑，趁乱朝着沈蕴直刺过去！
    沈蕴只觉身后有一道异样的劲风袭来，他本能地往旁一避，银光从颊侧掠过，飞断了几根鬓发。只是这一避也使自己露了破绽，他下盘不防，被人一脚踹到了膝窝，扑通一声踉跄倒在了地上。
    沈蕴还想爬起，又是一下。有人按反剪住了他的胳膊，迫使着他跪在了柴成周跟前。
    “你刚刚哪只脚绊的我？”
    柴成周用剑指着沈蕴的鼻梁，“是左脚吗，还是右脚？”
    “……”沈蕴冷冷地看着他。
    柴成周没料到他到这会还敢有这种表情，勃然大怒道：“不说的话，那你两只脚都别要了！”
    说着他手腕一转，剑尖便朝着沈蕴腿上扎去！就在这一瞬间，从一旁的草丛里又一道黑光窜出，如飞电一般钉在了柴成周的小腿上！
    “啊——！”柴成周剧痛下一声惨叫，剑随之脱手。此时众人也看清了那一道黑光是什么东西：“蛇！！”
    一条细长的小黑蛇正缠在柴成周的小腿，它的两枚利齿已穿透衣料，没入皮肉。
    柴成周登时吓得脸全白了，他惊乱地疯狂抖着腿，伸手就要抓蛇，小蛇嘶鸣一声，绕着他神出鬼没一般绕来绕去，柴成周根本摸不着它，整个人的动作像是猴子挠痒似的滑稽：“咬我了！它又咬我了！”
    而他的跟班也大惊失色地乱叫不停。
    “少主别怕，我们来抓它！”
    “少主你出血了！！”
    “冬天怎么会有蛇？！”
    “哎哟它跑了！它跑了！”
    “这、这蛇头是尖的，可能带毒……！”
    “蛇毒凶猛得很！快去药庐！快去药庐！！”
    一群人再顾不上沈蕴，搀着柴成周飞快往药庐赶去。
    沈蕴看着这帮人落荒而逃背影嗤笑一声，他啐了口污血，从地上站了起来。
    “嘶……”
    前方的草叶被分开，那一条小黑蛇不知为何又游了回来。
    一人一蛇就这么歪着脑袋对视了一会，沈蕴说：“谢谢你啊。”
    小蛇闻言又往前游了一段，它把小小的脑袋耷拉在沈蕴的靴尖，乖巧地一下下吐着蛇信，全然没有刚才鬼魅一般的凶猛模样。
    沈蕴见状笑了起来，不由蹲下了身对小蛇道：“放心，我可讲义气了，你帮了我，我不会向山上那些抓你的同修透露你的行踪的。”他用手指戳了戳它，“我要去上课了，你记得好好躲起来，刚刚那帮家伙很记仇的。”
    “嘶……”
    小蛇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它晃了晃脑袋，顺着沈蕴的手指游了上来。粼粼黑光如水一般冰凉，蛇身无声沿着沈蕴的无名指缝盘旋一圈后继续游曳往上，最后停在了沈蕴的手腕上，和鳞片一样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蕴眨眨眼，感觉自己好像被赖上了，“想要我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
    小蛇：“嘶。”
    --------------------
    小黑蛇也是俺的性癖，好涩哦^q^
    写了几个挺明显的bug，大家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是故意的哈_(:з」∠)_这篇章好重要但是也好难写呜呜呜在努力了……


第145章 如梦令（五）
    “你迟到了。”这是燕也归在北二教舍的树荫下见到沈蕴的第一句话，而在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校服外套后他表情一滞，又说了第二句话，“怎么回事。”
    “遇到柴成周了，和他们打了一架。”沈蕴舔了舔嘴角的伤口，“本来是脱了外套打的，中途还是被他们踩了几脚……对不住了，你这一旬的衣服都由我来洗。”
    “院舍的卫生也归你。”燕也归可从不客气，他接过外套时又皱起了眉头，“你身上什么东西？”
    “嗯，哪里？”
    “胸口。”
    沈蕴低下头，只见他胸前的布料颤动了两下，随即从豁开的领子处冒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小蛇看向燕也归，竖瞳微缩，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打招呼。
    燕也归没料到从沈蕴怀里会冒出这么个小玩意，他见小蛇很是温驯，伸手想要碰一碰它，结果小蛇嘶鸣一声，避开了他的手指。
    燕也归：“……”
    沈蕴笑道：“你最好别乱摸，它脾气怪着呢，刚咬了柴成周好几口。”
    燕也归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收它。”
    “我当然要收，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对，恩蛇。”沈蕴笑着答道，“它与我有缘，又颇通灵性的样子，没准我努力调教调教，以后能做我的灵宠。”
    “我看它未必想做你的灵宠。”燕也归又看了一眼小蛇。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沈蕴翻了个白眼，“燕仙师如果直觉这么精准，怎么不去拜上玉钊山，做一个扶乩占算的巫觋？”
    “因为我讨厌玉钊山。”燕也归直白道。
    “哈哈，我也不喜欢那群神棍。”沈蕴伸手摸摸小蛇的脑袋，把它重新揣了回去，“对了，倦林峰那边有同修在捕它，要是问起记得替我保密，别让他们知道了。”
    燕也归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他也不多闲聊，抱着外套往教舍走去——衣服太脏，穿上丢人。
    不知是那一顿茬架的原因，还是被小蛇咬怕了的关系，沈蕴一个下午都没见到柴成周那一群人，而江夙和司君齐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一天都不见踪影。他正以为自己今天能逃过一劫，打算趁着午饭再去寻一回沈丹成时，腰上的天贤令亮了起来：东三武门口，剑范来召。
    沈蕴磨磨蹭蹭地走到东三武门口，第一眼被江夙的模样吓了一跳——对方身上血迹斑斑，像是刚从什么战场浴血归来一样，浑身上下只剩吞月剑鞘雪白不染。
    “江剑范，这是……”
    “无事。”江夙冷冷道，“凌晨时归山下有大批鬼物进犯，都已祓斩了。”
    沈蕴微微吸了一口气。江夙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向来注重仪容端肃，会以这副面目来传召同修，显然是刚解决完那些鬼物就赶回庭内处理事务。以此足可见此次山下鬼物数量之多，更可见江夙修为之深。
    但山下持续这么长时间的战斗，庭内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沈蕴觉得有点奇怪，江夙继续开口道：“你下午打了柴成周以及七八个乾炎弟子？”
    “江剑范，事情是这样的。”沈蕴轻咳一声，他酝酿了一下午，对付的台词早就想好了，“我今日上午修炼，心有所悟，想将感想和往日功课笔记结合起来，于是便在午饭后回院舍整理记录。而柴同修一见我从倦林峰上下来，便不分青红皂白指认我懈怠功课，不事修炼，我人微言轻，分辩不过，在他们得寸进尺时，我不得不与他们按鹰院规矩，小小的……小小的论了一场道。”
    江夙道：“论道会把人揍得鼻青脸肿？”
    沈蕴道：“新悟出的招式不太熟练，所以下手一时难以控制轻重。”
    江夙道：“柴成周说，你当时还冒穿了鹤院制服。”
    沈蕴道：“柴同修误会我了，我室友为鹤院同修燕也归，他制服未干，在院中晾晒，托我午休时为他带去，我一时顺手披在了身上罢了。”
    江夙道：“那他被蛇所咬又是怎么回事。”
    沈蕴一脸无辜：“这我就更不知了，或许是柴同修在争执中踏到了冬眠巢穴，惊扰虫蛇？”
    沈蕴这一番明显就是在胡说八道，但江夙显然从未碰到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的人，一时间不知还要如何指责，于是少年眉头皱得更深，他上下打量沈蕴一番，突然道：“你身上为何有股外来气息？”
    沈蕴一愣，“什么外来气息……”
    “而且你这气息……”江夙的目光冷了下来，“和山下那群鬼物极其相似。”
    在江夙说完这句话的刹那，天色顿时暗了一截。
    夕阳被乌云遮蔽，只留下一道血色的晕边，远方的藏真塔摇摇晃晃，路上人影幢幢似鬼影。沈蕴看着面前的剑范，只觉得他的脸像是被水漾开似的模糊不清，寒意自四面八方骤然袭来，如针一般穿透衣料，直刺肌肤。
    怀中小蛇像是察觉到了这股不安的气息，轻轻的扭动了一下，只这一下异动便已被江夙抓住，他厉声道：“你身上藏着什么？”
    “我……”沈蕴后退半步，下意识把手挡在身前，而这一举动令江夙愈发笃定他藏有妖异，伸手就要来抓，就在这时。
    “少主。”
    清泠一声拨云见日，周遭所有的异样尽数消失。是司君齐赶了过来。
    江夙放下了摸向吞月的手，问道：“有事？”
    “解冰阁那边出了点事，顾礼范请少主立刻过去看看。”司君齐看了沈蕴一眼，又在江夙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沈蕴听力卓绝，隐约捕捉到了一个“死”字。
    他的手指紧了紧。
    江夙闻言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转向了沈蕴，嘴唇微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司君齐像是已经看透了一般对他道：“这边交由我来处理吧，解冰阁事关重大，更需要少主您。”
    “……也罢。”江夙并未过多考虑，转头飞剑离开。
    这下门口便只剩司君齐和沈蕴二人。
    沈蕴本以为对方是来接替问责的，没想到司君齐却朝他道：“今日少主经历了一番苦战，所以有些草木皆兵，请沈同修见谅。”
    “……”沈蕴瞪起眼睛。
    他是不是听错了，龙玄的人居然说了“见谅”两个字？！
    除了知道司君齐这人总是和剑范形影不离，以及上回挑战剑范时出来十招撂倒了他之外，沈蕴对这位龙玄少主的头号跟班便没有什么更多的印象。但不知为何，沈蕴却莫名觉得司君齐比其他人看起来都要亲切一点，就算他和江夙一样总是冷着一张脸，五官的轮廓也要更柔和三分。
    而司君齐此刻丝毫不摆宗门弟子的架子，沈蕴看他的眼神就更觉亲切了。他连忙摆手：“没事，我不介意的，江同修也是护卫庭中安宁，我并不觉得委屈。”
    沈蕴这人一向是别人让他一步，他就能更近三分，他见司君齐并不打算“处理”他，不由笑了起来：“对了，刚刚司同修说解冰阁出事儿了，难道是有鬼物从封印里逃出来了？”
    “并不是鬼物……”司君齐摇头，他想了想，道，“罢了，待会你应该也会从其他同修口中知晓，我告诉你实情，也免得你去听他人谣言——方才有同修去解冰阁送还丁等鬼物，发现有人死在了解冰阁中。”
    “什么？有人死在了解冰阁？！”沈蕴刻意地扬起音调，心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并非鬼物作祟，是自尽。”司君齐强调。
    “是谁？”
    “好像是鹤院一位姓沈的同修。”司君齐提醒道，“这几个时辰解冰阁一带都会封闭，不要过去走动。”
    “嗯，”沈蕴乖巧点头，“查出是为何自杀了吗？”
    “在他身边发现了一封遗书，说自己钻研邪道，以致走火入魔，为免来日祸害苍生，故自戕谢罪。”司君齐道，“礼范验过了，是本人笔记，鹤院那边应该也会以此结案。”
    邪道？在天贤庭里能钻研什么邪道？
    沈蕴正思忖着，司君齐又道：“你前日……”
    “什么？”沈蕴没听清。
    “你前日与我对战时的招式不拘一格，颇有意思，”司君齐重复了一遍，问道，“是何人传授？”


第146章 蕉鹿错（一）
    何人传授？这个词倒是将沈蕴问住了，他努力回忆一番，发现居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入天贤庭之前的情景。是怎么得窥天道，怎么学剑的，怎么考核的，他对这些一点印象都没有。
    司君齐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沈蕴是不想回答，便道：“若沈同修不便告诉尊师为何人，不说也可以。”
    “不是我不想说，是……”沈蕴抓了抓脑袋，“我感觉我好像没人教，是自学成才的。”
    “如何自学？”
    “就搜罗剑谱自己琢磨，胡编乱造呗。”
    “可天下剑谱粗制滥造者甚多，若练了错谱劣谱，岂不是会有损功体？”
    沈蕴道：“既然是错谱，就自己想个正确的剑路；若是劣谱，就找出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不就行了么。”
    司君齐哑口无言。少年沉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是震撼的表情，良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我龙玄宗门内，祖传剑法博大精深，后人研习都研习不完，还从来没人有改动的心思，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沈同修这样的说法……很有意思。”
    “为什么不能改？”沈蕴不能理解，“剑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想怎么挥，砍，劈，刺，挑，拨，划……不都是自己说了算吗？”
    “我的剑……”司君齐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我所习的剑法是一套相辅相成的双人剑法，我若改动，便无法配合另一人的步调了。”
    “那你让另一个人陪着你一起改动啊。”沈蕴道。
    对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司君齐嘴角却露出一丝苦笑，“若有沈同修说的这么轻松就好了……罢了，我不多留你了，不用担心，柴成周那边我也会以论道纠纷结案，这段时间庭中似乎不怎么太平，沈同修多加小心。”
    “嗯。”沈蕴点点头，他往旁走了几步，忽然又叫住了司君齐，“司同修。”
    “怎么了？”
    沈蕴朝他绽开笑容：“我觉得司同修你人挺好的，剑术又厉害，以后有空的话我还能找你切磋切磋吗？”
    “……”司君齐怔了怔，点头道，“当然可以。”
    .
    “已经是第三次了……明天我要怎么做呢？要怎么做才能见到沈丹成呢？”
    沈蕴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
    天贤庭中的生活每天都并无甚差别，枯燥而规律，每个人都像是忙碌的爬蚁在教舍和院舍之间重复往返，唯有每一天收到不同的，关于沈丹成的死讯在不断提醒着他，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必须得见一次沈丹成。
    至于见到沈丹成之后应该做什么，沈蕴也不知道，他只是隐隐觉得，既然这个不停死去的鹤院同修是敲击涟漪的那块石头，他必须要找到他。
    小蛇原本静静趴在枕边，它听见了沈蕴低语后抬起了头，无声游到了枕畔，用吻部碰了碰沈蕴的鼻尖，像是在给他一个亲吻。
    沈蕴笑了起来，“你在安慰鼓励我吗？”
    小蛇：“嘶。”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给你起个名字呢。”
    沈蕴伸手摸了摸它，指尖一寸寸拂过冰凉鳞片，心里不禁有些惋惜。
    不论是他在做一场往复长梦还是不断在过重复的一天，等天明之后，一切便都会重置，而这一条小蛇恐怕也会不复存在吧。
    遥远的晚钟响起，睡意缓缓侵袭。在闭上眼的时候，沈蕴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明天还要重来，他得在找到沈丹成之前找到小蛇，给它起个名字。
    起什么名字呢……
    沈蕴，沈蕴……沈蕴……
    朦胧中那个呼唤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而且这一回比昨夜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数步之遥。沈蕴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混沌，而是自己的房间。
    我醒了吗？
    “沈蕴。”
    他正困惑着，那个声音骤然从身边响起，沈蕴一惊，转头看去，发现在自己的枕边不知何时竟然坐着一位少年！
    少年穿着鹰院制服，背上背着一把暗红色的长剑，袖口和衣摆上有星星点点枯锈的血迹，看起来像是多日之前沾染上的。他模样很是漂亮，但脸色比常人要苍白许多，眉宇之间氤氲着一缕习武之人不应有的病气，看起来颇有些脆弱的样子。
    不知为何，沈蕴觉得他长得十分眼熟，甚至说十分亲切，比白天见到司君齐时还要亲切。
    就好像……这个人是自己很重要的人。
    对方见自己睁眼看向他，不由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沈蕴。”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谁？”虽然看着亲切，但乍然见到自己房里多出了一个人，沈蕴还是警惕地往床里面挪了挪。
    “我是路弥远。”少年道。
    “路弥远？”沈蕴皱眉，我们院里有这么一号人吗？
    “我和师叔现在不在同一个境中，”少年见他疑惑，摇了摇头，“师叔不记得我也正常。”
    “什么意思？”
    “师叔可以试着掐自己一下。”路弥远道。
    沈蕴迟疑地把手背在身后捏了捏，没有感觉。他倏地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现在处在两重梦境的狭间里，我尝试了许多办法，最后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向师叔传话。”路弥远轻声道，“时间紧迫，我一切从速直言了——我们现在并不在天贤庭，而是位于云丛山鬼隙之中。”
    鬼隙……？
    沈蕴还没来得及张口发问，路弥远已继续道：“同行之人除了你我之外，还有掌教、守庭、礼范宫梦锦、江子鲤、舒喻、燕也归以及数十位外庭修士。自我们离庭至今已有月余，而在五日前我们才从祝桃仙师设下的第六重幻境中脱出。
    祝桃仙师的幻境实在高深诡谲，从六重幻境出来时人员已折损过半，守庭与掌教灵力亦耗损严重，正在拒阵中恢复元气，由我们其他人继续往下；就在宫前辈正准备探查第七重幻境时，突然有鬼物袭来，我们将其祓斩之后却发现师叔和燕也归前辈不知何时昏迷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少年一字一字说得很轻，“经宫前辈探查发现你们的神识直接掉入了第八重幻境，而我们根本找不到进入第八重幻境的方法，于是才耽搁了这么久。”他说到这里时，又朝沈蕴扬起笑容，这笑容依旧腼腆羞涩，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妄邪气。
    “不过师叔放心，我已经找到了另一种破幻的方法，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
    对方说了这么一大通，明明字字都是神州语，沈蕴却听得宛如天书。他目瞪口呆地怔愣半晌，脱口问出的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叫我师叔？”
    路弥远歪了下脑袋，答道：“哦，是一种爱称。”
    沈蕴：“啊？？”
    --------------------
    小路：念做师叔，写作老婆0.0
    小师叔：？？？


第147章 蕉鹿错（二）
    震惊归震惊，沈蕴的思绪却一直没有停滞。他换了个姿势，思忖片刻，靠坐在床上问道：“那我要如何从这个梦里出来？”
    路弥远所说的什么云丛鬼隙，什么几重幻境他毫无印象，但白天和柴成周打过架的嘴角仍隐隐作痛。
    如果说这是一场幻梦，未免太逼真了一些。
    “师叔要注意‘错误’。”路弥远答道。
    “错误？”
    “就是这个梦里不合理的地方。”路弥远一只手撑着床榻朝他凑了过来，少年轻声道：“祝桃先生太懂人心，不论是五感还是情绪，她都能随意操纵，所以布下的幻术异常真实。但幻术毕竟不是真实，看起来再合情合理的梦，依旧会留下有很多解释不出的错误。
    “我打个比方，师叔还记得和你打架的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还记得还完衣服后上的什么课吗？又或者还记得傍晚和司君齐聊完后是怎么回院舍的吗？走路，还是御剑？”
    路弥远顿了顿，“再比如……师叔还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吗？”
    路弥远的声音柔和平缓，却让沈蕴不寒而栗——他确实全都想不起来。
    沈蕴惊疑不定地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脸。我长得什么模样？眼睛是大是小，鼻梁是高是低，嘴唇是厚是薄？他甚至感觉对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自己的脸也如同一块化了的油脂般消融、瓦解，变成那些在夕阳下氤氲了面孔的天贤庭同修。
    “我的脸……我……”
    “师叔长得很好看。”路弥远打断了他的话，伸出手盖在了沈蕴的手上。
    沈蕴喉头一滞。
    “师叔长得……非常好看。”路弥远又重复了一遍，他缓缓扣紧了沈蕴的手指，“梦里的人却都意识不到师叔的好看……这是一种‘错误’，但也是唯一值得我高兴的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手指冰凉，呼吸温热。尽管对方看起来温柔乖巧，没有任何敌意，沈蕴甚至能从他的目光里看到浓烈的眷恋和珍惜，但不知为何，沈蕴总有种被一只猛兽擭住的错觉。
    沈蕴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高兴这个？”
    路弥远笑笑，他没有解释，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师叔光是找到错误还不够，这只能让师叔察觉出违和，不被梦境同化，而想要从幻梦从逃出来，就得像六博楼那时……抱歉，师叔也不记得六博楼的事了吧，总之要么破坏这个构架这个幻梦的灵力来源，要么找到梦境的主人，杀了他。”
    “梦境的主人，是指你刚刚说的那个叫祝桃的人？”
    “我想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好，我明天会去调查。”沈蕴答应下来，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对了，我还想知道一件事，现实里的天贤庭谁是剑范啊？”
    他一边说着，眼睛一边上下打量着路弥远。看这小子说话做事一套一套像模像样的，背上的剑看起来也是一把不亚于吞月的神兵利器——莫非就是他？
    “这个问题么，”路弥远眨了眨眼，“等下次见面我再回答师叔吧。”
    远方隐约传来了钟声，声声庄严肃穆，路弥远听到后皱了皱眉，微不可闻地咋了下舌，“我要走了，师叔，别忘了承诺过我的事。”
    沈蕴答应：“放心吧，我一醒来就去找那个祝桃。”
    “不是这个。”路弥远失笑，他身体再倾三分，沈蕴来不及躲避，字眼从交叠的唇缝中吐出。
    “以身相许，不许忘了。”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盖上了沈蕴的眼睛，一股不容抗拒的困意向他袭来。
    .
    “……！”
    沈蕴一个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光微明，晨钟方息，卯时正，比平时要早了一刻钟。
    他保持这个姿势呆坐了一会，脑海中次第回忆着那个叫路弥远的少年对他说的话。云丛鬼隙，八重幻境，梦的“错误”，叫祝桃的人，还有……最后那个倏忽而至的亲吻。
    想到唇上的柔软触感，沈蕴呼吸一滞，血气顿时窜上脸颊。他正要把脑内一些不该有的绮思挥开，蓦地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被褥下居然凸出了一块！
    ——就算是梦境，也大可不必如此展现少年人清晨的生龙活虎吧！！
    沈蕴正大惊失色时，那一块鼓包突然消了下去，随即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顺着他的腹肌攀了上来。借着窗外熹色，他看见一条小蛇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小蛇：“嘶。”
    “是你啊，吓死我了，”沈蕴松了一口气，“你不是睡枕边的吗，怎么跑被子里面了，是怕冷么……等等！”
    沈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一只手腾地将小黑蛇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另一只手划亮了天贤令，把光从正面照向小蛇。
    小蛇：“……”
    沈蕴问道：“老实交代，你就是路弥远吧？”
    小蛇：“……”
    沈蕴继续道：“因为按路弥远的那套理论来说，这个幻梦里最大的‘错误’应该是每天都死来死去的沈丹成。而他知道我和柴成周的跟班打了一架，知道我的课程，知道司同修和我傍晚谈了话……却不知道‘沈丹成之死’这个错误，说明他对这个幻境的了解只限于昨天，而昨天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只有你跟我不离身。”
    小蛇：“……”
    沈蕴摇了摇天贤令，“嗯……现在想想，那个叫路弥远的少年坐的位置，好像就是你睡前盘着的位置。”
    小蛇：“……”
    它此刻像是一条细链挂在沈蕴手腕上，脑袋一晃一晃地躲着光线，尾巴尖摇摇摆摆，一副极度心虚的模样。
    沈蕴愈发乐了：“小家伙还两幅面孔呢，亲我的时候不是可强势了么……不许躲，我话没问完呢。”
    小蛇耷拉下了脑袋：“……嘶。”
    沈蕴想了想道，“你这会好像也没法说话……那这样吧，我问你是或否，是的话就勾住我的拇指，否的话就是食指，行么？”
    小蛇用尾巴缠住了沈蕴的拇指。
    “你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
    拇指。
    “蛇不会是你的本体吧？……就像话本里的什么报恩蛇精？”
    小蛇沉默了一会，在食指上多绕了几圈。
    “那你还能变成之前梦里那样吗，我觉得那样比较好看。”
    拇指，停了片刻，又在食指上缠了一下。
    “是暂时不行？”
    拇指。
    “你会一直跟着我？”
    拇指。
    “你喜欢我？”
    小蛇绕在拇指上不动了。
    --------------------
    沈蕴：（打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小路：试图卖萌蒙混过去qwq
    我经常会作那种梦里觉得很有逻辑，醒来跟人一复述什么玩意的梦hhh
    总之苏醒倒计时了——


第148章 蕉鹿错（三）
    看见路弥远如此回答，沈蕴有些怔忡。
    他不知道现实里的天贤庭是何模样，但在这个天贤庭里这么多天，他始终独来独往，又因为散修的身份总不受人待见，除了燕也归之外根本没有什么熟人，现在终于来了一个愿意一直跟着他，还说喜欢他的人……啊不，暂且是蛇，沈蕴的心里也像是被黑色的尾巴尖轻轻柔柔地缠绕了起来。
    这些天萦绕的那股焦躁和不安荡然无存，沈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对了，你之前说燕也归和我一样，也是掉进来的？”
    小蛇缠在拇指上绕来绕去。
    “他认识祝桃吗？”
    “嘶。”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拉他过来帮忙？”
    “嘶。”
    沈蕴立刻翻身下床。他一向行动力极强，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如今既然有了目标，他更不会再纠结迟疑。
    燕也归正在洗脸，突然听见身后窗户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他转过头去，看见自己的室友头发披头散发，怀揣一条小蛇，一只脚踩在床框上，一只手扒着窗框，见他回头，朝他露出一口白牙：“早啊，燕仙师。”
    燕也归道：“带着你的灵宠，出去。”
    沈蕴道：“好的，那我进来。”说完，他足尖一点，长腿一勾就翻进了房间。
    燕也归：“……”
    “对了，补充介绍一下，”沈蕴伸出手指，让小蛇顺着盘上他的手，“他不是我的灵宠，他叫路弥远，是我的跟班。”
    燕也归：“……”给灵宠起的名还挺讲究。
    燕也归的房间简素，除了各种策论课本之外就只有墙上放着一只悬瓶，里面插着一枝红梅，是这雪洞似的房间里唯一跳脱的颜色。
    沈蕴环顾一圈，看见桌上没写完的论题时忍不住撇了撇嘴：“不是我说，燕同修天天这样两点一线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十八岁的生活过得和八十岁似的。”
    “沈同修认为十八岁修士的生活应是怎样？”
    “总得给生活找点乐子吧？”
    “不劳沈同修费心，我有乐子。”燕也归看了沈蕴怀里的小蛇一眼，问道，“你又要找沈丹成了？”
    “这次先不找他了，我另有……等一下，”沈蕴声音一顿，“又？”
    燕也归抿起嘴唇，直视着他。
    “燕也归，你其实知道我这几天都在找沈丹成？”沈蕴皱起眉，“那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天贤庭不对劲？”
    “我是昨日才发现的。”燕也归道。
    “发现了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说，”燕也归面无表情，“天道不可改，一切顺其自然。”
    沈蕴道：“若我不来问，你就不会说？宁可全程装不知道？”
    燕也归点头：“当然。”
    沈蕴：“你就不怕困死在这里？”
    燕也归：“那就是我的命数。”
    “……”沈蕴被噎得够呛，他磨了磨牙，“既然燕同修觉得天道不可改，袖手旁观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提醒我不要和沈丹成走得太近，又借衣服帮我？”
    “我不会自己改命，”燕也归道，“但我喜欢看别人改命。”
    “……燕仙师，”沈蕴扯扯嘴角，他算是知道燕也归的乐子是什么了，“有没有人说过您这种性格非常恶劣？”
    “有么。”对方也向他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燕也归沥了沥毛巾，将指尖的水渍擦干，开始将课本装进书箱：“你刚刚说不找沈丹成，是打算去找谁？”
    他虽然懒得掺和沈蕴的行动，但听听也无妨。
    沈蕴气哼哼了两声，还是道：“是这样的……”他将路弥远说的情况大致复述了一遍，“总之就是这样，我们都是误入幻梦的外人，现在得找到这个叫祝桃的人才能破术逃出……”
    “我从未听说过祝桃这个人。”燕也归道。
    沈蕴的脸色一变，就连一直绕在沈蕴手腕上的小蛇也跟着抬起了头：“嘶？”
    “你说我们在幻境中，我相信。”燕也归淡淡道，“路弥远说我认识祝桃，我想他的意思是‘在外面的我’认识祝桃；因为目前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天贤庭中无论是先生或是学生，都没有叫祝桃的人。”
    “怎会如此……”
    没想到这回还没走出院门就听到了坏消息，沈蕴嘴角也跟着耷拉了下去。燕也归将书箱合上，提起来对他做了个请字：“出去吧，我要锁门了。”
    沈蕴走出门外，转身靠着墙仍不死心道，“你要不在鹤院里帮我打听打听？你们院人那么多，你也不可能各个都认识的，没准她就藏在人堆的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可以是可以帮你打听，”燕也归掏出钥匙，“但我觉得不会有收获。”
    “怎么讲？”
    “若幻梦是一个戏台，”燕也归指指地面，“观众和剧作不会在这里。在这里的，只会是主角与配角。”
    “我们也是演员？”沈蕴问道。
    “我们是没背台词的演员。”燕也归道。
    “所以燕仙师以为，我应该怎么做？”
    “继续顺其自然，”燕也归道，“除了祝桃之外，你还想找谁。”
    “沈丹成。”
    咔哒一声，燕也归锁上房门，“那你就去找沈丹成。”
    .
    这回沈蕴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不再等午休的时候去寻人，他从七院出来，在一众往下山的同修中逆行穿梭，直接来到了十三院中。
    然而这一次，沈丹成的房门竟然又是上锁的。
    “啧，这人这么勤奋的吗，还有一刻钟才到早课时间吧……”沈蕴正回忆自己一路上应该有没有见到一个白发的鹤院同修时，他腕上的小蛇突然蹿了出去，飞快地钻进了沈丹成对面的空房间的门缝里。
    “喂，弥远你怎么进去了……！”
    沈蕴先是一惊，随即想到对方可能发现了什么，干脆紧跟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砰！灰尘四散腾起，他捂着嘴胡乱挥了挥，迈进了房门。
    昨日他只是出于好奇，从窗缝里瞥了眼房间内大概陈设，并未在意，而如今他再左右仔细一看，突然发现在窗下的矮桌上放着几张符箓和一本薄册——正是昨日看不到的死角。
    而小蛇就栖在桌前，绕着着薄册发出一声嘶鸣。
    “这书有古怪？”沈蕴来到桌前，他见路弥远并没有劝阻他的意思，便拿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
    --------------------
    写燕哥这种人真的让人很快乐【x】
    整理完大纲发现节奏有点问题，所以调整了一下分章，本章标题取自《列子·周穆王》里的《郑人有薪于野者》。


第149章 蕉鹿错（四）
    这句话沈蕴在课本上见过，意思是越是擅长幻化之人，其道术会愈发隐秘寻常，其成就也愈会与凡人无异。不知幻而无处不幻，某种意义上来说才是幻术的最高境界。
    是谁落在这儿的课程笔记吗？沈蕴又往后翻了一页，发现第二页没有记录道术相关的内容，而是几行像是日记一样的东西。
    ——阿姐死的真不值，喜欢上这么个男人，最后还要自尽以证清白，她怎么就不想想她若死了，我以后在穹鸾怎么过？
    ——老太婆也蠢，宁可对外宣称夫君暴毙，也不敢承认是自己冤枉了人；
    ——赵松文更是蠢货一个，畏畏缩缩，一句辩解不会，被老太婆杀了也活该。
    ——老太婆说要收我为内门弟子，让我和引莲绣卉他们一起去天贤庭，看来她是心虚了，不想让我待在穹鸾。我迟早要找个机会，用这件事吓老太婆一大跳。
    ——希望天贤庭不要学织绣，看到针线就恶心。
    “这难道是那个叫祝桃的日记？”沈蕴沉吟道。
    这日记的笔迹有些拙稚，看着像习字不久的孩童书写，然而字字又带着孩童不会有的十足戾气，充斥着对各种人物的愤懑与怨气，让人看了便忍不住皱眉。沈蕴抿紧了唇，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依旧是日记，从文字上看，日记的主人已经在天贤庭修习一段时间了。
    ——对门住了个白发怪人。
    ——完全听不懂先生在说什么，修习课程也是，用尽灵力也完成不了一个术法。
    ——引莲师姐他们根本不搭理我，估计是嫌我丢人。
    ——马上要测验了，依旧看不懂课文，术法也不会。
    ——怪人和我并列倒数第一，好笑极了。
    “……并列倒数第一，是不是太差了点啊？”沈蕴一阵冷汗。
    他能看出祝桃当年应该是穹鸾的外门弟子，根基并不好，想必是被强塞进天贤庭的，而这样的资质入庭之后肯定会跟不上课程，加上同门又孤立她，导致她想要学也无从学起。
    “那么白发怪人……指的是沈丹成吗？”沈蕴思忖，“也就是说，这个空房间原本应该是祝桃的，她和沈丹成是室友；因为她作为施术者，是观众，是剧作，所以这个梦里才没有她的存在？”
    “嘶。”小蛇晃了晃尾巴，对沈蕴的猜想表示同意。
    沈蕴笑了起来：“你盘在我手腕上看日记累不累？我要不再抬高一点儿？”
    “……”小蛇黑漆漆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它转身顺着胳膊游到了肩头，先用冰凉的脑袋蹭了蹭沈蕴的耳垂，才趴在了肩上。
    这么亲昵的举动被一条小蛇如此做出，沈蕴只觉得有点无奈又好笑，他放松了肩膀，继续往后翻去。
    ——沈丹成的功课被人丢进了流沄湖，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果然是怪人。
    ——绣卉今天扇了我四个耳光，芸萱和岐芳骂我是丑八怪，让我不许再穿穹鸾的衣裳。
    ——沈丹成送了消肿的药来。药有个屁用，给我明天的小测答案。
    ——往绣卉书箱里塞了两只毒毛虫，划了芸萱和岐芳的裙子，顺手也帮沈丹成把那个人的功课烧了，下次这些人再敢惹我，我就玩个更大的。
    “……”
    这一页日记最后几个字的笔画轻佻，显然日记作者心情极好。
    目前这几页看下来，祝桃在天贤庭里过得依旧不如意。只是她也并没有一味忍让，居然还会报复回去，就是方式甚是狡毒。
    沈蕴摇了摇头，心里忍不住希望这个女孩能过得好一点，然而他也隐隐觉得，这样的祝桃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引导心性，否则肯定会……
    他再翻一页。
    ——沈丹成说的方法真的有用，我练成自己的第一个幻术了！
    这一页只有一句话，以及书写得满满当当的算式和咒文。沈蕴是鹰院学生，对咒术的研究只能说略懂几分，他正努力辨认着，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那几张符箓，上面的咒文好像和这页笔记上写的咒文有七八成相似。
    这是成品？
    沈蕴迟疑地拿起符箓，稍稍催动灵力，咒光从文字上亮起，随即黄纸噗地一声燃烧起来，青烟袅袅之间，一条小小的金鱼逐渐幻化成型，在半空中游曳摇摆。沈蕴伸出手指戳了戳金鱼，金鱼又变回青烟消散，少顷重新凝聚，便躲到了桌子下面。
    “好有趣……！”沈蕴瞪起眼睛，他又催动剩下几张符箓，幻化出的都是金鱼水母一类害羞的小玩意儿，围着沈蕴和小蛇游来游去。
    祝桃的幻术……这不是挺可爱的么？沈蕴逗着小鱼们玩儿了一会，直到路弥远十分不满地嘶嘶提出抗议，他才摸了摸小蛇的脑袋，笑着再翻一页。
    然后，沈蕴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角。
    ——绣卉偷了我的幻术。
    ——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术是我炼创的。
    再翻一页。
    ——沈丹成今天又被人打了，是鹰院那个传说中的司君齐送他回来的。
    ——沈丹成能有人护着，命真好。
    再翻一页。
    ——沈丹成似乎和司君齐在偷偷研究鬼气和鬼物。
    ——他不肯教我。
    再翻一页。
    ——宗门年宴我献不出新的幻术。
    ——老太婆夸了师姐，骂了我。
    再翻一页。
    ——我一定要创出这帮人永远偷不了学不来的术，沈丹成不教我，我就自己去他的屋里找。
    ——得想个办法支开沈丹成。
    再翻一页。
    ——我见到他了。
    ——我见到他了。
    ——我见到他了。
    “他？他是谁？”
    祝桃将这句话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字迹凌乱，看样子应该是情绪极其慌张或是震撼的情况写下的。
    沈蕴皱起眉头，快速往后翻了几页，却发现再没有关于“他”的描述，而祝桃关于日记的内容开始变少，关于术法的框架和算式则不断变多，沈蕴勉强阅读了一下，感觉这些咒文零零碎碎，像是从不同书页里撕下的纸张凑到了一起似的。
    他一直翻到笔记快要见底，才终于又看到了一段祝桃的日记。
    ——今日是神州历三百七十二年七月十五，中元赦罪，我的幻术终于完成了。
    ——不对。应该说在所有人相信“祝桃”的时候，我的术就已经完成了。
    ——只可惜来了场天崩地裂，没有几个旧人能来欣赏了，也不知道到时候守庭会带哪些人过来？一定得有司君齐，最好也有引莲师姐，不过没她也无甚关系，反正她像师尊一样，很早就已经输给我了。
    ——六博楼什么时候才能塌呢，我好想看看师尊的表情。
    沈蕴缓缓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第一页的好看许多，娟秀温柔，就好像是一位素衣荆钗的先生正端坐在他面前，对他微笑着道。
    ——阿蕴，我会教给你们最后一课。
    --------------------
    在动笔之前就想要写一个坏女人了，然后感觉那种美丽坏姐姐的形象还挺多的，所以干脆写个看似平凡的坏女人！
    虽然力有不逮，但总的来说写得很开心！


第150章 蕉鹿错（五）
    沈蕴一时间怔楞在了原地，最后这句话是写给我的？还是说她认识另一个叫“阿蕴”的人？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陷入这个幻境？……
    太多的问题在沈蕴脑中盘旋，还是小蛇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脖子，细微的刺痛令沈蕴回过神来。他侧头看向小蛇，小蛇朝他摆了摆头，示意窗外。沈蕴推窗一看，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手拿着几张纸，一手打着伞，正从院舍外走来——
    是沈丹成。
    至少说明自己第一步走对了。一块高悬的大石顿时落地，沈蕴按下心中关于祝桃的疑虑，迅速将簿册揣进怀里，出门朝那人跑去。
    “沈同修！”
    对方一直低着头走路，听见这声呼唤后还有些迟疑，先左右看了看之后，才转向声音的来源处，在看清来人后他眼中惊讶之色更甚：“你是……”
    沈蕴问道：“我是谁不重要，你是沈丹成吗？”
    “是我。”
    沈丹成的确如他打听到的一样肤发皆白，就像是将眼前的景色硬生生贴上一张还未来得及上色的人像般雪白。他的鹤院衣服脏兮兮的，上面划开了几个口子，袖口衣摆还沾着一些草叶灰尘。
    他有些局促地打量着沈蕴，在看到肩上那条小蛇时不由瑟缩了一下，将攥着几张纸页的手背到了身后。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小声问道。
    “说出来我怕沈同修不信，我这几天，天天都看到沈同修自戕而亡。”沈蕴全作未见到对方的小动作，如常笑道，“什么跳楼上吊的，都有。我觉得这样不好，很不好，年纪轻轻的怎么老动不动就寻短见，所以想来劝你多晒晒太阳，放松身心，笑对人生。”
    沈蕴这一番胡说八道让沈丹成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后才道：“……我是不会自杀的。”
    “你确定？”
    “当然，”沈丹成说着低下了头，咬重了一个字眼，“在我做完我的研究之前，我绝不可能自己了断性命的。”
    “研究？什么研究？”
    沈蕴不过是随口一问，却让沈丹成原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三分。白发少年舔了舔下唇，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一句什么，沈蕴没能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沈丹成咽了口唾沫，“我在研究怎么破除一个幻术，因为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活在一个梦里。”
    “——！”
    这下脸色惨白的人变成了沈蕴，他腾地往前一步，急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你也是从外面来的？那你也看了册子？你知道祝桃在哪吗？”
    “我、我……”沈丹成被这一堆提问砸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沈蕴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对方了，他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快到时辰了，沈同修还去上早课吗？”
    沈丹成摇摇头。
    “正好，我也不打算上了。”沈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和你同姓，我叫沈蕴，是鹰院散修；我肩上的是我的同伴，路弥远。”
    他戳了戳小蛇，路弥远才不情不愿地嘶了一声，把脑袋躲到了沈蕴的脖子后面。
    .
    明明是沈丹成自己的房间，他看起来却比沈蕴这个客人还要紧张。少年慢吞吞地给沈蕴泡了杯茶水，又看了眼小蛇，“你的同伴喝茶吗？”
    “不用，他喝我这杯就行。”沈蕴笑笑，“说起来，沈同修怎么这个时间回院舍，是摔了一跤回来换衣服？”
    “我的功课被人丢到了后山，我找了一夜才找齐，刚回来。”沈丹成语气十分无所谓，仿佛已经习惯了。
    沈蕴想到了祝桃的日记也曾写过沈丹成被人欺负的事，一时无言。他抿了口茶水，“沈同修对面屋子一直没人住吗？”
    “没有。”
    “沈同修也没进去看过？”
    “没有。”沈丹成表情有点尴尬，“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对面房间的样子。”
    “是吗，”沈蕴一脸坦然，“没关系，我也是第一次进去。”
    沈丹成：“……”
    “说回正题，”震惊过后，沈蕴便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沈同修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活在一个梦里的，昨天？”
    “不，比昨天更早。”沈丹成道，“早得多。”
    .
    沈丹成是个全庭皆知的怪人，因为异于常人的白发，孱弱的体格，以及永远末位的成绩，他不仅是个怪人，还是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笑柄。
    “……我也不记得是哪天了，是被人按到水里的那天，还是被人用术法困在树顶的那天，”沈丹成将自己找回的功课一页页摊平，一边继续道，“我当时浑浑沌沌地，只觉得为什么这样的日子永无尽头，于是我问了他们一句——在天贤庭要几年才能毕业？”
    “我问完的瞬间，他们的表情都变了。”沈丹成比划了一下，“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沾水晕开的纸一样？”沈蕴道。
    “对！就是那样！”沈丹成点头，“他们像被施了咒法一样一动不动，就那样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之后没有像平常一样继续欺负我，就这么走了。这是我觉得奇怪的第一次。”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我打算逃离天贤庭的时候。”沈丹成低声道，“因为庭门一直是封闭的，从没见它开过，但天贤庭三面环山，若能绕过倦林峰或是思邪峰，一样是可以下山的，只是两峰背面皆是悬崖，极其陡峭。
    “但我当时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所以我找了个机会，拿了两张御行符，往思邪峰后而去。但当我来到悬崖边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沈丹成抬起头，一字一句：“悬崖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丹成道，“从思邪峰向外看去，没有大地，没有天空，没有城镇，全是一片白茫茫的光，整个天贤庭就是这片白光里唯一的……孤岛。
    “我当时被吓到了，想回去告诉顾礼范——她虽然潜心修炼，不怎么管理院中事物，但这样的事，她应该不会不管。”
    “然后，顾礼范也露出了和那些人一样的表情。”沈丹成道。
    “……”沈蕴抿紧了嘴唇。
    “我觉得我仿佛沉没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湖里，沉没时我浑浑噩噩，不知岁月，不懂反抗；而当我挣扎着浮出水面，有了呼吸时，我就会发现很多很多奇怪的地方。”沈丹成看向自己的手，“我究竟原籍何处，入学几年，年岁几何；为什么有同修会外出历练，他们到底去哪历练；为什么一座修真学府从未见到外客到访；为什么有时我明明记得自己在藏真塔中自修，等再有意识时已经躺在了床上；为什么在咒祓课上已经被示范祓除的鬼物过了几天又出现在了教舍里；为什么昨日见到一位同修在半面多情瀑下看《皇极经世》第三卷第十七页，今日又能见他仍在原处，分毫未动？……”
    沈蕴注意到，沈丹成在说着这些时，他整个人的气质也出现了变化。他不再是之前有些瑟缩而畏惧的模样，少年浅淡的瞳仁透出一股异样的兴奋光彩，就连腰背也逐渐挺直起来，让人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他。
    不论在怎样混沌的暗夜幻梦中，总会有破光而醒的人。
    一瞬间，沈蕴脑中莫名闪过一张同样有些稚气，也总是脏兮兮的娃娃脸。就好像在他认识的人中，也有像沈丹成一样因未知而躁动的人。
    “……小陶？”沈蕴脱口而出。
    沈丹成一愣：“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蕴咳了一声，“你发现不对之后呢？”
    “之后我想让更多的人发现不对劲，但是鹤院没有人相信我，”沈丹成有点沮丧，“我被愈发看成怪人，甚至还说我身带邪气，沾上就会倒霉。”
    “没有人相信我。”他重复了一遍。
    沈蕴知道这只是梦里的沈丹成，不过是现实里那个沈丹成的一个幻影，从但他看着觉醒的幻影却遭受着和现实里那个沈丹成别无二致的欺辱与孤立，甚至这份刑法可能永无止境时，他的内心仍抑制不住地生起了一股怒火。
    沈蕴握紧了拳：“没事，他们不相信你，我和我的同伴都会信你。”
    “真的？”
    “真的，”沈蕴点头，“因为我就是从梦境之外而来的人。”
    “真的？”这次疑问的人又变成了沈丹成。
    “真的？”沈蕴道，“我不仅相信你，我还会帮助你。”
    沈丹成怔了怔，他的表情就好像困顿于孤岛上的人终于见到了救援一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其实我……我已经注意到我能浮上水面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少了。就好像天上有一双眼睛已经注意到了我，他不许我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所以你刚刚说我自杀时，我才那么惊讶——”
    沈丹成长吐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因为‘我’绝不会自杀，只可能是这个梦让‘我’自杀。”
    沈蕴也跟着笑了起来：“嗯，现在我既然已经找到你，就不会让你再受这个梦境的摆布。事不宜迟，我先告诉你我所知道的……”
    “沈同修？”
    窗外突兀一个男声传来，打断了谈话。屋内两个姓沈的少年同时对视了一眼，又互相指了指，最后还是沈蕴先站了起来，他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去，发现屋外的人居然是司君齐！
    “……！”
    沈蕴吓得赶紧往后一缩，而司君齐已开口道：“沈同修别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
    “我……”沈蕴求助般看了看小蛇，见小蛇对他颔首，他才过去打开了房门，讪笑道，“司同修怎么来了。”
    “你旷了早课，我当然会来寻。”司君齐放下手中寻踪的天贤令。沈蕴眼尖，发现令牌上面显示的名字并非是司君齐，而是江夙。
    司君齐察觉到了沈蕴的视线，便解释道，“只有剑范的天贤令有寻踪功能，所以我借少主的一用。”
    沈蕴冷汗都下来了：“那江剑范岂不是已经发现我旷了早课？”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发现后会绕着山跑百八十圈的准备，但真看到刽子手磨刀霍霍地过来，沈蕴依旧有点发憷。
    “少主没有发现你旷早课，而且我借他的东西不必说理由。”司君齐道，“只是我有些奇怪，沈同修不像是会无辜旷课的人，所以来寻。”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牌：“沈丹成……这好像不是你的院舍。”
    “这个，呃……”电光火石间，沈蕴急中生智，对司君齐道，“在天贤庭要几年才能毕业？”
    司君齐稍稍侧了下头，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长则七年，短则五年，都是有的，怎么了？”
    沈蕴：“……”为什么突然失效了？？
    --------------------
    稍微解释一下
    姑且可以把这个幻境看成是一个一直在运转的虚拟游戏，祝桃是程序员，她的日记就是程序员塞在游戏里的彩蛋，沈蕴和燕也归是玩家，小路是病毒【小路：？】宫梦锦是黑客，而沈丹成就是一个觉醒了的NPC
    这样会不会好理解一点呀_(:з」∠)_


第151章 蕉鹿错（六）
    说话间，司君齐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视线越过沈蕴，看见了里面的白发少年，眉头微微一蹙：“这位是……”
    鹰鹤两院之间向来不是很和睦，鹤院看不上鹰院一群筋肉武夫，鹰院也瞧不起鹤院只知纸上谈兵，两院同修平日路上见到都是鼻孔朝天的，压根不把“协律”二字当一回事。司君齐如今见沈蕴和鹤院同修在一块儿旷课，自然诧异。
    而沈丹成一看来人气质矜贵，就知道对方不仅是鹰院的优等生，而且一定是豪门里出来的顶尖优等生。他从未与这种人接触过，不禁比见到沈蕴时还要紧张。
    “我叫沈丹成。”他小声道。
    “沈同修好，”司君齐向他行了一礼，“在下司君齐，是鹰院的代剑范。”
    沈丹成脱口惊道：“你就是龙玄双剑？！”
    “是我。”司君齐对沈丹成的惊诧不以为意，继续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
    “噢是这样的，”沈蕴马上一指桌上那叠破破烂烂的作业纸，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胡说八道，“我今天去上早课的路上，偶然发现林子有人，进去一看，是这位鹤院同修正在寻着什么，便上前问询。
    这位沈同修说他遭同修欺负，竟将他的课业丢到了林子里！我身为鹰院弟子，时刻牢记天贤庭律第十七条并第二十二条规矩，见同修有困难，必要伸出援手，于是我帮他一块儿寻找丢失的作业，之后又送他回了院舍。是这样没错吧，沈同修？”
    他朝沈丹成使了个眼色，沈丹成马上回答：“嗯，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司君齐点头道，“既然是善举，我不会追究了。”
    沈蕴马上得寸进尺：“也不会告诉剑范？”
    “不会。”司君齐笑了一下，目光转向沈丹成，正色问道，“沈同修，你说你被同修欺辱是怎么回事？”
    沈丹成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没、没怎么回事……”
    “沈同修，我虽然没法越庖代俎管理鹤院事务，却也不会坐视不理如此不公道的事发生，你尽管说就是。”
    司君齐表情十分严肃，倒是让沈丹成愣了一会，他想了想，摇头道：“这种事……你没法管的。”
    “为什么？”司君齐不解。
    “没有为什么。”
    司君齐见对方始终抗拒，不由皱眉：“沈同修，欺凌同修是违反庭规的行为，顾礼范那边我会去和她提，若她不管，是她的失职；又或者你将那些同修的名字告知于我，我去与他们理论……”
    沈丹成道：“没有用的，司同修。你愿意帮我，愿意去理论，我很高兴；但你想过没有，你去理论，他们确实会服你，可臣服的，也并非你说的话，你所谓的公道与庭律，而是你的身份，你背后那块闪亮亮的龙玄牌匾。”
    沈丹成静静地看着司君齐，“你帮了我，因为司同修的庇荫，将我勉强笼罩在你的金光中，他们或许会不再欺负我，但他们势必会将矛头对准下一个他们看不惯的、不合宜的人身上，那时候司同修又要怎么做呢？”
    司君齐道：“那我就继续帮下一个人。”
    沈丹成道：“你帮不了那么多人，甚至连你也可能会成为他们排挤的对象。”
    司君齐道：“那就让他们试试排挤我吧。”
    沈丹成愕然。
    “沈同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庭内风气不正，庭规形同虚设，对么。”司君齐往前一步，走进了屋内，“我所在的鹰院没有出现如你遭遇般恶劣的行为，但散修和宗门之间依旧隔阂甚深，仗势欺人者亦有之。”他说到这里时看了一眼沈蕴，目光歉然，“你我都清楚，这种风气根深蒂固，并非自天贤庭内始，而是整个神州都是如此。想要扭转非一人之力，也非朝夕可成，但我想做第一个。不是因为我背靠龙玄，无所顾忌，而是因为教范者，应言传身教，示范众人——我本来就该做第一个。”
    他一字一字说得认真，“等像我这样的人多了，没准在将来的天贤庭里不再是各宗门首徒，而是由散修来做两院教范；而同修之间也可以彼此畅所欲言，自由请教——百家所言，百技所长，互通有无，我想这才是天贤庭存在的意义。”
    沈丹成抬头看着这个突兀到来的客人，良久后道：“这是司同修的真心话吗？”
    “当然。”
    “那就……那就让我稍稍在司同修的牌匾下躲躲雨吧。”沈丹成吐了一口气，朝他笑了起来，“对了，司同修刚刚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司同修你是第二个，”沈丹成指了指沈蕴，“这位沈同修才是第一个说要帮我的人。”
    这下三个人都笑了。
    司君齐并未停留太久，手中的天贤令便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道：“少主那边找我，我先过去了。放心，鹤院那边我会向顾礼范说的。”
    沈丹成向他行了个礼。
    沈蕴将司君齐送到院子口，他看着对方正要离开，忽然开口：“司同修。”
    “嗯？”
    “司同修刚刚对那位沈同修说的话，我都十分认同，”沈蕴道，“而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司同修。”
    “沈同修直说就是。”
    沈蕴单刀直入：“假如说，司同修所处的世界只是幻梦一场的话，司同修会怎么办？”
    司君齐思考片刻后答道：“我会醒来。”
    “即使梦中有司同修的亲朋好友，是惬意桃源；而现实是水深火热，炼狱灼灼？”
    “沈同修是想与我论道吗？”司君齐笑了，还是答道，“是梦还是真，或许并非由眼见，而是由心而定。心若认定惬意桃源为自己所求，此处就是真；反之，若心觉得在那炼狱中才有自己所求，那么再美好的幻梦于我也不过是眼前琉璃，打碎即可。”
    “我明白了。”沈蕴点头，忽然笑了起来，“我感觉像司同修这么通透，修为又这么厉害的人，以后谁要是当了你的学生或是徒弟，一定特别幸福。”
    司君齐失笑：“我自己还要人来教呢，哪能教人？而且少主也不会让我……”他说到这里时又收住了话，摇了摇头，“总之这次我替你先瞒过，但早课乃一日之计，以后还是少旷些，还有你的灵宠也不要再躲在怀里了，鹰院制服贴身得很，这样鼓囊囊一块，太容易发现了。”
    “……”小蛇从沈蕴怀里探出了头，对司君齐吐了下舌头。
    “没问题，下次我把他藏袖子里。”沈蕴从善如流，他又眨眨眼，“司同修，我养蛇的事……”
    “也替你瞒过。”司君齐踏上悬空白浮，向他挥手，“今日能结识两位颇有意思的沈同修，就算是梦，也是一场好梦。”
    “我也觉得是好梦。”沈蕴笑道。


第152章 弥天谎（一）
    在送走了司君齐后，为了向沈蕴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沈丹成将他带到了思邪峰的后山。后山西风凛冽，尽管冬日的日光微薄，沈丹成依旧打着一把伞，在树林中走得摇摇晃晃，他绕过一丛灌木，向前一指：“到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看到悬崖外的一片空阔虚无时，沈蕴还是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等到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后，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拔出白浮，往上一抛：“等我一会。”
    “等等……”沈丹成还来不及阻止，红衣少年便踏剑倏然飞起，箭一般没入浓浓白雾之中。
    然而不到一刻钟，沈丹成只听背后一声剑鸣，他回头看去，发现沈蕴又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
    “怎么样？”沈丹成立刻迎了过去。
    沈蕴收剑归鞘，摇了摇头：“全是雾，根本分不清方向。而且……”
    “而且什么？”
    沈蕴问道：“你在原地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但我觉得我在里面打转了不止一个时辰。”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时间混乱又不辨方向，想要直接突破出去这条路是不可能了。沈丹成抿了抿唇，看向沈蕴：“对了，既然沈同修是从梦境外过来的，那梦境外是什么样的？”
    “其实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沈蕴苦笑一声，将自己存有记忆的这几天的经历以及路弥远告诉他的事大致说了一下，“按弥远的说法，我们正处在一个无法估量的巨大鬼隙中，而天贤庭是鬼隙里的一重幻梦。想要从这场幻梦中脱离出来，要么破坏这个幻术的灵力源头，要么就找到藏在某处的施术者，祝桃，并且杀了她。”
    “原来如此。”
    沈丹成见对方表情微动，随即问道：“你是发现了什么？”
    “也不是发现，我是觉得你说的这两种办法……前者需要大量的计算和调查，而后者我想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沈丹成沉吟道，“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吧？”
    “嘶。”沈蕴手腕上的小蛇替他做了回答。
    沈丹成道：“所以我有一个更简单粗暴的法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试？”
    “什么方法？”
    沈丹成将手背向上，做了一个覆拢的手势：“我想用一种阵，将整个天贤庭隔绝在其中，这样不需要寻找灵源，就可以直接切断这个幻术。”
    沈丹成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隔绝天贤庭对他来说就跟翻覆手掌一样简单。沈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又摇头否定道：“不可能吧，若一个术法想覆盖整个天贤庭，光凭你一个人的灵力是做不到的……”
    “我灵力低微，的确做不到，”沈丹成承认，“但是我还有一种术，可以将鬼气化为灵气，为我所用。”
    对方话音一落，沈蕴突然感觉手腕一紧，只见小蛇死死缠在腕上，它头颅高高扬起，露出利齿：“嘶！”
    简直和那日攻击柴成周时一模一样。
    沈蕴吓了一跳，不知道小蛇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激动，连忙用手护住了它，安抚道：“没事的，你让我先听听，如果他说得不对，我不照做就是了。”
    小蛇扭过了头嘶嘶叫着，似乎仍不赞同。
    沈蕴无奈，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抚这样一个脾气古怪的小朋友，干脆学逗小猫一样挠了挠它的下巴，指腹蹭过光滑鳞片的同时他放软了声音：“弥远……”
    小蛇：“……”
    也不知是手指挠挠得让它满意了，还是这一声“弥远”让它听得开心了，总之小蛇像是被戳中了死穴般慢慢软了下来。它蹭了蹭沈蕴的指尖，把脑袋重新趴回了他的手背上。
    沈蕴叹了口气，这才向沈丹成笑笑：“孩子闹脾气，让沈同修见笑了。——你刚刚说你能将鬼气化为灵气是怎么回事？”
    “……”
    沈丹成闭上了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虽然神州‘闻鬼色变’，但鬼气并没有先生们说得那么危险，它只是一种力量，需要不同方式来运用的力量罢了。只要我小心地加以引导和驱使，它们就不会侵蚀我，而是像灵力一样自行运转起来。具体的方法我也不好解释，等回去之后，我可以给你看我的一些笔记。”
    沈蕴安静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诧和反感。他总感觉在某个时刻，在一个隐约带着血腥气的，充满雪松味道的房间里，已经有人给他看过了沈丹成的笔记，讲过了沈丹成的这套理论，他甚至能隐约记得他在聆听时，还有人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沈丹成还在说着，他沮丧地低下了头，“我很早之前，就向先生和其他同修提过一些我的想法，他们看我的表情马上就变了，他们骂我是邪魔外道，从那之后，就没人敢靠近我了，天贤庭里到处都说我是妖道……”他顿了顿，有些小心地问道，“沈同修，你……你会骂我吗？”
    沈蕴是他难得认识的朋友，他不想失去。
    “我为什么要骂你？”沈蕴反问，“我有这个力气，我不如去骂那些欺负过你的人。”
    沈丹成怔住了。
    “你说鬼气是一股不同于灵气的力量，我愿意信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人。”沈蕴想起了怀里那本祝桃手记，恐怕真正的祝桃当年就是看到了沈丹成的笔记，才会走上另一条路。
    他不由郑重提醒道，“但我也得提醒你，世人对鬼气偏见颇多，而且这样的力量同样会招致心术不正之人的觊觎，你要保护好你的东西。”
    沈丹成道：“放心，我会注意的。”
    沈蕴又记起一事：“等一下，就算你要利用鬼气，但天贤庭里哪有大量的鬼气可以利用……”
    他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没错。”沈丹成点头道，“你不是说，我们这个幻境是在一个叫云丛鬼隙的深处吗？也就是说，我们眼前灵气充裕的天贤庭不过是幻象，这里其实无处不充斥着极其浓烈的鬼气！我只要以河图八卦寻位，找到天贤庭的薄弱处，聚引鬼气并立阵就可以了！”
    以鬼气反制鬼隙幻境！
    沈蕴的眼睛立时亮了，他讨厌坐以待毙，更讨厌毫无头绪，只要有了目标，他就可以反客为主，迅速出击：“没问题，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吗？”
    “嗯，需要一张天贤庭的地图，还有几种符箓和材料……”沈丹成一样样数着，沈蕴表示记下，两人又讨论了一番计划，远方第一堂课的结束钟声已然响起，沈蕴感觉自己再旷下去，估计就算大罗神仙来也在江夙面前保不了他，只得向沈丹成道别，并叮嘱他如果察觉到哪里不对或者还有人敢欺负他的话，直接去找燕也归。
    “就是你们院里看着一脸要死不死，要活不活那个男的，个头跟我差不多高，右眼下有颗痣。”沈蕴比划了一下，“如果梦再让你‘死’，你就拉着他一起死。”
    正在自习的小燕同修打了个喷嚏。
    临走时沈蕴问道：“沈同修，你的这个阵术有名字吗？”
    “这个我倒没想过……”沈丹成笑了笑，“‘内以固城,外以拒难，’那就叫它拒阵吧。”
    --------------------
    小路：生气了，需要哄。
    小师叔：弥远乖~
    小路：好，乖。
    小师叔：？是不是太好哄了点。
    真的苏醒倒计时了_(:з」∠)_我加快速度——


第153章 弥天谎（二）
    也不知道是司君齐真的去鹤院说了什么，还是因为沈丹成真的去求助了燕也归，总之到夜幕降临时，沈蕴没有再听到什么“鹤院死了个沈同修”的消息。
    晚课后他回到院舍，果不其然在门口看见了燕也归那一张冷脸。
    “我并没同意你把我拉下水。”他道。
    “是吗？”沈蕴扬扬眉，“燕同修说自己不喜欢改命，可是被人强拉进变数里，就不算主动，而是被动改命了吧？”
    燕也归：“……诡辩。”
    沈蕴道：“诡辩就诡辩，而且我看你其实挺乐在其中的。”
    燕也归：“有么。”
    沈蕴道：“有啊，你在笑。”
    燕也归伸手碰了下嘴角，随即便明白自己被戏弄了，看着室友那张灿烂又得意的笑脸，他从来八风不动的脸上终于翻了个白眼：“进来说。”
    .
    既然已经被拉下了水，燕也归便拿过祝桃的手记一边翻看，一边听沈蕴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当他听到沈蕴说到多亏他今天照看沈丹成时，燕也归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是我的功劳。”
    “怎么讲？”
    “现实里的沈丹成，遭同修欺辱时被司君齐所救，虽不知他之后经历了什么，但必定不是‘自尽于天贤庭’的结局。”燕也归翻到祝桃笔记上记录沈丹成的那几页，“所以沈丹成日复一日的死，是梦里的正常，现实的‘错误’。”
    “你是想说，因为今天沈丹成和我们认识了，导致错误被纠正了？”
    燕也归道：“不是我们，是司君齐。”
    “为什么？”
    燕也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正挂在他笔架游来游去上的小蛇：“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在现实的天贤庭里，沈丹成司君齐这些人也是我们的同辈同修吗。”
    “……”小蛇颇冷淡的瞥了燕也归一眼，慢条斯理地下了笔架，游到了沈蕴的手中，用尾巴缠住了一根修长食指。
    “他说不是。”沈蕴替它回答道。
    “是前辈？”
    拇指。“他说是。”
    “那就没错了。”燕也归道，“我们本是这场幻梦的局外人，是被祝桃强行安插进来的角色；而现实里其实是司君齐一人阻止了同修对沈丹成的欺凌，今日他们结识，司君齐同样对沈丹成做出了保护的保证，就像是一枚锁扣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楔口，梦境就没有再让他去死的理由。”
    沈蕴道：“沈丹成如果不死，天贤庭的日子是不是也可以继续向前了？”
    燕也归道：“是不是继续向前，明日醒来就知道了。”
    沈蕴心念一动：“那我们如果将错误的锁全部嵌对的话，是不是就能回到现实？”
    燕也归道：“你知道要怎么嵌对？”
    沈蕴：“不知道。”
    燕也归：“那就继续顺其自然。”
    沈蕴：“……”
    这一日过去，沈蕴收获颇丰，再也不是孤军奋战，当晚睡前，他又将小蛇放在了床头，想等对方变人后，再问问他还有哪些“错误”。然而这一夜，那个叫路弥远的少年并没有再入他梦来。
    醒来后，沈蕴有些失望地戳了戳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蛇：“给我变。”
    小蛇委屈巴巴，变不出来。
    沈蕴翻了个身，向它伸出两根手指：“是入梦一次需要的力量不够，还是外面出了什么变故？”
    小蛇绕住了第一根手指。力量不够。
    “那外面还好吗？”
    第一根手指。还好。
    “你还好吗？”
    这和上一个问题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沈蕴的目光很认真。小蛇怔了怔，凑到了沈蕴的颊边，轻轻碰了他的嘴角，将尾巴绕在了第二根手指上。
    虽然对方没有言语，沈蕴却仿佛能听见那个少年附在他耳边低喃：
    “不好，因为想你了。”
    .
    如燕也归推测的一般，从这一天开始，沈丹成不仅“正确”地活了下来，天贤庭的日子也开始“正确”地继续向前。
    亦是从这一天，沈丹成便开始着手准备拒阵的事宜，只要有空，沈蕴和燕也归就会去十三院照看帮忙。
    而忙碌中唯一的意外，就是司君齐居然渐渐和他们熟了起来。
    司君齐事务繁多，只能每日抽空过来和他们聊上小半时辰，一开始沈丹成还有些不太自在，生怕这位代剑范发现他们在“干坏事”，结果一次沈丹成不慎将笔记摊在了桌上，地垫下还放着写了一半的禁咒符箓，司君齐进门后不但视若无睹，还问他是否需要自己更高权限的天贤令牌，令沈丹成顿时松了口气，并深深感叹司同修是个大好人。
    “我看他其实是不想当好人了。”燕也归听闻后道。
    “什么意思？”沈蕴问。
    “字面意思。”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当好人？”
    “直觉。”万能的直觉。
    不仅燕也归有这个直觉，沈蕴也能明显感觉到，在十三院里和他们聊天的司同修，和传闻中的龙玄双剑，是不一样的。
    他印象里的司君齐总是跟在江剑范身旁。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用度，一样的气质。若不是容貌并不肖似，单从背影看去，二人几乎如同孪生的兄弟。他们行走于天贤庭中时，似两颗并行的耀眼双星，无人敢靠近，但每个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一对主仆身上；
    而在十三院的司同修呢？
    他会认真聆听沈丹成的奇思异想，会和燕也归比试骰盅，会学着不那么正襟危坐，放松背脊，甚至还从食堂带了一些生肉过来，在路弥远拒绝了他的投喂时会露出气馁的表情。
    “真的不吃吗？我鸡猪牛羊肉各带了一点过来，都是最新鲜的。”
    司君齐眼巴巴地又问了一遍，小蛇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干脆哧溜一声躲进了沈蕴的袖子里。沈蕴笑起来：“孩子正在辟谷，不用管它。倒是昨日我昨日又琢磨出了一招，想请司同修指点指点。”
    “当然可以。”司君齐点头，从背后抽出配剑。
    司君齐能和江夙并称为“龙玄双剑”，身法修为皆是顶尖，只是平时早晚课时他不是被江夙一人霸占着，就是被那些宗门弟子包围着，像沈蕴这样的散修们根本没机会请他请教，这会有了能单对单的机会，沈蕴自然不会错过。
    “……司同修你看，我将剑谱上说的这一招由正挑改为反腕之后，虽然需要适应，但招式的滞塞明显好了许多，”沈蕴边说边比划道，“反腕旋身，借腰力腾跃，落地再接上七星步的第十六步，就正好可以圆回来了！”
    司同修看完沈蕴演示，思忖片刻后点头道：“你这种方式十分灵巧，但有些险了，比较适合快攻制敌；我想了一种另一种变招，你可以作为守势来用。”
    “是怎样？”
    “直接接凌虚步第九十一步，也能圆回来。像这样。”
    他说着也反腕旋身，但重心平移下沉，脚踝拧转的同时振臂斜刺，泠然一声，剑出如芒！
    沈丹成走出房门，正好看见这凌厉一剑，顿时愣在了原地。
    “好极了！”
    院中二人并未察觉到他，沈蕴鼓掌笑道，“有司同修指点，这下我一招可以变两招，两招变四招……如此算来我赚大了！”
    司君齐不置可否，收剑问道：“你怎么想要改剑谱的招式？”
    “因为用得不爽，当然就要改。”沈蕴眨了眨眼，“我听说司同修因为练的是双人剑法，没法轻易更改剑招，那不如以后司同修有了什么想法，就用在我这套胡编乱造剑上，我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司君齐神色微动，立刻明白了面前少年的心思，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好。”
    沈蕴也笑了。他想，司同修和龙玄双剑司君齐，的确是不一样的。
    指教完了剑术，时辰也差不多了，临走时司君齐对三人道：“明日下午郑规一要举办一场御行球赛，我会叫他给你们留个位置。”
    燕也归道：“什么是御行球？”
    “是一种游戏，还挺有意思的，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沈蕴有些意外：“江剑范那个脾气，会同意庭中游戏？”
    “我也不知道，之前一直不允的，昨日突然同意了，甚至还说会亲自参加……”司君齐自己也有些困惑，他摇了摇头，“少主心思莫测，能同意就是好事了。”
    沈丹成和沈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拒阵的准备已经接近尾声，明日这场御行球赛既然连江夙都会参加，到时候想必会吸引全庭目光，那将是个施术布阵的好机会。
    沈蕴暗暗吸了口气，心中有些遗憾，面上依旧如常对司君齐笑道：“没问题啊，我对游戏最感兴趣了，几时举办？”
    “酉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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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委屈巴巴的表情就是那个经典的“猫猫给我变美少女.jpg”里的委屈猫猫【x】
    12点前还有一更


第154章 弥天谎（三）
    第二天一早，要举办御行球赛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天贤庭，这消息亦如一块沉石，将死水一般的庭中生活炸开了无数涟漪。无论是鹰院还是鹤院，所有人讨论的都是这个话题。
    郑规一发明的御行球其实私下早已流行于宗门弟子中，但因为江夙厌恶一切玩物丧志的行为，导致同修们只敢趁着晚饭或是晚课至宵禁的时间，躲到两峰林中空地里玩上两把。而如今不仅要在庭中举办球赛，甚至连江夙本人也会参加，这不啻是告诉全庭：御行球已经得到了教范的认可，再也无需偷偷摸摸。
    小郑同修今日兴奋得连走路都带风，他甚至还往鹤院跑了好几趟，请礼范顾引莲一定要前来观赛，请帖都了写了三四封。惹得顾引莲身边的那几个姐妹笑个不停，其中那个叫岐芳的女同修朝他做个鬼脸：“想要顾师姐看上你，你先赢过江剑范吧！”
    “剑、剑术修为上我是比不过他了……但我……我……总之顾同修你看着吧，”郑规一涨红了脸，“这游戏是我发明的，我一定会赢他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落荒而逃，惹得顾引莲身边人又是一阵大笑。
    酉时还没到，举办球赛的东三武场里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因为办得匆忙，又没有先例，所以只将演武场里的高台与兵器撤掉，地上撒了一层细壤，又在东西两端各支了一座二丈余高的风流眼，就是今日的球场了。
    两方队员的也是昨日便约好的，郑规一一队，队员是御行球里的精锐与高手；江夙一队，队员是他随手从龙玄里拎的三人，以及司君齐。
    大约是因为打球赛不算正经事，所以江夙没有穿鹰院制服和剑范披风，而是难得换上了自己宗门的衣裳。他本就五官凌厉漂亮，穿红衣时衣裳的颜色还能将他的眉眼弱化几分，但换了龙玄制服后，那一股锋利锐色便毫不遮掩了。
    既然少主都换了宗门衣服，他的队友当然也得换。所以当这一队金龙黑衣人走进武场时，原本吵闹的看台上几乎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司君齐在寂静中瞥向看台一角——那里他原本留了三个位置，许是久不见人来，席位上已坐了三个鹤院的姑娘。
    “你在看什么？”江夙问道。
    “没什么，少主。”司君齐迅速收回了目光。
    郑规一也率队走到了江夙的跟前，他同样先是往看台的某处瞧了瞧，像是见到了什么人后，他才松了口气，转回头对江夙笑道：“江剑范愿意捧我这个场，我真的很高兴，为表尊敬，我们队愿意将发球权交给您。”
    他这话看似大度，实际隐隐带着刺，完全把江夙一队当新学的稚子一般还需让球先行。
    江夙表情漠然，根本不接郑规一的话，径直道：“不必。昨日我了解过规则了，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那就以一个时辰为限，进球多者获胜？”郑规一问道。
    “半个时辰。”江夙看了身边人一眼，可惜对方正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少年微皱了皱眉，“我没兴趣陪人玩太久。”
    .
    与此同时，思邪峰后山。
    “还要埋几个符？”燕也归问道。
    “嗯……震位和兑位的这几个地方各需要埋三枚，”沈丹成在八卦图上画了几个点。
    “符给我，我去震位。”
    “那我就去兑位吧，”沈蕴也向他伸手，“多亏天贤庭的构造规整，正好是按太极八卦而建，不然这几个方位找起来可麻烦了。”
    沈丹成苦笑：“虽然找起来是容易了，但太极浑圆一体，没有破绽，想突破也比一般的地形要难许多。”
    沈蕴接过符箓：“什么时候开始施术？”
    沈丹成道：“戌时正，太阳落山的那一瞬。那一瞬阴阳交替，界限模糊，会是鬼气最易入侵的时候。”
    沈蕴算算时间，笑道：“那会御行球赛差不多快打到尾声了，我们应该还来得及回去给司同修鼓鼓劲，他第一次比赛，没人捧场可不行。”
    沈丹成的眼睛亮了亮：“嗯。”
    小蛇原本是缠在沈蕴的手臂上，听到这两句对话时抬起头看了沈蕴一眼——沈丹成不会不清楚，拒阵一旦成功，这个虚假的天贤庭将被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所隔绝，而庭内的一切幻象将在顷刻间瓦解殆尽，包括沈丹成自己。
    这件事，想必沈蕴心里也很清楚，但他还是会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这也是小师叔可爱又不可爱的地方。
    小蛇并不打算干扰这场告别，于是它重新趴了回去。
    .
    酉时三刻。
    一开始观众们还有些拘谨，怕叫嚷起来会惹两位教范不快，而随着比赛逐渐激烈，第一声欢呼喊出时，场上的气氛便一触即燃，瞬间成了一片喧嚣的海洋，就连最为矜持的顾礼范也不禁从位置上站起，揪紧了身上的披帛，目光牢牢追随着场上那个御剑疾驰的黑色身影。
    “江同修……”她喃喃道。
    “顾师姐，你快看，江同修也太厉害了！怎么事事都能做得这样好！”岐芳她们可比顾引莲要兴奋多了，“他哪像是第一次打御行球的样子呀！”
    绣卉还拉着她笑道：“师姐，等一会赢了，你一定要最先下去迎江同修！”
    顾引莲瞪了几个师妹一眼，雪似的腮上已添了两片红云。
    在女孩子们的笑闹声中，场上的比分正在不断拉大，郑规一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知道江夙性子孤傲，又是才接触御行球这种需要队伍合作的游戏，想必需要适应很久才对。
    但他低估了江夙和司君齐的天赋，也远远低估了二人的默契。
    这两人上半场时还在摸索配合，导致比分落后了郑规一队不少，但中场休息时也不知道江夙和司君齐聊了什么，再上场后，两人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或者说，两人就像是一魂二体一般天衣无缝，再无任何破绽。
    江夙想传球时，司君齐永远都在最合适的位置，江夙想射球时，司君齐也会为他拦下所有的阻碍……根本不需要其他的队友，他们二人就已经彻底击垮了郑规一五个人的所有招式与阵型。
    当结束的铜铃敲响时，场上比分七十一比四十六，江夙完胜。
    落地后的郑规一脚步都有些踉跄，他靠队友撑了一把，勉强向江同修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恭喜江剑范大获全胜。您果然厉害，只是稍稍练习就……”
    “我从不练习这种小儿游戏。”江夙冷冷道。
    郑规一脸都白了。
    “今日这一场比赛，我只看出你们修习懈怠，”江夙继续道，“只是半个时辰的对抗，就能耗尽你们的灵力；说是研习这御行球已久，我见你们五人配合也不见如何精妙，慌手慌脚，不成体系。”
    他一番话说得对面众人哑口无言，只得喏喏称是。
    “少主。”司君齐轻声道。
    这两个字让江夙把剩下的训斥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下，挥手道：“今日晚课后你们五个绕山跑五圈。”
    “是。”
    郑规一等人转身退下后，江夙才把脸转向司君齐：
    “你刚刚在赛场上一直心不在焉的，在找人？”
    --------------------
    赶上了……！


第155章 弥天谎（四）
    司君齐没料到少主居然会注意到自己的这点小动作，表情顿时一僵：“我没找谁……”
    话未说完，就见到江夙眉眼一冷，他心道不好，果然对方开口道：“柴成周说你这段时间常去鹤院找一个叫沈丹成的人。”
    司君齐抿起了嘴唇。
    “你怎么会认识鹤院的人，”江夙问道，“这人很厉害？”
    “没有，他修为平平，认识也是偶然。”司君齐轻声道，“我见他平日受同修排挤，所以想多照拂照拂，如果少主介意的话……”
    “我并没反对你结交外人。”江夙眉头皱得更深，“他若品行良好，你结交也无妨。只是你不要分不清主次，耽搁了你自己的修行。”
    “不会的。”司君齐道，“曲谱和剑谱我都按时在练，不会耽搁少主研习斩龙舞的进度的。”
    听见这句话后，江夙脸色反而愈发难看了。他定定地注视着司君齐，半晌才道，“你……”
    “江剑范！”
    娇俏女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只见顾引莲被她的师妹们推着走了过来。女孩们嬉笑着道：“恭喜江剑范赢了比赛，我们顾师姐在看台上可是一直为你助威呢！”
    “瞎说什么……”顾引莲愠恼地瞪了她们一眼，回头正色道，“江同修，恭喜你。”
    少女虽然表情矜持，但颊上的那一抹红晕显然已经出卖了她。
    江夙向她点了点头：“有事？”
    顾引莲看着江夙，红唇开了又合，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司君齐见状便识趣地后退一步，“那二位教范先聊，我有点事，先告退。”说罢他也没等江夙回话，飞剑就走。
    “……江同修？”
    江夙因为追着司君齐的背影看了两眼，导致顾引莲的前半句话便没能听清，他转回脸道：“顾同修刚刚说什么？”
    “我说……”顾引莲咬着嘴唇，“过几日我们打算组一队人下山历练，想问问江同修是否愿意同行？这次我们想去崇林看看，据说那里离龙玄辖域颇近，不知江同修是否了解当地……”
    “不用了。我不习惯和不熟的人结队。”江夙径直拒绝，“何况一次历练要两个教范领队，其他人还能历练到什么？混分的吗？”
    顾引莲的脸白了一白。而她身后的岐芳立时涨红了脸：“别看扁人了，谁混分呢！我们只是想……”
    “岐芳！”顾引莲厉声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罢了，江同修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
    “嗯。”江夙也不欲和对方再闲聊什么，起身跃上飞剑，他飞出三丈远，忽然又转了回来。
    “江同修？”顾引莲以为对方改了主意，眼睛顿时一亮。
    “我和君齐以前去过崇林，那里鬼气怨障混杂，不适合你们这个修为的人去闯，”江夙道，“建议你们换个地方。”
    .
    为了方便管理学生，两院教范的天贤令都有追踪寻迹的功能，江夙顺手查了查司君齐的位置，他的执剑使此刻正从十三院往外走；他又查了下那个叫沈丹成的人的位置，却发现此人竟远在思邪峰后山。
    “……”江夙皱着眉思忖片刻，决定亲自将沈丹成拎给司君齐，免得对方在天贤庭里乱转。
    吞月来去如电，不过瞬息须臾，江夙就已经抵达思邪峰后山，看到了地面上那个雪白的身影。而他要找的人正半跪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你是沈丹成？”
    他落地后突兀一声，吓得白发少年双肩一抖，转过身来，待看到江夙身上的剑范披风时，白发少年脸上惊异之色更重：“你……你是江剑范？！”
    “是我。”江夙道，“你是君齐的朋友？”
    沈丹成此刻心里慌得厉害，如今马上要到晨昏之交，术法不容任何差池，他完全没料到这个时候这位江剑范会来找他，只得挤出一个笑容答道：“算是朋友吧……江同修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夙只打量了沈丹成一眼，便已看出此人根骨欠佳，并非修真良才。至于容貌皮相对他而言都无所谓，是妍是媸都不会助长半分修为，自然无需在意。他莫名地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是冷的：“君齐今日有一场御行球赛，你作为他的朋友，为何不去观赛？”
    沈丹成没料到对方是来说这个事的，一时间愣住了。
    江夙见他这副呆傻模样，心中愈发不悦，他皱着眉，干脆向沈丹成伸出手：“行了，君齐在找你，我带你过去。”
    “找我……？”沈丹成更愣了，“可我……”
    “你怎么？”
    “我……”
    沈丹成张口结舌，不知要怎样搪塞，江夙见他支支吾吾，顿时起了疑心，视线落到了沈丹成身后。
    “你刚刚在地上做什么？”
    .
    “司同修！”
    沈蕴在倦林峰顶埋好符箓，刚从山上飞下，正好看见了前方的司君齐。他心里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落到了司君齐的身前：“御行球赛已经打完了？”
    “嗯，刚结束。”司君齐看了看左右，“怎么就你一个？沈同修呢？”
    “什么沈同修，‘沈同修’不就在你眼前吗。”
    沈蕴打了个哈哈想糊弄过去，然而司君齐并不买账，“我是说沈丹成呢？”
    “他在院舍睡觉呢。”
    “我刚从十三院出来。”司君齐道。
    “……”沈蕴咳了一声，“我们不是故意没去捧你的场的，是因为……”
    “是因为沈丹成正在研究的那个咒法耽搁了，对吗？”司君齐一针见血。
    沈蕴哑口无言。司君齐一直知道他们几个在背着他“做坏事”，也一直在装视而不见，此刻终于被对方直接点破，他却从心底生出了一股难堪与愧疚来。
    小蛇也从他的袖口游了出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沈蕴抿了下唇：“是的。对不起。”
    司君齐问道：“这个术很重要？重要到一定要在今天完成？”
    “也可以是明天，也可以是后天，但我们不想耽搁，所以选了今天，对不起。”沈蕴直视着他，已经是最后时刻，他不想再瞒了，“司同修，天贤庭这个梦就要醒了。”
    --------------------
    本来想一长更写完，但是高估了自己的手速……总之明天应该是个双更或单章长更_(:з」∠)_


第156章 弥天谎（五）
    “其实我并非是你的同修，我和燕也归只是误入这场梦境的过客……”沈蕴本就口才极好，当他不说废话时，只需三言两语就能让司君齐了解一切来龙去脉。
    而司君齐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回复平静并没有用很长时间，而沈蕴所警惕的“那种变化”也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出现。黑衣少年侧过头思索片刻，轻声道：“所以……我还有少主他们，只是一场梦境里的角色？”
    “是的。”
    “那沈丹成同修……”
    “他和你一样。”沈蕴道，“只是他比所有人醒得都早，他是最早意识到一切都是虚假幻境的人。”
    “所以沈同修研究的那个咒术，是能让大家都醒来的术？”
    沈蕴点头：“是的。”
    “都是假的……”司君齐低头喃喃念着，许久后他抬起眼睛，似乎已经做下了决定，“我明白了。那我能帮你们做什么吗？”
    “这个恐怕得去问沈同修了，他现在就在思邪峰后山，应该正要准备施术……”沈蕴话未说完——
    铛！！一声沉滞的钟鸣毫无预兆地响彻于整个天贤庭中！
    戌时了。
    阴阳交昏的那一刻，残阳西沉，新月东升，一道无形的分割线将天宇化为两色，一边是血红染透云霄，一边是靛蓝泼墨山峦。
    而被这两色割据的天贤庭内不知为何有一股阴风掠过，四周那些正在行走来去的同修们脚步忽然一顿，像是失了牵引的丝线似的停在了原地，垂头不语。他们的五官像是用过分蘸水的墨笔描摹的一般僵硬，让人看一眼便心生腻烦。
    远方的钟声还在一声声地敲响，宛如报丧的鸦鸣。
    “这是怎么回事……”此刻唯二没有受到影响的人就是司君齐和沈蕴，司君齐环顾四周，眉头紧皱，手已经探向了背后的长剑。
    是沈丹成的术已经开始了？还是出现了什么变故？沈蕴也不敢确定，而就在这时，天贤庭的四面八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光柱，如一柄穿天利刃般直贯苍穹！
    鬼气冲天！
    看到这一幕，沈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见过这样的黑烟，就在……就在……
    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翻涌溯回，涤清那些错误的认知，现出正确的记忆——他是沈蕴，他不是什么散修，他是丹成峰弟子；他不是什么灵力不济妄想挑战剑范的废物，他就是天贤庭的剑范！
    而他曾经见到这样的黑烟，是在四年前的小杜河……小杜河……路弥远……
    ——弥远！
    当沈蕴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他腕上的小蛇剧烈收缩变小，直细到如一条细细丝带，缠在了他的无名指上，蛇身上一道明光骤然亮起，随即小蛇消失，而他的指根处多了一枚黑色的指环。
    ——沈蕴。
    一个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声音自他的心中响起。是路弥远。
    一瞬间，沈蕴像是卸下了千斤的负担，又像是有万种情绪波澜灭顶。他从没有如此感谢有这样一枚法器的存在，可以让他知道有个人无论是梦是真，永远都会在自己的一丈之内，坚定地告诉自己。
    我在这里。
    沈蕴长吐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却发现司君齐一脸惊讶的看着他：“怎么了？”
    司君齐惊道：“沈同修，你的身体……”
    沈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正在逐渐变得透明，就和自己当时第一次见到少年江夙和司君齐时一样——他不存在于这里，正在被这个幻境剥离。
    司君齐还在问话，但他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重重雾气，越来越听不分明：“沈同修，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是沈丹成的隔绝大阵已经发动了！”沈蕴知道不能再耽搁，他立即叫道，“您得马上去思邪峰后山，他就在那里！”
    司君齐虽然奇怪沈蕴为什么正在逐渐消失，为什么突然用“您”来称呼自己，但他还是没有多问：“好，我这就出发。”
    他飞剑而起，又忍不住回头叮嘱道：“我不知外界情况如何，等沈同修脱离之后，也请一切小心。”
    “师尊……”沈蕴怔了怔，没料到在这种境地下对方仍然会关心自己，他笑了起来，向司君齐摆了摆手，“我会小心的。师尊……不，司同修。”
    “和你还有沈丹成做同修的这几天，我很开心。”
    .
    在司君齐离开之后，沈蕴驱使灵力又唤了一声：“弥远，你在吗？”
    “我在，师叔。”
    温热的吐息落在了他的后颈，沈蕴回过头去，然而身后并没有看见他想要见的那个人。
    “弥远？”
    “我在，师叔。”路弥远重复了一遍。他声音近在耳畔，仿佛他整个人正眷恋地环抱着沈蕴，“这个幻境已经开始崩毁，而我仍处在狭间中，还没办法显形，不过只要有了裂缝，应该就快了。”
    “那我们现在去找燕也归，然后一起等整个拒阵闭合就可以了？”
    “嗯。”
    “行。”沈蕴才要行动，忽然抓住了刚刚路弥远话中的一个字眼，“等等，你刚刚说你处在狭间中是什么意思？”
    “……”
    “你不是被宫梦锦他们送进来的？”沈蕴追问道。
    “不是。”路弥远因为沈蕴的敏锐而叹息了一声，“是我自己用了一些不太好的方法……强行潜进这第八重梦境里的。但进入之后我既没办法像师叔和燕前辈一样显形融入，也没办法退出，所以才借了法器之型化蛇，一直跟着师叔。”
    “原来如此，”沈蕴又问道，“那鬼隙里的其他人怎么样了？你之前说外面还好，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没有骗师叔，”路弥远有点委屈，“我虽然困在狭间，但能感知到两边的情况，另一边掌教他们的灵息没有断绝，应是无事。”
    说到掌教，沈蕴又想起刚刚少年司君齐的样子。等出去之后，要是跟师尊说自己居然和他做了这么久的同修，还和他一起玩儿了骰子，一起练了剑，师尊一定会——
    突然，沈蕴脚下的地面剧烈的震颤起来！虽已成幻影，沈蕴还是被带得摇晃了两下，他稳住身形，再一抬头，却发现远方那几道鬼气也变得不再笔直，摇曳着逸散开去，一副随时会崩塌的样子。而附近原本已经停滞的那些同修们神情正在慢慢恢复，脚下也缓缓走动了起来，仿佛刚刚的停滞从未存在。
    幻境正在恢复原状，难道说沈丹成那边……
    沈蕴心下一沉，立刻道：“弥远，你能搜寻到燕也归的灵息吗？”
    “能。师叔是想……”
    “你去找燕也归，我去思邪峰那边看看。你找到之后跟我汇合。”沈蕴道。他是剑范，得保护所有人，绝不能让任何同修有所闪失。
    “……”路弥远没有立刻回话，他欲言又止地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好。”
    一缕呼吸从身后飘然而去，沈蕴掐指一捏：“瞬！”
    沈蕴毫不吝啬灵力，一路瞬行，几息之间就已闪至思邪峰的后山林中。他正要继续往前，忽然一个男声遥遥传入耳中。
    “你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刚说的意思，少主。这个天贤庭是假的。”
    “假的？”
    “是的，沈同修刚刚告诉我，这个天贤庭不过是个处在鬼隙里的幻境，我们不过是幻境里的幻象，而沈丹成其实是想让我们都清醒过来，所以才施术……”
    那个声音提高了音量：“他说假的就是假的？”
    沈蕴屏住呼吸，他悄悄绕至不远处一棵榕树后，探出了头——那片空地上如今除了沈丹成之外，还有两位黑衣少年，正是司君齐和江夙。沈丹成一脸惶然，司君齐面容平静，江夙因为背对着沈蕴，沈蕴看不清对方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见到少年手背暴起的青筋。
    “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相信外人的话，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外人带走？”江夙道，“你是我的执剑使，你应该相信的人，应该追随的人都是我！”
    司君齐皱眉道：“我没有不相信少主……”
    “那我现在说，沈丹成私炼邪道，妖言惑众，我要即刻处置他，你让不让开？”
    “少主，”司君齐急道，“我来此的路上已经看见庭内同修皆面如傀儡，行动凝滞，这显然是因为他们都被咒术控制……”
    “是啊，”江夙冷笑，“你说他们被控制了，为什么我们这儿的三人没有？”
    司君齐喉头一滞。
    连沈蕴听到这句话时也愣了一愣，如果说司君齐和沈丹成是因为意识到是梦，从而觉醒不受幻境控制，那江夙呢？
    有什么关键的信息飞快的从沈蕴脑中一窜而过，他还来不及细想，那边的江夙便继续道：“我给你的自由足够多了，君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遵门规，私下在修改剑谱？父亲来问过我几次斩龙舞进度，是我都搪塞过去了；你想松懈小憩，想玩御行球这种不入流的玩意，我陪你玩了，赢了；你想结交新朋友，我也同意，唯一的要求只是要此人心术正派，品行端正。结果呢？”
    “你现在眼里有的东西太多了，”江夙道，“司君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司君齐抿起了嘴唇。他的目光从江夙的冷厉双眸，一寸寸转到了远方的袅袅墨黑烟柱，转到了身后沈丹成的脸上。
    “丹成……”
    地面震颤得更加厉害了，沈丹成脸色惨白，瞳中已经隐隐有了绝望，他真的不想再沉入沼底了：“我没有骗你，司同修。这个天贤庭不应存在，你我皆是幻象。”
    “我……”
    司君齐视线再转，落到了江夙身后的榕树上。隔着虚空，他仿佛看到了沈蕴的那双碧蓝眼睛。
    ——假如说，司同修所处的世界只是幻梦一场的话，司同修会怎么办？
    ——我会醒来。
    那个少年在最后告别的时候，好像是叫他——师尊？
    “少主，”司君齐松开了唇，轻声道，“错的是你。”
    江夙的手第一次发了抖。过了很久后他说：“很好，拔你的剑。”
    “少主……”
    “少废话，拔你的剑！”江夙手中吞月白光骤亮，直刺向沈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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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弥天谎（六）
    吞月剑气极其凌厉，像沈丹成这种并未习武的修士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隙，眼看他就要血溅三尺，又一道剑气从旁挥出，挡住了吞月的攻势。
    司君齐终于出手了。
    少年的脸上带着复杂而为难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剑锋已经切断了一切的言语。
    江夙冷笑两声，说了个好字，他剑锋一转，对向司君齐，挥出了第一剑。
    “龙玄双剑”到底谁更厉害，在当年的天贤庭中一直是学生们私下讨论的一个话题——若说江夙是百年难出一个的绝世天才，那与他剑术修为近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司君齐，不就是百年出的第二个绝世天才？
    “嘁，他俩又不是什么孪生子，怎么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剑修，那必定是有人在藏拙啊！”有人言之凿凿，“要我说啊……司君齐可能是一直让着他们家少主呢。”
    天空中黑雾不知何时已凝结成云，一滴滴往下落着黑色的雨，仿佛那司掌晦夜的神祇睁开了双眼，正在无声落泪。黑雨之下的思邪峰中金鸣之声不断，如同啼血的凤凰，声声铿锵凄厉。
    到底要怎样的同行同吃同住共同修炼，才能有这样神形如一的两个人呢。双方就像是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的剑路与招数，下一步要怎么走，下一剑要怎样挥，彼此全都心知肚明。于是一场本该是暴怒的对打变得如同在演武场里研习对拆一样荒唐可笑。
    在又一次僵持之后，江夙仿佛是不耐烦这样无休止的缠斗下去，他蓦地抬起右手，翻腕掠向司君齐脖颈——这一招是斩龙舞终曲之技，也是本该他们俩这几天要练习的招数。
    司君齐没料到江夙会在这时用出斩杀之剑，而他也根本来不及惊讶，剑修的本能已驱使着自己的手做出了反应，格挡，回击，在密不透风的剑势中抓住那唯一的罅隙。
    嗤。
    一柄长剑贯穿了江夙的胸口。
    这一声钝响令司君齐终于回过了神，他看着对方黑衣上那一片逐渐漫开的深色，有些不可置信：“少主……”
    “很好，司君齐，这是你没告诉过我的剑招。”江夙惨笑了两声，他脸色白如厉鬼，眼睛却黑得发亮，“这也是我唯一的空门。”
    你是我的执剑使，我的破绽都由你来补足，我的空门只有你知晓。
    我赌你不会下手，是我输了。
    “不是的……我……”
    司君齐解释着，回手想拔剑，江夙却已握住了剑身，鲜血瞬间漫溢指缝。
    “我记住这一剑了。”他一字字道。
    说着，他便攥着剑往后猛地退了两步，那一柄长剑生生从他胸口抽出，成了一个永生无法愈合的淋漓血洞。司君齐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他刚要迈步走近，江夙便对他说了一个字，让他的脚步生生止住。
    江夙说滚。
    他话音落地，只听轰然一声，地面也在此刻骤然绽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将两人从此一分为二！
    地面震颤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天空的黑雨倾盆而下，那一道裂隙飞速地扩张、龟裂，四周的树木，远方的建筑都随之倾塌崩毁。四方冲霄鬼气已化为定阵之柱，将天贤庭整个包裹在其中。
    沈蕴没料到幻境的崩塌来得如此迅速，他最后看了一眼僵持的那三人，心知再观望下去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于是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立刻去和路弥远他们汇合。结果他刚瞬行一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地向下坠去！
    梦境彻底碎了。
    断垣。尘土。鹰院的剑。鹤院的藏书……种种一切都和他一起坠落，黑雾弥漫聚拢，将上方“天贤庭”最后的光线也随之吞没。
    在黑暗浸没的同时，沈蕴感觉到一股洪水般的情绪向他涌来。
    那是一股不属于他的滔天愤怒，其中又夹杂着失望、悔恨……种种感情席卷灭顶，碎片一般的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里。
    光怪陆离的情景占据了沈蕴所有神识，将他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令他头疼欲裂，近乎疯狂。
    ——少主被司师兄重伤了！这怎么可能？！
    ——司君齐忤逆犯上，吾已将他逐出龙玄，你安心养伤，改日吾会为你找一个更好的执剑使……
    ——你说司君齐？他已经退学了呀，和那个沈丹成一起走的。
    ——什么不需要执剑使，胡闹！你也想叛逆了不成……给吾回来！
    ——江仙师，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江夙我恨你！你就是个无心无情的怪物！我恨你！
    ——江仙师，您是神州的大英雄！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少主，您太依赖定魂铃，实在对心性无益……
    ——世间唯有您担得一声剑圣！您就是神州第一人！
    ……
    …………
    无数人的脸从沈蕴的眼前闪过，但没有一张面孔他能看清。
    就在沈蕴濒临崩溃的瞬间，突然有什么东西环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从残像中拽了出来。他在黑暗中还来不及辨认那到底是手还是——
    “沈蕴。”
    下一瞬，一个灼热的吻就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既像是对沈蕴温柔的安抚，又像是为了抚平自己的不安与紧张般贪婪而焦急，沈蕴趁着换气的空隙，张嘴才要说点什么，字眼又被不容拒绝含了进去。他最后的意识被这个吻搅得一片模糊，最后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
    再睁开眼时，沈蕴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某人的大腿上。视线再往上抬，就撞上了一双点漆似的眼睛：“师叔，你醒啦。”
    “弥远？”沈蕴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唇，“你刚刚是不是……”
    “嗯？”路弥远无辜地眨眨眼，“刚才怎么了？”
    沈蕴：“……”难道是自己快醒的时候欲求不满了？
    “沈同修醒了？”
    二人的话语很快惊动了旁边的人，宫梦锦等人立刻凑了过来。
    “……”
    沈蕴此刻他再见到自己的这些同修，甚至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就连江子鲤的那张欠钱似的臭脸在对比他爹江夙之后都显得顺眼了不少。
    沈蕴还有点晃神，而宫礼范一见他睁眼，便连珠炮似的发问道：“沈同修，你和燕同修在八重幻境里遇到什么了？有没有在里面发现什么祝桃的线索？里面可有什么鬼物出没？……”
    沈蕴听得头大，连忙摆了摆手：“宫同修您慢点问，好歹先让我坐起来，不然这个姿势答话感觉跟交代遗言似的……”
    他坐起了身，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是剑范制服，就是带着不少血迹；又摸了摸手边，同春剑也在；燕也归则闭眼躺在一旁，呼吸平稳，应该很快也会苏醒。
    他又侧过头看向不远处，虞守庭和司君齐以及其他伤员仍在拒阵中养伤调息。看见自己师尊的脸，再想起三十年前的司君齐，沈蕴不由发了一会怔，才道：“我才从幻梦里出来，脑子还有些乱，需要再整理整理，先说说你们吧。”
    他如今记忆已经和现实衔接，明显能察觉到众人的状态比他落入幻境之前要糟糕许多。
    “我和燕同修进去之后，你们遇到什么了吗？”
    宫梦锦脸上有些愧色，小声道：“这事都怪我。你和燕同修入幻之后，小路同修焦急得不得了，一直在找能让你们出来的办法，而我正好记起你们俩不是偶然入梦过一次么，当时我是用引梦秘法找到你们的，于是我便想如法炮制，结果没有引出第八重幻境，反而……反而把第七重幻境引来了。”
    “然后我们其他人都掉进幻境里了。”舒喻接道，“除了路同修。”
    路弥远乖巧微笑道：“可能我恰好开了个拒阵，挡开了吧。”
    “……”沈蕴虽然感觉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但他也没追问，只道，“第七重幻境里有什么？”
    在云丛鬼隙之中，祝桃同样像六博楼里一样设置了重重考验，大多都是天崩地裂时的场景，而每深入一层，她构筑的幻境就越真实，到沈蕴那一重时，甚至已经强行扭转了认知，将他插进了三十年前的天贤庭中。
    “没什么，我们来到了一座山谷，遇见了一头穷奇。”江子鲤道，“我们合力将它斩了，之后就出来了。”
    “好像和前六重没什么区别啊……”沈蕴道，“真就这么简单？”
    江子鲤马上来了火气：“简单的话你去杀一个试试？”
    沈蕴道：“我杀什么啊，穷奇那种凶兽不是早就被你爹斩了么……”他说到这里时声音一顿，陡地坐直了身子。
    “师叔？”路弥远问道。
    “不……还不一定……”
    沈蕴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决定先暂时将自己那个可怕猜想排除出去，“我说第七重太简单的意思，是因为我和燕同修进入的第八重幻梦和前面完全不一样。里面没有什么鬼物，也不需要斩杀什么，而我在里面……我发现了很多东西。”
    沈蕴将自己在幻境中经历的事情一件件讲给了在场众人，大伙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变得非常不可置信，再到最后的极其不可置信，表情层层递进，尤其是江子鲤，脸上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我不信，”他瞪着沈蕴道，“你占什么便宜，什么叫你和我父亲做了同修？简直胡说八道……”
    “我也和你父亲做了同修。”燕也归终于醒了。
    江子鲤：“……”
    燕也归按着额头缓缓坐起，对路弥远道：“下次路同修将我丢出来的时候，还请收一收力道。”
    虽说燕仙师对死活很无所谓，但是被某个赶着找师叔的小朋友一把丢出幻境，摔碎神识这种死法实在不甚美观。
    路弥远保持着乖巧微笑：“好的，燕前辈。”
    既然连燕也归也承认了第八重幻境的情景，江子鲤也无话可说，只冷哼一声抱臂不语。宫梦锦思忖片刻后道：“对了，你方才说，在幻境中发现了祝桃先生的笔记？”
    “没错。”
    “你还记得那上面的咒术算式是怎样的吗？”宫梦锦急道，“之前我整理的祝桃先生的笔记，发现上面都有缺损，我怀疑你看到的那本正是缺损的那部分！”
    “你让我一个鹰院的记那些幻术的算式恐怕有点……”沈蕴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掏出来一看，发现居然是那本祝桃的笔记！
    我怎么把它带出来了？沈蕴诧异。
    众人也是一惊，宫梦锦立刻从沈蕴手中夺过笔记，她才翻开一页，一道光芒乍然自书页上亮起，旋即一股青烟袅袅升腾至半空，化为一个人影——正是祝桃仙师。
    她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仍然穿着不起眼的衣衫，身影在半空中似水波飘荡，向众人绽开一个和婉的笑：“诸位好。”
    话音放未落，江子鲤便霍然起身，拔剑就向祝桃刺去！然而吞月只如搅碎了水中月一般划了个空，青烟飘摇着，又重新凝聚到了一起。
    “妖道祝桃！给我滚出来！”江子鲤持剑喝道。
    “唉，子鲤性子如此急躁，也难怪赏剑礼上会输给阿蕴了。”祝桃摇头叹息，“刚刚在穷奇幻境中，若不是你的执剑使为你挡了一下空门，恐怕你们当时得全军覆没在里面。”
    江子鲤攥紧了吞月。舒喻一脸震惊：“你怎么知……”
    “她设的幻境，她当然知。”宫梦锦扬起了头，“师姐，好久不见。”
    “阿梦也好久不见。”祝桃笑道，“你的引梦术很不错，能带着大家这么快就破完所有幻境，师姐很欣慰。”
    “多谢师姐夸赞，比不上师姐的幻术精妙，能将我们所有人都骗的团团转。”宫梦锦冷笑，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道，“师姐，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祝桃挑了下眉，“阿梦可问住我了。我想想，硬要说的话……我就是为了看所有人都像阿梦这样反问我一句‘为什么’，可以吗？”
    宫梦锦摇晃了一下身子，呼吸都有些发抖。
    “我既然能见到诸位，说明我设下的幻境都已被诸位破除，你们都是好学生，我这个做先生的很为你们高兴。”祝桃说着还鼓了两下掌，“更让我高兴的，是你们这一路都谨遵庭训，精益修炼，精诚合作，比我们那一届可强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被曾经的先生表扬，众人都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
    “我尤其要夸奖阿蕴，”祝桃温柔笑着，“不论自己身份修为如何变化，阿蕴都能保持本心，这是很难得的品质。我还记得你当时劝慰我人并非要为他人眼光而活，更不应以修为来论成败——只可惜这道理你懂得，三十年前的天贤庭却无人懂得。”
    “我劝慰先生时可从没想到会有今天。”沈蕴轻声道。
    祝桃笑了笑，又把视线转向了燕也归：“而燕少卜在那个天贤庭里的表现可就比阿蕴要消极多了，不过中期敢于分析，后期也参与了协律合作，勉强可以打个及格分吧。”
    燕也归直视着她，没有回话。
    “说起来，我记得在我动身来云丛鬼隙那日，除了阿蕴来找过我之外，燕少卜也来同我论过一次道。”祝桃悠悠道，“你是那日便算到了会有今日之劫，所以这次过来助众人渡劫么？”
    “先生错矣，”燕也归道，“我只是不想回玉钊山当狗屁太卜，所以过来找死，可惜没死成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祝桃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的笑声回荡在巨大而空旷的鬼隙之内，听起来刺耳诡谲，“好极了，好极了，燕少卜，我果然也没看错你。”
    燕也归对祝桃的夸赞不置一词：“先生还记得我们当时论道过？”
    “当然记得，”祝桃笑道，“我们当时讨论幻的本质是什么，我说幻的本质是真，而你说是谎。我们当时各执己见，并未论个分明，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的新想法。”
    她一字一顿。
    “一个真实到人人都相信的谎言，那才是最完美的幻术。”她道。
    沈蕴听见这句话后瞳孔惊缩，猛地攥住了同春剑。
    祝桃见到他的动作后不禁莞尔：“不错，看来阿蕴已经猜到最后一重幻境是什么了。我作为先生，可不能继续透题了，不然还考验什么呢？”
    青烟逐渐消散，祝桃的身影也随之淡去，只剩她最后一句话还回荡在众人的耳畔。
    “我只等着，看你们如何破除这个……弥天之谎。”
    .
    等到青烟散尽，众人依旧沉默不语，过了半晌，还是舒喻先打破了气氛，他讷讷抬了下手：“那个……沈同修，祝桃说你猜到最后一重幻境是什么，是真的吗？”
    沈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什么应不应该，我们破完最后一重幻境就可以出去找这妖道算账了！”江子鲤怒道，“快说！”
    路弥远皱了皱眉，把视线转向了一旁。
    “你确定要听？”沈蕴低低反问一句，才叹息道，“好吧，我的意思是，祝桃并不是一个修为高深的修士，所以她的术用的灵源从来不是她自己的灵力，而是鬼气。在六博楼时，施术者是祝桃，而灵源是鬼骰子，所以当弥远祓斩了鬼骰子之后，术就破了；也就是说明，要破祝桃的术，祓斩的目标……是这个鬼隙里那个最大的鬼物才对。”
    “所以我才有个想法。”沈蕴咽了一下口水，他看了江子鲤一眼，迟疑着道，“江同修……你的父亲，真的飞升了吗？”
    江子鲤的脸色登时变了。
    “若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从我们下到鬼隙以来，经历的所有幻境，那些天崩地裂的情景，要祓斩的穷奇，包括那永无止境的天贤庭……其实都是江夙的记忆吧。”沈蕴道。
    所以那个江夙明明不承认是那个天贤庭假的，却不受幻术的控制——因为他就是幻境的本身。
    “这不可能！”舒喻瞪大了眼睛，惊叫道，“剑圣飞升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啊！”
    “谁亲眼见他飞升的？飞升的传言是从哪里出来的？”沈蕴问道，“若是飞升，为什么吞月剑会被他弃留在神州？”
    “这……可是……”舒喻惊慌地看向江子鲤，“少主，会不会是祝桃先生盗取了剑圣的记忆胡编了这些幻境？因为这绝不可能的啊！掌教不是都说过了吗，剑圣修为大成，白日飞升，全天下的人都——”
    叮铃。
    从远方传来清脆的铃响，打断了舒喻的叫喊。叮铃。
    铃声极其富有节奏，宛如一个优雅的舞者，正在踏着最完美的舞步，一步步向众人靠近。
    “是定魂铃……”江子鲤喃喃道。
    一个真实到人人都相信的谎言，那才是最完美的幻术。
    霎时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江夙若是神州第一人，那他如果鬼化，是不是就会成为寰宇之内，最可怕的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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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写得浑浑噩噩的，非常羞愧。
    不知不觉作者收藏也有1000了，感谢每一个愿意追更的朋友orz


第158章 九重殇（一）
    鬼气在世人眼里，是至邪至怖之气；鬼物在世人眼里，是至邪至怖之物。
    入学的鬼气识类第一课上归闲先生语气轻松，仿佛只有乙等鬼物是需要学生们加以警戒的存在。实际上天崩地裂时，一只普通的丁等鬼物就能祸乱满门，两三只丙等鬼物就能屠灭一村，而修士若鬼气蚀心变成乙等鬼物，则非得数名同等修为的修士才能将其镇祓。
    这也是天贤庭一向强调学生们得组队行动的原因。
    只有江夙是个例外。当年自从重伤归庭之后，他便始终独行往来，包括下山历练也从不与人结伴，他的历练分却始终高居榜首，其分数记录至今无人打破。到了毕业之后，已经无法用历练分来计算他那一把吞月剑下祓斩了多少鬼物，何况也根本不需要再计算，毕竟世人皆知江夙剑至极境，已可称为“剑中之圣”。
    而这样的人如果堕落化鬼……
    叮铃。
    所有人都听见了从浓黑雾霭中传来的铃声，几乎立时僵立在了当场。路弥远眉目一冷，手中握住了无名剑：“师叔。”
    沈蕴也攥紧同春从地上站了起来，压低声音吩咐道：“铃声距离不远，恐怕……”他卡了一下词，决定还是暂时用个保守点的称呼，“恐怕‘他’即刻就会发现我们。老规矩，一旦他进入‘赤戒线’内，我、弥远、还有江同修你们二人便趁着爆炸，先发制人以左右剑势分挟。”
    天贤庭学生在驻扎休息时不仅会在四方有枭眼观侍来监视四方，还会在周围划下一道“赤戒线”作为屏障，一旦有鬼物入侵，埋在地下的符箓会立刻燃爆反击，虽然不一定能杀伤鬼物，但炸响声也足以让线圈内的修士守备起来——在天崩地裂时，这一道赤戒之线不知救了多少修士的性命。
    路弥远点头应道：“好。”
    而江子鲤仍呆愣着没有回话，还是舒喻赶忙应答道：“我们马上就位。”说罢他便拉着他的少主站去了对面。
    沈蕴继续道：“我和弥远会尽快找到‘他’的破绽，‘他’一旦动作停顿，宫同修便用幻术困住‘他’。”
    宫梦锦挽起披帛：“我知道。”
    沈蕴目光转向燕也归，“至于你，我就不用嘱咐什么了。”
    燕也归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沈蕴一振手臂，最后道：“其他人分散警戒，若有其他鬼物来袭，立刻燃符示意。”
    此时除了他们六人之外，还剩四名外庭修士，剑修符修各二人。这几人论辈分都是之前毕业的学长前辈，在外都是可以独自应付丙等的鬼物的精英，但于修为上和沈蕴这几位宗门亲传的接班人来说还是颇有差距，所以自下了云丛鬼隙之后都是听从沈蕴和宫梦锦的安排，并无二话。
    叮铃。
    铃声更近了一些，所有人屏住呼吸。
    头顶的鲸脂鸟焦躁不安地来回盘旋，终于，光影明灭中一个人影逐渐从黑雾中显现出来。
    按理说人若被鬼气侵蚀之后，躯体亦会被腐蚀扭曲成怪物一般的模样，但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沈蕴还是惊讶了一下。
    ‘他’当然已不再是沈蕴在幻梦中见到的少年江夙了。盛年之姿的剑圣身材高大，面颊瘦削，除了异常青白阴郁的脸色之外，看起来和活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年轻时那股颇像女孩子的秀丽早已化成了比刀锋更加锐利的戾气，在眉眼间氤氲不散；他的头发依旧如任何龙玄弟子一样规整梳成马尾，由龙头金冠高高束在脑后，只有前额几缕发丝散落在鬓边。
    在看清来者容貌的那一刹那，江子鲤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少年嘴唇颤抖，握着吞月的手也有些发抖，“父亲……”
    江夙还在往前走着。
    他背后本该负着剑匣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袅袅黑雾隐约环绕成一个长匣的模样。除了头发上的定魂铃外，他左右衣摆和袖摆上还各系着一颗定魂铃，这几颗金色的铃铛是如墨黑衣上唯一的亮色，铃铛随着脚步每一次向前，都会错落地响起清脆声音，恰如淙淙琴乐里的一个小节，叮铃不止。
    就在距离赤戒线还有一步之遥时，江夙停了下来。
    他环视一周，漆黑无光的瞳仁漠然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看到江子鲤和他手中的吞月时他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蕴努力放平呼吸，眼睛直直盯着这个黑色的身影。只要他再往前一步，自己就能借爆炸干扰直接瞬行破其左肋，只要再往前一步……
    再一眨眼，江夙却凭空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不见了？
    “——沈蕴你头顶！”宫梦锦尖叫。
    沈蕴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手已本能地向上一挥——锵！
    同春接下了这直贯天灵的一击！其沉重的力道也让沈蕴手臂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路弥远眼疾手快，他左手拽着沈蕴的腰往后一拉，右手挑腕上扬，正好挡下了江夙落地后挥来的第二剑！第三剑！
    金铃和剑鸣声连续响起！
    沈蕴此刻仍被路弥远拽着闪避，他在扑鼻的血锈气味中惊魂未定地抬头，这才看清江夙那张冷漠的脸，以及他手里的武器——
    那并非是一把剑，而是一团被虚握着的浓黑鬼气，当鬼气与剑相击时，这本该无形的事物却能发出金属一般无二的声音。
    “鬼气化刃……”燕也归低声道，“恐怕在剑圣的眼里，他手中握的就是一柄剑。”
    只见江夙以一敌二，脚步始终未停，铃声清脆，每一响必定伴随致命杀招。
    虽进攻都被沈路二人接连挡下，但沈蕴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些跟不上江夙的“律”了，眼看己方的的招架越来越仓促，而江夙腾挪之际左手一振，又一团黑气从他掌心凝出，沈蕴眼尖发现，当机立断戟指喝道：“瞬！”
    他和路弥远的任务不是和剑圣决一高下，而是拉扯出可以配合同伴的最佳时机。
    现在就是最佳时机。二人瞬行闪避的刹那，江夙左手挥出的那一剑也随之刺了个空。
    “宫姐！”沈蕴叫道。
    这是江夙转瞬即逝的破绽与停顿，宫梦锦当然明白。在沈蕴声音出口的同时，她手中的法器“化雾”猛地暴涨，如飞电灵蛇将江夙缠绕起来！
    “洪水飞灾，山峦倾崩，吾言所临，如诰奉行！”
    少女咒文吟出，锦缎不断收拢，化雾逐渐变成一团绚丽的光华，漫溢升腾。岩浆，飓风，地裂……种种幻影交织出现，漆黑的鬼隙之中仿佛有一个混沌洞天正在形成——幻术，正是针对这些乙等鬼物而生的法术。
    那些丁等丙等的鬼物因为五感迟钝，不通灵性，对幻术基本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有乙等鬼物因为生前皆是有灵根的修士，所以他们越是五感敏锐，就越会被眼前幻象所蒙蔽。
    果不其然，宫梦锦创造出的扭曲幻象显然已经干扰了江夙的认知，男人足下一顿，如同迷失了方向一般左右来回走了几步，定魂金铃的响动也变得焦躁混乱起来，掌中鬼气随之扭动逸散，再不成剑型。就在宫梦锦正要松一口气时，江夙却突然站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霎时间，从剑圣喉中发出了一声凄厉怒吼！
    怒吼回荡在鬼隙之内，两壁砂石簌簌震落，周遭原本已经稳定的幻术开始飘晃起伏，在吼声中只听嗤啦一声，幻象便如废弃的锦帛书画一般绽裂开去！
    “……！”
    宫梦锦没料到对方仅凭声音竟然就能震破自己的幻术，眼看对方要脱离压制，她大惊之下不容犹豫，立刻抽出金簪用力划破掌心，又从袖中抽出两条绢帕，将掌中鲜血抹于帕上，同时催动灵力，令其在半空中团成卷岚烟雾，补上了幻境裂开的空隙，勉强将江夙重新困了回去。
    “不好，他刚刚的叫声好像引来附近的鬼物了！”有外庭修士惊道。
    “少主我们先去帮哪边！”舒喻喊道。
    “燕神棍你人呢！”沈蕴叫道。
    “你让他快点！！”宫梦锦急得跺脚，“我是在用血换术，撑不了太久！”
    在一片纷乱嘈杂中，有一个平静无波的男声剖开混乱，悠然念道：“吾天命断命，汝吉凶莫改。劫在五行绝处，亡于五行临官，位至煞曜，黄泉门开。”
    燕也归最后一个字眼念出，翻手掌心向下，两枚白骨爻牌落地，大凶之签。
    “急什么。该死的都会死。”青年嘴角向上翘起，道，“咒杀。”
    燕也归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由他念出的杀招更是分毫不差，咒气没入云霭的瞬间，刺耳的长啸声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了脖颈，戛然而止。
    云雾中转而响起的是一种让人齿根发冷的嗬嗬声响，又过了片刻，连嗬嗬的动静也停了下来，云团中顿时一片死寂。
    “这是……咒杀成功了吗？”有人迟疑问道。
    燕也归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燕少卜是如此神色，其他人自然不敢因为声音消失而放下心来，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仍牢牢锁在那一团白雾之上。
    一息，二息……三息。
    第三息的呼出的气流还残余在齿缝，燕也归突然瞳孔一缩，他猛地捂住了嘴，一口反噬鲜血从喉管中喷涌而出。
    逆命之咒竟然无效！
    随即一道黑光倏然划破了白雾，众人只来得及看清一道残影，黑光便直接命中了正前方的一名外庭修士！那人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头颅便已经和脖颈分离，打着旋飞了出去。
    紧接着，又一道黑光从白色的云团中窜出，沈蕴神色一凛：“拒！”阻隔的拒阵和黑光几乎同时飞到了宫梦锦的鼻尖，黑烟在宫梦锦眼前轰然炸开，女孩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糟了！”
    帮宫梦锦挡这一下是沈蕴下意识的举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拒阵隔绝一切，阻挡一切，那么宫梦锦用自身气血维系的咒术……也会因为拒阵而中断。
    嗤啦。
    笼罩住江夙的那一团雪白云雾被一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拨开，撕碎，一片片散落在地，变回了原本沾血的丝帕。
    在江夙又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他看起来跟被困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男人依旧腰身挺拔，神色漠然，他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指，待到掌中重新凝出鬼刃之后，才微微张开了嘴唇：
    “天……贤庭？无趣。”
    大意了。沈蕴背后泛起一层冷汗。
    江夙是天贤庭建庭三百八十年来最出色的学生，他哪怕从未与人组队，他也一定知道赤戒线会划在哪里，守备的学生会怎样抵御外来的进攻。剑招，幻术，诅咒……他见识过的、经历过的战斗，绝对比在场的人加起来都要多。
    恐怕在最初扫视的那一眼中，他就已经知道该如何撕碎这群少年们组建的脆弱防御，该如何将所有人……一个一个斩于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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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哥和宫姐的咒语吟唱都是取自《三命通会》和《玉皇经》，然后我瞎加工了一下，属于我流版破道三十三苍火坠【x】总而言之就是大家的第一波集火压根没让剑圣破防_(:з」∠)_
    删删改改八百遍，我恨打斗！！先这样看吧，晚上还有一更


第159章 九重殇（二）
    他问出的问题无人敢应答，因为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从江夙幻境中出来后，身上那股压迫感变得更强了。
    男人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他脚下墨色翻腾，散发着不祥的恶意。那一颗被黑光斩落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附近逸散飘舞的鬼气嗅到了从断颈处传来的腥甜，顿时狂喜着涌出，一寸寸包裹住了那颗人头，骨骼和血肉在鬼气的侵蚀中被来回.碾.磨，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直到看见如此情景，这一刻众人才彻底意识到对面的“他”真的不再是那个受万人称颂的剑圣，而是一尊需要被祓除的……鬼物。
    “——你竟杀了南武！！”一名与死者交好的外庭修士这才如梦初醒，他勃然大怒拔剑，腾地就要冲过去，为友人复仇。
    “成文前辈不可！”沈蕴惊道。
    江夙已注意到了这人，他仍站着没动，仅仅将眼珠转向了这不自量力的复仇者。
    只一眼，名叫成文的修士便骤然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杀气袭来，立时全身寒毛倒竖，脚下突兀滞住，扑通一声，瘫软地跪倒在了地上。
    只是杀气而已……
    沈蕴目瞪口呆。如果连对视都无法做到，那还谈什么攻击与祓除？
    在极度的威压之下，那名修士已抖如糠筛，他低头大口喘息着，浑身汗如雨下，丝毫没有注意到地面上的鬼气正无声地朝他漫溢过来。恐惧本就是鬼气最喜欢的饵食之一。
    江夙再一勾指，空中黑雾便凝成尖刃，朝那修士倏地飞去！沈蕴目光一凛，正要释放拒阵为那人挡下，突然从他对面有一道莹白剑气比他的拒阵更快一步飞来，呼啸着斩碎了窜起的黑刃！
    一道人影踏着剑光掠地，落在了那名修士的跟前，当人影足尖落在地面时，空间内同样响起了叮铃一声。
    发辫间金铃摇曳，江子鲤紧握着吞月，他面朝江夙，缓缓站直了身子。
    “鬼物江夙，不辨是非，忘其道心，背弃宗门祖训，以自身灵力诞化鬼隙，戕害人命，为祸世间。”
    江夙听见了这番宣言，将目光缓缓转了过来。
    江子鲤喉头滚动，嗓音颤抖，仍一字一字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而我身为龙玄少主，应斩除世间一切鬼物。”
    沈蕴反应过来对方想要做什么：“江子鲤你等等——”
    江子鲤怎么可能再等，话音一落，少年便如一支利箭刺向江夙，吞月弧光划出，正是斩龙舞起势第一剑！
    江夙见剑气汹汹来袭，他不闪不避，黑剑眨眼成型，袖上金铃一扬，竟然是和江子鲤一模一样的斩龙之招！两剑相击的刹那，金铃同时响起！
    剑刃刚一交接，江子鲤的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烈酸麻，几乎立时要被对方的霸道力量直接掼向一旁。他咬紧牙关，双足下沉，硬接下这一剑的同时腰力拧转，发辫上金铃再响，吞月从斜方刺出，直指眉心。
    如此凌厉杀招，江夙却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他甚至不退反近，只如闲庭信步般微微侧身，剑刃便擦着他的鬓角划过，避开的同时他的剑也随之以同样的角度，更快的速度斜刺向江子鲤。
    “……！”江子鲤一惊之下向后急退，虽然保住了脑袋，但脸颊上已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他还来不及擦一把血迹，江夙的剑便追了过来。
    锵！他举剑回挡的刹那，便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剑圣的怒涛剑势之中。
    前方剑气闪烁，剑织如网，沈蕴和路弥远见一时半刻插不上手，干脆趁机将那位瘫倒在地的修士带至一旁安置，宫梦锦也迅速赶到了燕也归的身边。
    她扶起青年，递给他一幅丝帕，又从怀中掏出一颗灵丹让他服下。
    燕也归咽下丹药，才要开口，宫梦锦连忙道：“你不用说了，逆命之咒没能祓住江夙不是你的过错，南武前辈的死也并不怪你……”
    “我没自责。”燕也归打断了她的话，“我是想说你手帕带得挺多。”
    宫梦锦：“……”
    沈蕴二人安顿好了那名修士之后也凑了过来，“燕仙师怎么样了，还活着吗？”沈蕴问道。
    “托沈同修的褔，暂时没死成。”燕也归正要擦去嘴角最后一丝血迹，他表情忽然一滞，手帕从指缝间飘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宫梦锦问道。
    “没怎么，手滑。”燕也归若无其事地换了只手重新拾起了丝帕，“出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我们真的还能出去吗。宫梦锦扯了扯嘴角，“不用。赏你了。”
    燕也归也不推辞，径直收进怀里转头问道，“成文仙师怎么样？”
    “无碍，只是被那一股杀气震慑了五脏，昏迷了过去，”沈蕴答道，“俗称吓晕了。至于外庭的永善前辈和子真前辈，我拜托他们俩继续警戒外围——不过那些低等鬼物看起来似乎十分畏惧这位‘江鬼王’，应该一时半刻不敢过来凑这份热闹。”
    此番变故一轮接着一轮，根本来不及整理心情，沈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开玩笑，可见他确实心性坚定。
    沈蕴继续道：“反正你们俩再歇会，等我和弥远找个机会插进空隙给江少主打打下手，这次我们三对一，总能将他重新制住，到时候宫同修再……”
    “不，”宫梦锦低头按住自己掌心的伤口，重复道，“不，我觉得我们得撤了。”
    沈蕴止住了话语。
    “实不相瞒，我的化雾已经被震裂了，再用它来施展幻术，恐怕不足原本威力的八成，而其他的致幻法器你们刚刚也看到了，即使用我的血来饲喂，也根本没法困住他。”
    宫梦锦道，“而且沈同修你别忘了，守庭他们都受了伤，还在附近的拒阵里。”
    “……”
    沈蕴沉默了片刻，他吸了口气：“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莽撞了。”从善如流一向是沈剑范招人喜欢的优点之一，“不过就算要撤，也得劳烦宫同修再用用您的化雾，不然拖延不了那么长时间。”
    “行，”宫梦锦点头，“给我一寸香的时间，我来施术……”
    “江前辈撑不到那个时候的。”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路弥远忽然开口。
    锵！
    斩龙舞既是剑招，也是武舞，而此刻两人皆使用斩龙舞，其律本就相容，对战时金铃声和剑击声高低错落，宛如铮铮琴音；衣袂飘逸翻飞，异常赏心悦目。
    在鲸脂鸟的照耀下，不远处雪白的吞月和漆黑鬼气交织，宛如如两条蛟龙在瀚海之中起伏争斗。剑刃和鬼气每一次相击时都有火星淬出，宛如铁马金戈铮铮鸣恸。
    但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那条白色的幼龙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远远不及黑龙之势。明明是一样的招式，在江夙手中的威力和江子鲤的威力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若不是他手中握着的吞月是天下第一名剑，恐怕他早就已经剑断人亡了。
    沈蕴啧了下舌，示意宫梦锦立刻开始施术，自己和路弥远提剑要来帮忙，江子鲤余光瞥见，断然喝道：“外人不准过来！”
    沈蕴不可置信：“江子鲤你这会还任性什么……”
    “滚开！”江子鲤吼道，“我就算战死，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沈蕴你若敢插手，我此生都不会饶恕你！”
    这是他的战斗。
    斩龙舞的杀招专攻人身上的印堂、廉泉、曲池等弱点，江子鲤心知肚明，对这些地方也严加防范，不敢大意。他挡下江夙挥向他的一剑，两剑僵持之时，他突然一阵剧痛从右足袭来。
    他低头一看，瞳孔急剧惊缩。
    江夙的左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截黑色利刃，刃尖已贯穿了他的脚背，将他的右脚死死钉在了地上——是斩龙舞中绝不可能有的招式，甚至任何剑客对决中都不可能用出这样的招式。
    “唔……！”江子鲤没料到对方竟然会用如此卑劣的偷袭，他生生咽下痛呼，倏地抬头，“你——”
    剑尖已近在眼睫。
    不容思索，江子鲤猛地后仰，然而剑尖已划开他的眉心，鲜血在额上飙溅出来。
    舒喻脸色惨白：“少主……！”
    江子鲤的脸色比他的执剑使更惨白。少年踉跄几步，捂住额上的伤口倒在了地上。他胸膛剧烈地起伏，抬头看向江夙。
    让江子鲤意外的是，对方此时竟然放下了手，并没有给他致命一击，只是俯视打量着他。
    突然间，江子鲤心里的那一点火苗又不受控地重新燃了起来，他张了张嘴：“父……”
    “斩龙舞，无趣。”
    一瞬间，江子鲤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江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茫然而无聊地，在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我要找的，不是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袖摆上的金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叮铃。
    “啊啊啊啊啊啊————！！！”
    从江夙身后骤然爆发出比恶鬼还要凄厉的咆哮，江子鲤的脸变得无比扭曲，他疯了一般翻身想要扑过去抓住江夙衣摆，但重伤的右脚根本使不上力气，一个趔趄又扑倒在了地上。
    “江夙！你给我站住！！”
    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没有手捂住伤口，血顺着额头的伤口溢出，很快糊满了他的眼皮，睫毛，鼻梁。
    “父亲！江夙！我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少年双眼血丝暴起，发出困兽般的嘶鸣，“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凭什么要建立他永远都追不上的不世功勋，凭什么要让他永远活在剑圣阴影之下，凭什么抛弃母亲和宗门，留他一人去面对那些阴沟里的窃窃私语，现在又凭什么堂皇地在他面前堕落成鬼，将他的所有崇拜敬仰嫉妒全部撕得粉碎，踩在脚下？！！
    江子鲤心头恨极，他咬牙一把抓过吞月，朝着那个背影猛地掷了过去！
    这一掷他用了自己十成力道，长剑去势分毫不减，如闪电般飞劈向江夙，在还有一尺距离时江夙猝地转身，手中黑光将白电断然截下！
    江子鲤对父亲的最后一次还击，依旧失败了。
    “……”江夙对江子鲤的控诉始终毫无反应，倒是掷来的这一剑仿佛让男人想起了自己还没有了结地上的少年。他看了一眼掌心的黑色鬼刃，然后慢悠悠对着江子鲤扬起了胳膊。
    江子鲤喉头一窒。
    可就在黑刃劈落的瞬息，一道区别于吞月的剑气突然从旁撞了过来——
    这一道剑气不够凌厉，也尚缺威力，挥得畏畏缩缩，却正好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随即江子鲤只觉眼前一花，身后有一只手将他拽起，往后连退数丈，等他侧头看去，撞见的是那张从小看到大的，寡淡得毫无特色的脸。
    “少主。”对方朝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
    江子鲤瞪大了眼睛：“舒喻你……”
    对方显然会错了意，连忙解释道：“啊我不是故意要打断少主和、和令尊的，只是我想着沈同修他们算宗门外人，我是龙玄弟子，应该不算吧……”他越说越小声，“我也不可能看着少主死在眼前……”
    “你就不怕你自己死我眼前？！”江子鲤脱口骂道。
    “不怕。”舒喻用力咽了下口水，认真答道，“因为我是少主的另一只手，为少主补上空门，本就是我当执剑使的责任。”
    这一句话字字清晰，传入了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包括江夙。男人的脚步一顿，他无波的黑瞳剧烈颤动起来，仿佛有紧绷的一根细线在他残存的神识中铮然断裂。
    轰——
    鬼隙地面遽然晃动不止，四面八方的鬼气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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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是个没有BGM就脑补不出场景的菜菜馍，所以九重殇这章的配合食用BGM正是连名字都正好合适的《剣聖-Sword Saint》！犹豫就会败北！！


第160章 九重殇（三）
    这一场地动与风暴来的毫无预兆。
    方圆附近那些徘徊的鬼物们顷刻间身躯崩解，血块乱飞；宫梦锦的幻术也被暴怒的鬼气碾得粉碎，那些还没成型的山水云霭随着震动模样滑稽地纷纷倾倒；沈蕴在旋风中勉强稳住重心，他还想用拒阵阻挡，但阵法才显出一个模糊框架，就被黑雾吞噬殆尽；头顶那些照明的鲸脂鸟们惊慌失措地翻飞，光与暗急促地交错闪烁。
    全场唯一没有动的只有江夙。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宛如台风中唯一不受影响的台风眼。无数头黑色的狂暴巨兽在半空中、地面上、环绕奔突不止，一股又一股鬼气席卷一切，最后汇聚到江夙的身上，将他包裹淹没。
    “……”
    对这场闹剧始终冷眼旁观的路弥远在见到这幕时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沈蕴，轻声道：“师叔别怕。”
    我没怕！沈蕴才要脱口反驳，迎面又一股鬼气朝着二人猛灌过来！
    沈蕴一惊，毫不犹豫地拽着路弥远瞬行避开，结果落地位置选得不巧，正好栽进了角落的一个小型的风暴漩涡中，两人这下彻底躲无可躲，眼看就要被鬼气蚀入五窍，突然间不知从哪又冒出了一团黑雾，突然把四面涌来的鬼气全给弹撞了回去！
    沈蕴：“……？”怎么鬼气之间还起内讧了？
    他还来不及细想，只听头顶传来细不可闻地嗤啦一声，最后一只鲸脂鸟腹内火苗也被翻涌的鬼气浇熄，鬼隙内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在黑暗降临的一瞬间，原本只是阴冷的鬼隙变得宛如冰窟一般寒冷，冽风像刀一样从身上刮过。鬼气比之前浓烈太多了，此刻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沈蕴感觉再待上个一时半刻，不需要什么鬼气噬心，他就会被这些无孔不入的鬼气烟熏入味。
    但不知是不是沈蕴的错觉，当他越靠近路弥远时，那股呼吸不畅的感觉就会缓解不少，想到这里，沈蕴干脆捂着口鼻，毫不客气地蹭到了路弥远的怀里，把脑袋理直气壮地埋在了小朋友的胸口。
    “……”
    路弥远喉头一滞。他原本只是想拉着沈蕴，让对方能始终处于自己保护圈中不被侵扰，全没料到师叔竟然如此主动。
    沈蕴可没注意到路弥远陡然僵硬的背脊，他贪婪地长吐了一口气，低声感叹道：“可憋死我了……弥远你还好吗？”
    路弥远点了点头：“我没什么感觉。”
    “真的？”沈蕴惊讶。
    “嗯，可能是经历过出事的那几年，我已经有些适应这样的鬼气了。”路弥远道。
    这话说得有些模棱，沈蕴自然往好的那方面去想，不过他还是安慰地拍了拍路弥远的手背，结果被对方狡猾地反手握住了。
    地面仍然震颤着，除了轰隆隆的地鸣与四方风啸之外，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沈蕴凝神想要搜索其他人的灵息，但此刻鬼隙内灵气根本无法聚集成型，连鲸脂鸟都无法点燃，自然更就没办法催动符箓寻人。
    路弥远看着沈蕴埋头在他怀里，和符箓做了无数次斗争，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师叔，我可以……”
    “嗯？”沈蕴抬头。
    路弥远指了自己的眼睛，“我被污染过后，变得和常人有些不太一样。”他顿了顿，“我……夜视能力很好。”
    沈蕴惊喜道：“真的？你现在看得清？！”
    路弥远嗯了一声。
    “小朋友真厉害，值得奖励！”沈蕴喜不自禁，他摸黑捧住了路弥远的脸，在他颊上亲了一口，低声问道，“你看得到江夙在哪吗？”
    路弥远红着脸左右环顾了一下：“他……不在附近。”
    “江少主和他跟班呢？”
    “在我们左手三十步外。”
    “那宫同修和燕仙师呢？”
    路弥远又转过了头，片刻后道，“在我们前方五十步的一块巨石后。”
    “永善、子真还有成文前辈呢？”
    “没看到。”
    沈蕴沉默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不去想某些不祥的事，尽量扬起音调：“行，那就趁着那位江鬼王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先去找江子鲤他俩，然后和燕仙师汇合。”
    又有路弥远的指路带路，众人很快就在大石后方重新聚集。随后沈蕴获得了自下到鬼隙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舒喻身上竟然带着凡人百姓才会用的火折子！
    舒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笑了，我经常带这些没用的东西……”
    “怎么会没用，这下不就是大有用处了吗！”沈蕴笑道。他们这些修炼之人自恃有灵力傍身，照明时都是一只鲸脂鸟，一枚幻光符来解决，如今灵力无法催动，愈发衬得这一簇小小的天然火光变得无比珍贵。
    舒喻将火折子吹燃，掏出一只鲸脂鸟，将它肚内的灵芯抽出点燃。灯火摇摇曳曳，成为无边漆黑中的唯一光源。
    而当沈蕴借着火光为大伙检查伤势时，他才扬起的嘴角又缓缓沉了回去。
    舒喻因为修为在几人之中是最差的，所以他的气短症状也最明显，好在身上无伤，所以不算大碍；
    宫梦锦手掌被金簪划开后勉强用丝带包扎了起来，但血始终没有止住，仍在一点点往外渗透，粉色的丝带此时已经染成了酱黑的颜色；
    江子鲤的右脚之前被鬼气化出的利刃贯穿，之后又被鬼气来回灌了几遭，此时已经有些肿胀起来，如果他脱下靴子，应该能看见伤口处必定有缕缕鬼气溢出。
    若在平时，江子鲤早就应该是一副颐气愤怒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和江夙那一战令他彻底灰了心，少年此刻一动不动，任由舒喻搀抱在怀中，在得知自己伤势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一脸漠然地自封了穴道，再无别的动作；
    另一边的燕也归情况也不是很好。他的逆命咒杀术本就极其消耗灵力，而灵体空虚之人也最容易被鬼气污染，虽然在鬼气风暴卷来时他们二人有大石抵挡，没有撞上风团，可在这样环境里待着，周遭那些飘荡的鬼气也会悄无声息地入侵蚀心。
    少卜大人此刻靠坐在大石旁，显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宫梦锦连忙喂了他几颗灵丹，换来青年苏醒后的一个白眼：“不必费劲，我若死了，就是我的命。”
    宫梦锦气得拿簪子扎他：“把我的药还我！”
    如此一看，反倒是沈蕴和路弥远二人状态最好。于是六人休整了一会后，沈蕴便提议和路弥远一同出去找找剩下那三位外庭修士。
    宫梦锦心中不太赞同，但经不住沈蕴的口才卓绝，最后还是退让道：“好吧，不论生死，那你们二人找到他们后一定要马上回来。”
    “放心。”
    宫梦锦想了想，把最后两幅丝帕法器以及最后一瓶丹药也交到了二人手中，“这是我最后一点能给的东西了，丝帕挥出就能用，如果碰到鬼物应该能困住他们，丹药是岐老先生之前给我的，如果觉得鬼气吸入太多，就赶紧吃一丸……”
    沈蕴纷纷表示明白了，宫梦锦又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还好守庭他们有拒阵挡着……我希望让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出去，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死人了。”
    “你说什么？”沈蕴突然拔高了声音。
    宫梦锦吓了一跳：“我说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不是，前面一句！”
    宫梦锦讷讷地重复：“还好守庭他们有拒阵挡着……”
    “不。”沈蕴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觉得刚刚那场鬼气会只从我们这一片赤戒线冒出来吗？”
    “当然不会……”宫梦锦声音一停，她也反应了过来，“你是想说——”
    “既然我们这边连灵力都聚不起来，那守庭那里的拒阵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
    刚刚江夙说他要找的人不是江子鲤，他觉得斩龙舞无趣……鬼物最是执念，而一代剑圣的执念，他要找的会是什么……沈蕴思绪飞快旋转不停，他旋即腾地跳了起来，“我知道江夙现在在哪里了！！”
    --------------------
    生死时速状态写的，等我明早睡醒了再修，今天实在是心血耗干了……


第161章 九重殇（四）
    进入鬼隙的前数十天，众人还可以计算自己已经深入了鬼隙多远，但几重幻境的干扰下来，基本连时间的流逝都已经混淆，更别提所处的方位。
    到第六重幻境时，祝桃则直接将众人丢到了传说中鬼气浓度仅次于万里原的崇林鬼蜮，若不是虞守庭再次施展九天应元雷咒，加上司君齐的八方镇杀，众人险些要全军覆没在崇林永无止境的漫漫长夜之中。
    而这两个大型咒术也耗尽了虞守庭和司掌教的仅剩的灵力，加上在此战中大半外庭修士也受了不轻的伤，原本众人是打算就此撤退，但一番权衡之下，沈蕴和宫梦锦决定让伤员先在拒阵中休养，他们几个人继续向前探索。
    “至少要弄清鬼隙里到底藏着什么，不然诸位的努力都将没有意义。”沈蕴道，“您放心，三天后不论探查结果如何，我都会带着所有人一个不漏的回来。”
    但今时绝对已经不止三天了。
    司君齐睁开眼睛，在手边的地面上为“正”字又添上了一笔。身边的诸位修士包括虞守庭仍盘腿阖眸，除了他之外，其他人的神识仍然没有回归苏醒，好在面色已经在灵力的游走调息下已经好了许多——若不是有他的拒阵划开空间，众人也没法能在鬼隙中如此安然的度过这么多天。
    可鬼隙中灵气还是太薄弱，若不是自己有六合印的帮忙，恐怕也……司君齐摊开手掌，掌心那一枚漆黑冰凉的灵印中透出的绿色比平时要明显许多，散发着有些妖异的光泽。
    自己只是体内遏制鬼气恶化都已经艰难无比，而那个总是跟在阿蕴身后的少年现在会是什么情况，才是更让他担忧的事。
    但面对自己徒弟那样坚定的表情，自己劝阻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
    司君齐叹了一口气，收起了六合印，他站起身，正要将四周的拒阵再巩固一层——
    一声琉璃脆响，四面的透明阵法毫无预兆地迸裂！一股黑色的鬼气旋风直直朝着众人袭来！
    司君齐指尖咒气形状立即一变：“瞬！”
    他脚下地面阵光骤现，载着附近所有人一个瞬行闪开了这股鬼气，但更多的鬼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司君齐心下一沉，手中不断催动灵力瞬行，继续在风中寻找一线生机夹隙，突然从呼啸的狂风中响起了叮铃一声，这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让司君齐呼吸一滞，脚下顿时躲闪不及，被一道飞来黑光利刃贯穿了侧腹。
    司君齐闷哼了一声，捂住伤口，咬牙回身再次立阵：“拒……！”
    又一道飞来的黑光被耸立的琉璃墙挡下，但仓促立起的拒阵也随之碎裂。黑暗中又响起了铃声，更近了一些。
    司君齐喘息着，定定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他第一次知道六合印的效力竟然能如此之强——捂住伤口的指尖在颤抖，额头也已经泛起了薄汗，有一个声音在耳畔尖叫着某个他不愿猜测的可能，但他的心绪却异样的平静，根本掀不起任何的惊涛骇浪。
    这种情绪和身体的撕裂感甚至让司君齐觉得有些可笑，于是他真的忍不住笑了起来，注视着那个从浓雾中走来的身影。
    “江仙师。”他道。
    这个称呼让翻涌的鬼气停了下来，也让铃声停了下来。
    出现在司君齐面前的江夙和之前模样出现了些许的变化，他青白的脸颊浮起了一缕缕黑色的花纹，背后黑雾中不断有伶仃骷髅浮现，每个骷髅表情都极其痛苦，手中的黑色剑刃伴随着它们的哀鸣不断挥舞。
    一片鬼哭狼嚎中江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司君齐，男人露出了比之前更加空茫的神情。
    “是你。”他说。
    “不是你。”过了一会他又说。
    江夙就这样低声来回重复了几遍，最后他似乎找到了能让自己确认的方式，终于闭上了嘴，从掌心中再次凝出了一柄黑色的长剑，对着司君齐缓缓抬了起来。这是剑圣几十年来与人对决最常用的剑招起势。
    “……”司君齐松开了手。他的灵力还够载着众人再瞬行两次，至少要让没苏醒的大家都避开攻击……
    他不容细想，剑刃眨眼间已袭至身前，司君齐咒气如电，身影顷刻消失在江夙眼前——按理说这样的瞬移多少会让招式出现短暂的停顿，没想到江夙却已经在之前见识过了沈蕴用这一招，剑圣身经百战的躯体已本能地知道要如何追击，于是黑光划开残影后江夙脚下一旋，竟是径直追着瞬行的风声而去！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司君齐根本来不及聚集灵力，黑色的狂澜已经卷到了他的身前，眼看这一剑就要掠向司君齐脖颈的刹那，突然一道红色身影从旁冲出，披风扬起，一柄同样漆黑的长剑挡住的鬼气之剑的凌厉攻势，同时剑尖下掠，前刺——
    在千钧一发中，同春剑抓住了反击的空隙，贯穿了江夙的胸口！
    “……赶上了。”
    沈蕴胸口剧烈起伏，持剑的手紧得有些发抖，——他只是在幻境中见过一次司君齐用这一招，他只是听江夙说过这是他唯一的空门，而他赌对了。
    “……”
    江夙原本始终看着司君齐，在这一刻，他才低下头，垂眸向这个不速之客，以及从少年手中刺出的剑。忽然间，男人一直下落的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是你。”江夙道。
    “什么是我？”沈蕴下意识地回了句嘴，蓦地有了点不祥的感觉。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那一剑了。
    骤然间，剑圣身后百鬼由悲转喜，齐齐恸嚎出声！
    “——师叔躲开！”
    “我……唔！”沈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甩飞了出去！紧接着，江夙便朝着他挥剑追来！沈蕴凌空稳住身形，剑客的本能令他还击将剑招回去，但他的力气如何及得上狂暴的鬼物，他勉力接下的每一剑，几乎都震得自己五内欲碎。
    我真的会被江夙杀死。沈蕴的脑中第一次闪过了这个念头。
    “……”路弥远的脸色此刻无比难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原本他是和沈蕴并肩往守庭等人的方向赶去，在看到江夙挥剑向司君齐的瞬间，沈蕴便毫不犹豫地冲向江夙，挡下了那一剑，路弥远只慢了半步，见到的就是沈蕴被江夙袭击的场景。江夙的剑势有多可怕二人之前都已领会过，路弥远脸色一变，随即便挥剑冲了过去，想要将沈蕴从江夙的攻击中拖拽出来。
    可他还未瞬行至沈蕴身边，江夙身后的那些骷髅便分化而出，仿佛想让他不准打扰一般，将路弥远的剑气绞了过去。
    一波又一波的骷髅朝着路弥远涌来，纷乱的雾气中，明明沈蕴就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霎时一股怒气再难压抑地腾上心头，少年猛地抬手，一把掐住了一只骷髅：“滚。”
    他掌中鬼气暴涨，生生将这只骷髅吞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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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师叔：我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DPS，为什么被BOSS锁仇恨了——
    小路（翻攻略）：因为师叔打了不该打的招式，下次记得拖出技能栏
    晕倒，这一章我今天来回改了八百遍，删的字数都2000了，怎么会这样……


第162章 九重殇（五）
    初夏的观风院绿荫葳蕤，只有书房窗前的艾草已经枯萎，一阵凉风从窗外涌进书房，带来了丝丝草药气息，也带来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师尊！”
    司君齐侧过头，看向正吭哧从窗台翻进来的小小身影，有些无奈：“阿蕴，我并没锁门。”
    “那不行！”沈蕴骑在窗框上，一本正经地纠正，“书上说了，那些高人大侠都是不走门的！我以后要成为像剑圣那么厉害的大仙师，所以我才不要走正门呢！”
    司君齐失笑：“找我何事？”
    “我是来交作业的！”男孩扑通跳进房内，他从怀里摸出一匝符箓，呈递给司君齐，“这是徒弟最近这些天画的符，请师尊检查。”
    司君齐接过来打量了几眼，“还不错，有进步。”他又抬头打量了小朋友几眼，问道，“又跑去练剑了？”
    “嗯，师姐说只要我功课练完，其他的时间都随便我！”沈蕴扬着下颌叉着腰，一副颇有成就感的模样。早上宁微给他梳好的发辫已乱成了鸡窝，随着他摇头晃脑，那一搓不驯的发尾时不时就撞上背后那柄木头小剑，发出厮磨轻响。
    “师尊你看，我这是照着宋哥买给我的剑谱练的，”沈蕴一边说着，一边霍地拔出木剑，在司君齐面前咻咻比划了起来，“这是大鹏展翅、这是龙行四海、这是虎啸山林、这是天外——飞——仙！”
    小朋友拿着剑转了个圈，脚下趔趄了半步，最后勉勉强强站成了一个金鸡独立的模样：“怎么样师尊，我是不是很厉害？”
    面对着徒弟一双忽闪的蓝眼睛和晃晃悠悠的身体，司掌教嘴角抽动了一下，“……嗯，很厉害。”
    他犹豫片刻，放下符箓站起了身，“你随我来。”
    司君齐走到书房深处，打开了角落的一箱书匣，从里面拿出了一册书册递给了沈蕴：“这个给你。你自己找的那些剑谱良莠不齐，许多只有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没什么实际用途。你才开始练习，若练得杂了可能会走了偏路，坏了根基，不如先用这本打打基础。”
    沈蕴瞪起眼睛，他可从来没想到能从司君齐的手上接过一本剑谱：“师尊您不是不会用剑吗？”
    不会用剑的人，怎么会有剑谱呢？
    司君齐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我是不会，但我有朋友会。这是他早年写的剑术心得，很粗浅，正适合入门用。”
    “噢……”
    沈蕴好奇地点点头，打开册子。书册言语朴实，也没有其他那些剑谱吹嘘的威能，甚至连笔迹都有些不太好看，仿佛什么没上过学的人勉强写出的字，但沈蕴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师尊，您的朋友太厉害了吧！这本剑谱比我见过的所有剑谱写的都好！”男孩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一定是个剑术像剑圣一样强的大仙师，是不是？”
    “不厉害。”司君齐摇了摇头，“他因为出了点事，手受了伤，练不了剑了。”
    “啊……怎么会这样，他也太惨了吧！”
    男孩的期待的眉眼顿时耷拉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想了想，又道，“那您什么时候带我探望您朋友吧，我把山下的李大夫也带上，他可会治手了！上次胖东不小心摔了胳膊，就是他给接好的！”
    司君齐笑了：“他的伤没那么容易好，而且他在神州云游不定，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他揉了揉男孩的脑袋，“不过他要是知道阿蕴这么关心他，还愿意学他的剑，一定会很开心的。”
    “师尊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练！”沈蕴握起拳头，“您朋友变不了很厉害的剑修也没关系，等我和弥远学了他的剑谱，可以替他变成很厉害的剑修！这样大家也会都知道他很厉害的，对不对？”
    这话说得天真无畏又自大，司君齐却笑了起来：“嗯，很对。若我以后还得了剑谱，也都给你。”
    男孩立刻发出了一声欢呼，抱着剑谱和木剑又一阵风地冲出了房间：“弥远——我又有新剑谱了，快来陪我玩！”
    .
    锵！
    黑色的剑刃与黑色的鬼气相击时，手腕不断发出如此不堪重负的悲鸣，沈蕴咬紧牙关，青年手中同春灵活如一尾游鱼，仍在遮天蔽日的丛丛剑气中寻找着反击的瞬息。他矮身闪过剑圣挥来的锋刃的同时手腕拧转，掌中长剑再次斜刺过去——锵！
    同春又一次被鬼气化刃挡下。
    江夙会的剑术太多了，不仅是斩龙舞，他已经可以将一切见识过的，习得的剑技化为属于自己的律，定魂铃声在交锋之中叮铃高低不停——无论沈蕴用学过的剑谱上任何角度，任何步法进攻，对方永远都能用最精准的节奏将其代入剑圣之律，仿佛世间就没有他未曾见识过的招术。
    沈蕴被江夙窒息般的攻击压制得步步后退，每退一步，对方的刀刃就离自己的心脏更近一寸。
    真的会死……真的会死在江夙的剑下，变成无数寂寂无名的亡魂之一。沈蕴剧烈喘息着。不知为什么，越是明白自己的死期，沈蕴的胸膛中那一缕不服输的火焰就燃烧得越发旺盛，灵源涌出的灵力就越发汹涌。
    电光火石间，他蓦地回想起了自己最初学剑时司君齐交给他的那一册剑谱，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从他脑中冒出，随即同春中那一线绿芒骤亮——
    沈蕴猛地错身，鬼刃从他的锁骨燎过，划出一道长长血口的同时，同春飞窜而出，直直刺向江夙的心脏！
    这一剑来势极迅，江夙再来不及化剑格挡，他第一次想要往后闪避，然而脚刚迈了半步，便只听从身后传来无数骷髅的湮灭成灰的惨叫！
    一股不亚于江夙的鬼气自后方呼啸而来，和同春剑同时贯穿了江夙的胸口！金铃于黑雾之中炸响！
    浓烟散去，江夙终于垂下了双臂，他两手空空，不再有所动静。而沈蕴仍保持着持剑前刺的手势，他本该继续警戒着鬼物随时可能的暴起，但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地越过江夙，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弥远……”他喃喃道。
    --------------------
    …………我恨打斗，这辈子都不想写了【真的能不写吗呜呜呜】


第163章 九重殇（六）
    那是路弥远吗——沈蕴有一瞬的错觉，仿佛那里站着的少年，只是一个长得和他的小朋友一模一样的“人”罢了。
    少年手臂轻扬，缭绕的黑雾顺从缠在他的周身，不像江夙那般的肆意奔腾，反而如仆从一般乖巧臣服。他原本秀气苍白的眉眼中此时生出一抹极其浓艳的妖异之色，嘴角却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微笑：“师叔不夸奖我吗？”
    “……”
    看着这样的路弥远，沈蕴隐约间明白了些什么。他微微张嘴，又重新闭紧，最后长吐了一口气，有许多不需要说出口的话亦随着这口气呼了出去。
    最后，沈蕴也向他笑了起来：“行啊弥远，你瞒得挺……”
    “——阿蕴退后！！”
    远方司君齐一声厉喝打断了沈蕴的话，他还来不及反应，突然感觉手臂一紧，少年收回目光一看，瞳孔惊缩——被贯穿心窍的江夙扬起了头，居然还没有被斩祓！
    难道对方的弱点并不是这里？！沈蕴和路弥远的脸色同时变了。
    而男人根本不给两人思考的时间，他喉中发出嗬嗬嘶鸣，赤手一把握住了同春，生生从心口拔出，鬼气眨眼间就将血洞填满，同时另一只手飞探如电，朝着沈蕴的脖颈掐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路弥远挥出的鬼气堪堪只缠住了江夙的手臂，根本无法阻止那五根收拢的手指。
    喀拉。
    骨骼碎裂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在路弥远的耳畔。时间忽然被拉得无比漫长，漫长得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沈蕴那双湛蓝眼睛里的亮光是如何消失，身体是如何倾倒，直到最后坠落在地，又发出一声沉滞的声响。
    路弥远只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又没有保护好他。我又没有保护好他。……
    像是有一把尘封深藏的锁被开启，无数画面从他眼前闪过，这些画面他完全没有印象，但无一例外全是各种模样的沈蕴，在以各种方式的惨死——刺杀，蚕食，甚至是化为片片灰烬，散落在尘嚣之中……
    ——到最后定格的，是躺倒在小杜河滩上的十五岁的，他的小师叔。
    这一幕和路弥远的眼前真实发生的景象骤然重叠，随后，他的视野便被漫天的黑雾笼罩。
    .
    “这是……什么……”
    宫梦锦等人此刻正好抵达，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的一切。
    之前情况紧急，沈路二人说要赶来搭救虞守庭他们后便立刻离开，而他们几人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冒险搜寻另外两名外庭修士。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他们附近的鬼气竟然淡了不少，有了灵息搜索，大伙很快就发现了那两位幸存者，只不过这两人状态也不算好，肺腑已浸染了不少鬼气，也陷入了半昏迷中，如果不找个安全地方做净化仪式的话，污染心窍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众人愈发不敢耽搁，宫梦锦便和舒喻一人搀着一个，往沈蕴等人灵息所在的方向赶来。
    但如今出现大伙在面前的，是一座无比巨大的“拒阵”——可拒阵不会是如此漆黑的颜色，也不会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气息，这更像一幢堪比楼宇的棺椁，将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牢牢关在了里面。
    “那是不是沈同修？！”
    舒喻眼尖，一下子看见了黑棺不远处躺着的那个红色身影，而在沈蕴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正是丹成掌教司君齐，他似乎正在对沈蕴施什么术，而一见众人过来，便稍稍点了点头。
    众人赶忙迎向他：“司掌教，这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还有路同修呢，都去哪儿了？”
    “守庭他们在那边。”司君齐示意了个方向后便闭上了嘴，显然并不想回答其他的问题。
    大伙见沈蕴被灵光包裹，而身上除了锁骨那一道伤口较重之外并无致命外伤，以为他只是受伤昏迷了过去。宫梦锦等人赶忙去查看守庭等人的情况，她见大伙灵息平稳，苏醒在即，总算是松了口气。
    只有燕也归注视着沈蕴，双手拢在袖中略一掐指，顿时皱起了眉。
    “沈蕴死了。”
    燕少卜话语一落，众人哗然，就连江子鲤的脸色也变了。
    舒喻趔趄了一步：“燕、燕同修可不要瞎开玩笑……”
    “我从不开生死的玩笑。”燕也归转头看向司君齐，“倒是司掌教的命数似乎……”
    司君齐道：“我的命数，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劳燕少卜金口谶言。”
    燕也归略扬了下眉：“好的。”
    “不可能，”宫梦锦摇头，“沈同修的实力我清楚，就算不敌，他也可以全身而退，绝不是这么容易就会死的人。”她转身问道，“司掌教，刚刚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他可不敢说出口！”司君齐还没回答，一个声音却从宫梦锦身后传出，只见一个外庭修士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指着前方道，“刚刚我一睁眼，就见到一鬼物要袭击咱们，而司君齐竟然叫他‘江仙师’！天底下还有哪个能让司掌教称呼为江仙师的……”
    “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江子鲤冷冷打断了他。
    那人本以为自己掌握了个大秘密，还想趁机拿捏这江少主一番，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个态度，他表情不由一滞，还想还口，“你们……”
    “我记得你。你在第二重幻境时就说自己受了伤，之后便一直在队中浑水摸鱼，”江子鲤又一次打断了他，他扫视了对方两眼，道，“倒如今你既已苏醒，居然还缩在人群中？”
    “我……”江少主哪怕脚还伤着，气势却依旧十足，这名修士比他年纪大了两轮，仍被他的质问怵得缩了下肩，男人嘟囔道，“我灵力一直没恢复，难道要白上去送死不成？”
    江子鲤嗤道：“窝囊。”
    舒喻见气氛不对，连忙缓和道：“我记得您是殷贤仙师对吧，如今时间紧迫，殷仙师还是说回正题吧。您后来看到什么了？”
    那位叫殷贤的修士悻悻两声，继续道，“我就看见那小沈剑范过来替我们挡了一剑，之后那鬼……鬼咳……他就发了狂，追着小沈剑范一顿厮杀。”
    宫梦锦问道：“然后沈同修就被杀了？”
    “可能是吧……”在众人注视下，殷贤倒也不敢撒谎，只道，“因为鬼气太浓，他们又打到了深处，我看不太清了，只知道那里突然冒出了一座黑色的方棺，把那个……那个咳，还有那位小路仙师关了进去。我就看到了这些。”
    这人把经过说得一片模糊，根本没有任何有用的内容，宫梦锦咬着下唇定了定神，便朝司君齐走去。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宫梦锦感觉司君齐的容貌似乎比之前苍老了半分——若说他刚刚还像一位年近而立的青年，现在就像是突然平添了几年岁数，连鬓角都多了几缕白发。
    可能是乍见到弟子亡逝，心力耗损的缘故吧。她如此想着，开口的措辞便斟酌了几分：“司掌教，您是在为沈同修招魂吗？那个……不妨让晚辈来试试？我们穹鸾有一些秘传的吊魂法术，即使气息一时消亡，我们也可以起死回生的。可以吗？”
    她连问了两遍，司君齐却像没听到一样并不接话。宫梦锦蹙了下眉，干脆直接伸手为沈蕴施术，可她的手刚要碰触到衣襟，手腕便被司君齐拉住了。
    “司掌教？”宫梦锦惊讶。
    “不要碰他。”司君齐道。
    “为什么？”
    “他赐予的，自可夺回。”
    司君齐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宫梦锦不由困惑，视线往沈蕴身上落去。这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件极其怪异的事——
    沈蕴锁骨的那道伤口，正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是……”
    少女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她蓦地抬头看向司君齐鬓边的白发，一个匪夷所思地念头从她脑中窜过——她曾经听说在不知历以前，有一些禁忌之术可以以命换命，甚至用寿数来抵消自己的致命重伤。
    可她听闻司掌教一向清正磊落，这样的禁术他是如何得知？！
    “司掌教，您莫非……”
    宫梦锦才要张口，司君齐便已止住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只有我的理由。”
    他并不再作解释，只是松开了女孩的手腕，转而道，“现在江……他已经被困住，这鬼隙中最大的威胁不会妨碍到你们了，趁着现在鬼气正稀薄，你们带着大家赶紧上去吧。”
    “那您呢？”
    “我的弟子都在这里，我当然要守着他们。”司君齐淡淡道。
    “可……”
    “这里的一切罪孽，都有我的一份过错，”司君齐道，“那就由我来终结好了。”
    说罢，他便要从怀中掏出六合印，这是忽然一道气劲，又将司君齐的手打了回去。男人有些错愕地看向气劲袭来的方向——
    一位老人缓缓睁开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若要说错，吾岂不是更加大错特错。”
    “守庭……！”大伙一见虞守庭苏醒，都瞪大了眼睛。
    虞守庭撑着拐杖，缓慢而坚定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吾方才虽然神识未归，但五感俱开，发生了什么吾都已知晓——江夙已经做了糊涂人，你难道还要步他的后尘？”
    “……”一向从容平静的司君齐在昔日的先生面前，也会露出愧悔的表情，“可是守庭，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做好过、做对过任何一件事，包括现在也是。”
    “你要做好的事，也不应该是这一件。”虞守庭道。
    司君齐哑然。
    “何况吾的确是错了。”伴随着她的话语，虞守庭掌中的鬼头拐杖也不断滋生出缕缕电光，
    “当年吾因为得到天崩地裂之兆，忙于和神州百宗商议渡难之法，吾本以为以江夙与引莲二人的修为及其秉性，应当能替吾照管庭内一切事宜，却忘了他们本是半大的孩子，仍需要人来引导、教育。”
    “包括祝桃，绣卉，柴成周……还有你与沈丹成。”虞守庭的视线旁移，看向缩在一旁的殷贤，“还有你。”
    “……”殷贤又往角落躲了躲。
    “有些事并不是守庭的问题，”司君齐低声道，“当时的神州风气就是如此，只以宗门世家与修为高低来论人长短，这样的风气并非光靠天贤庭、靠守庭一人就能扭转。如果不是那一场天崩地裂，恐怕如今只会变本加厉。”
    “是啊……如果不是那一场天崩地裂……”虞守庭皱纹纵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却是一个极其涩然的苦笑，“天贤庭庭训无人遵守，成了一纸空谈，导致灾祸起时，吾泱泱数千学生，最后存活的，却不足三十余人。自那之后，吾便下定决心，绝不会让此事重演。”
    她提拔散修，收留祝桃，在司君齐开山立派时为他撑腰，劝江夙不要过分执迷剑道，引拒不出山的顾引莲重回红尘……
    虞守庭抬起头，看着这不见天日的鬼隙：“吾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么，祝桃。”
    老人的问话飘散在一片空茫中，半晌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女声冷笑，短促得却又像是咬着牙的哽咽。
    “不，您做的才不会是无用功！”宫梦锦断然反驳，提高的声音盖过了那声回荡的冷笑，“进益、协律、不惮、敬畏，您难道没有看到吗，这四条庭训不仅我会遵守，我也会约束教导我的后辈遵守；不仅我们鹤院会遵守，鹰院的同修一样会遵守！”
    她的语调近乎赌气一般恶狠狠地，却又字字铿锵坚定。说罢宫礼范还一个个瞪视向她的同修们，舒喻连忙称是；燕也归嘴角抽了抽，还是低下了头；而江子鲤梗着脖子，最后还是答道：“我身为代剑范，当然会遵守。”
    “……”虞守庭将这几位少年的模样一一看过，在看到沈蕴时她格外多凝视了几眼，最后才转回到司君齐的脸上。
    “你的弟子都教育得很好。”虞守庭道。
    司君齐道：“因为我不想再让阿蕴和弥远经历我曾经历过的事。”
    虞守庭终于目露欣慰：“那你现在就应谨遵庭训，带着众人即刻离开鬼隙。”
    “弥远还在黑棺里面。”司君齐道。
    “你不该如此不分轻重。”
    “他是阿蕴最重要的人。”司君齐道，“在我的计划中，我希望那一日到来时，他们两个孩子可以一起面对。”
    “……”虞守庭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你告诉过他们二人等到那一日，要听从自己的本心了么？”
    司君齐道：“说了。”
    “那就好。我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虞守庭扬起了鬼头拐杖，它的木头外壳已经被电光剥落，彻底露出里面细长如刺的雷电之剑。
    “路弥远之事，以及这旧日之孽，那就都让我这把老骨头来处理吧。”
    老人的背仍有些佝偻，但在众人眼中此刻却比任何一位剑修还要挺拔，她将这一剑光华高举过头顶，字字分明：“吾愿以身化雷电，十方天劫皆落于吾身。”
    隔着层层鬼气，深深地穴，正上方一道惊雷贯穿地面与浓雾，直直劈落在了虞守庭的身上！
    .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我猜啊，下面的人恐怕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你说祝桃？那女的我见过啊，虽然说不上丑吧，但也没什么味道，我猜她估计是这么多年找不到道侣，没人要，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我看龙玄也是糊涂，就那么一个独苗，竟然还放他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龙玄就这一个独苗了？你想想剑圣在外面留的那些野种，死了一个龙玄少主，再找一个新的呗，何况江子鲤的天赋也就那样，居然被一个原本不是剑修的小子夺了剑范的位……”
    “嘘，那老头看过来了！”
    “……”
    江棐冰冷地目光扫视过那一片窃窃私语，那些议论声音便瞬间消弭无踪。他低低咳嗽一声，问道：“放下去的红鹊仍然探不到子鲤的灵息吗？”
    “回禀掌教，这鬼隙内的鬼气实在是太浓了，我们画出的红鹊根本飞不了那么远，至多只到底下五六丈的距离就已无法感知了。”他身边的随从惭愧回道。
    江棐闻言愈发不悦，他正要回斥一句什么，忽然苍穹传来一声沉闷的滞响，将他才要说出的话给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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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校园文！校长当然会是高危职业【x


第164章 乘人危（一）
    “这什么动静？”崔兴言抬起头。
    “可能是要下雨了吧。”陶星彦回答。
    将时间向前倒推半个月。诸位学子返校时已至正月十六，在开学典礼上，两位教范和守庭竟然都未出现，当时已便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即使守庭他们行动隐蔽，并未告知外界，也总会有消息灵通者——譬如银焕——已将事情的原委打听得一清二楚，并迅速在学生中传播开去。
    “祝桃先生竟然就是云丛鬼隙的制造者”一事宛如又一块沉石，将本就涟漪未平的天贤庭震荡出更加巨大的波澜，学生中不信者有之，激愤者有之，浑水摸鱼者有之，而流言的版本也在隐秘的口口相传中变得愈发荒诞无稽。
    在这样躁动的状态下，一天两天没有守庭和教范的约束还好，一旬之后，夜巡队每晚都能逮几个意图溜出庭外的人，先生们每天都得回答无数遍“沈剑范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到最后代理守庭一职的羲夫人不得不干脆在庭内四方直接立下了绝息石彻底封庭，才勉强收住了这帮少年们的心。
    ——但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绝息石这种法器功效和拒阵类似，可以将修士的困锁在区域之内，传闻龙域中封锁罪龙阴崖的囚龙柱也用的是类似材质。此物由静與掌教公冶良工亲手炼制，等闲人士绝对破解不了，但作为他亲传弟子的陶星彦想要从中挖开一道口子还是不难的，不过一两个时辰，闲话群里的大家便顺利溜出了天贤庭，迅速趁着夜色往云丛山飞去。
    让这帮少年意外的是，这一路上不止有他们在往云丛山赶，四面八方都能看到大小宗门派出的队伍，向着那道冲天鬼隙奔去。
    “莲京、青豫、少源……”崔兴言眯起眼睛，辨别着远方那些修士队伍的制服形制，啧了一声，“嚯，还有乾炎，来得还真不少啊。”
    “不仅有各宗门的人，好像还有一些散修。”张沛雨环顾道。
    “这些人都是怎么得到风声的……”钟秀林嘀咕着，狐疑的视线已经转到了银焕的脸上，后者马上移开视线抬头望天打了个哈哈：“诸位看我做什么，我之前都待在庭里上学呢，上哪给神州这么多宗门传话？”
    “金极少主传不了话，金极城主也能传吧。”崔兴言翘起了嘴角，“就是不知道能在这么短时间鼓动起神州这么多宗门，城主下了多少血本，又能在这次的气候变化中赚回多少利润？”
    话音一落，众人的表情都变了一变，只有景颉依旧在恍神：“什么利润？”
    “……景掌教，”崔兴言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拍对方的肩，“您太渊的房顶修好了没？”
    “没，木匠那边不让赊账，怎么了？”景颉回答。
    崔兴言：“……”
    而银焕这时也将看天的目光收回来，瞥了崔仙师一眼，转而对景颉笑着道：“景仙师家的屋顶坏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不来知会我？等一会我就金笺传讯给下头的弟子，派我们城里最好的木匠，马上前往太渊，帮你修得完好无损！景仙师是喜欢琅瑄木呢，还是喜欢红枬木呢？漆是喜欢金漆还是红漆呢……”
    除了景颉之外，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祝桃闹出这么大的事，穹鸾掌教织梦夫人恐怕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不测，穹鸾一宗早在那一场天崩地裂时门中精英弟子便已全数牺牲，唯一幸存的顾引莲对外界从来不闻不问，好不容易培养出了一位幻术天才宫梦锦作为接班人，现在却也才满双十年岁，还是个没经历过事的小姑娘。穹鸾如此风雨飘摇，它辖内的好几片灵源宝地就跟无主的肥肉似的，不可能不遭人觊觎。
    更重要的……崔兴言抿起唇，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飞速向前的乾炎一行。
    赭色的光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而突兀的暗红，而队伍最前方的神色最匆忙的，正是柴成周和柴自寒父子二人——柴自寒新岁节日之后，压根就没来天贤庭报道。
    如今龙玄少主江子鲤进入云丛鬼隙已经快一个月了，倘若他也在鬼隙中像织梦夫人一样出点什么事，龙玄又失继承人，再失吞月剑，江棐老头这神州百宗首座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那就又是一个未知之数了。
    .
    众人各怀心思，先后齐聚于云丛鬼隙四周，将寥寥山林堵得水泄不通，简直比道魔逢会时还要热闹。
    如此又待了两日之后，终于连龙玄也坐不住了，掌教江棐亲自率领弟子前来准备捞自己的宝贝孙子，但用来探灵的红鹊送下去了无数只，却没有一只能从鬼隙中飞上来，眼看来江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周围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幸灾乐祸时，终于，头顶的一声沉沉嗡鸣盖过了一切嘈杂和低语。
    “这什么动静？”角落里的崔兴言皱眉道。
    “可能是要下雨了吧。哥你帮我打个伞。”陶星彦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他正在用炭笔在自己随身带的草稿上划拉着什么，几笔之后丢给景颉，“这个天元几何？”
    景颉扫了一眼稿纸，即刻答道：“四。”
    “四……那只要再加一条灵渠作为循环……”陶星彦嘀咕着答案，他正要继续落笔计算，眼前骤然一闪，一道灼亮闪电从高空直直劈落，没入鬼隙，刺目的白光将深夜照耀得恍如白昼，再一瞬息，惊雷巨响自八方轰然响起！
    钟秀林兔子似的一下子挂到了崔兴言的身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掣电与惊雷来得毫无预兆，一道道天雷映出的光线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的脸上，也像刀子一样劈散了深渊中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天雷是被鬼隙里的人引来的！”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一定是那位虞守庭！只有她有这样的本事！”龙玄的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看来鬼隙中的祸乱已除，少主他们想必很快就出来了！”
    “……”江棐也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是冷厉的，“既然鬼气已被天雷劈散，还不赶紧准备下去接应？”
    “是——”
    “不能下去！！”
    一个虚弱的声音近乎嘶吼着打断了江棐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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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艰难寻找手感中……总之真的非常抱歉……心态是自己的问题，会努力调整的。
    作为复健，这周会日更补偿大家，再次对不起！！！


第165章 乘人危（二）
    众人循声向后看去，只见从人群中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出现。
    “是徐前辈……！”张沛雨惊叫道。
    “你说谁，哪个徐前辈？”崔兴言也跟着站起身往前方眺去，看清来人后他登时骂了句脏话，“徐旌终于舍得醒了？！”
    来人正是天贤庭上一任剑范徐旌。他也是上一次云丛鬼隙陷没时唯一的幸存者，当时重伤的他被羲夫人救出鬼隙后神识始终混沌不清，所以一直在天贤庭的药庐中治疗，此刻青年居然出现在这里，自然叫人惊诧不已。
    尽管身体上的伤口早已被治愈，但数月的昏迷还是让徐旌整个人几乎瘦脱了相，原本匀称的四肢如今细如柴棍，唯有高耸的颧骨上那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显然是一醒来就赶来了云丛，光是从天贤庭御行至云丛这一段距离便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和体力，这会几乎迈上两步就要喘上一口气。
    饶是如此，他仍然坚持着一步步走了过来，并且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不能下去。底下那鬼物非常恐怖，凭你们的修为，下去只会是送死！”
    这话说得有些过于直白，有些龙玄弟子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你是什么人，祓除过几个鬼物？也敢教我们龙玄做事？你……”
    江棐用一个手势按下了弟子们的话，他注视着徐旌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天贤庭的徐剑范。”
    “江掌教，晚辈已经不是剑范了。”徐旌终于走到了江棐的面前，咳嗽着摆了摆手纠正道。
    江棐：“……”
    显然“剑范”一词在江棐的回忆里也从没关联过什么好事，他也懒得再提，径直道，“吾听子鲤说过，你是上一次唯一活着从鬼隙中出来的人，那么想必你也知晓这下面到底是何妖物作祟。”
    来这儿的众人除了想来分一杯穹鸾的羹外，也都想知道云丛鬼隙里到底藏了个什么大家伙，能棘手到连虞守庭都下去了一个月仍没法解决，此刻见江棐问话，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而徐旌好不容易止了咳嗽，才低声缓缓道：“抱歉，江掌教，我回答不了您。我虽然苏醒，但脑子还是有些乱，当时的情景，我……”
    徐旌话未说完，一旁的柴自寒插嘴道：“你怎么回答不了，你不是都交手了吗？”
    “自寒！”乾炎掌教柴成周立刻拉了他一把，喝道，“长辈问话，你打什么岔？”
    “我这不是因为你……”柴自寒还想辩驳，忽然又把话给吞了回去，撇了撇嘴。
    混在人群中的崔兴言恰好将这无关紧要的一幕收入眼底，他不由皱了皱眉。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柴成周对他这倒霉儿子做了个口型后柴自寒才闭上了嘴，而柴成周的嘴唇一收一抿，正好组成了两个字。
    不急。
    柴成周此时已将脸转了回来，对徐旌笑道：“咳，徐小仙师神识方回，有些恍惚也属正常，不如我来领着小仙师慢慢回忆如何？你能想起得越多，对我们大家心里也是落了个底嘛。”
    徐旌犹豫了一下，便点头道：“有劳柴掌教了。”
    “无妨。”柴成周面孔周正，浓眉星目，看起来相当可靠，“先说说徐仙师落入鬼隙时，是个怎样的情景？”
    “当时的情景……”徐旌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我只记得我掉入鬼隙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急于找到大家，便在鬼隙里一边呼唤一边四处摸索，但没有一个人回应我。不确定过了多久后，我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于是就向那边赶了过去……”
    柴成周问道：“是什么声音？”
    徐旌回忆道：“是……很清脆的一种声音，有点像铃声。”
    “铃声啊……”柴成周飞快地看了江棐一眼，见这老头无动于衷，便继续问道，“然后呢？”
    “我就被声音的来源袭击了。”徐旌道。
    “噢……”柴成周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一种声如铃声的鬼物，我记得古籍上有不少凶兽都有如此特征，譬如狰就声如玉石——”
    “不是凶兽！”徐旌脱口而出，“袭击我的，绝不是化鬼的怪兽！”
    “不是凶兽，那是什么？”
    “是……是……”徐旌口舌讷讷，呼吸急促，“不行，我的头好痛……”
    “别管头痛了！徐小仙师，到底是什么将你重伤了？”柴成周仍在追问着，声音不断提高，“到底是什么鬼物能造出如此巨大的甲等鬼源，在其中兴风作浪！”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徐旌浑身发抖，他抱住了头嘶鸣出声，“是剑！那个鬼物，是用剑的！！”
    “一派胡言！！”江棐怒喝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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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是一个必须得写的过渡……
    明天要搬家了有点忙不过来，所以短更一下，见谅！！


第166章 乘人危（三）
    “我没有胡说！”徐旌立刻大声反驳道，“那个鬼物一定是用剑的！我和他……我和他交手了十三招……不，十四招，然后他捅到了我这里！”
    他说着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青年嶙峋的胸膛伤痕遍布，其中有一道明显是贯穿了胸口的剑伤。
    周围的人见状齐齐倒吸了一口气：“连徐仙师这样的青年豪杰都被鬼物重伤，看来下面那鬼物的确凶险……”
    “徐仙师可是师承惊鸿老人的，连他都招架不到二十招，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之前不是一直说是精怪作祟么，这会听起来怎么像是个剑修化了鬼……但一个剑修能有这么……”
    “够了！”
    又是一声断喝将纷杂的讨论打断，江棐脸色已经泛起了极难看的铁青，他挥手吩咐道，“徐仙师胡言乱语，看起来还没清醒，送他下去休息。”
    龙玄弟子称是，上前就要拉住徐旌，柴成周却拦在了他们和徐旌之间。
    弟子们一愣：“柴掌教？”
    “江掌教这是在做什么？”柴成周挑起了眉毛，“您说徐仙师胡言乱语，可我听他条理清晰，并无臆造，江掌教是从哪看出他还没清醒呢？”
    “你看看他这模样，哪像是清醒之人？”江棐怒指着徐旌，“竟敢拿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伤就来诬陷龙玄——”
    “诬陷？龙玄？”
    柴成周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词汇，男人的嘴角立时咧开了一个笑，“江、掌、教，徐仙师从头到尾可没有提龙玄半个字，您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江棐浑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
    柴成周一字一字，恶意的毒液从齿缝间流出，“还是说……您已经知晓了下面是什么？”
    “吾不知道！”江棐脱口而出。
    他一说出口便失悔了。这四个字喊得太快，太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他越是否认，那个被深埋了十余年的噩梦之种越是清晰，仿佛都会破土而出。
    “柴成周，你是不是……”江棐张了张嘴，“……你到底什么意思？”
    “是什么？”柴成周一脸无辜，“在下自然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净化鬼隙，将下面的鬼物祓除，还神州一个太平。龙玄作为神州首宗，难道不是更应该为我们这些人做个表率，大伙说对不对！”
    “对！”周围的修士们齐齐附和，“您说徐仙师胡言乱语，那你们龙玄要是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啊！”
    “江掌教，莫不是你们龙玄怕了下面的鬼物？”
    “我看是龙玄又想抢头功了……”
    ……
    质问声越来越大，一波波朝着龙玄袭来。大伙都不傻子，剑、铃、二十招能重伤徐旌的化鬼修士……一个骇人听闻的猜想已经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脑中，但没有一个人敢将它说出于口。
    江棐看着四面八方的修士，他看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讳莫如深的兴奋，如同鲨鱼嗅到了血腥，豺狼闻到了腐臭。龙玄弟子们此刻亦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纷纷下意识地朝着江棐聚拢，而就在这时，从队列中忽然有一人窜了出去！
    “江颐！你在做什么？！”贪狼堂主大惊失色。
    冲出去的少女正是那位才归宗门的剑圣私生子江颐，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奔向了鬼隙洞口，同时从腰间抽出了一卷长长绳索向洞口一抛——倏地一声，绳索在半空中和洞中飞出的一道练帛绞缠在了一起，瞬间绷直！
    江颐被骤然地一股坠力带着向前踉跄了几步，但她还是牢牢抓紧了绳索，两脚死死抵着地面向外拉去。
    “格老子的，啷个楞个重……”她咬牙叫道，“你们都瞎了吗，愣着做什么，下面有人啊！！”
    “这……”
    龙玄弟子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倒是角落几个人影飞身而出，帮着江颐一起攥紧了绳索——正是银焕他们几人。
    在各宗门为了欲望汲汲营营的时候，只有天贤庭的学生真正记得来鬼隙的本意。
    其中崔兴言还格外骚包地朝小姑娘抛了个媚眼：“大恩不必言谢，小仙子只要寄锦旗到天贤庭鹰院九舍崔兴言收就行。”
    江颐一愣：“啊？”
    “顺便如果仙子还没有心上人的话，可以考虑考虑你身后那位傻高个，将来一结道侣你可就是掌教夫人——嘶景颉你踩我干嘛！”
    “专心干活。”景颉目不斜视。
    几人一齐用力，如拔萝卜似的将帛带一点点往外拽去，终于将下面的诸位全部拉了上来。崔兴言扶了一把陶星彦，自己也稳住了身形，他抬起头，还想对着上来的众人调侃几句，可当他看清眼前景象时，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在鬼隙中待了一月有余，身上自然不可能是整洁清爽的，但眼前的景象依旧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狼狈惨烈许多。制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每个人身上都多少带着伤口，舒喻背着江子鲤，宫梦锦搀着燕也归，幸存的修士们跌跌撞撞，落地后一下子软倒在了地上；在队伍最末的司君齐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人几乎苍老了二十岁，而俯在他背上一动不动的，不是别人，正是沈蕴。
    “沈哥！”
    钟秀林惊叫一声，率先赶了过去。其他人也连忙跟上，崔兴言看向燕也归和宫梦锦：“怎么就你们几个人出来了，其他人呢？守庭呢，弥远呢？”
    宫梦锦闭上眼睛：“守庭她……”
    .
    虞守庭还在鬼隙之中。
    之前那百道天雷贯没鬼隙，尽数落在了虞翠之的身上，她此刻就像是一团火焰，一束明光，是这无边漆黑的鬼隙里唯一的光亮。
    她感觉自己确实老了，如果是年轻时的自己，恐怕面前的鬼棺早已被一劈为二，但现在她却觉得手中的掣电剑如有万钧重，根本抬不起来。
    她在滋滋电流中又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梦锦他们应该已经都回到地面了吧？她是个稳妥的孩子，交代她的事情应该都能做好；再不济还有燕也归，多少也能帮到一点；而子鲤这次心绪大恸，也不知能不能走出心魔；还有君齐……
    老人的思绪倒回到五年前的一夜，司君齐冒着倾盆大雨来到天贤庭，青年神情灰败迷茫，对她开门见山道：“守庭，学生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那就送来天贤庭，让你曾经的老师来纠正这个错误。
    虞守庭终于一点点举起了剑：“吾毕生的工作，就是将错误带回正途。”
    “这是师道，也是吾道。”她手臂挥下。
    电光霹雳如天裁，雪白剑气划开了方棺，浓如黑夜的鬼气喷涌而出，似滚滚江流奔突，却又不像之前的鬼气那样暴戾而不驯，更像是腾跃的狼群将虞守庭环绕在其中，朝她发出警告的狺狺低鸣。
    而被狼群拱卫的正中央，那个被夜色包裹的少年一动不动，而在他脚下横倒的，是江夙高大的身躯。


第167章 乘人危（四）
    对于这个兀自来到天贤庭的少年，虞翠之对他第一印象是开学典礼那日，所有新生都在她的威压之下被迫躬下了身，只有这个叫路弥远的少年始终扬头注视着前方。少年的面容秀气漂亮，表情平静淡定，并没有她预想中被鬼气污染后的阴鸷与危险。
    第二次，则是在徐旌伴婴出事的那一夜。她及时赶到，喝止了沈蕴和江子鲤的僵持，也看到角落里的路弥远，以及缩在他身后的陶星彦和张沛雨。
    鬼物也会保护同修么。虞守庭想。
    “认真来说，路弥远他并不是鬼物。他很特殊。”
    在赏剑礼的前夕，司君齐曾来过一次天贤庭，除了为沈蕴指点了剑律，和子午先生对弈了两局之外，他还和虞翠之有过一番长谈，也解答了老人的疑问。
    “龙王萩律说除了阴崖之外，弥远是世间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没有被鬼气吞噬的生灵。”司君齐垂眸说着，一边将萩律寄来的信件交给了虞守庭，“阴崖是因为自身灵力卓绝，再加上魔龙族的体质对鬼气的适应力本就高于我们人族，才能压制住爆发的鬼气，并为他驱使；弥远他虽然根骨极佳，是棵修真的好苗子，但他出事时的那点浅薄修为和阴崖那样的战神根本没法相提并论——何况数百年来哪怕修为卓绝远胜弥远的修士，最多七日心窍便会被鬼气污染殆尽，从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撑这么久，撑到了现在。”
    虞守庭接过了信：“所以呢。”
    “所以萩律说，”司君齐顿了顿，那几个字眼在他的齿间转过了一轮后才轻吐出口，“路弥远和阴崖不一样，是个……极其特殊，也极其可怕的奇迹。”
    “可怕的奇迹？”虞守庭重复了一遍。
    “若说这个奇迹最初的因由，自然都是因为阿蕴在关键时刻护住了弥远的心窍，”司君齐继续道，“但在三千渊中，那一点外力的保护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萩律也说最初观察的几个月里，路弥远和其他鬼物无异，也会吞噬，会杀戮——这也就是这个奇迹的可怕之处。”
    司君齐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道。
    “不知在哪个时刻，鬼气的‘意识’突然和弥远残存的‘意识’达成了共鸣，它承认了他。而这是连阴崖也没做到的事。”
    虞守庭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攥住鬼头拐杖的手指却明显用力了几分，“你想说路弥远因为和鬼气共鸣，从而可以驱使鬼气？”
    “是。”
    “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司君齐道，“不过萩律信上说，有一件事让他很意外——在他的观察中，鬼气会点燃本能的欲望，所以能承受黑晶的魔龙无一不是痴迷沉醉于这份天降的力量，但弥远不一样。他很排斥鬼气，并不想被鬼气同化，所以他在恢复意识后便一直在克制这份力量，他……是个非常能忍耐的孩子。”
    纵身向下一跃很容易，始终咬牙向上才是最困难的。
    “所以我这次来，也是想准备帮他一把，将六合印交给他。”司君齐道。
    “若吾没有记错，这曾是‘那个人’的法器。”虞守庭道。
    “没错，包括阿蕴手里的同春剑也是。”司君齐道，“我和丹成之前在神州寻了很久，最后是在丹成峰的最深处寻到的，这两样法器就埋在地核的两边，就像是代替‘那个人’在守护着地核一样。”
    提及了旧事便会想到旧人，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虞守庭拆开了信件浏览了一遍，她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司君齐前面提及一句话：“你刚才说，路弥远之前在三千渊中，和其他鬼物无异。”
    “是的。”
    “可他现在明明和人并无二致。”
    ——哪怕再像人的鬼物，无论它怎样的描摹伪装，和人终究是有所区别，可路弥远不管从模样还是行为来看，都和人毫无区别。
    司君齐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她。老人心头一震，顿时反应了过来，她瞳孔惊缩，掌中鬼头拐杖在地上猛地一磕，喝道：“——司君齐，你可知错！”
    “学生知错，这也是无能学生今日来拜访您的目的。”
    司君齐缓缓俯身，对虞守庭郑重长拜。
    “正如您所猜想的那样，如今的路弥远之所以是路弥远，是因为他想当‘路弥远’，成人或是化鬼，全都在他一念之间。倘若他哪一天不想当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守庭，我希望您到时候……”
    .
    “路弥远。”虞守庭喊出了少年的名字。
    路弥远并没有理会老人，他表情淡漠地抬起了手，鬼气似水般温顺地从他的手背、腕肘、胳膊流淌而下，落地后又重新聚拢在一起，并盘旋交错向上，织成它们所臣服的君王的衣袍。
    虞守庭持着雷光，一步步朝着他走去，在两人还有数步距离时，路弥远终于开口了。
    “您该和他们一起上去了。”他道。
    路弥远的嗓音本来就温软，又带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鼻音，平时听起来十分无害可亲，然而当他又放轻了三分音调后，却莫名让人觉得胆寒。
    “吾还不能上去，祸端尚未解决。”虞守庭道。
    “祸端？”路弥远瞥了一眼脚下，“江仙师身上的鬼气我都取走了，如今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守庭想将他带上去埋葬自便即是。还是说……”
    墨色眼瞳转向来人，路弥远笑了一下，“您觉得我才是那个‘祸端’？”
    他的确是个非常能忍耐的孩子，虞翠之想。
    周围的鬼气比墨更浓，比雪更冷，划过肌肤时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若鬼气真有意识，那它此刻应该已经是暴怒到无以复加的形状。
    但路弥远竟然仍保持着“路弥远”。没有将江夙戮尸得千疮百孔，没有冲出去将神州闹得天翻地覆，甚至谈吐依旧克制守礼，就好像他将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转嫁给了鬼气，只给自己留了一副乖巧懂事的皮囊。
    “吾所说的祸端是它。”虞翠之一挥手，电光所及之处，鬼气纷纷忌惮地避让开去，“该上去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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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з」∠)_掀了一下小路的底（小路：？）


第168章 乘人危（五）
    路弥远面无表情：“我上去做什么呢，守庭。”
    虞守庭道：“归庭，上课，修习，这就是你应该做的事。”
    路弥远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漠然地弯了弯唇角：“可晚辈是为了他才来天贤庭的。”
    “你为了谁而来，都与吾无关，只要入了庭门，就是我天贤庭的学生，就要守我天贤庭的规矩。”虞守庭又往前了一步，“你的事情，司君齐都对吾说过，他说你很危险，所以这一年来吾一直都在观察你，一旦你行差踏错，吾会亲手祓除你。”
    “晚辈多谢守庭手下留情。”路弥远语气淡淡的，对这样的安排毫不意外，“想必掌教也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答应师叔一定要救我吧。”
    “他救你，是他为掌教为师者的责任；他防你，也是他为掌教为师者的责任。两者并不冲突。”虞守庭否定道，“关于你和沈蕴的事，他从未后悔，若时光重来，他依然会答应沈蕴的请求——吾此刻留在这里，也是他的请求。”
    路弥远抿起了唇。
    “……万事悔亦不可追，这个道理在学生被逐出龙玄时已经明白。”一年前灯火幽绰，司君齐对着虞守庭俯身跪拜，字字恳切，“学生身为执剑使，却对主上刀剑相向，是为不忠；身为沈丹成至交，却违背了对好友的遗言嘱托，是为不义；身为一派掌教，明知应尽早祓除路弥远了结祸患，却将他交托给了天贤庭，是对苍生不仁。学生不忠不义不仁，但始终不悔。此生唯一的希望，就是我的弟子不要重蹈我辈覆辙。”
    “所以守庭，我希望您到时候……能助学生一臂之力，帮帮他们。”
    “从始至终，他都希望你和沈蕴能够互相扶持，”虞守庭道，“他信任沈蕴，也信任你。”
    路弥远沉默了。他低下头，注视着脚边一动不动的江夙。
    之前仿如战神一般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他脸上的那些斑斓黑纹已经褪去，掌心的黑刃也无影无踪，唯有凝固的双眸固执地睁着，无论黑雾怎样拂过也不肯合拢。
    许久后，少年重新开口：“您想知道剑圣是怎么死的吗？”
    “不必告诉吾。”
    尽管虞守庭拒绝，但路弥远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在吞噬鬼气的时候，也能见到鬼物生前的片段记忆。江夙当时已经发现了云丛有鬼隙出现，于是便孤身前来祓斩，这里被祝桃设下了重重幻境，尽管伤不到他，却将他困在了里面。他不断的破除幻境，也不断的陷入幻境，最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晚辈的宗门，丹成峰中。”
    破破烂烂的门厅里，一群凡人在喜气洋洋地张罗饭菜，缺了几颗牙的老太婆给他递来了一碗浑浊甜酒，而那个人则放了一张旧凳子在自己身边。
    “坐。”
    他知道这是幻境，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经历过的事情，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喝下了那碗甜酒。在某个角落，似乎一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断对他重复。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
    他在幻境中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又像上一次一样和那个人走到了门外谈话。他没有像上一次一样言辞严厉，而是尽可能地用了最柔软的语气。
    “跟我走。”
    他不介意对方曾经的背叛，也不需要对方当什么狗屁执剑使，因为自己的剑术已臻化境，再无空门。而他的剑术越是完美，心里的某一块缺口就被撕扯得越来越大，他不得不用定魂铃将那个缺口塞满，一颗，两颗，三颗……但这是饮鸩止渴，他知道真正的解药是什么。
    他拉住了对方的手腕，重复了一遍：“跟我走吧，君齐。”
    “抱歉。”对方仍旧拒绝了。
    “为什么。”
    那个人平视着他，回答道：“因为七年前我赢了您，所以您的父亲很生气，他挑断了我的手筋，命我立下毒誓此生不可再用剑，将我逐出了龙玄。”
    面前的“司君齐”语调平静地说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被江夙握住的手腕上毫无预兆地绽开了一道又一道深深伤口，鲜血争先恐后地满溢而出，殷红顷刻染透了两人的手掌，袖口。
    “这是你害的，少主。”他说。
    江夙知道司君齐其实从未说过最后这句话，他知道眼前一切皆是幻象，但他臆想出的这几个字仍像一柄最锋利的刀刃，在从丹成峰离开后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将他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搅得血肉模糊。
    这是他害的，所以不可能再重来一次了。他知道自己走遍碧落黄泉，也永远找不到“那一剑”了。
    “定魂铃碎了，江夙疯了，祝桃先生轻轻松松地走了过来，将一块黑晶打进了他的心口，把他推下了鬼隙。”路弥远看向虞守庭，“您看，不可战胜的剑圣居然被一个这么简单的幻术骗得团团转。”
    “你想说什么。”
    “晚辈在想……江夙死后能一直徘徊在这样的幻境，也未必是坏事。”路弥远道。
    这句话听起来颇有些古怪，虞守庭皱起了眉，才要说话，路弥远继续开口道：“您真的不打算上去了吗？”
    “吾说了，祸端还未消弭。”
    “这里的鬼气如此浓烈，晚辈都无法将其彻底消化，您打算怎么消弭？”
    “吾自有吾的办法。”虞守庭道，“此地的鬼气是否都已听你的召唤？”
    路弥远默认。HUANG TAO
    虞守庭道：“既如此，便将它们全部传递到吾身上。”
    路弥远道：“那么您会立刻化鬼，成为云丛第二个‘剑圣’。”
    “吾还没有那般无能，”虞守庭冷冷道，“何况若吾之身躯不复存在，鬼气难道还能叫吾化成鬼物不成？”
    路弥远怔了怔，旋即明白了虞守庭想要做什么——她想在鬼气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后自爆，这样鬼气便再无所凭依，这道鬼隙自然会消失！
    “您确定？”路弥远忍不住问道。
    “在吾用出以身引雷之术之后，吾已经自己断了退路，”虞守庭催促道，“无论哪一辈人，都曾做过一些错事，吾不希望这些错延续到下一代人的身上，所以不如由吾来终结。”
    “最后一个问题，”路弥远嘴唇开了又合，忽然问道，“您说掌教希望我和师叔相互扶持，意思是师叔会活过来的，对么。”
    “这你得上去问你的掌教。”虞守庭道。
    路弥远瞬间哑然。少年定定注视了老人片刻，终于往后退了一步，鬼气从他的脚下无声腾起，“师叔跟晚辈说过他从来不怕您，觉得您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没有丹成山下的浣衣大娘来得吓人，如今晚辈信了。”
    “那是沈蕴这小混蛋欠教训。”鬼气聚拢环绕，虞守庭在黑白交错间傲慢地扬起了头，“你也应该尊敬吾一点，臭小子。”
    路弥远向她行了一礼，在他躬身的刹那，潮海般的鬼气涌向了虞翠之。
    .
    偌大的鬼隙中，只剩鬼气还在服从着路弥远的命令，又或者是遵循着贪婪的本能，朝着这儿唯一的灵气来源袭去，并一圈圈彻底将老人瘦小的身躯包裹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黑茧。
    突然间，黑茧绽开了一道裂隙，一道白光从缝隙冲迸出，同时茧内像是充气一般骤然饱胀，更多的电光从中绽破，冲破了重重遮障，若说之前的虞守庭只是一团火焰，那她现在就如一颗太阳，将整个鬼隙轰然照亮！
    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鬼气尖啸着四处流窜，但根本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躲藏就被高温灼至蒸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枯的气味，原本阴冷的鬼隙此刻变得比盛暑的稻田还要滚烫。
    这一场光与电的处刑不知进行了多久，终于刺目的光芒慢慢黯淡了下去，鬼隙重回寂静。在寂静中，那一声掌心相击的脆响分外清晰。
    啪。又鼓了一下掌。
    一个身影一边鼓着掌，一边慢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是祝桃。
    “以五尺之身纳十万雷劫，用这条命救了所有的学生，甚至在临死之前还能感化一个差点走上错路的小朋友，这个结局对您来说，确实堪称名留青史的伟大。”她一步步来到了方才雷电的汇聚地，这里一片焦黑，只剩一截短短的木块留在地上。
    是掣电剑的剑柄。
    “……”
    祝桃将木块捡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残破而狰狞的鬼头，低垂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在想什么？”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祝桃转过身，看向黑暗里的来客，莞尔一笑：“我在想，我花了这么多年搞出的鬼隙，居然才弄死了这么点人，我真是亏大了。”
    “能让虞翠之死在这里，这个鬼隙的价值已经达到了。”那个声音嗤笑一声，转而问道，“我倒是有点在意刚刚那个男孩。”
    “您说路弥远？”
    “你认识他？”
    “上过我的课，是个很听话的小朋友。”祝桃回答着，眉却蹙了起来。
    如今仔细回想去，明明这一年发生的所有变故这个叫路弥远的少年都经历了，但所有人的目光却只关注着沈蕴。诚然有沈蕴太过耀眼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因为这个少年一直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仿佛变成了沈蕴身后的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会隐藏的人往往都很危险。这个道理祝桃比谁都清楚。
    “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同样会操纵鬼气。”那个声音继续道。
    祝桃：“他是司君齐的弟子，司君齐有沈丹成的笔记，如果他能掌握笔记上的内容，操纵鬼气并不是难事。”
    “可司君齐和那个沈蕴为什么不会？”
    “没准人家看不上咱们这些歪门邪道嘛，”祝桃很无所谓地笑笑，“您这么在意，难道是怕了这么个小家伙了？”
    “祝仙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激将我？”
    “不敢。”祝桃悠悠道，“反正就算路弥远会操纵鬼气，凭他凡人之身也承受不了太多太久，如何能与您之神武比肩？”
    对方对祝桃虚伪的奉承嗤之以鼻：“让柴家盯着他点。”
    祝桃行了个礼。
    “说起来你设计出的那场好戏，柴家也已经开始演了。”
    “是么。”
    祝桃对此不置可否，她将木块收进了怀里，往声音所在的传送符阵走去。路上有零星几只残存的鬼物嗅到了她的气味，向她凑了过来，但它们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几枚飞起的人面骰子一口吃掉了。
    窸窸窣窣的咀嚼声中，那个声音又是一哂：“祝仙师这就走了？不去看看上面的戏演到哪儿了？”
    “没什么好看的，柴成周那种废物，只会演出一场烂戏，白瞎了我搭得这么好的舞台，写的这么好的剧本。您最好还是祈祷这废物演技不要太差，别害您的大计出了差池。”祝桃说着，人已经来到了符阵边，在快要踏入时，她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身沉默地看向对方。
    她注视的时间太久，久到对方甚至觉得有些不适起来：“祝仙师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祝桃蓦地朝对方笑了起来。女人五官平凡，毫无特点，几乎放在人群里就会消失不见，但此时这一笑却异常美丽，在幽曳的阵光的照耀下令整个人平添了一丝妩媚，“我只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由您出演的下一幕了。”
    .
    柴成周并不知道祝桃是这样评价自己的演技的，他还在努力将鬼隙外的气氛引向预定的高潮。在宫梦锦等人出来之后，他一眼便看见了混在里面的殷贤，他立时松了口气，将手掩在袖下比了个手势，殷贤会意，向他点了点头。
    崔兴言等人正忙于查看燕也归他们的伤势，问询宫梦锦下面的情况，并未注意到这二人的小动作，而江棐一见到舒喻背上恹恹的江子鲤，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急急唤道：“还不快把子鲤带回去！”
    说着，自己便已快步赶过去，将江子鲤一把从舒喻手中拽了过来，转身便示意众人起剑离开。眼看龙玄众人就要在江棐的带领下逃之夭夭，柴成周心头着急，也懒得再做什么场面工夫，立刻出声唤道：“江掌教？龙玄不是一向要做百宗表率吗？自家少主一点轻伤，派人送回去便是，怎么全员都想走了呢？”
    江棐听见这话依旧头也不回。
    柴成周几乎要冷笑出声，他喝道：“拦住他们！”
    乾炎弟子迅速冲出，将龙玄众人团团围住。
    江棐怒视向柴成周：“你……！”
    “我怎么了，我倒要问问江掌教怎么了，”柴成周义正言辞，“您可是把我们神州骗得团团转呐！现在好了，也不用劳动徐仙师费劲心神冥思苦想，只需要来问问您身后的江小少主，他在鬼隙中……遇到的是谁呢？”
    江子鲤始终低垂着头，听见这话后浑身都发起抖来，江棐一见这情景，心已经彻底凉透，但他仍强撑着咬牙命令道：“你一个字也不准说！”
    “不用江掌教命令，我看江少主他也不敢说！”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从另一边霍然响起——殷贤拔尖了嗓子叫嚷道，“——毕竟谁敢说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祓除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江子鲤的父亲还能是谁？方才只是瘟疫一般的猜疑被人此刻证实，人群瞬间哗然。
    “真是剑圣？”“剑圣在下面？！”“我十年前就说不可能嘛，毕竟他们开山祖师江杳都没飞升，凭什么江夙就能飞升……”“龙玄居然瞒得这么好，亏他们还有脸说自家是逢鬼必除，哈哈！”……
    各种各样的声音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此起彼伏，最后慢慢都汇成了两个字——骗子。骗子！
    “骗子！”“你们有什么脸当首宗！”“龙玄？狗玄！”
    愤怒，讥讽，落井下石的快意，被龙玄压制多年的憋屈……此刻全部都有了宣泄的出口，那些曾经对龙玄谄媚讨好的宗门几乎是瞬间变了一副面孔，他们迅速站到了柴成周的身边，向龙玄吐出了最肮脏的唾沫。
    “……不可能……绝不可能……”
    江棐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剧烈喘息不止。
    十年前，在得知江夙失踪后的第一时间，他便派出了所有弟子在神州隐秘寻找。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个最坏的可能，但他心中却总怀着那一丝侥幸——毕竟那是他最出色的儿子，是龙玄数百年来不世出的天才！他的孩子甚至完成了可以比肩龙玄祖师的战绩！那么夙儿是不是有可能已经位至人极，像不知历以前的那位剑客一样破空而去？
    暗示得多了，就连他自己也逐渐开始相信自己的这个臆念，只是在午夜入梦时，他偶尔也会恍惚见到他那引以为傲的儿子，正孑然徘徊于无边黑暗中。
    但梦是假的，飞升是真的。
    飞升一定是真的。
    “你们……你们全都是嫉妒夙儿！全都在一派胡言！！”江棐咆哮出声，“妖言惑众者，死！”
    说着他猝然拔剑，飞身朝着殷贤刺去！


第169章 乘人危（六）
    这一剑快如闪电，连柴成周等人都没反应过来，眼看剑锋就要直刺殷贤，突然从旁一道幻光白练追来，硬生生绞住了江棐的剑刃。
    江棐用力拽了几下，发现长剑纹丝不动，他怒视向插手者：“宫梦锦……？”
    “江掌教，”宫梦锦终于抬起了头，她拽着织雾的手始终一动不动，“殷仙师虽不是我穹鸾弟子，但这里还是我穹鸾的地盘，您想在这里杀人，是不是太不将穹鸾放在眼里了？”
    “你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跟吾这样说话？”
    “我不是黄毛丫头，我是穹鸾代掌教，这身份够吗。”宫梦锦道。
    江棐脸青了。
    “就是，您……！”殷贤一见有人替他撑腰，还想趁势跳出来再煽动几句，结果他才一张口，又是一道白练飞来，将他的嘴巴缠得结结实实。
    “殷仙师，因为你是天贤庭的外庭修士，守庭让我照看好你们，我照做而已。”少女双眼像刀一样剐着殷贤的脸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殷贤吞了口唾沫，他悄悄觑了一眼柴成周后，一缩脖子躲了回去。
    原本喧嚣的狂欢因为宫梦锦的突然介入而凝滞了，众人仿佛此刻才想起来这是谁的辖域，都有些讪讪地看向少女。此景却让江棐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难堪，老人胸膛里那一团烈火燃地愈发旺盛，他怒不可遏，干脆一把弃了配剑：“很好，很好，这就是苗织梦教出来的徒弟！还有你们！！”
    江棐咬牙切齿地环视四周的修士，方才还叫嚷得一派火热的人们无一敢与他对视：“这群煽风点火构陷龙玄，构陷吾儿的，吾一个也不会放过！你们每一个人的脸吾都记住了，来日我龙玄必将——”
    “够了，爷爷。”
    声音从龙玄阵中传来，打断了江棐的咆哮。江子鲤推开了弟子们的搀扶，自己拄着吞月一步步走了出来。
    少年向来矜傲的双眼此时毫无光彩。
    “够了，爷爷。”他又重复了一遍。
    江棐闻言脸孔愈发扭曲，两颊紧绷的肌肉也跟着颤抖起来，“什么够了，这些败类信口雌黄，还污蔑你父亲，吾不收拾他，难道还要在一旁听着不成……”
    “没有污蔑。”江子鲤低声道，“鬼隙里的那个鬼化的剑修确实是我父亲。”
    啪！
    清脆一声耳光落在了江子鲤的脸上，这一下力道极重，江子鲤又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打得猛一趔趄，他伤腿一崴，勉强撑撑着吞月才不至于跌倒。
    江棐牙关战战，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江子鲤，老人几乎目眦欲裂，眼角的血丝漫上眼帘，他看着这个不孝孙子，又像是透过少年的身影，看向那个三十年前决绝离开的背影，“吾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老人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向后颓然仰倒。
    “掌教！”
    龙玄众人惊叫着赶忙冲了过去。这短短片刻发生的变故已经太多，此时江棐的倒下宛如支撑着龙玄的脊梁断折倾倒，令弟子们顿时慌了手脚。
    他们顾不得周围百宗修士们的目光与反应，慌忙拾起江棐佩剑，抬着掌教，架着少主匆匆逃离了这片不堪之地，而在他们狼狈身后响起的，是柴成周慷慨激昂的呐喊：
    “诸位都看到了吧！听到了吧！是龙玄少主江子鲤亲口承认的——从来没有什么剑圣飞升，只有鬼物江夙！”
    “鬼物江夙！！”云丛山中千人齐呼。
    “他们编织的这场神州最大的谎言欺骗了天下人，以谎言之名打压了大伙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被拆穿，可见天道昭昭，报应不爽！龙玄颠倒黑白，欺世盗名，还配做首宗之位吗！！”
    “不配！不配！不配！”人群之中柴自寒叫得最为响亮。
    柴成周霍然抽出背上重剑，脸上带着大获全胜的嚣狂笑容：“神州，该变天了！！”
    在他话音落地的刹那，脚下地面猛地一震，自地底发出雷鸣咆哮，云丛鬼隙轰然崩塌——
    .
    沈蕴在做一个很漫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一会待在淙淙小溪边，一会坐在高高山岗上……身边永远百花绽放，群绿葱茏。风景很美，可惜除了他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沈蕴有点无聊。他只好和清风说话，清风为他送来细雨；他和百花说话，百花变得更加娇娆；他和小鸟说话，小鸟为他唱出歌谣……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个人拨开丛林，踏过百花，发现了他。沈蕴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却清晰辨认出那人脸上露出的欣喜表情。
    这个人应该是喜欢我的，他这样想着，也朝对方笑了起来。
    很快，这个人便叫来了更多的人过来见他，大家似乎都很喜欢他，甚至愿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过来见他，每一个人看见他时脸上都带着笑。
    沈蕴很高兴，因为他最不缺的就是大家的喜欢，何况他也喜欢大家。
    但人的喜欢好像和清风，花朵，小鸟的喜欢不太一样。他们不怎么和沈蕴说话，更多的是在自说自话，对着沈蕴诉说着他们的烦恼、痛苦、困境，请求沈蕴帮帮他们。沈蕴听了也很为难，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大家。
    只要你让我们获得力量就可以了。他们说。
    沈蕴没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人们也不需要他明白，第一个人掐住了他的脖子，鲜花开始枯萎；第二个人砍下了他的手脚，河流开始干涸；第三个人拿走了他的内脏，小鸟开始泣血……
    剧痛席卷了沈蕴，他在剧痛中挣扎，求救，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们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专心致志地肢解他，吞食他。
    我们最喜欢你了。他们说。
    最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最漂亮的，湛蓝的，始终无法闭上的，因为惊恐而圆睁的眼睛，那人咧开了嘴，将沾满粘稠鲜血的手指伸了过来——
    “不要——！！”
    沈蕴惊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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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发现又有一些线索忘了在前面埋一下，只能返回去找补了……我就是一直在打补丁的菜鸡，不要嫌弃T T
    这一整个篇章可以说是告一段落了_(:з」∠)_


第170章 尘嚣平（一）
    这场噩梦的余韵太过剧烈，沈蕴醒来后依然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他的双眼重新有了焦距，才看清眼前情景——熟悉的被褥，上面织绣着宁微师姐最喜欢的小菊花；熟悉的墙，上面有几道自己小时候打闹时留下的痕迹；熟悉的木门，下半截比上半截窄了两毫，幼年时全靠这一点缝隙来探查外面的“敌情”……
    他居然回到了丹成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窗外天色将晚，还有鸟啼啾啁，人声喧闹，宋哥偷藏的私房钱被宋嫂发现了，正被宋嫂撵着满山跑；鲍爷爷晒在梁上的腊肠被野猫叼走了半截，气得他直拍大腿……这些声音离谢霜堂很远，远到可以忽略不计，离沈蕴更近的，是从他屋内响起的问询。
    “师……叔？”
    沈蕴将视线再往旁移，才对上那一双亮如点漆的眼睛。
    路弥远就坐在他床畔的椅子上，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卷，表情带着一丝愕然，也不知道他在这儿坐了多久——这情景让沈蕴莫名地有些眼熟，只是躺着和坐着的人好像对换了角色。
    “弥远。”一开口沈蕴才发现声音居然如此嘶哑，跟拉风箱似的。
    “我去倒点水。”路弥远显然也注意到了沈蕴的嗓子，他放下书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沈蕴。
    干涩的咽喉才一过水，就像干涸的土地乍经了甘霖，沈蕴感觉自己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蓬勃的舒展开来。他喝了一杯尤嫌不够，干脆让路弥远把茶壶递给自己，直将满满一壶水一滴不剩地喝完，他才擦了把嘴问道：“我躺了多久？”
    “一个月。”
    沈蕴嗯了一声。他此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在路弥远面前被鬼物江夙拧断了脖子，他甚至还能记起切断自己所有神智的那一声脆响。想到这里，沈蕴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这两处他都曾受过致命的伤，此刻却全都完好无缺，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这不是能用天生恢复能力卓绝解释过去的事。
    路弥远见沈蕴又怔怔地不说话，不由有些紧张，“我……要不先去叫师父过来……”
    “叫师姐干嘛，我还有话没问你呢。”沈蕴咳了一声，朝路弥远招了招手，“过来。”
    路弥远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听惯了小师叔的话，只得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床边。
    “坐。”
    路弥远坐下。
    “手。”
    把手递了过去。
    沈蕴握住了路弥远的手，指节交错时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分开，沈蕴的手是温热的，路弥远的手是冰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皮肤下的血液无声流淌。路弥远很轻地眨了下眼，决定先主动交代了：“师叔，江剑圣已经被祓除了，当时守庭命令宫前辈将大家都带了出去，她自己则以身化雷……”
    “我想问的不是这些。”沈蕴打断了他的话。
    “那师叔想问什么？”路弥远道。
    “会很难受吗？”
    “什么？”
    “鬼气。”沈蕴直视着他，“鬼气一直在身体里，会很难受吗？”
    路弥远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既然我坐在床上，你坐在床边，外面宋哥他们还在咋呼，说明云丛鬼隙没祸害到全神州，已尘埃落定的事我今天问，明天问，都没有什么区别。”沈蕴继续道，“所以我只问我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路弥远沉默了一下，只好回答，“习惯了，所以不是很难受。”
    “不是很难受，那就说明还是难受的，”沈蕴问道，“没办法彻底净化了吗？”
    路弥远摇头，轻声道：“没关系，龙王说只要不轻易动用，就不会有事。”
    可云丛鬼隙那次，自己到底还是害的路弥远出手动用了。歉疚，后怕，恼火……各种情绪绞成了一股卡在沈蕴的嗓子里，他发现自己对着路弥远，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蕴静了一会，声音变得有些沮丧：“路弥远，你新年那天晚上骗了我。”
    路弥远：“……对不起。”
    沈蕴：“知道欺骗我的感情有什么下场吗？”
    路弥远：“…………对不起。”
    沈蕴啧了下舌，他的手往回一拉，路弥远毫无防备，猝然向前扑去，扑通一声，两人双双倒在了床上。路弥远还没来得及撑住胳膊，就被沈蕴用另一只手勾住了脖子。
    “小朋友果然还是小说看得太少了。”沈蕴说。
    路弥远有点没明白话题怎么跳跃到小说上了：“什么？”
    “小说里要是主角喜欢的人不开心了，主角肯定又是亲又是哄，一顿操作下来，保管什么百炼钢也成绕指柔了，”沈蕴恨铁不成钢地磨牙，“你现在干巴巴地说两句对不起算怎么回事？”
    “对不……”路弥远下意识地道歉到一半，立刻把最后一个字眼咽了回去，他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湛蓝眼睛，“那我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迟了。”沈蕴龇牙一笑，“本来想罚你点什么，但我又想不出什么惩罚，所以嘛……干脆陪我再睡一会儿吧。”
    扑通。
    .
    一个月前，司君齐三人回到丹成时，弟子们都被路弥远怀里的小师叔和掌教的一头白发吓得不轻。司君齐也没有对众人过多解释，只说沈蕴受了重伤，需要和四年前一样安置在房中静养，至于他自己，则在为沈蕴布下安魂的阵法后便前往丹成山深处的山洞里，彻底开始了闭关。
    而沈蕴沉睡的这一个月的时间，天贤庭里的先生，学生，闲话群里的朋友……各种各样的人都来探望过，尽管进不了谢霜堂的门，但他们送来的各色礼物也快塞满了仓库。
    于是沈蕴醒来的第二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宁微撵着来整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慰问品。
    “我还是病患呢，师姐就这么使唤我……”沈蕴嘀咕。
    “阿蕴现在的气色比我都好，还病患？”宁微瞪他。这一个月来她又是担忧司君齐又是操心沈蕴，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沈蕴马上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毕竟我身为丹成弟子，清理库房保持环境整洁义不容辞。”
    宁微又瞪了他一眼，她走到库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提醒了路弥远一声：“弥远看着点你师叔，也别让他劳累了。”
    “好。”路弥远笑着答应道。
    --------------------
    总之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先睡个爽【电次脸.jpg】
    开始慢慢进入故事的最终篇，前面各种坑都会开始补丁起来的呜呜呜_(:з」∠)_


第171章 尘嚣平（二）
    收拾完仓库，又被按在屋里歇了两天后，宁微才给沈蕴解了禁令。
    “阿蕴现在就要回庭里吗？”宁微问道。
    “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宁微一针见血：“云丛？”
    沈蕴承认：“我还是想去看看，毕竟守庭她……”
    据路弥远的转述，云丛鬼隙塌陷后，天贤庭里仍尝试搜索过虞守庭的尸身，但始终一无所获。那些虚妄的幻境和无数爱恨，最后都被滚滚烈雷消弭。
    “尽管我知道人消魂散，去看了也没用，我还是想去一趟。”沈蕴说，“师姐，我没那么脆弱的。”
    宁微叹了口气：“脆弱的不是你，是我。”
    她拉住了路弥远和沈蕴的手，“这次也是，上次小杜河也是，我一想到每次你们三个好好儿的出去，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宁微的声音里带了颤音，“我的修为粗浅，如今也教不了弥远和阿蕴什么，不过白担你们一声师父和师姐。我只是希望我照顾好丹成峰这个家，你们在外也照顾好自己，每年新宵的时候，大家都能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能答应我吗？”她问道。
    沈蕴看着宁微，良久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弥远呢？”
    “我也一样，师父。”
    .
    这一次再去云丛时间宽裕，两人便轻装简行，并不急着赶路，中途还落在金极城里歇了下脚。
    才一进城，沈蕴便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城外的船娘依旧在曼声浅唱，城里依旧是锦绣繁华，来往的行人客商也没有减少半分，只是大街上曾经蹭着龙玄名头的招牌纷纷撤了下来；揽客推销的台词也换成了“柴家最爱用的某某秘方”；而书斋里那些曾经最畅销的剑圣话本也无影无踪，换成了《金极旬刊特别版——龙玄的前世今生》《神州之谜——江夙为何堕鬼》……等等只为满足凡人窥私欲望的猎奇读物。
    上一回银焕送的金银笺居然还有效，沈蕴毫不客气，直接又去了之前住过的那家客栈，沈蕴接过伙计递来的金屑茶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城里最近最火的符影片是什么？”
    “最火的？那肯定是《剑圣堕鬼》啊！”小二不假思索地答道。
    沈蕴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挑起了眉：“剑圣堕鬼？不会就是改编上个月出的那事儿吧……？”
    “没错！这片可是咱们千影堂加急拍出来的，讲究的就是紧跟时事热点！”伙计颇为自豪地扬扬下巴，“虽然拍得紧，但特效绝了！什么爆破幻光万剑归宗的，能用的都用上了！”
    沈蕴配合地惊呼一声，又问道：“你们拍这种片子，不怕龙玄找麻烦吗？”
    “这有什么怕的，龙玄现在哪有空管我们，何况这部符影投资的可是……”
    “小张！”掌柜的耳朵尖，一听伙计越说越大嘴巴，连忙过来揪住了他，冲沈蕴赔笑道，“这位小仙师，看您拿着金银笺，想来是我们金极的贵客，您要是想看片儿呢，就直接知会我们一声，我们马上派人去千影堂给您把这部符影拿过来。”
    “哦，不用了，”沈蕴笑着道，“小爷对这种花里胡哨的打斗片没兴趣，我还是更喜欢干柴烈火的爱情动作片。”
    掌柜的：“……？？”
    “啧，金极也真够急的。”送走了伙计，沈蕴嗤笑一声，才低声问道，“乾炎彻底上位了？”
    路弥远点头，“嗯。也不算彻底……只是那些原本依附龙玄的宗门好像都投靠了乾炎，据说他们打算等今年道魔逢会的时候再正式起势。”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崔前辈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能得到的消息一般十有八九都会成真。”沈蕴道。瀛海是神州里的豪门大宗，但地处海龙之地，位置偏僻，对中原宗门闹出的幺蛾子始终都保持冷眼旁观的态度，偏偏他们宗门这一辈里出了一位“第一猛男”崔兴言，是个极其热衷交游的人，于是人们也乐得在酒桌上分享八卦给这位崔小堂主听。
    沈蕴看着窗外的不夜喧嚣，撇了撇嘴。他虽然已经预料到龙玄会因为江夙的事情声望一落千丈，树倒猢狲散，但眼看神州首宗即将变成柴家那对父子，沈蕴心想那这还不如江家的祖传棺材脸呢。
    金极城里的气氛令沈蕴浑身不自在，他只睡了一夜，便不耐烦再待，和路弥远继续往云丛赶去。中途俩人也不想停留在什么大城镇里，只顺道看见了农舍便过去借宿——反正叔侄二人模样讨巧，出手也大方，一路除了收获了无数大姑娘小媳妇的媚眼外，过得比在城镇里自在多了。
    而在第四天的清晨，沈蕴二人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令他们梦魇重重的地方，云丛鬼隙。
    少了缭绕的鬼雾，这里看起来只像是一片饱经磨难的废墟，砂砾和土块掩埋了地面绽开的那道巨大裂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阖上了神祇不肯闭上的眼睛。还没有落地，沈蕴便看见鬼隙旁有数十人正在忙碌着什么，其中一人的背影格外眼熟。
    “宫同修！”他唤道。
    宫梦锦转身抬头，在看到二人时有些惊讶，随即朝他们露出笑容：“沈同修，路同修。”
    路弥远跳下了剑，向宫梦锦行了一礼：“宫前辈。”
    沈蕴注意到，宫梦锦身上穿着的不是天贤庭的制服，而是穹鸾的金钗银帛，华服锦裙。一月未见，少女仿佛变得成熟了许多——并非她精致的容颜添了岁月，而是此刻站在两人面前的她，比在天贤庭里莘莘求学时的更多了一分宗门掌教才有的凛然之色。
    对着这样的同修，沈蕴甚至觉得有些恍惚，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的外面有什么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你们来做什么？”宫梦锦问道。
    “来随便转转。”沈蕴道，“不是已经填上了吗，还在忙什么？”
    “没那么简单。”宫梦锦答道，“虽然鬼隙里最大的……已经被祓除，但还有一些零散鬼气会从里面飘出来，不及时净化的话，它们迟早还会聚集成型，袭击生灵。”
    “还要多久才能彻底清除干净？”
    “起码三个月吧。”
    光是残余的鬼气都需要这么久的时间，可想当时的地底鬼气浓度有多骇人。沈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穹鸾弟子，“如果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尽管开口。”
    “有沈同修这句话就够了。”宫梦锦客气地笑了笑。
    沈蕴一见对方这表情就知道她是想硬扛了，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也并不多劝，只问道：“这几个月你就住这儿了？庭里怎么办？”
    “这点沈同修不用担心，我让燕同修暂代了。”宫梦锦道，“反正他也不想回玉钊山，这下总算给了他拖延的理由。”
    沈蕴想象了一下被燕也归统治的鹤院，不由嘶了一声：“看来鹤院的朋友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我叮嘱过他，让他在有同修求助的时候不许幸灾乐祸，也不许落井下石，”宫梦锦说到这里时停了停，显然自己都觉得这句叮嘱没什么底气，她咳了一声，转而道，“反正别来操心我们鹤院，沈剑范还是赶紧回去管管您的鹰院吧。”
    沈蕴一愣：“不是有江代剑范么？”
    “燕同修跟我说，江同修和舒同修自从回到龙玄后，便再也没归庭。”宫梦锦叹了口气，“有些伤只要休养身体就能无恙，而有些伤……恐怕穷尽一生也没法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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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还有一更


第172章 尘嚣平（三）
    在江夙出现在鬼隙中时江子鲤的崩溃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一时三人都有些沉默。半晌后沈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等我安顿好了鹰院，就去把这家伙从龙玄里揪出来。”
    宫梦锦笑了笑，也学着他的话道：“到时候如果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尽管开口。”
    “有宫同修这句话就够了。”沈蕴朝她眨眨眼。
    三人又聊了几句，但都很默契地没有提祝桃的任何事，随后宫梦锦被一名弟子叫走，沈蕴则和路弥远来到了已经被掩埋的鬼隙前。
    沈蕴从腰上解下酒袋，自己先饮了一口，又递给路弥远饮了一口，两人看着面前的焦土，过了许久沈蕴低声说：“那个幻术真的很厉害，我在里面仿佛度过了另一个‘沈蕴’的一生。”
    “我知道。”
    “江夙，司君齐，沈丹成，他们就像真的曾是我的同修一样。”
    “我知道。”
    “几十年前的裂缝，为什么要等到几十年后才变成无法弥补的鬼隙呢，”沈蕴在问路弥远，更像是在自问，“所以我才觉得，守庭，剑圣，师尊，沈丹成前辈，祝桃先生……三十年前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不该是这样的。”
    路弥远看了沈蕴一眼，他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细细一条，倾倒在了地面上，然后一本正经地道：“嗯……这是我们丹成的厨师鲍爷爷酿的桃花陈酒，鲍爷爷把它当宝贝，一直藏在后山的桃树下面。他以为谁也没发现，其实师叔早就发现了。这次师叔冒着被鲍爷爷用笤帚追赶的风险特地偷了出来，还请守庭、剑圣、以及诸位牺牲的前辈们不要客气，满饮一杯。”
    沈蕴在一旁听着听着，最后终于扑哧笑出了声来，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哪来的一杯，我就偷了这么一小袋，他们一人能喝一口就不错了！而且我还没矫情完呢你怎么就开始进行下一步了，有没有点规矩……”
    路弥远的头发被沈蕴揉得乱糟糟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抿出了一个笑来，他拉住了沈蕴作乱的手，向前指去：“师叔你看。”
    沈蕴侧过头去，发现在鬼隙的一片狼藉泥泞中，不知何时居然绽放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
    “沈剑范归庭”这个事不用沈蕴自己宣布，他才一进门，第一个见到他的学生便已迅速将消息传遍了全庭。等到早课集合时沈蕴都吓了一跳——从没见过人员这么齐全的早课！
    平时这帮小兔崽子不是男修借口头疼脑热，就是女修借口癸水月信，早晚总要逃那么几个，这会除了没归庭的那几个，鹰院的学生居然齐刷刷地站满了整个东三武场，着实令沈蕴颇为惊讶。
    甚至连如今的“神州红人”柴自寒也来到了武场。
    柴少主的头顶自从少了龙玄这座大山，这一个月来可以说在天贤庭里是春风得意，作威作福。他今天早课本不想来，但他又架不住之前柴成周曾对他耳提面命，要好好监视庭内动向，尤其是沈蕴等人，最后还是怵于父亲的威吓，带着他新收的一众跟班在台下吊儿郎当地来了。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想给沈蕴一个下马威，好彰显自己已不再是当年窝囊的他，于是这一堂早课上他全不服管教，沈蕴往东他命人往西，只等着看这小白脸气急败坏的模样。
    然而沈蕴早在三十年前的天贤庭里已领教过比柴自寒更无耻许多倍的柴成周，早练成了无视大法，全程都把柴自寒当空气，等到早课钟声一响，沈蕴看了一眼令牌后抬脚就走，完全不给对方找茬的机会，反而把柴自寒气了个半死。
    “羲夫人。”
    用天贤令呼叫沈蕴的正是他的御行课老师，羲灵。沈蕴有些意外对方召唤自己的地点居然不是思邪峰的球场而是藏真塔，但他也不多问，先向她行了个礼：“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羲夫人摆手道：“你先等等，还有一个人没来。”
    这会早课才结束，太极广场上多是赶往教舍上课的学生，没几个往藏真塔这边走，终于又过半刻，才从广场另一头不急不缓地走来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在看清来人后沈蕴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您会把礼范的制服也穿上。”
    燕也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答道：“宫同修妙手巧工，早已把古板的礼范制服改成了三层绣边，薄纱暗纹的花花蝴蝶。”
    沈蕴：“怎么，如果款式不那么花花蝴蝶燕仙师就穿了？”
    燕也归反问：“为什么不穿？”
    沈蕴：“……”
    “好了，”羲夫人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没营养的谈话，“本来是应该叫梦锦来的，但她现在还在云丛那边忙着，就暂且让小燕来替她的位置。”
    “要我们做什么？”沈蕴问道。
    羲夫人用令牌刷开了藏真塔的大门，边走边道：“你们应该也知道，今年要举办道魔逢会了吧？”
    沈蕴二人点头。
    在龙染之战过后，龙域神州两界损失惨重，均需要休养生息，于是在江杳和萩律的主持下两界签立了止战之约，并封住了九幽通道以示诚意。
    但纯休战似乎太闲太没事干，于是又本着争势第一比赛第二的心态，双方便提出每十年办一次修士与魔龙的清谈会，论剑谈道，权做两界的“友好交流”。
    所以道魔逢会说是一场清谈会，实际上更像是两方各自派出当下的天才英杰齐聚一堂互较高下，以彼此彰显修为实力。
    到如今三百多年三十多场道魔逢会中，神州派出的压轴人物十之八九全都是龙玄的继承人——尤其是二十年前，二十六岁的江夙只用了不到百招便击败了当时魔龙中首屈一指的大将鸱雅君，大涨神州威风，也又一次奠定了龙玄首宗的位置。
    直到上一届道魔逢会开幕之前江夙忽然不知所踪，龙玄不得不谎称他已破空飞升，由贪狼堂堂主，江夙的堂弟江睢接替出战。结果此人一点都不争气，却在鸱雅君手下走不过二十招就被掀翻在地，由魔龙族大获全胜。
    “……上一次输得太难看，所以这一次，神州不能再输了。”羲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拿出一封密函递给二人，“你们也知道最近闹出的这些破事，龙玄那边估计是指望不上了，我本想再拖一拖，但龙域那边今天正好来了消息。”
    密函上只有一句话——六月初十，龙王将携数百龙裔龙使，前来神州天贤庭赴道龙逢会。
    “您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开始选人了？”沈蕴问道。
    “在选人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羲夫人道，“既然要在天贤庭举办道魔逢会，庭中就不能没有一个主持的人。守庭在四年前曾给我留下了一道密咒，说她一旦意外身死，这道密咒便会即刻生效，让我到时候带着当届的剑范和礼范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就是这里，天贤庭的禁地。”羲夫人长吐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脚下——藏真塔的正下方。
    沈蕴和燕也归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在市井流行的话本小说里，某某宗门禁地向来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守庭说过禁地里面有什么吗？”沈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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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今天又是修罗三连更，我做到了T.T


第173章 尘嚣平（四）
    “守庭说过禁地里面有什么吗？”沈蕴问道。
    羲夫人摇头，显然连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藏真塔塔高百丈，塔内无楼梯，共分为三十层，书架按东西南北方向分区环绕排列；中间垂直如天井，学生们能自行御行升降索引书册；一楼无书架，设有三百六十张坐席，以供学生通宵研修策论——这里不仅是天贤庭的标志性建筑，神州最大的藏书阁，期末抱佛脚的最佳去处，同时也是在历年历届里拥有最多奇闻怪谈的地方。
    直到沈蕴这一届，还在口口相传的怪谈里，不仅有什么“书库里有一本被选中的人才会见到的黑色禁忌之卷，打开了就会被吞噬心魂”，“如果在子时站在四楼的第四列书架前，就可以从书册缝隙间看到无头冤魂”，“在东区看书的时候会听见头顶传来小孩的笑声，如果小孩邀请你上楼玩的话一定不能答应”等等等等最适合在中元节拿来吓唬胆小同修的午夜小故事，而在种种或灵异或诡谲的怪谈里，有一则不那么吓人的传闻。
    ——藏真塔其实是一把将归山钉在地上的剑，而它周围的咒光就是锁住“剑”的铁链，一旦咒文失效，藏真塔崩塌，天贤庭就会飞到天上去。
    这则传闻虽然代代流传，但没有什么可以令人产生恐慌的地方，毕竟就算归山真飞到了天上，这群能在四海御行的少年们依旧能来去自如，所以也就远不如另一则“藏真塔下镇压着千年凶兽，每年新岁初一封阁就是因为那天封印最薄弱，需要守庭一人镇压”得传闻来的言之凿凿。
    至于到底是剑，还是有千年凶兽，马上就会知道了。沈蕴一边思忖着，一边跟羲夫人一同停在了塔内正北方的一根柱子前。
    这根柱子其大无比，宛如藏真塔的脊梁，直贯塔顶，柱身上凸刻的花纹交错，细细灵光顺着花纹循环流淌。羲夫人将手按在柱身上，口中念起密咒，片刻后，只见那些花纹仿佛有了意识似的开始旋转，变化，最后柱子如同藤蔓被手从拨开般一分为二，露出了柱身内的一个狭窄空间。
    沈蕴看了一眼羲夫人，对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他撇了撇嘴，只好率先走了进去。
    不过虽然从外看十分狭窄，沈蕴进去之后却发现柱内的空间就算站上五人也绰绰有余，在羲夫人也进来后花纹重新聚拢，空间内变得一片漆黑，而与此同时地面突然发出嗡地一声，沈蕴感到脚下短暂地空了一下，随即又站稳在原地。他们在下落。
    “这是个灵梯。”燕也归道。
    “灵梯……好像是他们静與开山祖师的发明吧？我记得全神州到现在也没几台，毕竟成本高还不实用，都是会御行的修士谁需要这玩意儿，只能拿来糊弄糊弄凡人……”沈蕴一边随口说着闲话缓解黑暗中的气氛，一边还想试着估摸自己落到了哪儿，可惜灵梯降落得毫无声息，他只能凭感觉来判断自己恐怕已经深入地下十丈有余。
    “但灵梯有一个优点。”燕也归道。
    “什么？”
    “不累。”
    沈蕴：“……”干站着确实不累。
    不知道下落了多久，沈蕴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点蓝色的微光，同时地面又是嗡地一震，下坠停止。
    三人从灵梯中出来，沿着幽蓝的通道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了一扇被咒文封锁的大门前。一道道符文附着在青铜大门上，像是交错串联的雨滴，固执地把守着天贤庭最后的秘密。
    “封得这么严实，不会真镇压着什么怪物吧？”沈蕴嘀咕。
    “要是真有怪物，守庭会让你们这俩孩子下来？”羲夫人白了他一眼，再次念动咒语，符文便恋恋不舍地从门上褪去，沈蕴和燕也归合力一推，大门轰然洞开。
    一道幻光符随之从燕也归手中燃起，将眼前的情形缓缓照亮——
    没有剑，没有怪物，没有任何异常。这个密室很高，但并不大，约莫有两间大课教舍拼在一起的面积。四面墙上有咒光环绕，正前方则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面似乎摆放着一件圆形的灵器，除此之外空荡荡的，整个空间规整到近乎古板。
    “……”沈蕴松了一口气，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不禁有些失望，“就这？”
    “就这。”燕也归点头。
    羲夫人给了俩人后脑勺一人一个凿栗。她拎着剑正要向前，一回头却发现沈蕴没有跟上，于是柳眉竖得更高了：“阿蕴你又在磨蹭什么？”
    “您看……”沈蕴一指墙壁，“那儿是不是有什么图案？”
    在幻光符的照耀下，密室的墙壁上的确隐约有什么在闪烁，只是光线太微弱，不靠近根本分辨不清。
    “我去看看。”沈蕴道。
    “你小子能不能先做正事！”羲夫人的暴脾气又按捺不住了。
    “守庭她老人家既然只说让我们来这儿，那我在这里做的任何事都是正事。”沈蕴答得理直气壮。他快步来到墙壁下，在看清第一个图案后，他忽然咦了一声，“这画的是什么？”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用灵力为线条构成的山水白描图。尽管图案精炼，依旧能看出画的是神州山川秀美，江流丰沛的美丽景色，甚至随着灵光的流淌，还能看到田梗上农人归家，林野间动物嬉戏，半空中修士飞掠的情景。
    ——而唯一让沈蕴困惑的，是在画卷的最上方的蔼蔼云雾里，似乎漂浮着一座座山峰。
    鬼使神差间，沈蕴的脑子里窜过一个念头。
    难道山会飞起来这个传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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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修真学校，也会有八大怪谈【？】
    总之我又开始不补完世界观浑身不舒服了_(:з」∠)_……今天看到郑州暴雨的新闻，希望那边的小可爱们都平平安安。


第174章 尘嚣平（五）
    这时羲夫人和燕也归也走到了墙边，沈蕴问道：“夫人您见过这样的情景吗？”
    “我没有见过。”羲夫人沉吟道，“不过，我隐约记得守庭给我们上课时曾经提及过一个词……”
    “什么词？”
    “九霄。”羲夫人道。
    漫长的年岁中，神州一代代英杰不断诞生，又不断陨落，到如今虞守庭陨落后，羲灵和羿相二位仙师，已经是神州之中辈分最高的二人。虽然羲夫人从容貌上看起来似乎和顾引莲祝桃等女修年岁相仿，实际上她已年逾百岁，若她喊龙玄掌教江棐一声“小弟”，江棐都是不敢反驳的。
    羲夫人接着道：“守庭说在天贤庭还没建立，龙染之战还没发生的远古时，神州的上空曾经有过九座仙山，上面有九座显赫宗门，并称九霄。”
    沈蕴数了数画面上的浮空山，确实是九座，“后来呢？”
    “后来？不记得了，”羲夫人略尴尬地咳了一声，“我那会上课睡得迷迷糊糊，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沈蕴扑哧笑了：“我还以为大仙师们当年上课都是勤修不辍，认真听讲。”
    “那会年纪轻轻地谁耐烦听这个，让我出去练剑我指定不困。”羲夫人咋舌，“行了，我看旁边好像还有图画，看看别的。”
    三人沿着墙壁向前，而画面也随之出现了变化——漂浮的九座仙山依旧在，但神州却不再风和日丽：焦雷与火海交错，暴雨携狂风漫卷，地面上的百姓四散奔逃，有人跪着向上空祈祷，下一秒便被滔天洪水灭顶。
    尽管只是画上的情景，但沈蕴看着这一片水深火热还是有些不忍地皱起了眉：“天灾？”
    “不是天灾，”燕也归否定道，“是有人在斗法。”
    他伸出手，指向其中一道旋风，里面的确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斗法？！”这下连羲夫人也诧异起来，“不可能啊，从术法难易来说，最易改人，其次动地，若要开天，那修为便已冠绝神州，你看画上这么多天象异变，难道当时有这么多人的修为都远超今人，甚至远超守庭和江夙那小子……”她越说越不可置信，“那他们……那他们不都飞升成神了吗？！”
    “他们没有成神，他们只是普通修士罢了。”
    忽然一个恹恹的声音从后传来，打断了羲夫人的话。三人回头看去，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两个人。其中个子更高的那位青年望着壁画，轻声道，“但在当时，这样的术法都是可以做到的。”
    “景仙师？”燕也归道。
    “弥远？”沈蕴惊讶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在师叔看第一幅图的时候。”路弥远朝沈蕴笑了笑，他往室内走了一步，答道，“我看到柴自寒他们早课后在到处找师叔，有些担心你，就打听了一下你的去向。正好路上又遇到了景前辈，便和他一起下来了。”
    “这些是重点吗！”羲夫人怒道，“没有密咒，你们怎么可能开启灵梯？”
    “密咒是什么？”景颉有些困惑，“是路同修注意到北边柱子上的灵流出现了细微波动，我就帮他算出了波动范围，倒推出了一个数值后，让路同修注入相应的灵力，柱子就打开了。”
    羲夫人：“……”
    景颉道：“不过这个还挺难算的，估计一般人都算不出来。”
    燕也归道：“景同修，一般人也不会想到还能这么破咒。”
    景颉挠了挠头：“是吗？”在他看来，所有咒法不过是一个个复杂的锁孔，而咒语则是契合纹路的钥匙，只要能摸清走向，修为再普通的修士也能开启大门，掌握最复杂的术法。
    “算了算了，反正大过年的，都是孩子，来都来了嘛，”沈蕴随口胡扯着，一手拉住了气哼哼的羲夫人，同时向景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转移话题，“倒是阿景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样的法术当时都能做到？”
    “字面意思。”景颉道，“你记不记得去年开学那会古咒语详析课上讲过的补天咒？”
    古咒语详细课？补天咒？沈蕴努力回忆了一下,才隐约想起就是那个和自家九峰大阵有几分相似的古咒语，于是点头道：“有点印象，当时大家都觉得渡法先生给出的残页不准。”
    “残页是准的，我算出来的道行也是准的。”景颉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指了指第一幅图，“那个时期的神州，灵气比现在要充沛许多倍，气盈而上，自然浮空——我猜这几座山中，一定都有一颗纯度极高的地核。”
    沈蕴和路弥远都愣了一下：“你知道地核？”
    “见过这个词，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景颉道。
    路弥远问道：“在哪见过？”
    “在一张古咒语残页上。”景颉的语速不紧不慢，在空阔的室内听起来颇为催眠，“我很早就发现，在不知历前出现的咒语消耗的灵力都非常巨大，远超修士所能承载的极限，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古人比我们这些后人来的天赋卓绝，修为精深，才能用出这样的咒术。但今年新宵的时候，诵为我找来了两张不知历时期的残页，彻底推翻了我这个想法。”
    “诵？”羲夫人问道。
    沈蕴解释道：“阿景的堂弟景诵，他们太渊就靠他那一个正常人养活了。”
    “我也养家的好吗……”景颉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他做了个手势，“总之那两张残页对我很有用，虽然记载的咒文缺失了一大半，我没法还原出来，但在纸张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须取灵脉之核，炼化为丹，纳于灵源，此术方可成行，切记’。”
    “所以我觉得，不是古人厉害，而是他们有了地核这样的灵宝，才能用出那样的法术。”景颉道。
    听到这里时，沈蕴蓦地想起了和龙王萩律的在梦境里的那次谈话。萩律当时说过，地核作为神州灵脉诞孕的果实，哪怕一个灵根浅薄的修士得到地核后都可修为一日千里，瞬间登至人极。
    “难道说……”
    沈蕴此刻终于隐约明白了萩律想说什么。
    弱者想要变强，强者还想更强，若地核是如此宝物，只会遭人哄抢。而在灵气丰沛的上古时代，人内心深处贪婪好胜的欲望一旦如此容易就能达成，那地核也会变成一种可以挥霍的资源。
    沈蕴又回头看了一眼壁画。浮空的仙岛上还有修士在不断飞出，他们遇到彼此之后便开始召雷，唤火，布雨……混乱灾燹中，那些身影翻飞不停，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造成了什么后果，脚下是什么样的炼狱。
    这他妈是斗法吗？沈蕴咬紧了嘴唇，有一股无名怒火自他胸膛中蓦地腾起。
    这更像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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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天咒那节课的剧情见第二十四章-曲有故（一）。


第175章 尘嚣平（六）
    沈蕴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画面上是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几千年前的历史，但在他的眼前，这场生灵涂炭的人祸仿佛逐渐有了更加真实的形象，那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愈发奔突乱窜，一下下撞得他太阳穴生疼。他看着壁画，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这样的争斗和厮杀有意义吗？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浪费灵气，为什么不珍惜这片天地，为什么一定要破坏……这就是你们的喜欢？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师叔？师叔你怎么了？”路弥远注意到了沈蕴的变化，他见呼唤没有反应，便又用戒指喊了一声。
    沈蕴。
    这一声直达心底，瞬间驱散了一切躁火。沈蕴浑身一震，这才如梦初醒。
    路弥远伸手将沈蕴拉向自己，低声问道：“师叔你刚刚……是在画上看到了什么吗？”
    “没看什么，我只是……只是……”沈蕴深吸了一口气，“可能只是看到神州原本那么美好，下一刻却被他们糟蹋成这样，有些生气罢了。”
    路弥远蹙起眉尖：“是么。”
    他的小师叔虽然心性跳脱，但极少会有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时候，路弥远能明显察觉到，沈蕴方才那个神情已经远超了生气的范畴。青年咬着下唇，下颌紧绷，一双蓝眸简直能喷出火来，甚至连体内的灵力都随之剧烈波动了起来——这不是单单生气就会出现的状态。
    路弥远轻声道：“师叔，你要不先休息……”
    “我真的没事，”沈蕴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去看下一幅吧。”说着，沈蕴径直往前走了几步，顺着过墙壁的拐角，来到了下一幅壁画的跟前。
    “……”路弥远嘴唇开合了两下，最后还是抿起，跟了过去。
    沈蕴端详了一会，忽然咦了一声，“这九座仙山高度是不是往下降了不少？”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立刻聚了过来。
    “确实降了，”路弥远道，“之前这九座仙山一大半都藏在云层里，现在已经落在云下了。”
    神州依旧是满目凄凉的，风雷山火依旧在涌动，但地上的人们不再乱跑躲避，而是一圈又一圈的环绕簇拥，脸齐齐看向画面最中间的那个人；空中的那些九霄修士们针对的对象也不再是彼此，而是剑指向下，齐齐对准了画面最中间的一个人。
    那个人只一个背影，手中只有一把剑。
    他的身形在一道道如天威般的咒法下显得如蝼蚁般渺小，但蝼蚁就这样高举着手中的剑，为地面上的人挡下了的攻击。
    “……”
    一时间，大伙都屏住了呼吸，表情有些怔忡。但没有人的视线能从这位剑客身上移开。
    过了半晌，沈蕴才喃喃感叹道：“好夸张……这是主角登场了么？羲夫人，您听说过这个剑客吗？”
    “不知道。”羲夫人道，“我年前那会儿虽然不怎么好学，但还是很爱听一些英雄故事的，如果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厉害的剑客，我不可能没印象。”
    “景同修呢，在文献上见过这个人吗？”燕也归问道。
    景颉摇了摇头：“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羲夫人问道。
    “那是不是守庭？”路弥远指向了画面的角落。
    在地面上的人海中，画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背后好像受了伤，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木棍，棍上有一缕缕电光环绕，她的目光却坚定地望向中间的那名剑客，似乎随时想冲上去助对方一臂之力——只是这女孩个头极小，又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如果不是景颉指出，大伙很难注意到在阴影下居然藏着这么一个人。
    沈蕴道：“等等，你怎么认出这个小女孩是守庭她老人家的？”
    “很好认啊。”路弥远一脸无辜，“她不是和守庭长得一模一样吗？”
    沈蕴：“……哪里一样了？？”
    “我也觉得是守庭。”羲夫人注视着画上女孩的背，忽然开口道，“天崩地裂时，守庭曾因为救几个孩子差点被鬼物扎穿了后背，我为她包扎的时候注意到她老人家背上有一道十字旧伤……和这画上的丫头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蕴瞪起眼睛：“不是吧，我以前以为她老人家估计也就比您再多个一两辈，这样一算，守庭的年纪估计五百岁都不止了。难怪我说想叫她虞奶奶时她冲我横眉竖眼的，这应该是虞太太太太太……奶奶了。”
    他还没嘀咕完就又被羲夫人敲了个凿栗。
    虞翠之经历了太多事，见过了太多人，也送走了太多人，她又从来孑然一身，从不与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过去，导致她的年岁一直成谜。在神州的认知里，虞守庭仿佛一直都是站在归山顶峰，拄着龙头拐杖，冷面冷语的老太太。她就是天贤庭。
    如今看到她也曾有少年童稚，狼狈羸弱的模样，众人心头不禁百感交集。
    于是五人后退了一步，齐齐向画上的女孩行了一个恭敬地弟子礼。
    看完了这幅画，便已沿着墙走完了密室的一半，前方就是那座石台，沈蕴问道：“咱们下一步是去研究那个法器还是继续看画？”
    “既然这壁画上说的是不知历的故事，就继续看吧。”羲夫人道，她率先往前走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站住回头道，“你们几个是不是和静與的那位小神童玩得挺好？”
    沈蕴道：“您说小陶？关系是挺好的。”
    “那就把他叫下来吧。”
    “啊？”
    “啊什么啊，”羲夫人朝四人挥了挥拳头，“反正这密室也不怎么密了，叫他下来，一会帮忙看看那个法器是什么玩意。”
    沈蕴龇牙：“哎呀，夫人您真是我见过的有史以来最英明最厉害最好看的代守庭！”
    “少来，从你入学以来我就没吃过你这套，”羲夫人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带着笑的，“还不快令牌传讯？”
    在大家绕过石台往对面的墙壁走去时，路弥远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台上那座暂时被冷落的法宝一眼。
    那东西像是一个被支起的轮盘，轮盘边上隐约描画着两圈咒文，中央有一根指针似的玩意，指针大约指向了丑时的位置。
    是个灵晷？路弥远想道。
    距离大伙进入密室已接近半个时辰，幻光符有些暗了，燕也归又燃了一张，光芒乍起时，最先照亮的是空中的云层。
    “咦，那九座仙山消失了？”
    沈蕴第一反应就是仙山都被那名剑客给打了下来，他立刻循着光往下看去，但苍茫大地上既没有山崩砸出来的狼藉，也没有那名剑客的身影。神州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张画幅时的状态，山林郁郁葱葱，百姓安居乐业，就好像那九座仙山从未出现过。
    两幅图片之间情景跳跃得有些大，令沈蕴没法将它们衔接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看漏了一幅？”
    景颉个子最高又站在最后，他侧身往回扫了一眼：“没有。”
    “那就奇怪了……”
    沈蕴从小到大不仅看那些市井小说，也看那些地摊连环绣像，像这样的英雄故事画本，一般主角若战胜了邪恶反派后，下一幕必定是众人普天同庆的大团圆场面，绝不会像这样主角反派齐齐消失，只留背景路人在画面上，宛如无事发生。
    沈蕴皱眉凝视着壁画上的那些牧童短笛，渔女泛舟，片刻后啧了下舌：“阿景，发挥你过目不忘本事的时候到了，除了没了九座仙山以外，这副画和第一幅画还有那些不同？”
    “我看看……”景颉眯着他那双始终睡不醒的细长眼睛，探出同样细长的脖子，将壁画从上至下仔细看了一遍，“空中少了一百一十四名修士，山上少了七十九条植被，变成了焦痕，左边第二，第六条河流不见了，地面上农田少了六块，原本在右下角的一家三口变成了三座坟茔，上面有杂草二百七十七株……”
    他语气平淡地一点点将两幅画的区别念了出来，然后他直起了身子，说出了最后的不同，“除了这些缺少的地方之外，在地面的九个不同的方向，都多出来了一个用咒光画出的符号。”
    沈蕴眼睛亮了：“可以啊‘不想上课’，前面说了那么多废话，终于来了一句有用的信息！符号在哪？”
    “回禀天地同春，在这。”景颉示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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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大仙，开心找不同的冠军选手【x】
    晚点还有一更！


第176章 尘嚣平（七）
    沈蕴顺着侧过头，发现在景颉所指的九个地方，确实都一枚细长弯曲的灵光符号，这符号和山林花草融为一体，不是景颉这种非人的记忆力，根本发现不了。
    他借着光，将符号在手心默默誊摹了一遍，在勾下最后一笔时，沈蕴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符号转换为咒语的话，是一个魔龙文。
    “门”的意思。
    沈蕴脱口问道：“阿景，你看过的文献里，在不知历时期，有任何关于魔龙的记载吗？”
    “我看过的里面没有。”景颉道。
    “你确定？”
    “确定。”
    “保证？”
    “保证。”
    沈蕴又朝羲夫人问道：“夫人，课本上说，龙染之战是外域的老龙王率领其九子，于三百多年前突然大军进攻神州，我没记错吧？”
    羲夫人道：“没错，怎么了？”
    “刚刚说阿景除了最后一句是有用的其他全是废话，这句话是我说错了，向你道歉，”沈蕴道，“那些减少的东西可以证明神州的确经历过一场浩劫，我们面前这一幅祥和景象可能已经是大战结束后几十年的情景，至于那九座仙山去哪了……”
    沈蕴喉头滚动了一下，“我怀疑是从空中坠落时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没有落在地面上，而是落在了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路弥远问道。
    “对，”沈蕴自己都带着不确定的尾音，“它们从天而降后，砸碎了外域和神州之间原本封闭的那层……壳。”
    因九霄仙山崩落，故九幽通道开启。
    “你想说如果不是这九座山砸通了两界，魔龙和我们本来应该绝不会有交集？”燕也归最先反应过来。
    “我就是这么想的。”沈蕴道，“不然怎么解释山去哪儿了，魔龙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那人呢，那个剑客呢。”燕也归道。
    沈蕴摊手：“不知道，还没想好怎么编。”
    “……”燕也归难得被噎了一下。
    羲夫人皱眉道：“阿蕴，这只是你根据壁画上的增减做的猜测。”
    “确实，”沈蕴坦然，“因为学生还是那个观点，守庭生前从未带任何人来过这个密室，只说在她死后才让您带我们下来，那么她老人家一定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如果壁画上描绘的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那学生认为，这个藏在深处的符号已经相当重要了。”
    沈蕴抬起手，向众人又写了一遍那个符号，“我们或许能从这个‘门’上，挖掘到许多东西。”
    羲夫人抿起了红唇。沉默半晌后，她道：“……那就再看看最后一幅画吧。”
    最后一幅画和第三幅区别不大，只是空中层层叠叠的云彩消失了，换成了一颗又一颗扫尾的流星，在咒光的折射下如真实的星子一样闪烁不停，看起来异常美丽——若现实中出现这样的流星海，定会叫人荡魂摄魄，蔚为奇观。
    “阿景，除了云海变星海外，还看出什么区别吗？”沈蕴问景颉。
    “我已经累了，不想努力了。”景颉道。
    沈蕴道：“道魔逢会马上就要办了，到时候天贤庭会挑选出一队女同修参赛，审核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帮我记记名字。”
    “左起第三座山峰上的多了一间小院，虞守庭在里面，旁边还有六个小孩。”景颉道。
    “多谢。”
    沈蕴笑眯眯地拍拍景颉的肩，朝第三座峰头看去。
    那里的确有个小院，里面六个孩童环绕着中间的虞翠之而坐，她已有了老态，细密皱纹堆积在她的眼角，表情和现在一样的不苟言笑。七人齐齐看天，似乎在欣赏这一幕罕见的景象。
    经历过那种无妄“天灾”之后，再看到这样美丽而无害的天象，守庭心里会想什么呢？沈蕴注视着老人的侧脸，默默叹息了一声。
    “没错……没错……”一旁的羲夫人比沈蕴看得更专注，她甚至伸出手指随着光线比划了起来，“嗯，我没看错。”
    “夫人看到什么了？”
    “这里，就是当年的归山。”羲夫人笃定道，“这个院子，就是天贤庭的雏形。”
    “欸？”沈蕴一愣。
    “归山和天贤庭，一开始都不是现在这副模样的，”羲夫人笑着解释，“守庭建立天贤庭的初衷，最早只是想为一些散修提供一个庇护修炼的场所。”
    “是龙染之战后，神州百宗死伤惨重，许多宗门连可以主事的人都没有，”燕也归接道，“于是作为盟首的江杳仙师便拜请守庭开庭出山，收纳一些失去了师父，无人教养的宗门弟子。他想着这些少年若聚在一处互相交流切磋，定能进益，毕业后也能尽快接手宗门，复兴基业。从那之后，天贤庭才渐渐变成了现在既收宗门精英，也收散修人才的学府。”
    “小燕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羲夫人有些惊讶，“我听渡法雍也说你从没缺席过任何一堂课，也从没在课上开过任何一次小差，落下过任何一次考试，我还以为这俩人诓我的！”
    燕也归谦虚地低下头：“在学生眼里，生活在天贤庭的每时每刻都非常珍贵，不想虚度。”
    沈蕴在一旁悄悄磨了磨牙，接着问道，“可壁画上归山只有光秃秃的三座山峰，流沄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羲夫人道：“哦，我记得那个是我入学的那年，守庭正好练成了她的九天应元召雷术，向我们演示的时候没把握好力度，把那里劈出来了一个大坑，正好后面连着下了一旬的大雨，雨水堆积，就变成了现在的流沄湖。”
    沈蕴：“……”
    羲夫人十分怀念地继续回忆道，“守庭当时还怕湖水倒灌到庭里淹了广场，于是让我们那一届生生辟出了一条引向幸江的河流出来，以此作为我们的毕业的其中一项试炼，我还和羿相那臭小子比赛，结果他开工没多久被我甩得远远儿的了，哈哈哈哈！”
    沈蕴：“……”
    就在此时，沈蕴腰上的天贤庭在此时忽然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沈哥你们人呢，我到了。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算了不用你们接了，我自己下来。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怎么还是个加了密的灵梯？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这个咒的灵力波动范围也太复杂了吧，我懒得算了，阿景你直接给我个答案我把咒语套进去。
    因为还惦记着壁画上的事，沈蕴也没意识到陶星彦这几句话有什么不妥，他戳了一下景颉，给他看了看令牌上的字，景颉嘀咕了一句，沈蕴点头，替他答复道。
    天地同春：他说和天盘金绝咒的算式是一样的，把尾数的二换成七就行。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他就不能直接给我答案吗？？？
    没过一会儿，只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陶星彦抱着他的百宝箱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指着景颉叫道：“明明告诉我结果是三十一就行，你非得让我自己算一遍？‘三十一’和‘把天盘金绝咒的尾数从二换成七’两句话相比，哪个能费你更多口水你难道分不出吗，还劳烦沈哥转述，你自己没长手没在群群群星闪耀耀武扬威微不足惜……羲夫人好！！”
    陶星彦这才注意到景颉身后还站着先生，小神童马上熄了火，他捏着嗓子打完招呼后飞快地躲到了路弥远的身后。
    路弥远：“……？”
    羲夫人看了看陶星彦，又看了看沈蕴：“……所以他也是自己破解下来的？守庭的这道密咒就形同虚设了？”
    “大过年的，还是孩子，来都来了。”沈蕴干笑。
    陶星彦来都来了，四幅壁画也看完了，众人终于来到了石台前。陶星彦一见新奇法宝就什么都顾不上了，马上探出头来，“这是什么，灵晷吗？我看看我看看！”
    刚刚还怂得跟兔子似的少年已经旁若无人地掏出犀火凑到了最前方，“浑圆状，直径三尺二寸，厚度四寸二厘，底座材质……嗯，是取自北麓的印影碧，杂质很少，是块极品材料呢，如果炼化得当的话使用万年估计都没什么问题；指针的材料用的是……怎么是无沉铁？有点意思。”
    “师叔，为什么用无沉铁会有点意思？”路弥远悄悄向沈蕴问道。
    “庭里早晚课练习时不是都用的无沉铁剑么，就是因为无沉铁不能感应任何灵力，只能用自身的力气来挥动，”沈蕴解释道，“在炼器的概念里万物皆可炼化，唯有‘无沉铁’是死物一件。”
    沈蕴说着，自己也对这座灵晷起了兴趣——用一块可以使用万年的极品材料作为基底，配上无法感应任何灵力的无沉铁作为指针，这座灵晷，是用来测量什么的？
    陶星彦的观测此时已经到了灵晷的花纹上，他先是观察了一会儿，又从自己的箱子里摸出一张不染尘，细细地将晷面上的纹路擦了一遍，但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细致，他的小脸也逐渐皱了起来。
    “小陶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嗯，有点怪。”陶星彦隔着手帕摩挲着纹路道，“我发现，如果按照上面的符文来催动法器后，这个指针……会倒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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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嚣平不仅指的是小沈这个时代的尘嚣，也指不知历时期的尘嚣：D
    世界观部分终于填完了一大半的坑了，还会再修一下BUG和补充几句内容，应该不太影响后续阅读，希望大家不要嫌我啰嗦……


第177章 地灵粹（一）
    “倒着走……逆行吗？”沈蕴问道。
    陶星彦点头，他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视线一直锁在这座灵晷上：“目前看来，既然法器是以晷作为形状，即便是以灵力催动，也应遵循日东升西落的规律自西向东旋转，若是逆行……”
    “可能是倒计时。”路弥远突然道。
    陶星彦思索了一下，赞同道：“有可能……可就算是倒计时也得有个名目吧？”
    燕也归道：“没准是下一次天崩地裂的倒计时。”
    羲夫人瞪他：“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让燕仙师说点吉利的比杀了他还难，”沈蕴摆摆手，“除此之外呢，小陶你还看出什么了吗？”
    “没了。手头上的可以用的东西太少，只能粗略地这么看看，”陶星彦仔细地叠好不染尘，“羲夫人，这座灵晷我能带出去查验一下吗？”
    “既是放在禁地密室的东西，当然不行。”羲夫人否决。
    陶星彦又问：“那我能经常过来看看吗？”
    羲夫人怒了：“你这小子是又在跟我炫耀你破解了密咒吗？等你们出去我就叫渡法过来把咒文改了！”
    陶星彦一缩脖子，又变兔子了。
    “夫人，”沈蕴插嘴道，“守庭直到身死后才解开密咒，的确说明这室内的一切都非常重要，可倘使守庭是想将它们一直封存在这里，那么守庭根本没必要告诉您那道密咒，让您带我们过来，不是么？”
    羲夫人不言。
    沈蕴向前一步，加重了语气：“所以学生觉得，守庭的意思并非是让我们保守秘密，而是破解秘密。若要破解守庭留下的疑团，非一时半刻之功，论修为见识我等自然不敢和长辈们比，但论博古通识，思维奇崛，太渊掌教景颉，静與掌炉使陶星彦，学生认为神州寰宇里没人能比得上他俩了。”
    沈蕴这番话严丝合缝，羲夫人纵是想反驳也一时找不到好理由，她忿忿瞪了几个少年一眼：“算了，按守庭的话说，东西迟早都是要交到小辈手里的。不过是什么样拿出去的，你俩你可得原样送回来，不然……”夫人磨了磨牙，“检讨书并照价赔偿，一样别少。”
    “没问题！”静與乃炼器豪门家底雄厚，加上检讨书这玩意是陶星彦从小写到大的，他对这两样惩罚毫不在意，马上招呼景颉帮他搬起灵晷。
    燕也归环顾四周，道：“羲夫人，既然如此，学生还想把这四壁的灵光之画也拓下来。”
    “为什么？”
    燕也归道：“因为懒得向宫同修复述。”
    “……”羲夫人翻了个白眼，“拓去吧！”
    沈蕴马上笑着过去作势给羲夫人捏肩捶背，“若有收获，我会马上告知您。”
    此时已至晌午，陶星彦和景颉已扛着灵晷美滋滋的乘灵梯上去了；羲夫人下午还有课也早走了，临走时不忘提醒几人灵梯即走即关，不许落东西在密室；沈蕴的天贤令上也闪起了亮光，显然正有事务需要他去处理。
    他看向路弥远：“那弥远你……”
    “燕前辈拓印灵图，我先帮他打打下手。”路弥远道。
    “好吧，”沈蕴点头，“你下午什么课？”
    “《滴天髓》第八章。”
    “那正好，燕仙师是这堂课的助教，你俩忙完一块去教室，”沈蕴叮嘱，“也别忘了吃饭，今天初一，食堂有大菜呢。”
    “忘不了。”路弥远朝他笑笑，“师叔，晚课再见。”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路弥远展开枭眼和拓影幅：“前辈，不开始吗？”
    “先等等。”燕也归走到了第三幅画前，又侧过头看了路弥远一眼：“你看到这幅画时，没什么感想？”
    路弥远反问：“我为什么要有感想？”
    “既然没有感想，”燕也归道，“路同修为什么当时要突然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画面角落的守庭身上？”
    路弥远道：“因为看到了，所以就说了。”
    “是么。那为什么路同修又要用‘一叶障目’这种不入流的小咒语，遮改了画上剑客手里的剑和腰上的印？”燕也归一边说着，手同时抚上了墙壁，再抬起时，剑客手中所持的那把剑上便多了绞藤似的花纹。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把剑就是沈蕴用的那把剑。”他道。
    密室内一片寂静。
    早在六博楼时就已领教过燕也归的“语出惊人”，再被燕也归道破，路弥远甚至还叹了口气：“前辈看出了我的小把戏却不当即戳穿，反而顺势提出要将壁画拓印出去，就是想在这一刻要挟我吗？”
    燕也归道：“算是吧。”
    路弥远道：“……燕前辈，我是站在天贤庭这边的。”
    “撒谎。”燕也归扣了一下手指，“你只站在你自己那边。”
    “哦，原来前辈不仅能算命理吉凶，还能测人谎言真假。”路弥远笑了一下，“所以呢，燕前辈这次想站在哪边看戏？”
    “那得看你给我什么回答。”燕也归道。
    这次路弥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最后摇了摇头：“我的理由很简单。师叔如果看见画上人手中持的是自己的这把剑，以他的性子，势必会以当年崇拜剑圣江夙的劲头将其作为追求目标。何况他本身……一直都想当一个拯救苍生的人。”
    “我不想让师叔当救世主，所以挡住了剑和印，就这么简单。”路弥远道。
    “……”
    燕也归本以为对方会说出什么惊天秘辛，但路弥远给出的这个理由简直幼稚得令人发笑。什么叫不想让沈蕴当了救世主，救世主是那么好当的吗？
    青年不由皱起了眉，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可无论他怎么扣指掐算，路弥远的这句话都没有对天命流序造成任何影响。
    “我没有撒谎，前辈不必再来算我的想法了，”路弥远直视着燕也归，“若想如实拓印壁画或是把我这些话告诉师叔都无妨，只不过我想再提醒前辈一遍。”
    “如前辈所言，我只站在我自己这一边，所以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只会把结局扭转成我想要的那个。”路弥远一字一字说完后，才对燕也归露出一个谦逊乖巧的微笑，“好了，晚辈来拓一二幅，前辈拓三四幅，赶紧忙完吃饭上课去吧，师叔不是说今天食堂有好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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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同学没看懂小陶那几句话有什么不妥，就是小陶要进入一个高机密地方，本来要人上去接他，他嫌麻烦懒得等直接把密码门给破译了，而且小沈也没反应过来就把代码给他了_(:з」∠)_老师看到他们这么不守规矩肯定会气呼呼的哇！
    本来应该早点写完的，结果看了一场混双乒乓………………呜呜呜……


第178章 地灵粹（二）
    次日一早，天贤令便已告知了全庭今年六月初十要作为东道主举办道魔逢会的消息。尽管大部分学生都只能在台上看个热闹，但这一消息还是立刻让整个天贤庭陷入了一种兴奋而躁动的状态——别的不说，长达十日不用上课，还能近距离见到龙王以及各宗各派的大仙师，就足以让他们保持这份兴奋劲一直到六月了。
    “上一次输给了魔龙，这次咱们一定要赢回来！”
    “不过你们说这回神州派谁出去打压轴啊？总归不可能是江睢了，他上次打得也太丑了……”
    “管他是谁，跟我们这些人也沾不上。”
    “我倒是挺想看沈剑范上去比的……”
    “怎么可能是沈蕴？逢会比赛关系重大，比的是修为又不是脸，要是选美的话我那我肯定投沈蕴。”
    “我看你这就是嫉妒！那你说说现在剑技上谁还比得过沈剑范？他要是修为不行，守庭怎么会带他去祓除剑圣……”
    “嘘！现在哪还有什么‘剑圣’，说话注意点儿。”
    “主要是现在真想不出什么能稳赢的修士嘛……唉，你们说江夙也真是的，怎么就堕成鬼物了呢，要是有他在的话……”
    “有他在就怎么了？”
    这一声吓得那些窃窃讨论的学生们立刻闭上了嘴。几人转头就看见乾炎少主和他的跟班，不由讷讷低头：“柴、柴同修……”
    “江夙那种自甘堕落的货色，龙玄这种欺世盗名的宗门，害死了守庭，害死了多少修士，害死了多少平民百姓，”柴自寒扫了一圈众人，嗓音阴恻恻的，“你们这么惦记是什么居心？还想为龙玄翻案？”
    “不敢不敢！”几人连连摇头，马上表起忠心，“江夙这种祸害苍生的垃圾，早该祓除了！”
    “知道就好。”柴自寒嗤道，“至于谁去对战外域魔龙，也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我泱泱神州英杰济济，难道找不到一个能赢的了？笑话！”
    他挥手搡开这几人，又冷笑道，“等到了逢会那天你们看吧，谁才是真正的神州第一人。”
    柴自寒坐到了位置上，脑子里却还在转他刚刚听到的那些话。
    他当然知道撕下龙玄的假面具只是父亲计划的第一步，想要乾炎能真正取彼代之，光是踩倒江棐还远远不够——至少乾炎也得出一个“江夙”才行。
    而这次道魔逢会就是绝佳的机会。
    如果他能在会上赢过魔龙，到时候什么沈蕴，什么江子鲤，他再不用放在眼里。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拿到柴成周新宵是便应允，却迟迟没有交给他的宝物，地核。
    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明明龙王也杀了，该办的事我都已经办完了，为什么还不赶紧把东西给我？柴自寒越想越来气，他腾地抽出一支笔，决定写信催催自家那没记性的老头。
    .
    这边柴成周忙着将地核弄到手，另一边沈蕴也在为道魔逢会做准备，而他准备的第一步，就是先去了一趟龙玄。
    沈蕴从小到大看过无数作者在小说里描述龙玄高耸森严的重重门庭，但亲身拜访这还是头一回。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气势宏伟的幢幢建筑，却莫名觉得这一片白墙黑瓦寂寥得很，全无生气。就连山门都紧闭起来，连个驻守的弟子都没有。
    沈蕴拾阶而上，来到紧闭的山门前敲了敲：“有人吗？”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多加了三分力：“在下天贤庭剑范沈蕴，有要事需与你们江少主相商！”
    还是没有人。
    沈蕴皱起了眉。他先试了试御剑腾空，发现周围果然立了禁空石，于是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四面的墙壁，确认了一下高度后便开始卷袖子。等到他正要助跑翻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是……沈同修吗？”
    沈蕴马上放下袖子，转身向对方露出最标准的灿烂笑容：“是我，舒同修。”
    来人正是舒喻。少年歪了下头，疑惑地看向墙壁：“沈同修刚刚是在……”
    “哦，刚刚有只麻雀落在墙檐上了，我和它玩儿呢。”沈蕴信口说着瞎话，顺势转移了话题，“舒同修提的是什么，闻起来怪香的？”
    “只是我从山下买的一些吃食罢了。”舒喻抬了下手里的食盒笑道，“沈同修身体已经大好了？上次在鬼隙走得匆忙，后面也无暇去探望，实在抱歉。”
    “没关系，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沈蕴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又故意咳了几声，“不过我这身体嘛……你们这山道不太好走，我重伤方愈，也有些累了，可否借一间客舍让我稍稍休息片刻？”
    沈蕴虽然这么说着，但他面色红润，眉眼飞扬，哪里像是“重伤方愈”的人。舒喻明白对方就是想找个借口进山门，他又是个最难拒绝别人的性子，犹豫了一下只好道：“那……那沈同修请进吧。”
    舒喻解开了门上的锁印，带着沈蕴一起进入了龙玄宗门内。沈蕴环顾四周，见偌大的庭内走动之人寥寥，不由蹙眉：“怎么感觉人这么少……你们龙玄不是有上千弟子数万门生吗？”
    “最近辖域内不太平，各堂都分派出去了，留在宗门内的只有少部分弟子，”舒喻轻手轻脚地引着路，一边解释道，“至于那数万门生……呵。”
    他这一声苦涩轻笑便足以说明一切，沈蕴也不再多言，跟着他绕过了影壁，往廊上走去。
    “对了，还没问沈同修这次来龙玄所为何事？”舒喻道。
    “我身为剑范，同修旷课这么久，当然得来问问情况。”沈蕴理直气壮道，“马上道魔逢会将至，他难道想把天贤庭的活全丢给我，没那么美的事。”
    “抱歉，少主他不是故意……”舒喻下意识地又要替江子鲤道歉，他说到一半忽地又咽下摇了摇头，“罢了，沈同修你随我来看看也好。”
    二人行了半刻，终于来到了江子鲤所住的小院。院子并不大，毫无首宗继承人应有的排场，而院内除了那些练功用的傀儡和武器兵械之外，连一株花草装饰都没有，空旷得让沈蕴皱了皱鼻子，仿佛这里不是什么少年修士的住所，而是什么苦修者的练功房。
    “沈同修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先向少主传报一声。”舒喻低声道。
    沈蕴点头。等舒喻进内室之后他闲来无聊，便在院内好奇地转了一圈，当他手指摸上斑斑粗糙的傀儡时，沈蕴顿时抿紧了嘴唇。
    指腹上有一层薄灰，说明这些东西江子鲤很久没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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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要加班5555但是会努力赶榜…………我可以的！


第179章 地灵粹（三）
    江子鲤是什么样的人，是就算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把自己的课业按时超量完成的人。尤其是在输了赏剑礼之后，他对自己的要求便愈发严苛——这样的人，会这么久不碰练习？
    沈蕴皱着眉，将手指上的灰尘擦去，而这时只听房门传来砰地一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江子鲤冲出了门。对方扶着栏杆，在廊下俯身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但他似乎是太久没有进食，于是听起来更像是干呕般痛苦的嘶鸣。
    “少主……！”舒喻也匆匆从门内赶了出来，“要不……要不我再换一家，找一些更容易咽下的食物……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哪样？”江子鲤声音哑得厉害，“别管我了，反正又不会饿死。”
    “可是少主……”舒喻还想再劝，就见江子鲤的头已经转到了另一边，视线正好和门口的红色身影对上。
    “江同修。”沈蕴道。
    “……”刹那间，江子鲤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冲回了房内，砰地关上了门。
    “少主！少主！”舒喻再敲门，房内便再无反应，急得他在门外直打转，只好求助般看向沈蕴。沈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思索了一会，朝舒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聊聊。
    “他怎么变成这样的？”
    走出院外后，沈蕴才低声问道。
    舒喻双手捂着脸静了半天，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轻声道：“……其实刚回来的时候，少主很正常的。”
    江棐气急攻心后便一病不起，宗门内又因流言而动荡不已，不仅门生们不断悄然离开，甚至有的堂内也隐约动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个时候，是脚伤未愈的江子鲤站了出来。
    “少主在睢堂主他们的帮助下把宗门里那些滋事的人都揪了出来，也派了各堂去辖域里安抚民心，照常巡视……我原本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算不再是神州首宗了，少主也一定能撑住龙玄，”舒喻一边走一边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少主那天和睢堂主议完事后，脸色就变得特别难看，当天午饭吃到了一半，他就全吐了出来。之后，少主便再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无论是饭食，点心，还是水果，全都一吃便吐，到后面甚至刚入口就反胃，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
    恶心。江子鲤道。
    “怎么会这样……”
    龙玄的贪狼堂主江睢，是江夙的堂弟，也是十年前代表神州对战魔龙的大仙师之一。沈蕴听到这里时不禁有些困惑：“难道是江睢争功，要他让位，你们少主被怄到了？”
    舒喻摇头：“不会，睢堂主的为人最是正直，而且如果要争功，当初何必辅佐少主呢？”
    “也是……那你去找江睢打听过原因吗？”
    “打听了，但睢堂主不肯说，只说要我照看好少主。”舒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少主的全凭着各种灵丹吊着命，他又是个最要强的个性，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怕……”
    舒喻话没说完，沈蕴忽然一伸手，将他拉到了一旁，向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躲在小院附近的廊柱后，从垂荫的藤叶间回头，舒喻正好看到一位灰衣女修往江子鲤的小院走去。
    舒喻瞪大了眼睛：“是亭主……！”
    “嘘。”沈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悄悄探出了半个头。
    来人正是顾引莲顾仙师。她一步步走到房门口，敲了两下门，见里面没有动静，才开口说了句什么，但沈蕴和舒喻离得远，并不能听清。
    能听清顾引莲说了什么的人只有房间内的江子鲤。
    少年僵坐在案席前，听见门外的女声道。
    “江睢说，他都告诉你了。”
    江子鲤屏住呼吸。
    “他可能是怕你出事，所以求我来跟你说两句。”顾引莲的嗓音淡淡，但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击闷锤，将江子鲤砸得头晕眼花，“但我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你的确不是江夙的儿子。”顾引莲道。
    一瞬间，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江子鲤捂住了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根根分明。
    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又回到了十天前，江睢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肩，劝慰他说把江夙的事看淡一点，以后可以多依仗他这个叔叔一些。
    “能看着你成器，”他分明看见江睢喉头一滚，吞掉了两个字，“……很欣慰。”
    江睢走了，他坐到了饭桌前，他夹起了一筷肉放进嘴里，咀嚼着，他蓦地想起了被江睢吞咽下去的那两个字。好恶心。
    他没法吃下任何东西了。
    而现在母子二人隔着一道门静默对峙，当他听见顾引莲真正的亲口承认时，江子鲤发现自己连反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着，半天才呕出几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顾引莲表情如枯萎的花瓣般恹恹，“除了报复，还能为什么。”
    郑规一死在怀里的时候，心已经灰了大半，等到好不容易见到道侣良人，对方在听完事情经过后根本没有安慰自己，反而拂袖离去后，胸膛内的那股婉转怨意便逐渐成了恨。
    ——到底要怎样才能报复到一个已经“天下无敌”的人？
    用怒骂？用攻击？用自残？
    还是当对方挑起红绸的时候，对他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
    那天晚上，她努力作出了此生最得意，最丑陋，最无畏的表情，只想看到对方最暴怒，最惊慌，最无能的模样，可男人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说：“那就生下来吧。”
    “……于是我就把你生下来了。”隔了这么多年，故人身死，爱恨如尘，再谈起来时顾引莲觉得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年自己的激动与癫狂，“这件事的确是一桩不可为人道的错误——我不愿见你，也有这一层原因。我原本胁迫江睢此生绝不可吐露，没想到还是没能瞒住。”
    顾引莲看着门上的龙玄宗徽，“至于江夙，他就是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他怎么想，我一点都猜不到。而他堕鬼，我也一点都不意外。”
    所以呢？所以说到底我在您的眼里，就是一个不该出现的“错误”？一个活该被世人嘲笑的笑话？江子鲤想要冲出去这样质问门外的那个人，但他浑身抖得厉害，捂嘴的手上沾了泪渍，粘腻得让人愈发作呕。
    他不说话，门外的人也不再说话。又过了许久，久到江子鲤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
    “子鲤。”
    这一声是江子鲤从未听过的温柔，是他溯回到襁褓时也未曾耳闻的声音。
    “我不想自称母亲，”顾引莲缓缓抬起头，“但你还是我的学生，所以我以孤引先生的名义，劝诫你一句。”
    “别惩罚别人，会变成我。别惩罚自己，会变成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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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有小可爱上一章问起过小江父母的事，这里就解释了_(:з」∠)_
    总之先为小江写一个惨字……


第180章 地灵粹（四）
    顾引莲说完后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小院。她走到院门前，朝廊上看去：“你们两个也不用再躲了。”
    沈蕴吐了下舌头，从廊柱后走到顾引莲面前行了个礼：“孤引先生。”
    “亭主……”舒喻也磨磨蹭蹭地跟在沈蕴后面。
    “孤引先生也是来劝江同修归庭的吗？”沈蕴问道。
    顾引莲漠然道：“只是有人请我来看他一眼罢了，我看完了，就走了。”
    沈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倒是顾引莲又多打量了他两眼：“你在云丛鬼隙时，曾入过祝桃的幻境，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天贤庭？”
    庭内每次出山历练后回来都需要写详细的任务报告，并封入诸匮阁中以待后来人查阅，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孤引亭主是守庭亲自招揽的大仙师，有权限看这些档案也不例外。
    沈蕴心想难道是这位当年的顾礼范想打听自己在幻境里遇见什么八卦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回答道：“是的，不过幻境内诡谲复杂，学生并不敢妄谈三十年前真实的天贤庭是何模样。”
    顾引莲又道：“那你可还记得，祝桃的笔记中记载，她当时如何习得第一个幻术的？”
    这个问题有点意外，沈蕴嗯了一声，“好像……是被沈丹成仙师指点后开窍的。”
    “果然是他……”顾引莲第一次皱起了眉，她思索片刻，又追问道，“那你是否在沈丹成或是祝桃的房间里发现这个咒文？”
    女人摊开掌心，在手中画下了一个符号。沈蕴辨认出来后不由一愣。
    又是魔龙文的“门”字。
    沈丹成和龙王萩律认识这件事沈蕴是已经知道的，而这个咒文又似乎代表着连通外域和神州的通道，再结合前些日子在密室里看到的壁画，沈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了重重烟云之后，让人分辨不清。
    “见过吗？”顾引莲见沈蕴发怔，便又问了一遍。
    沈蕴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在幻境里见到的一切，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过先生我想问一下，您知道这个咒文有什么用吗？”
    “不知道。”顾引莲道。
    “……”对方明显就是在撒谎，沈蕴暗咬了下牙，尽量保持着笑容继续问道，“因为我看这咒符像是个魔龙文，最近不是马上要办道龙逢会了么，若此咒文危险的话，我们也好早作排查。”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顾引莲再搪塞也说不过去，她淡淡道：“最早是还在庭中求学时，在祝桃的稿纸上见过这个咒文；后来天崩地裂时，江夙也拿着类似的咒文问过我一次，至于有什么用，我确实不知。你们要注意，便注意着吧，我归庭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舒喻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赶紧赶上前拦住她道：“亭主，那少主他……他一直不肯吃东西怎么办？”
    “那你就把他绑起来喂给他吃。”顾引莲冷冷说完，径直化光而去。
    舒喻目瞪口呆：“真、真要绑吗？沈同修你觉得……”
    “别问我，你们江家的家事，我可没什么‘觉得’不‘觉得’。”沈蕴连忙摆手。他也懒得再在江家磨蹭什么，飞快几步回到院中，大力拍了几下门板，开始完成自己的任务：“通知，通知，里面的人给我听好了！”
    门内：“……”
    沈蕴大声道：“六月初十就要办道魔逢会了，我不管江同修现在还对这个事上不上心，你的名字都已经在择选名单上了，你要是不来，到时候让柴自寒上去丢神州的人我可不管啊。”
    “啊？只有柴同学吗？沈同修你不参加？”舒喻一愣。
    “我这不是吓唬他危言耸听一下吗！”沈蕴瞪他，“我去更好啊，到时候我和我的同春剑名震魔龙神州，江同修别羡慕嫉妒恨就行。”
    若是以前的江子鲤被这样激将，早开门气得脸煞白了，但沈剑范此时说了这么一大通，门内依旧毫无反应。
    见对方如此，沈蕴也有些无奈，他扶着门板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你妹妹的入庭考试时间我也安排下来了。后天，三月初七。”
    “江子鲤，你自暴自弃就算了，是想连着你妹妹的机会也一起放弃吗？”沈蕴问道。
    终于，屋里有了动静：“……她会自己去。”
    “你就不怕我刁难你妹妹？”沈蕴道。
    “你不是那种人。”
    “……”沈蕴被噎到了，只能抬手投降，“行，不过等道魔逢会那天，我还是希望你来。”
    “别让吞月剑缺席。”他咬重了最后一句话。
    .
    江子鲤没能劝回来，倒是三月初七那天，江颐准时来到了天贤庭。小姑娘一来就哇哇惊叹，看到什么都恨不得过去摸一摸：“锅锅真的没骗我，这里比屋里头漂亮多了！”
    “漂亮吧，”沈蕴笑眯眯地把无沉铁剑丢给女孩，“等你在我手下走过十招，你就能一直在这么漂亮的地方上学了。”
    “好的嘛！”江颐用力点头，还没等沈蕴说开始，就跟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
    沈蕴被这毫无预兆的进攻吓了一跳，他才抬剑格下，没想到对方竟然一跃而起，借两剑僵持之力拧腰又挥出了左拳！沈蕴从小到大和无数人过过招了，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家打架这么狂野不羁，他猝然一侧脸，拳风扫着他弧线流畅的颊侧滑过，带起一道厉风。
    江颐和她哥的那套严谨规整的龙玄剑法简直截然相反，出招一点顾忌都没有，乍一看仿佛什么山野里跑来的村人在胡乱打架，什么头槌踢脚，就差把牙齿也用上了。沈蕴一开始还想以前辈哥哥的身份指点一下，到后面简直是苦笑不得，最后只能抬手横挥过去，击飞了无沉铁剑的同时反手制住了仍在扑腾的江颐。
    “好了可以了，十招了。”
    “哦。”江颐马上站直了。
    “你这个……”沈蕴松了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这个剑法，是谁教的？”
    “我爹呀。”江颐道。
    沈蕴不可思议：“剑圣？”
    “应该是的吧，你们外头人一会子叫他剑圣，一会子又叫他鬼物，”江颐抓了下脸，“反正就是我爹。”
    “他怎么这样教你？”沈蕴回忆了一下在鬼隙中和江夙的搏杀，感觉剑圣的招式虽然诡谲刁钻得无法捉摸，却也没到这等胡来的地步。
    “有什么问题吗？”江颐不解，“他就跟我说外面那些剑谱都没有用，会变招才能赢，我想那光变剑招也不算变嘛，就把拳脚脑阔都加了进去！这一套厉害得很，以前在山里的时候，野猪都打不过我！”
    沈蕴：“……原来是小朋友自己加戏，错怪了。”
    通过了测试便是鹰院的一员，沈蕴将制服等等物品都给了江颐，他正在教女孩怎么用天贤令时，正好路弥远过来找他。
    “师叔。”少年拎着两袋纸包向他打招呼。
    “弥远上完课了？你等我一下，我跟她说完怎么用令牌签到就——”
    沈蕴话未说完，就见江颐突然腾地冲向了路弥远，路弥远有些不明所以，但站在原地并没有动。江颐凑到路弥远身边转了两圈，皱了皱鼻子。
    “你……”女孩道，“有股奇怪的味道。”
    路弥远表情不变，抬了下手里的纸包：“可能是纸包里的梅子糖和桂花糕的味道串了。”
    “不是不是，”江颐隐约记得自己在哪闻过，但死活想不起来，“是那种……那种……”
    “那种梅子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路弥远打断了她，还递了一包到江颐的手上，“新同修要吃吗？”
    “……”江颐眨了眨眼，最终还是败在了新同修三个字上，“好的嘛。”
    沈蕴大呼不满：“弥远你这就把我的那份送人情了？”
    “不会的，这份才是师叔的。”路弥远扬了扬还留在手里的那份。
    “啧啧，小朋友越来越会说话了，是买的如蜜堂那家的吗，他们家最近瞬行闪送真是越来越快了……”沈蕴笑着搭住了路弥远的肩，不经意地嗅了一下少年的发间，可除了同样清爽的草木水气味道之外他什么都没闻出来。
    可能真的是梅子和桂花混到一起了吧。他想。
    .
    “所以呢，还是没把少主劝回来？”崔兴言问道。
    “我看他娘都过去了他也没开门，我还能劝出个什么结果？”沈蕴叹气，“倒是林林你怎么这么失望的样子，你不是最不惯龙玄吗？”
    “从杏陵回来后……也没那么看不惯了，”钟秀林小小的撇了下嘴，“毕竟现在一对比龙玄的盛气凌人，那还是乾炎的小人得势更讨人厌一些。”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崔兴言摸了摸下巴，“说起来沈哥你知道今天柴自寒回家了的事吗？”
    “不知道。他现在做梦都想扒了我的剑范制服穿到他自己身上，怎么可能还会来向我报备，”沈蕴疑惑道，“不过马上庭内就要安排道魔逢会对擂的事了，他现在急着回去干嘛？”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据目击到他离开的鹤院妹妹告诉我，他走的时候特别匆忙，而且表情像要吃人似的。”崔兴言道。
    “没准乾炎出事了，赶着回去一块倒霉呢，”钟秀林忿忿道，“燕也归你别看你那个壁画拓卷了，不如来给乾炎算上一卦，看他们运势什么时候到头。”
    “不算。”燕也归在内室隔着屏风答道。
    “为什么？”
    “不划算。”
    钟秀林：“……”
    “不谈柴自寒了，”崔兴言转了话题，“除了我们几个，名单上其他人都定了吗？”
    “还没，毕竟各宗都想在逢会里给自家长脸，正想尽办法往名单上加人呢，羲夫人每天应付他们气得够呛，天天都在骂娘呢，”沈蕴笑道，“说起来，我明天倒是想跟羲夫人提一个人。”
    “谁？”
    沈蕴道：“就是今天刚入庭的江小仙子。”
    崔兴言惊讶道：“你确定？”
    “我看人还是很准的，”沈蕴举起一根手指，“打别人不敢说，如果那个叫赫征的魔龙这次来了，让小丫头揍他一拳替他哥报仇肯定是没问题的。”
    提到赫征，曾经去了杏陵的几人自然想起了当时百鬼围城的情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吹牛胡扯，正当崔兴言说起自己用魔龙语和零香进行了一番“流利交谈”时，从内室忽的传出一声惊叫：“景颉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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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发现花与剑应该是后面一篇章的内容，我晕倒……等想到个合适的标题再给这篇章换一下orz


第181章 地灵粹（五）
    “景颉你说什么？！”
    坐在堂内的众人闻声立刻向内室赶去。只见内室遍地洒满演算用的草纸，围坐的“研究三人组”面面相觑，三人中间放着的便是那尊灵晷，指针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景颉说什么了？”沈蕴问道。
    “我说我同意燕的说法，”景颉显然不能明白为什么陶星彦这么激动，“这个灵晷计量的不是时间，而是浓度。”
    钟秀林问道：“什么浓度？”
    “灵气的浓度。”燕也归将地上的稿纸抽出来了几张，递给沈蕴等人，“之前密室的壁画上也说了，不知历以前，神州灵气的充沛程度远超现在，而几百年过来，因为鬼气的污染，神州已经没有那样浓烈的灵气，自然也诞孕不出地核。”
    “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猜想，但猜想并不能论证当下的问题呀。按你这样，还是说不通灵晷的运转原理……”陶星彦反驳到一半时声音一滞，“等等，我想到了！”
    少年陡地坐直了身子，提起毛笔一甩，在他身边的景颉脸上马上多了一排墨点子。陶星彦恍然不觉，奋笔计算，“……对，是我的计量单位判断错误了……无沉铁并非无法感应任何灵力，而是太弱的灵力根本无法使它反应！除非是整个神州这么庞大的灵力才能驱使它！而且印影碧又极其敏感，任何细微灵力波动都能察知——只有它俩组合在一起，才能丈量整个神州的灵气！算式成立了！”
    “……”在场这几位舞刀弄枪的鹰院同修对隔壁鹤院同修这种学术亢奋有些一头雾水，但还是十分捧场地鼓了两下掌，“好！小陶的毕业策论有了！”沈蕴朝陶星彦竖拇指，陶神童高兴得小脸通红。
    “真的假的啊……”钟秀林还是有些怀疑，他凑到灵晷前，比了一下指针到正中刻度的距离，“按陶星彦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么大的神州，灵气统共就只有我这一节小指这么多？”
    那三人点头。
    路弥远道：“如果指针归于中点会怎样？”
    燕也归道：“再次天崩地裂？”燕也归这句话用的是问句，听起来宛如玩笑，但屋内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沈蕴看着手里的稿纸皱起眉头。
    他还记得梦中与龙王的对谈中，龙王曾说过当年是师尊和沈丹成封上了鬼隙，而他们却只成功了一半……难道龙王当时想说的是这二十七年的只是暂时的，天崩地裂还会再次发生？
    若天崩地裂再次发生……
    “师叔，”路弥远见沈蕴想得出神，便朝他挥了挥手，“在想什么？”
    “我之前只是隐约有感觉，现在看来……”事到如此，沈蕴也不再隐瞒，将自己当时和龙王的谈话以及此前和司君齐聊过的事都告诉了大家，等他讲完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钟秀林清了清嗓子，道：“你们看，我就说大宗门啊大英雄啊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靠无名散修拯救苍生。”
    “那个……钟前辈的话有失偏颇吧，如果没有大宗门那些弟子在前面顶着，我觉得沈前辈和司前辈也没来不及去精炼地核。”张沛雨忍不住小声辩驳道，“我家乡有一条鬼隙，就是瀛海的仙师帮忙封上的。”
    “我又没说所有的宗门都没用，你急什么。”钟秀林嘴硬。
    而陶星彦则有些兴奋，“沈哥，你说的沈丹成前辈的那本笔记在哪，我能看看吗！”
    “你看它做什么？”崔兴言立刻警惕了起来，“你过年那会怎么向我保证的？”
    “我就是随便看看前辈的心得体会，没、没想做什么……”对着崔兴言，陶星彦比对着羲夫人时还怂。
    “所以地核到底长什么样，值得千百年来这么多人追逐？”景颉问道。
    “不知道。”沈蕴摊手，“我们去杏陵那次跟地核擦肩而过，你要是好奇，可以去乾炎打听打听，神州最后一颗地核应该就在他们府上。”
    .
    柴自寒的头顶是乾炎的“乾正明炎”的牌匾。
    他急匆匆地赶回来想找柴成周要个说法，结果却吃了个闭门羹，到现在还没能见到父亲的脸。柴自寒拿着手中的回信越想越气——
    什么叫再等等？
    凭什么还要再等等？
    难道要等到道魔逢会之后他才能拿到宝贝？那还有个屁用？！
    “——那还有个屁用！”与此同时，屋内也同时响起了一声怒喝，把柴自寒吓了一跳。他看着紧闭的房门，踌躇了两下，正要掐个聪聆诀附耳贴上门板时，大门忽的一下打开了，柴自寒一时不防，踉跄几步，栽进了门里。
    他再一抬头，发现满面怒容的柴成周身边站着的竟然是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人。
    “祝桃先生……”柴自寒瞪大了眼睛。
    祝桃笑了笑，她一抬手，开门的披帛便倏地飞回到她的肘间：“柴同修，你的信掉地上了。”
    柴自寒这才发现刚刚那个趔趄让自己的信件脱了手，他慌忙一缩脖子，赶紧捡起了信，而屋内的谈话还在他头顶继续着：“柴掌教冲我发火也没用呀，我就是个传话的。”祝桃的声音依旧是和和气气的，乍一听还以为是天贤庭的先生来乾炎搞家访，“反正龙王陛下不日就要来到神州，到时候他若知道你打算违抗他，恐怕……”
    祝桃又笑了下，后面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下去。
    柴成周铁青着脸：“你这是拿魔龙来威胁我？”
    祝桃欠了欠身：“这怎么是威胁呢，这是在下的好意提醒罢了。”
    柴成周看着面前女人一副谦卑恭逊的模样便一阵无名火起。这个当初在天贤庭里寂寂无名的废物，就是靠这副模样骗过了所有人，不然自己早随便一手指头碾死她了，如今哪还由得她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不就是做了阴崖的狗腿么！
    “……”柴掌教脑内转过几番拳头越攥越紧，他迫使自己硬压下怒气，“知道了，等龙王陛下来时，我会将地核交给陛下的。”
    下方的柴自寒听见这话又趔趄了一下。把地核交给龙王？那不是应该给我的宝贝吗？
    “父……”他抬头想要争辩，柴成周已瞪视向他：“没出息的玩意，在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快滚！”
    “柴掌教这样教育孩子可不太好，自寒性子要强，过分苛责只会让孩子对父亲疏离，有时也不妨听对自寒宽容一些。”祝桃瞥了一眼柴成周，笑着稍稍咬重了语气，“如今江家已颓，令郎在同辈中，修为只稍稍逊于沈蕴那孩子，掌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还有什么不满足？”柴成周冷冷道，“我都替他扫清了龙玄这么大的障碍，他自己还是赢不过那个半路出家的沈蕴，现在还不知羞耻地跑回家来，窝囊废一个！”
    柴自寒听到这里时脑子嗡了一声，他终于再难忍受，转身冲出了房门。
    --------------------
    改了下章节名~本章主题还是揭秘
    周二会双更> <


第182章 地灵粹（六）
    “谁啊走路不长……少少少主！”
    “滚！！”
    柴成周冲出院落时撞到了弟子，他也不待对方道歉便挥手搡开，继续闷头朝前跑去。他步履飞快，脑中一直翻滚着柴成周说过的那些话——每次都是这样，明明达成了父亲的要求，但父亲却从来没有对他满意过！
    他难道不想把沈蕴江子鲤那帮人踩在脚下？沈蕴有同春剑，江子鲤有吞月剑，他柴自寒有什么？一把破烂重剑罢了！现在他不求有绝世法器，只是想要个地核提升修为，父亲连这都不肯给，导致他一直输人一头，难道是他的问题？！
    柴自寒回到自己的房间内乱砸一通后尤嫌不够，又叫来了一帮弟子给他陪练：说是陪练，实际上更像是单方面的挨打。柴成周虽然总是骂他窝囊废，但宗门内也无人敢违抗柴自寒这“窝囊废”，甚至挨打完还得夸几句少主武功盖世，剑法卓绝——如此一斥一捧下来，养出柴自寒这样扭曲的性子也就不叫人奇怪了。
    祝桃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滑稽情景：一名低阶弟子被柴自寒踩着背抵在地上，双手被反拧成几乎要折断的角度，他疼得青筋暴起，嘴上却还哆哆嗦嗦地奉承着柴自寒：“少、少主这招擒拿手法利落，出招迅、迅猛！小的、小的甘拜下风！”
    “迅猛是什么意思？”柴自寒冷笑着，手脚还在往上施力。
    低阶弟子被剧痛折磨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几乎是大喊出声：“就是……就是猛，就是快！！比飞鸟还快，比闪电还快啊啊啊啊——”
    惨叫盖过了骨骼绽裂的脆响，柴自寒这才满意地松开手，一脚将他踹了出去：“行了，明天你就去炽焰堂吧。”
    “——多谢少主赏识！”
    原本瘫在地上的弟子一听自己连跳两阶，立刻拖着双臂，像只虫子一样扭滚向柴自寒跪谢，笑容比哭还难看：“多谢少主赏识，多谢少主赏识！”说罢又连磕了几个响头，才被人搀扶着拖下了场。
    柴自寒拍拍手掌，终于觉得气顺了大半，他刚一转身，便正好对上了祝桃兴味十足的目光。
    “自寒的确是好身手。”祝桃笑道。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女人的真面目，柴自寒还是有种被天贤庭先生抓到违纪时的僵硬：“……你来做什么？”
    “我虽然不执教了，但自寒你好歹是我从前的学生呀，”祝桃扫了一眼那些呻吟哀叫着离去的弟子们，莞尔道，“我见你离开时脸色不太好，所以想来关心劝慰一下。”
    “不需要。”什么关心劝慰，只有沈蕴那种蠢货才会吃祝桃腻腻歪歪的这套，他可不会。柴自寒翻了个白眼，抬脚便要离开。
    “若我能助柴少主得偿心愿呢？”在擦肩而过时，祝桃忽地开口，“也不需要么？”
    柴自寒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女人转过身，食指点在了柴自寒的胸口——这里正放着柴成周的那封回信。“自寒不是想在道魔逢会上一鸣惊人么，”祝桃弯起嘴角，“我可以帮你……拿到地核。”
    刹那间，柴自寒只觉得从祝桃的指尖仿佛燃起了一簇火苗，将他胸口那堆好不容易用暴力浇灭的薪柴又重新点燃。他喉头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但是……但是你刚刚不是还让我父亲要交出地核给龙王吗？如果龙王没拿到，他不是会灭了我们乾炎吗？”
    “哦，这个啊，只是我在拿话试试柴掌教罢了。没想到你父亲对魔龙比我想象中还要俯首帖耳，真没意思。”祝桃表情坦然极了，“我是人，不是魔龙，和龙王合作不过是一时权宜罢了，我的心从来都是向神州的。
    而我也深知龙王性情阴狠凶残，一旦他事变成功，未必会乐得与你们乾炎分土而治——我现在助你，是在为你们乾炎考虑。”
    这一番话大义与私心并含，叫人一时难以寻出破绽，柴自寒思索一番后，还有些迟疑：“可如果地核被我拿了，我父亲……还有龙王那边……”
    “柴同修，你父亲是如何向你形容地核的？”祝桃打断了他的话。
    祝桃问话时太像上课点名，柴自寒下意识地便答了出来：“他说地核是能让我打败沈蕴他们，成为神州第一人的好东西。”
    “这不就对了么，”祝桃笑了起来，“倒是自寒，你的眼界怎么还拘泥于天贤庭里？你若成了第一人，还用管你父亲是如何想的？还用管龙王是否会大发雷霆？”
    她一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符箓，递给了柴自寒，“他们到时候只会畏惧你，跪拜你，仰慕你，你到时候会凌驾于九重云霄之上，这才是，神州第一人。”
    柴自寒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咒文，显然是某种幻术符箓。
    “此符名子母偶，只可作用于血亲。待柴掌教入睡后，你便可施展此符，”祝桃的声音变得很轻，袅袅娜娜飘进了柴自寒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随后一个时辰，柴掌教会形如傀儡，言吐尽真，你尽可操纵他带你去开启封印，拿到地核。”
    柴自寒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开启之后呢。”
    “这是第二枚符箓，可帮你将地核凝化为丹，服下纳于灵源后，它便和你的身躯化为一体，”祝桃帮柴自寒将握着符箓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收紧，“它就永永远远都是你的了。”
    说罢，她慈爱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转身离开。
    “祝桃先生！”柴成周叫住了她，“你为什么要……为什么会……”
    “你是想说为什么会帮你？”祝桃歪了下头，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柴自寒会这么问，“老师帮助学生提高成绩，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笑着答道。
    .
    “对了，沈同修刚刚说的事里，我有几点没想通。”
    在群里众人研讨吹牛闲谈磕牙完毕，散伙准备下山吃饭的路上，燕也归忽然道。
    沈蕴转过头：“什么？”
    燕也归道：“无论是龙王还是司掌教，只说了他们想要‘精炼地核’‘净化神州’，但从没说过如何‘精炼’，对么？”
    沈蕴道：“对。”
    燕也归道：“你想帮司掌教，他也拒绝了，对么？”
    沈蕴道：“对。”
    燕也归道：“但他曾说过若有净化苍生那一天，他希望你和路弥远听从自己的本心，对么？”
    沈蕴道：“对。”
    燕也归闭上了嘴。他垂眸沉吟片刻重新抬起眼睛：“我刚刚算了一卦。”
    “不要老是一言不合就算卦。”沈蕴咋舌，“算了谁，算出什么了？”
    “算出了……”燕也归扫了一眼走在自己前面两级台阶的路弥远，“算了，天机不可道也。”
    “什么意思？”沈蕴最讨厌谁这样支支吾吾的说话，“麻烦燕少卜……啊不，燕太卜大人不要老是话说一半好不好。”
    “不可道的事我说出口了容易影响天命，不如顺其自然。”燕也归笑了一下，“只是我在猜……司掌教其实已经完成了一切，并且也已经将开启一切的‘钥匙’交到了你们二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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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桃：这就是偷（yu）税（yue）的感觉.jpg
    0.0晚点还有一更，但不建议等，大家早点睡觉！！


第183章 地灵粹（七）
    沈蕴一向坚信事在人为，所以神棍说的话他一般都不怎么会信，顶多留个神罢了，但这次燕也归打的机锋关系到师尊以及自己和弥远，由不得他不在意。于是直到晚课结束回到院里，沈剑范还在碎碎念叨：
    “你当时看到燕也归那个笑没有，哦对，你走在前面没看见，反正就是阴恻恻的，跟要吃人的孤魂男鬼没什么区别——他上回这么笑的时候，鹤院的月考挂了一半的人！我猜他算出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嗯……”路弥远坐在案前蘸了一笔朱砂，在符箓上写了第一笔。
    既然是在自己屋里，沈蕴向来不注意形象，他翘着腿躺在一旁的地板上，接着嘀咕，“不过么，燕神棍算卦以外的事说得确实有点道理。明明是拯救神州这么大的事，师尊这么多年却一直独自行动，从没想过找人帮忙，应该真的是怕知道的人太多，有人起了贪念，就像乾炎一样将地核据为己有——但我肯定不会是那种人呀，我一向以普济苍生行侠仗义为己任的！结果师尊连我提出的帮忙也拒绝了……这么一想，没准他老人家其实真的已经把地核精炼完了。”
    “嗯……”
    “你觉得燕也归说的开启一切‘钥匙’会是什么样的呀？符箓？法术？还是只要念出来就会开始净化神州的咒语？”
    “嗯……”
    “说起来师尊把精炼好的地核藏哪了呢？咱们俩小时候丹成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去过，连鲍爷爷埋的棺材本都能翻出来，怎么就没见到一个什么密室暗格之类的？”
    “嗯……”
    “你怎么了？”沈蕴总算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含糊，他翻了个身，“是不想听我聊这个？”
    “没有不想呀，”路弥远吹了吹符箓，好让咒文干得更快一些，“是我的基础咒文课的作业还差两张，所以正在赶写，听得有点不专心罢了……”
    “少来这套。”沈蕴撇撇嘴，蹭到了路弥远身后，整个人懒洋洋地搭到了对方的肩上，“这几张基础符箓你随手就能画完，非得在我这儿装模作样的？”
    他说着伸手捏了一下路弥远的脸颊，手感好极了，“你那点儿小脾气我还看不出来么，上回我过生日你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这么敷衍我的。”
    路弥远抿了抿唇，算是默认。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沈蕴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动，“是因为前两天去龙玄没带你？我那不是去办正事么，而且回来路上还给你带了麻辣牛肉干呢。”
    “不是这个。”
    沈蕴又想了想：“那是因为晚课后我没和你去练剑？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休沐补给你好不好？”
    “也不是这个。”
    “到底是因为什么，”沈蕴下颌枕着路弥远的肩膀，磨了磨牙，“我说过最不喜欢猜谜的。”
    路弥远终于转过了脸，看向小师叔，“师叔和龙王萩律幽会了。”
    沈蕴愣了：“我什么时候和龙王幽会了？”
    “在梦里。”路弥远的声音十分委屈，“你白天自己说的。”
    “你说梦缘符那次？”沈蕴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不叫幽会好不好，小朋友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词！而且那都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路弥远不回话，水汪汪黑漆漆的眼睛只盯着沈蕴看，没对视一会儿小师叔就招架不住了：“行吧行吧，一直没告诉过你是我的不对，但是……但是我那会主要是好奇嘛，你要是有这样的机会你也会好奇的！而且我们当时只谈了点正事，还没聊几句就被打断了……”
    路弥远问道：“被什么打断了？”
    “就是被……”沈蕴脑海中倏地窜过梦缘符结束后的片段，他喉头一滞，“咳，没什么。”
    路弥远：“师叔，我也最不喜欢猜谜的。”
    沈蕴成功被自己的话给反噎住了。但他也不可能去和自家师侄描述自己做过的诡异春梦，于是他干笑了两声，心虚地想往后退开点距离，结果他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早被对方握在了掌中。路弥远再折腰倾身，沈蕴顿时失了重心，扑通一声被按倒在了地上。
    “你干嘛……”沈蕴有些不自在地吞咽了一下。
    “没干什么。就是……”
    两人越来越近，席团在动作时滑开，正硌在了后腰，背胛又抵着地板，半软半硬的感觉实在叫人不舒服，沈蕴刚想尝试换个姿势，就听见上方的少年继续开口道，“我还有一件不高兴的事，就是师叔自己说过的话都没有做到。”
    明明是听惯了的轻软语调，沈蕴却莫名被低哑尾音撩拨得耳朵有些发痒。夜晚的光线极暗，背后桌案上的幽明灯火只勾勒在路弥远的颊侧和鼻尖，让人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沈蕴喉头又滚了一下，强自狡辩道：“别瞎说啊，我一向最讲信用了好不好，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小说里要是主角喜欢的人不开心了，主角肯定又是亲又是哄，”路弥远一边一字字复述着小师叔以前说过的话，一边一点点继续拉近距离，“一顿操作下来，保管什么百炼钢也成绕指柔了。干巴巴的道歉解释算怎么回事？”
    “是你说的。”他强调道。
    “……”沈蕴现在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那弥远想怎样？”
    路弥远的表情无辜极了：“师叔觉得呢。”
    两人现在已近得鼻息相闻，再无逃避的空隙，沈蕴张了张嘴，他实在想不出辩驳的台词，只好认命的抬头，蹭向路弥远的唇角：“行吧那就……”
    他后面的话被卷进了呼吸里。
    这个吻看似温柔，但在齿列被撬开后沈蕴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明明两人亲吻的次数屈指可数，路弥远却像是早已熟知自己的一切软肋。
    仅仅舌尖的勾卷拨撩，沈蕴便感觉到阵阵潮热涌了上来，仿佛有什么刻在记忆最深处的本能被开启一般，身体顷刻间便已溃不成军地缴械投降。
    他原本还想凭借那点话本知识一较高下的念头早飞到了天外，双臂逐渐合拢成拥抱的形状，细微的挣动也被一一制止，席团早不知道滚到哪去了，缠绵亲吻间，快感的火苗已顺着咽喉直往腰下窜去，将两人蛰伏的欲望尽数点燃。
    等到唇齿终于分开时，沈蕴喘息已经急促得仿佛刚练完一套剑法。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言语：“这样我算哄好了吗……？”
    “嗯……”路弥远想了想，“只能说马马虎虎吧。”
    少年这么评价着再度倾身，带着笑意的吻开始往下蔓延开去：“毕竟师叔可是天贤庭的教范大人，我相信您能做到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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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我很单纯，鬼气干过的坏事，和我路弥远没有关系0.0
    小师叔：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
    因为大家都懂的原因，总之本章后续省略一千字哈>。<俺就喜欢攻茶里茶气反客为主这套！！


第184章 地灵粹（八）
    子夜时分，当天贤庭的夜巡队都回到院舍沉入梦乡时，千里外的乾炎后山的禁堂也到了换班的时刻。来交接的弟子们打着呵欠，还想小声议论两句白天柴少主突然发火的缘由，突然有眼尖的注意到远处两个人影正朝他们走来。
    “什么人！”弟子刚喊完，便已从身形辨认出来者是谁，他吓得赶紧绷直了背，还不忘捅旁边没注意到的人一肘子，“掌教！少主！”
    来人正是柴氏父子。只不过让弟子们意外的是，一向在父亲跟前唯唯诺诺的柴自寒今天居然走在前面，而柴成周则缓缓随在他的后方。
    糟了……柴自寒显然自己也完全忘了这会正是交班的时候，在看到弟子们的瞬间，他表情僵硬了一下，旋即强作镇定地一挥手：“咳，你们今日都可以回去了。”
    “都？”众弟子听到这命令皆是一愣。有掌教在这里，他们自然不敢妄听少主的吩咐，纷纷把迟疑的目光投向了柴成周，“掌教，这是……”
    柴成周闻声停下脚步，立在了原地。
    众弟子们见掌教迟迟不吭声，心中愈发没底：“……掌教？”
    柴自寒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他被祝桃蛊惑后犹豫辗转了几个时辰，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欲望贪念，在入夜后潜入了柴成周的院中，等房内响起了如雷鼾声后他便燃起了“子母偶”，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没过一会，紧闭的房门被缓缓推开，穿着单衫的乾炎掌教便一步一步从门内走了出来。尽管知道自己的父亲已中了幻术，但看到这个高大威严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柴自寒的小腿还是有些哆嗦。
    但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放弃，就再没有后路了。想到这里，柴自寒咽了口唾沫，问道：“我是谁。”
    柴成周神情呆滞地答道：“柴自寒，我不争气的窝囊儿子。”
    “放屁！”柴自寒听见这个回答后气的几乎要跳起来，“我是你最优秀最出色的儿子，是马上要成为神州第一人的绝世天才！”
    柴成周依旧表情不变，改口道：“你是我最优秀最出色的儿子，是马上要成为神州第一人的绝世天才。”
    “很好。”柴自寒又握了握拳，抬手指向男人，“……跪下。”
    “……”柴成周听见命令后无神的瞳孔颤了一下，随即双膝缓缓弯折，只听扑通一声，父亲便跪在了儿子的身前。
    柴自寒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磕头。”
    柴成周伸出双手，上半身向前扑去，额头击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滞的轻响。
    “学狗叫，不准停。”
    柴成周抬起头，张开了嘴：“汪，汪，汪……”
    刹那间，柴自寒猛地捂住了嘴，喉头急剧地震颤起来，他气息绷直成一线，最后终于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大笑。青年刺耳的气音混在这一声声平板无波的狗叫声中，成为这个夜晚最诡异的旋律。
    之后柴成周试了试让柴成周以平日“柴成周”的状态说话，确认无虞后，才命他回去穿好衣裳，随自己一起前往放有地核的后山禁堂。
    子夜的乾炎一片寂静，他走得十分顺利，只有偶尔撞上的夜巡队会向半夜出门的柴氏父子行礼，却也并不敢上前问询，柴自寒便没有可以试验“中了子母偶幻术的人会如何应对外人”的机会，他也万万没有料到看守禁堂的弟子会好死不死的拦这一下。
    如果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柴自寒看着这几个无知弟子，缓缓将手伸到身后，摸向了自己的剑柄。
    而这时，停滞的柴成周总算有了动静。男人以比平时略慢的速度背起了手，扬声道：“这是我最优秀最出色的儿子，是马上要成为神州第一人的绝世天才，吾要带他前往禁堂，你们都退下。今夜之事，不许对外人提及，否则重刑责罚。”
    “……”
    弟子们有些一头雾水，他们隐约觉得今晚的掌教很是不对劲，但听见那一句“重刑责罚”后也无人再敢追问，只得纷纷行礼退开，“是。”
    等到禁堂的大门合拢，堂内只剩他们父子时，柴自寒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扯了扯被冷汗浸湿的衣裳，一摆手指使道：“去给我打开地核的封印。”
    柴成周摇摇晃晃地依言走到前方，他先解开了七个层层嵌套封锁的石箱，最后才从里面拿出了那只装着地核的三尺木匣。男人吟起咒语，符箓上的咒文亮起光芒，随后字迹缓缓消退，变成了一张姜黄色的无字纸条。
    “好了？”柴自寒问。
    “好了。”
    柴自寒尤不放心：“你来打开。”
    柴成周点头，伸手撕下符纸，打开了箱子。
    箱盖开启的一瞬间，柴自寒便见到一股极其浓郁而清澈的灵气从箱中流泻而出——地核状如珍珠，莹白中隐隐泛着透亮的蓝，就像是一只圆润的光球，静静地躺在木箱之中。
    青年呼吸变得颤抖而急促起来。他试探着将手触向地核，发现触感沁凉如泉，却和人之灵源结丹一样并无实体，只是一团轻盈凝结的“气”，他轻而易举地就将整个手没入了地核之中。
    “真的是宝物……”仅仅是这样碰触一会，柴自寒就能明显感觉自己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充盈的灵力让他方才因为紧张而出现的疲惫一扫而空，连长久陷入瓶颈的脉门也开始一突突地跳动起来。
    这下所有的踌躇都在唾手可及的力量面前彻底消失无踪。柴自寒再不犹豫，从怀中拿出了祝桃给的第二张符纸，催动符箓后狠狠按向地核！只见地核在术法的剧烈地颤动起来，周围逸散的那些灵气如惊恐的小兽一般颤抖奔突，仿佛想要逃离将要被吞噬的命运，但符箓上的血红咒文始终牢牢束缚着它，迫使地核急剧缩小，最后终于凝成了一颗小小丹丸，孤零零地在箱中打了个转儿，最后撞上箱壁，发出啪嗒一声。
    “……”
    柴自寒将丹丸拿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只有拇指节大小的地核灵丹，又看了一眼仍然一脸木然的柴成周，青年深吸一口气，将丹丸丢入口中。
    轰——
    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但柴自寒就是感觉自己脑子里仿佛轰然响了一声。源源不绝的灵力从他的灵源涌出，填满了四肢百骸，柴自寒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没有如此轻盈，就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消化了！他拥有地核了！他马上就是神州第一人了！
    这份莫大的快乐几乎让柴自寒的心脏饱涨，他一把抽出自己的重剑，开始在禁堂内挥舞起来。横斩，竖批，上挑，斜挥……所有的动作不需要如何注意，身体便本能的知道该如何做到最好——这就是绝世天才的感觉吗？
    柴自寒无法控制的大笑，大喊着，而还沉浸在幻术里的柴成周则面无表情地在一旁看着他。
    “你傻站着干什么！你儿子已经天下无敌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笑！”柴自寒已经彻底得意忘形，他抬剑指向柴成周，大声喝道。
    “蓝……”柴成周道。
    “你说什么？”
    “蓝……”柴成周注视着儿子的眼睛，仍在讷讷自语，“蓝色……”
    怎么不听我的话了？难道一个时辰快到了？柴自寒并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他算算时间，发现的确符箓的效力所剩不多，便准备离开禁堂。
    当他正要收剑时，柴自寒忽然发现剑刃上有一抹异样的反光。伸头看向剑身，在看清异样的刹那青年瞳孔惊缩，重剑吓得脱手而落，当啷砸在了地上。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方才的喜悦被巨大的惊吓盖过，柴自寒惊疑不定僵了一会，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鼓起勇气捡起了剑，重新照向自己的脸。
    浓眉，方下颌，高鼻梁，三白眼白包围的瞳仁透着毫不起眼的褐色光芒。
    是我刚刚看错了吗？
    .
    沈蕴回到了那片山岗上。
    这里原本茵茵丰茂的花草和灌木全都枯萎了，参天的大树像是被烈雷劈过了无数回，伏倒成连绵的焦木；远方的河流也露出了干涸龟裂的河床，饥渴的动物和人类尤自倔强地爬向河畔，最后只能在河畔化成一堆堆绝望的白骨。
    尽管已是如此疮痍满目，他知道在更远的天际，更高的云层中，那里的风暴与雷电仍然还在呼啸不休，而施展风暴和雷电的那些人，随时都会再次给地面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创口。
    如此悲怆的景象像是一双手狠狠攥住了沈蕴的咽喉，让他呼吸困难。沈蕴不忍再看地低下了头，发现只有自己所处的这一小圈土壤还能倔强地开着一两簇小小的花朵。随风摇曳的花上沾着一两滴水，不知道是从云层落下的雨滴，还是自己的泪水。
    “我想救你。”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
    沈蕴听见这句话后看向声音的来源，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沈蕴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知道对方应该是个剑客，因为只有剑客背上才会背着一把剑。剑茎上有绞藤状的花纹，剑身漆黑，平直流畅，中间有一丝浓绿流转。
    这把剑好眼熟。沈蕴想。
    剑客并没有看沈蕴，而是始终仰着头，看向那九座仙山的方向，又说道：“我想救你。”
    你要怎么救？沈蕴想问对方，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好在剑客已经给了他回答：“只要把九霄都打下来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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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上了orz


第185章 花与剑（一）
    打下九霄？
    沈蕴想了想，他觉得这件事很难做到。因为九霄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在这片大地还没有人的时候就已经飘在天上了。而那些会飞的人是后来才出现的，他们登上九霄后便立了许多的规矩，只允许他们认可的人上去，因为他们说这是他们的“宗门”、“地盘”。
    可九霄只是飘浮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只让那些人下来是不够的，”剑客好像又听懂了他的疑惑，开口道，“九霄已经成了象征，站在上面的人就掌握着一切，除非把宝座一并摧毁，才能神州回到原来的样子。”
    剑客站起来，拔出了自己的剑。在他亮剑的刹那，山岗上出现了很多很多的人，这些人围绕在剑客的身边，他们面容枯瘦，衣衫褴褛，看起来随时都会因为脱力和饥饿而晕倒，眼睛却都亮晶晶的。他们表情虔诚地看着剑客，就像看着他们的救世主。
    “我走了。”剑客说。
    剑客离开了，那些人也离开了，四面变得十分安静，没有朋友陪着沈蕴，因为雀鸟和兽禽在这场浩劫中死去数量也和人一样多。
    沈蕴只能自己待在光秃秃的山岗，没有歌声，没有香气，只有刺鼻的硝烟和滚烫的空气，他觉得有些虚弱，有些孤独。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大地亮起了一缕火光。随后火光与风暴交接，将天地一并燎原——轰！
    一时间，四面八方爆发出震耳欢呼，庆祝着那九座庞然大物从空中坠落，天下终归太平，仿佛一切都将海晏河清。沈蕴很高兴，他也想像大家一样欢呼庆祝，可就在仙山没入地面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一股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向他袭来，就好像有人硬生生将他的四肢碾碎扯断般——
    一切都错了！！
    .
    “……错了……错了……”
    “师叔？”
    一只手抚上了沈蕴的额头，将浮起的冷汗轻轻拭去，冰凉的温度也让他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复了下来。沈蕴慢慢睁开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关切眼眸。
    “师叔是又做噩梦了吗？”
    “弥远……”
    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噩梦带来的痛觉和记忆也随即如潮褪去。沈蕴本能地摇了摇头。
    他人还有些迷糊，只依稀觉得似乎上一次做噩梦醒来时也对上了一双这样的眼睛，就是这个距离是不是比之前近太多了……沈蕴脑子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些有的没的，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手脚，而他不动还好，一动从腰下顿时传来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
    沈蕴愣了一下，旋即气血涌上脸颊——他全想起来了。
    昨天小师侄不高兴，于是他自然要表现一下身为师叔责任担当与成熟魅力，来了一套标准的“又亲又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哄到后面就有点收不住手了，加上席垫太硬地板太冷身体又太热，两人便顺理成章地滚到了床上，再之后就……
    霎时间，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窜过脑海，沈蕴倒吸了一口气，他正要开口，路弥远已经抢先道：“嗯，我会负责的。”
    “这不是负不负责的事！”沈蕴瞪起眼睛，涨红着脸辩驳，“是更严重的问题！我懂的双修知识比你多多了！明明应该由我来……”
    “来什么？”路弥远目光十分无辜，“师叔从话本上学的那些知识都不对呀，昨天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
    沈蕴被噎了个半死。而枕边的人一边说着话，脑袋还靠得更近了一些，原本靠在额间的那只手也不规矩地顺着鬓发往下滑去：“而且先生都说过了，书本仅作启智，实践才出真知，师叔是教范，怎么连这一条道理都忘了？”
    沈蕴道：“实践也得是双方双向的，单向得出结论的策论在开题阶段就会被先生给打回去。”
    路弥远道：“做这种事不需要先生开题。”
    沈蕴道：“但要经过我的同意。”
    “咦，师叔没有同意吗，”路弥远眨眨眼，“可你昨天不是还说很舒服么。”
    “我说了吗，”沈蕴死不承认，“行了路弥远你辩不过我就开始学不好的耍无赖了是不是……”
    “是。”
    一个坦然的吻把小师叔剩下的气哼哼都堵了回去。
    耍无赖的路弥远根本让沈蕴一点办法都没有，灵活的舌尖在唇齿间作乱，而更灵活的手指则又一次撩起未尽的余火，只不过一霎的失守，弱点已再一次被人握在了掌中。年轻人的清晨本就生龙活虎，根本不需要如何仔细抚慰，仅仅是粗糙的摩挲，熟悉的热潮便再次席卷了全身。
    沈蕴从咽喉中迸出一两声断续的促音，他避无可避，只来得及在高潮来临前做了最后一次反抗：“一会要上早课了……”
    “才卯时，不急。”
    沈剑范最后含混的挣扎也淹没在薄被的翻滚中。
    等到枕边的天贤令开始锲而不舍地发出滴滴鸣叫，两人才舍得从被中冒出脑袋。
    “师叔要去洗个澡吗？”路弥远问。
    沈蕴累得根本不想动弹，趴在枕头上咕哝：“这才第一道闹铃，后面还有两道，我等会再动，你要去就先去。”
    路弥远忍不住又亲了一下小师叔红红的耳朵，笑着道了声好，他正要折腰去床下找自己的衣裳，沈蕴忽然问道：“弥远，你做过的最可怕的梦是什么？”
    路弥远手一顿：“师叔怎么会想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蕴撇嘴，“我昨天就好像做了个挺可怕的梦。”
    “什么样的梦？”
    “就是什么天崩地裂九霄坠落剑客救世之类的……”沈蕴咋舌，“我感觉是因为我最近老琢磨这些壁画灵晷之类的东西，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等宫同修回来帮我下个清心安神咒应该就没事了。好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催促道。
    “最可怕的……”路弥远侧过脸认真想了想，“我确实做过一个很可怕又很长的梦。梦里没有灾祸也没有怪物，只是我在梦里面走遍了神州，都找不到你。”
    他看向沈蕴，“那就是我做过的最可怕的梦。”
    --------------------
    他们只是在被窝里讨论学问！！


第186章 花与剑（二）
    从龙玄回来后，沈剑范肉眼可见的忙了起来。
    他白天除了上课外，还得负责准备道魔逢会的相关流程，监督修习，调停纠纷，接待各宗掌事，偶尔还得拒绝几封情书告白，几乎每一个时辰都毫无空隙，可尽管事务如此繁杂，仍消耗不完初尝情事的少年的旺盛精力，等到到晚课结束，回到剑范小院中，沈蕴的时间又会被另一种“忙碌”所填满。
    如此兵荒马乱的日子转瞬即逝，天贤令上显示的日期不知不觉已推至五月初十，道魔逢会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而按照惯例，这一天，外域将派出数十位少年龙裔，既作为逢会上的选手，也作为远道而来的客生，来天贤庭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游学。
    巳时未到，除了江子鲤、舒喻、柴自寒以及宫梦锦几人“因故”无法到场外，鹰鹤两院择出的优秀学生都已身着礼服集合在在庭门口，等待着龙裔们的到来。
    “这次再见到那三个魔龙，我一定不会再畏畏缩缩了！”这段时间苦练魔龙语的钟秀林双手握拳。
    “得了吧，林林你的口语水平顶多从‘我很好，你呢’进化到了‘玉佩的价格是三两银子又十四文铜钱’的水准——嘶！”崔兴言还没揶揄完，就被恼羞成怒的钟秀林捅了一肘子。
    旁边的景颉则探出脖子，看向前方空无人影的层层石阶：“不知道这次来的魔龙里有没有妹子？”
    “应该有吧，至少我觉得零香姑娘会来。”崔兴言对那对魔龙姐弟印象都不错，如果来的话或许可以请俩人去脍珍楼吃一顿什么的。
    景颉已经开始琢磨了：“零香姑娘会喜欢什么类型的？”
    “反正不会喜欢你这种瘦竹竿。”钟秀林鄙视他，“上次银焕给你找了百八十个姑娘，那么的机会你都没把握住，现在还开始打魔龙的主意了？”
    “上次不是我的问题，”景颉解释，“是那群姑娘太彪悍。”
    “我的爹，你只看了她们一眼。”他身边的银焕提醒道，他一提起这事就为自己浪费的银子肉疼不已。
    “缘分这种事，一眼就够了。”景颉坚持。
    “可我听说魔龙习俗只会更彪悍吧，”陶星彦插嘴道，“人家姑娘要是真看上了你，让你随她嫁去外域怎么办？”
    景颉点头道：“也不是不行。”
    陶星彦：“……？”
    “说到这个，”崔兴言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某个高挑身影，“你们觉不觉得沈哥最近状态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一听见关于沈蕴的事钟秀林的耳朵马上就竖了起来。
    “我也说不上来，就感觉他这段时间怪怪的？”崔兴言咋舌，“大前天我问他最新一卷的《群英斗魔》看完了没，他说他看完了，但聊起来的时候居然记错了剧情，把《千族万劫》的剧情说到了《群英》里。”
    钟秀林撇嘴：“就算是沈哥，偶尔记错了也没什么吧？”
    “那总是若有所思的发呆和无缘无故冲人微笑呢？”崔兴言道，“咱们沈仙师虽然祸害众生，可他一向比较有自知之明，还从没有像最近这样无差别的发起攻击，他那个笑容的杀伤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听隔壁认识的鹤院妹妹说，她们不少姐妹已经在查字典研究将来和沈哥生的孩子取什么名字了。”
    陶星彦冷汗道：“这些仙子姐姐是不是考虑得有点太远了？”
    景颉举手表示没听懂，“所以呢。”
    “所以么，”崔兴言摸摸下巴，“上回沈哥沉迷《炽焰开天传》的时症状比这个轻很多，都已经闹出过一次波澜了，这次他情况这么严重，根据我的推测……沈仙师恐怕是有心上人了。”
    钟秀林的手摸到了背后的弓箭：“是谁，我这就去宰了他。”
    “只是我哥在瞎猜而已你这么激动干嘛，”陶星彦赶紧拉住自己的室友，飞快地瞥了一眼斜前排的路弥远，“路同修你说是吧，你师叔要是有了心上人，你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
    路弥远闻声慢慢转过了头。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钟秀林怒气冲冲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微笑了起来，“嗯，师叔笑起来的杀伤力的确很大。”
    陶星彦：“……怎么答非所问的？”
    而另一边，我们被闲话群讨论的主角毫无自觉地刚结束了一场短暂的发呆。他打了个呵欠，扯了扯衣领，刚想让天贤庭礼服锦边上的金丝不要老磨自己的脖子，就听见一旁的代礼范燕也归开口道：“我建议沈同修还是把领子竖起来一点。”
    “嗯？”
    燕也归瞥了他一眼：“免得魔龙客人们以为天贤庭环境恶劣，初夏就有毒蚊叮咬。”
    沈蕴表情一僵，马上松开了手，“咳，我那个院子花草多，没办法……对了，宫同修说了她大概什么时候归庭吗？”
    燕也归对沈蕴如此生硬的话题转移不置可否，“本来说是这一旬就回来，但穹鸾辖域附近突然有人找茬，想侵吞穹鸾的修炼宝地，宫同修就过去收拾他们了。”
    沈蕴脑内想象了一下宫梦锦穿着霞光锦衣裙手拿青石砖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她还赶得及回来参加逢会吗？”
    “最迟六月初一定会归庭。”燕也归淡淡道，“毕竟云丛鬼隙不仅仅是祝桃一人造成，也有魔龙掺和在其中，她必定会找魔龙们要个说法。”
    沈蕴点头：“说的也是。”
    沈蕴自己也有一堆疑问想要找龙王问个清楚。比如地核，比如不知历，比如“门”，那些被神州掩埋的东西，他觉得凭萩律的阅历和年岁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至于对方愿不愿意回答，那就到时候再说。沈蕴琢磨道。
    正说话间，前方台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羲夫人一抬手，后面还躲在树荫乘凉的学生们赶紧分列成两队，举起了手里的小花束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起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伴随着这一阵无甚朝气也并不算热情的欢迎声，那一队魔龙也终于出现在山道的拐角。来者有男有女，皆穿着魔龙服饰，走起路时银饰叮铃作响，而领队正是沈蕴十分熟悉的魔龙龙裔——赫征。
    半年未见，赫征那张脸上的嚣张并没有削减半分，反而愈发的锐利。他显然也第一眼就看见了前方那双惹眼的蓝眸，魔龙冷笑一声，大跨步地来到了山门前：“怎么是你来迎接？”
    “因为我形象最好气质最佳，兼谈吐得宜知书达理，所以当然是由我来迎接诸位呀。”沈蕴笑眯眯地回道，“而且上次杏陵一会，我家师侄把你揍的太惨，我身为师叔，也得替他向您补个道歉——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叫您见笑了。”
    “你什么意思……！”提及杏陵时的败北，赫征登时就要发作，结果手才要往佩刀伸去，忽的从旁一股威压向他袭来，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妇人正冷冷地睨视着他，涂着蔻丹的手指已抚上了佩剑，剑首上分明两枚刻字——沐日。
    沐日剑主羲灵，神州四荒内修为仅次于原守庭虞翠之的大仙师，也极可能是这次道龙逢会的唯一阻碍。
    来之前从祝桃口中听过的情报转回脑中，赫征咬了咬牙，只得压下怒火，没好气地行了个潦草的魔龙礼，“龙裔赫征，携十一龙使前来拜学天贤庭。”
    “在下天贤庭代礼范燕也归，诚邀诸位龙使入庭论道切磋，共与进益。”燕也归先回了礼。
    沈蕴也笑着回了一个标准的礼：“在下天贤庭剑范沈蕴，诚邀诸位龙使入庭论道切磋，共与进益。”
    两位教范行礼后，赫征身后的龙使也纷纷行礼并介绍：
    “吾名南朔。”一位身材高大的红角魔龙粗声粗气道。
    “吾名瑰琼。”一位苍白肤色的青角魔龙淡淡道。
    “吾名凉昙。”一位瘦小的黄衣魔龙缩着肩膀举了下手。
    “吾名珊椤。”一位单角的魔龙少女笑嘻嘻地打量着沈蕴。
    ……
    等到魔龙们一一介绍完毕，教范便该将他们引进天贤庭了，而沈蕴却在此时皱起了眉：“零香和百枝二位龙使不在这次游学客生行列吗？”


第187章 花与剑（三）
    他没和这一对姐弟正面接触过，不过听崔兴言的描述中这二人实力相当可观，加上还是龙王近属，按道理应该是这趟游学的不二人选。
    魔龙们听到这句问话后表情各异，其中那位叫珊椤的俏丽少女还嗤笑了一声，却并无人回答沈蕴的问题。是那位名叫瑰琼的青角魔龙附耳对对赫征说了一句什么，赫征才开口道：“他们有事，来不了。”
    “不会是被你们的陛下又拉去采风了吧？”
    赫征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可惜，统共就认识这么几位魔龙，还想能和他俩叙叙旧的。”沈蕴不以为意地笑笑，“不过没来就算了，诸位先随我入庭吧。”
    他向这一队人马做了个请的手势，身边的燕也归面无表情，也同时伸出了手：“诸位客生请。”
    尽管之前庭中先生已经强调过以平常态度处之即可，但架不住学生们旺盛的好奇心，在经过欢迎队列的路上皆落满了细碎议论：
    “这就是魔龙？长相也没有说的那么吓人啊。”
    “听说魔龙都是和万物生灵交.媾生出来的，你们猜他们几个的原型会是什么？”
    “我觉得那个块头最大的原型没准是青牛哎，看他那个角……”
    “那个黑皮肤就是他们派出的最厉害的魔龙吗，就这体格，这修为，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哪里比得上我们沈剑范……”
    “——你说谁不怎么样？”
    原本已走远至数丈之外的赫征突然闪身至说话之人面前，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人没料到自己这么小声的窃窃私语都会被对方听见，吓得顿时抱成一团，其中那位红衣杏眼的少年还讷讷吐出一句：“你、你竟然听得懂人话？”
    “林林你瞎说什么呢，人家又不是畜生，当然听得懂人话！”旁边一位宝蓝头冠的青年立刻呵斥道。
    这对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几乎叫赫征登时勃然大怒，魔龙腾地攥住红衣少年衣领，另一只手攥拳便要直直挥下！眼看钟秀林就要挨上裂颅一击，蓦地从旁伸出了一只手，稳稳的攥住了赫征的手腕。
    “不宣而动是为斗殴，而天贤庭同修手册第六条规定，庭内禁止斗殴。”少年目光平静，“鉴于师叔还没将手册分发给诸位，我可以复述给您听。”
    赫征挣了几下，竟发现手腕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脸：“是你……！”
    “是我。”路弥远点了点头，“若您特别想活动筋骨，我也不介意再做一次您的对手。”
    被叔侄二人连续提醒一年前的胜负，赫征本就黝黑的脸立时更黑了三分，“你觉得我收拾不了你么？”
    “嗯，我觉得。”路弥远道。
    赫征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收拾谁呢收拾谁呢，怎么道魔逢会还没开始大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登台亮相了吗？”两人僵持之时，沈蕴也瞬行了过来。
    他略扫一眼崔兴言等人，便已马上明白了这起插曲的缘由，于是他先对路弥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松开手，自己则错身隔到了两人之间，先行了一礼，道：“不好意思哈，我们天贤庭是乡下地方，同修们都没怎么见过世面，如果说了什么冒犯魔龙诸君的话语，还请见谅。”
    说着，他回头略扫了那几人一眼，崔兴言等人连忙也跟着行礼：“我们见识短浅，口出妄言，还望魔龙尊驾原谅。”
    沈蕴继续道：“若阁下仍觉胸中气息不忿，我也乐意现在瞬行送您优先‘参观’武场，陪您切磋较量，如此，便也不伤两界和气，您觉得呢？”
    他这样柔中带刺的退让一向好使，赫征若再不依不饶，恐怕这场游学也没必要再办下去了。魔龙少年铁青着脸，拳头松了又紧，最后还是放了下来，嗤道：“不必了。反正后面有的是教训你的时候。”
    “嗯嗯嗯好好好，”沈蕴笑眯眯的敷衍他，“除了休沐和睡觉时间，我和我家师侄随时奉陪，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赫征冷哼一声，定定地瞪视着钟秀林等人，咬着牙用神州语一字一字道：“还有，我当然听得懂人话，尤其听得懂你们这些废物将来跪在我脚下的惨叫。”
    说罢，他扭头大步朝前走去。
    虽然进门时接连发生了几桩不太愉快的小事，好在后面的行程都十分顺利。作为东道主，沈蕴和燕也归还是尽职尽责地带着魔龙们参观了一圈校园，从武场到教舍再到球场和藏阁，全都一一介绍了一遍。而魔龙们安置的院舍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就在思邪峰的竹林别馆，紧挨着先生们所住的院落。两位教范又简单介绍了一下生活注意事项。
    “辰时早课，酉时晚课，亥末熄灯，”沈蕴一边说着，一边将临时天贤令分交到每个人手上，“不建议正午时去食堂，排队太久而且占不到位置，当然若是想拎着餐盒出来吃的话多情半面瀑和流沄湖旁边的湖堤都不错；每日课表也都会显示在令牌上，诸位想去哪堂课都可自便，只是还望不要迟到早退；至于藏真塔的权限这张令牌没开，诸位若是想去查阅什么典籍就联系我或者燕同修，由我们陪同前往，还请理解。”
    赫征嗤笑一声，对神州的珍藏十分不屑，倒是那位叫瑰琼的青角魔龙眼睛亮了一下。
    “明日早课后还有一场关于逢会的交接事宜需要诸位出席，”燕也归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不要迟到。”
    沈蕴和燕也归刚一离开，瑰琼便低声道：“凉昙。”
    那位身材瘦小的黄衣魔龙应了一声，如烟一般消失在了房间里，片刻后他重新凝聚成型，缩在角落对屋内众人小声道：“院落八方三十步、五十步，及百步外各、各贴有观侍和枭眼符，想来是……是为了盯着我们，不让我们随意外出。”
    瑰琼问道：“屋内呢？”
    “没、没有监视。”凉昙答道。
    “那就设障。”赫征道。
    他一声令下，瑰琼掌中凝聚的咒气挥出，霎时间，整个院落便被一层幻光灵膜笼罩了起来。
    “我之前好像听说，神州也有人会和类似你的法术？”有魔龙道，“好像说是叫什么……拒阵？”
    “我知道，就是那个沈蕴。”瑰琼道。
    “可他穿着红衣服呀，”珊椤插嘴道，“不是说穿红衣服的都不怎么会法术，只是武技厉害么？”
    瑰琼道：“据说他是个例外。”
    “真的吗？”珊椤瞪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几步扑通一声坐在了桌案上，“我就知道，他不愧是我一眼就看中的人！”
    赫征皱眉：“你对那个沈蕴一见钟情了？”
    “嗯！”少女捧着绯红的脸颊，眸子亮晶晶的，“我好喜欢他，他模样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想一口吃掉！”
    众人早就习惯了珊椤对于一切喜欢的事物都抱有的高涨食欲，只有瑰琼提醒道：“现在不能吃他，如果天贤庭少了剑范，神州马上就会找上我们的。”
    “知道啦……”珊椤扫兴地瘪瘪嘴。
    “之前沈蕴为什么会问零香和百枝啊，”块头最大的南朔瓮声瓮气的问道，“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
    “你看这帮神州的蠢样，像是发现的样子吗？”珊椤不屑道，“赫征之前不是说过么，那对姐弟之前帮废龙办事，估计和沈蕴他们见过一面。神州人最喜欢一些有的没的客套废话，问问也没什么。”
    “哦……”南朔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不过百枝跟了萩律那么久，我还以为他也沾了废龙那套礼仪道德呢，”珊椤伸了个懒腰，“结果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抛弃姐姐，溜的无影无踪？我看把零香绑在那儿一百年，她弟弟也不会去救她的。”
    “不要大意。”瑰琼提醒道，“陛下说过，废龙的近使都和废龙一样阴险狡诈，百枝很有可能正躲在暗处，想随时发难，破坏陛下的大计。”
    “知道知道，瑰琼你啰嗦死了。”珊椤咧嘴，露出嘴角两枚尖利虎牙，“反正他要是敢出来，我就直接吞了他！”
    有魔龙问道：“赫征，你怎么不说点什么？”
    “你们不是聊得挺开心么。”赫征道，“有我说话的地方？”
    魔龙们马上安静了下来。
    赫征环视众人一圈，道：“黑晶都带在身上了吗？”
    众人纷纷向他亮出黑晶。不过寸许大小的晶体凝结着不祥的浓黑，仿佛随时都会破壳而出，将归山这片洞天福地染成瓢泼墨色。
    “带着就行，等我命令行动。”赫征冷笑道，“原本以为神州会多加戒备，没想到这帮没脑子的废物压根没检查随身物品，不查更好，反正这几天……你们就和这帮神州的‘好好相处’吧。”
    .
    与此同时，沈蕴和燕也归刚回到太极广场，就见到换好常服的路弥远以及闲话群等人都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咦，大伙怎么来得这么齐，是想出去集体聚餐么？谁请客谁买单啊？”沈蕴笑着朝他们打了声招呼。
    “师叔，”路弥远开门见山，“这一群魔龙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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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决战了，会有一些设定和新人冒出，但他们都不是很重要的小配角，只是满足我私人的设定癖，不记住也不会影响剧情0.0
    除了小师叔和小路，他俩一切设定都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晚点还有一更


第188章 花与剑（四）
    沈蕴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无缘无故闹事。找个地方说？”
    “那还是去你的院子吧，”崔兴言道，“宽敞。”
    几人来到剑范小院中，沈蕴同样也挥下了一道拒阵隔绝干扰后才问道：“怎么回事？”
    崔兴言指了指陶星彦：“小陶发现的，让他说。”
    陶星彦抓着脑袋，早上好不容易束拢成冠的头发又被挠成了一团鸡窝，“其实是路同修最先提醒我的啦……”
    两个时辰前，在魔龙们尚停在山门口时，路弥远忽然拉了一下陶星彦：“带犀火了吗？”
    陶星彦昨天通宵研究灵晷，今天本就是被强拖过来摇小花的，这会正枕在崔兴言的背上昏昏欲睡：“带了，怎么了？”
    “拿出来看看那群魔龙，我觉得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路弥远淡淡吐出三个字：“有鬼气。”
    陶星彦一下子就精神了。他飞快地摸出了犀火戴上，但此时沈蕴和燕也归已带着魔龙们要沿道离开，仓促间犀火只来得及看清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团模糊灰影，根本没法分析清楚。眼看队伍已离自己越来越远，情急之下，他们只得故意说出一些过火的言论，吸引魔龙们的注意。
    “……结果我哪知道他们这么经不起激将，甚至还想动手！”钟秀林心有余悸地撅起嘴，“还好沈哥你来的及时，不然我就要挨拳头了。”
    景颉迷惑道：“难道不是路同修先帮你挡下的吗？”
    钟秀林看了旁边的路弥远一眼，哼地一声把小脸转了过去。
    “现在怎么办？”陶星彦问道，“要去告诉羲夫人吗？”
    沈蕴思忖了片刻后问道：“小陶你用犀火洞察到的结果是什么？”
    “确实是鬼气，而且是纯度非常高的鬼气。”陶星彦道，“但奇怪的是这些鬼气只凝成一团，并不向外污染和飘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它裹住了一样。”
    “凝成一团……”沈蕴和路弥远对视了一眼，“难道就是师尊说的黑晶？”
    “黑晶是什么？”陶星彦一听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眼睛立时亮了，整个人马上兴奋得像小狗一样凑上前去，崔兴言立马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是龙王萩律在几百年前发明的一种东西……”沈蕴粗略地介绍了一下，引得室内一片倒吸凉气。
    “他们带着这种东西来天贤庭做什么？！”钟秀林惊呼。
    “往好了想，可能只是想用这玩意作弊，在道魔逢会上赢过我们。”沈蕴道，“可若往坏了想……十年前的那场道魔逢会赢家已经是魔龙了，加上神州也没出第二个剑圣，实在没有道理会损耗自己的身体来换取一场逢会的胜利。”
    他蓝眸低垂，“所以，这些魔龙携黑晶前来，肯定是另有所图。”
    “既然这样，我们还不赶紧把这帮魔龙都抓起来？”钟秀林急道。
    “师出无名，拿什么抓？”沈蕴摇头，“我们之前不查，是我们的失误。而他们既然敢带进来，自然也会做好防备我们的准备，我们去现在再去，未必能查到什么。”
    “那就放着不管了？”
    “当然要管，天贤庭可是我的地盘。”沈蕴笑了一声，他当老大时的威严又回来了，“小陶，连一下灵渠，看看现在枭眼观侍符上什么动静？”
    陶星彦点点头，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掏出了一只银盘摆弄了一会后道：“在沈哥你们离开后，魔龙就没有出过门。”
    “是么，”沈蕴笑笑，“不分房间也不休息，看来他们应该和我们在做一样的事情。”
    “什么一样的事？”景颉一脸懵懂。
    “景大仙，景兄，我的爹，你在这儿听了半天到底在听什么，”银焕震惊了，“我们可能要跟魔龙干架了！”
    景颉：“哦。”
    银焕感觉到了痛苦。
    “你也别抱头，”沈蕴指向银焕，“我猜在座的所有人里面，银同修恐怕早就得到风声了吧？”
    “这我真的没有！”银焕连忙摆手，“沈同修你自己想啊，我们金极城要是知道有黑晶这玩意，就我爹那个无利不钻的性子，现在恐怕全神州都有‘黑丹’‘黑散’‘黑膏药’了！”
    “我不是在说黑晶的事。”沈蕴眸光锐利，“你和你爹搞得那些小动作兴言都告诉过我了——你们金极是在剑圣风波里赚得还不够，是想在道魔逢会时来一票更大的？”
    沈蕴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银焕的脸，青年吓得冷汗直冒，摆手摆得更厉害了，“不敢不敢！道魔逢会这样的大事，我们金极连个拿得出手的选手都没有，怎么还敢动沈仙师想的那种心思！”
    沈蕴挑眉看他，并不接话。
    青年心知自己此刻必须要做出选择了，他嗫嚅两声，只得垂下了头：“好吧，我确实有一件事一直藏在心里，连我爹都没说过，诸位可别传出去啊！”
    “讲。”
    “是这样的，去年大约年尾的时候，乾炎在我们这边订了一大批绝灵缎，这个单子是我爹负责的，所以我是在年终账本结算的时候才知道的这个事。”银焕低声道，“绝灵缎这东西顾名思义，功效就是隔绝灵气，让修士能够隐匿起来，不被人察觉，但只能隐匿气息并不能隐匿身形，加上效用不长造价也高，所以除了炼器宗门会拿来包法器之外很少会有人来买。我当时看到这笔单子的时候就上了心，之后我爹又叮嘱我今年的新宵贺礼多分给乾炎三成，我就觉得乾炎那边可能要搞事了。”
    崔兴言道：“你和你爹仅仅只是猜测乾炎可能有动作，便马上顺势而动了？”
    “崔同修，商机只在一瞬，我们要是把握不住它就消失了，不就白白浪……咳咳，”银焕刚想和崔兴言论一论商道几何，忽然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转回主题，“我以为那批绝灵缎会在云丛鬼隙那次派上用场，结果并没有，我就觉得奇怪——难道还有比这事要消耗成本更大的么？我后来一打听，说新宵的那天，乾炎阖宗精英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
    “阖宗精英？”钟秀林一愣，“我想起来了，我新宵回家的时候，我婶婶也说过，柴成周在几个月前把所有精英都调回了宗门！”
    “那你查出他们去哪儿了吗？”沈蕴问道。
    银焕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查出来了，他们偷偷开启了九幽之道，去了外域。”
    这个地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结合今日的种种怪异吊诡，众人隐隐感觉到有什么阴谋其实早已于黑暗中成型，只是到这会才向他们脱下了千百面纱中的一层。
    从进门落座后便一直冷眼旁观的燕也归第一次开了口：“他们找魔龙做什么？”
    “他们……”银焕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超出了他所能描述的范畴，“乾炎有位精英弟子，是美仙阁翠红仙子的入幕之宾，他几月前喝醉了酒，曾向翠红吹嘘说自己看见……看见……龙王萩律的脑袋被他们家少主柴自寒……砍了下来。”
    “不可能。”沈蕴脱口而出。
    “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翠红仙子上报给我的时候我就当玩笑听了，可现在……”银焕眉毛簇成了八字，他摊开双手，“现在……”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室内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长久的沉默后，路弥远看向沈蕴，“师叔。”
    “……我知道。”沈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
    他站了起来，吩咐道，“事情比我们想象得要严重太多了。燕仙师，麻烦催催宫同修，如果她那边三天内还搞不定的话，我和弥远这就拎着板砖去给她帮忙。”
    燕也归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权做点头。
    “羲夫人那边我会去汇报，目前大家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流程照常，也不要告诉庭内同修，免得造成恐慌。”沈蕴一字一字道，“我倒要看看，这帮魔龙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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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也接近收尾了，所以会开始慢慢从头修整前面的剧情【V章的关系不会删只会加】，如果有增补改动比较多的地方会在后面章节的作话里向大家说明。


第189章 花与剑（五）
    可当沈蕴将大伙讨论的结果告知给羲夫人时，对方却摇了摇头。
    “仅凭乾炎弟子的醉后的胡言乱语就说龙王被杀，太过草率。”羲夫人道
    “如果仅凭醉话，当然草率，”沈蕴道，“但如今种种至少表明了，柴家的确与魔龙暗中有往来勾结，而其野心也或许远不止取代龙玄，成为神州首宗。”
    “这还是你的‘或许’。”
    羲夫人这么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抚上了沐日剑——如果是两个月前的她，或许可以不管不顾地冲到乾炎找柴成周要个说法，但她现在是代掌教，她肩负着天贤庭上千学生安危，“责任”二字太重，压得她无法自由行动。
    “我知道您的难处。”沈蕴道。
    羲夫人抬起了头。
    “所以,我希望您继续做‘羲夫人’就好，其他的事交给我们来做。”沈蕴笑了起来，“您现在就等同于虞守庭她老人家，您只要不动，那些人估计也会放下三分戒心。”
    “你们？”
    “嗯，我们。”沈蕴直视着对方，“从如今情势来看，掌握着九幽通道钥匙的几家中，柴家可能已拉拢了青豫、少源、莲京三宗；而穹鸾的织梦夫人已丧生于鬼隙；江棐仙师仍病重未起；我师尊还在闭关；还剩下的两枚咒钥，就在天贤庭和瀛海掌教万蓬秋的手上。我让兴言已经连夜赶回瀛海找万掌教交涉了，若他那边顺利的话，不日便可以派人潜去外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则是暗中联系即将赴会的大仙师，提醒他们若逢会生变时，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这一桩我也交给银同修去做了，凭金极城的效率，应该问题不大，”沈蕴娓娓说着，再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步，则是由我和小陶来改造绝息石，逢会一切正常自然最好，一旦魔龙生事，绝息石也能将他们困在庭内，一网打尽。”
    “再怎么说，天贤庭也是我们的主场，想做那只捕螳螂的黄雀，没那么难。”沈蕴伸出的修长三指斜斜一挥，“而在螳螂挥出镰刀之前，黄雀只用躲在树叶后面看着就好。”
    .
    两方都按兵不动的结果，就是魔龙游学的这些天异常的太平。
    学生们对魔龙的新鲜感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渐渐只把他们当成和他们一般年纪而模样迥异的少年修士，有胆子大的也会上去和魔龙们交际一番，回来后朝同伴们摆摆手：“人家都说了，外域好山好水好地方，等逢会结束要请我去做客呢，到时候要和我一块去的赶紧报名啊！”
    在如此“和谐”的相处下，双方期间甚至举办了一场论道大赛，两场比武，以及三场御行球赛。第一项因为景颉语速不够快输给了瑰琼，第二项由江颐和珊椤两位女性各自拿下头筹，至于三场御行球赛的胜利，则都被沈蕴包了圆。
    “承让承让啊，”少年理了理凌乱额发，在球场的一片胜利的喧嚣声中朝赫征等人拱手，“最后凉昙那个球挺难防的，要不是弥远速度快，这把咱们还得打加时呢。”凉昙在魔龙中身形最为鬼魅，几场比赛里他都神出鬼没的，让沈蕴这方极其头疼。
    “还、还好……”凉昙小心翼翼地笑了笑。他看了一眼沈蕴身边的路弥远，便飞快地躲去了赫征的身后。
    赫征看了一眼只差毫厘的比分，尤不服气道：“明天再来一场，赢的肯定是我。”
    “明天就不了吧，”沈蕴笑着摆手，“十日后就要正式开逢会了，庭内还有不少场地没搭建好呢。银焕，”他扬头唤道，“你们那边工期还赶得上吗？”
    “欸来了来了！”
    三场球下来，银焕靠着拓印剑范英姿赚得盆满钵满，这会人形摇钱树发话，他马上收起手中的拓影匣，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如果不出岔子的话，应该是刚刚好，但剑范您也知道，施工这事，怎么可能一直顺顺利利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沈蕴比了个手势。
    “哎呀，那少不得我得好好监督，免得到时候工期延误怠慢了贵客。”沈蕴挑眉，回身对赫征等人道，“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把下一场御行球赛留到逢会上举办如何？我想龙王陛下那么爱好和平的人，应该也会很喜欢看我们少年修士们竞技拼搏的模样的嘛。”
    对方咬重了龙王陛下四字，赫征的表情明显滞了一下，他视线飞快地错开一瞬：“那就到时候再约。”
    “嗯，”沈蕴笑着点头，“希望到时候还能再约。”
    等到球场散场后，赫征环顾四周：“南朔还有瑰琼呢？”
    “瑰琼说对球赛不感兴趣，和那个燕礼范一起去了藏真塔，”一名魔龙答道，“南朔中场休息时说他身体不舒服，回去了。”
    “哼，南朔那家伙真是白长了那么大块头，怎么才打了半场就不行了，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会选他来队里。”珊椤一边说着，一边珍惜地抱紧了怀里的沈剑范木雕。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理由。”赫征并不多言，径直吩咐道，“今晚是晦日，黑晶内鬼气容易逸散，小心点儿，别让神州的发现端倪。”
    .
    “猛男？”刚离开球场，沈蕴就在思邪峰看到了崔兴言。一见友人归来，沈蕴终于松了一口气，上前和他对了下拳头。
    “你去外域了吗？”沈蕴问道。
    崔兴言显然是才从瀛海赶回，青年容色疲惫，一身宝蓝长袍都没来得及换下，他听见问话时脸上露出一丝余悸，长吐了一口气后，才朝沈蕴点了点头：“去了。”
    “掌教本来是不同意瀛海掺和到里面的，毕竟我们宗门几百年都不搭理神州的事，但他老人家架不住我这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最后还是给我开了三个时辰的咒钥，让我带了几个兄弟去了外域。”
    崔兴言边走边道，“多亏小陶给的绝息蔽影衣，我们很顺利的就潜入了龙宫，但那地方实在太大，我们在里面转了好久，先是看到了一座立着十八道柱子的地方，里面聚着不少魔龙，我们便不敢贸然进去；后面七拐八绕，到了一座偏僻殿所，里面放置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法器……”
    “法器！”陶星彦眼睛又亮了。
    “你先听我说完！”崔兴言按了一下少年的脑袋，“我继续往里走，就看见有一条细长的白蛟被困在笼中，我还以为这就是龙王呢，刚想去打个招呼，结果它一开口，我发现是……零香姑娘的声音。”
    --------------------
    银焕：沈剑范木雕余货少量（披风可拆），方形银章不限购，炫光圆形款需一捆六，晚上戌时正在食堂门口开十套set手速团，拒绝黄牛代拍
    沈蕴：？？？


第190章 花与剑（六）
    钟秀林问道：“她说什么了？”
    “她先是惊讶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大略向她解释一番后问她魔龙这边到底出什么事了，”崔兴言说着还补充了一句，“当然，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除了一开始碰面的那几眼外，我再没看过她的原型。”
    沈蕴咋舌：“啧啧，看不出猛男还是个正人君子。”
    “那必须的。”崔兴言得意道，“我继续说。她说新宵那日晚上龙王照例去伏罪宫探望罪龙阴崖，她和百枝还有几名龙使则在这边殿内工作，戌时过半后，赫征突然率领龙使——就是这次来的那几个，还有大批龙卒，把萩律的文碣宫围了起来。零香他们察觉到了不对，与他质问时动起了手，当时场面混乱，情急之下，零香只来得及启动法器让百枝逃出了文碣宫，而赫征见状竟对她下了死手，将她打成了重伤。”
    “这什么人……呸，什么龙啊！连女孩子都打，算什么男……公龙！”钟秀林气道，“我杏陵那会就知道，那个黑脸的魔龙不是个好东西！”
    “你在杏陵时不也和零香姑娘打过一场吗？”崔兴言挑眉。
    钟秀林瞪他：“那不一样！而且、而且他们当时也蒙着面呢，这怎么能算数！”
    眼看话题就要跑偏到旧事上，陶星彦赶紧拉回：“行行不算不算，哥你直接说重点吧，龙王到底出了什么事？死没死？”
    “没死。”崔兴言道，“她觉得没死。”
    沈蕴皱眉道：“什么叫她觉得？”
    “零香说赫征也对她宣称萩律已死在了龙子阴崖的手下，但她却认为龙王绝不会那么轻易被害。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她说龙王会一门分魂秘术，早已将魂魄分裂成两份，”崔兴言竖掌，做了个劈开的手势，“其中一份留于驱壳，另一份存于它处，这样即便身死也有魂存，只要时机成熟寻到灵体，便可重新据舍苏生。”
    陶星彦默念了一遍崔兴言的话，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等……这样的话，龙王萩律岂不是可以永生不死了？！”
    “我想应该没有那么轻松。零香是他的最信任的近侍，龙王萩律也从未告诉过他自己分出去的魂魄藏于何处，想必也很清楚一旦被敌人找到，那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崔兴言摇头。
    “之后呢？”路弥远看了一眼崔兴言的右臂，“崔前辈和零香没来得及找到对策就被发现了？”
    崔兴言意外于路弥远的敏锐，他苦笑了一声，按住了右臂：“小路眼力不错，我们聊到这里时被巡查的魔龙发现了，又是零香告知了一条密道，我们才且战且退的逃回了神州。”
    青年说到这里时，表情露出一丝懊丧。他为人一向仗义，交游天下，如今欠了零香如此大的人情，对方现在还生死未卜，崔兴言便隐约觉得右臂的隐痛更剧烈了三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沈哥，你怎么说？”他问道。
    沈蕴撇嘴：“我能怎么说，事情果然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呗。大家都是学过神州史的，龙染之战时阴崖有多凶残也不用我再来复述，我只是奇怪一点——史书上的阴崖急躁暴戾，他若是脱困，应该会第一时间找咱们神州的麻烦，但他却一直按兵不动到现在，甚至还派龙使过来交游……”
    “师叔是想说道龙逢会那一日会有特殊情况，所以魔龙不得不等？”路弥远接道。
    沈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有点没底，先问问燕仙师吧，看他能不能卜算一下。”
    “能，但是要时间。”
    命里无常很快在群里给了回答。
    天地同春：要多久？
    命里无常：消耗我所有寿数，明天给结果；不消耗寿数，三天后给。
    天地同春：……您这让我有的选吗？
    命里无常：沈同修知道就好。
    天地同春：能算到什么程度？
    命里无常：除了天命吉凶外，还可以将到时候会死的人的种种死相都列表说明。
    天地同春：这项服务就不必了。
    命里无常：好的。
    天地同春：那三天后麻烦燕少卜给结果，谢谢。
    命里无常：不客气。
    燕少卜既然发了话，反正等他算完后距离逢会还有七日，庭中的准备也尚未完成，众人也就不多纠结，讨论一番后便各自回了各自的院舍。
    而沈蕴回到院舍后，仍在想分魂秘术的事。
    只要是修真之人，讲究的便是心魂如一，方入化境，若是魂魄有损，那不仅是道途夭折，甚至可能会变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怪物。可在沈蕴的印象中，萩律谈吐条理清晰，修为深不可测，完全不像是被分了魂魄的生灵。
    尤其在崔兴言的描述中，分魂一事对于萩律来说就像切西瓜一样轻松——可若有如此能力，为何不羽化而去，还要留在这三千世界？
    难道小说的魅力有这么大？沈蕴脑中里窜过这个古怪的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失笑。
    他实在理不出头绪，加上才打过球，被初夏晚间的泠泠凉风吹后身上愈发难受，沈蕴吐了口气，干脆起身去冲个凉。
    于是等路弥远梳洗玩来到沈蕴屋里时，房间内空无一人。
    小师叔的房间一向乱得厉害，公文、符箓、武器、别人送的礼物……什么都有，和路弥远房间的井然空阔对比鲜明。路弥远有些无奈地帮正要帮沈蕴将昨日看完的小说放回架上，忽然间少年目光微动，发现了沈蕴的桌案上另有一物。
    “……”
    路弥远将那东西拿了起来，打量的视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等沈蕴洗完澡回到房间，就看见小师侄正端坐在座上，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蕴被他这样黑沉沉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感觉自己像是什么红杏出墙被道侣抓包的倒霉蛋似的。沈剑范下意识地抓了抓衣领：“弥远你……你怎么了？”
    “师叔，”路弥远将手中的东西递向了他，“这是什么？”
    沈蕴低头看去，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张梦缘符。
    --------------------
    小路：师叔又要背着我跟野男人幽会了QAQ
    沈蕴：我没有！！！


第191章 花与剑（七）
    “你在哪发现的？”沈蕴问道。
    “师叔的桌上。”
    “我的桌上？”沈蕴更愣了。
    他上一次见到这玩意，是一年前在杏陵，龙王邀他于梦中一会，告诉了他关于地核的事。之后他在藏真塔查阅过相关典籍，记录中并没有此类术法，想必也是龙王的绝学秘术之一。
    “可问题是符箓怎么送到我的房间的？”他又困惑不解，“绝息石前几天已经立了，外面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天贤庭，还是说……这批游学的魔龙里有萩律的人？”
    “萩律？”路弥远歪头。
    沈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思索时将话语说了出来，眼看小师侄望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他赶忙摆手解释：“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回答你的问题来着！这个符我也是第二次见到，它嗯……它就是个用来交流的媒介，可以让人离魂入梦境和龙王萩律相见……”
    路弥远点头：“哦，龙王又要约师叔梦里幽会了。”
    沈蕴瞪他：“不是这个意思！不要老用幽会这个词！”
    路弥远道：“那师叔会去吗？”
    沈蕴犹豫了。
    “这可能是个陷阱。”路弥远低声道，“师叔不觉得很奇怪么，崔前辈刚从外域回来，梦缘符就到了你的院中，一切是否太巧了点？而且师叔去梳洗时我问过了陶前辈，他查阅沿途枭眼记录，并没有看到有魔龙曾来过倦林峰；再者按师叔的说法，这个符会使人离魂，入他人梦境……”
    路弥远直视着他，“若出现第二个鬼隙困境怎么办？”
    “就算是这样，我也得去。”沈蕴道。
    路弥远：“……”
    “确实太巧了点，但换一种思路，也可能是对方只有今日，才能将梦缘符送到我这儿，不是么？能解开无数谜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让我不去抓住它，实在是太难为我了。”沈蕴往前走了两步，朝路弥远龇牙笑起来，“再怎么说，这里是天贤庭，不是云丛鬼隙，若我被困，我相信你也会再把我拽出来的。”
    他欠身过去，亲了路弥远一下，抵着鼻尖低声道：“你就在枕边守着我，好不好？”
    “……”
    路弥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只好小声吐出几个字，“……师叔这样就太狡猾了。”
    “当然狡猾，不狡猾怎么当你的老大。”沈蕴眉眼弯弯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拿捏到了师侄的命门，就是得在路弥远发动攻势前更主动进攻，才能夺回优势，反败为胜。于是剑范大人愈发积极地拉起尤有些不情不愿的小跟班的手，大摇大摆地往卧室走去。
    .
    梦缘符或许是也带了些安魂催眠的功效，沈蕴催动咒文后本来还想和路弥远在床上腻歪两下，结果没过多久便一手握着符箓，一手握着路弥远的手睡了过去。
    神识往下沉坠，原本沈蕴以为自己再睁眼时就会见到那道熟悉的白光与熟悉的木屋，但他回神后漂浮了很长时间，依然处在一片漆黑之中。这种漆黑和之前那次阴冷暧昧的黑又不一样，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般，带着一股腥甜而潮湿的温暖。
    就好像是被热血浸润过的地面，被烈火灼燎过的厚土。
    沈蕴心中有些惴惴，他开始怀疑这张梦缘符是不是失了效力，正考虑要不要醒来时，忽然从他的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他立刻足尖一点，毫不犹豫地朝着声音来源而去，但不论他怎么靠近，那些声音始终都和他保持着一个朦胧的距离。
    于是他停了下来，安静的听。
    “我没能拯救所有人，都是我的错。”这是一个声音。是曾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位剑客。
    “还有机会。”这是另一个声音。是曾出现在他梦里的，龙王萩律。
    “没有机会了，”剑客道，“坠落的九霄彻底毁了整个地脉，最多一百年，神州就会彻底枯萎。”
    剑客话语里的悲伤淹没了沈蕴，他想说不是剑客的错，就九霄斗法那样的挥霍迟早也会将神州消耗殆尽，他知道剑客只是想拯救一切，结束一切。
    可沈蕴张开嘴时，一个气音都发不出来。
    “在枯萎之前，还未到死局。”在剑客说完后，萩律道。
    “我还能怎么做？”剑客问道。
    “你要还想扭转一切，就必须要凌驾于一切，比如……”萩律的声音低了下去，沈蕴无法听清他后面的一段话，只有最后几个字落入了他的耳中，“我可以帮你，你愿意试试吗？”
    过了许久，沈蕴听见剑客回答：“好。”
    两个声音都消失了，沈蕴再次孤独地困在漆黑中。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上方传来了另一种响动。
    沈蕴再次抬头，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骇得动弹不得。
    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变了。他再一次回到了山岗，时间是夜晚。而头顶那片混沌如墨的天穹像是被什么人斩了一剑般，宛如一块绽裂的幕布一分为二。
    银河水断，云霞碎帛，无数星辰摇摇欲坠。一颗、两颗……千百上万的赤色星子从裂缝中涌出，它们划过长长霄汉，在燃烧时摩擦出绚丽的瑰丽长尾，怀抱着最诚挚的执念，用最后燃尽的黑色余灰，撒向了这一片毫无防备的神州大地。
    我……要……
    我会……
    天维摇动不止，流星在视野中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炫目的白光逐渐要吞没所有颜色。沈蕴只来得及在余光中看见那道万丈天裂的后面，藏着一只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同时伴随着星海袭来的，是已经消弭许久的，战鼓和号角声音——
    刺目的光线吞没了沈蕴。
    等到光华散去，少年的眼前终于出现了那座沐浴在纯白光华中的木屋——是萩律在梦中的住所。
    “……刚刚……”
    方才的景象过分震撼，沈蕴伫在原地定了好半天的神，一直到影像自脑海中退潮，自己呼吸没那么急促后，他才缓缓朝着木屋走去。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纱飘飞。空气中散落着几粒受惊的浮尘，从少年的蓝眸前轻巧地游走。
    “龙王……陛下？”沈蕴迟疑地开口。
    没有人。
    沈蕴撩开薄纱，往内室走去。
    就好像此前打断谈话的鬼气动乱从未发生过一般，里面和自己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各种书本典籍层层叠叠堆到了屋顶，废稿纸团丢了一地，桌上砚台墨色氤氲，案前摆着几张稿纸。
    沈蕴拿起稿纸，第一页只写了两行字。
    大纲，《剑客与花》。
    剑客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他守护着一朵世上最美的花。
    这朵花的花瓣那么无暇，枝干那么挺拔，就连散发的馨香也是如此沁入心脾，叫百蝶起舞，蜂虫沉迷。唯一的缺点，是它开在了闹市，所以会有各种各样爱慕花的人来观赏，点评，以及觊觎。
    剑客不希望有人碰花，可他自己也舍不得摘下花私藏，因为那样花会立刻死去；他更没办法将花移植到别人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因为花虽娇贵无双，偏又爱开在喧嚣的土地，是一朵不折不扣的“低岭之花”。
    所以他只能这样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花，一年，十年，一百年。
    但再美丽的花，也会枯萎，当花期过后，它终将吸收的养分还给大地。
    剑客思念花，他找了许多许多年，想看看那朵花会不会重新在人间盛开，但他一个人的双足太短了，想这样找到太难了，有的时候他听到了消息赶去，却发现花已经被人摘下，他只能看到被掐断的茎叶，枯萎的花瓣。
    所以剑客想到了一个办法。
    “办法……”沈蕴翻到了下一页，却发现稿纸上空白一片，“会是什么办法？”
    “——如果飞升成为这个世界的神明，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或许就能永远地守护住他的花。”
    声音从沈蕴身后响起。他回头看去，龙王萩律向少年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就是我给他的办法。”
    --------------------
    我有严重的点题强迫症！所以这也算是点题低岭之花了！！
    解完这个，还剩最后两个伏笔^ ^
    晚上还有一更


第192章 花与剑（八）
    再次出现在沈蕴面前的萩律看起来也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穿着那身飘逸白衣，两颊鳞片幽光粼粼。青年慢条斯理地向沈蕴行了一礼：“一年未见了，沈小仙师。”
    “一年未见了，”沈蕴回礼道，“我该继续称呼您龙王陛下还是……？”
    “不如叫我旅丘人好了。”萩律笑道。
    “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让人牙直痒痒，不过也行吧。”沈蕴挑了挑眉，“我在入梦之前，听闻了一些魔龙的八卦，知道您在新宵时已经身死，整片外域落到了战神阴崖手中——那么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旅丘人先生，到底是什么？”
    “死在伏罪宫的只是我的躯体和一半魂魄，而现在和沈小仙师说话的，是我另一半的魂魄。”萩律的回答十分坦荡，和零香当时对崔兴言所言并无二致，“兄长阴崖的性子我很清楚，他对我恨之入骨，若要夺权，肯定会穷尽碧落黄泉地对我赶尽杀绝，我剩下一半魂魄藏于外域和神州都不保险，倒不若躲在这小小梦境里，闲着没事，还能整理大纲，构思我的下一本书。”
    龙王神情一派自在，倒让沈蕴感觉自己像是在瞎紧张：“那您为何要挑今日相见？”
    “日子不是我挑的，不然也不会如此失礼，反叫沈小仙师先进了屋。”萩律欠了下身，“梦缘符我只给了我的近使百枝，他什么时候给你，是他的决定。”
    沈蕴怔住了：“百枝？可我在游学的魔龙里，并没有看到他啊。”
    萩律道：“百枝混有避役血统，其实最擅长变化术，但小家伙一直很黏他姐姐，所以对外宣称自己和零香一样都是蛇血。”
    沈蕴道：“您的意思是，他变成了其他魔龙的样貌，混在其中？”
    “应是如此。”萩律道。
    若擅长变化一术，那么只要化成天贤庭的学生，也能蒙混潜入倦林峰，往剑范院中递来梦缘符——难怪陶星彦在枭眼中没有看到魔龙的踪影。
    既然了解了梦缘符的来历，也知道萩律并非没留后手，沈蕴心中顿时安稳了不少。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作为曾经被旅丘人伤害过的忠实读者，他还是没能按捺住，先回到了刚刚的话题，“对了，您的故事好像还没说完呢。于是呢，这位剑客成功飞升了吗？”
    “当然成功了。”
    萩律走到桌案前坐下，将分散的稿纸一一收捡，“他一剑开天辟地，划破神州苍穹，飞升到天际之外。他因此见到了至高的神明，向对方诉说了他的愿望，可神明却嗤笑他的愿望，驳回了他的请求。”
    “然后呢。”
    “看我开头的写的第一句，”萩律振了振稿纸，让它们收列整齐，“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于是他直接杀了神明，取而代之。”
    “有点俗套了。”沈蕴道：“您在《万事如意》里写的吉祥小神也有过类似的剧情。”
    “那我只能辩解说桥段古今皆雷同，结局却不同，只看角色面对桥段时处理方式如何了。”提及旧作，萩律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我记得我当时写的是吉祥小神取代了至高神，将自己所有的幸运分施给了所有人，而这一点幸运契机，也拯救了他心爱的人，使其终于避开了注定的死亡，是么？”
    沈蕴点头：“那么剑客呢？”
    “剑客不是吉祥小神，他没有那样运气。”萩律淡淡道，“当他取代神明后，才发现神明的力量是被诅咒的力量，他靠近万物，万物就破碎，他碰触万物，万物就枯萎。
    “剑客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于是绝望的他自杀了。他将自己的身体撕成了千万碎片，这些碎片饱含剑客最后的执念，化成了临近朝霞的夜雾，在第一缕晨光来临时随风而散，掠过那朵花的身旁。”
    “这就是《剑客与花》的结局。”萩律道。
    “……”沈蕴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您好像总是爱写这种让人胸口憋闷五内郁结的故事。”
    “可能这就是我的恶趣味吧。”萩律反问道：“除了憋闷之外，沈小仙师对这个故事还有什么看法么？”
    “还有什么看法？”沈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的笑了起来，“当然有。”
    他直视着萩律，“我想说这个故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剑客明明是想守护花，可他每一次的决定，都将事情推向更坏的方向。想要阻止纷争，于是打下了九霄，可九霄的坠毁反而加速了神州的衰灭；想要阻止衰灭，于是破空成神，却没想到神力是另一种毒药，反而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彻底污染。”
    萩律扬起眉毛：“沈小仙师说得太多了，我的大纲里没有这些剧情。”
    “真的没有吗，旅丘人先生，”沈蕴一字一字道，“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就是你笔下的那朵花，是么。”
    别异于修士的恢复速度，死而复生的躯体，沉睡的汹涌灵力，还有最近才开始出现的，那些久远而破碎的梦境……沈蕴不是傻子，在自己身上种种违和感早已纠缠成一团乱麻，迫使着他此刻必须问出这句话语。
    萩律整理的手停了下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好像凝固了一般，二人无声对峙许久，直到萩律先叹了一口气：“是，而且沈小仙师或许会是神州最后一朵‘花’。”
    在听到萩律承认的一瞬间，沈蕴只觉像是有人狠狠攥住了他的咽喉般，让他呼吸有些困难：“所以‘花’指的就是地核……而我，就是师尊精炼出的那颗地核？”
    “没错。”
    沈蕴握紧了拳头。
    “这件事本该由司君齐来亲自告诉你，不过我一向觉得凭沈小仙师的聪慧，猜到是迟早的事。”既然沈蕴都已经猜到，萩律也便不再隐瞒，“不如让我们从头开始说起吧。”
    “您想从哪？”
    “就从……这片神州。”
    萩律说着伸出双手，左掌白色灵气氤氲，右手黑色鬼气洇洇，他将两掌合拢，鬼气与灵气在掌心交织成团——分明一个球状的太极图案。
    “神州为阳，外域为阴，阴为阳影，阳为阴明。”萩律语速很慢，“本来两界应该一体两面，花叶永不见，但九霄的坠落打破了这一切的平衡——九幽之门被开启了。”
    “我曾对你说过，我的族人生于暗面，天性好战，只有沐浴在鲜血里，他们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意义，譬如我的兄长阴崖，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而当年的我因为不被族人所喜，所以干脆离开外域混迹在神州，每日看一些话本传奇，打听传闻逸事，妄图逃避这些让人厌烦的争斗，但父亲召令来时，我还是不得不服从。在当时，两界战争唯一的阻碍，就只有神州那一位救世主，守护神——同春剑主。”
    萩律表情歉然，“于是我和他成为了朋友，然后骗了他。”
    数百年后能以文采章华蛊惑不计其数读者的龙子萩律，在数百年前想要诱骗一位因为负罪感已然濒临崩溃的剑客，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曾经的九霄宗门斗法早已掏空了神州蕴藏的灵脉，加上仙山击碎地面，飞升划破天空，我的族人本以为这会是神州最脆弱的时候，便趁势发动了龙染之战，”萩律语气平淡的说着几百年前的血腥，“我不善战斗，更精于法器淬炼，咒术构成这些细活，便也随着哥哥们来到了神州，而就在有一天，我的哥哥辟风被江杳重伤，送到我这里治疗时，我在他的身体里发现了一种别异于灵气的力量。”
    “我把它称为鬼气。”萩律道，“这是已与混沌合为一体的同春剑主对神州、对外域降下的，最后的诅咒。”


第193章 花与剑（九）
    黑纹漫上了辟风的脸颊，龙子的身体剧烈挣扎，他内脏和灵源都像花开终期一般逐渐枯萎腐烂。母亲和哥哥们勃然大怒，率领着手下们要去屠尽神州的修士，尤其要将那个叫江杳的剑修碎尸万段，唯有萩律一个人留在了石室，陪伴辟风哥哥度过最后的时光。
    作为兄弟中唯一懂得治疗净化的龙子，年少的萩律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此刻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走向无可挽回的崩亡。阴崖临走前已经催促过他许多次，让他赶紧给辟风一个痛快，但他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
    这是第一例。萩律这样想着，将自己的观察记录又翻过了一页。
    终于在十日之后，当辟风的躯壳已经成了一团不知如何形容的腐烂肉块时，魔龙忽然又剧烈的弹动了一下，从咽喉中传来了细微的气流，鼓动着发出最后的音节：“我……”
    萩律腾地站了起来。他整个人扑到了辟风的身上，白皙的脸浸没在腥臭的血泊里，将自己的听觉无限放大。
    “群星作证，我看到了……一切都错了……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沈蕴追问。
    “因为剑客已经取代了神，而这就是神罚。”萩律沉默了一下，才如此回答道。
    沈蕴又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稿纸，笔笔墨字描绘的情景和前些天看过的壁画缓缓重叠，最后变成自己方才在梦境中所见的最后一幕。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所以那些流星……那些从划破的天穹泄露下来其实不是星辰，是燃烧的鬼气，对不对？！”
    “对。”
    “所以……所以课本上教的也一直都是错的，鬼气不是自地底生出，而是从天外而来！”沈蕴倏地瞪大了眼睛。
    难怪神州对鬼气始终无法溯源，研究一直无法推进，诚然有那些守成派的阻挠，但究其根源，是因为从一开始的所有人认知就是错的！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您一直瞒着我们。”
    萩律并不逃避这双湛蓝的眼睛：“沈小仙师，别忘了我是龙王。”
    沈蕴抿紧了嘴唇。
    “我说的话，神州百宗未必会信，反而可能会引起更大的事端。好不容易能让两界维系这数百年的和平，我更不想破坏。”萩律淡淡道，“所以我才找了一个中间人，想让他作为传声筒，将一些信息告知神州。”
    “您说的是沈丹成吗？”沈蕴道。
    萩律点头：“丹成他是我某次云游取材时捡回来的孩子，那会我已经动了写小说的心思，本意其实是想找一个神州小朋友来做我的第一个读者，没想到误打误撞捡到了一个……天才。”
    刚将沈丹成带回外域时，萩律是很失望的。因为白发的男孩对他睡前听到的那些或缠绵或惊心或悲伤的故事全都无动于衷，甚至一度让龙王陛下产生了自己是不是吃不了笔杆子这碗饭的怀疑。直到连一旁偷听的零香都直抹眼泪，而沈丹成却依旧埋头在宫殿里的各种法器后，萩律才意识到——
    这个神州来的小朋友身体里可能缺乏一些名为“情感”的东西，而他用另一些东西补上了，那就是纯粹的“求知欲”。
    “……他在我身边的十年间，改良了上百种术法，将那些原本需要用地核才能催动的古咒语，简化为以现在神州灵气浓度一样可以发动的术法——譬如‘丹成九峰大阵’，便是他基于补天咒的再创造。唯一的问题，就是哪怕简化了咒语，削弱了威能，他孱弱的身体和微薄的灵源依旧无法支持他来使用，所以一切实践，基本都由我来代劳了，这也是我为什么同样会阵术的原因。
    “既然他对我的小说没兴趣，我也不再勉强他，等到他十六岁时，我交给了他另一项任务——那就是帮助神州度过天崩地裂。”
    沈蕴道：“所以他才会来到天贤庭？”
    萩律叹息一声，“天贤庭是神州的至高学府，我本想着神州是他的家乡，这里都是他的同族，他在这里或许能有更开阔的天地，凭他的智慧，再结交一些朋友帮忙，应该问题不大。却没想到他成了‘妖道沈丹成’，遭众人唾弃，最后和司君齐一起狼狈离开。”
    沈蕴想起了在鬼隙幻境里见过的沈丹成，对方确实对自己受到的欺辱遭遇都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只专注于如何从虚假中脱离。可这样和光同尘的人，在祝桃的笔记里会向同样身处底层的女孩送去伤药，指点对方的术法；也会在司君齐被逐出庭时自愿退学，和他一起离开。
    沈丹成只是对情感迟钝，并非无法分辨别人对他的善意与恶意。沈蕴想。
    “神州的规矩我也知道一些，一旦被打成了恶，那他说的话便不会再有人相信，”萩律继续道，“他也不再求助那些宗门，自己开始寻找净化的方法，也就是精炼地核。”
    兜兜转转，终于说到了自己的身上，沈蕴感觉自己的呼吸随之急促了半分：“他怎么做的。”
    “具体如何精炼操作恐怕只有他和司君齐知道，丹成他只在杏陵那日重聚时向我简短阐述过他的方法。”龙王一字一字，重复着二十多年前沈丹成的话语，“——神州地脉已被鬼气所毁，想祓除基本不可能，所以要取一地核出来，另行栽植，让它回到最初天堑未开，九霄未坠的状态，再等到天崩地裂时将其重新投入，使地脉自净，万物复苏。”
    “而无论如何掩藏，地核此物的灵气还是会如太阳一般耀眼，一旦被人发现，势必遭到觊觎。所以不若予它肉胎，塑它白骨，赋它灵根，许它七情六欲，化人行走天地。”萩律道，“我想，这也是司君齐为你取名‘沈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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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之前有评论的小可爱说感觉沈丹成是坏人hhh那其实也没有，只是有点无情科学家罢了！
    明天还有一更


第194章 道龙逢（一）
    听完萩律的话，沈蕴沉默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江子鲤的崩溃——他当然知道司君齐不是江夙那样的人，作为师父，作为长辈，作为家人，他都是沈蕴坚实的靠山。可当知晓了攸关自身的谎言，当崇拜和尊敬不再纯粹时，他还是会从心底的最深处不可控制的生出一丝怨怼和对自己的怀疑。
    “我师尊他……”沈蕴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算了，和您感慨也没什么用，等他老人家出关后，我会去好好问清楚的。”
    萩律笑了笑，“沈小仙师这个性子的确十分干脆。”
    “这是我的优点之一，谢谢夸奖。”沈蕴也跟着笑了一下，转了话题，“关于地核，关于我的事就谈到这里吧，我这次来拜访龙王，还有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你是说阴崖么？”萩律了然，“他筹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头号仇人的我砍了脑袋，第二步自然是来砍神州人的脑袋了。”
    “您是说他会在道魔逢会时向神州宣战？”沈蕴道。
    “应是如此。”萩律道，“兄长的作风最是张狂，在两界盛会上宣告自己已夺大权，是他会做的事。我建议沈小仙师还是早作准备。”
    “准备自然是已经在准备了，”沈蕴道，“只不过我们都是晚生后辈，未曾经历过龙染血战，若您那位战神哥哥发难，神州要如何招架，还望您能指点一二。”
    沈蕴原以为萩律会欣然同意，没想到对方却摇了摇头：“抱歉，我没法指点。”
    “为什么？”
    “因为当年我已经背叛过我兄长一次，而他也在今年背叛了我，我和他已经扯平了。若今时我再捅他一刀，未免显得我太狼心狗肺了。”
    “您就不可惜他将您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两界和平毁个彻底？？”
    萩律道：“兄长是反派，反派不就是最喜欢做这种事的吗？”
    沈蕴皱眉，放沉了声音：“旅丘人先生，这不是小说，是两界正在经历的现实。”
    “在我看来，二者并没有区别。等到千百年后，现实化为历史，鲜血为墨，骨骼化笔，重新编织出三千世界，”萩律道，“它就是小说。”
    龙王语气温柔平和，就好像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沈蕴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背后腾起。
    他蓦地想起久远之前，曾在课堂上听先生说过，魔龙的血脉纯度不仅影响着他们的修为，也影响着魔龙们的寿数。血统越混杂，寿数便越短，反之如老龙王那样的上古魔龙，若不是被江杳所斩，只怕能与天同寿。
    ——恐怕在这位老龙王幼子的萩律眼里，自己的这些挣扎与反抗，和此前千百年间的无数修士并没有区别，只是芥子蝼蚁想要对天狺狺；即便是天崩地裂，两界倾覆，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一段小小的波折，是天道历历中一段可与后人道的故事罢了。
    对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说家。
    既然对方打算作壁上观，沈蕴也不和对方再辩，咬牙退了一步道：“您不愿意对付阴崖也罢，但被赫征等人悄悄带进天贤庭的黑晶确实是由您之手中诞生，晚辈现在来讨教此物的破解方法，不算过分吧？”
    “黑晶……当然可以。”萩律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算式递给了沈蕴，“这是我当时写下的炼化框架，沈小仙师尽可以拿去交由能人研究化解之法。”
    沈蕴接了过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萩律道，“按你们神州的话说，黑晶是至邪之物，我创造出了它，却完全没办法销毁它；而在催动注入灵脉，后它又会直接寄生于灵脉中难以祓除，所以一直以来最好的破解办法，其实是等使用黑晶的人承受不住那份力量，自行化鬼崩毁。”
    “所以使用黑晶，就是在用生命换取力量，我曾明令禁止魔龙们使用此物，也是这个原因。”萩律道。
    “自行崩毁……就像万里原之战里的那些魔龙一样？”
    萩律点头：“或者还有一法。”
    “什么？”
    “让能适应黑晶的人去吸收它。”
    沈蕴断然否决：“我不会用这个方法的。”
    少年的反应在龙王的意料之中，他并不介意地笑笑，看了一眼桌案上即将燃至尽头的细香：“梦缘符的效力差不多要结束了，我送沈小仙师出门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为沈蕴打开了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方却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萩律的眉眼有些无奈，如同长辈看着固执的晚辈，“沈小仙师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沈蕴点头，却仍不开口。
    萩律叹息了一声：“……罢了罢了，毕竟兄长真的成功，对我也没有太多好处。我与沈小仙师投缘，你又是我的忠实读者，我就给沈小仙师一点提示吧——对付这次危机的方法，在我写过的小说里。”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沈蕴摇头。
    萩律静静地等着他。
    “我想问的……”沈蕴低声道，“故事里的花，只有盛开这一种宿命吗？”
    “当然。沈小仙师既然去过杏陵，这个道理不会不清楚——花开之后，天地同春，而花则枯萎消融，反哺大地，这是无法更改的轮回。”萩律道。
    沈蕴抿紧了唇。他一步步走到门口，在即将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眼睛：“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拜托旅丘人先生。”
    .
    在沈蕴入梦之后，路弥远一直握着他的那只手，保持着斜靠的姿势一动不动，注视着符纸一点点燃尽。
    时间逐渐向后推移，路弥远不知道梦境里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看着沈蕴原本舒展的眉宇越来越紧蹙——期间他也不止一次考虑过像上回那样注入鬼气打断这场梦境，将沈蕴拉进自己的世界，但想到睡前自己对沈蕴的承诺，少年又不止一次地忍耐了下来。
    终于，当天贤令上的时间转至寅末时，梦缘符上的亮光闪了一闪，缓缓熄灭了下去。
    “……”
    比窗外天色更快亮起的，是沈蕴的眼睛。湛蓝如宝石般的瞳仁在晨色熹微下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色，不若灯火与朝阳下那般璀璨，反倒透出一丝迷茫和脆弱。
    看到这样一双眼睛，路弥远心里紧了一下，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扬起一个如常笑容，轻声开口道：“师叔你真的睡了好久，龙王他说了什……”
    路弥远话没说完，就被沈蕴拉住了衣领，两人猝然相拥跌回床上的同时，吻也随之而落。
    双眸在呼吸交融时重新闭拢，符纸的灰屑落在了指缝，吐息带着颤抖，唇舌的缠绵比起情欲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和索求着什么。
    这是沈蕴第一次出现这种情态。哪怕在小杜河举目无援，哪怕在六博楼输掉了眼睛，小师叔的脑子里都会绷着一根弦，一重又一重的责任感提醒着他，他要给路弥远做榜样，因为他是路弥远最崇拜最喜欢的人，所以不能让对方失望。
    但这一刻，沈蕴仿佛终于卸下了这些执念，将自己最深处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最亲近的人。
    “……喊我的名字……”
    唇瓣厮磨间，沈蕴的话语轻得像是梦呓。路弥远只觉得这声音像是一缕烟霭，他必须要抓得紧一些，更紧一些，不要让他飘去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沈蕴。”
    无名指牢牢相扣，凉玉般的戒指被氲得发烫，就像是牵着那颗灼灼跳动的心，频率和字句一模一样。
    沈蕴。
    不是什么花，地核，剑范，师叔……就只是沈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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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加班，实在赶不上了，今天会补上，晚上还有一更


第195章 道龙逢（二）
    “枯舟行水，下有湍涡，逆浪颠溺，得木复援，于归于途，断瀑知返。慎。”
    三天后，燕也归告诉了大家自己占到的卦辞。
    钟秀林问道：“什么意思？”
    “局势将如激流行舟，一步踏错便有可能全军覆没，而就算得到了救助也别高兴得太早，后面还有断瀑在等着呢。”燕也归淡淡道。
    沈蕴道：“一听就是燕仙师会喜欢的卦辞。”
    燕也归评价：“还行，凑合。”
    沈蕴：“……”
    崔兴言挑眉，颇不认同：“全军覆没？有那么夸张吗？道魔逢会那日百宗精英都会过来，就算魔龙再怎么嚣张，我们直接封了九幽大门，他们难道还能翻天吗？”
    “或许吧。”燕也归又是那种模棱两可的语气。他抬起头，冲崔兴言笑了一笑，“我也算了你的命数，要听吗？”
    “不要。”猛男打了个哆嗦，马上拒绝。
    “其他人呢？”
    燕也归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拒绝和他对视，唯有张沛雨小朋友无知无畏的举起了手：“我……我想听一下……”
    燕也归十分欣慰：“很不错，张同修到时候将被开膛破肚，肠流三尺。”
    张沛雨欲哭无泪，开始考虑要不要趁着这两天去练练铁壁腹肌术。
    沈蕴又问道：“那有改变之法吗？”
    “这一卦是天命之卦，一旦算下，所有人的命数便就此契定。凡人若想破，那只能从平卦变凶卦，凶卦变大凶。”燕也归保持笑容，“反正这也是一种变，不是么。”
    这话说得阴阴恻恻，所有人都忍不住挪了挪屁股下的坐垫，默默地坐得离燕也归远了一点。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可以逆天改命。”燕也归又道。
    “是什么。”
    青年目光露出一丝怀念，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缓缓道：“没有命数的人，就是变数。”
    这句话听起来愈发玄乎，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唯有沈蕴和路弥远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好在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燕也归的身上，没人注意到这一瞬的变化，景颉慢悠悠地最后举起了手：“燕，还有什么能泄露的天机吗，比如我的桃花……”
    “注意藏真塔。”燕也归道。
    沈蕴一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直觉。”燕也归看了一眼时间，“下午还有课，我走了。”
    “我的桃花姻缘呢？”景颉追问。
    燕少卜没搭理他。
    燕少卜走后，其他几人继续留在剑范院中开会。三天前的脆弱没有在沈蕴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等到旭日升起后，他又是那个利落干练万人迷的鹰院剑范。他起身打开了窗户，好让刚刚留下的神棍气息更淡一些：“不谈吉凶了，小陶的进度怎么样？”
    从梦缘符中醒来的当天，他除了隐瞒下自己的身世外，将自己当时和萩律的谈话全部告诉了大家，其中自然也包括黑晶的炼化框架。陶星彦一见算式便如获至宝，他拉着景颉当自己的人形算盘，二人废寝忘食算了三日，只想尽快追上前人的脚步。
    此刻小神童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圆圈，打了个呵欠答道：“黑晶那边还算顺利，只是今天可能需要路同修帮个忙。”
    路弥远当然知道对方所说的“帮忙”指的是什么，总不外乎是和鬼气有关，他看向沈蕴：“我听师叔的。”
    沈蕴思考了一会点头道，“帮忙可以，量力而行。”
    路弥远笑着点头：“好。”
    一旁的林林不满地撅起了嘴：“路同修才上一年半的学，大课都还没结呢，能帮到陶星彦什么？”
    “啧啧啧，林林怎么谁的醋都要吃啊，”崔兴言笑嘻嘻地凑过来，勾住钟秀林的肩，“帮小陶的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天天对着那些灵流数字法器的，有什么意思，不如跟着哥哥带你去认识隔壁院的漂亮姐姐。”
    “谁要认识她们啊！”钟秀林翻了白眼，拍掉了崔兴言的手，“那帮女的就会怪笑着捏我的脸，烦死了！”
    “猛男先别忙着带林林学坏，”沈蕴笑着打断他俩，“你和银焕的事办完了没？”
    “放心，和我们家掌教说好了，他手上的九幽密钥不用担心，绝对不会让魔龙拿到，”崔兴言朝沈蕴伸出另一只手，“龙玄那边我也传信了，虽然他们掌教和少主都不回话，但舒喻说已经帮忙盯着了。”
    “猛男办事，最是稳妥。”沈蕴和他对了下拳，又想起还有一位从上个月旷课回家，至今还为归庭的柴自寒，“柴家呢？最近什么动向？”
    “前几天青豫、少源、莲京三宗的掌教去了乾炎，之后乾炎便阖宗戒严，水泼不进，我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崔兴言撇嘴，“反正按最坏的方向打算吧。”
    最坏的方向，那就是柴家与其他三宗联合背叛神州，投向魔龙，成为阴崖的爪牙——那样的话，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沈蕴摇了摇头，将自己曾在课本，曾在小说，曾在壁画上见到的尸山血海抛出脑外，转而看向银焕，银焕立刻殷勤答道：“我这边沈同修也放心吧！那些将要赴会的大仙师皆已经联系上了，该说的事我也都提点过了！而且……”
    他凑到沈蕴耳畔，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这就当做是咱们的绝杀后手，一旦对面不给咱们面子，咱们也不用给他们面子，直接掀场子！”
    沈蕴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以啊银焕，是个场面人！”
    “就这么点儿浮夸的小爱好，过奖，过奖。”银焕谦虚地拱手。
    “那沛雨和林林呢？”
    张沛雨和钟秀林这几天负责监视那群魔龙客生的动向，小张同修一向懂得低调，完成这种任务得心应手；钟秀林却他截然相反，少年每天就和逡巡领地的猫似的，一旦嗅到什么风吹草动便要拔剑霍霍，三日来张沛雨不知道拽了多少次钟秀林的衣领，着实体会到了平日自家崔堂主养孩子的心酸和疲惫。
    这会沈蕴问起，张沛雨的回答亦是十分妥帖，只道：“还好，在我和钟同修的盯梢下，魔龙并无甚异样，除了瑰琼在廿七、廿八、三十……以及昨日这几天独自前往藏真塔外，其他魔龙基本都是集体行动的。”
    沈蕴想起向他递梦缘符的龙使百枝可能就藏在这群魔龙客生中，难道是这个叫瑰琼的？
    “也不一定，师叔，”路弥远显然和他想到一处去了，“藏真塔是庭内重地，瑰琼要去会有燕前辈陪同，我觉得以前辈的谨慎，不会将其放离自己的视线。”
    “你说的也对，”沈蕴赞同，“还有几天，再观察观察吧，如果他真的是我们这边的，迟早还会再和我们接触。”
    太极广场的预备钟声已经敲响，大伙也该去上下午的课了。沈蕴拿起剑范披风，一边系扣子一边向大伙叮嘱道：“还有七日就要道魔逢会了，大家该加紧准备的就加紧准备，该盯梢的继续盯梢。宫同修之前说是月初回来，我待会发个消息，看她那边忙完了没有；还有江少主我也会再去问一遍，庭里少了他俩，总感觉少了三成的战力……就这样，忙去吧。”
    .
    夜晚，距离归山百里之外的水来乡附近，五位修士正趁着夜色匆匆赶路。
    其中一位青年放了一只鲸脂鸟照明，回头不解问道：“师兄，咱们这么早上山了也没用吧，天贤庭得到明日才会开山门迎客呢。”
    “你懂什么，”他的师兄瞪了他一眼，“天贤庭可是神州至高学府，它居然还给咱们这小观发了张请帖，还允许咱们额外带上四人观礼，咱们当然不能辜负了人家。早点过去，这是表明咱们的诚意。再说了，你不想早点进去见识见识吗？”
    “当然想啊，”青年赧然笑了笑，“唉，是师弟不争气，六年前三年前都报了一次名，结果没有一次通过试贤石的，今年再想报，年纪已经超过了……修道这事，太看天赋了。”
    “少说这种丧气话！”他师兄拍拍他的肩，“逢会可是十年才有一次的机会，你进庭之后别像个乡下来的小子，光顾着瞅那些魔龙和漂亮女修，记得一定要多多和里面那些学生切磋交流，保管你的修为见识都能一日千里！”
    “嗯，师弟记住了。”
    “大师兄，”旁边另一位少年忽的向前指去，“前面是不是有人？”
    师兄朝少年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了树林后的影绰火光，“估计是和咱们一样想早点上山的宗门队伍，过去打声招呼吧。”
    几人向着火光而去，很快便见到了另一队人马。但让他们意外的是这些修士们并没有赶路，也并没有休息，而是似乎正忙着在地面上布置着什么。指挥着众人的则是一位约莫二十许的年轻修士。所有人皆身着赭色制服，焰火形状的领上有三条暗红纹路，背后的长刀幽光闪烁。
    他们还没靠近，对面便已听见了脚步，齐齐转身，看向了这几位不速之客。
    “师兄……”
    被一群人盯着，小师弟莫名有些害怕，往师兄身后退了一步，而大师兄辨认了一会后蓦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乾炎的柴少主吗！”
    柴自寒冷冷一笑，他朝着这几人走去，“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大师兄连忙殷勤迎上前介绍道，“我是易承观的李兴，后面几位都是我的师弟，跟我一块儿来逢会观礼的！”
    柴自寒瞥了一眼后面几人：“原来如此。”
    “您贵人多忘事，恐怕不记得我了，”此时可是天上掉下来的能和豪门交好的机会，大师兄继续笑道，“五年前贵宗办清谈会的时候，我还曾和您聊过两句呢！”
    “是么，”柴自寒已来到了大师兄面前，“咱们聊了些什么？”
    “噢，我当时说——”
    男人话未说完，陡地浑身一震，在他身后的师弟们只看到他们的师兄骤然绷紧了背脊，紧接着，从他的背胛处骤然绽开了一片比夜晚更深的淋漓颜色，一股浓烈的黑烟从他的胸口冒出，再然后，男人的身体就倒了下去。
    “师兄……？”
    其余四人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柴自寒也不需要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踏过被黑雾笼罩的尸体，朝剩下几人走去：“你们这个师兄能拿到请柬，多少还有点价值，至少能拿来做成乙等鬼物。”
    柴自寒抽出了刀。
    “至于你们，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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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卦辞是瞎编的，用来表现燕哥的神神叨叨，不要在意不要深究！
    12点前还有一更5555我可以的…………


第196章 道龙逢（三）
    或许是因为燕也归白天说的那一段谶言，也因为种种事情堆压在心里，沈蕴这一晚睡得十分不舒服，不停的在做梦。但他这一次没有再做关于剑客，关于地核的梦，而是梦见了天贤庭。
    葱茏花木成了一堆堆烂泥，教舍像被飓风卷过；雄鹰和归鹤都跌落在地，摔断了翅膀和头颅；而本该太极广场正中央的矗立的藏真塔却不翼而飞，留下了一个巨大得宛如云丛鬼隙的空洞。
    沈蕴在断壁残垣中踉踉跄跄，身边尽是交缠倒地的同修。每一个人他都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却又叫不出名字。从他们身上漫出的鲜血染透了制服，浸没了地面，在青石上画出了泼墨般的痕迹。一双双眼睛都不瞑目的圆圆睁着，凝固的瞳孔倒映着这片巨大坟场里唯一还在行走的活鬼。
    鞋底早已经湿透，每一步都会发出令人不舒服的粘腻声音，沈蕴大声喊着每一个认识的人的名字，弥远、崔兴言、燕也归、陶星彦、景颉、钟秀林……羲夫人、羿老头、……路弥远。
    他把路弥远的名字多喊了许多遍，依旧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终于他无路可走，一股剧烈的疲惫感迫使着他停在了藏真塔的遗址旁。沈蕴随便捡了一块大石坐下，茫然地环顾这尸横遍野的景象，脑子里空白一片。
    忽然，他腰间发出滴的一声。
    是天贤令的声音！
    沈蕴浑身一振，立刻从腰间拿起了令牌。
    他刚想看是谁发的消息，玉色却像水一样漾开，将上面的字体晕得一片模糊，他只能隐约见文字在水面下不断飞跳，速度比闲话群里吹水复读接龙时还要快，就好像有什么人在令牌的另一头焦急地呼唤着他。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令牌一直在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最后化成了一股尖锐的凄鸣，如同万根细针扎向头颅！
    “嘶——！”
    沈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跳飞快，耳鸣依旧在继续，太阳一突突地隐隐作痛，他按着脑袋静了半天，等到身体不再那么难受后，却仍觉得有一种说不上异样感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一次这么古怪，是在鬼隙的幻境里……”
    想到这沈蕴心中一悚，马上立刻迅速地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认知：“我叫沈蕴，丹成峰亲传弟子，师从司君齐，喜欢的人是路弥远，武器是同春剑，新历三百七十八年入学天贤庭；这里是剑范院舍，昨天晚餐吃的是青瓜炒蛋和糖醋小排，睡前多喝了一支冰镇马蹄酒酿；哥们有崔兴言燕也归景颉……”
    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打开了天贤令。令牌静静亮着微光，正面显示着——六月初四，寅正二刻。宜求财，平治道涂，忌动土，放水。
    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闲话群，话题最后停留在银焕和崔兴言对彼此符影片审美的互相鄙视上，和自己记忆里并无二致。
    沈蕴松了口气，不由有些无奈：“最近一个月因为噩梦惊醒过这么多次……我的睡眠未免也太差了吧。”
    反正觉也睡不着了，他翻身下床，决定练剑到天亮。
    .
    等到早课开始，沈蕴忽然发现同修们也是一副呵欠连天，精神萎靡的模样。沈蕴狐疑地环视众人：“怎么回事，昨天大伙都没睡好？”
    “对啊！”有同修应道，“一直在做噩梦，到最后还吓醒了！”
    “咦，你也做噩梦了？”另一人惊道。
    “对啊，你做什么梦了？”
    “忘了……反正醒来的时候头特别疼！耳朵里还嗡嗡直响！”
    “对对对我也是我也是！”
    众人这么一对，发现每个人的症状都是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记得一些梦的零星片段而有的人全无印象。大伙百思不解，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沈蕴：“沈哥，你昨晚怎么样？”
    “……”
    沈蕴抿了抿唇，决定还是不要造成众人的恐慌：“我昨天……还行吧，这事没准是隔壁鹤院哪位同修半夜试咒闹出来的，我一会找他们礼范说道说道。大伙既然都没休息好，今天早课就不做对抗了，练完基本功后自由活动。”
    “好耶！”
    一听可以自由活动，这帮鹰院的少年们马上将昨夜的噩梦抛之脑后，欢呼着列队跑圈去了。闲话群几人路过沈蕴面前时，都互相对了一个眼色，彼此心知肚明。
    等到早课散后，几人便朝沈蕴走来：“沈哥。”
    “谢谢沈剑范指点，晚课见！”
    “晚课见晚课见。”
    沈蕴笑着朝和其他同修挥挥手，等他们都走远了之后他才敛起表情，沉声道：“你们昨晚也是？”
    大伙都点了点头。崔兴言道：“我刚在群里问过小陶他们，都一样。”
    “是么……”
    “沈哥，那个梦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钟秀林心有余悸地连说了三遍，“我梦见天贤庭里的大家都死了，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喊了好多遍你的名字，都听不到回应！”
    “只是梦而已，别慌。”沈蕴安抚地揉了一把钟秀林的脑袋，却把目光投向了路弥远，“弥远呢？”
    昨天路弥远因为要帮陶星彦他们试验黑晶的炼化，所以晚上是回自己的十三院睡的。少年眨了下眼，轻声道：“这个梦的确很可怕。”
    “……看来大家无一例外，梦的内容也是一样。”沈蕴道，“因为太过一致，看来像是某种大型的催眠——但让大家集体做个噩梦其实也不痛不痒的，还是说这个梦里有什么隐喻？”
    “不会是全军覆没的隐喻吧？”崔兴言干笑两声。
    “不要吧，这也太吓人了，”沈蕴咋舌，“唉，要是宫同修在庭内就好了，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她肯定能帮咱们分析……”
    沈蕴说到这里时声音一顿。
    “怎么了？”路弥远问道。
    “有点不对劲。”沈蕴道，“我在昨天中午聊完后，便给宫同修飞符传去了消息，她的性子我清楚，不论到或不到，按理说今天一早我就能收到她的答复。”
    沈蕴抬头看向天空，“……现在已经快巳时了，居然还没有回音。”
    崔兴言道：“不然你再问问？发个加急？”
    “行。”
    沈蕴抽出传讯飞符，写好地址后催动咒语，符纸立时化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纸鹰。纸鹰振翅而飞，可还没飞到三丈高，突然像是断了续力般翅膀一停，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钟秀林目瞪口呆。
    沈蕴弯腰捡起纸鹰，仔细端详了一会后低声道：“果然有问题。天贤庭和外界联系的灵流断了。”
    他将纸鹰攥在手中，马上划开了天贤令。
    天地同春：小陶，帮我看看庭里的灵渠流转情况。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一切正常啊，我这边炉子还在烧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天地同春：因为向外的灵流断了。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啊？
    炼器本是逆天而行：不能吧，灵流怎么可能……等等，好像真的断了！
    “师叔，灵流断了会如何？”路弥远也看到了群里信息。
    “天地间灵息无处不在，他们被修士们咒法驱使，就会变成灵流开始流转。而像归山这样的洞天福地则又有一套可以自行循环的灵渠，一个又一个灵渠被灵流连接，就是整个神州灵脉的模样。而一旦灵流被切断，”沈蕴解释着，“天贤庭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孤岛。
    这个词又让沈蕴产生了一丝熟悉感。上一个变成孤岛的天贤庭就是……
    他和路弥远目光一接，彼此显然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沈蕴正要开口向大伙吩咐行动，掌中的天贤令突然又弹出了新的消息！
    雨过鸿鹄：沈剑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雨过鸿鹄：万分对不起！！
    天地同春：张同修别慌，怎么了？
    雨过鸿鹄：我刚刚……真的就只是眨了一下眼，那群魔龙便突然消失了！！
    “张沛雨这家伙怎么盯人的！！”钟秀林气得跳脚，“我就知道新生不靠谱！如果是我肯定——”
    沈蕴道：“林林。”
    钟秀林咬住了下唇。
    “看样子，我们已经失算，撞上燕仙师卦象里的第一个暗流了。”沈蕴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至少现在庭内的灵渠还能用，我去找羲夫人他们，你们分开找这群魔龙，一旦发现不要惊动，先立刻传令给大家。”
    众人点头，崔兴言也顺势在群里转达给了不在场的其他人，他退开两步，朝沈蕴苦笑了一下：“哥们，咱们昨晚不会做的真是预知梦吧？”
    “不会，”沈蕴道，“绝对不会。”
    .
    明朗晴空下，有一个人正凌空俯视着脚下的天贤庭。她看着武场门口奔出的数个小如微芥的红色身影，笑了起来。
    “幻术，不仅能骗过眼、耳、口、鼻、手……让人幻不知幻，真不知真。也不知道有多少学生好好听了我讲的这一课。”祝桃叹了口气，握紧了自己的那枚天贤令，“而最顶尖的幻术，则是连时间也可以为之欺骗。”
    “阿蕴啊，是什么给了你今日才六月初四的错觉？”
    在祝桃的天贤令上，赫然一行红字。
    六月初十，巳时正。宜祭祀，解除，忌安葬，祈福。
    “既然黄道如此建议，我也就不为你们祈福了。”祝桃微笑着抬起头，远方的第一缕黑烟，正在缓缓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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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要开打了！
    今天有三更，不要看漏了哦（超大声）！！！


第197章 道龙逢（四）
    大家都是山下组队历练的老搭档了，既已发现不妙，群内便立即行动。沈蕴和路弥远瞬行前往宏议厅寻找羲夫人，其他人依次按方位散开，寻找魔龙灵息。
    最先遇到魔龙的人是崔兴言。
    “啧，沈蕴那家伙丢下一句话就跑了，又得让我来给他善后。林林也是，窜的飞快，拦都拦不住……浮躁。小孩子只会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庭里乱转，而像我这样成熟的大人，只会找捷径。”崔兴言一边嘀咕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径直划开令牌，找上了他的“捷径”：“喂，小陶你在哪呢？”
    他作为陶星彦的义兄兼义兄，需要实时监督自家不听话的小弟在鼓捣什么，所以当年陶星彦在修改天贤令时还额外加了一条他俩私人的通话通道，只要划开暗码，就可以在归山范围内传音通话。
    很快陶星彦的声音就自他耳畔出现：“我还在天工阁里……哐哐哐！哥你……咚！我们……咚咚！……”
    对面的话语完全淹没在了天工阁各种炼器改造的响动中，崔兴言皱起眉：“……你能不能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能的，你等——轰！！哐——！！！”
    “……”崔兴言捂住了耳朵。
    终于，又过了一会，喧嚣平息，随即传来的是陶星彦的咳嗽：“——咳咳！刚刚吓死我了，旁边一个同修的炉子突然炸了，灵材跟天女散花似的飞得到处都是……”少年呸呸吐掉嘴里的灰尘，声音终于清晰了起来，“哥你要说什么来着？”
    崔兴言翻了个白眼，“我说让你把群里的也都拉进来，写字太慢，不方便交流。”
    陶星彦答了声好，操作片刻后他答复道：“都拉进来了，只不过融合灵流需要一点时间。还有就是没能连上燕哥的令牌，看看群里名字也是灰的……”
    他挠挠头，“难道他不在庭里？”
    .
    燕也归自然还在天贤庭中。
    他今天上午没课，早课结束后便准备前往藏真塔自习，半路上他看见了天贤令上沈蕴等人的消息，青年脸上表情纹丝未变，放下令牌，继续朝着藏真塔走去。
    但往日这条本该半炷香就走到的花径不知为何变得异常漫长，当燕也归走了半刻钟之后，他和藏真塔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减少，高耸的塔楼依旧隔在重重花帘之后。
    于是燕也归停了下来。
    “出来吧。”他道。
    从花径尽头缓缓踱出一位魔龙。青年面容苍白，一身和天贤庭制服相近的水色纱袍，若不是额上的青角和颊边青鳞，此君的身量气质看起来倒像是燕少卜的远方兄弟。
    “燕仙师。”瑰琼道。
    燕也归静静等着他下一句。
    “燕仙师不用紧张，我不过是来感谢这几日的招待罢了。”瑰琼说着，还向着燕也归行了一礼，“燕仙师身为代礼范，日理万机，我却总是劳烦您引路开门，使我能在藏真塔中阅读神州种种典籍，不胜感谢。”
    “喜欢读书是好事。”燕也归道。
    “确实，我也很高兴，能在这短短的游学道途遇到同样喜欢读书的燕仙师。”瑰琼笑道，“当我得知您只是鹤院的代礼范时，我很惊讶，因为在我看来，您的才学品行修为，无一不能成为众学子表率。”
    “我只是顺其自然，做我应当做的事。”燕也归道，“谈不上表率。”
    “是么，那我就更意外了。”瑰琼看了一眼身后的藏真塔，“既然燕仙师只做应当做的事，那您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应该出现在天贤庭门口，迎接八方来宾。”
    “……”
    对方这话说得古怪极了，燕也归眉头一蹙，旋即明白了什么，然而他的手才要探向天贤令的传讯暗码，腕上忽然一紧——瑰琼不知何时居然闪至了他的身后，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上的脉门。
    剧痛从经脉直贯而上，魔龙的声音从而耳后低低传来：“燕仙师是想为他们报信么，这样可就浪费了在下一番苦心了。”
    燕也归额头浮起一层薄汗：“……苦心？”
    瑰琼的语气依旧是客气而礼貌的，“是的。我仰慕燕仙师气度高华，是难得一见的君子，不忍看您被我的同族虐杀致死，于是才特地向赫征百般请命，由我来给您一个痛快。”
    燕也归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听嗤地一声闷响，一柄长剑已然穿透了他的身体。
    .
    “算了，没找到燕仙师也正常，他老人家仙风道骨，一向很少看群。”崔兴言并不在意，继续道，“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你能搜索到庭中魔龙的灵息吗？”
    陶星彦道：“有些难……庭中灵息交错，没法分辨哪个是魔龙……”
    “哎你的小脑瓜最近是用太多用傻了么，”崔兴言咋舌，“先去把天贤庭所有登记在档的学生灵息轨迹盗出来，再刨去他们的，剩下的陌生灵息不就都是魔龙的了吗！”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盗守庭的权限？！”陶星彦倒吸了一口气，“如果被羲夫人发现，又让我写检讨找家长怎么办？”
    “哥帮你写行了吧！”崔兴言道，“要是找家长，我就是你家长！”
    “这是你说的！”
    有了崔兴言的保证，陶星彦的贼胆立刻就膨胀了起来。他马上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掏出法器埋头苦干，噼里啪啦鼓捣了一番后惊喜道：“搞定了！”
    “都找到了？”
    “嗯！”
    “我在知荣路口，离我最近的魔龙在哪？”崔兴言问道。
    “我看看……”
    守庭权限已获得，陶星彦的面前此时已展开一幅巨大的天贤庭地图，上面数十个光点正在或移动或停留。陶星彦隐约感觉这群魔龙的位置有些古怪，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来，只依言将视线转向知荣路，倏然间他瞳孔惊缩，“——哥你身后！！”
    到底是有近十余年的默契，崔兴言猛地回头的同时，腰间惊潮刀已然挥出！
    锵！
    短兵与长刀相接，发出惊鸣之声！
    对方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潜至自己背后，崔兴言惊出一身冷汗，看向这无声的偷袭者：“你是那个……”
    “是我。你、你好啊。”
    瘦小的魔龙一边怯生生地打着招呼，手中的短匕却带着最露骨的杀意，向崔兴言再次挥了过来。
    .
    “什么声音？”沈蕴一愣。
    羲夫人皱眉：“什么什么声音？”
    “就是……”沈蕴正要解释，忽然他瞥见了旁边路弥远的眼睛，蓦地改口道，“哦，没什么，听到一只蚊子从我耳后飘过去了。”
    羲夫人瞪了他一眼。沈蕴赔笑了两下，心中却缓缓下沉。
    看来刚刚耳边的动静，只有他和路弥远听见了。
    是小陶在传音吗？兴言那边发生了什么？那其他人现在是什么情况？沈蕴心知自己在这里担心也是无用，面前还有他此刻需要做的事，所以他干脆咬了咬牙，转头看向羲夫人，将两人的谈话继续了下去：“我的意思是，显然魔龙已经提前行动，为了以防万一，保证庭内数千学子安危，请夫人下令终止一切课程，让所有人在太极广场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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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boss团战当然要连麦！这是常识╭(╯^╰)╮


第198章 道龙逢（五）
    事关整个天贤庭，羲夫人并没有考虑很久，何况她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通知传出后，她也立刻动身召集其他先生，沈蕴跟着站起：“还有些同修可能请假或病休在院舍里，没看令牌，我和弥远去把他们也叫出来。”
    羲夫人点头，又警告道：“让你的那几个兄弟也给我赶紧回来，魔龙会有我们先生去找，不需要你们这些晚辈去冒险抢功。”
    沈蕴眨眼：“您在说什么，学生没听懂。”
    “少来跟我装傻，都是从学生辈过来的，你们的心思我还猜不到吗？”羲夫人瞪了二人一眼，手中已拔出了沐日剑，“一会点名的时候我要是没看见他们，你也要跟着受罚！”
    沈蕴马上举手投降，拉着路弥远一溜烟出了宏议厅。
    一来到厅外广场，沈蕴马上按住了耳朵问道：“小陶？刚刚是你们在传音吗？”
    陶星彦那边并没有回声。
    沈蕴皱起眉，又划开天贤令查看了几人的位置，“小陶在天工阁，兴言在知荣路，林林和银焕沛雨一路……”他脑中已迅速拟出一条路线，正准备动身将众人寻回时，身边路弥远突然目光一凛，一个瞬行冲向前方——
    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的花木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弥远！”沈蕴一惊，也跟着追了过去。
    对方的速度快得不似常人，再加上接到通知的学生们正纷纷走出教舍，道路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沈蕴逆行着人潮追逐着路弥远和那道黑影，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眼看那黑影就要冲进倦林峰，沈蕴再顾不得什么庭规戒律，他反手抽出同春，一跃而上，长剑载着他从众人头顶飞掠而过，不过眨眼间就已越过了那人，沈蕴旋身落地，拦在了那人跟前。
    但当他看清那人身形时，蓝眸却凝滞了：“你……！”
    对方并不是魔龙，而是一位鹰院学生。而他身上所谓的“黑影”，是环绕在周身的一层薄薄黑雾。
    “鬼气。”沈蕴低声道。
    那位鹰院学生见前路被拦，后路也被路弥远截断，顿时目露绝望，扑通一声跪在了沈蕴面前：“剑范您不要杀我！我不是鬼物！我真的不是鬼物！！”
    还能认得出自己，还能求饶，沈蕴心下微松，但他还是佯作沉下脸色，厉声道，“不是鬼物你跑什么？”
    那学生畏惧地看了路弥远一眼：“还不是因为这位、这位同修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路弥远无辜地笑了笑。
    沈蕴摆手道：“先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那学生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早上因为做了噩梦，精神不太好，早课跑圈的时候实在累得很，就躲去了暇亭里想打个盹，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我悄悄探头去看，发现是那群魔龙！”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用魔龙语交流，我这门成绩一直不好，就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什么‘仪式’‘陛下’之类的，我有些害怕，想躲开他们，结果反倒被他们发现了！”
    学生双手胡乱比划着，显然他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惊慌，“那个叫赫征的朝那些魔龙们使了个眼色，然后就那个大块头就朝我冲了过来，我根本打不过他……然后……然后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妖法，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些魔龙看着我哈哈大笑，我、我就趁机跑了。”
    学生面容惶然，浑身颤抖，“我怕死，又怕被同修误解，想找先生帮忙，才偷偷去了宏议厅……总之！总之我真的不是鬼物！沈剑范救我！沈剑范救我啊！！”
    说着他就要扑向沈蕴，路弥远眼疾手快，箭步向前，手中剑鞘往那人后颈精准一戳，那学生双眼应声一翻，晕了过去。
    “……小朋友下手有点重啊，”沈蕴咳了一声，准备抬手布阵，“先把他带去解冰阁吧，一会鬼气污染严重了就不好了。”
    “等一下。”
    路弥远蹲下来，将手穿过黑雾，探向学生的胸口。片刻后他抬头，眉间露出一抹疑惑：“师叔，这人不太对。”
    “怎么不太对？”
    “这些鬼气……”路弥远斟酌了一下形容，“只是笼在他的周围，并没有污染他的躯体。”
    沈蕴愣住了。他才要说话，一旁的竹林忽地传来簌簌轻响，二人侧过头去，发现一位身材高大的红角魔龙居然出现在了竹林中。
    “沈蕴。”魔龙注视着他俩，瓮声瓮气地开口。
    刚刚同修说用了妖法的魔龙，不会就是面前这位吧？沈蕴暗忖着，握紧了同春剑柄，嘴角绽开一个笑容：“若我没记错的话，您的名字叫南朔，对么。”
    .
    “刚刚什么动静？是崔堂主的声音吗？”银焕道。
    在沈蕴听见从崔兴言那边变故的同一时刻，钟秀林、张沛雨、银焕三人的耳中也传来了这短促一声。
    他们已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刻钟，来到了天贤庭大门附近，全程却连个魔龙的影子都没看见，此时终于耳边有了动静，钟秀林马上探出脖子左右看去：“崔兴言？他已经和魔龙打起来了？那我们快去给他帮忙啊！”
    “等等钟前辈，”张沛雨连忙叫住了他，拿起自己的令牌，“羲夫人那边刚下通知了，让我们所有人现在去太极广场集合。”
    “集合？”银焕也拿起自己闪烁的令牌，“为什么突然要集合？”
    “可能是怕学生出事吧……”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没有看紧那群魔龙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张沛雨心里愈发自责，更不想再给庭里添乱，不由小声建议道，“反正找这么久也没找到，我们要不也回去集合吧？我想先生们会来处理这群魔龙的。”
    “我不去集合。”钟秀林断然拒绝，“沈哥交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前辈，这是守庭下的通知，违抗庭规不好吧……”
    钟秀林撇嘴：“大不了就一封检讨呗，难道还能把成绩单往我家里送么。”
    张沛雨：“……可是我怕送成绩单啊。”
    来天贤庭一年多，向来遵纪守法，只在刚入学时因为伴婴闹事写过一封检讨的小张同修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叛逆少年，他还想劝钟秀林几句，银焕已清了清嗓子，抬起了手：“要不这样吧，反正集合也不是顷刻就要完成的，张小同修先去太极广场探探情况，我陪着钟同修找找崔堂主——再怎么说，咱们可是能在天贤令上随时联系的啊，有什么问题群里一句话，哥们这儿瞬行符多得是，眨眼就到。”
    不愧是金极城少主，一句话两不得罪更不冒险，顺便还炫耀了一把自己的土豪，对面两位单纯少年全挑不出问题，张沛雨更是松了口气：“银前辈这主意好，我这就先去广场看看！”
    “胆小鬼，我看你其实是怕了魔龙吧！”
    钟秀林朝着张沛雨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拉着银焕就要换路走，他们才拐了一个弯，头顶蓦地传来一声嘻笑。
    “我等了半天，怎么不是沈蕴过来呀？”
    两人悚然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着红裙的魔龙少女正坐于假山顶。女孩额上只有一只龙角，分饰角旁的银链上多簪了两颗莹亮的蓝宝石，腰间挂着一枚绣有沈蕴小像的玉牌，身后的细长龙尾悠哉地左右晃动，一双紫眸俯视着钟银二人。
    钟秀林对一切沈蕴的爱慕者都过目不忘，他脱口而出：“你是珊椤！那个抢走了最后一座沈哥木雕的！”
    “你是谁啊？我不喜欢的人不要跟我说话。”珊椤翘起下巴。
    她视线一转，倒是认出了钟秀林旁边的银焕，“喂，卖东西的，我的沈蕴小像银章掉漆了，能给我换一个吗？”
    银焕笑眯眯地点头，“只要客人您将当时购买的账单给在下核对之后，就可以免费换新。”
    “账单？”珊椤撅起嘴，“谁会留着那个啊，我早就丢了！”
    银焕道：“若客人没有购买凭证，在下就恕不能换了。”
    “凭什么啊，你们神州的规矩也太奇怪了吧！我就是在你这儿买的啊！”珊椤不服气地一跃而下，她打量了银焕两眼，哼道，“……算了，懒得理不喜欢的人，我去找沈蕴了。”
    “你站住，”钟秀林叫道，“你找沈哥做什么！”
    女孩回头看向红衣少年，理直气壮地答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赶在赫征找到他之前先杀了他呀。”
    钟秀林脸色骤变，他双手探向腰后，琉璃双刀抽出，二话不说劈向珊椤。珊椤嗤笑一声，不闪不避，她腕上银链倏然绕上指缝，在指间凝成绽放的铁莲花，手指紧握成拳，朝着刀势直击过去！
    .
    “不想找魔龙，不想上课，也不想去广场晒太阳……回去睡觉好了。”景颉打了今天第三十个呵欠。
    他被陶星彦硬拽着算了几天几夜的算式，几乎把三年的勤奋都用尽了，这会青年困眼朦胧，像一缕幽魂般往自己的院舍飘去。他走得摇摇晃晃，心不在焉，等注意到面前多了一个人时，他已和对方仅有三步距离。
    “可以劳驾让一下吗？”景颉打了第三十一个呵欠。
    “凭什么我让？”对方冷冷道。
    景颉眯起眼，低头辨认了一下对方的长相，想起来这位魔龙正是那群客生中的领袖，他马上从善如流，“哦。那我让开，您先请。”
    赫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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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莲花就是指虎，感觉这样叫比较好听一点而已！


第199章 道龙逢（六）
    赫征道：“你什么意思？”
    景颉道：“没什么意思啊。”
    赫征道：“想找死？”
    景颉道：“不想死啊。”
    赫征道：“你嘲讽我？”
    景颉俯视着他：“没有嘲讽啊。”
    就算在魔龙中，赫征的身量也算是相当高挑的了，但和景颉站到一块时，他竟生生比对方矮了一个头。导致他此时听见这半死不活的字字句句都从头顶传来，一阵无名火气便从心头腾起，“我看你就是找死！”
    说着魔龙反手抽出直刀，便朝着景颉挥劈过去！
    “干嘛啊……”景颉吓了一大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到了这魔龙，为什么对方突然就要拿刀砍自己，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向后猛地一闪，以一个非常难看的姿势躲开了攻击。
    “你还敢躲？！”
    赫征一刀落空后不依不饶，继续前踏追击，景颉连滚带爬手脚并用，每一次刀风都是险险擦着他瘦长四肢刮过。他毕竟是鹤院学生，又疏于锻炼，仅靠着玩御行球时练出的那点身法根本不够用，眼看赫征的下一刀就要劈断景颉的脚腕，突然一团黑影如旋风一般冲出，咚地一声撞上了赫征！
    赫征猝不及防，被这一股力道撞退了数步，他定睛看向来人，愈发大怒：“你哪来的！”
    “我从前面那个门洞洞来的噻。”来者穿着鹰院女修的红衣束袖裙装，腰带还系歪了，一脸认真的回答，“我不晓得怎么去那个广场，就跑到这里了！”
    她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景颉，又看了看赫征，恍然大悟：“你在欺负男伢！”
    “对，他欺负我。”景颉马上道。
    “哦，我锅锅说了，在天贤庭里不可以欺负人的，”少女浓眉下杏眼炯炯，“要是遇到了这种事，我就阔以揍欺负人的人！”
    话音一落，女孩便拔剑出鞘，如一头小豹子般扑向赫征！赫征冷笑一声，直刀迎面挥去！
    锵！
    刀剑相击的瞬间，白浮上承载的战斗记忆便已传至赫征的脑中——三月才入学，修习的是龙玄剑法，习惯在第九步时变削为挑……
    赫征轻松连接数招，在格下江颐刺出的又一剑后，少年嘴角轻蔑更盛：“龙玄的剑，我早就腻——唔！”
    话未说完，赫征下颌便挨了江颐一记狠狠的头槌，舌头险些被自己的牙齿咬断，他还来不及错愕，又见江颐毫不犹豫的拧腰挥拳，骨节直锤向魔龙颊上的龙鳞，发出皮肉重击的钝响！
    赫征被这一头一拳锤得措手不及，近乎错愕地瞪视着江颐。他的对手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出招有任何不对，甚至还倒吸了一口气，吹了吹破皮的指节，“嘶……啷个这么痛……”
    江颐转过头，又是一本正经地对赫征道：“你的脸是怎么长的呀，感觉比我在山里打过的野猪的猪皮还厚了咧！”
    “你——！”
    赫征勃然大怒，他再不顾其他，一把掏出黑晶碾碎了掌心，“我是高贵的纯血龙裔，你竟敢拿野猪和我相提并论！！”
    鬼气漫溢全身，黑纹再次漫上魔龙脸颊，赤红双眸挟着嗜血狂意，龙纹直刀势如暴风般席卷一切！
    .
    “……！”
    长剑横贯胸口的刹那，燕也归立时呕出了一口鲜血，他头颅低垂，双膝一软，整个人委顿了下去。而瑰琼也随之松开了对燕也归的钳制，往后退了两步，抽出长剑，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生命步向终点。
    玉钊山少卜即便是赴死，也依旧是完美而一丝不苟的。他双膝撑于地面，始终不肯倒下，腰背也依旧挺直如旗，几缕长发滑落肩头，挡住了因为失血苍白的脸颊。
    “您的确符合了我对神州君子的一切想象，燕仙师。”
    瑰琼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了燕也归面前，近乎痴迷地欣赏着对方此刻的死状，“若天下人都能像您一般美好，或许不用‘同归’，也能将让两界共赴极乐——”
    “如果天下人都像我一样，那天下恐怕早就完蛋了。”
    瑰琼浑身一震，倏地瞪大了眼睛：“你……”
    他面前本该死去的燕也归居然缓缓站了起来。
    青年胸口的伤口并没有愈合，血洞仍在汩汩地冒着鲜血，他却像是全然未觉般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袍，又擦干净唇角的血迹后，才抬头看向瑰琼：“不用如此惊讶。不是有句俗话，叫‘祸害遗千年’么，我从不认为我是君子，所以我也会比‘君子’活得更长久一点。”
    说着，他长袖中落下两枚卦签——大吉。
    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对方语气平淡的说着近乎不可思议的事，瑰琼张了张嘴，意识到了什么：“我想起来了，你是玉钊山的人，我在书上见过，说贵宗有一秘术，可以逆天道而行……你改了你的命！”
    “算是吧。”燕也归语气淡淡的，“其实我非常不喜欢用这个术法，逆天改命，转死为生，将天道权能握在自己的手中，简直和神明一样……”
    他朝瑰琼莞尔一笑，“显得很自恋，不是么。”
    “……”瑰琼半张开嘴，复又抿起，遗憾地摇了摇头：“燕仙师这又是何必呢？您以为我不会了解逆天改命要付出多少代价吗？您要改变‘死亡’，就得拿出和‘死亡’等价，甚至更多的东西去和天道交易，对吗？”
    燕也归默认。
    “挣扎都是丑陋的，”瑰琼强调道，“从容慷慨，才是真正体面的行为。我是真的不忍心看燕仙师受刀剑痛楚，所以才特地一击毙命，您又为何还要挣扎？”
    “为什么要挣扎？”
    燕也归垂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蓦地笑出声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挣扎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到这时您仍在诡辩。”瑰琼叹了口气，重新抽出长剑，“看样子，‘君子无暇’只不过是我的幻想，而您，也仅仅是最接近我幻想的那一个人罢了。”
    他戟指抹过剑上残留血迹，下一瞬，寒芒如月，剑尖直刺燕也归双眸——
    锵！血肉被贯穿的声音没有响起，更尖锐的一道金鸣脆响炸开，一柄长刀拦住了瑰琼的攻势，生生挡在了燕也归的面前！
    “燕前辈你没事吧！”
    一位红衣少年如一只雏鹰匆匆飞落战场，整个人还险些没能站稳崴了下脚，他这一剑接得并不好看，但他却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宏伟的事业般朝燕也归笑了起来，“我来救你了！”
    “多谢张同修，”燕也归依旧保持着笑容，“轮到你接受来命运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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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江是气呼呼的河豚，赫征是气呼呼的小牛！
    这次又是好几场战斗同时在打，我好痛苦呜呜呜……晚点还有一更


第200章 道龙逢（七）
    张沛雨在和钟秀林二人告别后便赶往太极广场集合，为了节省时间，他还抄了小路，从鹤院那边的拾花径出发的话，按理来说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是朝着藏真塔的方向赶路，但距离却丝毫不见减少。
    他越走越迷糊，正好听见前方有人在说话，便往声音来源方向赶去，没想到刚一来就见到瑰琼挥剑刺向燕也归，张沛雨大惊失色，近乎本能地冲了出去，为燕也归挡下了这一剑。
    见有外人闯入自己为燕也归设下的局，瑰琼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了：“这位小仙师是怎么进来的？”
    张沛雨一愣：“我……”
    “谁知道呢，”燕也归打断了张沛雨的话，“他既然会来到这里，说明来到这就是他的命。”
    瑰琼不置可否，“那我只能遗憾地说，这位小仙师会死在您的前面，这也是他的命。”说罢，他还十分守礼的做了个请式，“宣而后战乃君子所为，这位仙师请上前来吧。”
    张沛雨一来就听见自己被判了死刑，少年吓得刀都拿不稳了，求助般看向燕也归：“燕、燕前辈，我们那个，那个能逃跑去叫救兵吗……”
    燕也归道：“这里有魔龙布下的迷障，不太可能。”
    “所以我一定要和他打吗？”
    “看样子是的。”
    张沛雨道：“那，那您能帮我预测一下胜负吗？”
    燕也归到：“我现在深受重伤，无法占卜，而且你的命数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张沛雨都快哭了：“开膛破肚流肠子那个吗……”
    “没错。”燕也归点头，微笑道，“我既已告诉了你的结局，所以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张沛雨犹豫之间，他忽然目光一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少年用力吞了一口唾沫，“我还是、还是信你好了。”
    “很好，那就去吧，”燕少卜目光澹然，“记住我曾经说过的话。”
    张沛雨握着刀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口中碎碎念着一年前没能用上的那段鼓劲台词：“莫莫莫欺少年穷，少年潜力自无穷，待到绝境之处光华绽放，定要让燕前辈刮目相看……总之我跟你拼了——！！！”
    张沛雨横刀旋腕，用出了瀛海刀宗的平澜刀法第一式！
    “自不量力。”瑰琼嗤笑一声，挥剑迎击。
    哪怕是一个乡野村夫在这里，都能看出这一场战斗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战斗。
    瑰琼是阴崖于无数龙使中挑出的心腹与精锐，而张沛雨却只是天贤庭中的末位差生，两人交手不到三十招，张沛雨便已经左支右绌，毫无攻击余地；而到五十招时几乎已退无可退，全靠着一些本能反应在闪避致命杀招，身上伤口纵横，早已将制服原本的红色洇成了更深的暗赭。
    “挣扎果然都是丑陋的。”
    瑰琼看着张沛雨这些蹩脚而固执的抵抗，冷漠眉眼间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魔龙手腕一转，原本笔直长剑骤然扭曲，如狰狞长蛇般对张沛雨伸出獠牙。这是他最致命的一击。
    ——祸福皆伴命相生，所以灾厄不会被消灭，只会在其他的时间以其他更惨烈的方式展现，不如去坦然面对。
    如果开膛破肚是既定命运，那就坦然接受它，然后——改变它！！
    “就是现在！”燕也归喝道。
    张沛雨迫使着自己不要恐惧，不要眨眼，不要闪避，他脚踝一踏，挺身而上，任由长剑钉进自己的腰腹，剧痛袭来的刹那他死死攥住瑰琼前伸的手腕，另一只手中的入浪刀狠狠斩向瑰琼！
    魔龙和人类的鲜血同时喷涌而出。
    “……”
    瑰琼不可置信地看向地面的断臂，又看了一眼自己肋下的伤口，青年喉中喝喝作响，趔趄退了几步，不甘地仰倒了下去。
    张沛雨怔怔的看着倒地的瑰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直到燕也归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你已经赢了。”
    “我已经赢了……”张沛雨傻愣愣的重复了一遍，“我、我已经……赢了？！”
    理智回神的刹那，麻木的痛觉也随之复苏。张沛雨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冒血，没有一处不在作痛，尤其是他的腹中，更是如有万千刀绞，少年哀叫一声，脚下一软也瘫倒在了地上。
    少年蜷成一团，仰着脸看向走进的那个人。
    “前辈，前辈我的肠子……肠子是不是掉出来了……”张沛雨眼泪汪汪，“我怎么……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燕也归一边扶起他的上半身，一边垂眸看了一眼张沛雨的肚子，“嗯，掉出来了，长度分毫不差。”
    张沛雨哭得更大声了。燕也归看着少年鼻涕眼泪血污混成一片的脏脸，许久后，薄唇第一次露出了不带谑弄的笑意。
    “唉，骗你的。”
    他从不认为对命数的挣扎是丑陋的，恰恰相反，正是这样有勇气的挣扎才是永远能让他百看不厌的。
    燕也归朝他摊开手掌，一枚卦签上有一个小小的红字——吉。
    “我用我自己未来五年的运气，改了你的命数。”燕也归一字一字，“我乃玉钊山少卜，不日还要接替太卜之位，我的逆命一卦，万金难求。”
    “张同修可想好要怎么偿还了么？”他问道。
    .
    这边的张沛雨险中求胜，而另一边同样出身瀛海的崔兴言却陷入了苦战。
    瀛海的平澜刀法拟海浪奔涌，潮汐起伏，舞动起来大开大合，是相当招摇正派的刀法，但两人交手之后不久，整条道路便漫起了茫茫大雾，人在其中可见不足数尺，根本无法辨别对手的方位。加上凉昙行如鬼魅，一击不中便隐没于雾中，崔兴言空有一身修为却无法施展，整个人越来越焦躁。
    在又一次一招脱离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陶星彦你人呢？”
    “我在……就是灵流……突然加进这么多人……不稳定……”陶星彦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通讯的灵流也被大雾阻隔。
    “那就先把他们放一边！”崔兴言猛地一旋身，再次挡下了凉昙的背刺，“能不能帮我把这片雾驱散了！”
    “我看看……”陶星彦咕哝了一声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算了驱散雾气也太麻烦了，哥我给你一个绝招吧！”
    “什么绝招？”
    “你的刀柄其实被我设了暗码，只要往左转三下再大喊一声‘星彦大仙，法力无边’就可以了！”
    “陶星彦你他妈什么时候改造我的刀的？！！”崔兴言脱口大骂。
    陶星彦：“你就说你用不用吧！”
    “……！”
    瀛海第一猛男气得青筋直跳，却又无可奈何，青年后仰闪过了凉昙飞来的匕首，握住刀柄，咬牙切齿地向左转去：
    “星彦大仙，法力无边！”
    话音一落，惊潮刀刃上光芒骤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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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双更，如果有小可爱发现跳订记得打开目录看看前面还有一章！
    终于200章啦>_<为什么就到九月了时间也太快了呜呜呜，这文我居然写了一整年……


第201章 道龙逢（八）
    光芒亮起的一瞬间，崔兴言只觉手上一紧，随即一股无名巨力拽着惊潮刀向上升起，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刀柄拽着吊到了半空中。崔兴言还没想好腾空的双脚如何拜访，下一瞬，刀就带着他呼啸着朝前飞去！
    藏在雾中的凉昙抬头只见空中一把长刀上吊着一个人，直冲自己而来，他也跟着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从旁一跃，但惊潮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朝着凉昙闪避的方向斜刺下去！
    “你、你别过来……！”凉昙何曾见过这样精准的追击，何况他本就不擅长正面对敌，短短招架几招后便露了支绌，只得埋头一闪，再度躲入雾中。
    方才那一下算是改变了局势，可挂在下面的崔兴言也跟着遭了罪，飞刀一阵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就像是惊潮刀柄上挂的一束刀穗，被刀势晃得晕头转向，青年被晃得直打干呕：“陶星彦……！你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怎么样，我这全自动飞剑厉害吧？”另一头的陶星彦还在得意地炫耀，“一般来说武修要习得飞剑起码得练上五六十年，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直接用外力来完成，所以干脆拿你的刀研究了一下，结果发现只要往里面加上六个灵材模块，就可以记录下你的招式路径，根据你的命令自动追踪敌人灵息！”
    “六个模块？！”崔兴言叫道，“你上次给你家老头的法器上偷偷加了四个模块害的他床板都炸翻了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次肯定不一样了，哥你信我！”
    回回陶星彦都是这个说辞，崔兴言磨了磨牙，松开了刀柄掐出咒诀一跃而下：“——观风招潮，去！”
    雾由水聚，刀随心动！
    在他落地同时，长刀的刀刃上迅速聚起水珠，雾气中氤氲的水分被惊潮飞速吸收，浓霭逐渐变得稀薄，也逐渐显现出隐藏的那一个瘦小的身影。
    在发现目标的那一刻，惊潮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汹涌水流挥洒出扇型的弧光，白虹刀芒于水幕中飞现，狠狠挥向凉昙，凉昙反手格挡后又欲再躲，但这一次，脚下的淋漓水渍已经彻底暴露了他的行踪，他刚跑了一步，剧痛便从身后袭来，刀锋贯入了凉昙的右肩，少年痛呼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我本人也挥不出这么快的刀吧……”崔兴言目瞪口呆，旋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糟了！快停下！”
    陶星彦的改造果然还是出了问题。此时的惊潮根本不听主人的指令，也不知是因为刀灵见血后愈发兴奋，还是陶星彦的灵材模块学习能力过分强悍，只见它一招更比一招精准，每一下都照着致命点攻击，凉昙用出的那些虚晃招数对一把刀来说根本毫无作用，不过十招缠斗，凉昙便已踉跄倒地。
    “等等——！”
    惊潮甩着血水再次扬起，眼看魔龙就要血溅三尺——
    崔兴言猝地冲了出来，揪着凉昙的衣领向旁一拽！
    “别杀他！”青年厉声喝道。
    惊潮在即将砍向主人的刹那间猛地一顿，刀锋嗡鸣了两声，悬在空中停了下来。
    胜负已分，崔兴言抽出符纸，镇住了凉昙的四肢，确认对方无法动弹后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对着惊潮道，“怎么回事，我身边怎么除了问题儿童就是问题法器，啊？”
    惊潮扭了两下。
    “哟呵，你还不服？”崔兴言瞪它，“我平时是这么用你的吗，碰到一点机会就忍不住得瑟骚包是不是？”
    惊潮理直气壮地又扭了两下，刀柄上的一颗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算了，等事情结束了再收拾你，”崔兴言叹气，转而问向另一个问题儿童，“我这边收工，其他人什么情况？”
    “其他人……”陶星彦噼里啪啦地调着地图，“林林和银焕哥，沈哥和路同修好像各撞上了一位魔龙，景哥自己也好像遇到了一位，还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同修的灵息刚刚也突然消失在庭里了。”
    “……”崔兴言皱了皱眉，隐约觉得有些古怪，“那传音通道呢，还没调好？”
    “已经好了，”陶星彦大功告成，“哥你重开一下就行。”
    崔兴言依言照做，然而在传音通道开启的瞬间，轰——！他的耳边响起的不是大伙说话声，而是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巨响之后的的，是钟秀林和银焕的惨叫。
    崔兴言心底猛地一沉：“林林？银土豪？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叫声未息，又是一声巨响，崔兴言急道：“小陶，把他俩位置给我！”
    “哈哈。”
    笑声从崔兴言的身侧传来，打断了他和陶星彦的通话。
    “你笑什么。”崔兴言看向跪地的凉昙。
    “意思就是……我、我们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魔龙慢慢抬头，怯畏的脸上露出一丝迷离的狂热，在他的脸颊上，有一丝黑色的狰狞斑纹正在蔓延。
    “而你们都迟了。”
    .
    “‘都迟了’是什么意思。”沈蕴道。
    在二人和这位名叫南朔的魔龙撞上后，对方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沈蕴愈发笃定魔龙已经在天贤庭内做了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警惕地注视着对面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动作。
    “就是字面意思。”南朔如此回答道。他刚要抬手，路弥远已经比沈蕴瞬行上前，一把反拧住了魔龙的手腕，拇指扣住了对方的脉门。这一扣之后，路弥远表情却猛地一怔：“你……！”
    他还来不及松手，一股浓烈的白烟蓦地从南朔的口鼻中喷出，随着白烟滚滚，魔龙如小山般的块头也如漏了气般迅速干瘪了下去。
    等到烟尘散尽，路弥远的手中赫然换了一个人——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的魔龙身量比路弥远矮了半个头，脸上的原本那一道长长刀痕如今变成了两道，纵横交错在他清秀的面孔上，如一张破碎的画布般令人惋惜。
    竟然是百枝。
    沈蕴怔楞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是你四天前给我送的梦缘符？！”
    “是我。”魔龙点了点头，又看向路弥远，“可以放开我吗？”
    “……”路弥远沉着脸色，松开了手。
    沈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你是萩律陛下的人，为什么不早点暗示我？”
    “魔龙在防我，你们天贤庭也在防我，我不能确定你们会不会帮我——而我一旦被赫征发现，就会死。”百枝的声音毫无波澜，“给你送去梦缘符是我唯一的机会，之后赫征把所有人盯得很紧，只有今天任务时所有人才能分散开，我也有机会再次来找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地昏迷的那名学生，“他被赫征发现听了不该听的，我不得不用鬼气裹住他，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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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发现莫名其妙锁了几章，火速解锁了一下QAQ怎么会这样，明明我是这么纯情的馍的说…………
    明天应该是个双更


第202章 道龙逢（九）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地昏迷的那名学生，“至于他……因为被赫征发现听了不该听的，我不得不用鬼气裹住他，抱歉。”
    对方过分认真到有些死板的语气反倒让沈蕴变得不自在了起来，他咳了一声，“好吧，说回正题，为什么你说迟了？”
    “我说过了，就是字面意思，”百枝说到这里时看了路弥远一眼，眉头微皱了一下，“我以为你们会发现的。”
    什么叫以为会发现？沈蕴正疑惑时，百枝已继续道：“因为我给你梦缘符的时间不是四天前，而是十天前。”
    沈蕴心头一震，瞳孔倏地惊缩，“你的意思是，今天已经六月初十了？！”
    六月初十，正是道魔逢会的时间！
    “对。”百枝道。
    沈蕴咬牙：“你们什么时候施下的术？”沈蕴问道。
    百枝答道，“在我们来天贤庭之前，曾有一位姓祝的神州女修曾来过燮伐宫，和阴崖对谈了一个时辰。”
    “果然是她。”沈蕴咬紧了牙。
    祝桃长居天贤庭二十余年，如果她能早早埋下阵法，等到时机成熟时催动咒语，并不需要她本人站在庭内，就能完成整个幻术——昨夜全庭的诡异噩梦，恐怕便是因此而来。可更让沈蕴齿冷的，是那个总说自己修为不济，只能教一些基础课程的先生，在设计好了云丛鬼隙之后，到底又是从什么时候，于天贤庭布下的这一局大棋？
    沈蕴忍不住问道：“整个天贤庭没有一个人察觉？”
    百枝道：“若你们庭内有顶尖幻修，或许能在昨晚施术时反应过来——但我听闻你们礼范宫梦锦至今还没归庭，那也难怪如今所有人仍然陷在幻境之中。”
    “宫同修……”沈蕴心念一动，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幻术其实只是创造了一个六月初六的天贤庭，把我们所有人搬了进来？”
    百枝点头。
    至少这个幻术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可怕，沈蕴稍稍松了口气，“那现在幻境外的天贤庭是什么情况？”
    “除了那位姓祝的女修外，还有一位姓柴的修士也与魔龙达成了协议。”百枝道，“恐怕那些前来观礼的修士们都已经被他们扣押了。”
    逢会举办之时，百宗精锐，各路散修都会齐临天贤庭观礼，如果乾炎与其党羽都和魔龙结成一派，提前埋伏，将神州所有精锐一网打尽……沈蕴越想越心惊，他抬头看向百枝，“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告诉我怎么破术？”
    “不，我破不了术，但我可以带你们俩离开，”百枝道，“因为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今天应该是龙宫防备最松的时候，我要趁着这个机会去救我姐姐，”百枝道，“我知道幻术可以隔绝内外，错位时间，但阻挡不了九幽通道的开启，这样你们俩也可以和我一起离开。”
    “离开？”沈蕴蹙眉，“你的意思是让我和路弥远跟着你一起逃？”
    百枝默认。
    “我不会走的，”沈蕴拒绝了，“既然天贤庭处在幻术中，我就得将所有人从幻术从叫醒。”
    “你难道还想要破了幻术么，”百枝道，“时间根本来不及的，赫征他们早就开始行动了。”
    沈蕴道：“我的朋友们已经去阻止了。”
    “你是说这些人吗？”
    百枝伸手，数片观侍符从他袖中飞出，落于翠竹茎上，咒光亮起的瞬间，沈蕴二人面前便出现了两幅影像晃动的画面。
    “——林林！阿景！”沈蕴脱口喊道。
    只见左边的画面上石块簌簌飞落，沙尘飘飞间一个穿着鹤院制服的身影匍匐在地一动不动，青年脸上血肉模糊，手中那一杆点石长枪也断成了两截，是银焕；另有两个红色身影仍在缠斗，其中一位少年手持双剑，另一魔龙少女则双手各执一铁莲花，舞动时虎虎生风。
    沈蕴一眼便能看出钟秀林的灵力已经耗尽，尽呈败势，此刻不过是拼着最后的意志在侥幸挣扎，果不其然，魔龙少女猝然一拳直击剑刃，琉璃剑竟被她生生捶断！钟秀林没了武器，闪躲不及，迎面再中一拳，整个人被击飞了丈许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魔龙少女见钟秀林倒地后便走到了他的跟前，她俯下身，似乎问了他一句问题。凌乱的发丝挡住了钟秀林的脸，让沈蕴看不清少年到底回答了什么，只能看见他蜷缩的手指一点点摸向旁边的石块，用最后的力气挥指一弹，石子命中了魔龙少女腰上的一枚玉牌，玉牌瞬间粉碎。
    魔龙少女愣了一下，俏脸登时勃然大怒，她大叫着又是一拳挥出，尽管符箓没有记录声音，沈蕴却几乎能听见钟秀林肋骨绽裂的脆响。
    “看，你的同伴马上就要死了，再过一刻钟就到午时，只要天贤庭钟楼钟声一响，阴崖也会过来，到时候天贤庭所有人都会死，”百枝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沈蕴脸色铁青。
    而右边的画面上也有一个跌坐在地的人，而这人竟然是江子鲤的妹妹江颐。女孩脸上被划了一道长长刀口，身上也血迹斑斑，左臂不正常的歪扭着，显然已经断了，而她却像是全不在意般，焦急地视线只看向前方，正在叫喊着什么，紧跟着，画面的边缘处有一道瘦长的身影飞了进来——是景颉。
    青年踉跄两步，跌倒在地上，哇地呕了一口血出来。而在他面前，是挟着黑雾一步步踱来的赫征。景颉双手颤抖着，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但他仍然努力往旁边爬了两步，勉强挡在了江颐的身前。
    “沈仙师就算看到了这样的结局，你也不愿离开？”百枝问道。
    “当然，我不离开。”沈蕴的手按在了肩头的披风上，“我可是剑范，怎么能丢下全庭的同修逃跑，那还怎么做教范表率？”
    “……”百枝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他完全不能理解神州人的这份固执：“你这样只会像你的那几个同伴一样死得毫无意义。”
    沈蕴的视线从左至右，最后停在了百枝的脸上，他一字一顿。“那可未必。”
    画面里的情景仍在继续着。
    珊椤捡起了碎裂的玉牌，尝试着拼合却无法如愿，女孩脸上懊丧与怒色交织，忿然回身再次向钟秀林举起了拳头——
    赫征俯视着这两人，嘴角露出一丝痛快的笑，他刻意放缓脚步，也放慢了举刀的手，就像是想多欣赏一下濒死猎物脸上的绝望表情——
    就在这时！
    半空中一道流光白练飞出，缠住了珊椤即将挥出的拳头！另一边同样一道雪白剑气袭来，劈开了赫征正要挥下的直刀！
    “天贤庭庭规第三条，爱护设施，严禁破坏。”
    一位锦裙霞帔的少女握着白练的另一头悠悠落地，发间珠钗摇曳，裙摆如流波荡漾。
    “天贤庭庭规第五条，友善同修，严禁斗殴。”
    一位黑衣劲装的少年持一柄雪白长剑，肩上金龙烁烁，发辫后银铃微晃。
    宫梦锦微笑着注视着珊椤，双眸似冰雪寒冷：“我身为为天贤庭礼范，应该教育一下客人，什么叫做天贤庭的规矩。”
    江子鲤直视着赫征，字字分明：“我身为天贤庭代剑范，只想把你碎尸万段。”
    “看，我不仅信任我在庭内的朋友们，”沈蕴笑了起来，“同样的，我也信任这两位还没有回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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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姐和小江回来叻！！！
    今天公司活好多加上这一章莫名其妙地卡得我欲仙欲死呜呜呜赶不上双更了…………顺便祈祷后面章节真的不要再卡了orz


第203章 同归时（一）
    “你是……”珊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记得临来时陛下曾经说过虞守庭已死，剩下的天贤庭众完全不足以影响大业，但其中也有几个麻烦需要警惕，譬如羲灵、羿相……沈蕴、路弥远、燕也归……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个穿得像是要随时参加盛宴的女修，就是当今神州首屈一指的幻修，宫梦锦。
    可就算是术法卓绝，她也不可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破幻境才对！
    宫梦锦仿佛看出了对面魔龙少女的不可置信，“破这幻术非我一人功劳，你们或许根本已经忘了，在天贤庭内，其实也有一位幻术大师。”
    “哎呦亭主，您怎么才来啊，长辈里就差您一人了！”
    “有点事情耽搁了。”
    相隔数里的太极广场，顾引莲正缓步走到了羲夫人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守庭的下一步指示。
    宫梦锦扬起下颌，“更何况，我不会在同一个陷阱跌倒两次，师姐的幻术，我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了。”
    珊椤看了一眼头顶。只见笼罩在天贤庭郎朗晴空已悄无声息地绽开了一道裂缝，如同一块剔透宝石被人划出了长长瑕疵——想必宫梦锦便是从那裂隙中破入，而幻术一旦被破坏，彻底崩塌也只在片刻之间。
    珊椤道：“行吧，就算你破了幻术，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宫梦锦道，“我只想提醒你，不要小瞧了神州修士。”
    “我没有小瞧呀，我又不是赫征那种天天想找人打架的莽夫，”珊椤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我来天贤庭只是想找到一些值得我喜欢的人而已。”
    她打量了宫梦锦两眼，忽地吃吃笑了起来，“说起来……姐姐你也长得很好看，我有点喜欢你了。”
    “……”对方语气古怪，宫梦锦蹙了蹙眉，“可惜我不想要一个会重伤同修的妹妹。”
    “没关系呀，”珊椤脸颊泛着红晕，语气宛如乍陷恋情的怀春少女，“反正等我把你吃进肚子里，姐姐就只能喜欢我啦。”
    “是么，”宫梦锦握紧了化雾，一手戟指掐出咒诀，“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吧。”
    珊椤再不接话，她朝宫梦锦粲然一笑，足尖一踏，直冲过去！
    少女手上咒光乍亮，瞬间崩飞了缠绕的丝帛，双拳带着呼啸之势挥向宫梦锦——但当她指节撞上宫梦锦的身体时，传来的触感却轻飘飘的，像落在了一片柔软的绢布上。
    “……！”
    “小妹妹，你在朝哪儿挥拳呢。”
    眼前锦裙女子微笑着，身形如水纹消散。珊椤猛地回头，却发现宫梦锦又在她正对面冒了出来。
    “幻术……”
    珊椤咬牙，再次冲了过去，但她依旧没能击中宫梦锦，双手再度挥空。面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她无论朝哪攻击，朝哪奔袭，她始终没有任何一拳命中了她喜欢的人。
    珊椤步履踉跄，惶然环顾着四周。
    “小妹妹，你在朝哪儿挥拳呢？”“你在朝哪儿……”……一声又一声交织堆叠，无数个宫梦锦在她的四面八方出现，女子锦裙摇曳，笑容温柔，每一个都在询问着她：“你在朝哪儿挥拳呢？”
    “我不喜欢你了！你在骗我！我讨厌幻术！”少女暴怒地大叫，“你是个卑鄙的神州臭女人，给我滚出来！”
    说着，她向下猛地一击地面，完全释放出了那股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怪力，轰然一声，地面深深陷没了足有三尺，一块块青砖地板龟裂，爆开，迸溅起无数石屑，石屑裹着珊椤的灵力，朝着每一个宫梦锦的幻影射去！
    嗤——幻影贯穿了每一个“宫梦锦”，发出清脆的裂帛之声，唯有一个“宫梦锦”在看见石块袭来时向旁闪去，避开了攻击。
    “终于被我找到真身了！”珊椤见一击有效，顿时目露喜色，“看你往哪逃！”
    她毫不犹豫地正要从坑陷中冲出，突然踝腕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
    “珊椤姐姐……”
    “龙使大人……”
    “珊珊……”
    不知何时，坑陷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他们有的是魔龙，有的是人，无一例外的便是姿容百态，皆是绝色的美人。但如此之多的美人密密麻麻的出现在一起，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美人们朝着珊椤伸出了手，拽住了她要离开的脚步，每一个人都目光痴迷：“你要去哪儿呀？你不喜欢我们了吗？”
    珊椤惊骇不已，挥着拳想要甩开他们的纠缠：“滚！滚开！”
    拳头落在这些人的身上软绵绵的，像是在锤一块早已腐烂的肉泥。在击打下他们鼻子歪了，眼珠掉了，但他们毫不在意，重新捏好鼻子，塞回眼珠，眼眶中流出血泪：“为什么要我们滚呢？你不喜欢我了吗？在吃掉我的时候，你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我讨厌你们！！”
    珊椤尖叫着，拼命否认，怨灵们对她的挣扎毫不在意，像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淹没在泱泱人海之中。有美人握住了她的手，猩红的唇吻上了她的小指，语气狂热：“可我喜欢你，我爱你啊，我也可以吃掉你吗？”
    咔嚓。
    “啊啊啊啊啊啊——”剧痛从指尖窜上，珊椤尖叫出声，她感觉自己每一块皮肉正在被饱含爱意地撕咬和啃噬，疼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袭来，混乱中珊椤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这些一定都是那个臭女人耍的把戏！她只要能挣脱这些幻觉，就一定可以破除这一切，而能让自己力量暴涨，破除这一些的东西就在……
    一只手按住了珊椤的手。
    “这么漂亮的女孩，鬼化了可就不好看了。”
    宫梦锦一点点掰开珊椤的手指，把她攥着的那枚黑晶拿了出来。她抽出一方用绝灵缎制成的手帕，将黑晶小心地包裹起来后，才放下了珊椤的手。
    珊椤扑通一声软倒在地。她身体微微抽搐，口中喃喃喊疼，双目仍然惊恐地圆睁着，还嚣张跋扈的魔龙此刻已变成了如此可怜的模样，仿佛在经历着某种无休无止极其可怖的恶魇。
    “……”
    宫梦锦抿起了唇。穹鸾幻术华丽光鲜，绝不可能利用对方心底惧怖来施术，刚刚那一招，她用的是祝桃的笔记里记载的幻术。
    师姐，你果然才是真正的天才……
    她努力定了定神，让自己不要再去想祝桃的事，快步赶到了重伤昏迷的钟秀林和银焕身边。宫梦锦先给他们两人喂下了几颗保命丹药，然后用化雾将他们缠起，准备送往药庐救治，当她正要离开时，忽然脚步一顿。
    “咦？”
    .
    “……江子鲤？”
    另一边的战场上，当不速之客拦下自己的刀的瞬间，赫征的确很惊讶，但他看清来者不过是自己的手下败将时，少年脸上的惊讶立刻变成了不屑。
    “锅锅！”江颐见到兄长到来，喜出望外，“你怎么来啦！”
    数月的厌食让江子鲤整个人快要瘦脱了形，少年两颊微陷，薄唇毫无血色，几乎和竹竿似的景颉差不了多少，唯有那一双眉眼依旧凌厉如初。
    他头也不回，径直吩咐景颉：“带我妹离远点。”
    “你妹……哦……”景颉不敢多问，手脚并用地凑到江颐跟前，把她往后拽去。
    赫征对两只虫蟊的逃离毫无兴趣，他只睨着江子鲤，嗤笑道：“怎么，废物来找我讨你的第三次惨败了？”
    江子鲤眉目寒冷，他懒得和赫征再多废话，吞月弧光划出，一剑直刺赫征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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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椤是个颜控，帅哥美女她都一见钟情【


第204章 同归时（二）
    见杀招来袭，赫征振臂格挡，直刀再与吞月相击，金鸣声与银铃声同时炸响！
    刀刃接触的一瞬间，赫征马上就触碰到了吞月上承载的战斗记忆，看到江子鲤这一年来经历的种种故事，魔龙咧开了嘴角：“江子鲤，你居然还输给你的父亲，一只鬼物？哈哈哈哈哈哈！！”
    “……”江子鲤脸上苍白，只将掌中再用力一分，“你现在不也是鬼物么。”
    “我可不是像你父亲一样的废物。”赫征周身黑雾氤氲，他轻松还力，刀锋分毫不让。
    魔龙的笑容愈发轻蔑，“真狼狈啊，像你这种水平，这种修为的人，怎么配得上吞月剑呢？当年这把剑能斩下吾魔龙始祖的头颅，令我祖辈百年不敢妄动，但在你的手上，连它一成的威能都没展现出来。”
    对江子鲤的挑衅简直太熟练了，经过去年的交手，赫征早已看出这位吞月剑主和自己是一类人，出身名门，自尊心极强，而这种人只要提及痛处，必定会愤怒不已，自露破绽。
    他等待着江子鲤铁青的脸，暴凸的青筋，仓促的剑气，也等待着他再次跪自己的面前。
    然而当江子鲤重新抬起眼帘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双异常平静的黑瞳。
    “那就展现不出来吧，”江子鲤冷冷道，“反正这和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并不冲突。”
    他陡然收力，长剑于刀刃上划出火光，剑势再起！
    “你……！”
    赫征一惊之下，招式居然比江子鲤慢了半分，本应避开的剑刃从他的锁骨撩过，划出一道长长血口，赫征咬牙忍下痛呼，立刻反手还击。不知为何，明明对方的斩龙舞早已被自己摸透，但他这一次，无论如何去挥劈削砍，始终无法彻底破开江子鲤的剑路。
    到底是为什么……赫征心中震颤，难道是江子鲤身上多了什么吞月上没有记录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东西？
    江子鲤此刻却并没有想那么多。当他决定走出房间，重新拿起吞月剑，回到这里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一直想要超越的，不是开山祖师江棐，不是独步天下的江夙，从始至终，他一直在与其战斗的，一直想要超越的，是迷茫的自己！
    漫天迷障乍破，吞月从未如此和自己心魂合一，这一次，它才算是真正承认了它的新主人，银铃奏出了全新的律音，少年手腕拧转，那一招他无论如何都练不好的终结一剑骤然改变，长剑以一个从未有过的角度凌厉刺出！
    剑气如银龙贯空，魔龙心知避无可避，他怒喝一声，左掌凝出黑雾，竟是想用鬼气来化解！
    “哥——！！”江颐惊叫。
    江子鲤此时所有灵力所有心神都凝聚在这一剑上，眼看他就要来不及回防，电光火石间，蓦地一道细细长剑从江子鲤身后冒出，直指向魔龙左掌，赫征再来不及收回攻势，手掌被贯穿的同时，江子鲤的剑也狠狠贯穿了赫征的胸膛！
    赫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毫无预兆冒出来的长剑主人：“你是谁……”
    “我是少主的执剑使，舒喻。”对方如此回答着，目光坚定，“我……抓到你的空门了。”
    魔龙怒视着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废物偷袭算什么本事，你简直不知羞耻……”
    “不知羞耻？”江子鲤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少年轻笑了一声，“这一年多来，那么多耻辱的事情我都已经见过了，经历过了，我比你更懂什么叫羞耻。”
    他终于扬起了头，字字坦然分明，“更何况舒喻是我的执剑使，他就是我的另一只手，有他在的时候，斩龙舞才算真正完整。所以二打一赢你，我不觉得有什么羞耻。”
    “我败北了？我输了？放屁！”赫征猛地揩了一把嘴角鲜血，他的眼白已经彻底被血雾染透，“狡辩，都是废物的诡辩！你就是输给了我，你和你的吞月剑从来就没有赢过我！！”
    “没有赢也无所谓。”江子鲤一动不动，双眸注视着那一团团黑雾盘旋缭绕，逐渐没入魔龙的身体。他忽然有了一种放肆的快意，这一刻不用再去做完美凛然的龙玄少主，他也可以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一样，在赢了之后能够放肆一点，说出此刻最想说的话。
    江子鲤笑了起来。
    “赫征，你怎么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我用丑陋的胜利，来了结丑陋的你，很合适。”
    我丑陋？赫征愣住了。
    我怎么可能丑陋，我是萩律完美的作品，我继承了战神阴崖最纯正的血脉，我是龙生九子之后的天造的“第十子”，我怎么可能丑陋！！
    赫征低下头，抬起了手，他分明看见自己的手指、手臂、手掌……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逐渐不受自己控制，那些鬼气也不再听从自己的命令，正争先恐后的啃食着自己皮肤，污染自己引以为傲的血脉。
    ——我正在被鬼化？！
    “不可能、绝不可能……”赫征嘴唇颤抖，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惊恐的表情，“这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我不能在同归之前被鬼化，不然的话我就不能……！”
    他语无伦次，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上空伸出了手，魔龙嘶鸣长啸：“父亲，为什么同归仪式还不开始，为什么还不让我和您一起前往永世——”
    他的话语被剑锋截断。
    “龙玄祖训，见鬼物，当立斩之。刚刚你不是，现在肯定你是了。”
    赫征赤红瞳孔霎时凝固，那只抬起的手重重摔了下去。
    咚。
    江子鲤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确定对方已经被祓斩，才从魔龙不再跳动的心口一寸寸抽出吞月，剑锋上鲜血簌簌而落，不过眨眼间又变回雪白无暇。
    舒喻走上前来：“少主……”
    “我没事。”江子鲤最后看了一眼魔龙不瞑目的脸，转头向江颐二人走去，“你们怎么样？”
    “我小伤而已！”江颐马上表示自己毫无问题，甚至有些兴奋地用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拍了拍一旁的景颉，“倒是这个高个子厉害得很咧！一开始他还被那个魔龙欺负得满地打滚，后来我受了伤，都是这个高个子在护着我！”
    “虽然保护的时候也在满地打滚，但还是很厉害的！”她强调道。
    景颉：“……”
    既然江颐都这么说了，江子鲤便转看向景颉，向他行了一礼，郑重道：“景同修能舍身保护了舍妹，在下不胜感激。将来景同修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龙玄必鼎力回报。”
    “……”
    能受龙玄少主一礼，景颉感觉自己仿佛活在梦里，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哦，不客气。至于要帮忙的地方……”
    景颉飞快地看了江颐一眼，“能不能帮我介绍个对象？我只缺这个。”
    江子鲤：“……”果然他还是和沈蕴身边的这帮人完全合不来。
    四人略休息了片刻，见舒喻帮江颐和景颉粗略处理好了伤口，江子鲤便要提剑离开，他走了几步，忽然见景颉蹲去了赫征身边，不由皱起了眉：“他已经被我祓斩，你还在看什么？”
    “我不是在看他，我是在想他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景颉将视线从赫征的尸体转回到三人脸上，“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些魔龙并不是来和我们宣战的？”
    .
    “原本在庭外的宫同修能出现在天贤庭中，说明祝桃先生设下的障眼幻术已破，”沈蕴也看见了头顶的那道裂隙，他松了一口气，“你既然说午时时阴崖才会出现，现在午时未到，一切自然都准备和转圜的余地。”
    百枝摇头，“除了离开，没有任何生机。”
    对方为什么如此肯定天贤庭会覆灭？就算是三百年前的龙染之战，也只是因为魔龙骤然来袭，让神州措手不及，才会大片失守，如今就算乾炎背叛，天贤庭也应有一战之力，再等到神州各宗支援，绝对不至于……
    沈蕴愈发狐疑，他脑中思绪流转，忽的想起一事，“说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忘了问你。”
    他指向地面那位昏迷的倒霉同修，“他跟我说，他偷听到你们魔龙之间的谈话，里面曾经说过‘仪式’这个词，”沈蕴蓝眸定定看向百枝，“什么是仪式？”
    他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他需要对方一个确切的答案。
    “……”百枝的嘴唇开启，又合拢，“如果我告诉你们了，你们会让我离开吗？”
    “会。”路弥远道。
    沈蕴没想到全程默不作声地小师侄忽然抢了他的话，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并没有改口。
    就连百枝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转头看向路弥远，然而目光相接的刹那，魔龙心头莫名一悚，本能地错开了视线，做出了回答，“仪式就是……同归仪式。”
    “什么是同归？”
    百枝的目光眺向左前方——那里有着天贤庭最高建筑藏真塔，“陛下说，因为当年的开天同归失败了，所以他必须要重新开启一次。方法就是用这里所有人的灵力灌入藏真塔，用它去完成开天一剑，重新唤醒神祇。”
    刹那间，沈蕴的脑中闪过了《剑客与花》的内容，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们唤醒神明要做什么？”
    “太极生两仪，两仪复归一，沈仙师觉得这个仪式，能做什么呢？”
    百枝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淡薄的笑意。
    同归……
    沈蕴浑身一颤。
    他终于明白了萩律为什么那么喜欢小说，喜欢那些不存在的故事。
    他也终于明白了萩律的那些欲言又止，和他所做的一切暗示，他早已提示过自己——魔龙从一开始，就想让两界重化混沌，让所有人，所有物融为一体，还归到原初的状态。所以他们不信想象，不信伦理，不信未来，只相信一切最本能的东西。
    他们只想……同、归、于、尽。
    “你们……是一群疯子。”沈蕴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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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倒数第二个伏笔我终于在快结尾的时候写出来了！！终于！还剩最后一个！！


第205章 同归时（三）
    “你们……是一群疯子。”沈蕴喃喃道。
    若按萩律梦中所言，光是同春剑主那一次失败的开天飞升，就已经让鬼气降落神州，导致天崩地裂，祸患成灾；若真的让阴崖完成同归，到时候恐怕两界会变成什么样……
    这样双输的结果，难道就是魔龙想要的？
    沈蕴不可置信：“你们族人难道都同意这个狗屁仪式了？”
    “沈仙师，在我族的认知中，万物皆是群星之屑化形，形体消散之后又会融归群星，不分彼此，恒久永存——而同归，就是达成这个愿望的最好方式。”百枝道。
    “既然大家到时候都要同归于尽，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找你姐姐？”
    百枝模糊地笑了笑：“因为我想离她更近一点。”
    明明是如此平淡的一句话，沈蕴却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背后腾起——他终于意识到，对面这个魔龙，并不正常。
    “时间真的不多了，沈仙师确定不和我一起离开吗？”百枝问道。
    沈蕴摇头：“离开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在未到终局之前，我都会尽力一搏。”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论如何，还是感谢你告知我真相，要阻止阴崖非我一人所能成，我现在得去太极广场那边了——至于天贤庭中那把通往九幽的钥匙放在哪里，我会向羲夫人问询，到时候传符联系吧。”
    事已至此，百枝也再无多言可劝，他点了点头，向沈蕴二人留下了传令信物后皮囊再次膨胀，重新变回了南朔那副高大健壮的模样，魔龙头也不回，往竹林深处走去。
    路弥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幻境的裂纹已经遍布，校园即将回归现实：“师叔，我们现在……”
    “你今天怎么回事？”
    “嗯？”路弥远侧过头。
    “就感觉……”沈蕴想了想形容，“比平时话还少。”
    尽管小师侄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自己这个老大的身后，他可从来没有约束过路弥远，对方也有自己的主见与想法，二人就是这样协调，才能默契面对各种情况。但今天不论是此前与羲夫人谈话讨论应对魔龙的方法，还是刚刚和百枝问询魔龙的目的，哪怕听到了那样惊骇的真相，路弥远依旧全程都保持着沉默，就好像一切事不关己，只是在随着沈蕴的行动而行动一般。
    “有么，”路弥远歪了下头，“可能一时间得知的事情太多，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这样吗……”沈蕴皱眉。他凝视着路弥远片刻后依旧毫无端倪，只得撇了下嘴放弃，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自己。沈蕴踏上飞剑，一手将自己的天贤令解了下来，“现在我们兵分两路，你先去和宫同修他们汇合，林林他们都受了伤，恐怕正需要人手……”
    “我不去。”路弥远道。
    沈蕴一怔。
    “今天我只跟师叔一起行动。”路弥远意外地倔强了起来，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师叔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曾听到了崔前辈的几声叫嚷？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发明了千里传音，或许待会就能和他们直接联络上。”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
    沈蕴话未说完，他耳畔竟然真的响起了崔兴言的声音：“沈哥！沈大仙！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蕴惊讶地看向路弥远，嘴上下意识地回道，“兴言？”
    “我的天，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了，”另一边的猛男闻声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你们几个人真是没一个不让我操心的，燕也归和小张从头到尾都没联系上；林林那边鬼叫几声后就没动静了，估计是灵力耗尽了；你和小路的灵流又断断续续的，像是一直被什么干扰了一样……你俩现在怎么样？”
    “我们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正去回太极广场找羲夫人他们，”沈蕴道，“小陶也在听吗？”
    “沈哥我一直在的！”陶星彦立刻答道。
    “你能把宫同修和江同修也拉进来吗？”
    “你说礼范和江少主？”陶星彦惊道，“他们终于回来了？！”
    “对，快点拉他们，我有事要和他们说。”
    “稍等一下……”陶星彦那边操作了一会后一拍手道，“好了！拉进来了！”
    “什么好了？”
    “什么进来？”
    江子鲤和宫梦锦的声音同时出现在几人的耳畔。
    沈蕴也不待这二人疑惑，便急急说道，“江同修，宫姐，我知道你们俩现在一头雾水，但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马上告诉你们所有人……”
    等到沈蕴将百枝告诉他的事复述完，耳边已是死一般的寂静。最后还是江子鲤先开了口：“你要我怎么做。”
    沈蕴道，“我想问先宫同修，要是等待幻境自然崩溃，需要多久？”
    “两炷香。”宫梦锦道。
    “如果自指定地方再破开一个口子呢？”
    “顷刻。”
    “那就好办了。首先，你们二人带着其他人，先去天工阁和小陶汇合，”沈蕴问道，“第二步，我猜幻境外应该都有你们俩留驻的手下对吗？”
    “龙玄三堂精锐以及一些没有被乾炎妖言蛊惑的附属宗门成员，都在庭门口待命。”江子鲤道。
    “我穹鸾的十六师姊妹也都正在庭门待命。”宫梦锦停了一下，又道，“不过有件事我得告知你。”
    “什么？”
    “外面和沈同修说的不太一样。”宫梦锦道，“今日我和江同修不约而同，皆是利用手中权限，直接画阵率众人传送归庭，而来到后我们发现天贤庭空无一人，并没有你所说的被扣押的观礼修士，而归山四周都有黑色的烟柱冒出，十分古怪。我意识到天贤庭出了事，又突然收到了孤引亭主用幻术传出的讯息，这才得以和她联手破术。”
    在宫梦锦口中听见母亲的名号时，江子鲤本能的呼吸一滞。
    沈蕴倒没注意这句话，他更在意的是宫梦锦所说的那些黑色的烟柱。在半年前，他也曾见过归山四周竖起无数鬼气牢柱……一想起在云丛鬼隙中的最终一幕，一些不妙的预感从心头冒出，沈蕴愈发不敢耽搁，立刻道：“那么正好，我现在让太极广场的所有同修也马上赶往庭门口，到时候劳烦宫同修像上回救我和弥远一样直接破开大门。”
    “等到幻术一散，所有人一起离开归山。”沈蕴道。
    江子鲤和宫梦锦皆是一愣，没料到沈蕴会如此吩咐：“为什么？”
    “阴崖能为今天这个仪式谋划如此之久，说明这个仪式完成的条件一定极其严苛——不然当年龙染之战时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这么做？”沈蕴道，“如果他的目的是集所有人的灵力贯通天穹，我们干脆不让他有这个积攒的机会。”
    “所以，等大家离开后，我要炸了藏真塔。”沈蕴道。
    既然藏真塔是通往“飞升”的利剑，那就折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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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猪头……整理完大纲发现前面漏了好几个情节需要说清楚orzzzz
    总之大家有空可以看看“道龙逢二”和“道龙逢九”，补了两段剧情，非常抱歉，不看应该也不会太影响，只是可能会有点跳跃……


第206章 同归时（四）
    “炸了藏真塔？！”身为礼范的宫梦锦脱口而出，“沈蕴你疯了！”
    “对付一个疯子，就得用点比他更疯的方式。”
    “可里面的三万四千六十一本书怎么办！”
    “景颉的家里都有副本，他早就把塔内所有藏书全背下来了！”沈蕴一边御行赶路一边大声回答。
    二人还未到太极广场，早有眼尖的同修看见了半空中的二人，叫道：“是剑范！”
    “沈剑范来了！”“阿蕴！”“沈哥！”……欣喜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广场，沈蕴也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正要一跃而下，腰上却忽地一紧，像是有一条无形绳索突然环住了他并猛地向后拎去，随即，后背便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路弥远从他身后扣住了他的腰，另一手也将同春剑呼了回来。
    “小心。”少年轻声道。
    这一下搂抱太过突然，也太过暧昧，地面上那些的那些同修和先生们全都目瞪口呆，沈蕴自己也涨红了脸，“我小心什么……”
    他话未说完，却又见到下方同修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恐，他们的视线越过了半空中的二人，看向了更上方。沈蕴不明所以，也跟着向上看去——
    下一瞬，一道黑色的瀑布冲破了幻境缝隙，在沈蕴眼前轰然直贯落下！
    “是鬼气！！”
    天贤庭的灵力充沛程度本就远超被挖走地核的杏陵，是滋养鬼气的最好温床，墨色浓雾如洪水漫溢开去，顷刻间便填满了整个太极广场。人群尖叫着四散躲避，还是沈蕴最先当机立断，他掐了个扩音咒大声喝道：“所有人立刻御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踏上白浮腾空飞起，可铺张的鬼气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宿主离开？不断有同修被鬼气缠住手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泛起黑色的瘀斑，发出绝望的哭喊：“救命……不、我不要变成鬼物……！”
    “啧！”沈蕴从路弥远手中拿回同春纵身而下，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一个即将要被鬼气淹没的少年，“抓紧我！”
    其他的先生和学生们也纷纷拽住身边的同修，将他们带上自己的白浮，不让他们被鬼气缠绕——但一柄白浮最多也只能载上两人，何况共乘一剑只会让灵力成倍消耗，眼看情形越来越恶劣，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呼啸！
    只见正前方一只白色巨鸟从天工阁腾起，朝着太极广场的方向展翅飞来！巨鸟展翅足有百尺余长，振翅时风浪狂卷，令鬼气纷纷避让；宽阔的鸟背上除了江子鲤舒喻宫梦锦这几位外，也躺着仍昏迷不醒的银焕等人；而鸟首上操纵着定向罗盘的不是别人，正是静與的神童发明家陶星彦！
    “他什么时候在天贤庭里藏了这么大个的玩意！”羲夫人惊呼。
    “小陶！”沈蕴叫道。
    陶星彦闻声转动掌中罗盘，鸟头鸣叫一声，向沈蕴俯冲过来，沈蕴趁势把自己手中的那名同修甩上了鸟背！
    “没法御行的人都快上来！”鸟背上的崔兴言也赶紧招呼道。
    学生们见总算来了救兵，马上七手八脚地爬上了鸟背，鸟背上很快便挤满了人，陶星彦再一旋罗盘，巨鸟倏地上升，总算是脱离了黑雾之海的禁锢。
    “沈哥我们现在去哪？”陶星彦传音问道。
    “先避开鬼气，往庭门口飞。”沈蕴吩咐完后提高了声音，“身体无恙，还能御行的鹰院同修以四人一组，按自己当前面向散开，以八卦位警戒！”
    “鹤院同修同样四人一队，检查身边同伴的污染情况，一旦有被鬼气污染严重的人，立即燃符求助。”礼范宫梦锦也踏着云霞吩咐道。
    两位教范的井然指挥令学生们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大家纷纷开始结队行动，宫梦锦又看向另一边的各位先生，雍也马上朝她摆手，“宫丫头不用管我们。”说着，他们也各自散开。
    “师叔，你刚刚没沾到鬼气吧？”趁着大伙忙碌，路弥远来到沈蕴跟前。
    “我没有，”沈蕴摇了摇头，看着周围纷乱情景，沈蕴也有些惊魂未定——方才要不是弥远拉住了他，刚刚第一个被鬼气兜头浇灌的人就会是自己……
    可是弥远怎么知道鬼气会从那里落下？
    沈蕴转回头，正对上了路弥远的视线，对方仿佛看出了他想问什么，轻声答道，“师叔你忘了么，我体质特殊，能感应到鬼气的。”
    “我没有忘，只是……”沈蕴止住了话语，他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一丝异样的违和甩了出去，认真问道，“现在鬼气这么浓，你岂不是很难受？”
    路弥远没料到小师叔会这么问，他眼睛蓦地亮了一亮，微笑起来，“我还好。”
    沈蕴松了口气。
    这时羲夫人也赶了过来：“阿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魔龙搞的鬼吗？为什么突然天上就裂开了，还有这些鬼气……”
    “算是那些魔龙搞的鬼吧，”沈蕴正色道，“总之今日之事远超我们想象，天贤庭已经成了全神州最危险的地方，夫人，我们必须得把所有人全都送离这里，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天贤庭最危险？”羲夫人瞪起眼睛，“不可能！”
    哪怕在天崩地裂之时，天贤庭也是神州最坚不可摧的堡垒！何况她若是弃庭离开，他年黄泉之下还如何面对恩师？
    “梦锦，他这也太胡闹了！”
    羲夫人又看向旁边的宫梦锦，没想到少女跟着点头：“沈同修已经和我都说过了，我同意他的做法。”
    “我也是。”江子鲤道。
    “我……我同意少主的意见。”舒喻小声支持。
    陶星彦举起胳膊：“我从来都是支持沈哥的所有行动——哎哟哥你打我干嘛！”
    “好好开你的大鸟！”崔兴言凶他。
    路弥远什么也没说，只往沈蕴的身边又近了一分。
    “你们……”
    羲夫人环视着这些少年们，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这庭中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也站在了沈蕴的身后。“……罢了，”她咬了咬牙，狠狠道，“不过等离开之后，你们几个不许瞒我，把事情一桩桩都给我说清楚了！”
    “放心，您想听我说三天三夜都没问题。”沈蕴笑着答道。庭门口已近在眼前，沈蕴和宫梦锦对视一眼，对方向他点了点头，手中开始结出法印，沈蕴随即扭头对陶星彦道，“准备冲——”
    “沈同修，你们要去哪儿啊。”
    蓦然一声冷笑，盘旋于天空之上。
    砰。
    伴随着这一声冷笑，原本就已裂纹遍布的虚假晴空彻底绽碎开来，一片片幻象如雨落下，碎镜之后露出的，是本应属于六月初十的阴霾天空；地面上还没有被鬼气淹没的教舍上挂着欢迎的彩带，远方观礼的高台上旗帜飘扬，庭门前无人拾取的花束散落一地，正在提醒着每一个人他们究竟遗忘了什么，错过了什么。
    “今天其实是……”
    错误的时间认知从每一个人脑中悄然褪去，方才还一片喧闹的鸟背上此刻死寂无声。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怔怔地看着归山四面八方矗立的一根又一根漆黑鬼柱，它们如同牢笼环绕的栅栏，将归山三峰一湖彻底锁在了中间。
    ……是沈丹成在幻境中曾用过的拒阵。沈蕴额头泛起薄汗。
    而发出这声冷笑的人，此时正得意洋洋地站在庭门之外。他身后大批乾炎修士和魔龙持刀而立，他们中间则是被符咒禁锢着的龙玄三堂精锐，穹鸾十六幻修，各路观礼的修士……人人脸上都满是灰败，以及再不敢反抗的绝望。
    “柴自寒……”江子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柴自寒直视着天贤庭众人，如同在直视一群狼狈逃窜的老鼠，他咧开了嘴：“各位先生，各位同修，我的飞升仪式还没开始，你们怎么可以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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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还有一更


第207章 同归时（五）
    见此情景，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暴躁如羲夫人已断然喝道：“柴自寒，你竟和魔龙为伍！”
    “我和魔龙为伍，有什么问题么，”柴自寒扬起下颌，“当年龙染之战，他们龙玄的祖宗江杳不也和魔龙为伍吗？”
    “那是为了止战！”教授历史的渡法先生怒道，“你的神州史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谁管以前的神州史啊，”柴自寒嗤道，“反正以后的历史里，只会记载我才是真正的神州第一人。”
    “得了吧，你的修为谁不知道啊，时不时大考还掉出前五的货色，”马上有不忿的鹰院学生叫道，“也好意思叫神州第——”
    此人话未说完，柴自寒倏地抬起手指，指尖一道气劲飞出，那人连眨眼都来不及，只觉额间一凉，赫然一个血洞贯穿了他的头颅，人已从白浮上跌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死亡来得毫无预兆，学生们身边的人尖叫着四散开来，柴自寒满意地收起手指，“现在，还有谁觉得我的修为不配吗？”
    他一边说着，还看向了最前方的脸色铁青的沈蕴，“说起来，如何‘正确’使用气劲，还是沈同修当时在球场上教我的呢，我这算……青出于蓝吗？”
    “蓝你个狗娘养的！”
    沈蕴还未回话，一旁羲夫人已勃然大怒，女人足下一点，沐日剑落入手中，长剑挟火，朝柴自寒刺去！
    柴自寒目露讥色，甚至都不拔出腰上的长刀，只以空手迎战！青年不过身形微晃，便避开了这必中一剑，一手掌风如刃，直劈向羲夫人脖颈。这一掌比甚至沐日剑招还要快上数倍，狠劲仿佛是要削下对手的头颅，羲夫人大惊失色，立刻脚踝拧转，向旁闪避后还要挥剑还击，可柴自寒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套路一般，左手不仅生生用气劲震开了剑刃，另一手还变掌为拳，如蛟龙穿云，狠狠击中了她！骨骼绽裂的脆声响起！
    “——羲夫人！”学生们惊叫。
    羲夫人被这一拳击得连退数十步，眼看就要踉跄倒地，沈蕴和路弥远几乎同时瞬行过去搀住了他。
    “夫人，您的剑术练了几百年，居然也就这个水平？”柴自寒好整以暇地甩了甩手，打量着惨败的对方，“而且您为什么这副表情？学生不到百日就学有所成，你做老师的，不是应该为我高兴吗？”
    “你……”羲夫人女人持剑的手颤抖着，她面如金纸，胸腔剧烈起伏，“你”之后的字眼再难说出，最后哇地一声，呕出一口刺目鲜血。
    柴自寒还要迈步，江子鲤也箭步上前，横执吞月，拦在了柴自寒的跟前。
    “哟，这不是江少主么，”柴自寒眼珠上下一转，“您也想来和我比划两下？”
    江子鲤背脊僵硬。若按他曾经的脾气，现在哪怕是死也要和眼前这个恶心玩意拼个同归于尽，但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惩罚不该惩罚的人。
    那么多的事情都没法打倒我，只是一两句嘲讽而已……少年脑中反复转着这句话，牙关松了又紧，最后只按捺着道：“我不如你，不比。”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柴自寒夸张地提高了音调，“咱们眼睛翘到天上的江少主，也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啊？也是，看你现在这痨鬼似的样子，恐怕风一吹就要倒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柴自寒只觉自己大获全胜，愈发乐不可支，他一笑出声，他身后的那群乾炎手下和魔龙众也跟着哈哈大笑，刺耳的叫嚣回荡在千百阶山路林间，和另一边的一片寂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哥，柴自寒很不对劲。”就在这时，陶星彦的声音顺着传音到了沈蕴等人的耳中，“我用犀火观测到他身体里的灵力汹涌得过分，灵源发出的光几乎白得刺眼——这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灵源。我猜他可能……”
    “吞了乾炎的那枚地核……”沈蕴低声道。
    “沈蕴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柴自寒猛地止住了笑，警惕地将手指抬了起来指向了身后，“你他妈少给我耍小动作，不然我第一个祭你兄弟！”
    沈蕴沉着脸，看着乾炎从俘虏中拖出两人——正是一直没有联络上的燕也归和张沛雨。后者昏迷地靠在燕也归身上，红色的制服腹部处有大片血迹，将衣衫几乎染成了焦黑的颜色，也不知道他此前经历了什么；燕也归身上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胸口同样鲜红一片，脸色比雪还要白，人却还清醒着，青年眼眸低垂，面无表情。
    现在这个情景，也是燕也归已经卜到的画面吗？沈蕴想。
    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不如顺其自然。
    鬼使神差间，沈蕴突然记起了这位玉钊山少卜最常说的这一句话，他定了定神，咬牙道，“柴同修想做什么，我有点没看懂。”
    “你不需要看懂，只需要当我的狗就行，”柴自寒扬了扬刀尖，“或许我会看在你汪汪叫得比较好听的份上，让你晚死一点。现在，让天贤庭所有人解除御行，退回去。”
    “不要啊……后面全是鬼气……”有胆小的同修哭道。
    “我知道啊，因为就是我放的。”柴自寒笑出了声，“魔龙真是有不少好东西呢，五十颗黑晶，就能淹没整个天贤庭，厉不厉害？”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停在了沈蕴几人面前，一字一字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但你们要是再磨蹭，让我的心情变得不好了，那我就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的视线此时都汇聚到了天贤庭剑范的身上。宫梦锦张了张嘴：“沈同修，你不能……”
    “鹰院的大家解除御行，都下来吧。”沈蕴打断了她的话，抬手吩咐道。他注视着柴自寒，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至于在鸟上待的那些同修，都不过是柴同修眼中不值一提的‘废物’，放他们下来的话，恐怕还没走到太极广场就已经被鬼化成怪物了——让无知无觉的鬼物来观赏柴同修的飞升仪式，恐怕也没什么意思，他们连声喝彩都喊不出来的，你说是吧？”
    “……”柴自寒瞥向鸟上的陶星彦。对方刚一接触视线，便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拿不稳方向罗盘。
    确实，一个只会炼器的废物，和一群已经染上鬼气的废物，自己恐怕一个手指头就能全都戳死。柴自寒阴笑两声：“也行啊。沈剑范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了。”沈蕴道。
    柴自寒道：“那就转身往里走吧。”
    不知不觉，天贤庭已经被黑雾笼罩了。
    乾炎和魔龙们轻松御行于黑色的海面之上，而天贤庭的学生和他们押解的俘虏则被收缴了长剑，步履缓慢地行走于海面之下，如同被放牧的待祭羔羊。沈蕴走在最前面，宫梦锦和江子鲤则搀着羲夫人在后，长长的队列中不断有啜泣声响起，他也能感觉到又无数饱含失望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
    他是天贤庭的剑范，是无数人崇拜的沈蕴，可现在他却带着自己的千百同修们一起赴往死地，面对柴自寒，他都甚至不曾动手抵抗一下。
    这些失望目光里的寒意，甚至比鬼气还要冰冷。
    “……”路弥远看着沈蕴紧绷的下颌，在鬼气之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沈蕴。他指间的戒指微闪了一闪。
    小师叔闻声侧过了头，发现对方向他摊开了另一只手，在沈蕴看清掌中之物的同时，路弥远又唤了一声。
    沈蕴。
    这一声拨开浓雾，也让沈蕴的眸中重新点起了光亮，黑雾如流水从二人手背淌过，微潮的掌心里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沈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回握住了路弥远的手：“谢谢，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路弥远没有开口，只是又在心里唤了他一声。这次是带着笑意的。
    从庭门前往太极广场的道路是沈蕴走过几百遍的，需要多久时间他早已默熟于心，现在只差最关键的一个人……沈蕴抬头扫了一眼耀武扬威的柴自寒，对方身穿乾炎制服，腰间并未挂着天贤令，电光火石间，沈蕴有了主意。
    他半掩住唇，用气声问道：“小陶，银焕醒了吗？”
    话音未落，一个奄奄一息的声音比陶星彦的回答更快响起：“不用问他……我已经醒了。”
    在宫梦锦和陶星彦汇合时，她也将重伤的银焕和钟秀林放在了鸟背上，之后鬼气灌入，大伙匆忙挤成一团，互相检查彼此是否染了鬼气，正好有好心的鹤院同修注意到了躺着的这俩人，对方见银焕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以为是拥挤中被踩踏导致踩成了猪头模样，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歉意，不仅帮银焕抹了膏药，还顺手喂了他一颗回灵丹，也就是回灵丹这些微的灵力，终于让银焕得以重新连上传音。
    此刻金极城少主保持着趴姿，勉强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在腰间摸索几番，找到了自己珍藏的“十全大补回灵丸”塞进嘴里，一边消化一边含混着问道，“沈哥有……有什么吩咐？”
    “你上次跟我说，你有个浮夸的小爱好，对不对？”沈蕴问道。
    “对啊。”想到这个银焕就来气，先前和珊椤对决的时候，他想着对方既是自己曾经的客户，又是个姑娘家，没想用杀手锏对付，结果对方反倒下了死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揍得人事不省了。
    “沈哥你想对付谁啊？”银焕问道。
    “我不对付人，想对付建筑，”沈蕴看向藏真塔，“你一会听我的指令，我只要喊你名字，你就放你的杀手锏——把藏真塔炸了。”
    “……”银焕的药丸差点卡在了嗓子眼里，“你说炸什么？”
    “藏真塔。没事，别慌，守庭已经同意了，不用你们金极城赔偿。”沈蕴睁眼说瞎话。他身后的江子鲤和宫梦锦脚步都险些趔了一下。
    银焕并没有思考很久，毕竟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可以，但我需要一点准备时间。”
    “没问题，我给你准备时间。宫同修，”沈蕴马上又找上了宫梦锦，“之前拜托的你的事被柴自寒打断了，我能重新拜托你一件事吗？”
    碍于羲夫人就在身旁，宫梦锦不好回话，只好用咳嗽作答。
    “太好了，”沈蕴径直把咳嗽默认成同意，“我知道你早已经把祝桃先生的笔记钻研透了，现在正是活学活用的时候。”
    “她这次怎么对付我们的，我们就怎么对付他。”沈蕴道。
    --------------------
    沈蕴：学校是一定要炸的，当着老师的面也要炸。
    先生们：？？？


第208章 同归时（六）
    “她这次怎么对付我们的，我们就怎么对付他。”沈蕴道。
    “嗯……？”宫梦锦眸光微顿，旋即明白了过来，“嗯。”
    沈蕴道：“兴言你也是，抓好时机。”
    崔兴言：“嗯。”
    “小陶，”沈蕴又道，“家伙都齐全吧？”
    陶星彦：“嗯！”
    “还有江同修，”沈蕴道，“你和舒同修的任务也非常重要，交给你俩了。”
    江子鲤冷冷开口：“你们在嗯什么嗯，到底什么任务，说清楚。”
    传音灵流内的所有人：“……”
    沈蕴还想对江子鲤回以“毫无悟性”的鄙视目光，结果一转脸就对上了羲夫人的凌厉眉眼，吓得少年马上扭回头去。
    “行了，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在私下传音？”女声带着咳喘从沈蕴身后响起，“这些把戏我们小时候谁没玩过，小陶他爷爷当年可比你们祸害多了，入学七年不知道炸了多少次天贤庭，还不都是我和羿相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羲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搀扶的江子鲤与宫梦锦，女人支着剑擦了一把嘴角的淤血，“如果学生们都牺牲了，那留着天贤庭这个空招牌还有什么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有羲守庭这句话就够了。”沈蕴再次回头，他朝着羲夫人眨了眨眼，蓝眸在雾色中比星光更亮。
    鬼气中的队伍步履极其缓慢，从庭门到藏真塔的这条路若是在平时，这群年轻修士不过半刻钟就能走到，但如今在弥漫黑雾中光是呼吸就已经用尽了力气，脚下愈渐蹒跚，何况在上面悠闲御行的柴自寒也丝毫没有要他们提速的意思，显然是想多欣赏一会天贤庭众人的惨状。
    “少、少主。”
    一乾炎修士凑到了柴自寒跟前。对方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肩膀：“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一会仪式真的能成吗？要是魔龙诈咱们怎么办？”
    “你以为我会考虑不到？”
    柴自寒傲慢地瞥了对方一眼。一个月前，当自己修为暴涨之后，他马上就从柴成周的手中彻底夺过了乾炎大权，率队重新前往外域，和阴崖来了一场“谈判”。而一切也皆都如祝桃所言，自己不过是随手将阴崖派出的几名魔龙大将打得半死，对方便再不敢妄动，甚至向他供出了地核的真正用途。
    “只有拥有地核的人，再辅以我族仪式，才能真正飞升。”阴崖道。
    柴自寒的重剑没有归鞘，他还记得新宵那夜对方的疯狂，“真的？”
    “当然是真的。柴仙师若不信，自可回你宗门内寻找宗门典籍——四百多年前，你们神州就有一位如此飞升的仙师。”
    枯瘦的魔龙从王座上起身，缓缓来到柴自寒面前，他叹了一口气，“我让你父亲替我保管地核，是想拿来让自己飞升，既然被柴仙师所有，我也无话可说。与其让神州龙域再次斗得两败俱伤，不如我们来效仿我弟弟与江杳之盟，将两界握在我们二人手中，如何？”
    “柴小仙师，”阴崖靠近了青年，说话时舌尖微弓，如蛇信吞吐，“我从那一晚就发现了，你那个无能的父亲见到我吓得尿了裤子，你却敢于斩下龙王萩律的脑袋，这份胆识万里挑一——
    “你有狠劲，有勇气，也有这个实力。”阴崖缓缓说着，“我等了四百多年，就想找一个这样的人，现在终于等到了。”
    阴崖嘶哑的嗓音有种奇异的魔力，让从未获得过长辈与强者赞誉的柴自寒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是么……那我要做什么？”
    “要做的很简单，只需要在道魔逢会那日的午时前往藏真塔……”阴崖附在柴自寒耳畔，声音低了下去，“……最后，神州只要迎接他们新的神就可以了。”
    “……我查过乾炎的开山典籍，里面说在龙染之战前，确实有个无名剑客破空飞升，那天好像还下了一场陨雨，”柴自寒抱着胳膊，对自己的严谨十分自得，“啧，要是早查到这个，当初哪还会让龙玄欺世盗名这么久？”
    “就是，不过现在龙玄也遭了报应，真是活该！”对方忙不迭地恭维道。
    柴自寒翘起嘴唇，垂眸扫了一眼黑海氤氲——当初不可一世的江少主现在还不是在自己脚下，像个爬虫一样地往前挪？还有那个沈蕴，以前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的，原来也是个软骨头罢了，待会仪式一开，他一定要把这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家伙们全都……
    他正想得得意，忽然脚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一声惊呼从雾中传来，“不好了”“果然出事了”等等声音从下方传来，柴自寒不悦地皱眉：“什么动静？”
    他用刃风划开浓雾，露出地面上声音的来源。只见江子鲤跪在地上满脸惊惶，而舒喻蜷缩着他怀中抽搐不止，执剑使的四肢已经笼起了一阵薄薄鬼气。
    “天啊，这是鬼气入体了……”
    “怎么会……”
    “我们是不是马上也会变成他这样……”
    “救命……”少年揪着江子鲤的衣襟，断断续续地呻吟：“少、少主，我难受……”
    “别怕，阿喻，我会救你的！”
    自己的执剑使如此痛苦，江子鲤霍然抬头，冲着上方的柴自寒吼道：“柴自寒，你现在满意了吗！”
    柴自寒却哈哈大笑：“江少主，你的跟班怎么一直这么废物，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么几步路就能走得鬼气入体？”
    江子鲤脸色青白，他刚要招手示意同修来为舒喻祓除鬼气，柴自寒厉喝道：“没有我的允许，谁敢治舒喻，我就让他死在舒喻前面！”
    其他同修听见这句话，吓得顿时不敢动了。
    江子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是说了么，”柴自寒挑眉，“要治人，得先经过我的允许。你现在求我，求到我满意了，我或许善心就来了呢。”
    江子鲤的背脊僵硬了。而他怀中的少年此时剧烈挣扎起来：“少主……我好痛、我好痛啊啊啊！”舒喻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他周身的黑雾愈发浓烈，四周围观的人不忍地错开了视线，明眼人都能看出如果再不祓除鬼气，等到污染心窍便是神鬼难救，江子鲤牙关松了又紧，最后终于屈服地将原本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柴……同修，我求你……”
    “是‘您’。”柴自寒纠正，“以前我可都是这么称呼江少主的呢。”
    “……”江子鲤深吸一口气，字眼从牙缝中挤出，“求您……舒喻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他……若您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可是你说的！”
    柴自寒拍手大笑，他终于满意地将视线转向人群中敢怒不敢言的宫梦锦：“你，去帮帮咱们可怜的舒同修，必须要保证他能活着到藏真塔跟前。”
    “……”
    宫梦锦俏脸泛白，但为了同修还是依言走出，俯身来到了舒喻跟前，用符箓与丹药为他净化起了鬼气。
    柴自寒俯视着这群饱受折磨的天贤庭众，内心那股残忍的快感愈发饱涨，他甚至感觉有一丝可惜——怎么只有舒喻出事了呢，要是沈蕴一直护着的那个姓路的出了事，沈蕴是不是也会像江子鲤这样……
    等等。
    柴自寒目光扫过人群，陡地发现了一件事。
    沈蕴和路弥远呢？
    柴自寒还来不及思考，身后忽然感觉一道凌厉气劲袭来，有地核加持的柴自寒反应非人般迅速，旋身挥剑而挡，锵！剑与剑尖鸣相击，柴自寒怒喝：“沈蕴，你找死！”
    “是不是找死，得试了才知道。”
    剑的主人露出了那副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同春剑并不敢与柴自寒手中的“几人征”硬拼，沈蕴虚晃几招后剑锋从重刃划过，就如他灵活的腰身，闪过柴自寒反折一劈后忽的急退，柴自寒料对方是怂了，狞笑着还要再迎，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的扫到了地面——
    那里分明只有一个仰头直视着他的宫梦锦，而少女身边只有两张纸折的小人，哪有什么舒喻和江子鲤的影子？！
    “真可惜，”宫梦锦甚至还朝柴自寒挥了挥手，谦虚一笑，“我这出戏其实并不精密，只要柴同修愿意落地看看的话，其实是能发现端倪的。”
    “这种把戏……”柴自寒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宫梦锦的幻术耍了，他勃然大怒，挥指一道气劲就要宰了对方，兀地又一声惨叫从他身后传来：“啊——！”
    柴自寒本能地转过头去，眼前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
    不知为何，地面上的黑潮似浪头般高高卷起，与天地连成飓风，朝着半空中的乾炎众人呼啸扑来！乾炎众人吓得四散而避，来不及躲开的则被绞进漩涡中再无声息。也就在这一瞬间，陶星彦趁乱驱使座下巨鸟挥动翅膀，将所有被挟俘虏一并劫下，有乾炎与魔龙还想阻拦，那些鬼气便似长了眼睛一般把他们咬得满空乱窜，其中还夹杂着一波又一波不知从哪飞来的盘旋水流；同时一道十丈白练于鬼气中贯出，将乾炎收缴的所有武器尽数卷起——白练的尽头，站着的是孤引亭主顾引莲！
    “都接好了！”沈蕴叫道。
    顾引莲面无表情，手腕再甩，白练飘飞，千百剑刃如雨飞落！
    “——剑来！！”
    鹰院学生们震声齐喝，呼来自己的佩剑飞来踏上，于汹涌鬼气之中如千百红鱼跃海，反将乾炎众人包围了起来。
    江子鲤也成功拿回了吞月，他警戒于学生们前方，向身边的礼范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在宫同修眼里我和舒喻怎么是那般腻歪模样？”
    宫梦锦掩袖狡黠地眨了眨眼：“反正骗过了柴自寒不是么。”
    江子鲤：“……”
    “你们……”
    形势骤然逆转，柴自寒不可置信地看着天贤庭的众人，青年额头青筋暴起：“既然你们是真想找死，那我也不必等午时了，现在就成全你们！！”
    说罢，他怀中拿出一枚龙形印章驱动咒文，朝着藏真塔狠狠掷去！
    --------------------
    小江对宫姐的同人小剧场非常不满意╭(╯^╰)╮


第209章 同归时（七）
    “既然你们不想当见证的人，那不如都成为我飞升路上的垫脚石！”
    印章上光芒亮起，魔龙咒文缠绕交织，最后幻化出一条金色的庞然长龙，长龙呼啸着飞上云霄，一座用魔龙文构成巨大的法阵出现在藏真塔上方。金光落下的那一刹，地面上的藏真塔便嗡嗡震动起来，高楼四周泛起了如水波纹。
    看着眼前的一切，柴自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得意地等待着法阵开启，等待着所有人的灵力都被抽空的那一刻。不过顷刻之间，金光越来越刺目，藏真塔周围的水纹漾开的范围越来越大，塔身宛如一条舞动的锦缎……等等。
    柴自寒的嘴角忽然凝固了。
    不对，那不是宛如锦缎，那就是一条锦缎！
    哗啦啦……“藏真塔”的飞檐斗拱从塔身上逐渐剥离，如缕缕交错的丝线穿梭，织成了一副幻丽的幕布——穹鸾绝学，通天蜃楼。
    幻境逐渐消散，露出了藏在后面真正的藏真塔，云雾飘飞聚拢成了披帛，落到了宫梦锦的臂弯中。“我刚刚一直很担心你会问我为什么不用化雾净化‘舒喻’，你却一直没问，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沈同修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少女莞尔，“我说过了的，柴同修，你应该观察更仔细一点。可惜你们鹰院的人都不爱选修鹤院的《观气识人》一课，不然早就发现端倪了。”
    柴自寒浑身一震。
    所以……就是刚刚俩纸人演的那出烂戏，让所有人的视线从藏真塔的方向引开，落在了地面上，而宫梦锦就是趁着这么点时间，在藏真塔前面拉起了一层“幕布”，导致法阵落到了假的藏真塔上！
    这是个连环幻术！这个臭女人！
    柴自寒恼羞成怒：“你就算变了这个戏法，又能有什么用……”
    “宫同修的幻术当然有用，比如，可以让你‘飞升失败’。”另一端的沈蕴笑着歪了歪头，后半句话是对着另一个人说的，“银焕，我拖的时间够久了吧？”
    “够啦够啦！”
    从大鸟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名修士，正是金极城少城主。银焕手握一枚玲珑旋钮，他的衣衫破破烂烂，面上鼻青脸肿，目光却亢奋非常，“各位同修，现在我要做一件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大事，大伙就看好吧！”
    说着，他拧转了旋钮。
    轰隆隆——！！
    所有人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只见思邪峰的山壁上砂石簌簌而落，参天的古木被折断了根茎，露出了藏在下方一排又一排的红色光点，宛如山之巨兽睁开的一双又一双赤红眼睛——下一瞬！眼瞳中亮起刺目光芒，有什么从中迸射而出！破空来袭！
    “是灵子飞炮！”有人大喊道。
    “静與现任掌教，公冶良工老先生最伟大的发明，也是他当年天贤庭的毕业作品，灵子飞炮。”崔兴言感叹，“不需要施术者有任何修为，哪怕是个无知孩童，只要拧开旋钮，飞炮就能为他摧毁一切，光是一门炮弹的造价就足以掏空一个小宗门的家底……啧啧，这么多门飞炮，也只有银焕出得起这个钱。”
    柴自寒在见到如此多飞炮时亦是惊讶，随即他又冷笑起来，只有修为不济的废物才想用这种办法来发起攻击，他可是消化了地核的人，区区飞弹，也想能击败他？做梦！
    在一众弟子的惊骇目光中，他不仅不退，甚至催动体内灵核，脚下一转，如自杀般朝着千百飞炮迎了过去！柴自寒朝着飞炮举起了重剑：“就凭这玩意，也想杀——”
    倏。炮弹与他擦身而过，他的剑挥了个空。
    “这是怎么……”
    柴自寒身处于枪林弹雨之中却毫发无损，因为飞炮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从他的身边尽数绕了过去——它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柴自寒，而是他身后矗立的藏真塔！
    再回头已经迟了。定向的飞炮早已瞄准塔身，炮弹穿透了塔身上的结界，狠狠攒入塔内，骤然炸响！
    碎石和木屑迸溅如雨，飞檐上悬挂的铜铃急促地尖叫，火光与烟尘熊熊腾起，雕漆皲裂，书卷乱飞，塔基在剧烈的冲击中终于不堪重负，在最后一枚飞炮灵力炸开的一霎，塔柱轰然倒塌。
    藏真塔塌了！
    每一个人都被此举震惊得目瞪口呆，有同修目光呆滞地喃喃道，“咱们以后大考前不用占座了吧……”
    “这可不叫浮夸的小爱好……”崔兴言捂住了口鼻，挥开飞来的烟尘。
    爱书如命的渡法先生早已晕了过去，羲夫人一边抢救着渡法先生一边朝旁边羿老人挤了挤眼睛：“当年你考砸了的时候就放言要炸了藏真塔，现在这些后辈们算是替你圆梦了？”
    “我没说过，是公冶那厮说的。”羿老人嘴硬。
    而此时最愕然的人自然是柴自寒。
    藏真塔塌了，那他的飞升仪式怎么办？他要怎样才能破开天穹，让自己成为至高之神？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沈蕴这群人会知道仪式？！
    无数的疑问和不解盘旋在他的脑中，让他根本无法思考，只能颓然看着面前的废墟一动不动。
    “少主，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滚开！”
    有不长眼的弟子还凑上来问话，被柴自寒又是一道气劲贯穿了心口，跌进了废墟与黑雾之中。柴自寒收起手，环视着瑟缩的弟子们，最后目光落在了对面沈蕴脸上。明明对方的目光异样平静，却自有一股让人胆寒的力量，柴自寒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又陡地收住。
    “柴自寒，”沈蕴一字一句，“你戕害同修，攻击先生，与外敌同谋，到现在还不打算收手吗。”
    “收手？”柴自寒拔高了音调，“我为什么要收手！”
    “如果我告诉你魔龙骗了你，你根本不可能飞升呢？”
    “你放屁！”柴自寒涨红了脸，“我查过典籍了！这就是飞升的仪式！四百年前就有人飞升了！”
    “那个人和你一样被魔龙骗了！”
    沈蕴字字清晰，响彻广场，“从一开始，阴崖就想藏真塔划破苍穹，使两界都被鬼气倒灌，融为一体！他们四百年前发起龙染之战是为了这个，现在教唆你献祭整个天贤庭也是为了这个！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他铺路罢了，阴崖在利用你！”
    沈剑范此言一出，四方顿时一片惊呼，除了早已知道真相的几人外，大伙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沈蕴在说某种天方夜谭，柴自寒更是五官都气得扭曲了：“一派胡言……你说阴崖的目的是这个，证据呢！”
    “没有证据。”沈蕴摇头，“我只是和龙王萩律梦中对谈过，他告诉我的。”
    “梦中对谈？”
    柴自寒怔了怔，旋即哄然大笑出声，“沈蕴，我看你其实是嫉妒我嫉妒得发疯，把你自己做的梦当成了真了吧！而且你知道是谁亲手砍下了龙王萩律的脑袋吗，是我！！”
    “……”沈蕴咬紧了牙。
    “明白了吗，我早就不是你们曾经见到的柴自寒了，我早就胜过了你们所有人！”
    青年说着，猛地一振胳膊，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光，沐浴在金光之中，“我和你们这群废物有着天壤之别，我是被选中的神州第一人！”
    铛——！
    柴自寒话音刚落，远方的钟鸣声随之而起——不论天贤庭如何风云变幻，正北方的钟楼始终恪尽职守，准时为莘莘学子们报时。
    午时了。
    在宫梦锦构造的虚假藏真塔消失之后，柴自寒抛出的那座法阵却始终没有消失，它在高空无声地旋转，金色光芒冷冷的照耀着下方的一切。而在午时钟声响起之后，金龙的利爪拨动法阵上的咒文，如一个直筒状的结界贯通地面，将一切鬼气排除在外，最后在藏真塔的废墟上组成了一个比划扭曲的魔龙单词。
    “……门。”所有的学生都认出了这个单词。
    结界内金光暴涨，地面缓缓洞开，一个身影率先从中显现。
    “阴崖。”沈蕴握紧了同春。
    他终于见到了三百年前的魔龙战神，一切的始作俑者。
    --------------------
    魔龙语先生：认不出单词的战后给我默写一百遍啊！
    晚点还有一更


第210章 同归时（八）
    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不论是年迈的先生，还是年少的学生，他们都未曾经历过四百年前的那一场血战，但不论是话本、典籍、史料……但凡提起了龙染之战，就绕不开改变局势的江杳，也绕不开江杳的劲敌，战神阴崖。
    在世人的传说里，阴崖身长八尺，黑肤红瞳，银甲银枪，暴躁易怒，喜饮人血，噬人肉，以玩弄修士性命为乐，人人莫不对其恨之入骨。当年万里原一役阴崖大军惨败，若不是新任龙王萩律从中极力斡旋，表示会将兄长带回去好好囚禁改造，阴崖恐怕早就被百宗修士们一人一刀给凌迟了。
    但此刻出现在众人眼里的阴崖，却和传闻中大相径庭。
    魔龙的身形和半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是高大而瘦削的。曾经贴身银色战甲如今空荡荡地悬挂在黝黑的皮肤上，仿佛只要走上一步就会从身上滑落下来，但他依然固执地穿戴着这一身，就好像他仍旧是未曾经历这四百多年的囚禁与折辱，是永远骄傲的魔龙战神。
    魔龙从金光中踏出，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废墟，仰头问道：“这是谁的杰作？”
    明明他站在地上，形单影只，他却像是睥睨众生的那一个。
    银焕倒吸一口气，马上把头缩进了人群里。羲夫人正要出声，沈蕴已御剑向前：“是我策划的。”
    他朝阴崖微微一笑，“反正藏真塔是神州的建筑，我们神州人自己炸着玩儿，龙王陛下不会介意吧？”
    阴崖猩红的瞳孔立时束成一线，他打量少年片刻，忽然噢了一声：“我记得你，你是破了祝桃的幻境，死在江夙手里的那个少年修士。”
    “很抱歉，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活人。”沈蕴毫不畏惧，他知道眼前的魔龙才是自己真正要面对的最终劲敌，“龙王陛下孤身前来，未免对自己太自信了。”
    阴崖挑起眉毛，竟然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派大军过来，我又不是来打仗的。”
    “……看来我们误解龙王陛下了，”沈蕴咬牙道，“还是说您在万里原一战之后转性了？”
    “没错，”阴崖利齿厮磨，“那一战让我清楚的认识到，杀戮解决不了一切，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比刀枪更可怕的东西。”
    “是么，”沈蕴笑笑，“我可不想见识那么吓人的东西。”
    少年虽然语气全程保持轻松，手却紧攥着剑柄，警惕对方随时会发起进攻——毕竟传闻里的阴崖冷血嗜杀，从不与人多费口舌。但对方听他呛声后只是冷笑了两声，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兴味：“说起来，你叫什么。”
    “天贤庭剑范，沈蕴。”
    “好的，我记住你了。”阴崖道，“正好我还有一事，要问一下剑范，今日是道龙逢会之日，我曾在一个月前派出了数十位心爱的龙裔，让他们与神州修士好好切磋交流，共同进益，不知他们现在所在何处，我好接他们回家。”
    “他们都死了。”
    江子鲤和宫梦锦齐声答道。礼范扬起下颌，“也不劳龙王再多问一句了，是我俩干的。在下天贤庭礼范宫梦锦，旁边是龙玄少主，江子鲤。”
    “瀛海沧浪堂主，崔兴言。”崔兴言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叫我瀛海第一猛男也可以。您派出的那位叫凉昙的魔龙则是我解决的。”
    “在下燕也归，只会算命。”燕也归也走上前来，“瑰琼是不小心被我算死的。”
    “吾乃天贤庭现任守庭，羲灵。”学生们都已挺身而出，羲夫人岂会落于他们之后。
    “羿相，教射箭的。”
    “太渊掌教景颉，不必记得我。”
    “区区孙归闲，在庭内负责传授一些基础课程。”
    “龙玄执剑使，舒喻。”
    ……
    友人、先生、学生，他们一个又一个地站了出来，与沈蕴并肩而立，成为了天贤庭中一堵屹立的人墙，而路弥远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了沈蕴的身边，悄悄握紧了小师叔的手，“路弥远。”
    “对于您派来的龙裔们的‘意外死亡’，天贤庭深表歉意。龙王陛下若想重开逢会，”沈蕴回扣住恋人的手指，目光从容，“那就先与我们来讨教吧。”
    “……”
    阴崖的视线将这些人一一扫过，尤其在路弥远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尔后魔龙蓦地翘起了嘴角：“很好，很不错。我几百年没见过神州修士，今日一会，你们确实给了我很大的惊喜。”
    他这才侧过头，转向了自己的“盟友”，“倒是你，柴小仙师。”
    柴自寒浑身一僵。
    “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午时再开启法阵，”在见识过无畏的天贤庭众后转头便看见此等废物，魔龙语气中已有了微不可闻的杀意，就连周围的黑雾也随之震荡了一下，“为什么没有照做。”
    “他们刚刚在逼我，我是迫不得已……”柴自寒下意识地辩解，“而且我也就早开启了小半刻钟，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如果你在午时开启，我就会在这里，而藏真塔就不会塌了。”阴崖冷冷道。
    柴自寒语塞。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仪式，但这是他的飞升仪式，该恼火的也是他吧？阴崖既然是自己的盟友，为什么不去杀了出谋划策的沈蕴和动手炸了藏真塔的银焕，反而来责问他？
    一面是仪式失败的懊丧，一面是被魔龙当众责难的难堪，两相交织下，柴自寒愈发恼怒，脱口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是一定要飞升的，你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吧？”
    “办法？”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魔龙微眯起眼睛，瞳底一丝戾气流过，他微微张嘴，舌尖划过齿列，咬重了某个词汇，“柴小仙师不用急，藏真塔虽毁，但我有另一种让你飞升的办法。”
    竟然还有另一种方法？！沈蕴的脸色变了。
    柴自寒一听还能飞升，更是喜形于色：“真的？”
    “当然是真的，”阴崖朝柴自寒勾了勾手指，哑声道，“你过来，我只告诉你。”
    “不、别过去！”沈蕴脱口叫道，“他在骗你！！”
    柴自寒哪里会听沈蕴的喝止，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要当最强的那一个。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脚下一转，朝着阴崖冲了过去，落地后他快走几步，兴奋地咧开了嘴角：“快告诉我，第二个办法是——”
    柴自寒话未说完，伸出的手已经被魔龙牢牢扣住，男人枯瘦的脸骤然欺近，咽喉里的血腥气冲进了他的鼻腔，“同归是我的毕生心愿，我不会蠢到不留后手……”
    “——所以第二种方法，就是你来当那把开天的剑！！”
    说着，他一把夺走了柴自寒的重剑丢到一旁，将他猛地拽进了金色的阵法之中。柴自寒甚至都没能理解对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股碾压般的剧痛便向他袭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半空中所有人僵在了原地，不知道阴崖为什么突然对柴自寒动了手，柴自寒更是最糊涂的那一个，可只有一点，只有身体的痛苦是骗不了人的——沈蕴没有说错！他确实被阴崖骗了！！
    明明他之前沐浴在金芒中一点感觉都没有，为什么现在这些光线落在身上，就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啃噬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灵力，最后咬上了自己体内最重要、最珍贵的——
    “不！！”柴自寒剧烈的挣扎起来，再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就是傻子了，“这是我的东西，你别想拿走！”
    “你的东西？”阴崖哈哈大笑，“你只是个肖想了地核的小偷而已！”
    “我不是小偷！这是乾炎的，是属于我的！！”柴自寒暴怒地催动地核的灵力，“我要杀了你！”
    他劈手斩向阴崖，掌风还未划出，阴崖便已轻松接下。“杀了我？”魔龙干瘪的身材却有着无比巨大的力量，他一手架住了柴自寒的手腕，指节不过稍稍合拢，就听见骨骼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脆响，它碎了。
    柴自寒额头冷汗涔涔落下，在双重痛楚的折磨下，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柴小仙师，像你这种吞了一颗地核就自以为了不起的修士，你猜我四百年前杀了多少个？”阴崖终于露出了他残忍的本来面目，他轻蔑地翘起嘴角，“甚至根本不需要我动手，地核就会背叛你。”
    “什么意思……”柴自寒喃喃。
    “真是蠢货。”阴崖嗤道，“蠢货妄想驾驭不属于自己的天道，当然就会遭到报应——地核给了你多少生命力，在未来就会向你悉数要回来。”
    魔龙靠近了柴自寒，一字一字道：“祂赐予的，自可夺回。”
    阴崖嘶声笑了，“这是天道的权力。”
    柴自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看向自己的胳膊。金芒之下，体内那股澎湃旺盛的灵力已经不再受他的控制了，它们活泼地四处游走，在发现宿体受损后，便迅速修复起折断的臂骨，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的看见他原本年轻而健康皮肤正在逐渐枯萎——就像是一双六旬老人的手。
    这是代价。
    “不……不，我不要修我的手……”柴自寒瘫软在地，语无伦次，“我不要变老，我还要活好久好久，我还要成为神州最强的……刘叔叔、裘叔叔、救我、救我啊！！”
    柴自寒呼唤的是乾炎各堂的堂主，他们在柴成周失踪后便顺理成章地跪在了这位少主身前，期待着对方能带自己鸡犬升天。可不过转眼之间，他们的少主已面容枯朽，身形惨不忍睹，这些人都是些见风使舵之辈，纷纷犹豫了起来：“这、我们怎么救啊……”
    “不用救你们的少主，因为你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阴崖打断了结巴的刘堂主，“我看对面那位沈小仙师随时都会忍不住要动手了，你们替我拦住他。”
    “龙王陛下，我们……我们能不掺和吗？”裘堂主颤颤巍巍地提议，“这柴少主就任由龙王您处置吧，我们也不过是混口饭……”
    “我没有和蝼蚁商量的意思。”阴崖目光毫无温度，“这是命令。”
    说罢，他一手摸出了一枚黑晶，将它碾碎在掌心后随手一抛，细小的晶片便如针一般精准射进了乾炎众徒的身体里。乾炎众修士浑身一颤，喉头咯咯响动，四肢开始不正常的胀大，有一缕缕鬼气从他们的七窍冒出。
    “杀了所有穿蓝红衣服的人。”阴崖道。
    所有乾炎修士应声咆哮，他们随即旋身一转，手持长刀，朝着天贤庭众人扑了过来。
    “这是……”羲夫人反应过来，立刻吼道，“还不列队应战！”她率先冲出，沐日贯虹，将最先袭来的鬼物一剑穿心！
    血战开始。
    神州许多修士可能一辈子都未曾见过一个乙等鬼物，而此刻几乎一宗门的精英都阴崖鬼化，而其战斗力更是非同寻常的凶狠。他们仿佛只将阴崖的命令刻进了脑子里，疯狂攻击着天贤庭的学生。如果刀被夺走，就用爪划，如果手被砍断，就用牙咬，学生们何曾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不断有同修被鬼物拽着落下地面，惨叫着没入黑雾。鲜血，鬼气，白骨……半空中色彩纷乱，像是某位癔症的病人涂抹的狂乱图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能安然无恙地站在结界之中，欣赏着眼前的情景。只是随手掷出晶片，就能杀掉这么多修士，创造出了这么多乙等鬼物……阴崖想起除夕那晚他拎起的幼弟的头颅，对方临死前模糊的笑意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魔龙也跟着翘起了嘴角。
    萩律，你可真是发明了一个好东西。
    身处归山四方的幽困拒阵，八方是不断迫近的乙等鬼物，天贤庭仓促组成的脆弱防御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被彻底撕碎，就连沈蕴也在救下两名鹰院同修后和路弥远离散在人潮中，他斩落一个又一个鬼物，不断焦急用戒指呼唤对方的名字，这时前方又有三只鬼物向他扑来——
    “列北斗阵！”
    一声厉喝并着清脆银铃一起划破喧嚷，黑衣的龙玄修士在江子鲤的率领下飞身而出——他们每一个人都参与过当年的应桐城之祸，见过比这更加残酷的地狱！
    “洪水飞灾，山峦倾崩，吾言所临，如诰奉行！”穹鸾十六姐妹也齐声叱道。
    幻术短暂的困住了所有鬼物，被围攻的沈蕴终于有了喘息的时机，他抬头看向前方黑衣的少年，对方朝他扬起了下颌：“这里交给我和宫梦锦，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蕴张了张嘴，“多谢。”
    “我只是遵从庭训协律而已。”龙玄少主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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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赐予的，自可夺回这句话司君齐以前也说过哦0 0所以小沈是生命之源的化身！很牛！
    这章不是很满意，应该会大修_(:з)∠)_


第211章 终于尽（一）
    有了龙玄众人的牵制，沈蕴终于从混战中得以脱身，他正要一个瞬行冲到地面，一只手拉住了他。
    “不要去。”
    沈蕴回头看向了来人，是路弥远。对方匆匆赶到，呼吸甚至都有些微喘，他攥得很用力，表情异样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江子鲤对师叔说了什么——不要去。那个结界会抽空界域内的一切灵力，生灵去了只会是送死。”
    远处地面上光圈内的力量越来越强烈，赭色衣衫的青年如一块随时都会燃尽的柴薪，金芒几乎已经淹没了柴自寒蜷缩的身影——此时就算阴崖不钳着他，他也没有力气动弹了。而在结界的上空，一层又一层的云霭正在不断翻涌，仿佛一锅即将熬煮成功的浑浊汤药，马上就会落下淋漓黑雨。
    沈蕴眉头更紧，“是不是送死，总得先试……”
    “已经试过了。”
    对方这句话说得极快，混在战场的喧嚣中转瞬即逝，沈蕴没能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说如果一定要去，就让我去打碎这个结界吧，”路弥远道，“师叔你得去摧毁更大的结界。”
    他用目光示意向远方的黑色阵柱，“一旦阴崖真的成功了，恐怕拒阵内会马上被鬼气填满，再不打破阵法，所有人依旧会葬身于此，那大家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
    路弥远的话语有理有据，沈蕴却总觉得有一股违和感在其中——是因为刚刚还遍寻不到的小朋友突然冒了出来？还是因为他今天时不时的未卜先知？还是别的什么？
    沈蕴注视着对方，“路弥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路弥远只是稍稍怔了一下，旋即坦然承认，“是的。”
    他说着手上一扯，拉着沈蕴避开了袭击的同时附耳轻声道，“我知道这样不对，但师叔能再等等我吗，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沈蕴抿起了唇，另一手同春斜挥，刺穿了那只鬼物的心脏，“一言为定。”
    路弥远点了点头，他松开了手。沈蕴又喊了他一声，“弥远。”
    “嗯？”
    “不要死。”
    “我不会死的，”路弥远笑了起来，“师叔忘了么，我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地面上的鬼气已顺从了他的召唤，攀援上了他的身体，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用再隐藏什么了。四周鬼物惊恐地啸叫着溃退，根本不敢靠近少年分毫。
    不过眨眼工夫，黑雾便似一袭长袍裹在了路弥远的周身，使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只有三色构成，白的是肤，黑的是衣，红的是剑。
    “那是……”地面上阴崖的脸色变了。
    路弥远微微抬手，一道鬼气便从他指上飞出，环绕住了沈蕴的腰，它如藤蔓蜿蜒而上，绕至颈侧时分裂出了细细一段，如一条灵活的小蛇停在了沈蕴的耳边。
    “它是我意识的一段寄生，让它陪着师叔吧。”路弥远微笑。
    沈蕴挑了挑眉：“就像鬼隙时的那样？”
    “就像鬼隙时的那样。”
    路弥远指尖再一勾，其余鬼气便被他尽数收回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沈蕴，蓦地转身冲向了金色结界！阴崖不敢大意，抬手呼来长枪，提腕相迎！
    枪剑交错的瞬间，阴崖红瞳一缩：“我知道你，神州那个会用鬼气的小子……你是萩律造出来对付我的？”
    “是不是呢。”
    路弥远的回答模棱两可，他不过微侧了侧头，飘飞的袍脚便化作千百黑蛇窜向了阴崖，阴崖冷笑，另一手也催动鬼气，他身后的鬼雾亦化作巨龙，将长蛇一口吞没！剑招与枪式不停，地面上的鬼气被两股意志所支配，仿如飓风与狂澜激烈相撞！
    战神的银甲与鳞片已被鬼气悉数染黑，阴崖一振手腕，将路弥远震退两步，魔龙露出尖利犬齿：“行啊，那我就来看看，区区凡人躯体，能承受鬼气到几时！”
    .
    沈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在意地面上的情景，他御剑飞至最高空，静静俯瞰着整个天贤庭。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务，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破开拒阵，为众人打开生路。
    上次在梦境里沈丹成已经演示过封山拒阵是何模样了，那时候沈蕴不过是多看过几眼，此时也能在脑中将阵法的布局构建出来。可今日的阵法比沈丹成当时仓促布置得更加庞然，四柱鬼气的浓度也远超当时，天贤庭本身浑圆一体，想要从内部破除更是难上加难，即便如此，那它也会有唯一的弱点……唯一的死门……
    沈蕴思绪飞转不停，一道又一道算式在他脑中画出又抹去——若不是他执意要来鹰院，身为阵咒传人，他本该像燕也归和景颉那样淹没在文书题海里的。终于，少年蓝眸一凛，在方位之间找到了那一道罅隙，他长舒了一口气，飞身而下，朝着阵壁结印戟指，含在口中的咒文掷地有声：“破！”
    倏地一声，凌厉咒气贯入阵壁，可四方黑柱并没有如沈蕴所预想的一样崩毁，它们仅仅是摇晃震荡了一下，随即又笔直入云。
    怎么会……沈蕴的心沉了下来。
    他咬紧了牙关，戟指再射：“破！”
    依旧和方才一样，他的灵力就像是泥牛入海，对拒阵没有丝毫影响。
    气温不知何时开始慢慢变冷，头顶的灰霭云层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厚，远方的广场上人们依旧在战斗，在牺牲；耳畔一开始还有伙伴们传音交流与呼唤，他能听见江子鲤在调度命令着同修，宫梦锦在安慰绝望的后辈，崔兴言在骂人，就连重伤的钟秀林和张沛雨都在苏醒之后投入了战场……
    渐渐的，这些声音也在渐浓的鬼气下变得断断续续，逐渐消无。
    只有沈蕴在这里孤身一人，徒劳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破阵。是我算错了吗？这座拒阵的弱点难道不是这里？朋友们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弥远呢，弥远的身体真的撑得住吗？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不断的挫败中冒出，让少年几欲崩溃。
    这时，颈畔的那一缕鬼气像是感应到了恋人的不安，它无声地从肩上游了下来，顺着沈蕴的臂膀滑进了他无名指的那枚戒指中。光芒微亮。
    沈蕴。
    就好像路弥远还在自己的一丈之内一样。
    “……”沈蕴凝视着戒指，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调动了全身的灵力，竭尽全力地射向那一点！
    “破！”
    在他的咒光落于那一处的刹那，阵咒之外同样一束咒光精准地落于同一点上！拒阵之外，一位白衣修士和沈蕴念出了一模一样的咒文。
    是司君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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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修了一下上一章的结尾，感觉这样剧情会稍微流畅一点


第212章 终于尽（二）
    “师尊……！”
    尽管拒阵隔绝一切，司君齐却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徒弟的呼唤，他望向沈蕴，张嘴说了什么，从口型上看，应该是“阿蕴”。
    闭关半年，男人的容貌更加沧桑了，在鬼隙时便斑白点点的头发此时已成了三千雪丝，傲立于阵外的猎猎风中时，不像沈蕴记忆里沉静稳重的父兄，倒像是随时要羽化而去的仙人。
    但对沈蕴来说，无论对方是何模样，在看见师尊出现的那一刻，少年一直提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有了司君齐在外的助力，四方的鬼气震荡比之前要剧烈许多，它们再无法凝成参天之柱，笼罩归山的拒阵摇摇欲坠，他和司君齐再乘胜追击，同时再甩出符箓注入阵法——终于，无形的琉璃阵壁砰然破碎，外界的澄澈气浪迎面扑来！
    “总算……”沈蕴长舒了一口气，他擦了把额头的薄汗，笑着迎了上去：“果然还是师尊的阵咒造诣更深，徒儿自愧不如。”
    司君齐道：“你做得很好，是我来得太迟。”
    沈蕴注意到了司君齐的鬓角，他嘴角一滞：“您这是……”
    “只是损耗了一些修为罢了。何况我这个年纪，本就该是这副模样。”司君齐咳了两声，看向远方的广场，“庭内现在什么情况？”
    “阴崖已经出现了，他想利用柴自寒体内的地核贯穿苍穹，去举行他所谓的什么同归仪式；乾炎的人被阴崖打入了黑晶，全都鬼化了，大伙正在和他们战斗着，”沈蕴回答道，“现在有师尊这一大战力到来，我想大伙肯定高兴！”
    司君齐又问道：“弥远呢。”
    “弥远也在广场那边，”沈蕴道，“我们现在就过去帮他！他要是看到您肯定也会开心的！”
    司君齐模糊地笑了笑，“那阿蕴带路吧。”
    “嗯！”
    说着，沈蕴便折剑转身率先在前方开路。因为顾及着司君齐的身体，沈蕴御行的速度并不快，暌违许久的长辈襄助让少年心情总是雀跃而振奋，他忍不住地打开了话匣子：“对了，师尊你肯定想不到，我们刚刚干了一件什么样的大事！”
    “什么样的？”司君齐轻声问。
    “——我们把藏真塔给炸塌炸了！厉害吧？可惜您没看到柴自寒那小子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脸能涨成那种颜色……”
    “胡闹。”
    “羲夫人都没说我胡闹，还说我立功了呢。”沈蕴龇牙笑着，“我还有一件事忘了问，师姐有托您转告我什么吗？她上个月写给我的信我都好好回过了的，我还说只要您一出山就让她给我传讯，没想到您竟然自己过来了，让我真是白担心这么久……不过看您刚刚破阵一击那么厉害，想必身体已经都好了吧？”
    沈蕴说完半天也不闻后方的回音，少年困惑地转过身去，瞳孔瞬间凝固了。
    因为司君齐正于他眼前缓缓坠落，像一只断翼的鸿鹄。
    沈蕴的脑子空了一下。等再反应过来时，他已本能地飞身而下，拉住了自己的师父，将对方靠放在了树旁。
    司君齐面色惨白如纸，苦笑道：“抱歉，我原以为我还能再撑一会，没想到还是不行了。”
    “师尊，”沈蕴半跪在司君齐面前，声音发颤，他能明显感受到司君齐的生命力正在飞快的流逝，却不愿去想某个可怕的猜测，“您这是……您是不是因为刚出关就破阵所以灵力不济了？我这就帮您。”
    他说着便毫不犹豫地催动灵力，想要灌入对方的灵脉，手却被司君齐给拦住了。
    “不用了，我自己的状况，我很清楚。”司君齐缓缓褪下自己右手的手套，将被鬼气彻底腐蚀的臂腕展现在沈蕴面前，“我已到了灯枯油尽之时，早在今年除夕那夜，我就该死了，为了结前孽，才苟且至今，能多活这么多日子，是我赚了。”
    “哪里赚了！”沈蕴吼道，“您还没看到我和弥远从天贤庭毕业！我还等着继任当掌教放您老人家自在逍遥，等着您看我把丹成一宗壮大成神州第一宗门呢！”
    司君齐闷笑了笑，“傻气。”
    “师尊，”沈蕴恳切道，“您只是鬼气入体而已，我是地核，我有好多灵力，当年我能保下弥远，现在也能保下您！”
    说着，他再次想将灵力送进司君齐体内，对方依旧是摇头拒绝了，司君齐目光闪动：“……你都知道了？是萩律告诉你的吗？”
    “是的，他都告诉我了。”
    “既然这样，你更不应该浪费灵力给我，”司君齐道，“因为我是神州的罪人。”
    沈蕴愣住了。
    二十四年前，在神州已经濒临崩毁，在沈丹成和司君齐好不容易寻到那颗没有被污染的地核时，却没料到惊扰了镇守在地核旁的同春剑与六合印，地面顷刻绽裂，鬼气涌出，要将这两个擅入者彻底吞没，当他们艰难地从鬼隙中逃出时，沈丹成已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他死在我眼前，”司君齐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想将地核喂给他，他拒不肯。”
    “……你看你，总是这样紧张，”沈丹成躺在司君齐怀中，笑着握住他的手，“如果将地核喂给了我，一切不就白费了么。”
    “可如果你死了，后面的事谁来完成……”
    “还有你啊。”沈丹成嘴角的笑意更深，“精炼地核的术法和仪式我都写给你了，你当年可是全科第二的天才呢，不可能看不懂的。有你来延续我的道，我很高兴。”
    司君齐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放心，我会为你创造出足够你完成精炼的时间。”沈丹成轻声道，“我们不是去过很多灵力充沛的地方吗，我在每一个地方都悄悄埋下了用我的心头血写成的符咒，将它们连成了一个法阵。等我死后，这个法阵就会启动，那些地方的灵气会扩散开来，封住天崩。”
    少年的语气甚至有些赧然，“我把它称为劣质净化。”
    沈丹成灵力微薄，体格孱弱，在天贤庭里连最简单的咒法都很难用出，却能凭一支笔，一双脚，在神州地面上画出了最为庞大的，拒阵。
    于是九月廿一，血云散，红日落，地裂重阖，万鬼潜返。
    “不过这样的封印只是暂时的，等到神州灵力再衰，鬼气更浓时，天崩地裂依旧会再次到来，”沈丹成用最后的力气抱住友人，“最终的解决办法，还是要靠这一颗地核。君齐，你要等他化人，等他长大，他是我们两人的杰作，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他必须完整的……无暇的……为神州而死。”
    “你答应我。”沈丹成道。
    “我答应你，”司君齐一字一字承诺，“我会将他精炼化人，我会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他会完整的，无暇的，为神州而死。”
    沈丹成微笑起来。他看向一旁石匣中那一团清澈的光华，伸出手珍重地碰了碰，青年嘴角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后，停止了呼吸。
    “那时候我何其轻狂，何其自信，只觉得这是丹成的遗嘱，也是拯救神州的唯一办法，那我定当竭尽全力去完成。”司君齐视线空茫，“我留在丹成峰上，按照他笔记上的术法，开始了仪式。”
    他以为自己能像沈丹成一般冷静理性，毕竟面前只是一团被自己用各种灵材创造出的人形皮囊包裹的灵气，一个将在未来被使用的工具，他不需要夹杂任何感情。但当他那一日午夜照例前往丹成峰深处，还没走到洞口，就听见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时，司君齐的脚步顿住了。
    “我后悔了。”司君齐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他谎称这是自己云游时捡到的弃婴，带回了宗门，收获了一大家子人的惊叹与欢呼。孙婆婆给他戴上了老虎帽，宋哥给他摇起了铃铛；晚瓯高兴得乱蹦乱跳，直道“我有师弟了”；十六岁的宁微爱不释手地握着婴儿的手，一脸期待地看向司君齐：“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样蓝的眼睛，这样漂亮的脸！师尊，他有名字吗？”
    种种话语在司君齐舌尖滚过一轮又一轮，最后他道：“他叫……沈蕴，以后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
    “你如普通孩童一般长大，我如普通师父一般教导你，”司君齐抬手，擦了擦沈蕴颊边落下的眼泪，“渐渐的，我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在丹成牺牲后的神州这般和平，是不是……是不是天崩地裂不会再次到来了？这样你就不用再当什么地核，可以一直当一个讨人喜欢的小朋友。”
    先离开的人总是狡猾的，残忍的。
    司君齐不止一次在想，如果丹成还活著，看到这样一个孩子对他露出笑容，他是否还能坚持那样的决定？
    “直到小杜河那次给了我当头一棒。”司君齐道，“我每次见到你时，都在想要不要对你说出你的命运，然而我无法开口——我知道你迟早会觉醒，迟早会得知一切，迟早会恨我。”
    “没有，我从来没有恨过您……”沈蕴拼命摇头。
    “可我在恨我自己。”
    一面是友人叮嘱，一面是早已视如亲人的徒弟，日复一日负罪感的撕扯让司君齐濒临崩溃——他已经背叛过一个朋友了，难道还要背叛第二个吗！
    他想要补救。或许可以等杏陵那一颗地核成熟，自己重头再来，精炼出第二个“沈蕴”？但乾炎抢先一步，他两手空空；又或许可以效仿丹成，再次利用灵气结阵，为神州再拖延出十年太平？但他重游他与丹成之路，发现神州早已灵气衰微得甚至不足天崩地裂前的十分之一……
    到最后，他只能狼狈地求助天贤庭，自己的恩师，虞守庭。
    “我什么都没有做到，阿蕴，”司君齐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一重一重树影之外，正在运转的金轮结界不断扩大，翻涌的云层像是一只庞然巨兽，随时都会苏醒，吞噬一切。或许今天，就是丹成说的“那一天”了。司君齐用力闭了闭眼，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六合印：“好了，不要在我这里耽搁了，你把这个带回去，交给弥远，这东西对他很重要，一定要给他。”
    沈蕴颤抖着手，迟迟不去接过。
    “你和弥远如一光一影，互相映照，但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可以一起去面对任何事情。”司君齐凝视着自己的徒弟，“记住我的话，到那个时刻来临，不要去想什么救世，什么牺牲，只听从你们的心。”
    “你答应我。”司君齐道。
    “我答应您。”沈蕴一字一字承诺，“我不去想什么救世，什么牺牲，只听从自己的心。”
    司君齐将六合印塞进了沈蕴掌中，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指背，男人终于露出了此生最后的释怀笑容：“我这一生一事无成，唯一的骄傲，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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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背景音乐《桜竜 - Divine Dragon》，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首只狼ost！


第213章 终于尽（三）
    没有了六合印的抑制，鬼气开始迅速自司君齐的手臂蔓延扩散，沈蕴木然的掏出了烈阳符，附在了司君齐的心口。他想他的师尊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的尸体继续被鬼气玷污的。
    看着司君齐的身躯被火光缓缓淹没，沈蕴才站起身，步履深浅地继续赶往太极广场。他没走多远，刚翻过一座矮坡，从前方忽然出现了几位同修。
    少年们经历一番血战，浑身一片狼藉，几乎连御行的灵力都没有了，只是互相搀扶着前行。在看见沈蕴时眼睛一亮，纷纷迎了过来：“沈剑范！”
    沈蕴怔了怔，强迫自己回神：“你们这是……？”
    “沈剑范您不是破了那些鬼气柱子吗，礼范和先生们就让我们赶紧分散撤离了，他们和龙玄那些外庭修士们掩护，现在广场上已经撤了七成了！”终于能脱离这片地狱，同修们的声音中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在听见第一句话时沈蕴心里又抽痛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问道：“其余人呢，你们看到了弥远……路同修了吗？”
    “现在那个金光结界附近已经彻底被鬼气覆盖了，浓得什么都看不清，”几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同修惴惴道，“在那样的鬼气里根本没人能活下去，剑范，您的师侄可能已经……”
    “不会的。”沈蕴摇头，“弥远他……”
    话未说完，毫无征兆的剧痛突然从他的灵源处腾起，沈蕴闷哼一声，猛地弓身捂住了灵源。同修们大惊失色：“剑范您怎么了？！”
    “……没什么，刚刚破阵的时候灵力消耗太大了而已，”沈蕴咬牙摆了摆手，向同修们露出笑容，“你们快走吧，记得提醒归山附近的百姓也尽快撤离。”
    几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剑范，以后……天贤庭能还回来吗？”
    沈蕴点头：“能，当然能。”
    待同修走后，沈蕴忍着痛苦，抬头看向远方——在最后一缕灵气如薄薄的蝉翼没入云中后，金轮结界消失了。天空彻底被阴霾笼罩，云层低矮得仿佛随时都会降下一场暴雨。而在光芒散尽的那一刻，他体内的悸痛愈发剧烈，一种无从由来的惊惶感慢了上来，就像他又回到了那个荒芜的梦境中，等待着随时都会到来的灭顶倾覆。
    “……时间到了。”他喃喃道。
    .
    在金轮消失的刹那，太极广场上的战斗也随之停滞。不论是半空中的修士，咆哮的鬼物，还是黑雾中厮杀的一人一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从头顶降下，迫使着人们动弹不得，只能屈膝拜迎。
    “我成功了。”阴崖一字一顿，他看向路弥远，“而你输了。”
    “……”路弥远放下了手中长剑，沉默不语。
    他看向一旁蜷缩的柴自寒，阴崖的结界不仅夺走了那一颗地核，也抽空他体内原本的灵力，此时青年就像是一具横陈在地的干尸，只有手指间或的抽动证明他还有一丝余气。
    路弥远将视线收了回来：“所以呢。”
    “所以？”阴崖挑了挑眉。他略一抬手，地面便暴涨出无数漆黑尖刺，将路弥远团团围绕，“所以我马上就会让一切生灵与我同归；至于你，虽然我很欣赏难得能与我势均力敌的人，但你最终也只会成为混沌中的一滩污泥。”
    “是么，”路弥远不置可否，“说起来，我师叔告诉过我，你们魔龙自古信仰着天外的神明，觉得祂是万物的原初与归宿——祂既然如此崇高无上，又为什么会听低等的你们的愿望？”
    “你……！”阴崖喉头一噎，旋即又冷笑道，“会不会听，很快我就知道了。”
    滚滚闷雷声中，乌云开始飞旋，速度越来越快，再一眨眼，天幕好像被一双巨手向两旁用力拉扯揉扯一般挤压出无数褶皱，轰——狭长的闪电窜过，苍穹如一块裂帛从漩涡中央被撕出了一道贯如银河的裂隙。而在裂隙之后，是比鬼气更加浓厚，更加令人窒息的黑暗，随时都要从中倾泻而出。
    “……”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陶星彦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飞快地从自己的百宝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巴掌大的圆盘上有一根无沉铁制成的指针正在缓缓移动——正是他和景颉在这段时间一起研究出的微型灵晷。
    少年瞳孔定定地注视着指针，轻声念出了上面的数值：“……归零。”
    灵气殆尽，天崩地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四方的所有鬼物如同受到了什么感召般向着裂隙狂热地嘶吼，声音震耳欲聋，而在咆哮中还夹杂着阴崖的狂笑，他猛地仰天长啸，顷刻间已化身一条百丈余长的黑色巨龙，呼啸着卷起漫天鬼气，冲入云霄，直至裂隙之后！
    然后，魔龙用最古奥的魔龙语，对着黑暗念出了最诚挚的召唤：“逝者莫醒，殉者不舞，亡者难歌！光阴之极，长眠之神，生循死往，唯汝永生！”
    吟诵完咒语，阴崖一圈圈盘旋于天外，满心欢喜地等待着神灵的宠幸，万物的终焉。然而一息、两息、三息……龙爪松了又紧，龙尾他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阴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同归还没有开始？为什么他还没有感知到神灵？是咒文念错了？不，绝不可能……这是还未记事时，母亲就已经告诉了他的歌谣，在厮杀的百年，囚禁的百年，他每一天都在心中默念，绝不可能错漏。但为什么……为什么神灵还不回应自己的呼唤？
    扑哧。
    旁边传来一声少年的轻笑。阴崖猛地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看到。而轻笑声的主人又开口了：“龙王陛下，您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嗓音很轻，很飘渺，如一缕又一缕轻烟，层层叠叠地在这无垠寰宇中漾开。
    “为什么，你觉得神明会听从你的愿望？”
    “……！”
    阴崖猛地环视周围，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电光火石间，魔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倏地一颤，“不……绝不可能、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个绝不可能的猜想彻底撕碎了阴崖的理智，他发出凄厉悲鸣，身躯溃败而疯狂地卷过满目暗色，旋身朝着地面俯冲过来：“既然如此……我就自己来！！”
    轰轰——只见千百颗星子如黑色雨点，随着魔龙一同扑向了一片狼藉的天贤庭！
    “躲开！”
    羲夫人眼疾手快，拉开了一名龙玄修士，避免对方被一颗黑雨直贯而死，但下一霎，狂暴的鬼气形成的无数飓风还是将在场的所有人卷入其中。魔龙龙尾再甩，砰！！地面轰然裂开，藏真塔的残垣纷纷坠落，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将庭中的一切尽数吸入！
    ——阴崖竟是要在天贤庭生生撕开一个鬼隙！强行让两界融合！
    狂乱的风暴中，人人自顾不暇，舒喻江子鲤刚将一名宗门弟子甩出旋风，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哥——”
    是江颐。小姑娘周遭毫无攀援，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乱卷，江子鲤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下，伸手就要去拉住妹妹，眼看两人指尖就要碰到，而乱流却也在此时突兀而至，将两人的身位骤然撕开。糟了，江子鲤心中一沉，几乎要眼睁睁看着妹妹被鬼气淹没——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个身影陡然从另一头冲来，一把抓住了江颐的胳膊；同时又有另一只手，也从后方攥住了江子鲤的手腕。
    “成功救下可爱学妹，羲夫人起码得给我历练分加五分。”崔兴言喘息着，笑眯眯道。
    “崔兴言？”江子鲤不可置信地回头，“钟秀林……？”
    身后的红衣少年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我可没想到能救下江少主……总之、总之我就是见义勇为，也不缺你一声谢谢！”
    “多谢。”江子鲤道。
    钟秀林涨红了脸，和崔兴言一起将二人拉出了风暴。
    而宫梦锦就没有这么好运。她不幸地撞上了第一股潮涌，被不由分说地扯进了漩涡。少女像一只迷途的冬蝶，在黑风中完全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栽进了地裂鬼隙。
    此前大战时她的灵力早已透支，此刻根本没办法防御四面八方蠢动的鬼气，被黑暗淹没的瞬间，便几乎陷入了濒死的半昏迷。
    “拉住我。”一个声音兀地从她的头顶传来。
    宫梦锦迷蒙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面前竟然垂着一条披帛，针脚做工正是自家宗门的手艺！她带来的穹鸾十六姊妹皆以钗簪银针为法器，庭中除了她之外，善使披帛的只有孤引亭主，宫梦锦知是师姐来救自己了，她喜出望外，顿时感觉又生出了力气，抓住了披帛，另一头也随之用力，将她慢慢地从地底拽了出来。
    “多谢师姐……”
    宫梦锦一出来便瘫坐在地面上，但还是下意识地道了声谢，可她说完后却无人回应。少女迷茫的抬起头，眼前并没有什么孤引亭主，只有一只漂浮在空中的小小水母，水母悠悠晃了两下后，就像一颗幻梦般啵地一声在自己面前消散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的天贤庭里，还有一个人的法器是披帛。
    宫梦锦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梦锦！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远方的羲夫人发现了她，和几名修士一起匆匆赶来，将少女扶了起来，“走，我们得马上从鬼气中离开！”
    “我……”宫梦锦摇摇头。她的喉头不断泛起一阵阵腥味，这是在鬼气中浸沐太久的症状，作为鹤院首席的她，甚至能判断出自己还有多久就会鬼化，“羲夫人，放下我吧，我可能没有那个时间走出这片……”
    “快来我这里！”在十丈之外，一道男声突然打断了宫梦锦的话，而在声音的来源处，有一团光华正在闪烁，“我打开了门！”
    时间紧迫，众人根本没工夫犹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迅速赶往光芒的所在处，但当大伙到达时却不由一愣。
    眼前竟是一位陌生的少年魔龙，而他的身旁，正是一扇用九幽咒钥开启的，通道之门。
    “现在阴崖忙着摧毁神州，我们魔龙的地盘反而是最安全的，”魔龙少年道，“你们快过去吧。”
    今日之祸皆由魔龙而起，此刻突然冒出一位魔龙说要帮助他们，大伙警惕地互看了一眼，有人甚至已经将剑出鞘了一寸。羲夫人按下众人，她上前看了一下九幽之门后勃然色变，女人厉声喝道：“这是用天贤庭的咒钥开启的通道，你是如何得到钥匙的？！”
    魔龙少年并不惊慌，径直答道：“当然是有人告诉了我咒钥藏于何处。”
    “胡说八道！”羲夫人道，“咒钥位置并开启方法只秘传于守庭一人，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可能……”
    “羲灵守庭没有见过我，但有其他的守庭见过我。”
    羲夫人愈发不信，她还要开口时，忽然大门光华暴涨，一股无形的推力从后方传来，硬生生将众人塞进了门中！
    魔龙少年看着众人消失后，才将视线上移，停在了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龙王陛下。”他道，“在天外游历一番的滋味如何？”
    那个身影步履迟缓地朝他走来，竟是又化回人形的阴崖。魔龙被鬼气缠绕着，黝黑干瘦的躯体正在缓缓腐烂，就连颈上的鳞片也一片片从身上剥落，露出了血淋漓的伤口，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定定地看着守门的魔龙少年，嘴角露出了极其扭曲的笑：“你别他妈来恶心我，萩律。我就知道，百枝这条丑蚯蚓不去救他姐姐，到处东躲西藏，就是为了方便你这一刻用降神术吧？”
    百枝，不，萩律的脸上也扬起了一个笑：“是，不然我怎么有机会还能再和哥哥聊天呢？”
    “你又骗了我。”阴崖道。
    “我没骗你，”萩律道，“我甚至劝过你，让你放弃同归。”
    “少来这一套！”阴崖怒吼着，呕出了一口黑血，“没有你掺和，那小子绝不可能做到这些！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我没掺和，也不知道，”萩律扬了扬眉，“至少现在的我是完全不知道的。”
    阴崖喉头滚动：“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萩律一步步走上前，毫不费力地将一枚黑晶按进了阴崖的心口，然后拖着魔龙朝鬼隙走去，“哥哥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江夙，等一会咱们的救世主沈小仙师过来，哥哥就会像一阵烟一样，被彻底净化。”
    “沈蕴……？”阴崖喉头嗬嗬，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
    “嗯，他和路弥远，可是我钦定下一部小说的主角。”萩律站在了鬼隙边，他缓缓伸手，将阴崖一分分搡向深渊，“我说过的，哥哥这样的人设太单薄了，是没有办法撑起一个故事的，可能……只适合作为主角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哥哥真可怜啊，”萩律的声音惋惜极了，“如果你能一直乖乖地呆在我的囚笼里就好了。”
    他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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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还有一更


第214章 终于尽（四）
    二十七年前的天崩地裂是何模样，此时的神州就是什么模样。人们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归山附近的高耸黑柱，讨论着临近午时的那一声不明巨响，讨论着之后出现的那道金光又是什么，“嗨呀，人家今天可是什么道魔逢会，热闹得很！仙师之间斗法闹出点儿动静不是很正常吗！”有人不以为然地表示。
    “可是……那也是仙师在斗法吗？”有孩童指向了天空。
    饮茶的老者顺着孩童指的方向抬起了头，登时吓得神魂皆飞，年轻时的噩梦倒回脑中，他拽起仍不知事的少年，冲所有人喊道：“快跑——”
    轰——被阴崖卷来的那些黑色星子不仅砸向了天贤庭，也砸向了四野的城镇，农田，山林……它们唤醒了幽魂、僵尸、精怪，激出了它们对血对肉对一切生命的渴望，驱使着它们扑向了一切活物。
    世外纷杂攘攘，天贤庭此刻却寂静得像是一座坟场。不光是太极广场，此时整个天贤庭都被鬼气覆盖了，并且已经溢出了山门，正朝着山下扩散。只剩环抱的两山自黑雾中耸立着，被陶星彦等人拿来当做暂时休息的据点。
    他们一行人互相扶持，好不容易逃出风暴后也实在没有了下山的力气，干脆就停在了倦林峰的一片空地上，陶星彦检修起自己的大鸟，几名鹤院先生和同修忙着帮受伤的修士祓除净化伤口，其余人则在江子鲤的率领下各自回院舍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丹药或是符箓。
    崔兴言点了点人数，心里一紧：“你们有谁见到羲夫人和宫礼范了吗？”
    大伙摇头。
    “那路弥远呢？有人见到吗？”
    大伙亦是摇头。
    “完了完了，等沈哥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崔兴言跌足长叹，“燕大仙，你能帮忙算算吗？”
    “算不了。”
    “为什么啊？”
    燕也归睁开眼睛，在他的视线尽头，倦林峰对面的思邪峰上，一个红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漆黑之中。
    “因为天命算不得。”
    .
    沈蕴心跳得十分厉害，浑身的气血都在翻涌，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都会破体而出——这种感觉在小杜河的夜晚，他守着鬼化的路弥远时也曾有过，但此刻的这种鼓噪，远比那一天要更加强烈得多。
    “弥远！”他冲进黑雾的刹那，大喊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笃定着对方绝对还活著，而且就在这片鬼蜮中。
    “弥远！”
    他的声音在浓雾里回荡，层层叠叠。没有回音。
    沈蕴继续往黑雾的深处走去，在阴崖落入鬼隙后，地面上的暴乱也随之停止，四周静得厉害，葱茏花木成了一堆堆烂泥，教舍像被飓风卷过；雄鹰和归鹤都跌落在地，摔断了翅膀和头颅；藏真塔的残骸都已落入深渊，那里只剩一个巨大的空洞。
    ——和那个梦里见到的情景一模一样。
    沈蕴咬紧了嘴唇，继续朝前走去。不多时，他发现前方隐约透出一团微光，沈蕴心中一喜，朝着光芒所在的方向赶去。
    等他走到时，却不由皱起了眉：“……百枝？”
    百枝转过身，朝沈蕴笑了一下。
    对方笑容的弧度十分眼熟，沈蕴目光一顿，反应了过来：“龙王萩律？”
    萩律点头：“沈小仙师，又见面了。”
    沈蕴看向他身边的那团拱形的光晕，“这是什么？”
    “九幽之门。”萩律道，“我刚把鬼气内的最后几位幸存者也送了过去。”
    百枝此前确实向沈蕴求过天贤庭九幽之门的钥匙，但之后种种事情兵荒马乱，沈蕴根本来不及向羲夫人询问钥匙的所在，难道是百枝自己找到了？
    “并非百枝找到的，”萩律像是看出了沈蕴心中所想一般开口道，“而是有人在仪式开始之前告诉了他咒钥的位置。”
    谁？沈蕴愣了一下，手无意中碰到了腰间，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陡地定在原地。
    “原来如此……”他喃喃。
    此前种种微妙的违和与错位，在这一刻终于楔合上了。
    沈蕴低头沉默了许久，重新抬起了眼睛，提起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事情：“我记得《沉陆》的最后一章，代表正义一方的主角在所有人庆祝胜利之时突然发动了法阵，将他所有的战友，同伴，部下，爱人，十万无辜民众献祭，从此巨陆之境被黑暗永远笼罩，故事完结。”
    “这是旅丘人写的第一部小说。”沈蕴看向萩律，“它是真的吗？”
    “只是小说而已。”萩律如此回答道。
    “是么。”沈蕴不置可否，又道，“既然鬼气中已没有他人，您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观察你的选择。”萩律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门，意思不言而喻。
    “不用了。”沈蕴摇摇头，“他还在等我。”
    萩律笑了笑，“那就一路顺风，希望沈小仙师不要给我一个烂尾的结局。”
    沈蕴扬了下眉毛，“您这位烂尾王可没资格说我。”
    沈蕴最后看了萩律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鬼隙深渊的洞口走去，一跃而下。
    在黑暗淹没自己的一瞬间，他催动戒指，再一次呼唤的那个名字。
    路弥远。
    .
    沈蕴慢慢的睁开眼，灰黑色的薄霭填满了视野，他脚下并没有踩着实地，而是踏在一片泥沼般的雾气中，十分柔软。
    轻飘飘的黑雾环绕着沈蕴，从他的指间穿梭而过后，又恋恋不舍地绕了个圈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一种熟悉感觉从他的记忆深处苏醒，沈蕴注视着自己的掌心流水似的雾气，低低开口。
    “出来吧，弥远。”
    在他对面的黑雾动了，它们如一锅沸水般向上不断涌动，最后缓缓凝结出一个修长人形。皮肤苍白，五官秀气，这是一张沈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却又比沈蕴的印象中要成熟两分，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沉淀了许多沈蕴看不清的东西。
    人形睫羽颤了颤，抬眸看向沈蕴：“师叔。”
    “你说过，等事情结束，你不会再瞒我。”沈蕴道。
    “我说了，等事情结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师叔。”路弥远道，“所以，师叔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谁。”沈蕴道。
    “……”路弥远的嘴唇微张，复又闭上，他静了一会才道，“我是路弥远，三百年后的路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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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还有最后一更就完结


第215章 终于尽（五）
    天维崩，地裂陷，魔龙阴崖狂笑着降下灾厄，鬼物肆虐，万物将亡，苍生奔逃中无人注意到思邪峰一隅的两个小小少年。
    “师叔，掌教他已经……”
    “我知道。”
    沈蕴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烈阳符，附在了司君齐的胸口。片刻后，男人的身躯被烈阳的炽热高温点燃，路弥远不忍地错开视线，转头看向沈蕴：“师叔，刚刚掌教说的话，是真的吗？你就是那颗能净化鬼气的地核？”
    沈蕴点头，“其实我之前隐约也有察觉，今日师尊能告诉我真相，我也安心了。”
    “安心？”路弥远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难道你真的要去净化鬼气？”
    “当然。既然赋予了我拯救苍生的能力，我怎么可以不去做？”沈蕴的声音毫无阴霾，是这片晦暗天地里的唯一亮色，“我很喜欢天贤庭，也很喜欢神州，不想让魔龙继续破坏它们了。”
    路弥远语气近乎恳求，“可是你去了，就……就会死……”
    “别这样说，我没有死的，”小师叔笑着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你想啊，我是万物的灵源，将来也会化作万物，以后吹在你脸上的一阵风，落在你身上的一滴雨，你闻到的每一阵花香，都是我的化身。”
    真的是这样吗？路弥远怔怔地想。可他还能怎样劝阻沈蕴，他只是他的师侄，只是万千仰慕者之一，他怎么可能用自己的一双手去拦住太阳的光芒？
    沈蕴退了一步，又将身后的一把长剑交到了路弥远的手中：“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本来想着你这次道魔逢会要是赢了魔龙，这剑就作为礼物再送出……我可是锻了一年呢！以后就是你的本命剑了！”
    剑是长剑，款式非常普通，当掌心与剑柄严丝合缝地扣拢时，路弥远便知道全天下不会再有第二把比这更适合自己的剑了。
    “这剑……叫什么。”他低声问道。
    “喏，我刻在剑首上了。”
    路弥远看了一眼，上面篆着两个字，弥少。
    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他苦笑出声：“师叔是想让我成为圣人吗？”
    “我希望你能替我守护着我喜欢的一切，”沈蕴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我可以吗？路弥远又开始恍神，但常年的顺从还是让他点了点头：“我答应师叔。”
    沈蕴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走了。”下一瞬，他就消失在了路弥远面前。
    狂龙阴崖仍在天际嚣张地咆哮，突然间，他龙目一转，发现地面上的鬼气不知为何开始飞快的溃散；他再抬起头，天空的伤痕也在迅速地愈合。
    “这是怎么回事……！”
    魔龙惊呼的尾音被一剑截断，他猝然回头，发现一鹰院少年竟然御剑飞至自己的身后！对方手腕一转，一剑再出。
    “杀了你们。”少年面容似鬼，眼眶通红。
    这一战打了七天七夜，路弥远不仅斩下了阴崖的头颅，还将他带来的党羽也尽数消灭，无数的厮杀甚至让路弥远手中的那一柄弥少剑饱饮鲜血，变成了再也褪不掉的猩红颜色；之后萩律重握权柄，和神州约定永不相犯，两界鬼气消弭，灵气复苏，重回太平盛世。
    世人敬佩路弥远的功绩，视其为神州守护神，两界第一人，担当守庭三百年之久，百宗敬仰，万民称颂。
    .
    “三百年来，神州鸟语花香，生机勃勃，万物和平。”路弥远的目光迷离，“只是没有你而已。”
    沈蕴摇了摇头。对方说的话太过离奇，让人完全无法相信，“……然后呢？”
    如果一切如此顺利，这个三百年后的路弥远又过来想做什么？
    “然后？”
    路弥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露出了一个腼腆极了的笑，“然后我开始想你了。”
    这种思念是足以致命的。
    他离开了天贤庭，开始行走于万里神州，从南至北，从山崖至海边，起先是想找到和沈蕴相似的人，但他的师叔天下无双，怎么可能有人与他相肖？后来他想找到沈蕴的气息，或许是雨后的露水，仲夏的晚风，怒放的花朵……
    “可那些都不是他，无数种风和露结合，也不可能拼凑出一个他。”路弥远坐在席团上，对面是奋笔疾书的龙王萩律，“太好笑了，我当年为什么会答应他的那种请求？”
    萩律笔锋微顿：“所以路仙师此次来，是想让我听听您的单相思之苦，为我积累写作素材？”
    “我想复活他。”路弥远道。
    “不可能。”萩律道，“沈蕴只是地核的化身，并非生灵，体内根本没有灵魂存在，如何复活？”
    “就算神州再蕴地核重塑，也不会是他了，对么。”
    “对。”
    路弥远像是对回答早有预料，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又拿起了萩律桌边的一本册子，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大纲，《剑客与花》。
    “你为什么一直没动笔这一本书？”他问道。
    “因为故事有点无趣。”萩律回答。
    “是么。”路弥远从文字中抬起眼睛，三百年过去，他的一双褐瞳已褪成了浅金的颜色——这是男人修为已至巅峰，无可再攀的象征。
    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若沈蕴天道灵脉的化身，那他就必须同样成为天道，才能彻底修改既定的规则。
    “我要重新破空开天，我知道你有方法，”路弥远一字一字，“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个新编版的《剑客与花》。”
    毛笔停滞，墨汁滴在了稿纸上，一滴一滴将角色的台词洇开。萩律在对视中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好。”
    我做不了圣人了，师叔。路弥远这样想着，拇指摩挲过剑首，“弥少”两字便被他亲手抹去了。
    萩律站在法阵之外，忍不住道，“我得提醒路仙师，天外的祂早在七百年前就已被同春剑主的执念污染，你未必会成功。”
    “恰恰相反，我一定会成功。”路弥远道。
    .
    “同春剑主飞升时，他的执念也被鬼气吸收了，他要保护地核，我要保护你，而你就是地核，我与他的执念产生了共鸣，最后彻底凌驾了这股力量。”路弥远缓缓迈步，他的长腿划开黑雾，停在了沈蕴面前，“就这样，我利用了祂的漏洞，让自己也成为祂。”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三百年前，”路弥远低声道，“我想要改变你的结局。”
    “……”沈蕴喉头干涩极了，他胸口起伏，“所以……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不，我不知道。”路弥远摇头纠正，“或者说，是‘路弥远’不知道一切。”
    路弥远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若为天道，那便不再是“路弥远”，三百年前“路弥远”要做什么，他完全无法操控。于是沈蕴和路弥远继续无忧无虑地在丹成峰中一块长大，又并肩同入天贤庭，少年的光华越来越耀眼，鬼气根本不可能近他分毫——
    直到又一次天崩地裂到来。
    “我的执念都在鬼气里，如果‘路弥远’不感染鬼气，我也就无法将真相告诉他。”路弥远他伸出手，扣住了沈蕴僵硬的指节，“我总是知道得太晚，于是你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死去，我的仓促阻拦毫无用处。”
    他越想改变，沈蕴反而会死得越早。被柴自寒兜头抛下的鬼气直穿肺腑而死；被偷袭的阴崖拦腰斩断而死；被扑来的鬼物分而食之；甚至是在金轮结界中化为片片灰烬，散落在尘嚣之中……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他必须要更早一点，更快一点……不然他飞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直到这一次，我终于成功了。”路弥远道。
    “……”
    沈蕴的指尖颤抖得厉害，于是路弥远用更轻柔而无法拒绝的力量包裹住了它，继续说道，“掌教为了保证你能完整无暇地为神州去死，将你保护得太好了。十五岁之前你在丹成峰中，十五岁之后你在天贤庭里，更是鬼神莫入，”
    路弥远睫毛微颤，“我唯一的机会……只有小杜河。”
    “所以……”沈蕴呼吸急促，“所以阿南当时说看到长得像大人的弥远……还有在当年鬼雾中伸手想要碰触路弥远的那个人影……”
    “都是我。”路弥远承认，“是我自己找到了九峰大阵最薄弱的地方，引来了鬼物攻击我自己——我必须要让自己更早的鬼化，这是唯一救你的办法。”
    沈蕴抬头怒吼：“你疯了吗！你就不怕你自己真的成了鬼物？！”
    “我不怕啊。”路弥远的眼里闪着不可逼视的光，“因为我确信十二岁的我一定可以完成我的计划。”
    “为什么确信？”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路弥远也提高了声音，“因为我从那个时候起就最喜欢你！”
    四个月的路弥远，十二岁的路弥远，十八岁的路弥远，一百六十七岁的路弥远，三百四十岁的路弥远……永生的路弥远。
    不论那个路弥远，都最喜欢沈蕴。
    沈蕴因为这句话而动弹不得，路弥远的脸也在此时悄然变化，变成了更年轻，更加秀气的模样，他稍稍一拉，两人的肩便撞在了一起，剩下的话语都落在了沈蕴的颈侧，吐息眷恋，“……一开始，我只能听见很遥远的声音，在鬼气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请求我，求我一定要做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后来我才想到，这可能是六合印的关系。”
    何其讽刺，他为了不叫自己堕落，才坚持不用鬼气，坚持用六合印镇住自己，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无法记起自己的目的。
    “——直到我拿到了弥少剑。”
    那一刻从剑里感受到的，是自己循环了千百年依旧无解的漫长孤寂。
    “也只是那一瞬间，我隐约觉得很绝望，很难过，再想不起来更多。后来掌教受了伤，我将六合印给了他，从那时起，鬼气才开始逐渐给我记忆的碎片，尤其在云丛鬼隙，你死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突然见到了很多很多……你的死状。”
    沈蕴喉头滚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我一直在犹豫的，师叔。我在想这一次我们的命运改变了这么多，我甚至都和你互诉钟情，两情相悦……”路弥远将他抱得越来越紧，“我在想你能不能因为对我的喜欢而放弃所谓的狗屁宿命？可那天你再次进入梦缘符，我看到你醒来时的表情，我知道完了。你还是做下了那个决定。”
    也从那一天起，少年彻底放弃了幻想。他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尽数冷眼旁观，只保证沈蕴不会迈进任何一个死局，他甚至还抽走了沈蕴腰间那枚百枝的信物，大发慈悲地告诉了对方天贤庭咒钥的所在——他可是当了三百多年守庭的人，怎么会不知咒钥何处？
    所有的发展都朝着他预想的前进，甚至包括阴崖的召唤仪式。反正魔龙*本不可能召唤成功神明，因为他就是亘古的神明。
    而现在，神明要向他的爱人摊牌了。
    路弥远放开了沈蕴，他黑瞳灼灼，几近癫狂：“师叔，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放弃净化，你喜欢的神州和天贤庭，我都可以用鬼气造一个给你，绝对比江夙的梦境要更加完美；或者湮灭了我，让我的意识从此消散，否则我还是会再次开启溯回——你的力量与我对等，你有这个权利。”
    路弥远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无论哪个结果他都甘之如饴。
    沈蕴垂下了眼睛。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起来，弥远你还没有猜中除夕那晚我心里在想什么，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路弥远怔了怔，显然没料到对方在这个时候会提及完全不相干的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想问，所以就问了。”沈蕴道。
    “我想不出来。”路弥远道。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最后的答案是“我也是师叔在乎的人，所以师叔不想我也离开”——如果连这样的回答都是错的，他也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答案了。
    “唉，小朋友都这么厉害为所欲为了，脑瓜居然还这么不灵光，”沈蕴叹了一口气，“算了，我直接公布答案吧。我当时在想，我家路弥远可真害羞真闷骚真能憋气，我真想亲他一下。”
    他吻了上去。
    路弥远只来得及瞪大了眼睛，唇齿便已染上了太阳的气息。沈蕴吻得很认真，就像是做下某种承诺一般用力，直到他喉头再一滚，才放开了路弥远的唇，他的蓝眸从未如此明亮：“我答应过师尊，当这一天到来时，不去想救世，也不去想牺牲，去听自己的心——所以现在，我的心做出了第三种选择。”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拜托旅丘人先生。
    十日前的沈蕴在梦缘符中如此问道。
    “您能教我分魂秘术吗？”
    “分魂……？”路弥远喉头一滞。
    “对，我想在净化的那一瞬间，将自己和地核剥离开，”沈蕴道，“它是它，我是我。”
    “不可能。”路弥远摇头，“萩律说过，地核并非生灵，何来灵魂。”
    “那你爱我的是什么呢？”沈蕴道。
    路弥远愣住了。
    “所以我不信他那套说辞，逼他教给了我。我觉得我一定会成功的，”沈蕴字字笃定，“因为我有一颗纯然爱你的灵魂。”
    这一刻，绚烂的光华湮没了黑暗。
    这一刻，天地同春。
    .
    等待是漫长的。
    此番劫难之后，神州虽不至于像二十多年前一般满目疮痍，也需要好好休养生息。那些见风使舵地宗门在乾炎垮台后又想纷纷抱回龙玄的大腿，但这一次却被龙玄新任掌教江子鲤都给赶了回去；
    玉钊山也因为今天的天运占卜大错特错导致威信大减，少卜燕也归趁机表示宗门需要内省，五年之内不再发布任何大卜，成功回到了天贤庭；
    而天贤庭的重建，更是刻不容缓，尤其藏真塔的重建是个大工程，金极城的佟千震主动申请出资建造，唯一的要求就是千影堂可以过来拍拍符影，不日之后，授权改编自旅丘人，神州有史以来最畅销的符影片《沉陆》诞生了。
    等待是漫长的。
    没有了鬼气，天贤庭的诸多课程也需要修改与调整，孙归闲等先生直呼要失业了，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了新的课题——灵气复苏，各种精魅鬼怪妖物也随之出现了新的变化。
    “学无止境，生生不息啊。”先生们纷纷感慨。
    沈蕴那一届的学生毕业了。崔兴言和银焕合伙做起了生意，钟秀林成为了外庭修士，陶星彦又琢磨出了新发明，蹲在工房里连毕业典礼都忘了参加……
    而宫梦锦脱下了礼范制服，换回了穹鸾的华裳，离庭之前她去了一趟流沄湖畔，这里竖着一座千人石碑，用以纪念两次天崩地裂时牺牲的天贤庭学子。当她到达时，那里已经站着一位红衣青年。对方无名指上扣着一枚黑色戒指，俊秀得不像鹰院的学生，一阵清风吹过，扬起对方背后的剑范披风。
    宫梦锦看了一眼石碑，上面空了一个名字——是青年当年执意不肯让人刻上的：“你还在等他？”
    青年点了点头，“你也还在找她？”
    “当然，我有话想问她。”宫梦锦道。
    等待是漫长的。
    三月初十，天贤庭山门再开，又有一批新的少年要入学了。
    路弥远被分往了东三武监考，考试时间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午后，他一脸平静地送走了最后一个考生，正要沿着九曲长廊回到剑范小院时，天贤令忽然亮了起来。
    雨中鸿鹄：对不住啊路同修，山门那边又来了一个考生，可能得麻烦你重回一下东三武接待。
    云君六合：一。
    在划掉闲话群的同时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地同春”那个名字，依旧是灰暗的。
    路弥远转身回到了东三武，想要速战速决，于是在刚进门时他已不耐烦念出了规则，“台上听好了，比武台红圈以内，从我手上走过十招的人就算通……”
    他的脚步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台上站着的那个人。
    “路剑范，”那人眸光比晴空更加明亮，“我要是没通过考试的话，可别罚我绕着天贤庭跑二十圈呀。”
    路弥远定定地注视那一抹湛蓝，终于笑了起来。
    “师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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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路不是重生，只是时间回溯，读档重来，攻略对象当然要一遍遍读档重来！伏笔基本都在这一章都解释了，虽然之前好像也没什么人注意到那些地方hhhh总之我就是个不会cue文名就会很难受的人_(:з」∠)_所以这真的是个憋气冠军和低岭之花的故事！小路都憋气到最后了呢！！
    整体等我有时间应该还会大修一下，主要是改改一些文本和当时因为写的匆忙而不太满意的地方，到时候修完如果改动很大的话应该会在围脖通知，如果不大我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了【x】
    不管怎么说，终于又写完一本啦！希望大家会喜欢！也谢谢追更的大家对我的支持~~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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