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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我成了盛世白莲
　　作者: 系辞上
　　文案
　　宁长渊为珈蓝南征北战，功劳盖世。 他怼天怼地，牛逼哄哄，然后他就被白月光封印了。
　　宁长渊：……
　　*
　　百年之后，宁长渊终于苏醒，却附身在一个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小美人身上。 并且他还发现，整个修真界都变了——
　　亲手将他封印的白月光，居然抱着他的棺材被冰封了上百年。
　　从前相看两厌的死对头，为他出走珈蓝，堕身鬼道。
　　中途还跳出一个冷血刀客，口口声声要护他一世平安。
　　宁长渊心如刀绞：各位…别崩人设行吗？！
　　*
　　最令长渊难以接受的是—— 现如今，修真界第一冰山大佬傅云遥，竟然对他露出如纯情少男般羞涩暧昧的微笑。
　　怼天怼地-骚话连篇-战神美人受VS温柔强大-霸气侧漏-纯情大佬攻
　　ps: ·1v1 HE。
　　·前世今生双线剧情向
　　·受有白月光，非典型意义白月光！看过才有发言权！
　　·作者没什么文化，私设居多！介意者勿入！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仙侠修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长渊；傅云遥 ┃ 配角：给个专栏收藏吧么么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本将心向明月，明月终将照我身
　　立意：人生在世，无愧天地


第1章 封印
　　“宁长渊！你戕害同门师兄！杀害桃源满门，连信你至深的挚友都不放过，丧心病狂屠戮琼城上万无辜百姓。武帝已下诏令要将你缉拿归案，若你还识点相，且快束手就擒！”
　　数道剑光逼至眼前，骇然杀气迎面扑来。持剑者衣裳破败满身是伤，白色衣襟尽被血色染红。他的身影立在高崖之上，山风吹荡云袖飘忽，透出几分孤清决绝之意。
　　宁长渊眉峰高挑下巴微扬，分明身陷寡不敌众的境地，一双眼睛光芒不减，唇角微扬，略带几分恣肆的嘲弄意味。两指轻轻夹住上邪神剑泛着冷光的剑身，为其轻轻拭去上头溅染的鲜血，轻笑一声道：“就凭你们也想杀我，先问过我手里的上邪剑再说！”
　　半空之上乌压压一片如高耸巍峨的泰山山脉威压在身，叫人喘不过气来，数千名仙道中人将他包围的密不透风。
　　长风呼啸，风起云流，崖边的云雾被荡起的剑气吹散了一层又一层。白色云雾染上一层血色，肃杀的气流之间飘着淡淡血腥味。
　　一阵猛烈的刀光剑影之间，宁长渊以一当百，虽是身负重伤却凭骇人气势硬生生将战线拉开三丈开外。
　　上邪神剑白色剑芒激荡，一声又一声惨叫声后，不断有人被剑气所伤向万丈崖间坠去，身形如一只只轻盈羽鹤在苍茫云海间划出一道道流光。
　　宁长渊半跪在地，单手支着上邪剑，剑身之上不断有血珠滴落。他微微垂着脑袋，掩住唇角流下的鲜血。被人暗算又被数千人围剿数日，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强硬支撑，不叫人看出来。
　　宁长渊强撑着站起身，身形踉跄一下又跪了下来。
　　“他就要不行了！上啊！上啊！”
　　“这厮惯来狡猾，或许他是在唬我们呢！”
　　“瞧你这鼠胆！”
　　“你行？那你怎么不上啊！你倒是上啊！”
　　众人争执不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宁长渊，不敢有半点懈怠，可是却无一人再敢贸然上前。
　　赫赫有名的珈蓝前战神，师出昆仑道华真人座下，十七岁便被天下第二神兵上邪神剑认主，在场之人无一人敢小觑于他。
　　僵持之间，宁长渊动也不动，众人对了一个眼神，跃跃欲试之时，宁长渊微微动了动，顿时吓得在场众人动也不敢动。
　　彼时，宁长渊的喉头满是鲜血，话都有些说不清了。他摁下四肢百骸的痛楚，强行咽下一口血腥，冷声道：“还有谁活的不耐烦的，大可以上前来试试！”
　　他这样说着，又想站起身，踉跄了两下终于站了起来。彼时的他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白衣破败，鲜红皮肉被兵刃翻出。平日里俊挺逼人的面孔也被鲜血染透，他双目矍铄，四下望一眼，便叫人吓破了胆。
　　剑拔弩张之际，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呵斥：“宁长渊！”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宁长渊握剑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来，正见一道紫色剑光冲破乌压压的人群迅然而至。
　　玄思立在定光剑上，于十步之外看着他。崖顶的山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玄思居高临下望着他，一贯淡薄冷情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你还不把剑放下！”
　　宁长渊想去喊他的名字，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与他诉说，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玄思神君，宁长渊养虎为患纵容许世安为祸，更是手染杀孽，罄竹难书！玄思神君如此英明，应当不会为了徇私枉法吧。”
　　他一句话便将玄思拿捏在了高处，玄思单看眼前的场景心里便知晓了一二，他又喝道：“宁长渊！放下上邪！”
　　宁玄二人年少相识，从昆仑山朝夕相处再到入世参加弑神之战，而后封神步入珈蓝。二人几乎是同伐同步，任谁都道他们青梅竹马，刎颈之交。
　　玄思望着他，又喝一声：“放下上邪！”
　　宁长渊嘴唇颤了颤，玄思便知他要说些什么：“......我不能......”
　　玄思心中薄唇紧抿，面色比方才更冷几分，口吻森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道：“好！”
　　玄思抬手一挥，定光神剑蓄势待发。
　　上邪定光针锋相对。
　　云海横陈，冷风吹彻，剑气横流间，一场无声对峙。
　　彼时，长剑没入**的闷哼声响起。上邪神剑铮然落地，宁长渊垂下头看着从穿透他胸口的定光，抬头的动作像是被一帧一帧放慢，他仰头看着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玄思。青年英俊而熟悉的面庞渐渐模糊，他从未想过对方真的会对他下手。
　　玄思轻飘飘落在地面，手腕一动，定光将他的身形推至崖边。足底一空，无尽山风吹彻，如狂风呼啸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宁长渊的身躯自半空坠落，定光拔出他的胸口重回玄思手中。紫衣青年陌然的目光成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他合上双眼，无边的黑暗伴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议论在他脑海之中喧嚣咆哮。
　　“玄思神君英明！杀了宁长渊这魔头为天下苍生除害！实在快哉！”
　　“快哉快哉！想这宁长渊师出昆仑，却是忘恩负义冷血无情，在道华真人西归时也不曾前去探望一眼，更是心思歹毒极为善妒，不惜戕害同门师兄断人修为！还有桃源惨案，桃源徐子陵与他称兄道弟，他却为了一面天镜杀人父母，灭人满门！就连与他交好的琴川谷也遭了殃。更为可气的是，他纵养鬼族许世安那个小魔头，扶起一个修罗鬼君危害天下！如此可恶之人，该遭天打雷劈！”
　　“可我听说宁长渊与许世安早就撕破脸面，当初还是他大义灭亲，亲手将许世安打入修罗鬼道。”
　　“不过演给外面看的一出戏你也能信？许世安若非听宁长渊差使，那郑家一十三口是如何死于非命的！”
　　“言之有理.....这宁长渊当真城府叵测，心思歹毒至极啊！真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台上精彩绝伦的表演，惹得台下观看的妖魔鬼怪一阵拍掌叫好。
　　“当初宁长渊杀了鬼族许青轲，又收养了他儿子许世安，养虎为患，作茧自缚！”
　　“不过话说回来，宁长渊和许青轲不是一直不对付，干嘛要收养许世安？”
　　“我听后面来的说许青轲的妻子是宁长渊童年好友，当年许青轲迎娶盲音的时候，宁长渊还去鬼族地盘上抢亲。双方激战冲突，珈蓝不少前去观礼的神仙都受了牵连，还死了个武帝派下去的司仪，惹得武帝勃然大怒！后来鬼族叛乱，宁长渊杀了许青轲，盲音带着独子隐居在琼城，死在了琼城震中。宁长渊就此收留了许世安，一手将他抚养长大。”
　　“被一手养大的人与出生入死的朋友敌视，真是因果报应！”
　　议论气氛正火热时，身后哐当一声响，话题中心人物宁长渊重重打了个喷嚏，看戏的妖魔鬼怪瞬间安静如鸡。
　　宁长渊头也没抬，翻了个身继续蒙头睡大觉，还顺带踹了一脚窝在他腿边的一只丑的脱毛的土狗，土狗一个激灵撞翻了那醒目的木牌。随后极为乖顺地用嘴把木牌叼着立回原地，只见木牌上硕大几字：妖怪与狗不得入内。
　　众妖对这块针对明显、侮辱性极强的牌子敢怒不敢言，只暗下私语：“这宁长渊未免欺妖太甚！嚣张至极！”
　　“明明大家伙都是犯事儿被封印的，如今他已虎落平阳，凭什么还要看他脸色行事。”
　　“就是！”
　　“你们可小声着点儿吧，蛟龙大哥都不敢惹他，咱们这样的还不够他玩儿的。”
　　“玩？哪门子的玩？他从前是昆仑宁长渊，珈蓝上神，可犯下杀孽被玄思关进来，不与我们一路货色？我看他是从前嚣张惯了，臭毛病改不了，谁不知道他连真身都被玄思带走，如今几缕残魄还能成什么气候，若不是蛟龙大哥发话，他宁长渊能在无修里嚣张多久！”
　　“嘘，可别再说了。”
　　“我看你是被他打怕了，有什么不敢说的。”
　　那侧声音渐渐小了，台下看戏的不欢而散。
　　妖群散去后，宁长渊慢悠悠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捡起演戏用的**，看了眼上头皱皱巴巴歪嘴斜脸的皮相，又踹了那只流哈喇子的土狗一脚：“我长得这么丑呢？”
　　丑狗缩在一圈不敢吭声，只抬头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
　　宁长渊觉得这张**实在丑的特色，放在手里转着玩儿。
　　突然，丑狗面露凶相大声咆哮，震的来人后退几步。
　　宁长渊抬头一看，原来方才扮演他的小妖回来找道具，看见自家面具在正主手上转着，及时来了个脚刹车一遛弯又转了回去。
　　可逃跑不及，被宁长渊逮个正着：“慢着。”
　　小妖顿时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生怕这大爷向他展开报复，还不待宁长渊走到他跟前，两腿一软，一屁股跪了下来，痛哭流涕求饶不已：“都是他们逼我的，否则凭小的这胆子怎么敢演您老人家啊。”
　　宁长渊自他身前蹲下，看他哭的那副伤心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有些恶心，略显嫌弃的皱了皱眉，把面具扔回到他手中，拍拍手掌站起身，指着自己英俊无比的脸道：“看准些，照着这画，你看看你画的什么玩意儿？”
　　小妖怔愣住，一时吃不准他什么意思，只敢怔怔的点点头。
　　宁长渊见他还跪着，长眉一挑，流里流气道：“舍不得走要我送你呢？”
　　小妖唰一下立起身，刚跑出一半，想起什么事儿来，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长渊神君，今晚子时便是阴虚之日，您——来不来？”
　　宁长渊还未回复，那小妖胆战心惊怕极了他，谁都知道眼前这位爷不好惹，惹了他妖皮都能被扒下来一层，于是撂下话脚下长了两颗风火轮，顷刻间跑的无影无踪。
　　无修之上飘着一层时隐时现的结界，夜色渐渐落下帷幕，明暗之间，无数的魑魅魍魉伺机而动。
　　所谓的阴虚之日，便是七百年一次天地间阴气最盛时，无数妖魔鬼怪在这一日最为嚣张，仙家出门都保不准会撞见鬼，凡人更是不敢在这天外出走动。
　　无修里的这群老妖怪们最是闲不住，平日里就总挖空心思地想冲破封印，更不可能放过阴虚之日，从前是有玄思与宁长渊一同前来镇压，如今，九天双璧其一也成了无修中的阶下囚。但宁长渊估计着，以玄思的实力加固一个封印绰绰有余，就算玄思不来，只要珈蓝尚在，珈蓝那群人也绝不可能会给他们出逃的机会。
　　宁长渊想得明白，任凭那群缺心眼的妖怪们去闹，在自己划下的三丈地盘里随身躺下，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仰头看被撞击的闪着亮光的结界。
　　感觉到身侧有个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将那只离他越来越近的丑狗踹远，丑狗触电似的站起来，尾巴上唯一一撮毛都立了起来，左探又看，并未看到什么异常，这才可怜巴巴地看着宁长渊。
　　宁长渊冷冷一笑，这狗惯来会在自己面前装可怜，对他人皆是一副凶相，脸皮更是厚的狠。
　　本来无修里只见各色的老妖精，后来不知从哪来了条狗，这条狗长得又丑，脖子上戴着个陈旧的项圈，尾巴上毛都是有一截没一截的。宁长渊对动物提不上什么好感，只养过一只傻里吧唧的大白鸟，报信用。早年在市井里没少和那些个呲牙咧嘴凶神恶煞的野狗交恶，对狗哪哪都看不顺眼。
　　为此还在那块妖怪不准入内的牌子上又多添了两字。
　　这只丑狗闯进他的地界一次，被其毫不留情的一脚踹了出去。可是每当趁他睡觉的功夫，这只丑狗又总偷偷溜进来。宁长渊赶也赶了，骂也骂了，威胁恐吓抽筋剥皮什么招都试过，可这只丑狗听不懂人话。久而久之，只得任它去了，不料这狗从原来的边界越来越近，最后都有胆子躺在他脚边了。
　　子时一到，周遭的气温兀地降到了零点，阴气大盛，癞皮狗感觉到了不对，竟跑回来想往他怀里钻。宁长渊一把拎起那条狗，正对上丑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前者面无表情地将它扔了出去，随后仰躺回去。
　　抬头看阴沉的夜空，无修里的那群妖怪们已经开始发力，一波又一波的蓝光在宁长渊的脸上流动。他嗤笑一声，闭上眼睛，半晌过后，忽地一身震天响，浮动在眼皮的蓝光骤然消失，尖叫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宁长渊睁眼一看——好家伙，结界还真破了！
　　宁长渊猛地坐起身，那群妖怪犹如画面般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事情居然真的成了！
　　短暂懵逼的沉默过后，一只章鱼精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触角，生怕这是珈蓝的新阴谋，搞不好珈蓝那群神仙就在外头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挫骨扬灰。
　　一寸，无事。
　　两寸，无事......
　　一尺，无事。
　　两尺，无事......
　　在一丈时，眼见着那章鱼精劈了个叉仍旧平安无事，最为暴躁的黑熊精按捺不住了，蒙头就往外冲，众妖目送着黑熊精的身影伴随着“咚咚咚咚”的震地声远去，那群被封印了千百年的妖魔鬼怪沉默片刻后，这才争先恐后地咆哮着尖叫着投向自由的怀抱。
　　宁长渊低头与脚底下的丑狗对视了一眼，二者撒丫子狂奔起来，无奈在跑步上，还当真是人不如狗，没一会儿，那丑狗就跑没影了。


第2章 重生
　　“啊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宁长渊被一阵咿呀唔呀的怪叫震醒，刚想坐起身，发现身体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眼皮也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睁也睁不开。
　　“呔！赫赫阳阳，日出东方。诸神列位，妖魔不渡！啊啊啊啊呀呀呀呀——！”
　　这一通鬼吼鬼叫驱魔效果不知，但宁长渊的耳朵是要给他震聋了。
　　祠堂里装神弄鬼的道士手里捏着把桃木剑绕地三圈，忽一立定，两眼一番白，身体抽搐不止像是神魂出窍与妖魔斗争。堂下众人秉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道士收一口气，睁开双眼。
　　村长迫切问道：“道长，如何啊。”
　　那假模假样的道士捋了捋一小撮胡须，故作高深道：“我已先施一咒将这邪魔震住，只是.......”叹一口气道，“有些难办啊。我看这玩意儿来头不小吧。”
　　村长闻言瞪大双眼：“道长高明啊！这具尸体摆在我陈家祠堂已有二十余年了！早年间有个年轻道士路过此地，将尸体寄存在此，却再也没来领过。”这副尸体终年不腐，陈村人见着稀奇，生怕遭到诅咒，又怕哪日那道士寻来不敢轻易丢失，尸体便一直寄放在祠堂里。最近村子不大太平，上山打柴的樵夫在天晴的时候摔死，寡妇家夜半三更传来怪声，村民破门而入却什么都无。再加上近日鬼族四处流窜祸害民众，更是惹得人心惶惶，村子里的人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这副诡异的尸体上。以为是惹来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听到这话，那道士身形一震，即刻敛起面上震惊，他本瞧这尸体新鲜，以为也就死个没几天。谁曾想居然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他哪里是什么正经道士，说白了就是个江湖骗子，四处云游用些上不了台面的障眼法骗几个钱混口饭吃，哪敢招惹什么邪崇妖魔。闻言只想脚底抹油逃之大吉，可他面上不显，状做为难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摊了摊手掌：“这具尸体煞气太重，今日又是阴虚之日，妖魔横祸。这个可能有点......哎......”
　　村长也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他的顾虑，从袖里摸了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假道士手中。
　　假道士用手指摩挲一遍心里有了底，村长又道：“道长你也知道，鬼君最近在各个村里物色新娘，偏生我女儿被看上了。要是道长能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除了妖孽邪祟，我就把女儿许配给你！”
　　假道士闻言差点没腿软，别说要与鬼族作对，这具来历不明的尸体都让他犯怵。可是他余光瞥见站在村长身后的姑娘长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不免心动。
　　村长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妙龄少女娇嗔地看了那假道士一眼。假道士将那锭银子捏在手心，一身正气道：“降妖除魔，乃修真之人职责所在。”
　　一群人千恩万谢，脚步声远了。
　　一片寂静之后，他觉得身体的力气回来了些，眼皮好像也能抬起来了。他先用神识查看一番这具身体的状况，发现情况不容乐观，这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体内灵盘稀碎，灵力低微的可以忽略不计。刚想睁眼，又听见一阵脚步声。
　　“嘿嘿嘿，小美人。”
　　这是在喊谁？
　　还不待宁长渊细想，一只手就摸了上来。
　　“那群老古董怎么会觉得这么漂亮的小美人是邪魔呢？小美人，哥哥这就来疼疼你，嘿嘿。”
　　宁长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震惊地想：这人连尸体都不放过！简直禽兽不如！不过他又有些好奇，这副身体得好看到什么程度，才能叫人如此丧心病狂。等等，他莫不是重生到了一副女尸身上？！
　　这胆大包天的男子本是一个月前来陈村的外姓教书先生，还是第一次进陈家祠堂。今日跟着村民来凑热闹，瞧见堂上躺着的尸体居然生的天仙似的，不禁动了歪心思。
　　一阵哒哒哒声传来，尖锐的女人声音响起：“好你个色胚！你还是个人吗，连副男尸都不放过！”
　　听到这里，宁长渊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去一些，还是个男的就好。
　　男人迎上去，半搂着女人在她脸上亲了两口：“好媳妇儿，你声儿可得小点，被人听到可怎么好。”
　　女人娇滴滴地嗔道：“你别以为哄我两句就没事儿了，昨天还在人家床上说着那样的话，今天竟还打死尸的主意。我可告诉你，你害我丈夫从山上摔死那事没完呢。”
　　“嘿嘿，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呢。就算他们发现不是邪魔作祟，我们也可以推说是鬼族所为。反正前些时日外头失踪六人，大家都说是鬼族干的。”
　　“失踪那六人都是阴时阴历生人，你当人人都那么好糊弄呢！”
　　宁长渊在一侧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大概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对奸夫**看对了眼，二人趁女人的丈夫上山砍柴时，联手将人害死。成了寡妇后男人便登堂入室去偷情，结果被邻居听到了动静。为了避人耳目，女人独自在家时故意整出一些怪声，推说是撞了鬼。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宁长渊刚一坐起，耳畔旋即炸起一片女人的尖声惊叫：“啊——诈尸啦！诈尸啦！”他随手掀了盖在脸上的草席子，睁开眼正撞见那对狗男女落荒而逃。
　　祠堂外有个天井，天刚下过雨，岩石光滑，那对奸夫**跑得急，一个绊倒在天井里，连拽着另一个也跟着摔了下去。脑袋瞧好磕在石头沿上，眨眼的功夫鲜血流了一地，人就嗝屁了。
　　这副身体二十多年没动过，浑身上下僵的像块顽石。宁长渊一下地，脚底都没沾上地面，整个人翻到在地面上。这一摔倒给他摔回了些力气，僵硬的四肢好不容易放软下来，他开始爬起身。
　　回来取落下东西的假道士走进门时刚好撞见这一幕，地上躺着两个鲜血淋漓的死人，死了二十多年的尸体正顺着凳子腿向上爬。假道士顿感呼吸急促，两眼一翻生生吓晕了过去。
　　闻声赶来的村长扶起躺在地上的假道士：“道长你这是怎么了？！被掐了两下人中掐醒的假道士抬眼一看宁长渊爬起了身，不是梦，登时两腿一磴又晕了过去。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瞧见祠堂里的一幕。吓得两腿一软，屁滚尿流落荒而逃，边逃边喊：“......诈——诈尸啦！诈尸啦！
　　宁长渊扶着凳子走了几步，好不容易恢复了动作。看见天井里的惨象，真是造孽，这一回来就走了两条命，虽说这二人也是罪有应得，但保不准外头那群人都以为是自己干的了。
　　他刚走到门前，瞥见那假道士手中攥着的钱袋，又退了两步走到他身侧弯下腰去捡钱袋。
　　扯了一下，没扯动。
　　假道士紧紧闭着眼睛攥着钱袋不撒手，突然没动静了，偷偷眯开一条缝，正见宁长渊一脸凶煞地冲自己呲了呲牙。顿时吓得撒了手。
　　宁长渊得了银钱，趁眼下无人赶紧开溜。还没走出几步，一阵飞快的脚步声响起。眼前横着十几个乡亲，手里或是拿着棍棒或是攥着锄头道具，还有人连锅铲都给抄上了。领头的村长一脸惊恐的望着宁长渊，壮着胆量喊道：“就是他杀了郑先生和二妹子，不能叫他跑了出去祸害别人！道长呢！快把道长喊来！”
　　宁长渊闻言拔腿就跑，身后那群人手里抄着各色的家伙事儿紧追不舍。
　　逃跑的喘息间，宁长渊不禁想：谁敢相信令人闻风丧胆的前珈蓝战神刚回人间就无端背了两条人命，现在还被人抄着锅铲追杀逃命。
　　幸好他从前的时候就足力惊人，虽然刚上的身体还有些用不惯，但是胜在身体轻盈.......个屁啊！这瘦胳膊瘦腿的跑几步就哼哧哼哧直喘气。
　　“这！这这儿！”
　　“这儿呢！别叫他跑了！”
　　宁长渊做瓮中之鳖被村民四面包抄，一群人浑身戒备神经紧绷，却壮着胆子不住地缩小包围圈......一阵凶恶犬吠啸来，一个脖子上戴着个项圈样貌奇丑的小狗跃进重围冲人就咬，其中的倒霉蛋被狗咬中大腿，痛的又踢又喊，身边人赶忙冲上前去扯那疯狗。
　　趁着混乱空档，宁长渊拔腿就跑。
　　“唉唉哎，他跑了！跑了！”
　　“追！追！”
　　宁长渊跑出一阵，见前方有个集市，人头攒动。他一个箭步冲进人群。高声嚷道：“让一让！让一让！”
　　路上撞着不少人，却也大都骂骂咧咧几句拉倒。他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撞来个手执一根细竹竿，竹竿上挂着张写着“命”字旌布的算命先生。这算命的头上还戴着个白色幂篱，将装神弄鬼四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去哪儿了！”
　　“好像是往那边跑了，那儿是条死胡同他跑不了！ ”
　　宁长渊一看前面还真竖着堵墙，他一把抢了那算命先生手里的长竹竿，一个箭步就想撑着竹竿越到另一边去。
　　那算命的赶忙喊道：“别！”
　　情急之下哪里顾得了许多，宁长渊一个箭步飞冲，只闻嘎嘎两下，竹竿——断了。他后脑着地摔了个仰面朝天，脚步声越来越近，宁长渊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身侧有人拽他一把，将他拽进旁边一扇门里。
　　“哎，人呢。”
　　“我刚刚真看见他往这边儿来了啊，奇了怪了。”
　　“走，去别处看看，村长说了绝不能叫他跑了出去祸害别人。”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宁长渊慢慢滑坐在门后，吁出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把心跳压下来。想到自己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还有过被珈蓝三千仙神截杀的光荣历史，如今虎落平阳竟沦落到被人拿着锅铲追逃的地步，实在折面。
　　他抬头看一眼拉他一把的神棍，道了声谢，刚想离开，被那人拦下：“这位公子我看你面门有煞，命中有劫，小劫数指向东方，而公子命轨向西。若是向西，虽遇劫难，却能得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宁长渊多看了这个算命的几眼，见他身穿一身简朴白衣，头顶白色幂篱，叫人看不清面容。可是看他身上那分气度，倒也不像个江湖骗子。只是瞧着这人人模狗样却有眼无珠、装神弄鬼到他头上来了，但念在对方也算是救他一命的份上，恋恋不舍地从另一个神棍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施舍道：“不客气。”
　　“......”
　　随意找了个馄饨摊坐下，点上一碗小馄饨。这种人来人往的小吃摊接待的人形形色色，消息四通八达。摊主多半是个百事通，宁长渊随口套了几句话，了解了一番现在的形势。
　　二百年前武帝与人间四城决裂，引天火入世灭城，百姓死伤无数。在剩九霄城最后一城之时，珈蓝突然遭到冰封，被隔绝于九天之外。也正因如此，七百年后的阴虚才无人前来修补无修封印。武帝因下旨灭城一事遭人诟病，人人都说这是武帝与珈蓝的报应。
　　既无珈蓝坐镇，又因灭城之战损伤惨重，整个仙道一蹶不振，江河日下，直到近几十年才恢复些生气。如今能叫得上名号的人不过寥寥数人，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天鹭山云上君子，其二便是云梦泽世君子。
　　被这么大一个消息砸中脑袋，宁长渊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喜还是悲。喜的是他再也不怕被珈蓝那群想把他碎尸万段的老妖怪逮到了，悲的是当年与他相干的人先后被珈蓝清算，这回重返人世他又是孑然一身。
　　他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一碗馄饨，旁桌上来了两个背剑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修道的。
　　“听说没，上个月又有两个鬼族被天鹭山云上君子横尸山崖。虽说鬼族生性奸诈狡猾，可是云上君子未免太过赶尽杀绝。”
　　“哼，你也知鬼族狡诈，当年许世安手段残忍，戕害了多少人命。鬼族之人哪个不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要我看啊他们都是天理报应死有余辜！”
　　“得得得，说不过你。听说前些日子兼州又失踪一名三阴时分出生的少年，算上这个已经是第六个人了。云梦泽前些日子派出弟子前去调查，好几个死于非命。要我说敢在云梦泽头上动土的，八成就是鬼族了。你说说鬼族这回这么大张旗鼓，难不成真是为了给许世安招魂？”
　　“今日乃是阴虚之日，以天鹭山云梦泽为首的仙门都盯得紧呢，就算是鬼族所为，他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所谓三阴时分，说的便是在阴虚年阴虚月阴虚日阴虚时出生之人，此等魂体畏阳纳阴，乃是极好的通灵招魂之体。
　　宁长渊结了账，认真思索一番，决定先回昆仑再重做打算。
　　他半道从一女子手中借了面铜镜，终于看清自己一张脸。肌肤雪白，五官精致，额间一点朱砂痣。好看是好看，就是女气了一些，也难怪那个姓郑的男女不分也要来占他便宜了。
　　凭借着一张好皮相，宁长渊搭上一辆东去的马车，他懒洋洋的躺在草料上。马车没走出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他抬头一看，锄头、菜刀、锅铲等物件纷纷架了脖子。迎面一道画着朱砂的符纸啪一下招呼在他脑门上。


第3章 鬼嫁
　　戌时时分，天色已然浓稠似浆。山道上黑雾蒙蒙，一顶大红花轿在上头颠簸，抬轿的四个轿夫身穿黑色衣袍，头顶白色长毡帽，面色苍白，表情僵硬。要是能再吐出条舌头来就是黑白无常。
　　宁长渊身着喜服坐在轿子里，头上着盖头，盖头下的脑门上还贴着张定身符。轿子一颠一颠，胆汁都能给人颠出来。
　　想想他是真的倒霉，陈村的那群愚民也不知被那假道士灌了什么迷魂汤，丧心病狂到胆敢将他这个诈尸的“邪祟”替嫁来鬼族。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情有可原，鬼族人心狠手辣，声名狼藉，哪家的姑娘嫁过来就是自寻死路。可怜那群陈村的村民还真以为那假道士有几分本事，胆敢偷梁换柱还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一路静的很，上山时还能听见些动静，如今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了。宁长渊的视线被大红花轿阻挡着，却也能感觉到四周的异常，阴虚之日还没过，原本外头的空气就凉的厉害，自打颠簸开始，四周万籁俱寂，那股寒邪之气就更重了些。
　　“阿嚏——”宁长渊陡然间打了个喷嚏，惊觉手脚能动弹了。那两个轿夫的手艺真够刺激的，竟能将额前的定身符都给颠下来。只是还不能打草惊蛇，他如今在鬼族的地盘，鬼族可没有那些凡夫俗子假道士好对付，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方才听那群人议论的时候宁长渊得知鬼族这回是要在荒山娶亲。昆仑向东，荒山在西，宁长渊陡然想起那个神棍。一定是他告密！若下回还让他碰着一定要他好看！可他又想到，那神棍又如何知道他会东去的？
　　约莫颠了半个多时辰，寂寂无声的空气中突然传来几声犬吠，这叫声宁长渊在无修里听了几百年，再熟悉不过。此时此景，他内心居然还有几分触动，不枉他喂了那么久的丑狗，总算它还有几分良心。
　　四个穿着黑衣头顶毡帽，脸色惨白如纸得轿夫在深更半夜扛着顶花轿走在人迹无踪的山道上，身后还追着一只脱毛的丑狗，场景诡异又滑稽。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轿子停了，宁长渊屏息以待，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待他反应过来，几条人影已经立在了轿子前，无声无息的。
　　一阵阴风吹开大红轿帘，檐角的铃铛丁玲作响。轿前七个穿的五颜六色的女人脸上涂抹着诡异又夸张的浓妆，活脱脱死人敛容后的丧妆。七个媒婆一双三角翻白眼怔怔的看着他，一个个张了张嘴，看嘴型似乎在吆喝，可是嘴里都没有舌头。
　　鬼族性骄奢，喜奢华，砸起钱来摆阔绝不手软，可是今日鬼君大婚这样的大日子怎敲锣打鼓，唢呐喇叭一样也无，就连这喜婆轿夫也像是从棺材里临时拉来充数的。这实在是……太寒酸了些！
　　宁长渊跟在七个青脸翻白眼，满脸红红白白胭脂水粉的媒婆身后走着。九转八绕后，跨进一个小房子里，媒婆将她领到床畔坐好。而后守在屋外，手里拿着手绢，身板挺得笔直，鲜红的唇角挂着弧度可怖的笑容。
　　宁长渊掀了盖头，打量一下周遭环境。见这房间又破又小又寒酸，要不是点着对红烛，哪里有半点婚房的样子。他心下觉得奇怪，肚子开始咕咕作响，说起来他二十多年没吃过东西了。这身体能撑这么久，八成是辟过谷。外头没动静，宁长渊站起身，从点着红烛的供桌上拿起苹果咬一口，咬下去发现这苹果又酸又涩又焉，放了许久，实在难以下口。
　　他不禁暗想：新婚房里连样能吃的都没，再看看四下空荡荡黑漆漆的模样，哪里像是要娶亲！不对不对，太不对了，这根本不是鬼族的行事作风。
　　那七个媒婆还金刚似的在外头立着，动也不动，宁长渊在房间里转了几圈，除了两张纸盒一支没墨水的笔，别的什么都没找到。就连桌面上也是一手灰，他从怀中摸出夜明珠，借着明珠的光芒从指尖挤出血珠，蘸在毛笔上，开始在白纸上画符。这颗明珠是原身自带的，这么多年都没被人摸了去。陈村的村民的确敬畏鬼神，不敢私动尸体。而唯一一个胆大包天连尸体的油也敢揩的，已经命丧黄泉了。
　　他已经充分适应了这副身躯，原身体内尚存一丝灵力，生前应当也是个修道之人。
　　宁长渊将画好的七张符顺着门缝吹出去，定在那七个鬼媒婆的身上，等了一会儿见她们当真动也不动了，才蹑手蹑脚的溜出了房间。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的石柱上刻着青面獠牙的图腾，图腾上方亮着青色的鬼火。穿过长廊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子里只有三间房，一扇大门，两扇小门。
　　宁长渊耳尖一动，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院子里一览无余并无其他藏身之处，他试着推了推边上的两扇小门，都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只得推开正门藏了进去。
　　宁长渊躲在内室的珠帘后，听着那一阵脚步声从门前经过远去。
　　身后的衣摆被人拽了拽，宁长渊没好气道：“拽什么！”
　　宁长渊后知后觉，这里除了他哪里来的人！
　　对方得寸进尺，顺着衣摆摸到他的腰上去，有人在他耳尖吹了口冷气，还带着低低的笑声。
　　宁长渊猛地回头，原本被他抓过的手凭空被抽走。
　　四下响起低低的笑声，三分阴森，七分恐怖。
　　一个影子从深重的黑暗中显现，慢慢贴在他身后，在他耳旁吹着气：“小媳妇～”
　　宁长渊被他这口气吹的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争先恐后抖出来。
　　当真是流年不利！他这一通竟直接撞到新郎官窝里来了。


第4章 照月
　　宁长渊被那口气吹的直犯恶心，心下暗忖：鬼族历代鬼君都是许家人，上上一任鬼君许青轲只有许世安这么一个儿子，许世安继任鬼君之位无可非议。可是许世安死时尚未留有子嗣，那么如今鬼族又是谁在当家。
　　思及至此，他猛地想起一桩事。许世安还有个表叔，与青轲同父异母。乃是许青轲的父亲与亲侄女所生，样貌丑陋天生畸形。要知道鬼族人有两大特点，一是狡诈奸滑、心狠手辣；一是容貌旖丽、俊美无双。许慎的存在对于鬼族而言就是污点，也直接导致了许青轲当年弑父夺位。
　　呼吸之间，室内无风自起，一阵阴寒袭人。
　　宁长渊拔腿就跑，门框当一声钉死，鬼新郎鬼魅般闪身到他身后，尖锐指尖摩挲过他的脖颈，停在喉结处：怎么是个男人？！
　　说时迟那时快！紧闭的大门猛地被剑风推开，带进一阵琼花香气，一道白衣乘风而入，一掌将其击倒在地。
　　外面的月光落进来，淡淡清辉中，白衣男子长身而立，华服美冠，名剑负手，束发带与青丝随风而动。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美绝尘的脸。只是眼神淡漠了些，似雪山之巅终年积雪，万般世事皆入不了他的眼。
　　室内光色暗淡，可是他长得太耀眼，宁长渊对这张脸一眼难忘。
　　“在下天鹭山傅云遥”
　　听见这个声音，宁长渊顿时一僵，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倒霉！倒霉！实在倒霉！怎么偏偏在这里遇上傅云遥。
　　幸得他即刻反应，眼疾手快地捡起落在脚边的盖头，反手就给盖在了头上。这下好了，他看不见傅云遥，傅云遥也看不见他。
　　傅云遥看着他这令人摸不着头脑头脑的举动，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
　　听见他靠近的声音，宁长渊忙喊道：“等等等等！你别过来！”
　　傅云遥停下脚步，见她如此防备，便将手中之物放在了桌面上，交代道：“这是荒山地图，你顺着上面标记逃出去，有其他仙门的人在外接应。姑娘小心行事，告辞。”
　　离开时，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傅云遥躬身捡起，还未看清究竟是什么，天际一道白光一闪而逝。他猛地如一道如练电光疾出门外，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傅云遥一走，宁长渊一把扯下盖头：此地不宜久留。
　　宁长渊捡了地图，越想越气，又回身踹了地面上鬼新郎几脚解恨。再用照月明珠一照，想看看传说中的鬼族之耻到底长得如何。扯下他的面具一看发现也就是普通人的长相，并没有丑的多么惊世骇俗。他心下不免有些失望，只是前两任鬼君许青轲与许世安都是出了名的貌美无双，这样一对比，的确有些不堪入目了。
　　只是还不等他走出院子，那七个本该被他符咒定住的媒婆带着一群吊丧样的小兵找了来。宁长渊极有眼色，乖乖束手就擒。
　　半个时辰后，宁长渊被那群三角眼的鬼媒婆又装扮了一番，透过铜镜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本还算是顾盼生姿的脸被硬生生涂成了死人白，脸颊两侧还极为应景的抹上两坨红，关键是这两坨红还未调匀，一侧大红，一侧粉红，一边多点一边少点。并且，几个媒婆还极为细致地为他上了厚厚的唇妆，眨眼看去，像是两片腊肠挂在上头。宁长渊想到：这真不是阴间审美吗？
　　“时辰到——”
　　一声锣响，被拔了舌头的鬼媒婆开口说话了，瞬息之间，整个阴森森的鬼府上下灯火通明。
　　敲锣打鼓，人声鼎沸，还真像是人间哪户大户人家做喜宴的。可宁长渊知道，这不过是最简单的障眼法，桌面上摆的那堆食物都是些快腐烂发霉的。
　　宁长渊的双手手腕被左右两个鬼媒婆捏着，慢慢跨过火盆，驻足停下，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成亲的盖头乃是红纱所制，虽然轻薄能够视物，但也只能勉强看见个轮廓，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宁长渊打量了一下那身影，只觉眼前人身量挺拔，虽看不清容貌，但自有一股气度。一看便不是许慎。
　　新郎走到跟前，两个鬼媒婆松了手。一只手扣上了他的手腕，动作十分克制，生怕冒犯他似的。他垂眸看见那双手五指纤长白净，骨节分明。单一双手就是这样好看。
　　身边有浅浅的琼花花香涌动。人流错开，恭贺声不绝于耳。
　　那人用万年不变的语调低声说着：“跟紧我。”他的话像是有什么魔力，叫人明明身处陌险境却安下心来。
　　莲姬坐在高台之上，声音比在场嘈杂高出一截：“慎儿，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开心否？”
　　宁长渊心下了然：果真是莲姬，想当年许青轲在世时莲姬母子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如今许家人都死光了，反倒他们做起主来。
　　又一声锣响：“吉时已到——”
　　宁长渊已经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是何来路，淡定转身。要说这傅云遥当年就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如今更是熬成了仙道首屈一指的大人物，能和傅云遥拜堂，一点也不亏。
　　“一拜天地——”
　　宁长渊自顾自拜下了，方觉不对，怎就他一个拜下来。
　　周身传来窃窃私语。
　　宁长渊心想：这傅云遥简直不识抬举，既然假装成鬼新郎前来，却连逢场作戏也不愿。实在没有道德！
　　场下议论汹涌，这要真是寻常的女儿家家岂不已经羞得要一头撞死了。宁长渊一把摁住傅云遥的肩头，想强行将人压了拜堂。可那人冰雕似的杵着，他摁都没摁动。宁长渊提了提裙边结结实实踩了傅云遥一脚。宁长渊在他耳畔咬牙切齿道：“这堂你还能不能拜了。”
　　傅云遥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会这样的女儿家，趁傅云遥松动时分，宁长渊扯了扯手中的花球，一个猛拽硬生生将傅云遥拽弯了身。
　　二人脑袋顶着脑袋离的极近，傅云遥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姑娘，逢场作戏，切勿有心理负担。”
　　宁长渊默默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有心理负担，敢情这人是怕被自己赖上。
　　也不等司仪去喊，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来了一句：“一拜天地——”幸好他盖着盖头瞧不见傅云遥脸上的表情，不过仅仅只是想象就知道一定十分精彩。
　　听着他扯鸭子似的嗓音，台上的司仪终于回了神，接上宁长渊的话继续往下喊。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红烛灼灼，两厢对拜，礼成。
　　台下掌声一片，莲姬自高台走下，举起杯盏：“各位四方来的朋友，慎儿身体抱恙不便饮酒，今日就让我来敬你们一杯！”
　　“好！”
　　莲姬一桌一桌敬酒，觥筹交错间杀机四伏，莲姬手中杯盏一抛，一道剑光斩断金杯。
　　那人扯下面皮，一脚踹翻了桌子，尚未搞清楚状况的鬼怪转眼便成了刀下魂。
　　鬼火熄灭，繁华之景瞬间打回原形，他们原本站着的不过是一块石台，四下全是乱石坟草，左侧是一处断崖。面对刹那间的凶险变故，莲姬一个箭步冲到傅云遥身前，去抓他的手：“慎儿，别怕，娘带你——”
　　在摸到对方手的一刻，莲姬脸色一变：“你不是慎儿！你把慎儿藏到哪里去了！”
　　傅云遥摘下面具，渊虹剑赫然出现在掌心，莲姬大惊失色：“傅云遥！又是你！”
　　平日里阿慎就因为长相丑陋而不见人，见人的时候都戴着面具，不曾料，这面具底下早就被掉了包。
　　莲姬咬牙切齿道：“许世安已死，鬼族快被你斩尽杀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孤儿寡母！”
　　回答她的是渊虹剑锐不可挡的剑芒。
　　眼见场面乱成一片，宁长渊脚底抹油赶紧开溜。左躲右闪，期间差点被哪个没长眼的挥剑劈成两半。他忙拍两下胸脯压压惊，摸见两团硬邦邦的，才想起将陈村人打扮送上轿时垫在胸前的那两个发了霉的寿桃掏丢出来。
　　低头开溜之际脑袋撞上堵黑压压的人墙，宁长渊张嘴骂道：“哪个没长眼的——”
　　话音未落，就见许慎正立在他跟前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宁长渊转身要逃却被鬼新郎一把扼住了喉咙，阿慎拿了人质，对着一片硝烟弥漫喊道：“住手！放了我娘！你们再不停手，我就杀了他！”
　　正在厮杀的众人回身一看，穿喜袍的挟持了另一个穿喜袍的，搁这时候作戏呢。众人漠然转过回去继续斗起来，其间还有人骂骂咧咧道：“哪里来的丑八怪！滚一边去！”
　　这话本不是骂他，可阿慎这些年在族中因为容貌没少被人非议。心中又气又怒，浑身发抖不止。他一生气掐着人的手缩紧几分，宁长渊遭了殃心里叫苦不迭。宁长渊心知眼前这群乌合之众是靠不上了，尚未被缚住的右手悄悄捏一个诀，先不谈管不管用，这么要命的时候总得试过再说。
　　他正要出手时分，一道灰色剪影迅猛向他们袭来，气息凶悍半点没有顾及人质的意思。许慎见状将宁长渊推挡在前，那灰袍道士在几寸前收住掌势，宁长渊仍被掌风波及，被推到几丈之外，摔了个狗吃屎。
　　刚待宁长渊爬起身要跑，身后重重挨了灰袍道士一脚，整个人被精准无误地擦到许慎跟前正好绊了他一下。
　　宁长渊被那一脚踹的没收住力，大半身子顺着悬崖边缘滑落下去，他一手艰难攀在崖边，吊住一条命。
　　崖上仍是混乱一片，从前的仙道就不靠谱的紧，却也没不靠谱到这份上。手又顺着崖边滑下几分，宁长渊急的想骂人，这时不知是哪个长了眼跑到崖边喊了一声：“有人掉下去了！”
　　只是他跑过来时，一脚正好踩上宁长渊的攀在悬崖边的手指，宁长渊连痛呼尚未及，便吃痛着手掌一滑跌入悬崖。
　　一群人涌到悬崖边趁着雾黑向下看：“嘁，哪来的人呢！”
　　一道虹光一晃而过，御风直奔崖底而去。
　　狂风灌进衣领，耳畔只剩呼呼风声，脸颊也被凉意刮的生疼，眼前雾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完了完了，还不到十二时辰，他又得死一次了。
　　无尽长夜中，一片光亮起，宁长渊的瞳孔中映着那道光芒，直至完全填充满整个瞳孔。
　　御剑乘风而来的傅云遥一手揽过他的腰肢，将他稳稳当当的抱在了怀中。不知是否是宁长渊的错觉，傅云遥抓住他的时候，手有些抖。
　　宁长渊牢牢抓着傅云遥，半张脸贴着他的胸膛抵御山风。二人落到地面上时，一群人跑上前问道：“云上君，你没事吧！”
　　“看吧，这就是方才掉下去那人！我没说谎，也没看花眼！”
　　“云上君好眼力啊！”
　　无人担忧一下他这个无辜受害者的心理建设，反反到争先恐后地尬夸起傅云遥来了。
　　过了半晌，不知是谁余光一瞥，终于注意到他这个受害人，却在目睹宁长渊此刻真容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傅云遥并不答话，甚至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的眼睛死死盯在宁长渊身上，像是要穿透这副皮囊，看穿他的魂魄。
　　宁长渊果断转身，手腕骤然一痛，却是傅云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宁长渊吃不准他到底是不是认出了自己，毕竟自己眼下不仅换了副皮囊还被打扮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时之间就那样任他拽着，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群人左看看右看看，窃窃私语道：“这是干嘛呢？”
　　宁长渊咧嘴一笑，捏着嗓子道：“干嘛？你得问他啊，这不是他拽着我不肯松手吗？难不成小道长是看我长得太美了，对我一见倾心了？不过道长长得如今英俊，我也不亏。况且你我已经拜过堂了，以后我就是小道长的人了。”
　　他本以为能恶心到傅云遥，却听见他道：“这是你说的。”
　　宁长渊：......？？！！！
　　众人面色大骇，傅云遥却是一脸淡定，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宁长渊身前，他的声音之中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与压抑：“你掉的。”
　　宁长渊定睛一看，发现是那颗夜明珠，竟不知何时被傅云遥捡了去，他说怎么突然就找不到了：“谢了。”
　　他接过夜明珠的一瞬，指尖相碰，明珠闪出淡淡光芒，有人认出道：“云上君，这不是你的照月明珠嘛！”


第5章 非议
　　此次突袭，荒山众鬼死的死逃的逃，莲姬与阿慎趁乱逃脱了。
　　仙门在荒山里挖出十几副骸骨，那些个被砍断一只腿的轿夫还有被扒了舌头的媒婆都是莲姬母子做成的傀儡，还真是从棺材里拉出来的！
　　这一番折腾，宁长渊有些饿了，那些仙门中人各个忙着收刮荒山上的遗物，无人理他，他便自顾自坐在桌前，一桌饭菜泛着馊气，但是挑挑拣拣，还是有能吃的。
　　不是他不肯走，傅云遥在这里，他巴不得立刻消失。只是荒山这个地方，早年间曾猛兽毒物遍地，后来被许世安用来炼制尸体傀儡，这看似平整的地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毒物，仅凭如今的他恐怕很难平安无事离开荒山。
　　吃东西时总觉得如芒在背，好像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一回过头去，傅云遥和清风等仙门中人聚在一起不知在商讨何事，并无人看他。
　　“汪汪——汪汪汪——”一阵犬吠响起，脖子上挂着个褪色项圈，尾巴没几根毛的丑狗屁颠屁颠地跑来。
　　丑狗疯狂摆着尾巴绕着宁长渊转，后者头也不抬。
　　狗生再度遭到了极大的冷落。
　　它一屁股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看着宁长渊，尾巴摇的欢快。宁长渊斜它一眼，随手给它扔了个看上去还没完全硬成石头的鸡腿，丑狗立刻忘我地啃起鸡腿，牙齿磨的嘎嘎响，尾巴却摇的欢。
　　扎堆讨论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从莲姬母子的来历说到与青轲之间的那些仇怨，一旦说到许青轲，必然还会提到他那“振兴鬼族，重整修罗鬼道”的“好”儿子许世安。再顺着许世安往下讲，一定逃不开，包庇许世安的“靠山”——珈蓝罪神宁长渊。说到宁长渊，不一人骂个几句那是绝不痛快的。这种毫无新意顺藤摸瓜式的聊天思路，宁长渊几百年前就听腻了。
　　果不其然：“许世安不愧是宁长渊亲手带大，手段卑劣禽兽至极！可比起宁长渊这个魔头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宁长渊这就不高兴了，他们都道许世安是他亲手养大，那也应该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怎到头来他的名声比许世安还臭。他四下扫一眼，只见众人脸上纷纷流露出赞同之色，更有甚者拍掌称是。
　　宁长渊在心底说着：“昆仑山的道华真人视他为己出，宁长渊却是忘恩负义冷血无情，自以为成了珈蓝仙君就六亲不认，至死都不肯去看道华真人一眼！更是妒恨同门天资出众的师兄弟，将人灵骨打断废人修为！尽行禽兽之事！”
　　内容与那人所说并无何差别，他心中又想，接下来该说桃源惨案了。毫无意外——
　　“最可恨的莫过于桃源惨案，桃源徐子陵与宁长渊本是昔日同窗好友，宁长渊为了得到桃源圣物天镜，杀桃源数百人。那徐子陵丧父丧母，却还念着几分同窗情谊，可最后反倒被宁长渊暗算，尸体被大卸八块，连魂魄都给砍没人了，实在是惨不忍睹啊！”
　　“还有当年琼城本就遭遇大灾，宁长渊不仅不出手相助，还将那几名前去救灾的仙君打伤打残，更挖人坟墓，将人挫骨扬灰！这是何等心思歹毒之徒啊！”
　　“我还听说当年弑神之战后宁长渊还曾贪图珈蓝主位！天下谁人不知武帝宽厚仁德，可宁长渊实在得寸进尺，到最后竟连武帝也容不下他！幸得玄思神君大义，杀了宁长渊，为人间除害！”
　　提到武帝宽厚仁德之时，多数修士罕见沉默了一会儿，灭城一事即是仙道禁忌，亦是许多人不堪回首的伤疤，从而在这个问题上暂未达成一致。
　　宁长渊听了这段倒是有些稀奇，哟，七百年过去他又多了个意图造反的罪名了。
　　一群人骂骂咧咧，有些宁长渊自己闻所未闻，听所未听的罪名都出来了。直到说到那一条——宁长渊强迫良家妇女时，众人罕见的沉默了一会。
　　有人道：“这不对吧齐道友，就算他宁长渊的确是作恶多端罪不可恕，可是作为正道之人我们还是要公平公正一些，谁人不知道这宁长渊是个断袖，一直对玄思神君死缠烂打！”
　　沉默。
　　无言的沉默。
　　有人小心开口道：“是啊，当年瑶池献花，棠星诉情，兰忘天滴血、还有云渊刻字，这些事情诸位也都有所耳闻吧。”
　　“这些事我也听说过，我还听说玄思神君多次拒绝，那宁长渊就是听不懂人话，还多番跑去月下弦骚扰，又是吹箫又是舞剑，这软的不行还想来硬的！你们说说，这世上还有这等无耻之徒！”
　　“玄思神君太难了。”
　　“可不是嘛。”
　　众人义愤填膺之时，不知是谁太过激动一脚将桌椅板凳踢翻，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斜桌破椅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了下去。
　　宁长渊痛失一桌烂菜，瞅了瞅不远处有个馒头滚落在地。饥饿当前，他完全没了脾气，上前去弯腰拾起。正好有个边走边与人说着话没长眼的道士踩上他捡馒头的手，宁长渊还没来得及发火，那道士倒是不快了：“哪里来的乞丐，没长眼啊！”
　　丑狗冲到宁长渊身前，龇牙咧嘴地冲道士猛叫，一脸的凶神恶煞。道士松了脚，又抬起腿一脚把丑狗踹出十几丈。
　　宁长渊的左手被踩出血印着立在原地，那道士吼道：“臭要饭的挡着路了，还不滚开一点！”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宁长渊慢慢抬起头，视线相对，那一瞬，竟有种被人盯上的悚然感，那道士支支吾吾道：“......你......你看什么！”
　　宁长渊扯出一个笑容，配上他那一脸丧妆，简直丑的惊天动地。他刻意压着嗓音道：“大爷干嘛这么凶人家～”
　　居然是个男人的声音，道士面露骇色，恶心的不行。周遭人哄堂大笑。
　　那道士失了面子，还要发作，周围人劝道：“山河道长算了算了，你与这不阴不阳的疯子计较什么。”
　　“就是就是，你方才把人家的脚给踩了，也是不对在先吗。”
　　清风道长走到宁长渊身前，宁长渊还当他良心发现要为自己解围。却见他伸出一只手，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宁长渊：“东西交出来。”
　　山河道人心里堵着一口气，可是见清风道长拦在他身前，只得暗暗咬牙，挥袖走开。
　　宁长渊还想装疯卖傻，清风那张比陈暨还古板不通人情的眼睛一扫过来，宁长渊下意识有点心里发毛，只得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线绣的平安符还给他。
　　方才清风踹他一脚时，他眼疾手快从人身上拽下来的，本以为能是个什么值钱玩意儿，结果竟是个手工粗糙的平安符，上面的安字绣的歪歪扭扭全然上不了台面！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清风拿回了平安符捏在手中，又警告般地扫了宁长渊一眼：“下次再让我撞见你行这等偷鸡摸狗之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宁长渊顶着张丧葬妆的可怖脸孔赔着笑脸，看上去更加惊悚了，清风忍住一个哆嗦，转身走开。
　　眼见着就要到子时，阴虚之日即将过去，只是这最后半个时辰里，也是一日之间阴气最盛之时，荒山惯来是猛兽恶鬼穷出之地，在这里死去的冤魂没有上万也有数千。莲姬母子已经逃跑，荒山能搜的也都搜了，许多人为了明哲保身已经先行离去。剩下的也都结伴而行，以免多生枝节。
　　无人愿意带宁长渊下山，一个疯子加一条狗，还是个外貌丑陋的疯子和一条见人就吠的恶狗。
　　眼见着人走的七七八八了，只剩宁长渊还立在原处，荒山飘着鬼嚎，丑狗面色凶恶，可狗腿却忍不住直哆嗦。
　　山河道人走来，提议要送他下山。宁长渊心中嗤笑，他识人无数，还看不出这人打得什么算盘，他要真和他走了，下一秒可不就要和荒山上这群孤魂野鬼一起哭了。
　　那山河道人见宁长渊吃了秤砣铁了心，原形毕露，恶狠狠道：“你就等着被荒山上的游魂野鬼啃得骨头都不剩吧！”
　　言罢，怒意未消，飞至半空时转身击了一掌。
　　四下地形平坦，避无可避，意料中的创伤并未袭来，甚至连飞沙碎石都没溅到他身上，宁长渊回过头去。傅云遥转过身来。那双惯来寡淡的双眸缓缓移来，在对上傅云遥视线的一刻。宁长渊余光瞥见个满身是血的鬼魂来，他登时如五雷轰顶，轰的他两眼昏花不省人事。


第6章 无教
　　半梦半醒间，宁长渊嗅到了清浅的琼花香气，淡淡的芬芳如清风一般舒缓了
　　周身每一根紧绷的神经。无修七百年间，他时时刻刻好似立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是锋刀钝肉，死无全尸。
　　遥遥回想前半生他过的并不太平，大半年华都在飘在风波之上的舟楫中摇荡。除了昆仑山上的年月，眼下叫他回忆起来竟是天鹭山时与朋友们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短暂时光。
　　一双有力的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稳稳当当的背在身上，恍惚之间宁长渊问道：“是去哪儿？”
　　身下人惯来惜字如金，回答的亦是言简意赅，清清冷冷的三个字响起：“天鹭山。”
　　听到他的回答，宁长渊罕见地舒了一口气。
　　意识之间，一片云海茫茫，绵延山峦浸没在无尽雾气之中。上千台阶之上一扇汉白玉色大门，石碑之上刻着三个鎏金大字：天鹭山。
　　他的神思乘着微风吹入那一片苍茫云海间，宁长渊合上双眼。
　　·
　　临水界。
　　四面环山。
　　山顶拥着一个巨大的湖泊。湖面飘着浅浅薄雾，湖泊水光清澈，四周景象清晰倒映其中。一棵从天界逆向生长的椿树树顶几乎要垂到湖心，椿树四百年开一次粉色花朵。这是珈蓝离人间最近的地方。
　　水上漂着一叶扁舟，紫衣银冠的少年端坐其中。船上一方木桌，桌上摆着两壶清酒，一只酒杯，紫衣少年将眼前的酒杯盈满。
　　一声清脆鸟鸣，一名白衣少年踏风而来。足尖轻点，在水面上踩出一圈又以一圈的涟漪。
　　椿树上的一朵粉花飘然坠落，紫衣少年大袖一甩，手中清樽疾速旋出，半点酒水未曾洒出，恰好将那朵下坠的花朵装入杯中。
　　宁长渊身形一掠，如飞雁惊鸿，在酒杯坠入水中时探手接过。躬身一跃，飞掠躺倒在椿树上。一仰头，杯中清酒落入口中，一杯见空，他意犹未尽地啧啧嘴：酒香中还带着花香。
　　宁长渊翻了个身，俯瞰轻舟上的少年。
　　紫衣少年一掌拍下，桌面纹丝未动，酒壶震跃到半空之中，壶中酒洒出一道弧度。
　　宁长渊纵身一跃，足尖点击水面借力而上，侧身在半空中倾翻几圈，足弓带过方才被他一饮而空的酒杯，接满了壸中倾酒岀的清酒。几乎同时，他伸岀手指勾住酒壶，将余下清酒一并接了回去。
　　他单腿立在船头，一手拎着酒壶，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继而，足尖一动，立在足尖上的杯盏飞跃而上，
　　登时，紫衣少年从舟上跃起，意欲截住酒杯。两掌相击，水面轰然炸开。紫衣少年拍开他即将触杯的手，迅速出脚，冲着他的下空门一扫而过。宁长渊躲闪不及，身子向后仰去，脸与水面险险擦过。
　　幸亏他及时用手掰住船沿，才没摔下立在轻舟上的紫衣少年探出手去稳稳接住下坠的酒杯，杯盏未触唇，清酒如道细瀑灌入口中。宁长渊顺着船沿爬上船来，几分狼狈，紫衣少年倒拎已经滴酒未剩的杯盏： “承让。”
　　宁长渊暗暗咬了咬牙，控诉起紫衣少年的行径来：“玄思你偷袭！”
　　玄思长眉一挑，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以为意道：“对场之上只有胜负，哪有偷袭一说。”
　　宁长渊自知辩不过他，坦然放弃挣扎，就势躺倒在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回姑且算你赢，下次我可不会输给你了。”
　　“拭目以待。”
　　彼时苍天无垠，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将整个湖泊都映成蔚蓝。
　　玄思坐回原位，杯盏尽数复位，若非清酒已空，方才少年间的意气比斗倒像是一场随风过境的春梦。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微风轻拂，无数粉色花朵迎风散落在水面之上，飘入轻舟之中。
　　玄思伸手衔过一片花朵：“今日，我便要回明月山。”
　　听到他的话，宁长渊猛地坐起身：”等我从天鹭山回来就去找你。”
　　玄思手指轻弹送走那朵花，花朵在水面荡起一圈涟漪：”那你可得少惹是生非，别叫我等太久。”
　　·
　　修真界有两大最高学府，一是位于妄川的云梦泽，一是蓝鹭仙人所创天鹭
　　修道之人穷尽一生都想登天道，拥神格、凝琉璃珠、入珈蓝。天鹭山设有三年一试的规矩，在三年一试中拔得头筹者，多半能入珈蓝。时间可长可短，对于多数人而言此为登天大道。
　　天鹭山入学门槛严苛，弟子多为名门望族之后。光出身显赫不够，还对人的心性、天赋、道德皆有品评。多少人在天鹭山考选时被刷了下去，被刷下去的那批人里少不了父母有权有势的。蓝鹭真人一番考量，决定推出套借读制度。
　　凡获资格来天鹭山门借读的，与本门弟子同等待遇，可参加三年一试，说白了就是大开方便之门。
　　于是，不少没被天鹭山选上的世族大家都挤破脑袋把自家孩子弄过来此借读。只是考试既然有合格的，自然也有不合格的。借读来的世家子弟多为纨绔之徒，每年的期末考试十门能有九门不合格，这等成绩连参加三年一试的资格都没有。
　　长此以往，挂红灯的复读子弟越来越多，蓝鹭仙人无法，又定下只要补考过关，哪怕不参加三年一试也可直接毕业的规矩。有些弟子兴高采烈的毕了业，有些一心想要在三年一试中拔得头筹，又耍心眼再挂一门第二年重修，好参加三年一试。
　　当时，宁长渊正是其中一位重修两年的借读子弟。
　　天鹭山门的门服为素色，暗色祥云纹滚边，阳光下时衣摆瑞鸟图腾隐现，门人出席正式场合时发丝皆用银冠高束，哪怕是在平常也要用发带束发，披头散发者便要领罚。人人腰间一块西海润玉，每名弟子的润玉各不相同。
　　借读学子的校服为蓝色，白色腰带束身，比天鹭山正规弟子的衣服简朴许多。
　　“各位学子们，正所谓是非、道义何从出？或云出于鬼神，或云出于时君。皆非是，盖出乎人心。无论修道修德皆始于心….....”
　　新学年的开学仪式上，台上的天鹭山掌门滔滔不绝，台下三千弟子，蓝白为界，泾渭分明。
　　天鹭山本门的白衣弟子各个腰板挺直，坐的无比端正，聚精会神听从天禾真人的教诲。另一侧的蓝衣外门弟子，无不是听的昏昏欲睡，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更有甚者，甚至当场斗起蛐蛐来。
　　“宁长渊！又是你——你——你这个——”
　　正盘腿斗蛐蛐的蓝衣少年一抬头，见天鹭山门中的著名老古董陈暨老师气得
　　吹胡子瞪眼，一手指着他却一个脏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磕磕巴巴吐出一句：“冥顽不灵！”
　　宁长渊置若罔闻，吊儿郎当地吐岀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盅里的两只蛐蛐斗得正狠，他一撂袖子，浑身上下打了鸡血，大喊着：“上！上！上！”
　　引得台上正在讲话的天禾真人都停顿侧目了几秒陈暨一扫两张凳子拼成的小桌上的盅，眼见着两只蛐蛐蹦走，宁长渊抬腿追上去，跟着蛐蛐的足迹钻进方阵中，惊得众人接连掀翻了凳子不说，他还一边大喊着：“这可是我用身家性命买回来的绝世母蛐蛐啊，你们可得给我小心点别踩到！”
　　顿时人人自危，脚尖都不敢点地。
　　蛐蛐一蹦没了影，宁长渊抓了好几回都扑了个空，他大喊道：“谁给我抓到了，赏银十两！不对，一钱！一钱！”
　　来这儿的都是有些家底的，不过他们前来上学前都被家中没收了金银细软个个穷的兜里响都响不起来，不论十两还是一钱在这里可真是诱惑十足了。有人嚷嚷道：“人家喊价都是越喊越高，宁长渊你怎么还降价呢！”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宁长渊才是出头鸟，打也打不到他们身上，那些个正眯着眼睛睡大觉的纨绔子弟一听，顿时来了劲猛地起身，踹了凳子趴地上和宁长渊一同抓蛐蛐去了
　　这群人各个人精似的想得明白，正所谓法不责众，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宁长渊这个罪魁祸首顶着，从前这些个纨绔子弟没少跟着瞎胡闹。一是图个刺激是兴许还能从宁长渊这个远近闻名的守财奴手里扣点银子岀来。转眼间的功夫，蓝衣方阵就被捣鼓的鸡飞狗跳。
　　趴着的站着的，蹦起来的，跳起来的，追着跑的，任凭在场几个老师长了七手八脚，刚揪了这个，又跑了那个。简直是稀里糊涂乱七八糟！
　　很快，天鹭山本门弟子的白衣方阵也受到波及。眼见着蛐蛐身手灵敏地跳过一干蓝衣弟子的围追堵截，两条看着纤细却结实的大腿猛地一跃，成功跨过了界线跳到白衣方阵中一路追在蛐蛐屁股后头的宁长渊屏息凝神，双腿一蹬也跟着跳了过去。
　　正好扑倒某位小弟子身上，吓得人向后仰翻下去。他专心注目顶着蛐蛐不松眼。
　　趴在地上在天鹭山弟子的凳子下到处钻乱蹿，吓得众人纷纷抬起腿来。他每过一处，板凳接二连三被掀翻，会场登时彻底乱了套。
　　天禾真人还在台上坚持不懈的说着话，而台下早已乱成一锅粥，无人在听。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好几次骂人的话就要出口，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连串惊叫声过后，宁长渊嘘了一声：“别吵别吵。”
　　眼见着蛐蛐就在眼前，两只触角在四下抖动似乎有些搞不清方向。宁长渊屏气凝神，面色无比严肃，惹得周身的天鹭山弟子也深陷其中似的牢牢闭上了嘴。
　　只见宁长渊暗暗蓄力，是时！双腿一蹬！一个火速飞扑眼见着就要罩住那个蛐蛐，却见一双玉白的手比他更快一步，无情两指牢牢夹住了母蛐蛐。
　　他空手落地，几分茫然之际，自己的手也被那人用腰带反绑起来。他抬头看去，眼前晃过少年艳丽的脸孔。那张脸生的实在好看，看的他一时没回神，就被陈暨提着耳朵给拎了回来，陈暨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上被气的又多了几条褶子：“宁！长！渊！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疼疼疼疼疼——”宁长渊顿时鬼哭狼嚎，又哭又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天禾真人的太阳穴跳的厉害，都快鼓出面皮了，他冷哼一声，将手中之物恶狠狠掷在地上。
　　与宁长渊一同追着母蛐蛐过来的徐子陵见状，赶紧捂了宁长渊的嘴，却被他咬了手，徐子陵顿时痛的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叫岀去。他吃痛地撕下旁边人的衣襟，那人却是敢怒不敢言，撬开宁长渊的嘴巴替换了自己可怜的手，把一团布条塞了进去，会场这才消停下来。
　　陈暨大手一挥，上来两个弟子一边一个夹着宁长渊被陈暨指挥着拖走。这带头闹事儿的一走，趁乱瞎搅和的那些个也都老实了，故作乖顺地捡了七零八落的板凳重新坐好。没过一会儿，会场重新恢复秩序，开学仪式这才顺利行进下去。
　　落日余晖洒在蜿蜒的山道上，晚钟敲响了一遍，雄厚钟声在送岀一段距离后拉出几分绵长，孤鸟一阵羽翼，振翅飞入浮云之间。
　　一群蓝衣少年一手拎着何小板凳走在山道上，彼此之间雀跃嬉笑：”哈哈哈哈，今天可真是要笑死我了，你们说说今天陈老头会怎么罚长渊！”
　　其中一个叫徐子陵的少年年岁看上去比其他人大一些，一身蓝衫穿的松松垮垮，丝毫没有个读书人的样子。
　　“罚？他宁长渊怕什么罚？他什么罚没吃过？我来这天鹭山九年了，都比不上他一年惹的祸。他可是让天鹭山在石诫上刻下条例的弟子，谁能与他宁长渊比！”
　　在场之人无一疑异，纷纷拱手以表赞同与钦佩。
　　天鹭山崇尚道法自然，自在修行。正儿八经的约束条规屈指可数，皆刻在石诫之上。
　　所谓石诫，乃是天鹭山一块千年玄岩，通体坚韧，外璧光滑。石诫所刻乃是天鹭山最高法则，在宁长渊来之前石诫上只刻着一条：凡本门弟子不可行恶，不可无故杀生。
　　宁长渊来之后屡屡闯祸，某次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堆烟花爆竹，说是要做什么伟大发明，轰隆一下炸了小半座山，连掌门闭关的练功室都给炸塌了，把天禾真人堵在门內三天都没出来。吓得天鹭山门赶紧在石诫上补上一条：不可在门中操持危险物品。


第7章 轻佻
　　天鹭山明面上的规矩不多，可是本门自我约束的礼教极为严格，连带着外门弟子总也不约而同一起遵守。
　　李宣阳道：“今天天禾真人说话的时候还停了一会儿你们注意到没？我看陈暨老头胡子都给气翘了。”
　　“我今年还盼着陈老头赶紧退休，怎个又来了。”
　　陈老头本名陈暨，是天鹭山最严格死板的老师，年龄也最大，须发尽白，身板巍巍还要拿着戒尺上讲台，天鹭山的学生们年年盼着他早日退休，可他每新学期初都按时岀现在讲堂之上。天鹭山的老师们对本门弟子管教严格，对外门弟子松懈些，只有陈老头最一本正经，一视同仁，而他上的还是最枯燥的礼教课，动不动就要人罚抄《明礼》，多少学生怕极了他。
　　“还记得上学年末，长渊在法术课上拔了陈老头养的珍珠鸟的鸟毛，这回再落到陈老头手里，怕是不会好过。”
　　“拔鸟毛算什么？翘课，顶嘴抬杠，给老师下巴豆，哪里还有他宁长渊不敢干的事！”
　　这时迎面走来两名白衣少年，看上去年方不过十五，其中一名少年生的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更是绚丽夺目，只是明明生的一双多情的眼睛，目光却透着绝尘的寡淡。这样一样好皮相，随意往那一站就极为惹人注目，再等个几年完全褪了少年稚气，还不知要惹出多少桃花债。徐子陵认岀正是今个儿在校场抓到宁长渊母蛐蛐的那个，岀声喊住：”哎，傅云遥。”徐子陵几步晃到傅云遥跟前，”长渊的母蛐蛐呢？”
　　傅云遥轻描淡写地瞥他们一眼，冷声道： “扔了。”
　　李宣阳不高兴了：”哎你这人怎么说扔就给扔了，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扔？”
　　傅云遥眼皮也不抬，一本正经道：”宁长渊他在开学仪式上斗蛐蛐，扰乱纪律，不该没收吗？
　　李宣阳见他这副正眼不瞧人的傲慢模样心里更是不打一处来，还欲说什么
　　徐子陵赶紧捂住他的嘴，而后一脸谄媚地冲傅云遥笑笑：”好走，好走。”
　　待人走远了，他才放开李宣阳的嘴
　　徐子陵知道李宣阳心中不服，劝告道：”人家爹和娘都是珈蓝里的人，天禾真人的徒弟，谁都知道未来天鹭山八成就是傅云遥接班，就算他不接这个班，凭他的天赋随随便便也能进珈蓝弄个闲职在家里前呼后拥没受过什么气
　　李宣阳却也知道自家那点门面比起傅云遥还是差远了。就凭他父母都是珈蓝里的神仙，还是天鹭山门指定的大弟子，这两重身份随便拿出一重来已经够吓破旁人的狗胆。可这些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小少爷心里就是不服，他嘟囔了两下嘴：“我就是看不惯，明明年纪比我们还小些，还总一副教育我们的样子。”
　　徐子陵道：“人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法术剑道礼教也门门优秀，长得还好看，你呢？”
　　不比硬件比软件，也能逼得李宣阳哑口无言他哼哼两声，略带不屑道： “那又怎样，碰着长渊他还能横着走不成？我说上回你就不该拦着，就该让长渊给姓傅的小子颜色瞧瞧，真撩起胳膊动起腿来可没几个人是他对手，我看这回长渊出来没得那小子好果子吃。”
　　天鹭山有两不灵，教化不灵，冥顽不灵。一是已经重修六年的钉子户，桃源徐子陵；一是重修两年的新晋小霸王，昆仑宁长渊。这两个问题学生入学迄今，将天鹭山能犯的事儿都犯了一遍。聚在一起时呼朋结友拉帮结派，这个山头约架，那个山头聚赌，多少老师见了就头疼。
　　此时此刻，因扰乱会场秩序的宁长渊被陈暨罚面壁思过十二个时辰。这处罚着实轻了些，只是宁长渊来天鹭山学了五年，这五年里将外门弟子约束教条桩桩件件都犯过一遍，上到上戒尺下到口头惩戒，什么罚都吃过。可他天生一副死脸皮，用那千年玄铁铸成的铁棍去撬都撬不动。记吃不记打，典型的赖皮相。
　　一时半会儿，陈暨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整治他，只得选个最省心的，将他关上一关，眼不见为净。
　　十二个时辰后，禁闭室大门开启，宁长渊正躺在草席上睡大觉，听见动静伸了个懒腰，优哉游哉地站起身，拍拍裤腿重新把草席卷好，扔进一个隐秘的洞里。不论下回是他还是徐子陵进来，都能找到这个洞把草席拎出来。他是这儿的老熟客，去年炸了大半个山头被关了一个多月，他在洞里坐也没地儿坐，躺也没地儿躺，从此之后长了记性，专门带了一张草席进来。
　　云袖广舒，流云飞渡。宁长渊立在禁闭室门口蹬了蹬脚，瞥见给他开禁闭室的小弟子正看着他，回过头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看？”吓得人家连连摇手，拔腿就跑。
　　见他落荒而逃的模样觉得好笑，重新站定，双手交叉抬高至头顶，好好舒展了一下身子，地面太硬，睡得不舒服，浑身筋骨像是被人踹在金刚上滚过一遍，难受的紧。他的心思转着，下回要不要搬张床进来。
　　当然比起搬床这还在计划中的事儿，他迫不及待要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母蛐蛐。
　　谁料找人一问方才知道他花重金买来的母蛐蛐居然被傅云遥给丢了！宁长渊顿时如五雷轰顶，要知这只母蛐蛐跟着宁长渊打遍天下无敌手，替他挣了不少钱不说，日子久了一人一蛐也生出些个感情了。
　　宁长渊显然难以置信，非要人带着亲眼看看母蛐蛐的葬身之处。
　　那人将他带到一个山崖边，只见崖高千丈，山风涤荡，一眼望下去只能瞥见云海茫茫深不见底，宁长渊一张脸上如惊涛海浪过境，脑海之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两腿一软趁势跪在了崖边，又哭又喊，呼天抢地：“阿猛啊我的好阿猛！这才过去十二个时辰，咱们俩就天人永隔了啊！”他越闹越凶，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周遭人听到他如丧考妣的哭声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好言相劝他别太伤心，冥想了许久却不知该怎么去形容一只——蛐蛐？
　　宁长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抿了抿唇，对着悬崖就要冲下去，幸好周遭人离得近，赶紧一把横腰截住了他。
　　“别拦着我！别拦着我！我的阿猛啊！我的阿猛啊！就算死了我也得给它收收尸啊！”
　　宁长渊实在劲大，这一折腾三人合力都拦不住他一个，最前头那人更是被他挤兑地一步步向崖边移去，碎石纷纷坠落云海之间。他余光瞥见，陡然吓破了胆。还不等宁长渊跳下去，他就要先去与那叫阿猛的蛐蛐殉情了。他哭丧着一张脸，赶忙劝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扔的蛐蛐你找谁去啊！”
　　他这一声陡然间惊醒了宁长渊，他倏然冷静下来，瞬间不哭也不闹了，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对啊。”
　　冤有头债有主，他可得找傅云遥说理去！
　　天鹭山门门风严谨，时间观念尤为强盛，上至打坐修行、下至休息洗漱用食，都由西山口的一口三人高的大肚钟提醒，暮鼓晨钟敲响一次，天鹭山弟子们便是一轮变迁。
　　而来此借读的外门弟子普遍都是混日子的，为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除去上课用食，天本内弟子与外门弟子的生活作息几乎全数分开。外门弟子居住在云清峰，天鹭山本门弟子居住在云意峰。云清峰的笑云意峰的过着苦行僧的日子，云意峰的看不起云清峰各个吊儿郎当烂泥扶不上墙。两个山头虽然紧挨着，但是一般来说谁也不会跑到对方那儿去，双方井水不犯河水，长久以往倒也太平。
　　云意峰上终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在山川日月豢养之下，天然形成了一个云吞池，这云吞池池水终年刺骨，常年泡养可疏通奇经八脉，排除体内杂质，对修行极有裨益。可其严寒之程度，非寻常人受得住。一般情况下，无人愿意来此受罪，一干辈分轻的弟子中只有傅云遥才会来此沐浴。
　　暮鼓晨钟敲过一轮，钟声回荡在百川凝聚的山峦之间，浩浩荡荡，绵延不绝。今日的晚课是比剑，傅云遥站在擂台上，以一挑百，百战百胜。师弟们各个被打得累得手都抬不起了，他仍是精神奕奕，面不改色，手中长剑微微指向台下，一双浓密长睫慢慢抬起，口中话语淡漠无波：“谁来？”
　　台下已无一人再敢送上台去挨打，人人脸色难看，目光躲闪，生怕傅云遥选中自己。各个缩紧脖子安静如鸡，心中期盼着这节晚课赶紧过去。在暮鼓晨钟敲响之时，众人如释重负，高呼出声，方才被傅云遥打得老实到像得了自闭症的众人又跑又跳，各个恢复了生龙活虎。
　　傅云遥收了剑，缓步踱回云意峰。路上好几个女弟子向他打招呼：“傅师兄好。”
　　“师兄好。”
　　傅云遥矜持地点点头，而后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傅师兄长得可真好看，比屠娇师姐还要美上不少呢。”
　　“今晚傅师兄在擂台以一挑百，无一人是对手，可真是少年出英雄呢。”
　　“听说傅师兄已至落霞剑意，不知是真是假。”
　　傅云遥惯来耳聪目明，那些议论话语一字不落进他耳中。他面无辞色径直去了云意峰峰顶，彼时长月高悬，如银河霜降在地面上落下一层银白霜华。晚风吹送，幽暗之间送来几缕轻云。
　　平日里这里便极少有人踏足，这个时间点，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回了宿舍。眼下四周鸦黑一片，除了傅云遥之外再无一人。
　　他褪了衣裳步入云吞池水之中，那池水在寒夜间冷彻，水面上肉眼可见泛着丝丝冷气。傅云遥面不改色，用打坐时标准姿势端坐其中。
　　宁长渊事先在水里放了冰蟾，那池水会越来越凉，别说普通修道人，大罗神仙来了也不一定受的了。
　　宁长渊也没真想把人弄出好歹来，充其量也就出口恶气，原本是打算算准时辰去把冰蟾收回来。只是中途被人叫去斗鸡，就把这件事给忘在脑后了。
　　于是当晚，又发了一桩差点冻死人的惨案。


第8章 找茬
　　“听说没？昨个儿傅云遥在云吞池里头冻坏了。
　　“他不是每日都去沐浴，怎么会冻坏。”
　　“我也是今个儿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听人说起的，说是昨晚子逍去找傅云遥，大半夜也不见他回来就满山头的找人，最后在云吞池把人给找着了。听说找到的时候，傅云遥嘴唇雪白，话都说不出来，再晚去一会儿人都要给冻傻了。”
　　“我就说嘛，那池子哪是人泡的，泡一刻浑身哆嗦，泡两刻哭爹喊娘，泡三刻人死皮凉，泡四刻魂魄归天。”
　　外门弟子惯来早课松懈，没老师看着来了也都是聊天，三五个扎一堆，不管是新鲜出炉的还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要拿出来说一遍。人人桌面上课本胡乱堆着，有的还叠成半个人头高，三面一挡，中间放本休闲娱乐的小册子，简直妙哉。
　　怕就怕遇上巡查的督导队，督导队一般由品学兼优的学生自愿报名组成。单是这品学兼优四字几乎就把绝大部分外门的拒之门外了，说白了就是由广大天鹭山本门弟子组建起来的监督队。三天两头在早晚课的时候到处走一走，抓上那么几个迟到的、早退的、逃课的、不认真自习、扰乱课堂纪律的。
　　暮鼓晨钟敲响半刻有余，徐子陵左手拿了本册子，人模狗样的走来教室，他今日运气好没碰上巡查的。还未走进去，就听见那群人唧唧喳喳聊着天。他心念一动，在窗边掐着嗓子喊着：“督导队来了，督导队来了！”
　　此言一出，果不其然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略显慌张却格外迅速。待他踏进门槛时，就见上一秒还扎堆聊着天的同学们个个正经危坐，手里头拿着书本，一双没神的眼睛地盯着书本，有有甚者摇头晃脑嘴巴里念着不知所云的之乎者也。
　　那些人一见是徐子陵，“嘁”一声，嬉骂道：“艹！又是你这小子！成日里就知道吓人。”
　　众人虚惊一场，赶紧丢了那装腔作势的好学生表象，又三三两两扎着堆去了。
　　有关于傅云遥差点冻死在云吞池的事儿，徐子陵来的路上就听说过了。他感到稀奇的时候，今日宁长渊居然来的比他还早，甚至老老实实坐在原位，手里拿着本书正经危坐。竟与那群正在说三道四的同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刚走过去，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宣阳提着裙摆跑的风风火火，来的比他还要晚。这两狐朋狗友一进门，观察到的事情也出奇一致——宁长渊居然在看书！
　　李宣阳快步走到宁长渊跟前，伸手去要去宁长渊手里头的书，扯了几下没扯出来，宁长渊没好气道：“一边儿去一边儿去。”
　　李宣阳探着脑袋去看那书名，竟还是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他本一张没大睡醒的脸好像被人用铁锤砸过，惊吓的变了形，脑子却给砸醒了。
　　他看看徐子陵，徐子陵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他抽的什么疯，李宣阳又伸手去探宁长渊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没烧啊。”
　　宁长渊没好气地拍了他的手，一本正经道：“走走走，别打扰我学习。”
　　徐子陵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面色凝重地站起身，庄重后退一步，从怀里摸了块宝镜出来，稀里糊涂大叫一声，澄亮的镜面对着宁长渊那么一照，口中振振有词道：“妖魔鬼怪快显形！”
　　宁长渊被这两人烦的没辙，放下课本站起身给上一人一屁股一脚，把人给踹趴下了。二人这才闭了嘴，确认的确是宁长渊本人没错了。
　　徐子陵揉着屁股坐回宁长渊身边，脸上挂着笑，一点也不带生气的：“哟，你这是天要塌了转了性了？”
　　宁长渊翻过一页纸，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半天，单看每个字都认得，可是一连在一起，就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了。他看得那是头晕脑胀，生不如死。他叹口气道：“我答应了玄思，争取早点毕业。”
　　李宣阳阴阳怪气“哟”了一声：“敢情还是玄思的话管用啊，可你这刚在开学典礼上惹了事......”
　　他话音未落，就被宁长渊一个白眼瞪了回去，他摸摸鼻子不再说话了。
　　徐子陵低声道：“昨晚傅云遥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宁长渊眼皮动了动，却没去看他，含糊道：“我昨天还在关禁闭呢，哪有时间做这些。”
　　徐子陵嗤一声，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昨晚晚膳前就被放出来了，还想瞒兄弟我。你下手可够狠的，昨晚天禾真人都被惊动了，亲自去给傅云遥诊的脉。听说发现的再晚一会儿，人就彻底凉了。”
　　宁长渊眼皮一跳，像是不信：“凉？他哪有那么容易就凉？”
　　徐子陵正欲说什么，突然见教室里又动起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方才聊的热火朝天坐的歪七扭八的同班同学各个都正经危坐，成了人模狗样的诗贤圣人。
　　他没来的及跑回座位正被从窗外经过的督导队抓个正着。
　　“站住！那边那个你干嘛呢，说的就是你徐子陵！”
　　好死不死，今日带班的还是子逍，他自知今日倒霉撞在枪口上了，不是舔着张脸皮就能蒙混过关的。徐子陵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听见身侧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憋笑，侧眼一看，却是那抛了他独善其身装腔作势在读书的李宣阳。又见平日里比他还不着调的宁长渊竟然因为突然之间的幡然醒悟逃过一劫，不禁暗暗赞叹他这运气也是一顶一的好。
　　他慢慢吞吞的挪过去，几步路走的奇慢无比。还没走到门口就外头那群督导队的在子逍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登堂入室，接二连三地将那藏在课本下的各类小册子翻了出来。
　　“唉唉唉，你这是干嘛？我这还读书呢！你把书还我！”
　　“干嘛？你读的是天鹭山的书吗！”
　　那人手头上的课本被翻出来，除了那本书本皮，里头的内容尽是些不堪入目的□□浪词。当场被捉了个正着，一个个哑口无言。
　　教室里的人接二连三被逮个正着，一个两个老老实实在门外排着队等着挨罚。
　　子逍立在教室内，眼神冷鸷地盯着一名从宁长渊那边搜过的弟子，那弟子将宁长渊手里的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冲着子逍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教室里的人被抓了个七七八八，教室都空了一半，门外排的队都到了隔壁班门前去了。子逍眉头一皱，却是不信，自行走过去，亲自去翻宁长渊的课本。把他手里头那本《道生》翻了一遍一遍，他横眉一簇，冷冷看向宁长渊：“你起开！”
　　宁长渊无端被人检查了七八遍，心里本就不爽，没好气道：“你检查出什么了吗就让我起开？”
　　子逍冷笑道：“你起来不就能检查到了吗。”
　　宁长渊这回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来找自己的茬的。可他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当然不会由得人滥捏：“要是里头什么也没有你怎么说？”
　　子逍只当他在唬人，现在天鹭山门里暗下流传的那些个不入流的册子就是他们这些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带进来的。
　　宁长渊道：“你要是什么都搜不出来就放了他们，另外，督导队这三天都不能来管我们，如何？”
　　子逍不假思索道：“好，要是搜出来了我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宁长渊得了保证，大大方方的让了开来，子逍弯下身在他抽屉里乱翻一通，里头尽是些涂涂画画的碎纸，一本好书都没有。
　　他脸色臭到了几点，极不甘心地翻了好几遍，却仍是什么也没翻出来。
　　“师兄！”
　　子逍咬着牙，恶狠狠看向宁长渊，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宁长渊，今天算你运气好！”而后一挥衣袖，斥一声，“走！”
　　离开的时候，徐子陵还阴阳怪气地喊一声：“子逍学弟好走啊。”
　　气的他更是七窍冒烟，回头恶狠狠瞪门口那群死皮不要脸的外门弟子一眼。
　　督导队一走，众人顷刻鸟兽归巢，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暮鼓晨钟敲响第一声，上午第一节 正是陈老头的课。原本还在议论子逍那张臭脸的众人即刻坐回座位，自觉把桌面上那些半人头高的书给撤了。现在不撤，上陈老头的课还得撤，保不准还要挨几下手掌心。
　　就连徐子陵也从一堆陈旧不堪的破书里挑出《明礼》在桌面上摆好，扭扭腰坐的端正。
　　陈老头惯来严谨，往往是踏着第三声钟响进门，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在敲第二下钟响的时候，宁长渊突然弯下身子问徐子陵：“哎那傅云遥怎么样了？”
　　徐子陵道：“能怎样，人烧的稀里糊涂的肯定在被窝里躺着呢。今早上子逍那么针对你你还看不出来吗？”
　　其实宁长渊真没看出来，毕竟平日里子逍针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只是没有今天这么兴师动众，像是非要掀他一层皮看看似的。
　　周遭人听见他们的谈话，快速插口道：“我下课的时候听隔壁班的说看见傅云遥去校场上课去了。”
　　徐子陵道：“脑袋都快烧没了，还上课呢，难不成天鹭山的大弟子真是铁打的？”
　　宁长渊收回弯下的腰身，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徐子陵却是知道一般他这个表情，一定是心里有点什么想法。
　　第三声钟声敲响的时刻，陈老头迈着步子缓缓踏进门来。板着张沟壑纵横的脸，戒尺往案上那么一拍，钟声洪亮：“上课！”
　　“老师好！”众人起身弯腰鞠躬时分，徐子陵余光一瞥，却见左边书桌一空，一道蓝色身影风驰电掣翻窗而出，半片树叶也没留下。


第9章 花郎
　　剑道课乃是实操性较强的开放课程，亦是所有学科之中最难的一门。因为课程设在校场，所以往往是本门弟子与外门弟子一起上课。刚好今个儿剑道老师因故请了半天假，那些外门的学生们没了束缚，各个好似脱缰的疯狗闹了起来。
　　校场上空，五光十色的剑器在半空翻飞激斗，还有人秀着新学的蹩脚御剑术在上方乱窜，剑飞的横七竖八东倒西歪看的人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个不慎摔了下来，或是撞到了在场剑器之上。
　　相较那群群魔乱舞的外门弟子，天鹭山本门弟子就严谨规矩的多，再者有傅云遥在此镇场子，他们更是不敢懈怠。傅云遥拖着病体教授了大家几招，吩咐他们自行训练。
　　他本就学的比寻常弟子快一些，在大家还在纠结剑道中最表面的剑招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琢磨剑意了。
　　当世修行中，将剑意分为九层。多数人百年才能参透第一层，千年之前有剑圣一称的珈蓝神君及冠前便参透第一层剑意，而后大道平坦，一步登天，只可惜终其一生止步第七层。剑意九层，至今无人问鼎。
　　在这个四海安定、歌舞升平的时代，仙门法宝层出不穷，各类仙术尽显神通。无数隐士仙山卧虎藏龙，各门各派人才辈出。前有独孤山玄澈年少问鼎剑圣的第一剑，后有明月山玄思、云梦泽温若安参透剑意一层。这是最风华正茂，逍遥恣意的时代。
　　校场一侧傅云遥反复琢磨着第一层落霞剑意，前些日子他在打坐时脑海中灵光一闪，分明好似抓住了什么。可是近日身体笨重困顿，脑袋昏沉，那点一闪而过的灵光竟是半分也想不起来。
　　胸腔间一阵剧烈抖动，“咳咳咳咳咳咳”。
　　子逍见他面色烧红，唇色苍白一片，关切道：“师兄，你还发着烧，要不要回去休息。”
　　傅云遥压下咳嗽，回绝道：“不必。”玄思在他这个年纪参透了第一层落霞剑意，他身为天鹭山首徒，自然不甘居于人下。
　　凝神练剑时，心中总感觉好像郁结着什么，瘙痒着他，他每想伸出手去够，却总是求而不得。
　　几次三番，就要抓住那伶仃一点的灵感之时，却总被人故意打断。
　　子逍终于忍无可忍，一手掷了手中宝剑，抬头冲一棵树上大喊：“宁长渊！你欺人太甚！”
　　今日本由他领班督导，若是放在寻常刚好拿了他，以逃课的由头送去领罚。可是他今日刚与宁长渊放话保证，眼下却是奈何他不得，任由这没脸没皮的人在自己眼前蹬鼻子上脸。
　　头竖银冠，脚踏银纹登云靴，一身蓝衣的少年斜倚在树上，嘴里叼根狗尾巴草，微微垂目傲慢地瞥了他一眼，一指弹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开口道：“明明是他自己不行，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地面上的子逍脸色瞬间涨的通红，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简直气结：“你——”
　　宁长渊从树上一跃而下，眉峰微微一挑，口气轻佻道：“你看我脸红什么？难不成是爱慕于我？”
　　他们这动静本就招来不少目光，那些个瞎胡闹的外门弟子更是好多停了闹腾看起好戏来。宁长渊从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席轻佻之语出来惹得四周哄堂大笑。
　　宁长渊煞有介事地绕在子逍身际打量了一番：“这身量矮了些，长得也实在凑合。”他摇摇手指头，一副入可惜入不了他的眼的模样。
　　气的子逍直蹬腿，羞恼万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臭不要脸！谁要你在这儿挑挑拣拣了！”
　　现场有外门的老油条吹口哨道：“子逍师弟，你别理宁长渊，他这人心高气傲的，谁也看不上！”
　　宁长渊背着双手，刚好装模作样地走到傅云遥身前。听了周遭人起哄的话，微微一挑眉，用轻佻的目光上下打量傅云遥一眼，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着调的话：“哦？我看傅学弟就不错，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的。可惜了，求仙问道做什么？做个花郎该多好。”
　　眼见着自己最为尊敬的师兄被人言语侮辱，子逍是可忍孰不可忍，撩起袖子就像冲上前去和人动手。
　　打起架来他当然不会是宁长渊的对手，被傅云遥喝止：“够了！”
　　傅云遥微微抬起眼，正对上宁长渊戏谑的目光。两相对视，几分轻佻、几分打量、几分敌意。在场之人皆感到了气氛不对，那些个外门的老油条生怕灾祸波及鞋底抹油躲得那叫一个远，还装模作样地伸出个脑袋和一只手给宁长渊打气。天鹭山门的本门弟子就团结的多，纷纷停下练习聚在傅云遥身后，时刻准备着二人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就冲上去。
　　敌众我寡，宁长渊自觉脑子没病，不打这显而易见的吃亏架，他上前几步，天鹭山那群人的剑差点没戳过来，把他身上戳出几百个血窟窿，吓得他赶忙抬手表示投降。双手虽做出一副退让投降之姿，可是身子还不管不顾地凑上前去，一张嬉皮笑脸凑到傅云遥跟前，一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微微低下头差点鼻尖都要对上鼻尖。
　　子逍见状斥道：“宁长渊你想对我师兄做什么！”生怕他一个低头玷污了傅云遥。
　　那群看热闹的老油条更是兴奋，一个个吹起了口哨。
　　二人离的那么近，傅云遥却是半点也不退缩，迎面而上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宁长渊，想看看他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却见宁长渊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勾起几分嗤笑，手腕迅速一翻，抬手作诀。本被傅云遥握在手中的剑铮然脱鞘，落霞剑意横出，法成！
　　在场众人的脸庞被那道红光照亮，校场之上，一片惊叹之声。
　　宁长渊缓缓抬起身，斜着眼睛，轻蔑的看了傅云遥一眼，挑衅道：“就你现在这状态还想练剑？少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家伙就是故意来折他师兄面子的，子逍愤声道：“我师兄这副样子还不是你的错！你居然还有脸这样说话！”
　　宁长渊抱着胳膊，一脸无赖道：“子逍学弟你可别血口喷人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干的了？！没有证据就胡乱栽赃，污我清白，我可是要去找天禾真人评评理的啊。”
　　子逍被他这副赖皮相气的不打一处来，急道：“宁长渊你这个卑鄙小人——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宁长渊就是料定傅云遥不会将他供出来，若是认了，损的还不是他傅云遥的颜面。
　　宁长渊吹了声口哨，笑道：“子逍学弟没事儿了吧，没事儿我可就走咯。”而后晃着脑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子逍在他身后破口大骂：“这宁长渊居然是昆仑山出来的，道华真人怎么会收这样的人做徒弟！师兄，你怎就是不肯指认他！除了宁长渊还有谁能做出这等缺德事儿来！”
　　子逍在一旁絮絮叨叨咒骂宁长渊脸皮比天厚，心胸狭隘手段卑劣道德败坏！他骂的起劲，身侧的傅云遥却是望着那阵消散在天边的红光出神，过了半晌，他怔怔道：“我要回去歇息了。”
　　子逍话匣子一拉，惊喜道：“早该这样了，师兄要不要我送你！”
　　傅云遥微微垂下眼睑，道：“不必，你在此好好练习。”
　　·
　　傍晚，日下西山。
　　落霞与孤鹜齐飞于山海之巅，淡黄橙光铺就森海淼淼，如惊涛骇浪纵情飘涌。
　　暮鼓晨钟敲响一遍，结束了一日的枯燥学习，各个山头爆发出一阵解脱之声。
　　经过一下午的课间传播，不出半天的功夫，宁长渊调戏傅云遥像凡间花郎的事儿已经传遍了天鹭山。
　　橙色夕照铺满山道，两名蓝衣少年走在石阶上。
　　徐子陵无聊的踢着山道上的小石子：“昨晚那事儿还没完呢，你说说你，又跑去招惹傅云遥做什么？”
　　宁长渊随口回道：“我是见不得他小小年纪就那么假正经，刻刻板板的像个什么样子。我看再过个两年，他就要像那些不肯退休的老古董一样，整日把之乎者也挂在嘴上了。”
　　徐子陵若有其事地点点头：“也是，上回我在澡堂，看到他居然在澡池子里背诵《明礼》，我都惊了！你说说这天鹭山教出来的都是什么怪物。”
　　宁长渊意味深长地看过来：“天鹭山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浴池都是分开的，你是怎么看到傅云遥在洗澡的？”
　　徐子陵神色飘闪，口中支支吾吾半天。
　　“我说你莫不是个变......”
　　在宁长渊说出什么骂人的话来前，徐子陵一把捂住他的嘴。
　　宁长渊挣扎了两下，一把将人甩开。
　　徐子陵苦口婆心道：“我这不是没见过云吞池，想去瞧瞧，结果恰巧撞见了嘛！倒是你！平日里教训教训那些个蛮横无礼不服管的也就罢了，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天鹭山大弟子，桩桩条条半点错都挑出不来，你总去招惹人家做什么。别忘了，我们这可还在天鹭山的地盘上啊。罢了罢了，我说话你惯来当耳边风，除了玄思你柴米油盐不进。眼下玄思毕业了，这天鹭山还有谁能制得住你。对了，今天你逃课，陈老头可是放话了，要你把抄《明礼》十遍，否则不让你进课堂。”
　　宁长渊不以为意道：“不进就不进，谁还稀罕上老古董的课不成。”
　　徐子陵啧啧两声：“你说说你在最难的剑道上的造诣与玄思不相上下，怎么就这《明礼》和《明德》两门不合格。要知道，《明德》可是最简单的课程了，我一学年的时候也一次就过了，只要昧着良心选不就成了？要不是咱们俩知根知底的，我还要以为你看上明德老师故意拖着不合格了。”
　　想起明德老师那张眉心褶子能扯成八字的中年怨妇脸，宁长渊脸色难看，口吻嫌弃道：“谁与你知根知底了。”说罢像是要和他划清关系加快了脚步，将人甩在了身后。
　　徐子陵在身后追着他跑，声情并茂地控诉道：“哎好你个王八蛋宁长渊，说几句不合你心意的实话你就翻脸不认人。咱们俩虽不像你与玄思那样青梅竹马，但好歹也穿过一条裤子吧——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
　　百川山峦，森海如绿幕重重。无垠天际有人成群结队御剑经过，清脆笑声穿过森海，回荡在西山落日之巅。


第10章 嚣张
　　天鹭山山脉宽广，诸峰数十座，每座山峰都用来上一门课。致知峰常年书声朗朗，问道峰一群人盘腿打坐安静如鸡，斗来峰终年刀光剑影，动不动就传来穿云裂石之声。
　　本门弟子与外门弟子虽分开居住，但是吃食却都在日食殿，日食殿设在云意峰上。云清峰与云意峰中间是名为云渊的万丈深壑，终年浮云飘飘，云海深深，一座浮桥连接两端。
　　暮鼓晨钟一敲响，一群学生们便百米冲刺般争先恐后你推我搡着冲去日食殿，一个个急的好似脱缰野马，生怕到晚一步就没饭吃了，活脱脱一群饿死鬼在世。
　　一个饭堂要容纳几千人，座位实属稀缺，天鹭山本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往往分开坐，宁长渊与徐子陵去的晚了些，不过总有人给他们留座。
　　“长渊！子陵！这里！”李宣阳招招手将他们喊了过来。
　　他们刚一坐下，李宣阳手一摆，一个身材圆润的小胖子就从水泄不通的队伍里用力挤出来，脸上的肥肉挤得一抖一抖，气喘吁吁地端着两个盘子屁颠屁颠往这边跑：“宁哥，徐哥你们先请，李哥你的马上来！”
　　小胖子一放下两个餐盘又挤入了人潮拥挤的打饭窗口，并不理会周围一片谩骂之声。
　　多数外门弟子这边队伍排的冗长，肚子饿的咕咕作响眼巴巴地看着前头乌泱泱的队伍。天鹭山门的弟子已经正襟危坐成一排，傅云遥坐在首位，大家目不斜视，只待午时一到，傅云遥一声令下，众人便可开始用饭。
　　外门弟子这边有人不满道：“瞧这群天鹭山的，凭什么每次都比我们早吃饭。”
　　徐子陵道：“有种你也每日提前一个时辰来这里打饭啊。”
　　那人见是徐子陵一行，顿时没了音。眼前这三巨头嚣张蛮横不讲理，没一个得罪的起。
　　徐子陵道：“说起吃饭这事，我谁都不服，就服这傅云遥，你们说他是怎么做到每天都提前一个时辰来这打饭的，你说他打自己的饭也就算了，他还给同年级的天鹭山弟子一起打，三百多份，他也真是神了！”
　　李宣阳咬着筷子道：“天鹭山门的世界我们不懂啊，幸亏当年大选的时候没看上我，否则要是进了这天鹭山过和尚一样的生活还不是要了我的命？依我看啊，明年的三年一试肯定就是傅云遥夺冠了。”
　　徐子陵像是被人当头棒喝，而后满带忧愁地重重叹一口气，接受现实道：“前有玄思，后有傅云遥，我可真是多灾多难，前路渺茫，前路渺茫啊！”他爹把他送进这天鹭山，就是想让他能争气些在三年一试拿点名次，毕竟以他的天资要想进珈蓝简直难于登天。可耐不住他们桃源有钱有势，到时候多花点钱疏通疏通关系，总能给他谋条好出路。
　　用完了饭，小胖子还想和宁长渊徐子陵套套近乎，被李宣阳随手给打发了。
　　他们一行三人从日食殿出来回云清峰时，必定要踏上那座浮桥。这桥桥如其名，又飘又浮，毫无定力。
　　数十丈长的沟壑之间四道绳索勾连，两道绳索为底，上头隔几寸铺一块木板。另外两条绳索与底下两根对齐，乃是唯一的阻身之物，简言而之就是两根破绳当扶手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固定之物，人走在上头摇摇晃晃，但凡定力不强、或是注意力没击中的，一个不小心就能晃下万丈深渊。
　　李宣阳每回走在上头都要骂上一骂：“这天鹭山怎么这么变态！走个桥都不让人安生。”
　　徐子陵怎么说也走了九年，虽说每次都不敢掉以轻心，但好歹也是习惯了，他故作老成道：“哎，蓝鹭真人不是说了嘛，这桥是用来考验人的定力，帮人集中注意力的！”
　　身后传来宁长渊一声嗤笑。
　　“你笑什么？”
　　宁长渊道：“你好好想想，这天鹭山最早是谁建的。”
　　这个问题简直就是道送分题，李宣阳抢答道：“蓝鹭真人！”
　　宁长渊又道：“天鹭山刚建起来那会儿是不是一穷二白，就连山门口那块天鹭山的铭文都是蓝鹭真人亲手刻上去的，我看呐，他就是穷的没材料才搞了这么一座破桥，而后美名其曰说什么考验定力来骗骗你们这些老实人。要真像他吹的这么神乎其神，去年怎么会传出来说是要拆桥的消息。”
　　徐子陵越想越有道理，他出生富贵，钱多的拿来洒他爹最多也就骂他一句败家，所以他还真就从没想过从穷这个角度去想事情。
　　三人一前一后在桥上走出一段，徐子陵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儿：“你们刚刚看见傅云遥没，明明早上都回去休息了，到了饭点还要特意过来给大家把饭打了，和众人一起用膳。我看他晚饭都没怎么下筷，脸红成那副德行了还要强撑，刚刚出门时走路还晃呢。”
　　话语间的功夫，浮桥那头正巧有几个穿蓝衣走来。原本一行人有说有笑，声音都将徐子陵的盖了过去，突然其中一人见了宁长渊面色一滞，方才属他笑的最大声，瞬间嘴巴像是被把了门，紧紧闭上一声不吭。
　　双方在浮桥中间相遇时，心照不宣地各走一侧，在那人经过宁长渊身边时，走在后头的李宣阳看见宁长渊速度极快地伸出脚绊了那人一跤。
　　“不颠！”
　　岳不颠一手抓住一块浮板边缘，半个身子悬在云渊之上。
　　胆战心惊！
　　岳不颠的同行友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拉了上来，生死一线的岳不颠瘫坐在浮桥上，双目猩红，抬眼看着已经走上岸的宁长渊。
　　胸膛起伏，久久不得平静，岳不颠一张脸又惊又怕涨的通红，怒吼道：“宁长渊我又怎么招你惹你了！”
　　宁长渊摆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左看看右看看：“谁看到是我做的了？”
　　徐子陵与李宣阳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宁长渊那一脚出的极快，岳不颠的友人无一目击，一时之间他们还真拿不出证据指证他。
　　本以为事情就要不了了之时，宁长渊忽然又道：“不瞒你说，还真是我干的。”
　　刚被人扶起的岳不颠怒道：“你——”
　　宁长渊抱着胳膊，唇角带笑，目光却凛冽似两道寒光，他慢条斯理，口吻却并不客气：“诚如某人所言我这人没什么教养，不讲道理。”
　　岳不颠的神色更加难看，身子气的直发抖，脖子根都红了个透，眼睛恶狠狠盯着宁长渊，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李宣阳乐得在一旁直拍掌。
　　见身侧无人应和，徐子陵也罕见的没吭声，李宣阳渐渐消了音。他顺着宁长渊的目光望去，浮桥另一侧，傅云遥正穿过傍晚的清浅薄雾遥望过来。
　　即刻，宁长渊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了，李宣阳这才出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徐子陵道：“你来的晚些，不清楚其中缘故。两年前毕业考试那次，长渊在剑道上打败玄思一举夺冠，那岳不颠也是他的手下败将，长渊夺冠后他心中妒恨，在背地里骂他。”
　　李宣阳几分好奇：“骂的什么？”
　　“得意什么，狗娘养的东西。正巧被长渊听去了，当场撩起袖子将岳不颠揍得三天没下来床，也因这事，他被天禾真人关了三天禁闭，也就没参加上后来的几门毕业考试。后来他每次遇到这个岳不颠，都要将人打一顿，以至于去年一年里，岳不颠见了他都绕道走。”
　　这话骂的难听，可李宣阳并无觉得有什么严重之处，平日里凶起来骂个人不也都是爹啊娘的骂，这样一句话怎就让宁长渊记恨这么久。
　　像是想起了什么，徐子陵不自觉摸了把自己的脸，有些肉疼地道：“反正宁长渊这个人你骂他什么都成，就是不能带娘骂，你我也不行。”
　　李宣阳不以为意哈哈笑两声：“知道了知道了。对了，听你这样说，长渊在剑道上赢了玄思，那若是他没被关禁闭，当年的考试第一不就是他了？”
　　听他这样说起，徐子陵一脸恨铁不成钢：“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是这家伙考了四年《明礼》《明德》，竟一次都不过！”


第11章 罚站
　　吃完晚饭后往往还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戌时时分暮鼓晨钟准时敲响，接下来便是晚课时间。
　　通常在日食殿吃完饭，宁长渊徐子陵几个都要回房里休息一会儿补补觉。当日也不例外，徐子陵在房中小憩的时候，钟鼎声准时响起，绵延钟声在山峦之间回荡。
　　傍晚时分的晚课时间钟声照旧敲响三遍，只是间隔时间比白日里的长一些，半柱香敲响一次，给足时间叫回到宿舍内的学生回课堂。暮鼓晨钟响起第一声，三三两两在房内补觉的学生不情不愿地穿上校服陆陆续续走出门去上课。
　　徐子陵今日翻来覆去的没怎么睡着，破天荒在钟响的时候就穿好了衣服。他特意等到钟响第二声方才出门去找宁长渊，刚推开门，正好撞见一个形似宁长渊的背影火速从药房蹿出来离开寝舍。
　　李宣阳伸着懒腰从房中走出，眼睛都没睁开，鼻子先动了动：“咦，谁在院子里煮南瓜粥了？我说我刚做梦怎么梦到我娘给我熬南瓜粥。”
　　这个夏末秋初的时节，戌时过半的天色暗了个七七八八。子逍晚课特意与老师当面告了个假回来照看傅云遥，他刚走进院子，正见一个人影在傅云遥门前鬼鬼祟祟，子逍喝道：“谁！”
　　待他跑过去时，门口的人影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影子都没给他瞧清是谁。他心中生疑，担心是宁长渊前来搞事请，他今个督导的时候见宁长渊位置空着又没去上晚课。
　　子逍四面巡查一番，并未发现异常，走回去时一低头，正见傅云遥门前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盛着南瓜粥，一个盛着黑色汤汁。
　　他端起碗嗅了嗅，发现正是驱寒的药汁，抬起手敲敲门。
　　“咳咳咳咳，进。”
　　“师兄，不知是谁煮好了粥和药，也不知端进来，你快些喝，都快凉了。”
　　·
　　几日后的礼教课上。
　　宁长渊前脚刚溜进陈老头的课上，后脚就被陈暨一脚无情地给踹了出来，陈老头板着那张褶皱满满的脸，严肃质问道：“前几天去哪了？晚课也不来！”
　　宁长渊讪笑着摸摸肚子，一副死皮赖脸伪装成娇滴滴的样子：“您看学生这不是不方便吗？”
　　陈老头教学几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嗤笑一声：“你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不方便的，给我去走廊罚站去，课下抄十遍《明礼》再给我回来。”
　　宁长渊知他骗不过这个糟老头子，不以为意地拍拍屁股走到走廊里。上课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宁长渊想着，是时候了。
　　他念头一落，教室内传来一阵巨响，陈暨劈头盖脸的骂声如雷贯耳。宁长渊在心里默数十个数，刚数到十，徐子陵也被陈老头从课堂上一脚踹了出来。
　　陈老头那脚踹的比宁长渊还狠，害得徐子陵摔了个大跟斗，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慢腾腾地朝宁长渊走过去，两个天涯沦落的狐朋狗友就并肩立在走廊里头。
　　陈老头出来探上一眼，见他们二人安安分分地站着，并无其他举动，又将半个身子收了回去。
　　陈暨刚拿起书本，没讲几句就听见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目光在课堂上逡巡一遍。却见一个个身板挺正，双唇紧闭，一个个目光如炬，简直乖的不能再乖了。
　　他后知后觉又是门外那两臭小子，出门一看却见那两人一脸悔不当初的吊丧相，见他出来也不吭声，就那样默默地站着。
　　陈老头眯了眯眼，二话不说抬起手中的书本就冲宁长渊脑门上一个招呼，宁长渊吃痛的抱住了脑袋。
　　徐子陵见状抿着唇偷笑，陈老头在他膝弯处补了两脚，踢得他一个吃痛半跪下来：“笑什么笑，笑什么笑！你们俩罚站都不安生，都给我蹲马步，蹲好了！”
　　要说蹲马步，徐子陵和宁长渊也是手到擒来，徐子陵拍拍屁股站起来，二人一下身，马步扎的稳稳的。
　　看的陈老头心情五味杂陈，只得恨恨的回讲堂继续授课。
　　为了监督门外的两人，陈老头特意要他们两蹲在窗户边，这样就可以通过后脑勺监督他们有没有在蹲马步。
　　“好，这一卷开始齐声朗读。”陈老头手持书卷，下堂巡查，走过窗边时余光一瞥，见那两人安分受罚，满堂嘹亮书声充耳，眼睛眯起，心情也好上不少。
　　殊不知此时此刻，窗外两人一人坐一条可折叠的细板凳，在课堂诵书时唠嗑，这板凳乃是特制，坐着的高度角度正与他们罚站时的持平。徐子陵更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窃窃私语。
　　徐子陵道：“还是你想的周道，小板凳都准备好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不禁罚了啊。”
　　宁长渊哼了一声：“罚来罚去就那几个花样，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徐子陵道：“话说回来，前几天你翘陈老头的晚课是不是给傅云遥送药去了。又是煮粥又是送药的，看不出来啊宁长渊你还是个心灵手巧上得厅堂下的厨房的贤惠人呢，我说你不是喜欢傅云遥吧。不过这傅云遥长得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比姑娘还好看。”
　　宁长渊脑海里浮起傅云遥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单看脸的确是好看的没边儿了。世人皆有爱美之心，宁长渊也不例外，只是这人就是块不近人情的木头，被他多看上几眼都发怵。宁长渊嗤笑一声：“再好看也是个男的，我可还没瞎到男女不分的地步。”
　　徐子陵稀奇道：“难不成你还良心不安起来了，等等，你有良心吗？”
　　宁长渊默默翻了个白眼：“上回云吞池他丢我母蛐蛐的仇算报了。我又去校场羞辱了他，谁知道他身子骨那么不禁扛，那我就大发善心做做补偿咯。”
　　徐子陵啧了两声，宁长渊可真是能胡说八道，这傅云遥能是因为被气出病来的嘛。可他这样给自己找台阶下，徐子陵也不拆穿，阴阳怪气啧啧了两声，继续磕他的瓜子，待会读书声停了，他可就磕不了了。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宁长渊实在没趣，心念一动：“这里这么无聊，下山去不去？”
　　徐子陵一听他又要下山折腾，这里罚都没挨完呢，待会陈暨下课出来还不再给他们记上一笔，今天挨了两脚，保不准下堂课得多挨上几脚。想明白这么个理，徐子陵的脑袋立刻晃得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上回和你偷跑下山，我爹差点没扒了我的皮，我要是再犯，恐怕他得打断我的腿。”
　　在对方充满鄙视的目光中，徐子陵情真意切道：“我爹打我还是小事，不就断条腿吗？为兄弟断条腿算什么！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那脾性，她要知道我到处惹事，一会要蹬板凳踹腿的说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一会儿哭的方圆十里都能听见以为家里发丧，这你受得了？”
　　徐子陵本是家中独子，徐夫人对其极为溺爱，可是溺爱过了头，半点委屈也受不了。宁长渊是亲眼见过徐夫人上秒母爱泛滥，下秒哭天抢地的疯劲的。
　　他一回忆起来也觉得有些渗人，向徐子陵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随手做了个法诀，将一片落叶幻化成一个与他一般模样的小人。叶子化成的人与他一番模样，只是神情呆滞了些，细看是能看出端倪的。可陈老头年事已高，眼神不大好。
　　做好这些功夫，宁长渊抬腿就要溜。
　　“哎，你去哪儿！你不会真下山吧，我可听说这几天督导队是傅云遥在领班，他们最近专在各个山口晃荡就等着抓那些个偷跑下山的呢。”
　　宁长渊漫不经心道：“不下山。我抄书去啊，不抄陈老头这辈子都不让我进课堂了。”
　　十遍《明礼》，徐子陵向宁长渊投去同情的目光，瓜子也不磕了，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就被拎着和他一起抄。赶紧低下头装死，眼睛都不带看他的，宁长渊早看透了这个狐朋狗友的本质，转身离开了课堂。


第12章 春熙
　　宁长渊当然没老实到真去抄《明礼》，那玩意厚厚一本，砖头似的，用来打人绝对是一大杀器。再看看里头密密麻麻的字，单看一个个字他还认得，可是拼在一起就不知所云，云里雾里，看着就叫人脑袋疼。
　　宁长渊干脆放弃挣扎，挑了个僻静地方躺在树上晒太阳。
　　要说起来他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小时候他娘教他识字，他学着学着眼睛就不自觉瞥到地上去了。待他回过神来，已经看完了一整个蚂蚁搬窝的过程。后来上昆仑山学艺，道华叫他看书，他看着看着就睡着，几天过去一页内容也没记下来。气的道华上逼着给他来了个头悬梁，头发绑在梁上扯着脑袋看他怎么睡觉。谁知没过两个时辰道华进去一瞧，宁长渊竟半吊着也能睡死过去。而后他就被送到这天鹭山里头受教，可是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这一看书就犯困的毛病却是一点都没改。
　　在树上躺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际，耳边突然荡过那一句：“那你可得少惹是生非，别叫我等太久。”
　　对了，他还得去明月山找玄思去呢！他方一思及于此，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原本给他垫在脑后砖头厚的书本从树上摔下去，正好砸到从树底下路过行人脑袋。顿时砸的那倒霉蛋两眼昏花七窍生烟，与那人同行的捡起那本《明礼》，抬头四顾：“谁啊！”
　　宁长渊身子一缩躲在树上一动不动，幸好这棵树乃是他精心挑选，枝繁叶茂，只要他躲得好不露馅，底下的人不爬上来就瞧不见他。
　　过了一会儿，那倒霉蛋慢悠悠转醒，他身侧之人扶起他，口中骂骂咧咧道：“不知道是哪个没素质的，把书乱扔。”
　　宁长渊虽没见底下何人，但一听这骂人的口气就知道是天鹭山门人，一般的外门弟子别看背景不错，往那一站个个人模狗样。可是一动起嘴来，那差距就出来了，口中脏词粗语滔滔不绝，和市井上的嘴碎大妈都能一战。
　　早初那会儿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各自为王，谁也不服谁，“他奶奶的”“去你娘的”等等乃是彼此之间的日常问候语。
　　直到宁长渊与玄思入学，那些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小刺头蹬鼻子上脸，分着批来给他们这群新生下马威。宁长渊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谁都能来捏捏，玄思性情稳重及时制止他的冲动行径。
　　那些人见他们敢怒不敢言，更是得寸进尺，其中不少人早就知道他们二人的来历。特别是玄思的大名简直如雷贯耳，样貌英俊，端庄有礼，遇事沉稳，道法高强，天资过人……堪称当世所有世家公子的典范，私底下不知道被自家爹娘拿着比了几遍。
　　一群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看他年纪轻轻却压上他们一头，心中自然不服。不仅动手动脚地挑衅，还口出污言秽语辱骂。殊不知他们此举刚好在太岁头上动了土，一是玄思家教优良，听不得这些不堪入耳的粗言粗语；二是他看着温和淳厚，宁长渊却是知道玄思较起劲来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不知是谁还不知死活地来推搡他们，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宁长渊胸口怒火滔天，却碍着玄思而忍气吞声。不料玄思突然撩起袖子，一拳就往那人脸上招呼，脸上一点表情也无。见着他破了戒，宁长渊也不忍着了，揪起刚刚骂他的人就开始揍，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直到打了一群又一群的刺头，将人给彻底揍服了。自此，这股张口闭口就是粗言秽语的不良风气才逐渐遏止。
　　去年礼教课上，宁长渊与陈老头抬杠：“单单说脏话这一项我为天鹭山做了多少贡献，你不给我表彰也就罢了，还不让我合格，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一席话气的陈老头吹胡子瞪眼，差点没两腿一伸驾鹤西归。
　　前头传来喊声：“哎，你们倆干嘛呢，云遥师兄就要下春熙了，你们还去不去看了，你们不去，我可就走了！”
　　倒霉鬼恢复了生气，被同伴搀着追了上去：“来了来了！”
　　下春熙？见人走远了，宁长渊这才从树上跳下来。
　　宁长渊摸摸下巴，不禁想到：这傅云遥的病这么快就好了？如今都能下春熙了。
　　所谓下春熙说的是一门试炼，用来试炼道心，道心在某称程度上能够决定一个人能在修道之路上走多远。若是能成功通过下春熙，在对剑意的悟化上也极有裨益。
　　早些年天鹭山还掀起过下春熙热，只是下春熙时意外频出，一些学生出来后或是神情呆傻，或是痛哭不止，还有的断手断脚，弄成了二级伤残。久而久之，渐渐无人再敢下春熙。就算胆子大，也得通过天鹭山掌门及各位掌教，经他们首肯后方可获得资格。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是一门艺高人胆大，还得得到官方认证的试炼。
　　有热闹看的地方从来不缺宁长渊，他跟在人群后头往春熙河岸上走。远远便看见傅云遥身负长剑立在春熙河岸，白衣耀目比岸边开的六月雪更胜几分，清风徐来，衣袂飘飘，清波碧水中倒映清剪人影。他生的出色，随便往那里一站，就是独一道风景。
　　天禾真人立于高处，身板挺直眼神肃穆，只见他单手一送，春熙河水从中心向两侧分开分出一条康庄大道来。傅云遥从岸上缓缓走入其中，抽出身后的忘情剑插入江心阵眼，兀地四面河水旋涡涌动，筑成高墙。
　　正当众人的视线都被高筑十数丈的水墙吸引时，一道白光从岸上迅速冲入江心。瞬息之间，傅云遥的身影与忘情剑一同消失在春熙水中，水墙坍塌，河流复涌，一切重归于寂。
　　春熙之内，宁长渊偷偷跟在傅云遥身后，见他手执忘情一路披荆斩棘、过关斩将。
　　途径山川、密林、草地、荒漠。时间轮转，白天到黑夜，宁长渊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坏掉了，才会一时脑热跟着傅云遥来这么百无聊赖的地方。他是偷偷摸摸跟进来的，总不能叫傅云遥发现了，就算真被他发现了，他也不指望那块冷冰冰的木头能给他单调的生活增添点什么与众不同的情趣。
　　开启阵眼之人是傅云遥，要么他通过宁长渊还真出不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了以免节外生枝，他想的明白，只能自己咽下这一肚子的苦果，继续跟下去。
　　下春熙之所以磨炼人的道心，不仅要经过严寒酷暑、途经山川河流荒漠、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妖患祸事，还得耐住内心的寂寞，克服内心的恐惧。
　　荒漠那晚，傅云遥在漫天黄沙中打坐，宁长渊在附近找到棵枯死的老树，躺在树干上看沙漠中的星空璀璨。
　　平心而论，傅云遥的确有两把刷子，常人一个月都未必能走出的荒漠，他用了不过七天就快到尽头了。再加上冰川河流山岩登云梯等等难关，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幸得荒漠是最后一程，宁长渊总算感觉自己看到了些曙光，他这一个月无人说话，已经憋得快疯了。也不知傅云遥是什么铁打的，可以禁住半个月不言不语：淌过若水河时被水妖拖入河中，在荆棘林中被毒草毒藤刮伤后刮骨疗伤也都咬着牙自行处理完毕，而后拖着伤重的身子披星戴月继续前行。且不论如何，每晚一到时辰就必要打坐上两个时辰，方才入眠。
　　人能活到这份上，也是一朵奇葩了。
　　可惜是一朵单调至极的奇葩。
　　夜半时分，有阴云遮蔽浮月。
　　树干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宁长渊耳尖一动，猛一睁眼，一只盆大的八脚蜘蛛正挂在他眼前。
　　他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从树干上摔了下去，顾不得屁股摔得狠不狠，拔腿就跑。
　　傅云遥夜半惊醒，侧目望去，就见一个疾跑的黑影向他奔来，连日来的危险重重使他的危机意识几乎成了本能。身形一侧便躲了过去，铮一下便拔出了忘情。
　　宁长渊在地面上打了两个滚，回头一看，那追着他跑的八脚怪已经被傅云遥斩于剑下，他方才舒一口气四仰八叉躺在地面上，久久才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宁长渊从沙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石，看向傅云遥。
　　傅云遥用帕子擦了剑，将长剑推回鞘中，侧过脸来看着他：“你一直在跟着我。”
　　这话用的并非疑问句，是肯定句。
　　宁长渊也无被揭穿后的窘迫，腆着张脸道：“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所以跟来瞧瞧嘛。”
　　傅云遥沉静地看着他，双眉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不快的话，宁长渊耳尖一动：“听！”
　　傅云遥四周探看一眼并无发现，可是见宁长渊一副正经模样，于是也闭上双眼认真侧耳去听。
　　原本吹云闭月的风突然消了动静，地面上的沙粒以肉眼极难发现的速度如被转动的沙漏一点点下降。
　　傅云遥猛地睁开眼：地表在动。
　　毫无防备之下，地表轰然塌陷，流沙一倾而下，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宁长渊与傅云遥飞身而起落在尚未塌陷的空地之上。
　　黄沙地底突出数只藤蔓，窸窸窣窣扑向二人。傅云遥迅如闪电拔出忘情斩断数根，慌乱之中宁长渊看准了藤蔓主要是冲着傅云遥去的，于是抛下他拔腿就跑。他在黄沙之上狂奔，越过一个小山包时见数只巨蛛匍匐在外，那一双双黄中带绿的铜镜般的大眼睛那么一瞪，他差点没吓得六窍生烟七窍归天，脚下一个刹车赶忙调头跑了回去。
　　傅云遥这侧独自与藤蔓缠斗，他每斩断几根就有更多的藤蔓向他袭来，渐渐心力不支左右难以同时顾及。伴着一阵杀猪般的凄惨叫声，余光瞥见宁长渊正向原处狂奔回来，身后一株藤蔓蠢蠢欲动。他本已越至半空，咬牙斩断桎梏俯冲而下，一把扑倒在宁长渊身上，二人滚做一团，原本背后偷袭的藤蔓落了空，复重整旗鼓向二人袭来。
　　地面还在不住塌陷，无数流沙簌簌没入地底深处。二人连滚带爬起身连连后退，傅云遥手握忘情护在他身前。
　　四面的藤蔓排山倒海如一张天网向他们扑来，避无可避之时。宁长渊当下立判：“傅学弟，得罪了。”
　　他话音一落，傅云遥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傅云遥哪能料到宁长渊会背后偷袭，猝不及防下一个趔趄脚底踩空跌落入深渊。排山倒海的藤蔓瞬时定格了攻击，转眼间的功夫缩回了黄沙之中。
　　宁长渊弯身拍了拍满是尘沙的裤腿笑道：“嘿嘿小学弟好好享受试炼吧。”他上前一步往洞内看一眼，刚转过身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脚腕兀地被一只手抓住。
　　他扭过脑袋低下头，正见傅云遥一手攀在坑沿，仰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还不待宁长渊那张最会骗人的嘴说出什么花言巧语，他手下一用力，宁长渊身体一仰跟着一同跌进深洞之中。
　　“啊————”
　　地表自动，不消一会儿的功夫，那个骇然巨坑如伤口愈合。风舞狂沙，吹散浮云，一轮孤月高悬。静谧宜人，方才一番动静好似一场大梦。


第13章 惊惧
　　幽静深处，寂寂无光。
　　“呼哧——”一声，一点火光亮起。
　　傅云遥举着火折子照亮四周，四面岩壁嶙峋，隐隐能听见水滴声，他们从上头跌下，滚落到了一个岩洞中。
　　傅云遥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宁长渊跟在后头抱怨道：“明明是你的试炼，将我卷进来做什么？”
　　宁长渊已经唧唧喳喳念了一路，傅云遥斜他一眼：“是你自己要跟进来的。”
　　理亏在先，可宁长渊脸皮奇厚，嘿嘿笑了两声：“我踹了你一脚，你也把我拽下来了，这下子咱们两清了。”
　　傅云遥懒得搭理这个无赖般的人物，继续向前走。宁长渊在背后哼哧哼哧地控诉他小心眼，在火光即将消失在转角时，又快步跟了上去。
　　走了一路，傅云遥眉心蹙的越来越紧，直至完全停下脚步，跟在他后头的宁长渊警惕地从他背后探出一双眼睛来道：“怎么了？”
　　傅云遥清寡的声音在山洞中响起：“你能先下来吗？”
　　这种阴冷潮湿的岩壁上最容易贴着八脚怪，宁长渊在地表受了惊吓现在仍是心惊胆战，生怕再撞见那该死可怖的东西。走着走着先是伸手去揪云遥的衣服，而后越贴越近，眼见着整个人都趴到他背上去了。
　　这下子宁长渊可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要论起年纪，他比傅云遥长上几岁，要论起学龄来，他亦是重修界的前辈。上回他陪徐子陵去上剑道课，被人拨撩了几句，就与傅云遥动起手来，也怪他掉以轻心，竟还真被后生赢了半招，顿时沦为大家的笑柄。眼下，又被傅云遥得知了自己的死穴，实在是……
　　宁长渊从傅云遥的背上跳下来，抖了抖裤腿，嘿嘿一笑。
　　傅云遥瞥他一眼，面色无奈，继续前行。
　　二人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分出两条岔道。
　　山洞里忽地刮来一阵阴风，左边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极微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此。
　　傅云遥思量片刻，竟向明显有问题的左边走去。
　　宁长渊不由得在心底暗骂：丧心病狂！
　　他们刚行到左边山洞前，只闻呼哧呼哧好似狂风摆动扇叶之声迎面扑来，宁长渊方才擦了擦眼睛就见山洞之内铺天盖地的蝙蝠扑楞着翅膀袭来。宁长渊眼疾手快及时拉了傅云遥一把，二人一同卧倒在地。狂风带着一阵刺人脑袋的声波过境，饶久之后方才回归寂静，宁长渊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傅云遥，听动静那些蝙蝠已经飞远了。
　　卧倒时火折子掉到了旁边的小水坑里，已经点不着火了。之前滚下来时，傅云遥带在身上的多数东西已经丢失，眼下两人就像睁眼瞎似的，什么也看不见。
　　傅云遥还想往山洞里走，这回宁长渊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破口大骂道：“里头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上赶着送死？你死就死，可别拉着我一块！”
　　沉默几秒，傅云遥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清冷冷，听不出异常：“这里并无那东西，你先在这里等着。”
　　说罢，还继续向里走。
　　这人简直就是块又酸又腐的木头！宁长渊骂一句：“真是个不听劝的。”
　　算了算了，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宁长渊打定主意不去管他，转过身去打算自行离去时，感觉黑黢黢的四下总有什么盯着他。他暗骂一声，略显烦躁地挠了挠头，又转过身去冲傅云遥离开的方向追去。
　　傅云遥摸着黑也没走出多远，宁长渊跑上前几步就将他一把拽了住，他这一下正好碰到傅云遥的胳膊，后者呲了一声。宁长渊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傅云遥的胳膊上、后背上都浸着大片的血迹，血迹已经呈乌黑状，八成是刚刚那群血蝠咬的。
　　宁长渊猛地抬起头，与傅云遥大眼对小眼：哪里来的光？
　　二人扭头一看，一只眼睛比狮子头还大的巨蟒眼冒幽黄绿光正盯着他们。
　　宁长渊一个打抖出口成脏，拔腿就跑，脚底生风跑的那叫一个迅速，夸父来了都要望尘莫及。跑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傅云遥没跟上来，他一个脚刹车回头一瞧见傅云遥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以为他吓傻了。心底暗骂了这个不争气的两声，犹犹豫豫两秒后还是跑了回去。
　　跑回一半的时候又见方才愣得像只石像似的人物铮一下拔了剑，剑尖直指那头巨蟒。
　　宁长渊见傅云遥腰板挺得笔直，腿却不自觉打着抖，就连剑都握反了。怕成这副德行还要给他上演英雄少年勇战魔物的戏码，服了服了，真是服了！简直叫宁长渊服的五体投地，恨不得将人打晕了就带跑。
　　可他一双腿终究没傅云遥手里的剑挥的快，只闻一声巨响，忘情的微红剑光直直劈向巨蟒。
　　宁长渊再度刹住了脚，连忙见风使舵躲在了一块石头后旁观傅云遥与巨蟒打斗。
　　洞内黑黢黢的，就靠巨蟒一双明灯似的大眼睛偶尔照亮，明明暗暗的各色光线之间，宁长渊看不大真切，只能勉强看清傅云遥的位置。
　　傅云遥还真是个硬茬，明明怕的腿都站不稳就快到尿裤子的地步了，还硬着头皮提着剑上去找打。
　　宁长渊暗暗想着：要说起来也好笑，巨蟒与八脚怪相生相克，他与傅云遥一个怕八脚怪，一个怕巨蟒，不论行事作风还是喜好更是南辕北辙。要是去哪条街边上算个命，八成就算出来个天生八字不合。
　　也不知蹲了多久，蹲的宁长渊腿都有些麻了。只闻轰隆一声，傅云遥再度被巨蟒卷起的蛇尾摔落在地，从尾椎开始骨头碎裂声一节一节地传来。巨大的痛楚如山风海啸巨浪滚来瞬间席卷了他，浑身上下几近湿透，也分不清是地面上的水还是汗，亦或是流不止的鲜血。他惯来一丝不苟被竖起的发丝零落，胡乱贴血水混着汗水的脸上。
　　宁长渊瞥见，傅云遥面部朝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若非他胸膛呼吸粗重还有起伏，他还以为人挺不过去了。
　　那一侧的巨蟒也并不好受，离开几丈之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傅云遥，生怕他突然反扑，迟迟不敢上前来。
　　突然之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傅云遥粗重而濒临死境的喘息声。漫长的等待之后，巨蟒拖动伤痕累累的身体向着傅云遥缓缓移动。这其间，傅云遥清晰可闻窸窸窣窣之声愈来愈近，用尽浑身解数想要爬起身来，可是他伤的太重了，每轻微动一下脊椎传来的阵痛便卸了他的力气，竟叫他丝毫也动弹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条大蛇已经爬到傅云遥身前，张开了涎着口水的血盆大口，露出两颗又尖又利的毒牙。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快似疾风从岩后旋出，从天而降。宁长渊重力一脚精准蹬上蛇头，将它的脑袋踹了个偏。继而催动真气汇聚手掌之中，一个掌刀发力冲它的七寸击打下去，他咬紧牙关连击几下，一边还要定力叫自己不被扭动的蛇身上甩下来，直至那蟒蛇停了挣扎，庞大的身躯轰隆一下坠地。
　　宁长渊踉跄着落地，有些狼狈跌在傅云遥身前，后者睁开红肿的双眼，意欲艰难起身，几次用力还是没能站起。如此之时，口中的话依然不近人情：“不用你管。”
　　真是不识好歹。
　　宁长渊停住刚想伸出去拉他的手，一道疾风扫来，他刚要避过。傅云遥突然站起，推他一把，自己被蛇尾重重扫中砸进岩壁之中里。
　　砸出一寸深的坑洞，他的身躯从岩壁滑下瘫倒在地，身体肋骨断裂，血流如注。
　　巨蟒口吐红信，口中发出嘶嘶响声。
　　宁长渊分毫不退，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微微扬起下巴对傅云遥道：“后生子，你可得瞧好了，你长渊哥哥是怎么收拾这个怪东西的！你那些个花拳绣腿的功夫，可还差得远呢。”他素会耍酷，徐子陵就曾说过论起装逼的功夫，宁长渊认第二天下就无人敢认第一。
　　巨蟒快如闪电疾来，宁长渊始料未及，直接被撞出几丈开外，轰隆一声响，头顶岩石惊落。灰烬之中，宁长渊忽然笑起来，模糊身影跟随起伏的笑声隐现。他自未落定的尘埃中走出，撞击在石壁上的半边面颊都肿了起来，他轻轻用手拭过，眼神是傅云遥从未见过的认真阴狠。
　　宁长渊从口中啐出一口血来：“伤了长渊哥哥的俊脸，很好，你真的惹火我了。”
　　傅云遥简直无言，这人到了现在竟还有心思自恋。
　　只见宁长渊身形更快，如风现于半空之中，果断迅速出腿踢得巨蟒七零八落，又是一声巨响，巨蟒的身子嵌进山体中。瞬息之间，宁长渊如鬼影赫然出现在巨蟒眼前。其身影在蛇瞳中越放越大，宁长渊扯了扯嘴角，邪佞一笑，单手成爪直掏向蛇瞳。
　　巨蟒舞动着蛇尾拍来，傅云遥强自封住自己几个穴道，几个箭步冲上来手执忘情一剑斩向巨蟒的七寸，不偏不倚。
　　蛇头与身体分离，宁长渊与傅云遥双双落地。
　　蛇身还在地上扭动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方才一番震荡，山洞中碎屑纷纷，一块巨石砸落在宁长渊与傅云遥之间。
　　宁长渊踮起脚尖探看傅云遥在何处，七寸分离便再无动静的蛇头突然睁开眼，张开巨口向宁长渊咬去。
　　一抹白影擦身而过，只闻“咔咔”几声响，宁长渊回过身去，蛇头咬上傅云遥的忘情剑，忘情剑的剑身出现裂痕。宁长渊在蛇头上反手推了一掌，蛇瞳剧缩，一下被击出几丈在石壁上砸出一个三丈深的坑。
　　同时，忘情剑脱身时刻，剑身铮然断裂，傅云遥捡起地上已然断成两半的忘情，抬头不见宁长渊的身影。
　　他胡乱地撩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头发，眼前洞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突然有些急了。
　　傅云遥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宁长渊从深坑里走出，手里捧着一道亮光，那蛇瞳里竟然藏着西海照月明珠，明珠温润的光芒照亮了宁长渊的脸。他洋洋得意地冲傅云遥扬了扬眉，顺带回头又骂了一句：“这不识好歹的畜生，叫你刮花你长渊哥哥的脸！呸！”
　　傅云遥：......


第14章 忘情
　　一柱香后，石柱断裂，洞内山岩纷纷下坠坍塌，在山洞口完全被巨石堵住前飞出两个身影。
　　落地之时，宁长渊扶了身形不稳的傅云遥一把，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推开。
　　宁长渊撇嘴道：“这时候了还逞的什么强呢！”
　　天鹭山整齐端庄的门服满是裂口，几乎被鲜血浸染了个透，任凭谁看都是一副重伤在身惨兮兮的模样，可是哪怕虎落平阳，傅云遥的嘴巴还是一样的硬：“我自己可以走。”
　　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了，还装作个没事儿人。傅云遥撑着石壁立起，一点一点地顺着石壁移动，几步路走的异常艰难。只见他走的一瘸一拐，唇色苍白，额上冷汗直冒，但仍是一副要自己死扛到底的样子。
　　宁长渊看不过眼，原本那点看笑话的心思也没了，从石头上站起身，径直走到他跟前身子往前一倾，伸出长臂不由分说地将人捁住扛在了肩头。
　　傅云遥在他肩头上奋力挣扎，无果。宁长渊伸出手拍了两下他的屁股，哄孩子似的：“乖一点。”
　　血一下冲到了头顶，傅云遥白玉一般俊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咬着几乎咬出血来，却是安静下来。
　　宁长渊随口夸两句：“这不挺乖？后生就要有后生的样子，你说，方才是不是被你长渊哥哥的英姿倾倒了？”
　　傅云遥偏过头去，暗骂一句：“无耻。”
　　宁长渊像是听到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阴阳怪气地“哟”一声：“看不出小道长还会说脏话呢？你骂的也太早了些，待会我可要对你做更无耻的事。”
　　他将傅云遥抱到一方齐整的石块上坐好，蹲下身子查看他的脚伤，想给他脱鞋时，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傅云遥的殊死抵抗。
　　宁长渊抬手一点就将人制住，在傅云遥横眉冷对中脱下了他的鞋。
　　他的一双脚上满是伤口淤青，几块皮肉翻出粘在鞋上，触目惊心。
　　宁长渊低头为他处理伤口，半天没听见声音，有些奇怪傅云遥怎么突然就这么老实了，抬头一看他低头侧着脸，脸颊充血的红晕还未散去。
　　宁长渊给他套好了鞋，拍了拍手站起身：“好了。”
　　傅云遥仍旧嘴硬道：“你别指望我会感谢你。”
　　宁长渊道：“是我闲的犯贱跟踪你进来，也是我臭不要脸自不量力上赶着救你。搞成这样都是我自作多情，自讨苦吃，这下行了吗小道长。”
　　傅云遥看着他肿起的半边脸微微有些出神，又在对上那人戏谑的目光之时，冷冷哼了一声，扭过了脸去。
　　两人在岩石上背靠着背歇了一会儿，傅云遥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何如此针对岳不颠？”
　　一提起这个名字，宁长渊的脸色顷刻之间阴鸷下来，冷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像他这样生性歹毒、口无遮拦之辈，你真以为他会因为这几顿打就收敛吗？仗着家中势力肆意欺压同学弱小，若是给他养成这般欺善怕恶为虎作伥的脾性，他日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傅云遥听到他那句欺压同学弱小，心里不禁默默想到：你不也一样。
　　宁长渊见他不吭声，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川剧变脸似的换了副神色，嬉皮笑脸道：“吓到了？你放心，我对你不凶残暴躁。”
　　傅云遥：.......
　　许久之后傅云遥开口道：“斯地亦恶，余无愠心悲奈彼何。”
　　宁长渊闻言心间冷笑，这段话他刚凑巧从某个装模作样讲佛法的江湖骗子那里听到过，傅云遥这是在骂他心中戾气过重滋生恶地，终被戾气所困：“看不出来小道长还读佛经呢。只可惜凡世庸俗，人心难辨赛于牛鬼蛇神，就连佛祖菩萨也躲到遥遥的西天去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不再争辩。
　　歇了片刻后，傅云遥被宁长渊重新接过脚骨的脚感觉好上许多，可以继续出发，刚站起身，瞬间双腿一软坐了回去。一连试了好几次都是如此，这回腿上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傅云遥扭头看向宁长渊，宁长渊正枕着手臂，目光游游离离不敢正眼瞧他，故作若无其事地吹了几声口哨，而后对上傅云遥质问又愠怒的目光，做作惊讶道：“走不了了？要不要我帮你？”
　　这人分明是有意为之！
　　傅云遥气急，却拿这行事自我、脸皮奇厚的人毫无办法，他只得压下心中怒气，默许了宁长渊的帮助。
　　看他想怒却不怒，将所有心思都压回心底的别扭样子实在好笑。宁长渊在他跟前蹲下身，半晌没动静。
　　扭过头去，正对上傅云遥因为震惊而剧缩的瞳孔，宁长渊没工夫维系十四岁少年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还不上来？难不成是想我正面抱你？”
　　傅云遥眉峰一凛，见他当真站起身来好像要伸出去抱他，顿时如临大敌。宁长渊挑了挑眉，又是那副浪荡戏谑的模样，笑里总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剧烈的思想斗争之下，傅云遥做了退步，挣扎着伸出手，最后缓缓趴在他的背上。
　　宁长渊轻轻松松将人背起，还颠了几下：“你这是喝露水长大的呢？怎么这么轻。”
　　傅云遥已经明白这人的路子，你越是回嘴他说的越多，他紧紧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接了。
　　傅云遥不乐意搭理他，宁长渊便自顾自吹着口哨。
　　一曲完毕，两人都没说话，太阳越来越毒，毒的宁长渊的嘴巴都有些干了。
　　过了半晌，耳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傅云遥难得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宁长渊道：“好听吗？”
　　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嗯”，傅云遥又补了一句：“好听。”
　　宁长渊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曲。”
　　傅云遥没吭声，宁长渊以为他不信。
　　傅云遥道：“我信。”
　　宁长渊道：“我骗你的，曲是玄思写的。”
　　傅云遥：……
　　宁长渊又吹了一遍那曲子，曲声欢快，清越动人，若是吹奏起来必定更加玄妙，一曲完毕，宁长渊自顾自道：“你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吗？”
　　傅云遥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叫什么？”
　　宁长渊道：“没想好。”
　　傅云遥：……
　　“此曲乃是玄思前辈所作，为何会没有名字。”
　　宁长渊啧了一声：“平时明德明礼修的那么完满，终日满口礼教规矩，怎么也不肯叫我一句前辈？”他故作大度道，“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这后生一般计较了。这曲子其实是我刚刚随口吹的，名字嘛，自然还没想好。”他回头瞥了云遥一眼，二人离的极近，再前半寸就能碰到彼此的鼻尖，“我看你各门功课修的那么好。不如？你给想一个？”
　　傅云遥面色一顿，愣了半晌，宁长渊回过头：“这任务就交给你了。”
　　又走了一会儿，宁长渊见云遥还背着那柄断剑：“断都断了，你还背着这破剑做什么？不嫌重吗？”
　　傅云遥一本正经回答道：“不重。”
　　宁长渊道：“现在是我背着你，你当然不嫌重。听我的，赶紧把这破剑扔了。”他这话头一开就没个闸，絮絮叨叨念起来，“你看你平日里那副木头样子，再修炼了几年都要赶上陈暨那老头了。还忘情，嘿，我可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给自己的剑取名叫忘情的。我看你啊年纪轻轻还不懂情是何滋何味，就张口忘情闭口忘情的，你——”
　　话音未落，宁长渊的背后被人推了一把，背后重量蓦地一空。傅云遥借力从他背上摔下地面，踉跄着想要起身，可是双腿还是无知无觉，怎么也站不起来。
　　地面上满是初雨后的泥浆，他这一滚，整个人就更狼狈了。
　　宁长渊发觉自己招惹了个太岁爷，太岁爷发起火来一点预兆也没有，不声不响的，就拧着一股劲和他犟。
　　宁长渊自觉自己这点好脾性都在这人身上用光了，见他一块又臭又硬的臭石头似的顽固不化，心里当下也硬起来。于是这回不再管他，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想看傅云遥知难而退。
　　傅云遥站不起身，挥着拳头敲自己的腿。他也真对自己下的对手，敲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双腿还是无动于衷，傅云遥咬着牙，拖着两条腿开始在泥地里爬。
　　他宁可用爬的，也不向宁长渊低头。
　　春熙里的天色比女人心还快，方才还烈日当空差点没把人炙成人干，突然之间就阵阵冷风吹拂，愈发阴沉，还下起了蒙蒙细雨。
　　又过了一会儿，原本的蒙蒙细雨一转攻势越下越大，细如牛毛到豆大雨点而后干脆哭成了磅礴大雨，人随便往那一战顷刻间就能淋成只落汤鸡。傅云遥爬走了一路，眼见着疾风暴雨越下越大，雷鸣闪电卷携劈天裂地之势，傅云遥的身影逐渐远离了宁长渊的视线。
　　也不知是否是傅云遥几近撞南墙也不回头的死板固执打动了宁长渊，他无可奈何叹一口气，告诉自己犯不着和一个毛头小子过不去。而后几步跑到傅云遥身前，蹲下身子好脾气道：“哟，生气啦？”
　　与这种人生气，显得自己小气，傅云遥扭头不看他。
　　宁长渊见他不搭理自己，干脆也趴下身子像只花泥鳅似的在地上和他一起爬。瓢泼大雨掉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泥坑，泥点溅在他在山洞里被巨蟒砸肿的半边脸上，本来就狼狈的模样更显的几分滑稽。他像是刻意要逗傅云遥笑似的，将几步路爬的一扭一扭，活脱脱一只没长骨头的蚯蚓。他又把那张狼狈到滑稽的脸送到傅云遥跟前：“不生气的话小道长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傅云遥爬了一路也是一点点冷静下来，看宁长渊哄他这样还真像在哄小孩，自己与他番模样也实在有些不雅，心中暗暗懊悔自己的一时失态。
　　宁长渊见他神色松动，又蹲在他跟前，蹲了一会儿背后没动静，正欲回头，傅云遥恍然间换了神色，目光熠熠的看着他：“你的道心何如？”
　　宁长渊见他这种时候，还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想笑，硬生生憋住了。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发问，但为了把这位太爷爷哄好了，老老实实答道：“我这样的混子，哪里来的道心啊。”
　　傅云遥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同他的话。可是这次他乖巧许多，竟重新趴回到宁长渊背上。宁长渊用两只胳膊捁住他的双腿，颠了颠：“走咯。”这回他总算没嘴贫，生怕一个不慎又把人惹了。眼下他只想赶紧回天鹭山洗个澡找点事，再和傅云遥呆在一起他可得把自己憋死。
　　过了半晌，伴着瓢泼雨声，他听见耳畔传来少年的声音：“你的道心虽不清静，可是天赋极高，若是肯苦心修炼，必能成大器。”
　　宁长渊愣了片刻，而后倏然一笑：“没想到，小道长也会夸人呢。”
　　傅云遥踌躇道：“那日——是不是你......”
　　宁长渊自然知道他问的什么，却装疯卖傻道：“什么？哪日？是我给你下巴豆那日，还是我扔你书那日，还是偷窥你洗澡的那日？”
　　这一问，竟透露出这么多讯息。
　　傅云遥被巨大信息冲击，顿时气的头昏脑胀，原来他有几次无故闹肚子，还有书本不翼而飞，原来都是宁长渊在背后搞鬼！甚至，他、他还偷窥自己洗澡！
　　其实偷窥洗澡这事儿是宁长渊想起徐子陵的作为信口胡诌的，他胡话说惯了张嘴就来，就想气一气傅云遥。
　　傅云遥心里憋气，果真一声不吭了。
　　下过雨后山道泥泞坎坷，山道上碎石嶙峋极其硌脚。宁长渊走了一路，原本在蛇洞里就已经被磨烂的鞋子眼下完全不能穿了，一踩陷到泥里，穿着还是个累赘，他抬起腿随便就给踹了，光着一双脚在路面上走。
　　这条山道九转八弯，看不见尽头。
　　傅云遥低下头，看着他赤着的脚出神。
　　身后哐当一声响，被他路上念念叨叨的断剑忘情落地。宁长渊顿时觉得背后轻了不少，走起路来脚步都快了些。


第15章 师徒
　　“喂，老兄，你这三天又去哪儿了？翻遍整个天鹭山都没瞧见你人影。”课间时分，徐子陵猛窜到宁长渊身侧坐下，挤眉弄眼，意味深长，“说，你是不是瞒着哥几个儿去山下做什么啦！上次还说什么去抄《明礼》，啧啧~”
　　李宣阳从另一角落走来，宁长渊的前桌见了赶紧给他让了座。
　　这三个狐朋狗友山间有名，打架斗殴，逃课作弊无所不在，可叫一干老师操碎了心，特意把他们三个分到三个角落，免得坐在一起祸害课堂纪律。
　　看眼前两名好友这副打量的模样，宁长渊好整以暇地捡起一本书本倒拿在手上亦是浑然不觉：“我是那种寻花问柳的人吗？”
　　李宣阳与徐子陵不约而同点点头。
　　宁长渊：......
　　还不待他开口，门外走进一道醒目白衣，端的是清姿雅色，行的是人间秀骨。傅云遥这样的姿色，不论男女老幼，叫人看了就挪不过眼。
　　宁长渊正晃神的功夫，一沓厚厚的纸啪一下扔进他怀中，他低头一看，纸上字迹端正携有清骨。
　　徐子陵一抬头正撞见傅云遥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还不等他弄清状况，宁长渊就跟着傅云遥跑了出去：“哎，你这几遍啊。”
　　已经跨出门槛的傅云遥一回头，眉目清疏，声音平平：“一遍。”
　　“一遍？”
　　傅云遥在宁长渊唠叨前咬牙切齿道：“不会少你的。”
　　宁长渊得了承诺，这才满意了，安心了，倚在门框上目送傅云遥离开，临了还热情的招了招手：“慢走啊。”
　　他抱了抱怀里那些纸，嘿，可真是够分量的。
　　宁长渊屁股一坐回来，徐子陵就俯着身子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宣阳捡起方才飘落在地的一张纸，在上头扫了眼，顿时两眼发昏，双腿打颤，面色惊悚道：“这是——《明礼》？”
　　宁长渊赶忙越过桌面给抢了回来，宝贝似的直望抽屉里塞，还用身子将抽屉口挡的严严实实，藏得那叫滴水不漏，唇边露出神秘一笑。
　　可是个中缘由，无论他们二人怎么问，宁长渊都不肯说。
　　昨日宁长渊背傅云遥回山门时，傅云遥支支吾吾道：“今日.....多谢，欠你的一定会还。”
　　“哦？什么都答应吗？”
　　傅云遥当下心感不妙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口快，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而后，他又补了一句：“杀人放火鸡鸣狗盗之事不可为之。”
　　宁长渊长渊的唇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个笑容傅云遥再熟悉不过，宁长渊每次有什么坏主意都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放心吧小道长，你生的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要你杀人我还舍不得呢。”
　　傅云遥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宁长渊叫他做的事居然是代抄《明礼》，可宁长渊硬说这并非鸡鸣狗盗之事，傅云遥说不过他。只是警告若是他宣扬出去，便不会履约。对这种三好学生而言，替人代抄，也确实是昧着良心犯下欺骗老师的恶事了。
　　当天下午，宁长渊与徐子陵翘了节课，去校场上与二学年的学生踢蹴鞠，日落西山时分，二人踢得一身是汗回来。在山口正巧遇见傅云遥，后者正与子逍回云意峰的路上，两两前后走着，秋毫不犯。
　　只是走到浮桥时，傅云遥回头看了宁长渊一眼，那一眼欲言又止。
　　宁长渊心下觉得他有什么事要与自己说，可是他方才一想去打声招呼，就见子逍催着傅云遥走，避瘟神似的避着他。
　　既然对方并不待见自己，他也没必要舔着张脸往前凑。宁长渊放慢了脚步，几人在浮桥前各奔东西。
　　浮桥之上，徐子陵催促道：“长渊你干嘛呢，还不快回去洗个澡，待会还得去上晚课呢。”
　　二人刚过浮桥不久，就见李宣阳从山道上跑来，气喘吁吁跑到他们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方......方才......玄......玄思来过了......”
　　一听玄思这两字，宁长渊被一瞬间的喜悦击中。还不待他将话说完，方才还累的打焉的人顷刻换了神色，一溜烟向宿舍跑去。
　　速度之快，李宣阳伸出手去连片影子都没抓到。才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彻底跑没影了，李宣阳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才将没讲完的话说完：“——又回去了，你师父也来了，陈老头正和他告状呢。”
　　玄思，玄思，玄思......
　　脑海之中紫雾萦绕，棠花飞散在风中，紫衣玉冠的少年轻轻立在山口。宁长渊心心念念这个名字，胸口就要被这两个字盈满。他迈着腿火急火燎地跑向住处。
　　只见长阶之上，一道人影逆光翩然而立：“玄——”
　　思字还未出口，宁长渊便顿住了脚步，他方才看清眼前立着的不止一人，其中两人正是陈暨那老古董与剑道课老师，同时也是徐子陵的亲叔叔徐渭，平日里两人在山门中闯了什么祸，也都是由徐渭出来兜着。
　　宁长渊一见来人不是玄思，笑意一点点冷却在嘴角，方才那点在胸口激荡的喜悦之情全都消失殆尽了。
　　猝不及防间，一巴掌凌风将他扇倒在地。这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的他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看清满脸怒容之人，正是他的师父道华。
　　道华真人一身古朴灰色道袍，手臂挂一直拂尘，长发漆墨用一根木簪固定，面色凌厉，仙风道骨。
　　宁长渊拭去唇角流下一丝鲜血立起身。
　　道华一看见他就觉得恼怒：“这一巴掌是为你在开学仪式上胡闹扇的！”
　　说罢，又是一巴掌，这一掌下去，扇的宁长渊头晕目眩，满嘴是血。
　　宁长渊咽下一口鲜血，踉跄着爬起身，又听道华指责：“平日里我如何教你的！见着长辈连礼数都不知？”
　　宁长渊眼前飞影重重，道华那两巴掌扇的他眼前还是虚花一片，他闭了闭眼，好不容易定住了神。方才向道华与陈暨、徐渭行了个礼：“见过师父，老师。”
　　他这个礼行的三倒七晃，十分敷衍，看的道华无名火起还欲动手。幸得徐渭及时挡在昆仑师徒之间，笑呵呵道：“好，好。”
　　道华余怒未消，口吻严厉：“听闻你好些日子没去上课了？”
　　徐渭急忙打圆场道：“这宁长渊虽然礼教课不佳，但是剑道是极为出挑的。”
　　道华冷冷一笑，目光不屑，义正辞严道：“礼教不学，何以立德！无以立德，不知礼、不知义、不悟道，心高气盛，桀骜不驯。终有一日会走上邪途，自食恶果！”
　　宁长渊站在原地，双拳紧攥，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对道华的只言片语都不会在乎。可是此刻，被道华扇过的地方还是火烧一样疼，而从道华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犹胜冰刀利刃刺痛他的心脏、躯体，将他捅的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在昆仑山的时候，道华总无视于他，无论他做的再好，道华也从未夸奖一句。只在他犯错之时，才肯正眼瞧他几眼责骂他几句。为了能叫道华多看他一眼，无论生活还是修炼，他总有意无意去犯下一些蠢事。
　　每年天鹭山开学，外门弟子的父母都要送子女前来报到，开学的时候就是天鹭山最热闹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山头满满是人。离别之际，明明并非第一次，也不过半年时间，那群父母却能哭的如同生离死别，十里相望。
　　而自打将他扔来了这天鹭山，道华就从未前来看过他，只有在他闯下大祸被老师捅到道华那里去，他才会过来一趟，然后就像今日一般训诫他。
　　从前他以为是师父待他严厉，望他成龙，后来他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妄想罢了。
　　一股错综复杂的情绪裹挟着一些期盼被打碎后的委屈顷刻之间如洪水决堤，将他淹没，满腔情绪临阵待发。
　　道华斥道：“你这是何态度！”
　　宁长渊攥紧双手，低垂下头，咬着唇道：“弟子不敢。”
　　道华眼眸之间闪过一丝明显带着厌恶的不悦，厉声喝道：“跪下！”
　　宁长渊的手指绞的更紧，手臂青筋毕露，道华见他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更是来气：“还不跪下！”
　　手指绞的更紧，指尖都被捏的快要滴出血来，宁长渊噗通一下跪在道华身前。
　　道华举起拂尘冲着他的后背就是毫不留情地一下，看似扶风细柳的拂尘打在身上时无异于烧红的铁条，抽的他血脉喷张、每寸肌肉都抽搐不止，捏紧的拳头都快攥不住了。宁长渊咬紧牙关，控制住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一下又一下，难以忍受的剧痛叫宁长渊的牙关都咬出血迹，鲜血不断顺着唇角直蜒而下。
　　徐渭在一旁说尽好话，道华充耳不闻，只道：“这孽徒如此乖戾，怪我教导无方，若不叫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日还会再犯。若是不服管教，以他的心性，日后必将铸成大错！”
　　徐子陵与李宣阳两人跑过来时，见着眼前景象人都懵了。从前徐子陵不慎被道华的拂尘抽过一次，那滋味真叫人痛不欲生永世难忘。任他宁长渊是铁打的，也受不住这样的严刑。
　　李宣阳忙拉住想冲上前的徐子陵，徐子陵急道：“这哪里是管教，这简直就是要人命啊！”
　　说罢甩了李宣阳抓他的手，飞步冲上前去硬生生替宁长渊挡了一鞭子，那一鞭正好抽到他屁股上，徐子陵顿时像是被炭火捅了屁股一下子蹦的几丈高，捂着屁股哇哇哇地乱叫。
　　宁长渊早已被抽的没了力气，浑身上下满是痛出来的冷汗。脸色通红，唇色苍白，脖间青筋毕露，却凭着一股子不甘的傲气，紧攥双拳却不肯低头。
　　徐子陵求爷爷告奶奶的一边哭天抢地的喊一边替宁长渊求情，道华收回拂尘，重重地冷哼一声，斜了宁长渊一眼，转身离开了天鹭山。陈暨看了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的宁长渊一眼，拽了徐渭一把离开。
　　道华一走，徐子陵捂着受伤不轻的屁股半蹲又不敢蹲地杵在宁长渊身前：“我的老祖宗啊，你就不能低个头认个错和你师父说上几句好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是说不通呢。”
　　宁长渊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痛楚到几近扭曲的脸孔，抖着苍白的嘴唇，嗫喏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第16章 竹马
　　“我是这昆仑山弟子，我师父道华唯一的徒弟宁长渊，你又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昆仑山终年积雪，独有山口一株棠花盛开，满树银装素裹随同花瓣纷纷坠落。
　　眼前少年一袭紫色锦衣，手持长剑，如练惊鸿，长发一丝不苟地用墨玉冠竖起，长眉斜飞入鬓，深如幽潭的眸子透着与同龄人相异的冷静自持。少年素手收剑，动作干净利落：“你好，在下明月山玄思，与家师一同前来拜访。”
　　玄思。
　　玄思。
　　“真是个极好听的名字。”
　　昆仑山道华真人与明月山启明真人乃是旧友，每隔十年二人便会去各自的山头拜访一次。
　　宁长渊十一岁时被道华带上昆仑，这个年纪的孩子玩心最重，可是偌大的昆仑山中除了他与道华，就只剩下满山的山鸡野兔还有一群长得温顺，脾气半分也不温顺的绵羊。
　　道华时常不在昆仑，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督促他修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无多余关心。
　　在他初上昆仑的那年，临近道华生辰，他早早做了准备，勤加修炼避寒的法术，起早贪黑去昆仑山巅采雪莲花。雪莲可遇可不求，极其珍贵。昆仑山巅高百丈，严寒冻骨，时时有雪狼冻死其中。宁长渊裹着大袄子，头上顶着顶大的有些滑稽的斗笠，双脚踩进半人高的大雪之中艰难穿梭在雪海寻找雪莲。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遇到一朵雪莲花。虽然比起寻常的雪莲小上许多，但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一个月前道华离开了山门，宁长渊日日蹲坐在山门口的石头上望着风，小小的身躯在冷风里打着颤，双手缩在衣袖里，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那条蜿蜒而上——亮如白雪的漫长石阶。期盼着那个仙风道骨的身影，将他从泥坑中拉出来的伟大人物能够出现。可是日新月异，日复一日，直到道华的生辰过去，他还是没能等回来道华。
　　许久之后道华回了山门，宁长渊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朵已经干枯的雪莲，却被道华斥责“不务正业”“暴殄天物”“阿谀奉承，你浑身上下还有这昆仑山中哪一样东西不是我的！”。他跪在道华膝边，眼睁睁看着他微小珍重的心意被道华大袖一挥，碾落成尘。
　　后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份被闲置的不以为然，不再去山门口眼巴巴的盼着，换了心思给自己找些事做。昆仑山上的山鸡战斗力强悍，走到人道上的时候大摇大摆，十分嚣张。宁长渊曾经被这群蛮横的山霸王抢过吃的，怀恨在心，就终日与这群山鸡野畜斗智斗勇。久而久之，还真给他练出敏捷的身手来。
　　此次启明真人领着弟子玄思前来昆仑山长住，宁长渊瞧见这生的华贵俊美的同龄人，自然喜不自胜，天天都缠着与人玩。今个儿带玄思去这个山头参观，明个儿带玄思见识见识他抓鸟的本领。两名年纪相当的少年在这寂寥山雪之间终日相伴。
　　玄思出身尊贵，其父玄澈乃是有着当世第一剑之称的珈蓝神君，其母戚夫人亦是珈蓝上神。珠联璧合之下教导出来的孩子，无论言行做谈、品质天赋皆是一道世家子弟望其项背的标杆。他生的貌美英俊，气质过人，天赋更是了得，七岁之时就被名剑定光选中。虽年方不过十二，为人处事已经老成，性格稳重，端庄有礼，与在山道上光脚抓野鸡无礼无教的宁长渊简直天壤之别。
　　可就是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人，却格外诡异地建立起了一种平和的友谊。
　　傍晚，夕照沉下山头，暮霭沉沉间一片血色橙光。
　　前几日宁长渊与玄思在灵光阁玩耍时不慎打碎了昆仑山的玉镜，宁长渊主动站出来说玉镜是他打破，被道华真人抽了十鞭，罚跪在玉林池七日。
　　那时正值酷暑三伏，在天边一轮日光炙烤下，昆仑山的终年积雪都有消融的现象。人没个遮蔽往太阳底下那么一站，不消一个时辰就能晒个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七日间，每日卯时时分天还未亮，宁长渊准时来这玉池林受罚，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空地跪下去，道华吩咐过期间不给吃喝，这一跪就要到戌时。
　　早上前两个时辰因为有薄雾还要好上一些，日头一出来就热的人有些受不了，一天下来不被晒脱一层皮就算是幸运。好不容易熬到了戌时，一双腿累的没有知觉不提，跪贴着地面的膝盖都能给粘下来一层皮。幸得玄思此次前来身上带了许多明月山的灵药，药效极为显著，每天回房往伤口上抹上一点就能好上许多。否则任是他皮糙肉厚，也是扛不住这样的苦头。
　　“阿泽，你回去吧。”虽临近夜幕，却是尚未消暑，空气之间余热波动。宁长渊抬头见玄思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打湿，原本润玉一般的白皙脸孔在连日的阳光荼毒下黑了几层。
　　玄思手撑一把红伞举在头顶，为他挡住大半毒辣日光。这七日间宁长渊几时起来，他就几时起来。宁长渊被罚不能用早午饭，他也不吃早午饭，天天来这玉池林给他撑伞。
　　对于这个新交上的朋友，少年情谊最是珍重，反正他皮实耐晒又经打，玄思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和他可不一样。宁长渊见他晒成这副模样，嘴唇都皲裂了，劝了好几次，玄思却是半步不移。一张脸板的严严实实，柴米油盐半点不进。
　　玄思淡淡开口道：“不必。”
　　两厢无言，玄思见宁长渊跪得跌三倒四病怏怏的像足了被晒焉的黄花菜，又见他垂下头时露出的一截脖颈已经被晒蜕皮。干裂的唇角微微抿了抿，心念一动道：“我娘前日又做了两件新衣裳，特意嘱咐给你一件。今晨，她又托人送了些小菜过来。”
　　宁长渊闻言一个激灵，半焉的黄花菜突然天降甘露顿时生机勃□□来，他惊喜道：“戚夫人来过？你怎也不与我说一声！”
　　玄思见他开心，垂下眼睑敛去心底波动的情绪：“改日，我带你去家中做客。”
　　自打两人相识以来，戚夫人前来这昆仑山探望过玄思一次，宁长渊对温柔可亲的戚夫人无比喜爱。时不时就念叨着戚夫人什么时候再来，或是玄思什么时候能带他去家中做做客。
　　从前他死缠烂打都不得回应，如今玄思却主动提起带他去家中做客一事。他惯来记吃不记打，闻言便要得意忘形，连带着被晒得半死不活的丧气都驱散了去。
　　看宁长渊逐笑颜开的模样，玄思紧锁的眉眼方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这已是最后一日。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捱过了戌时。宁长渊一下蹦跶起来，只是得意忘形过了头，早就跪得麻木的双腿又给他拖着摔了回去。他坐在地上，伸手就去掀裤腿，他动作惯来没轻没重，皮肉撕裂声传来，疼的他嘶了几口热气。
　　玄思放下手中红伞，俯下身去制住他的动作，而后自己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膝盖处一片模糊血肉撞入眼中，他的瞳孔剧缩一下，而后迅速敛去眼底情绪，从怀中摸出药瓶为他涂抹伤口。
　　宁长渊看着玄思轻柔专注的动作，轻声道：“阿泽，你真好。”
　　玄思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半晌之后方才闷声道：“玉镜非你打碎，你本不用受罚。”
　　宁长渊瞥见他眼底神色，知道他心里自责，所以这七日间他每日都会来此给自己打伞。
　　那日灵光阁中乃是玄思无意打碎玉镜，道华真人追问起来的时候他主动站出来顶包。他平日里便犯错诸多，道华真人未有疑议，大手一挥将他抽了一顿，又来这玉池林中罚跪七日。
　　事后玄思追问起来，他解释的云淡风轻，道华真人不论亲疏，不近人情，就算换了玄思恐怕也不会手下留情。反正他挨打已成了习惯，要玄思不必挂在心上。
　　然而实际上，他却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昆仑山口初遇至今已有半年，这半年间他们二人同吃同住，一起修炼，任谁见了都要说上一句感情甚笃。可宁长渊不傻也不笨，他感觉得到眼前这个少年，对他的纠缠并非表现出任何反感并非因为所谓的情谊，只是被他一直恪守的礼教要求。他总要用些手段想些办法，才能真正破开这人的心防。
　　在玄思主动提出要带他去家中做客时，宁长渊知道，他用对方法了。
　　处理好伤口，宁长渊就地歇了一会儿，待双腿恢复了知觉。他立起身，一把拉过玄思拔腿就跑。玄思虽不明所以却也任由他牵着跑，只是忧心他的伤口，还劝他跑慢一些。
　　两炷香后，宁长渊带着玄思停在道华房门口。
　　玄思瞥见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道华最爱走南闯北，仙友广布天下。半月前南山的不老松人送来几坛琼浆玉露，就藏在道华房中的酒窖里。
　　他这挨罚刚结束，又想惹事。
　　玄思厉声喝止道：“回去。”
　　宁长渊不以为意，伸手推了门自顾自走进去，边走还边振振有词道：“玄夫人做的小菜自然当有美酒来配。”
　　玄思赶忙进去拦他，二人正争执之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听声音虽然还有些远，可眼下要跑却是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宁长渊推着玄思躲进藏酒的密道里，密道稍显狭窄，平日仅余一人通过。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挤在里头，胸膛贴着胸膛，半寸可移动的空间都无。他们二人小心翼翼秉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而后，他们听见一阵推门的声音。
　　是道华真人与启明真人回来了。
　　他们二人本在谈笑，可不知说到了什么，原本的笑声戛然而止。而后，宁长渊听见启明真人语重心长道：“你对那孩子未免太严厉了些。即便他是宁舟之子，可是宁舟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既然你肯将这孩子领回来，就应该待他好些。他虽心性有些顽劣，可心底里却还是敬仰你这个做师父的。”
　　道华真人闻言冷哼一声：“他若是知道敬仰二字怎么写，怎会是如此秉性，我看他与他爹一副德行，离经叛道，顽劣不化。若不严加约束惩处，再这样下去，只怕终有一日他会与那个罄竹难书的爹一样走上歧途！”
　　道华真人言之凿凿，字字句句戳进宁长渊心口里，像是下一秒他就要丧心病狂，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了。
　　启明真人沉默片刻，深深叹一口气道：“阿华，这些年来，你恨得究竟是宁舟所犯下的桩桩糊涂事。还是放不下当年他娶了紫郡，却还与素晓师妹纠缠不清，最后连累素晓至死。我知道，你与素晓师兄妹情深，你恨宁舟在情理之中。可是，宁长渊也是素晓师妹的亲生骨肉。且不提素晓，当初她将那孩子托付给你……”
　　一声暴怒打断了启明真人的话，道华临门一脚，手掌紧握成拳砸的门框摇摇作响。
　　“紫郡含辛茹苦将那孩子抚养长大......”
　　“也是紫郡杀了宁舟与素晓！”
　　启明真人看着神色痛苦的道华真人，话头一顿，未说完的话尽数哽在了喉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道华真人嗫喏着嘴唇，像是在提醒自己：“是紫郡杀了宁舟与素晓，是紫郡杀了宁舟与素晓......”
　　“阿华。”
　　房门哐当一下被踹开，前后两阵脚步声远去，门扉再度被阖上。
　　过了许久，玄思尚未从那番对话中回过神来，直到什么东西滴在他的手腕，冰冰凉的。他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宁长渊已是泪流满面。他怔怔倚在墙上，目光空洞，面如死灰。若非密道狭窄，二人紧紧相贴，他恐怕能就势滑落在地。
　　宁长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房的，待他走出好远，已是长夜漫漫，星辰当空。昆仑山脉挺拔，山巅终年积雪浅雾飘飘，一入夜，夜风就凉的惊人。
　　他无知无觉地走着，任由冷风吹彻，明明身体已是冰凉一片，可不知是否是心底寒意更甚之故，他竟半点也感受不到严寒。
　　玄思不执一言只静默陪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走着，二人走过一阶又一阶的石阶，踏过一寸又一寸的崎岖山道，将从前没走过的路都走过了一遍。也不知是走了多久，久到玄思的腿脚都有些酸痛。他小心翼翼地去看宁长渊的神色，见他仍是一副深陷打击呆若木鸡的模样，默默捏了捏衣角，终究维系了这份无言的沉默。
　　行至一片草野，宁长渊拖着麻木的肢体踩进一处水洼之中。他突然停住脚步，低下头去看见水洼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一张应当麻木无觉，实际上却无法掩饰痛楚与崩裂的脸。
　　他探出手掌，泄愤般将水里的面容打散。一阵搅弄之后，他脱力般地跪倒在水坑里。玄思一把将他从水坑了拽了出来，二人跪在一处。宁长渊抬起双眼看向玄思，那一刹他看似平静的伪装通通被打破，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将脸埋在紫衣少年胸口恸哭出声。
　　玄思伸手去，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着他。
　　骤然之间，风声停歇，只有月光静静落在他们身上。
　　宁长渊哭断了一次又一次气，哭到嗓音沙哑再也流不出眼泪。良久之后红肿着一双眼睛，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玄思为他递上一方手帕，手帕上飘着浅浅的棠花香气。
　　宁长渊怕把帕子弄脏了，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抽泣着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玄思垂下眼睑，并不知如何作答。半晌，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宁长渊冰凉彻骨的手掌。
　　宁舟这个名字，在仙魔两道皆有名。
　　当年白华山一脉的名士，一把天决纵横仙道。宁舟天赋非凡，年少成名，风流无匹，却因其狂妄自大、过分嚣张、目中无人的性格树敌无数。当年仙道众多男修魂牵梦绕的雾源山紫郡仙子突然宣布与宁舟结成连理，惊煞众人。紫郡仙子性情孤傲，多少珈蓝上神上门提亲都未能见上一面，当年还是昆仑山弟子的道华亦是紫郡仙子最忠实的爱慕者之一。
　　只是婚后不过五年，宁舟便移情道华的师妹素晓，并与其诞下一子。而后在一次围剿之中放走敌手，公然与仙道作对。最后还是其发妻紫郡仙子大义灭亲，亲手杀了宁舟扬清正气为正道除害。
　　有传宁舟死后，紫郡为了斩草除根，杀了素晓与他们不足一岁的孩子。此事虽为大义，可是却也让紫郡落下个公报私仇，冷血无情的骂名。
　　而后，紫郡便消失无踪，再也无人见过她的踪迹。
　　宁长渊曾给玄思看过一方绣帕，说是他娘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绣帕上绣着一朵雾源山雪梅花。
　　那时，玄思只是有些生疑，雾源山紫郡的绣帕，宁长渊的姓氏。当今仙道中，宁氏并不算多，一切是否来的太巧合。而这一切，在今天得到了验证。
　　相识半年，宁长渊对他几乎知无不言，却也鲜少提及他的身世。从仅有几次描述的来看，他的童年过的并不光彩，母亲性情暴烈阴晴不定，常常对他非打即骂。可是，玄思莫名从他冷淡的口吻中听出，他将那个对他并不算好的“娘亲”看的极重。
　　之前玄思的双亲途经昆仑看过他一次，戚夫人温柔贤德，亲自给玄思做了件新衣裳，可把宁长渊羡慕坏了。当晚宁长渊翻来覆去也吵得玄思睡不着，宁长渊半夜摸下床，趴在他耳侧道。他第一次知道，世上竟有这样温柔的娘亲。
　　造化如此弄人，宁长渊口中的娘并非是他的亲娘，那个一手将他抚养他长大的女人其实是他杀父杀母的仇人。
　　人生百相，世间并无什么感同身受。玄思不懂这是应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宁长渊如此崩溃。从来嘻嘻哈哈无所畏惧的少年埋在他怀中哭的狼狈。
　　他伸出手去，擦干了他眼角一滴未干的眼泪。继而站起身来冲他伸出手去：“我们回去吧。”
　　紫衣少年的身影立在满天星辰之中，宁长渊擦了擦眼角，恍然想起当年也有一个身影，冲着他伸出手。
　　紫郡死后，他无处可去，因与人结怨天天东躲西避，生怕被仇家找到。那年，他不过十一。为了能活下去，在混杂世间的罅隙之中艰难求生。运气好些的时候能讨到一些东西吃，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得与野狗抢食。
　　那日宁长渊为了一个被人啃过两口的肉包子，在一条肮脏腐臭的巷道中与一只恶狗对峙。
　　逆光之中，一道身影迈着沉稳平缓的步调缓缓闯入他的眼眶，来人右臂上挽着一尊拂尘，漆发如墨。平平无奇到过分朴实的灰袍加身，端的却是仙风道骨，超凡脱俗。
　　道华身染湛白光晕立在巷口，赶跑恶狗之后，冲跌落在腐臭泥坑之中的宁长渊伸出手：“你愿不愿意与我回昆仑。”
　　宁长渊一直以为只要他肯刻苦修炼，就能得道华青眼讨他欢心。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道华从未开口夸过他一句，反而越发对他态度冷淡，不理不睬。原本他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才入不了师父的眼。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出身，才是原罪。
　　道华恨他。
　　因为他是宁舟的儿子。
　　若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将他托付给道华，以道华的脾性不将他踩上一脚已算是客气，又怎么可能会向他伸出援手，将他带回昆仑山收为弟子。
　　如多年之前一般，这一次宁长渊仍旧义无反顾伸出手去，十指相扣，紧紧握住了紫衣少年的手。
　　·
　　宁长渊挨了一顿生猛的鞭子，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
　　梦醒交错间，他恍惚看到一人在他身侧蹙着眉头，为他更换额间湿巾。
　　宁长渊伸出手去抓住那人冰凉的手指：“玄思。”
　　那人微微一怔，想要抽回手指，宁长渊却生怕他跑了似的，握得更紧：“别走。”
　　那人停下脚步，犹豫片刻之后又在床畔坐了下来。
　　鼻尖掠过一阵清浅香气，他实在太困只觉得好闻，却难以分清到底是什么香气。身边有人陪伴，宁长渊心下一片安定，合上双眼再度沉沉睡去。
　　三日后，宁长渊自床上醒来，伸个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了一下身子骨，这一觉睡的可谓是通体清透，神清气爽。他常年噩梦缠身，已许久未曾睡过这样的好觉。
　　他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傅云遥答应给他抄的《明礼》完工没有。接下来好几日都有陈老头的课，若没有抄完《明礼》他得相当长一阵回不了课堂。
　　宁长渊事先打听过，今日二学年上的通则课。通则课上含千年历史，下至名剑宝器，不论是洪荒传说还是珈蓝往事亦或是无间鬼狱，甚至是凡间那几位德高望重的皇帝都要涉猎一遍。又长又杂，学的人头疼，幸好这并非是必修课程。
　　即便这门课又臭又长，可是多数天鹭山弟子都会选修，傅云遥自然不例外。
　　宁长渊去教室找人的时候，打听到傅云遥已经三日没有来上过课了。这实在是一门稀罕事，像傅云遥这样的三好学生也会翘课？
　　宁长渊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到明德课上，他已经迟到。明德老师许是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背过身去全当没看见，任由他溜了进来。
　　课下，徐子陵听说他来了，从别的课堂上跑来，又是检查胳膊检查腿的：“好了？”
　　宁长渊甩开他不安分的手，抓了他的屁股一把，痛的徐子陵蹦地三尺，哇哇直叫：“好你个宁长渊你还真是哪疼往哪儿捏啊！”
　　宁长渊问起，玄思是否来过。
　　徐子陵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宁长渊心中一阵暗喜，美滋滋地想到：果然是玄思，不是他在做梦。
　　徐子陵又道：“不光是玄思，傅云遥也来过呢。”
　　只是还未听他说完后面这句，宁长渊又跑了出去。
　　课间很快结束，下堂正是陈暨老头的课。还不待开课，陈暨便问宁长渊十遍《明礼》抄好没，宁长渊极其坦然自然地转过身，被陈老头踹上一脚，直接踹出了课堂。
　　宁长渊自然不会傻傻的在走廊里站着，他在床上躺了那么久，浑身充沛的精力不知往哪里发泄。在徐子陵也被踹出来时，他故伎重施，用一招偷天换日逃了出去。
　　他溜出课舍，在天鹭山四下溜达。
　　一圈逛下来，都没有见到傅云遥的身影，被陈老头赶出来前他又认真翻了翻《明礼》，发现这本书又臭又长的程度完全不亚于通则，而且里头打的诸多词汇复杂晦涩难懂，扫一眼头昏脑胀，看一遍七窍流血，抄一遍一命呜呼！更何况是十遍！怕是三魂七魄都不知哪儿寻去了！
　　给他十年，他恐怕都抄不完一遍。
　　宁长渊甚至怀疑，这傅云遥是在躲着他，不愿抄了。
　　宁长渊百无聊赖在山间闲逛，中途碰到督导队的，趁那些人看见他之前赶紧扭头就跑，他跑的没头没脑，毫无方向。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到了藏书阁处。
　　藏书阁前开着一株琼花，通体洁白，亭亭玉立，空气之中飘着浅淡的清香。
　　有风拂过，湛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摆。
　　宁长渊透过窗子望进去，一袭白衣胜雪的傅云遥正端坐在青席上木案前，手执毫素，落笔沉缓有力。
　　万缕香烟浮碧鼎，被风吹送到窗外，与琼花香气一同开绽，琼花树上，一只红绡系在枝头迎风飞舞。


第17章 画像
　　昏睡了两天两夜，宁长渊慢悠悠转醒，素白的幔帐顶映入眼帘，空气中漂浮着浅淡的琼花香味。
　　对了，傅云遥将他带回了天鹭山。
　　宁长渊爬起身，浑身上下骨头散架似的疼，他不禁想，是不是傅云遥趁他昏睡的时候报私仇揍了他，可掀开衣服瞧瞧身上没有伤痕，是自己多心了。也对，他如今上了这么小白脸的身，傅云遥怎么可能认得他。
　　屋内摆着面铜镜，宁长渊照照镜子，见自己脸上那面目可憎人见人怕的丧葬妆已经被洗干净，露出一张不阴不阳过分秀气的面孔来。后知后觉，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过。
　　他坐在床头在心里盘算一遍，天鹭山守卫森严，这副身体灵力低微，又没有上邪剑在手，不知不觉逃出天鹭山可能有些困难。
　　他在屋内一阵翻箱倒柜，除了笔墨纸，别说能用得上的，竟连一件值钱的玩意儿也没翻出来。他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通，可是出于对自己画符之术的不信任，赶忙将那不入流的玩意儿收了起来。他在房中左思右想，都没能想出什么有用的招来。
　　最后，他一拍大腿，决定先打开门探探门外的情况再说。原本以为门外会有天鹭山弟子照应，可是门外并无人把守，不仅如此，走廊里空空荡荡，任他走了一路，竟半个人影都不曾看到。
　　昔日弟子三千，繁华无比的天鹭山门如同改朝换代后被废弃的破败宫殿，栋栋殿内空荡一片，只剩红墙白瓦林立。当年用来做开学仪式站满弟子的校场空无一人，北风凄凄、杂草丛生、荒木林立，路边随便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都透着“惨淡”二字。
　　宁长渊又走到日食殿，红漆的大门已经泛旧掉漆，斑斑驳驳，咿呀一声推开门，门板有些松动，里头空空荡荡的，明暗之间飘着浮尘。
　　浮桥依旧，只是走在上面时还会发出细微的响动，想来也是多年未曾修缮过了。
　　这一路走来都是如此，想必自己曾居住过的云清峰寝舍也是一般。
　　虽说弑神之战后，就流传着天鹭山朝不比夕的言论。可是不曾想，当年的修真第一学府，竟然沦落至此。
　　高峰之上，雾气横陈，犹如腰带缠绕峰顶。
　　宁长渊在浮桥上立了一会儿，清风徐来吹散部分雾气，露出几千丈的沟壑——云渊。
　　所谓云渊，有高空与深潭之意。
　　当年天鹭山开山祖师蓝鹭仙人亲自赐名，并用开宗神剑断情在云渊之上刻下：“明镜观非，众生皆我”八字。
　　云渊万丈，深不见底，常年聚拢着的茫茫雾气扰人视线。蓝鹭仙人云渊刻字难比登天，后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剑道，也有人以身犯险效仿。
　　只是多数人不自量力，多做了千丈云渊下的冤魂，蓝鹭真人之后仅有玄澈一人曾于云渊之上刻下自己的姓名，并在三年一试中拔得魁首，不到百年便入了珈蓝。
　　当年宁长渊年轻气盛，最爱与玄思比上一比。
　　那日云淡风轻，宁长渊与玄思走在浮桥上，突然定住脚步不走了，玄思正觉奇怪回过头来时，就见宁长渊纵身跳下云渊。
　　旁观他跳桥的同学直喊“宁长渊跳桥了！宁长渊跳桥了！”引来一干好事者前来围观。
　　云开雾散之际，云渊中传来一阵利刃磨石之声，只见宁长渊的身形如燕雀轻灵纵越攀于岩石之间，手持长剑在云渊一侧刻上“宁长渊”三字。
　　而后，他挑衅抬头看玄思一眼，随即身形一跃攀到右侧另一块巨石之上，那块石头还刻着玄澈二字。宁长渊手腕一动，抹去了“玄澈”的“澈”，一片振奋的惊叹声中，轻巧御剑一笔一划刻上了“思”字。也正是这么一个年少时心高气盛的意气之举，后来渐渐演变成他为向玄思求爱的云渊刻字。
　　风声渐起，将左侧的浮云渐渐吹聚到右侧。
　　“明镜观非，众生皆我”八字如警钟深深铭刻。
　　云渊刻字是一不成文的传统，除去蓝鹭仙人的题字，后人往往要抹去前人的名字再刻上自己的，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宁长渊定睛看去，左侧玄思二字已经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傅云遥三字。
　　他隐约记得最后一次相见之时，傅云遥已是剑意五重。七百多年过去，傅云遥的剑道肯定又上一层。右侧的云海盘踞，白雾茫茫间，看不清宁长渊三字还在不在。
　　傅云遥既然都在左侧成功刻字，抹去右侧的名字肯定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的名字想必也是不在了。
　　宁长渊觉得没趣，继续向前走，方才走到云清峰上，远远看见当年借读弟子的寝殿前栽了一排思无邪中的雪梅树。
　　宁长渊擦了擦眼，当是自己看花了眼。
　　正待他想要走近细看时，一阵脚步声伴着一阵狗吠传来：“清离仙君！”
　　一名白衣少年手里牵着丑狗向他狂奔而来，狗撒丫子跑得欢，后面之人被狗绳拽的慌不择路，倒像是狗在遛着人跑：“汪汪汪！”
　　直到一人一狗跑到他跟前，宁长渊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他。
　　眼前站着的少年跑得狠了，上气不接下气，红扑扑的脸蛋透着几分稚气，眉目清秀，身上穿的正是天鹭山隐绣瑞鸟暗纹门服，腰间别一块润云，中心镂空雕一株菊花。是活着的天鹭山弟子！
　　“仙君，你这狗见人就咬，我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它拴起来，太凶了。”
　　不等长渊开口询问，借读弟子寝舍里发出一声惊叫，伴着一声鸟鸣：“这只死鸟！被我抓了我非拔光你毛不可！”
　　屋内叮当一阵乱响，鸟叫声与人叫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窗户内飞蹿出一抹白影，眼见着已经投入苍穹就要逃逸，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飞冲而下落在了宁长渊的肩头。
　　宁长渊正和这只似曾相识的大胖鸟大眼瞪小眼时，“砰”一声响，一身白毛，头上还顶着一坨鸟屎的男子踹门而出。
　　他几步走到二人一鸟跟前，满腔怒火怒瞪着大白鸟，在瞥到宁长渊时，眼神中一闪而过几分震惊与错愕。
　　直到身边的少年开口喊道：“师兄。”青年方才回过神来。
　　他瞪那大白鸟一眼，连带着看宁长渊的眼神也不甚和善。
　　子息道：“子逍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眼前的狼狈青年正是当年傅云遥身边的小跟班，奋斗在敌视自己第一线的子逍。可是一晃眼，百年过去，当年不过十二的少年已经拔高成如此模样了。只是看子逍看他那厌恶的眼神，还真是百年未变。
　　子息见他不吭声，转头对清离道：“仙君，你身体还未转好，还是回屋休息吧。”
　　看子逍神色像是要开口嘲讽他几句，可是等了半天仍不见他开口。
　　子逍趁机不动声色地就去逮宁长渊肩头上那只鸟，大白鸟反应迅速，扑腾两下翅膀一下子就飞没影了，还极记仇地又飞回来在子逍头顶拉了一坨屎坠下。
　　子逍愤愤骂两声：“你这只死鸟！我今天非烤了你不可！”
　　随即召剑腾空追击而去。
　　子息在身后喊着：“师兄，你别真伤了小白！”
　　宁长渊脚底抹油，趁机开溜。
　　云清峰后便是藏书阁，门前那株琼花灿烂依旧，当年宁长渊亲手绑上去的红绡稍有褪色。
　　从前藏书阁的门窗总是开着，随便往里一望就能瞧见傅云遥端坐在窗前青木案读书写字的身影。如今门窗紧闭，怕也是无人问津多时了。
　　宁长渊推门进去，不同于日食殿一股子的尘埃味，空气中还飘着淡淡檀木冷香，青木案上的檀香还点着，袅袅青烟升起。
　　与多数被废弃处不同，藏书阁内的书籍整整齐齐，书架错落有致。用来观书写字的青木案上、书架上皆是一尘不染，一看便是平日里勤加打扫。
　　宁长渊随手翻了本书，一看竟是奇厚无比，又臭又长的《明礼》，脸色大骇，无比嫌弃的将其又塞了回去。
　　藏书阁内摆着数面青木案，用以学生自学用，靠近床边的一方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纸张被书压着，这是平日里傅云遥坐的位置。
　　宁长渊把窗户推开，天光与冷风一同灌进来，将那一叠白纸一角重重翻起。
　　宁长渊弯腰拾起压着的那本书籍，是《通则·名剑篇》，通则里分了多类书，这本《通则·名剑篇》刚好是宁长渊读过为数不多书籍中的一本，只因上头的内容记载的都是当世名剑。宁长渊对别的都说不上什么兴趣，独独对剑钟情。当初玄思有定光在手，他一心一意想要一把比他更好的好剑，于是便埋头翻了这本书。
　　《通则·名剑篇》第一页记载的乃是已失传多年的憩天，第二页便是宁长渊的上邪剑，风翻过书页正好到停在渊虹剑页面上。对付莲姬母子那日，傅云遥用的正是渊虹剑。
　　书籍下压着的一叠白纸很快吸引了宁长渊的目光，他于青木案前坐下，见每张白纸上只有寥寥几字。
　　今日，晴。
　　今日，雨。
　　今日，雨。
　　今日，晴。
　　今日，多云。
　　今日，多云。
　　今日，晴。
　　今日，雨。
　　……
　　宁长渊挑挑眉，这清正端庄、棱角分明的字迹一看便是傅云遥的手笔，只是他记这些做什么？转行研究天气？
　　宁长渊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最后一页翻到一张画像。
　　画像之上，满江池水前无叶流樱木下，青衣男子坐在树下抚琴，微抬起头唇畔含笑，眉目温柔。
　　宁长渊顿时五雷轰顶、目光悚然，画中青衣男子，不就是被他占用了身体的小白脸？！


第18章 小白
　　宁长渊越看越觉得惊悚，画像中的青衣男子额间一颗朱砂痣都对上了。他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那天拜堂的时候傅云遥还一副你不要赖我的态度，一见着人突然变脸，敢情他和小白脸是旧相识！
　　不对，要是普普通通的旧相识也就罢了，在藏经阁青木案下藏着人画像算几个意思？他与傅云遥也还是旧相识呢，傅云遥会在什么地方藏他的画像吗！而且自己当时都化成了那副鬼样子傅云遥还能一眼看出来，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关系匪浅，匪浅到自己曾经送给傅云遥的照月明珠都被他给转手赠了人。这个清离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将那些年见过的三教九流都从记忆角落拽出来晒一晒，还是没能想起来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么一号人物。可是单听这个名字还真觉得有几分耳熟。
　　宁长渊前脚刚将那副画像藏好，傅云遥后脚就来了藏书阁。宁长渊生怕他看出个好歹，傻呵呵地笑了一下全当打做招呼，脚底抹油刚想开溜，就被傅云遥拎着后衣领给拽了回来。
　　清离比傅云遥矮上大半个头，他被揪这一下倒像是一只小鸡崽被傅云遥拎在手里。
　　傅云遥垂下眼睑，一双墨眸沉沉望着他。
　　宁长渊不免心虚，嘿嘿笑道：“小道长，你这样拽着我做什么？”
　　听到他轻佻的称呼，傅云遥浩如深海的眸光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还不待宁长渊看清，他又垂下眼睑将目光掩去了。
　　正当此时，有什么东西哐当一下撞在窗棂上，吓了宁长渊一跳。他探出脑袋去，正见一只胖乎乎的大白鸟两腿朝天躺在地上。
　　宁长渊撑掌从窗户翻出，弯身握住它的一只爪子将大白鸟提了起来。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年他在思无邪豢养的小白，这鸟是稀罕品种，寿命极长，只是脑子蠢钝，光靠卖萌为生了。
　　他回头看了傅云遥一眼，却见傅云遥也正看着他。他心想到：听说他“死”后，思无邪中的东西被人瓜分，就连房屋上用来装饰的宝石都被人挖了去。这傅云遥也是奇怪，拿点别的什么不好，偏偏要这么一只蠢鸟。见它肥成这样，想必没少吃饭，天鹭山如今落魄成了这副德行，养着还嫌它吃的多。
　　小白睁开圆溜溜的眼珠子不住盯着他瞧，像是确认了什么。拍打着翅膀在他手里挣扎，用翅膀扇了宁长渊一嘴毛，嘴里还发出咿呀呀的叫声，宁长渊平白无故挨了几下鸟巴掌。一松手，小白更是得寸进尺，开始用尖尖的鸟嘴疯狂啄宁长渊，啄的他逃无可逃，抱头在院子里乱窜。
　　“你再啄！你再啄！”宁长渊被他啄的好不狼狈，小白不依不饶，穷追在宁长渊身后。
　　宁长渊绕到一棵矮树下，屈身钻过，大白鸟也的确对得起它的智商，哐当一下就撞了上去，宁长渊看着它这几百年都不变的蠢样笑出声。
　　小白晕乎乎地站起身，身子胖的像个球，两只小小的鸟爪立都立不稳，走起路来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它两步一走三步一转到宁长渊身前。
　　扑腾两下翅膀飞到宁长渊的肩头上，任凭宁长渊抖动肩头它就是不下去，还时不时用蓬松的羽毛蹭蹭宁长渊的脸，突然间又与他亲昵极了。
　　傅云遥不知何时走到了走廊中，隔着栏杆看着眼前一人一鸟相依相偎的模样，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你个小白！居然又跑到这里来了！看我不——”子逍收剑落在地面上，正要动手，余光瞥见傅云遥也在现场，即刻收了模样，恭敬道：“师兄。”
　　活脱脱一出变脸！不愧是被子逍喂过的，一人一鸟都是表演艺术家。
　　“昨夜我按照师兄的吩咐追踪莲姬母子，一路追到了平安镇附近。为避免打草惊蛇我没再深入跟踪，只是在附近打听到平安镇人近几个月无人进出，十分古怪。”
　　宁长渊心想：傅云遥果然留有后手，他一直奇怪荒山那晚局势如此明朗，仙道几乎全盘压制却还是给莲姬母子逃了。原来傅云遥是故意为之，提前吩咐了子逍跟踪莲姬，如此设计必定是要一网打尽。
　　傅云遥道：“鬼族之中有一禁术名曰阴魂令，需在阴日时分，用冲天怨气加上七具畏阳纳阴的三阴之体便可通灵招魂，怨气越大，招回来的鬼魂就越凶恶。”
　　子逍道：“难不成，他们那六名三阴时分出生的少年真与鬼族有关？”但他又有些想不通，全阴之日与三阴之体一样难得，今年算是特殊年份，有个七百年一遇的极阴之日——阴虚，阴虚之日过后的七日内都算是小阴周天。这小阴周天虽也适宜招魂，却没有阴虚之日来的稳妥，“倘若他们真是要为许世安招魂，为何不在阴虚之日进行，反而在那一天于荒山给许慎娶妻？”
　　宁长渊一听到子逍提起鬼族想给许世安招魂的时候，原本想趁机开溜的脚步就停了下来。他脑子里回忆起在荒山时候感觉到古怪的桩桩件件，再结合子逍的提问顿时灵光乍现：“调虎离山。”
　　子逍向他投去目光，一脸不屑的打量他：“你能知道个什么？”
　　宁长渊道：“鬼族之人性奢靡，那日荒山娶亲的时候却到处砢砢碜碜，别说是个像样的宾客，就连那抬轿的轿夫，吆喝的媒婆都是临时从棺材里头拉出来的，这不奇怪吗？娶亲乃是大事，既然莲姬如此疼爱她那个丑八怪儿子，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拉凑一场婚礼。”就连他这个新娘子也是半道上抢来的。
　　子逍一想也有几分道理，可心底却对宁长渊提不起什么好脾气。视他如无物扭头就和傅云遥商量事情去了，宁长渊讨个没趣，正要开溜，却又被傅云遥一手拎住领子提了回来。
　　他扭了好几下都没能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傅云遥和子逍说着话，眼睛却是一直盯着他不放。看的宁长渊当下不扭也不动了，老老实实的地在他身边立着。
　　好不容易等他们俩说完了话，傅云遥却仍旧没有放手，反而一直领着他向外走。
　　他顿时大惊失色道：“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傅云遥扫他一眼，波澜不惊道：“平安镇。”
　　“......啊？......啊！”


第19章 再遇
　　傅云遥疯了！除此之外宁长渊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傅云遥的古怪。这具身体金玉其外破败其中，灵盘稀碎，灵力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不信傅云遥看不出来。别说是遇上鬼族，遇上个身形剽悍拦路抢钱的他都不一定打得过，傅云遥竟要拉着他去平安镇送人头。
　　他越想越玄乎，原本想在半道趁他们不备的时候溜之大吉，可子逍总在他周边阴魂不散。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逃跑，又每次都被傅云遥精准无误地提溜回来。
　　眼见着离平安镇越来越近，宁长渊心急如焚，干脆一个打滚在草地上咿咿呀呀一顿乱叫。子逍回过头来，口吻不悦道：“你又干嘛呢？”
　　宁长渊虚弱道：“肚子疼......疼疼疼疼疼。”生怕他不信似的，他还多喊了几个疼用来加重语气。
　　子逍双眉一簇，走到他跟前，宁长渊赶忙道：“半柱香，最多半柱香，我去解解手，马上就好。”
　　子逍抱着胳膊道：“这一路，你不是饿就是肚子疼，腿疼，脑袋疼！本来御剑两天就能到的路程，白白走了三天，你说，你是不是成心的！”
　　宁长渊掐了自己一把，眼角眼泪都逼出来了，可怜巴巴地看着子逍：“真疼。”他见子逍铁石心肠，又扭头去看傅云遥，这傅云遥再不近人情也不至于见他疼死吧。
　　在他得到傅云遥的回应前，子逍没好气地招招手：“去去去。”
　　而后又把正在被狗遛的子息喊过来：“你去看着他，可别叫他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是。”子息话音一落，丑狗更快一步拖着他追着宁长渊跑过去。
　　原本宁长渊就是想跑路，哪能叫人打乱自己的计划。他眼珠一转，一张嘴巴就开始骗人：“你看你们三个人，我的狗还在你手里，我还能跑了不成？”
　　子息被他说动，立在灌木丛外等着，丑狗粘上宁长渊的裤腿，被宁长渊瞪一眼马上就老实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里呜呜呜地委屈极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越行越远。
　　走进灌木丛后，宁长渊回头见子息的身影被高大的树丛挡住，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于是乎找了个方向拔腿就跑，还不待他跑出几步双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他刚低头一看，手腕上就被缠上一圈红色绳索。
　　傅云遥手腕一动，宁长渊就被那圈绳索带了过来。
　　他抬头一看，见傅云遥不知何处来到了前头，正立在一棵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正握着绳索另一端。宁长渊心中顿时掀翻了惊浪，这傅云遥是不是真被人夺舍了？！他忙喊道：“放开我！你们这是禁锢我人身自由！”
　　肩膀被人从身后一把摁住，子逍道：“就知道你不老实。得亏师兄英明，早就料到你会逃跑。”
　　宁长渊又急又气，一双眼睛瞪着傅云遥，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姿从树上一跃而下时，只轻轻带起两片衣角。他板着一张出尘绝世的脸孔向他看过来，依旧眸光淡淡，叫人看不清半分情绪。
　　宁长渊行到他跟前，伸出一双被绑着的手腕，示意他解开。
　　傅云遥看他一眼，而后伸出手去，在宁长渊满怀希冀的目光中，指尖一动，又加了个结结实实的绳结。
　　宁长渊：......
　　见宁长渊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傅云遥惯来清寒的冷酷面孔上，罕见滑过一抹微笑。
　　认真说起来，傅云遥不论是五官还是身材气度简直长在了宁长渊的喜好上，白面如玉，鼻梁高挺，一双风情逼人的桃花眼，只是虽是艳丽的长相，却因这终年板着的冷酷脸色，显得淡漠而拒人千里之外。
　　他这一笑，竟如昆仑山巅积雪融化，无尽琼花迎风开放，几乎晃花了宁长渊的眼。
　　乌金西沉，残光铺就天穹。
　　再向前走个几里就是平安镇，行到一处小镇中，宁长渊一屁股坐在街面上，怎么也不肯走了。任由子逍如何威逼利诱，皆不为所动。
　　他干脆四仰八叉躺在大街上开始撒泼打滚，半步也不肯挪。惹得旁人议论纷纷，子逍自觉被他丢尽了脸，就要去抓他。
　　宁长渊躲过他伸过来的手，哭天抢地道：“救命啊，天鹭山弟子光天化日抢劫良家妇男啦！”
　　他满口胡话，听得子逍又羞又臊。在他额前拍了一下，宁长渊顿时哑了声，任他怎喊也出不了声了。
　　子逍手脚并用还不容易才将这当街撒泼的无赖抓了来扛在了肩头，傅云遥的目光轻轻擦过宁长渊破烂的脚底，淡淡开口道：“歇会儿再走也无妨。”
　　几人就近找了间茶馆落座，傅云遥却不知去了哪里。傅云遥一不在，宁长渊那点逃跑的心思又起来了，子逍看穿他那点小心思，扯了扯手中的绳索，警告道：“师兄马上就回，识相的就好好坐着。”
　　宁长渊翻了个白眼，仰头喝下一杯茶压压心头的火气。
　　点菜的时候，宁长渊把店里所有的招牌菜都点过一遍。
　　子息诧异道：“清离仙君，这么多菜能吃完吗？”
　　宁长渊心里自然有打算，他专挑贵的点，看天鹭山现在穷困潦倒的状况，到时候付不出来钱，老板把他们扣下，他的机会就来了。
　　子逍道：“吃不完就把他肚子破开塞进去。”
　　宁长渊一个冷颤，心道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
　　子息关切道：“仙君你怎么了？”
　　子逍道：“别理他，他眼皮抽筋了。”
　　宁长渊：“......”
　　他将还被捆着的双手奉上：“解开，你不解开我怎么吃东西。”
　　子逍道：“你又跑了怎么办？”
　　宁长渊道：“这不有你嘛，我能跑哪儿去。”他刻意恶心子逍，冲着他眨了眨眼，“难不成子逍道长是想亲手喂我吃饭？可我刚与你师兄成亲，小叔子这样太过僭越了吧。”
　　子逍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即刻给他松了绑。再三提醒道：“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一楼大堂有一方木质高台，高台上摆了面不高不低的檀木桌，一般这种店都会找上几个说书的，或是奏乐的来表演。
　　不出多时，一个戴着幂篱的白衣人身后背着一把古琴走进来，他径直走上台前，将琴在桌上摆好，落座。
　　那人身型颀长，纯白幂篱遮住面容，置于琴弦上的手指苍白纤长。
　　泠泠琴音自他指尖流出，大约几秒的功夫听清他弹的是什么，宁长渊饶有兴致地投去视线。
　　那人恰好也抬起头来，隔着白色幂篱，如一场春雾。
　　众人正听的如痴如醉，子逍一掌拍下，一张本就算不上多结实的桌面都要被他拍散。也不知道那人触到了他什么逆鳞，只听他怒道：“弹的什么狗屁！换人！”
　　宁长渊不知道他突然发的什么神经：“弹的不挺好。”
　　这首曲子乃是他亲手所作，当年还与玄思在武帝的瑶清池宴上一同演奏过。平心而论，这人比他这个原奏还要弹得好。
　　琴曲中断，子逍此举惹得在场观众极为不快，一个两个望过来，纷纷口诛笔伐与子逍理论起来。
　　宁长渊还以为子逍能说出什么大道理，只见他冷着一张脸，无论旁人说什么，只叉着胳膊冷嘲热讽两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弹琴的和子逍有什么过节，子息低声与宁长渊道：“子逍师兄不太喜欢这曲子。”
　　这首琴曲虽出自他这个半吊子之手，可流传甚广，好评度极高，哪有这么难入耳！
　　子息又道：“也不喜欢作曲之人。”
　　......原来如此......可算上时间，他都死了七百年了，子逍居然还如此记恨他。这天鹭山的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小心眼。
　　那边子逍与群众越吵越凶，子息见情势越发不可收拾，挤在中间劝架。
　　宁长渊余光瞥见白衣人正收了琴要走，正好子逍子息都抽不开身，无人注意到他，他赶忙捡起方才被震下桌面摔碎在地的瓷片割断了绳索，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楼去。一路尾随白衣人到了街上，一手拦住那人去路：“慢着！”
　　白衣人停下脚步，隔着幂篱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终于想起了他是谁：“公子平安无恙！”
　　在茶馆的时候，宁长渊一眼就认出这人就是当初说他往东往西都要倒霉的算命先生。
　　宁长渊稀奇道：“哟，你一个算命的还兼职弹琴呢。”
　　白衣人笑道：“算卦实在挣不到什么钱，只能再干点别的，弹琴只是其中一项。”
　　宁长渊才不听他胡扯，一把揪了白衣人的衣领，挥起拳头就要揍人解气。白衣人求生欲满满道：“公子且慢！”
　　宁长渊道：“你又想说什么？”
　　白衣人道：“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的一卦还没算，我与公子有缘，免费再为你算上一卦，如何？”
　　宁长渊冷冷一笑，一拳就招呼上去，被白衣人擦着脸堪堪躲开。也不知那个算命的哪来那么大力气将他挣了开，拔腿就跑。宁长渊拎起靠在墙角无人认领的锄头就追了上去：“站住！死骗子！”
　　白衣人跑的飞快，宁长渊踢踏着一双破鞋在身后狂追不止。二人一个跑一个追，不知不觉跑出了城门好远。
　　白衣人没想到这人这么有毅力，被他追得没了办法，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定神符丢了出去，宁长渊抡着锄头的身形瞬间定住了。
　　白衣人终于松了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抹一把额前跑出来的汗，走到宁长渊跟前，见他一脸杀气地瞪着他，想要将他碎尸万段。
　　算命的恢复了镇定，又端起了那副装神弄鬼的架子，好整以暇道：“在下掐指一算，公子此去会遇见故人。”
　　随便掐个手指就信口胡诌几句就敢说自己会算命。还故人？！珈蓝冰封，当今世上除了傅云遥，他哪里来的故人。
　　宁长渊咬牙切齿：“给我解开，你个死骗子！”
　　白衣人见他这么不通情理，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定身咒语两个时辰后便可解。还有，鄙人姓白，人常叫我白先生。我与公子有缘，兴许他日还会再见。”他撂下这么一句，转身就把宁长渊扔在了荒郊野外。


第20章 少年
　　天色渐渐暗下来，宁长渊手里扛着个锄头呆头鹅似的从白天站到了傍晚,直到入夜。
　　他觉得自己实在倒霉,神魂在无修里苟延残喘了七百年,难得出逃重生在一个体弱的小白脸身上,被人当成诈尸拿着锅铲被追杀，又被人送上花轿替嫁。而后被傅云遥带回天鹭山,又要被强迫去平安镇。好不容易脱了身,又被算命的摆了一道。
　　方才那一番追逐，宁长渊也不知自己是到了什么地方。只见这四面荒山野岭的，半个人影都瞧不见。夜间的雾气降下来，他穿的薄，还有些冷。鼻子发痒,直想打喷嚏。
　　这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鼻尖飘来一阵血腥味。宁长渊对这味道极其敏感，虽然淡淡可是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了。
　　再加上那阵像是在啮咬什么的声音,他心下一沉：不会这么倒霉吧,两个时辰还未到定身咒不得解，在这个节骨眼给他遇上野兽？
　　一阵冷风吹来,宁长渊一个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啃东西那玩意听到动静，窸窸窣窣的挪步过来。
　　直到那东西到了跟前，宁长渊借着夜里的余光看清这比玩意儿比野兽还难缠，竟是只吃人肉的尸鬼！
　　又一个喷嚏打来，宁长渊手里头的锄头握了太久,一个脱手硬生生砸进了尸鬼的脑袋里。顿时给尸鬼脑袋开了瓢，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
　　能动了！宁长渊冲着那脑袋开瓢的尸鬼道两声得罪，拔腿就跑。
　　只是他没跑出几步，就见前方一片土坡里又爬起几只尸鬼。宁长渊方才惊觉，他追着那个算命的骗子来了一片坟地，而这些坟地里的尸体不知何故全都尸变了。纵目望去漫山遍野全是尸鬼。
　　众多尸鬼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来，动作迟缓却因数量过多将他堵得前后左右逃无可逃，宁长渊灵光一闪：寻常的低阶尸鬼行动迟缓而且畏光。他忙从怀里掏出照月明珠。明珠光芒点亮长夜驱散须臾之地的黑暗，果不其然，那些尸鬼忌惮他手中明珠的光芒，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宁长渊手中托着照月明珠，小心翼翼向一侧移动，眼见着就要走出包围圈。却见他眼前的一只半挂着眼珠的尸鬼正瞪着他，一人一尸大眼瞪小眼间，那只尸鬼伸出手去打落了他手中的明珠。
　　宁长渊顿时一惊，还有个不普通的！他连滚带爬捡起明珠一路冲撞逃得飞快。
　　·
　　夜色浓稠如墨，仅有几颗星光稀稀松松悬挂苍穹。整座小镇死气沉沉，连一声虫鸣狗吠也听不见。
　　宁长渊在一群尸鬼的穷追堵截下慌不择路，夜间不畏光的高阶尸鬼行动与常人无异，其中两只高阶尸鬼追的飞快，与宁长渊一前一后赛着跑。就在宁长渊快要跑断气的时候眼前陡然出现一个镇子。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宁长渊提了口气，向镇子狂奔而去。好不容易快跑到跟前，却见小镇外还游走着一群尸鬼。那群尸鬼听见动静咯咯转着脑袋齐刷刷看向宁长渊。
　　完了完了完了！前堵后追的，这回死定了！
　　眼见着后头那两只高阶尸鬼就要追上来，宁长渊深吸一口气，暗暗捏了一个诀。数张掉脸烂皮的可怖面孔龇着牙扑上来——
　　电光火石之间，宁长渊被人从后背拽住，脚下一空，在半空飞掠出一段距离那人松了手，宁长渊从半空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个跟斗，摔了个四脚朝天。摁下快要摔断脊椎骨的疼痛，吃痛抬起头。发现他已越过方才那一群尸鬼平安落在了镇中，眼前横着一串镇魂铃。此乃仙家法器，用来困住尸鬼有奇效。只是寻常应当在镇魂铃中的尸鬼如今在阵外，反而是他被圈在了这一寸须臾之地。
　　身后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少年音：“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宁长渊转身一看，眼前少年年约十六七，眉清目秀一副好脸孔，身穿一身玄衣，衣上刺绣精巧无比，衣领处如流水倾泻、水光蔓延出一朵品相无致的鹤望兰，窄袖上用银色暗线印压流水纹。鹤望兰乃是云梦泽的门徽，云梦泽弟子！
　　少年眼神冷冽，见他不答，又沉着声音问了一句，手中的长剑俨然指向宁长渊的脖颈。好似他不给个令人满意的回答，下一刻剑尖就要没入他的喉咙。
　　宁长渊一屁股跌在地上，呼天抢地自己倒了霉，做生意破产妻子和人跑了，又被债主追债，逃债的路上遇见尸鬼这么邪门的玩意儿，这才误打误撞来了这里。而后他抹一把眼泪，跪挪一步到少年膝下：“还好遇见了仙师你！否则我就没命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这么命苦啊！”
　　少年拧着眉头，俨然一副不大信的模样。
　　他的脸贴向少年的衣摆，不动声色地用他的衣服擦一把脸。少年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修长指尖飞速摁住他的手腕。宁长渊知道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可也巧了，这具身体灵盘稀碎，任谁来都探不出什么。
　　被攥紧的手腕一松，铮一声，少年收了剑，向他道：“在下云梦泽弟子魏安，方才得罪。”
　　宁长渊站起身，掸了几下身上的灰尘，道：“小恩公说笑了。”
　　宁长渊四下望一眼，除了外头那群虎视眈眈的尸鬼，整座镇子黑黢黢的，除了眼前的少年外半个人影也瞧不见。眼见着魏安向前走，宁长渊赶忙追上去：“小恩公，这是哪儿？”
　　魏安冷淡道：“平安镇。”
　　这里就是平安镇！
　　处心积虑想要逃跑，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来了平安镇。宁长渊又想起那个算命的，遇见他两次，回回都倒霉。
　　他们沿街走的一路都被设了镇魂铃，镇魂铃外便是尸鬼游走的范围。这种在死人堆里行走的场景给人的感觉十分微妙。
　　前方一段路没有镇魂铃，宁长渊赶忙伸手去拉少年的手，魏安回头瞪他一眼。
　　宁长渊舔着脸道：“小恩公我一肉/体凡胎可不会上天入地，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魏安甩了被他拉住的手，而后皱着眉头略带嫌弃地提起他的衣领在半空飞出几步停在了另一端有镇魂铃护持之地。
　　宁长渊还想与魏安说说话，可是少年寡言少语嫌少有回应，中途嫌弃他话多还扭过头来剜他一眼，宁长渊识相闭嘴。
　　又走了一会儿，少年将他领到一座小屋前。叫宁长渊奇怪的是，他们在这一排房子前走过两遍，好似眼前的少年也分不清到底是哪栋房子。
　　魏安在房门前立定，伸出手去叩门，先是叩了两下，又叩一下。
　　宁长渊当下明白过来，屋内还有其他人，这是他们之间的开门暗号。可是他们等了一会儿，屋内还是没有动静，他不禁怀疑道：“小恩公，你是不是记错了啊？”
　　魏安瞥他一眼，认真回忆了一下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哎，看来要睡大街了。”魏安扭过脸来不悦地看他一眼，宁长渊忙撇过脸去吹了个口哨，装作没有看见。
　　他又敲上几遍，终于，门内传来声音：“是魏安吗？”
　　少年道：“是我。”
　　门闩一动，门从里打开，另一名身着云梦泽门服的少年一脸惊喜看着魏安，又瞥见站在魏安身后的宁长渊：“这是......”
　　魏安道：“方才在镇子前面捡回来的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活人。”
　　名叫唐旭的少年将二人迎进屋，宁长渊四下看一眼，这里竟是一间柴房，又小又破，但是屋内三个角落分别堆着柴火、大米、水缸、甚至还有慢慢两缸的油，基本的生活用物倒是一应俱全。
　　名叫唐旭的少年性格活泼，比魏安热络好相处许多，宁长渊向他打听得知。近年来不断有三阴时分出生者失踪，云梦泽派出好几拨弟子调查此事。三个月前兼州又失踪了一名少年，唐旭与魏安正是此次云梦泽派出前去调查的弟子。在兼州的时候他们发现了鬼族的行迹，便一路追踪。直到追来了这平安镇。
　　到了镇中才发现镇子上的人全都死光了，一到夜间镇子里全是尸鬼行动。他们本是想在镇子里查出失踪案究竟与鬼族有无关系，不料在几日之间，一些低阶尸鬼发生异变，成了难对付的高阶尸鬼。待他们意识到形势不对想走的时候已经插翅难飞了，他们被困在镇中一个多月，直到现在。
　　宁长渊看他们两人的年纪都不算大，被困在满是尸鬼的镇子里一个多月撑到现在，还知道用镇魂铃划出界限，属实叫人另眼相看。
　　宁长渊问：“这一个月可有发现？”
　　唐旭道：“有。平安镇西边有个乱葬岗，一到子夜时分就有动静。阴虚那日，我与魏安一同前去乱葬岗，见一群鬼族人在做什么法式。只可惜我们势单力薄不敢硬拼，中途的时候被人发现，我们在跑的时候还失散了。那天晚上魏安一夜未归，可把我担心坏了。”
　　阴虚之日，法式，一夜未归。宁长渊脑海里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侧过脸去时正见救下他的少年靠坐在墙角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屋内有些潮冷，唐旭生了一堆火，火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魏安的脸上，在他的眼睑投下一圈扇形的阴影，少年唇色略显苍白，周身透着浓重的疲惫感。
　　魏安小憩后醒来时，屋内两人还在说笑。在看见被他半道捡回来的人正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剧缩一下。一抹惊诧之色在他幽深的眼底晕开。
　　百无聊赖的宁长渊正与唐旭做着玩手影的游戏，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他回头看去，正见魏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好似染着熊熊幽火，要将他燃灭。少年微微歪了歪脑袋，面上带着几分惶然，声音有些嘶哑：“哥哥？”
　　宁长渊看着他这副没睡醒的模样挑了挑眉，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脑袋：“睡傻了？”
　　魏安被他拍这一下，又怔怔望了他片刻。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即刻松了手，复又靠回墙角。继续闭眼休息。
　　宁长渊心下有些奇怪，唐旭道：“兴许是被梦魇着了吧。”待身侧传来一阵平稳呼吸，他以为魏安睡着了，轻声与宁长渊道，“他上头本有个哥哥，家里遭了横祸，父母兄长都死于非命，就剩他一个。”
　　原来也是个苦出身。
　　·
　　低阶尸鬼畏光，白日里不出来活动。就算是白天里能出来的高阶尸鬼，杀伤力锐减，行动也十分迟缓。第二日一早，宁长渊去镇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在白日里真正困住他们的并非是尸鬼，而是结界。
　　这种结界十分隐蔽，外面的人很难发现，里面的人出不去。唐旭与他说起，他们曾最大范围地离开平安镇，最多只能走到乱葬岗。而那个乱葬岗正好是宁长渊遇见第一只尸鬼的地方，他不禁暗忖：那个算命的是怎么将他带进来的，如若他们是运气奇差阴差阳错闯了进来，那个神棍现在又去了何处。
　　宁长渊想去乱葬岗看看，可昨晚跑的急，没辩清方向。这些尸鬼虽然在白天成不了什么气候，可是保不准遇上个意外。宁长渊并不敢轻举妄动。昨晚魏安已经探过他的灵息，认定他是个凡夫俗子，按照常理来说他这样一个普通人遇事躲都来不及，又怎会上赶着去乱葬岗这种尸鬼遍地的地方。
　　宁长渊心下思忖，少年看着多疑不好糊弄，他得想个办法在不引人生疑的情况下将他们骗去乱葬岗。
　　突感一道视线落在后背，宁长渊回过头去正见魏安看着自己，那种上下打量他的眼神叫他极不舒服。唐旭横插了一脚到他身前道：“清离大哥我们带你去乱葬岗瞧瞧吧。你放心，我与魏安去过许多次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就算有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宁长渊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嫌弃清离长得女气，但这张皮相的确精致。男女老少通杀，凡人看了便赏心悦目，走到哪儿都好说话。
　　宁长渊极其做作地“为难”了片刻，唐旭再三与他保证不会有任何危险。他方才同意下来与他们去乱葬岗看一看。
　　白日里的平安镇比夜晚还要安静许多，偶尔街面上游荡着几个行动迟缓的尸鬼，都被唐旭与魏安斩杀在剑下。唐旭打了鸡血似的向前冲，每杀一个尸鬼，还邀功似的回头来看宁长渊一眼。宁长渊极为配合地夸赞两句。他这样的刻意讨好的举动，不禁叫他想起一个人来。那个被他一手抚养带大的少年，从前也总爱向他邀功讨好。相较唐旭而言，另一侧默默斩杀尸鬼的魏安就显得过分沉闷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走到乱葬岗，触目之处坟包林立，碎石遍地，野草丛生。黄土地上明显可见新土翻了旧土的痕迹，都是尸变后的尸鬼自己刨出来的。
　　一般墓地选址、方位都极为考究。要先择从晨初到未时时分，阳光都能照射的地方宽两坪以上--十坪之间，才为吉相。且墓地的入口，要朝向南、东南及东南偏南。
　　此处虽为乱葬岗，坟头杂乱错列，可是对于朝向却极为统一一致朝南。只有一座孤坟与其他坟头大不相同，列处洼地，照不见日。朝口向西，是为大凶，最易生怨。
　　宁长渊行至那座坟包之前，见地上一滩黑迹，他蹲下身用手指轻取一点置于眼前小心观摩：是燃烧后的阴魂符。鬼族人以歪门邪道、奇行诡术闻名，这阴魂令乃是其中一种目的明确的招魂禁术。之所为禁术，是因其代价太大，难以施行。
　　若想行阴魂令，必先找齐七名在三阴时分出生者，以三千条人命为媒养无尚怨气在阴日进行仪式。要同时具备这三样条件难于登天，就说这三阴时分出生者可遇不可求。
　　可是从眼前消息来看，鬼族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找到了第六名三阴时分出生者，并且不惜杀光了整个平安镇人将他们做成尸鬼来制造怨气场，又恰逢七百年一次的极阴之日。宁长渊心中忧虑重重，眼下只能期望鬼族没能找到第七名牺牲者。
　　宁长渊感到背后激起一阵凉意，他猛一回头却是魏安站在他身后，眸色深深地看着他。宁长渊注意到魏安的后背挺得僵直，嘴唇半开，似是有话要说。
　　他不动声色将手收回袖中，暗下捏了个诀，唐旭突然从魏安身后探出脑袋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道：“清离大哥，上回我和魏安就是看见鬼族之人在这里搞什么法式。我记得当时地面上摆着好几副尸体，那几副尸体还是隔日我们敛的尸。”
　　宁长渊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是几副尸体？”
　　“六副。”
　　“确定？”
　　唐旭看向魏安道：“魏安是这样与我说的，因为那晚他一宿都没回来，第二天我来找他的时候，魏安正在敛尸。”
　　宁长渊心下有了计较，倘若唐旭没有说假，鬼族在阴虚之日当晚便启用了阴魂令。那么阴虚当晚许慎在荒山成亲是假，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引开仙门注意完成这个招魂阵法是真。
　　弑神之战之后，鬼族摒弃了荒山迁到逝川，哪怕后来许世安重回鬼族执掌鬼君之位，也只是将荒山用作炼傀儡尸体的坟场。许世安一死，荒山再无用途，鬼族为何突然会重回千里之外的荒山结亲，婚礼一反常态的寒酸，在民间强抢来的新娘，当晚几乎没有多做抵抗便被仙道一举击溃。这样一想来，一切都说的通了。
　　好一出瞒天过海的妙计。
　　莲姬既然做到这一步，那必然出现了第七名牺牲者，只是那第七名牺牲者，究竟会在哪里呢？而他们要处心积虑要招回来的人又是谁？
　　若是荒山替嫁算他倒霉的因缘巧合，那么这回误入平安镇就显得极为蹊跷了。宁长渊发觉此次重生归来，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人刻意牵引着他一直向前走。而那个人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心下思索，听闻身后一阵脚步声，回过头去，正见魏安向他走来。行至身前，少年嘴唇蠕动几番，却是欲言又止。唐旭跑上前来：“我们回去吧。”
　　宁长渊应下，方才好像还想与他说什么的魏安越过他们在前领路。宁长渊狐疑看魏安几眼，他总觉得这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在平安镇困了一个月，唐旭闷的惨了，兴致勃勃拉着宁长渊说了一路的话。回去的路上尸鬼寥寥，魏安走的飞快，宁长渊与唐旭走的慢些，彼此之间拉出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宁长渊突然问道：“你可知魏安何时生人？”
　　唐旭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道：“大约......四月？”他不确定地摇摇头。
　　“几年生人？”
　　“这个我知道，他比我小一岁，年方十六。”
　　十六。宁长渊在心算一下，十六年前刚好是甲子年，上个甲子乃是阴年，阴年生人。推算一番，上个甲子唯一一天三阴时分好像正在四月，只是唐旭记的模糊，并不能确认魏安就是三阴生人。
　　“清离大哥，怎么了？”
　　宁长渊摇摇头道：“我有个弟弟，和魏安一般大。”
　　唐旭道：“清离大哥的弟弟肯定也与你一样长的一般好看。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宁长渊脑海之中浮起少年艳丽的脸孔，说起样貌历届鬼君皆是人中翘楚，他道：“他做错了事，被人千刀万剐后挫骨扬灰了。”
　　唐旭以为戳到他伤痛之处，“啊”了一声，即刻闭了嘴。过一会儿，他没忍住，小心翼翼观察着宁长渊的神色，问了一声：“那你岂不是很伤心？”
　　宁长渊摇摇头，伤心，坦白来讲，在修罗鬼君死讯传来之时他并未感到伤心。当年他亲手将许世安打下修罗鬼道，许世安痛骂他没有心。他早就将一颗心全都挂在了玄思身上。直到无修之上，紫衣青年对他当胸一剑，将他仅存的一点真心都捅散了。
　　唐旭眸光之中掠过一道浮光，本走在前头的魏安突然停下脚步。他静静立着，直到身后二人赶上。他竟是在等他们。宁长渊还以为这少年生性孤僻，不爱与人来往。
　　他们三人在平安镇里镇外都搜寻一遍，并未发现鬼族的身影，想必是鬼族完成了阴魂令后就换地方了。宁长渊的脑海中恍然间浮起傅云遥的身影，他抱着将鬼族一网打尽的目的而来，平安镇却早就人去楼空。他又想，傅云遥发现他逃跑会是怎样的表情。那人都动上绳子捆人了，此时一定端着一张脸，心里却早就气疯了。
　　一想到傅云遥板着一张寡淡出世的脸心中抓狂的模样，宁长渊轻笑出声。笑意突然戛然而止，不对，昨日他们距平安镇不过几里路，如果不在镇上歇脚，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走到。可是这都第二日了，还不见傅云遥身影。
　　难道，这回的结界如此厉害，连傅云遥都能骗过去？
　　宁长渊这么不慌不忙的，就是知道天鹭山的会来，有傅云遥在场，扫平这一平安镇的尸鬼不过弹指挥间的事。
　　他有点慌。他可不想和云梦泽这两位小朋友一起长长久久困在此处和尸鬼为伴。
　　前方有口泉眼，宁长渊走到泉眼前弯下腰身洗掉在墓地上沾在手上的符灰。他一头长发漆黑如墨，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簌簌落在一侧，如长河瀑布一倾而下。分落在两侧的发间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后脖颈。
　　一直在他身侧默默凝视他的玄衣少年走上前去，对着他露出的一段脖颈伸出手。
　　宁长渊当下心中警惕，在少年触碰到他发丝之时，他当下回过头去抓住了他的手。
　　唐旭走过来看着二人的举动，奇怪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宁长渊松了手，魏安从他发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中仔细一瞧。竟是一段细如牛毛几不可闻的金丝。
　　“天鹭山的一线牵！”唐旭惊喜道，“清离大哥你身上怎么会有天鹭山的东西。”他方才想到什么，兴奋道，“这是天鹭山用来撒网寻踪的东西，既然被清离大哥带了进来，那么想必云上君就在附近，太好了！我们就要得救了！”
　　宁长渊：！！！傅云遥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他身上放了一线牵，他到底多怕自己跑掉。
　　一个多月被困在这阴森恐怖尸鬼遍地的镇子里，终于有了被救的希望，唐旭喜不自胜，激动万分地握住友人的手：“我就知道，有鬼族的地方必定会有云上君，这下好了太好了！魏安我们终于能回云梦泽了！”
　　宁长渊奇怪道：“为何有鬼族的地方必定会有云上君？”
　　唐旭不假思索道：“人人都知云上君对鬼族深恶痛绝，前任鬼君许世安被人围剿至死天鹭山就出了不少力，后来只要一有鬼族的消息云上君必定出动。”
　　宁长渊更想不明白了，既然作恶多端的修罗鬼君已死，傅云遥与鬼族哪里来的深仇大恨，非要将人一族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唐旭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张嘴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有关傅云遥的事。一会儿说傅云遥镇压妖族霍乱，一会儿说傅云遥在凡间见义勇为的英勇举动，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珈蓝罪神宁长渊在犯下琼城杀孽之后，是云上君与玄思神君一起联手将其诛杀，替天行道，匡扶正义，维系住了三界的安危！”
　　宁长渊：......要不是本人在现场我就信了。
　　现在唐旭话中的可信度在宁长渊这里大打折扣，少年兴致高昂的陈述，宁长渊不以为然的听。
　　“对了，我突然还想起一件事儿。”忽的，少年放低了声音，惹得宁长渊侧目看了他一眼，唐旭凑在他耳侧小声道：“这事儿我也是云梦泽的那些师叔师伯们暗下说起的。说是云上君一直对鬼族穷追不舍，是因为鬼族手里有掌上灯。”
　　听到掌上灯三字，宁长渊心里猛地一跳：“当真？”
　　唐旭道：“当不当真我不知道，只是仙道皆有传闻，说是当年宁长渊将掌上灯赠给琴川谷李家，后来琴川谷上下被修罗鬼君所屠，掌上灯自然而然落在了许世安手中。听闻掌上灯通阴阳，号万鬼，还能操纵人心，当年宁长渊不惜以身涉险将其从无间鬼狱带回来就是为了发动叛逆。如此稀世珍宝，天下之间谁人不想拥有。”
　　发动叛逆。宁长渊一个趔趄。
　　“清离大哥你怎么了！”
　　宁长渊眼皮抽了两下：“......没事儿，就是扭到脚了。”
　　傍晚时分，魏安熬了一锅米粥，几人食不知味地喝了几口。魏安在房间里收拾饭后的碗筷，唐旭修补漏风的窗户。本就是用楔子钉上木板的事，硬生生被唐旭用锤子砸出了拆家的气势。
　　宁长渊实在看不过眼，走出门去制止了少年的行为。从他手中拿过锤子亲自动手钉木板：“你们云梦泽弟子不是有木艺必修课，就你这白字连篇的手艺怕是得年年拿零蛋吧。”
　　正在院内洗碗的魏安猛不丁来一句：“你是如何知道云梦泽有木艺课？”
　　宁长渊道：“世人皆崇尚求仙问道，云梦泽乃是天下第一大宗，我自然也是心驰神往过的。只可惜没有仙根，与修真无缘。”
　　魏安嗤一声，并不相信他的鬼话。
　　唐旭因为糟糕的手艺被宁长渊批了几句，总想在他面前再表现表现，回屋拿了笤帚开始扫地。
　　宁长渊三下两除二钉好了窗户，见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想出去走走透透气。若是今晚还等不来傅云遥，他又得在那个床都没有的小破柴房里闷一宿。
　　宁长渊刻意谁也没支会独自溜了出来，他趁机独自在镇上蹿一遍，把白日里觉得蹊跷的地方又这回去重新探查一番。并未得出什么新的线索。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霜露骤降，透着几分沁人冷意。白日里躲藏起来的尸鬼也开始窸窸窣窣行动起来。宁长渊赶忙原路返回。他小心翼翼走在镇魂铃中，一群尸鬼聚在附近不敢靠近。
　　“清离大哥！”是唐旭在找他。
　　宁长渊应一声，向他走去时，背后下意识惊起一阵寒意，原本暗无声息的空气之中像是水底游鱼吐出几个气泡，飘在了水面之上时，传出一声声闷闷的爆破声响。镇魂铃响声大作，宁长渊猛地回头看去，正见那群嗷嗷待哺虎视眈眈的尸鬼排山倒海狂涌而来。
　　他赶忙拔腿就跑，跑的飞快。唐旭看的心惊胆战，吼破嗓子叫他快逃。
　　中间一段没有镇魂铃护持，许多尸鬼见缝插针堵在前面，将唐旭的身影都挡了去。宁长渊心里咯噔一下，情急之间见身旁屋檐下立着根竹竿，这根竹竿看着细弱了些，他不免想起那日从那神棍手里抢过那根竹竿的悲惨下场。可是眼前情势十万火急没有给他多思考半分的空间，宁长渊举着竹竿疾跑几步，撑杆起跳——
　　稳稳落地。
　　唐旭跑上前来：“清离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宁长渊抿唇未答，见身后那群尸鬼发了疯，向着他们张牙舞爪，却碍于镇魂铃的威力没有上前。宁长渊定睛一看，却见他们所处之地的镇魂铃中的一段细绳像是被人故意割断，心下惊觉刚刚那截镇魂铃必定也是提前遭了破坏。
　　他心道：“不好！”转身拽了唐旭就跑。
　　正在逃亡之时，后面又是一阵铃响。镇魂铃的细绳啪嗒一断，铃铛坠地。无数尸鬼如蜂涌来，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
　　他们争分夺秒地和死神赛跑，远远见魏安立在屋前。宁长渊登时喊破了嗓子，摆手狂挥：“魏安！镇魂铃！镇魂铃！”
　　汹涌尸吼之中，少年并未听清他喊得什么。看见排山倒海而来乌压压一片尸鬼时，心下一惊，旋即做出反应，取出身上揣着的最后一截镇魂铃将屋外围住一圈。宁长渊与唐旭前脚迈进，魏安后手指尖一绕，将镇魂铃设置完毕。
　　那群尸鬼又被隔绝在外，只能看着里头的三个活人蠢蠢欲动，口水直涎。
　　所剩的一圈镇魂铃范围极小，刚好绕在这座小小的柴屋外一丈开外。人稍微往前站一些，就要被尸鬼张牙舞爪伸进来的指甲刮到。
　　他们三人紧紧贴在墙壁。看着这一圈密密麻麻吐舌歪眼的尸鬼，唐旭吓得双腿直打颤。魏安惨白着一张脸，背部几乎要与墙壁完全贴合在一起。
　　这种紧要关头，宁长渊居然还有闲心心想：瞧把孩子吓得。
　　镇魂铃虽说不上什么高等的仙器，但是威力不可小觑，用来对付这种尸鬼绰绰有余。宁长渊乐观估计，只要这回的镇魂铃没有出现问题，大可不必担心。
　　然而还不待他们这口气多歇上一会儿，尸群突然暴动，平安镇里里外外各个角落的尸鬼有意识地向他们这方寸之地包围过来。粗略看一眼数量少说有上千只。
　　乌泱泱一片的尸鬼一个挤着一个，将一张张原本就难看的面孔挤得更加狰狞。空气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唐旭一下失了方寸，持剑的手不断颤抖：“怎么办啊！”
　　魏安背后虚汗频发，双唇紧抿，面对如此令人惊骇的场景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宁长渊“嘘”了一声，“别吵”。
　　唐旭心中又惊又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还是乖乖听了他的话。
　　在他紧张的牙关都要咬裂的时刻，宁长渊终于开口道：“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
　　胆怯至极之下，反而拔高了音量，唐旭吼道：“听到了！到处都是尸鬼在喊！我们要死了！我们死定了！怎么办啊清离大哥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呜呜呜......”
　　宁长渊没有闲工夫去安慰他，他闭眼感知到惊杂错乱之下，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箫声，他惯来对音律极为敏感，他猛地睁开眼：“箫声。有人在用箫声操纵尸鬼！”
　　魏安闻言也倾心去听却什么都没听到。他半信半疑道：“你确定？”
　　“不确定。”
　　魏安：“......”
　　瞬息之间，那群尸鬼发了狂似的向镇魂铃冲击，撞得铃铛叮当剧烈作响。前面的尸鬼倒下一波，又有另一拨替上。前仆后继，不死不休。地面上，已有好几个铃铛被震落，他们再这样不怕死的冲下去镇魂铃迟早会被冲破。
　　唐旭紧张的手里的剑都掉在了地面，他发颤着捡了起来，神志几乎要崩溃，哭吼道：“是修罗鬼君！一定是修罗鬼君回来了！修罗鬼君最擅长用音律操纵尸鬼！”
　　宁长渊否认道：“不对，小安.....我是说许世安他并不爱吹箫，吹箫太难了，他吹笛子多一些。”
　　魏安狐疑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宁长渊胡诌道：“说书摊上听的嘛，什么《珈蓝仙神秘史》《云梦泽与天鹭山相爱相杀那些年》啊，你想要什么话本，谁的佚事都能给你找来！”
　　魏安撇过脸去，不再听他信口开河。眼见着镇魂铃上的铃铛都要秃噜完了，宁长渊方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拽了还算是神志清醒的魏安进到屋内，撩起袖子就开始搬屋内的柴火与油桶，见魏安愣在一旁，忙道：“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
　　魏安当下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虽然心底并不赞同这个危险举动，可是眼下的确是黔驴技穷退无可退了。
　　他收了剑，弯身帮宁长渊将一只大油桶搬到屋外，并不断来回将屋内的柴火全部搬出去，沿着屋外铺了一圈。
　　唐旭擦了眼泪，镇定下来，而后也加入行动当中。
　　在他们将柴火铺绕屋外一圈，又将油倒在柴火之上后。宁长渊率先搬了梯子爬上屋顶，伏在屋顶上伸出手，对着下头两个人说：“快上来！”
　　两名少年纵身一跃跳到了屋顶之上，宁长渊尴尬地收回了多此一举的手。又一脚将梯子踢翻。
　　眼见着镇魂铃上的最后一个铃铛摇摇欲坠，绳索即将被冲断之际，宁长渊大喊一声：“放！”
　　说时迟那时快，镇魂铃被破，密如潮海的尸鬼冲进来之际——
　　三人各站三角，将手中的火把扔在柴堆之上。因为浇了油的缘故，火堆哗啦一下点燃，熊熊烈火再次将尸鬼阻挡在外。
　　冲天火光中，火苗噼里啪啦作响，宁长渊隔着火看向外面密密麻麻的尸鬼，空气之中又皮肉烧焦的气味。尸群之中你踩我踏，踩烂几双脚几只胳膊，或是踩出脑袋里的脑浆都是常事。腐烂的皮肉里流出还未干涸的血液，刺鼻的鲜血冲击着宁长渊的神志，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压下涌上脑门的眩晕感。
　　见这一圈火焰暂时拖住了尸鬼，宁长渊瘫倒在屋顶。还不等他多喘上两口气，虚空之中又隐隐传来那阵轻的几乎几不可闻的箫声。那群在火堆外观望的尸鬼再度暴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用身躯扑火，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在一起。如此往复，真给他们扑出一道口子来。
　　无数尸鬼瞬间一拥而上。伸着手去攀墙壁，想要爬上屋顶。
　　若是寻常也不怕尸鬼能爬上来，可是眼下对方数量实在太多，一个个又着急投胎似的往上挤。一个踩着一个，还真叫他们踩出一堵尸墙来。
　　三人被逼至最中心，背靠着背。无措地看着攀上来的尸鬼，魏安定了定神，用袖子擦一把额前的虚汗，在一个尸鬼爬上来的时候壮着胆子提剑冲上去将其斩成了两半。
　　唐旭大吼两声给自己壮了胆，将宁长渊护在身后道：“哥哥，我会保护你的！”
　　听闻这句，宁长渊猛地抬起头去看他。唐旭已经冲向另一边爬上来的尸鬼。
　　当今情势之下，宁长渊成了彻头彻尾拖后腿的。尸墙越来越高，几乎要与屋顶同高，越来越多的尸鬼爬上来，少年们杀之不及。渐渐后退到方寸之地，三人紧紧靠在一处。
　　又一只尸鬼冲上来，唐旭在前抵挡，他身后又有一只扑来。宁长渊一手拉住唐旭，一个侧身飞踢将那尸鬼踹下屋顶。
　　一场无望的殊死抵抗间心跳声越发剧烈，眼前横飞的血肉几乎模糊宁长渊的双眼。一剑飞斩，大片血迹正好横溅在宁长渊脸皮。他的呼吸骤然加剧......加剧......剧烈到快要窒息。
　　意识好似近处观花却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绰绰约约。他不自觉后退两步，一只攀在屋檐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哥哥——”
　　就在宁长渊跌入重重尸堆被万鬼分食之时，一道虹色剑光呼啸而至。
　　御剑而来的傅云遥远远看见这一幕，心跳骤停几秒。人虽未至，失控的凌厉已如削铁如泥的刀尖将重重叠叠的尸鬼削成泥片。
　　意料之外的疼痛并未袭来。时间好似在这一秒定格，身下咆哮的饥渴恶鬼瞬间失声，无尽恐惧在剑锋之下碎散成遍空星光。
　　一双大手穿过后背将他拥进怀中，心跳汹涌快要穿出胸膛。星辰之间，宁长渊猛地抬头正撞进傅云遥映着无边烈焰的瞳眸之中。傅云遥的一只胳膊将他牢牢拥在怀中。宁长渊往下看一眼，差点没吓破胆，两只手主动攀上去将人抱住，口中骂道：“卧槽傅臻你可得把我抱好了，别让我掉下去！”
　　傅云遥的身躯僵硬一瞬。他低下头，看着宁长渊的眼中闪了闪。而后渊虹回到手中，他们御风而立。嘶吼咆哮中，傅云遥当空一剑，贯日长虹。一阵劲爆之声袭来，似光波扩散。
　　喧嚣。
　　寂灭。
　　作者有话要说：　　v章当然要给小道长一个表现机会！！！
　　我真的好爱英雄救美——
　　又一重要人物出场了！猜猜谁割的绳子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鬼哭狼嚎要vv10瓶！


第21章 蛊虫
　　一夜混乱过去，宁长渊躺在初升的日光中,劫后余生。
　　原本正在收尸的魏安突然向他走来,看向他脚底下的那只丑狗时眸光之中有千层浪被打翻,他不动声色地敛去：“这是......你的狗？”
　　宁长渊眼皮也没抬,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魏安弯下身，伸出手去将丑狗脖子上那个都快生锈的项圈放在手心摩挲几下。黑眸沉沉,动作熟稔地为它梳理毛发。
　　宁长渊心下称奇,奇的不仅是有人破天荒对这只丑狗感兴趣，还奇这只逢人就叫见人就咬的疯狗到了魏安手下居然如此老实。他侧眼一看，见那凶巴巴的恶狗吃了□□似的，一张狗脸贴在人手臂上一脸享受。
　　“喜欢？”
　　魏安“嗯”了一声，惹得宁长渊一个哆嗦,当下摆正了身子认真打量眼前这孩子是不是眼睛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宁长渊在他眼前竖起中指：“这是几？”
　　“一。”
　　而后他又指了指自己：“我好看吗？”
　　魏安俊俏的脸上赫然浮上一抹红晕，羞赧地点点头：“好看。”
　　宁长渊当下了然，的确很没品位。
　　魏安一反之前对他的冷淡常态，顶着那抹诡异红晕,羞赧地瞥宁长渊一眼,期期艾艾喊了一声：“哥哥。”
　　宁长渊一脸惊悚，赶忙伸出手去探他额间：没发烧啊,难不成是昨晚被某只厉鬼夺舍了？他猛地对上少年的眼神，不自觉想起唐旭提过他的身世，也便没再多去计较他的称呼。
　　魏安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唐旭突然跑来，本还安安分分的丑狗一个暴跳,浑身毛发倒竖，冲他狂吼起来。
　　吓得唐旭就要往宁长渊身后躲，丑狗顿时如临大敌吼声冲天，猛扑过来。唐旭哭天抢地边逃边直喊救命，魏安吹一声口哨，那狗突然停了吼叫乖乖跑向魏安，一屁股坐在他脚下，还极其乖顺地摇了摇尾巴。微微仰着脑袋，一脸讨好地看着他。
　　唐旭红着眼眶看着可怜巴巴望着宁长渊，一副受惊过度求安慰的模样。宁长渊伸出手去拍了两下他的脑袋，揉了揉他的头发，突感背后一阵猛刺。回过身去，正见魏安与傅云遥都在看着他。
　　唐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宁长渊道，羞赧道：“哥哥，这个给你。”而后红着一张脸跑开了。
　　宁长渊手里捏着那个铁盒，正想打开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去，正见傅云遥向他走来。
　　明明经过一夜鏖战，他的神色之间并未有任何疲意，依旧刚正板直清冷不可方物。湛白门服之上染上一些厮杀时溅上去的尘埃，可却也半分不影响他超然的气度。日光之下，更衬得他皮肤雪白，眉目如画。他生来矜贵，看人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绝于尘世的疏离。或许是阳光刺眼，宁长渊抬头对上他视线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宁长渊正想着：以傅云遥那小肚鸡肠的性格，保不准是要来找他算账的。不过反正他死猪不怕开水烫，被骂几句就骂几句，他又被人救了一命，不算吃亏。
　　傅云遥走到他跟前，却是没有想象中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他静静看了宁长渊一瞬，而后从袖中掏出一双新鞋。
　　宁长渊一怔，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他的一双鞋底都烂了个透，其中一只脚趾孤零零露出来透着几分滑稽。光看他这一双脚，活脱脱一个要饭的。
　　他后知后觉，难不成昨日傅云遥中途离开上街就是为了给他买双鞋？之所以迟迟不来这平安镇是因为一直在找他？
　　他还未从这个无异于异想天开的想法中回过神，脑门上又被惊雷劈了一道。只见傅云遥在他身前蹲下身子，竟是亲自动手为他换鞋。
　　“抬脚。”
　　宁长渊头脑空白一片，傅云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叫他抬脚他就乖乖抬了起来。
　　直到他脚上的伤口都被擦了伤药，一双新鞋刚好合脚。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傅云遥，对方也正望着他。
　　他猛地回想起昨日生死一线之时那个炙热的拥抱。宁长渊不自觉想到：难不成这个清离的本体是个妖精，就连傅云遥也能给他蛊惑了？
　　唐旭将这一个月来在平安镇中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傅云遥等人又在平安镇中仔细搜寻一遍。整个镇子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群等着被超度的尸鬼。
　　傅云遥做好了超度的法式，几人决定去乱葬岗看看。
　　傅云遥蹲下身用手指擦过那座孤坟前引魂令残留下的灰烬时，英俊的眉眼拧成一团。
　　丑狗在一个土包前狂声大作，它绕着那座土包来来回回地跑着，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在场几人见状赶紧上前去，撩起袖子动手刨土坑。没过一会儿，土里挖出一只人手，他们顺着继续挖，直挖出几具整齐并列的尸体。人人脸上表情惊骇扭曲，死前必定经受了什么极大的痛苦。其间还有一个不足一岁大的婴孩。
　　子逍见到这一幕又惊又气，手中的长剑被恶狠狠掷在地面：“这群畜生！”
　　子息喃喃道：“晚了。”
　　傅云遥却道：“还不晚。”
　　宁长渊闻言抬头看向傅云遥，却见后者白衣飘飘向他走来。清脆一声，渊虹剑出带起一阵惊寒。
　　“阴魂令完成后被召回的阴魂需怨气滋养，七日之内不得离开原处。”
　　昨日正是小阴周天的最后一日，子息闻言扭头一数，现场真就只有六副尸体，那第七副去哪儿了？
　　下一秒，渊虹剑尖直指。
　　“三个月前云梦泽派出七人前去兼州调查失踪案，一个月前云梦泽六名弟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其中一具尸体正好叫做唐旭。你究竟是谁？！”
　　渊虹剑尖越过宁长渊指向他身后的唐旭，唐旭的脸上露出一抹惊惧不解的茫然，伸手想去抓就在他身前的宁长渊，惶恐道：“哥哥!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到他那句熟悉的哥哥时，宁长渊心头一震。
　　傅云遥用剑尖将唐旭从宁长渊身侧推开，锋刃抵在他颈前三寸。唐旭连连后退，对峙之间，少年的脸孔之上的惶恐逐步褪去。他的脚跟抵在一块巨石前停住，一双幽深的瞳眸静静望着傅云遥，突然，一侧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弧度。
　　再抬眼扫向在场众人时，眼神之中已经褪了那份羞涩与稚气，阴暗与邪气显露无踪。
　　子逍执起长剑，严阵以待道：“你究竟是谁！”
　　唐旭哈哈笑了两声，目光似一把淬了毒的寒刀扫在宁长渊身上：“这话你应该去问你的好师兄。云上君，你可还记得你身上那三千节黎骨钉是怎么来的吗？”
　　唐旭话音未落，渊虹剑光已携惊心动魄的杀意向他劈来。宁长渊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傅云遥，目光凶狠，剑招凌厉，杀意逼人。剑法之快之狠，大有将人千刀万剐碎尸剑下的气势。
　　交锋之间，唐旭与之前判若两人，竟堪堪躲过傅云遥迅如闪电猛如万钧雷霆的剑招。可他终究不敌傅云遥，被其斩断一臂掉落在地。漫天血花如雨点开绽，唐旭靠在一棵树下不住喘息。额前冷汗直落，双目猩红，胸口一阵震荡，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傅云遥的身形如鬼魅变幻，顷刻间到他身前，渊虹擦颈而过时，唐旭一个蹲身格挡。十人合抱的千年老树瞬间削断。他连连翻身退到几丈之外，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傅云遥一脚踢踹。脸贴着地面硬生生扫出十丈开外。
　　唐旭伏在地面上后背因粗重呼吸而不断起伏，傅云遥又至跟前，面色冷酷，当空一脚，脊椎骨节节断裂的声音传来。
　　宁长渊偏过头去都不忍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旭已被打的半死不活，整个人伏倒在地，却突然狂笑起来。他这样反常的举动惹得傅云遥迟疑一秒。
　　他顺着唐旭看向的方向余光一瞥，正见那只被他砍下来的断臂突然五指握爪向宁长渊袭去。
　　傅云遥心下一惊，向宁长渊疾去——
　　——登时，魏安推了宁长渊一把，那只利爪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深刻血痕。一下叫人破了相。
　　宁长渊踉跄一下向前跌去，怀里的东西也跟着掉了出来。眼见着就要摔个正面朝地时一只手被人从身后拉住。傅云遥握剑的手不断发着颤，胸膛上下呼吸起伏不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宁长渊。
　　宁长渊回头的一刹那，瞬间被他眼中从未见过的情绪定住。也就几秒的功夫，傅云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了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宁长渊忙弯身去捡掉出来的东西，正好是唐旭之前送他的铁盒。盒子已被摔开。
　　伴着子逍一声“小心”。盒中有什么东西飞速飞进宁长渊半张的嘴巴里。速度之快叫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子逍猛地上前，直拍他的后背：“吐出来！”
　　他拍的又急又猛，却毫无成效，子逍撩起袖子就要动手去扣他的喉咙。吓得宁长渊连连拒绝，赶忙自己动手。
　　眼见着扣喉咙也没用，子逍一个抬腿向他的腹部猛击一下，他踢得又快又狠毫不留情。直踢得宁长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把推开他扭头俯身吐了出来。
　　吐得他浑身虚脱作呕不止，连胃里的酸水都没放过。可是一堆杂物里并没有什么异样之物。
　　一阵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中了相思蛊，七日之内便会穿心烂肠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你们就等着给他收尸吧哈哈哈哈哈——”
　　待他们回过头去，原本倒地不起的唐旭被一阵清影旋走，瞬间消失无踪。
　　宁长渊被折腾的头晕目眩，恍惚之间，他仿佛瞧见，傅云遥那双一贯沉静无波的眼眸中竟罕见流露出一抹伤心欲绝的骇然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评论有小可爱提到的“傅臻”是名，因为作者的私心，所以把应该20岁取得字提到了十岁【听上去有点扯淡.....】
　　同理的还有玄思，“思”是字，“泽”是名。
　　至于宁长渊，没有长辈给他取字，所以用的一直都是本名
　　本期重点：傅云遥身上有三千黎骨钉
　　ps:上一期本来想提问的是唐旭和魏安中的哪个更奇怪，结果评论区的大可爱们的答案真是无懈可击【是在下输了
　　感谢十一的地雷啊！


第22章 浔阳
　　“哎，我是没几天好活了。小道长我看你还年轻,长得又英俊,声名赫赫,前途无量。我死之后你就再娶一个续弦,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宁长渊半死不活地趴在马背上叫丧。
　　平安镇后，宁长渊身中相思蛊。这相思蛊本是修罗鬼君许世安所炼。中蛊者七日间每日感到肠胃被蛊虫啃食,直到七日后肝肠寸断。万蚁在□□上焚烧,筋脉逆行，血管堵塞直至喷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最后只叫人理智尽毁跪地求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这相思蛊的解药只有许世安才有。
　　为了不延误时间，天鹭山师兄弟兵分两路。子逍与子息前去追踪许世安的下落，傅云遥带着宁长渊一路南下。
　　宁长渊尚不知晓傅云遥究竟要带他去何处,但是他心里隐隐知道应当与掌上灯有关。仙道还流传着一种说法，除了许世安手中的解药，掌上灯亦可解毒。
　　只是当年宁长渊将掌上灯送给琴川李家，李家后来被许世安所屠。掌上灯自此下落无踪。宁长渊心中想着：掌上灯已经失踪几百年,哪能轻易找到。可他倏然想到唐旭提起过傅云遥在找掌上灯,莫不是他已经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宁长渊叫唤了一路，傅云遥在前头牵着马一声不吭,双唇紧紧压成一条直线。
　　要死的是自己，怎么这傅云遥还不开心上了？想起那日傅云遥那非比寻常的眼神，宁长渊不由自主地想到：这清离究竟是什么人物？难不成，还真是傅云遥的相好？！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又觉得荒谬,又觉得惊悚。看向傅云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陌生的打量。这和尚一样清心寡欲的人物居然也会喜欢人吗？
　　宁长渊半死不活的伏在马背上，偶一抬头，正看见傅云遥被梳的一丝不苟的后脑勺。他就纳闷了分明都是用玉冠束发，这人怎么每次都能和把头发梳的如此整洁，一丝乱发也瞧不见。
　　他恶作剧心起，非要用手去揪几缕碎发下来不可。傅云遥生平端庄严肃过了头，头发都和人一个样，实在没劲。他刚好探探这人对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宁长渊方一探出手，从天而降下一阵冲力，将他生生从马背上掀翻下去。风驰电掣间，傅云遥长臂一揽，将跌下来的人稳稳当当抱在了怀里。
　　一道清光落在地面上，宁长渊抬头一看，来的正是荒山上把他当靶子抓鬼新郎的叫做清风的道士：“云上君有礼。”
　　回想起上次那事儿，宁长渊就恨得牙痒痒。
　　清风看了两人的姿势一眼，并无多言，就地与傅云遥聊起来：“云上君这是要去何处？”
　　宁长渊从傅云遥怀中挣出，后者侧目看他一眼，回答道：“浔阳。”
　　清风道：“过些日子我也要去浔阳，不过此前我还有事要办。云上君，有缘再会。”
　　“再会。”还真就打个招呼，打完招呼就跑。
　　傅云遥看着宁长渊自顾自爬上马背，待他坐好了，手中攥着缰绳继续向前走。走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你不喜欢清风道长？”
　　宁长渊心想着，差点没把他弄的粉身碎骨送去见阎罗王的他能喜欢吗。只是，这傅云遥一路上都没看他几眼，又是怎么知道的？
　　傅云遥道：“荒山一事清风道长后来与我说起过，要替我向你道声歉。”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宁长渊回想起那个清风的那张一根长舌往上头一挂活脱脱就是一张死人脸，他可不信那种人会说这样的话，八成就是傅云遥唬他的。
　　宁长渊没傅云遥那么大的胸怀，他惯来就是小肚鸡肠之辈：“整天板着那么张死人脸，八成还是个没人爱的老光棍。”
　　马匹突然停了一下，宁长渊随即反应过来，他这话听上去也像是骂傅云遥的。
　　傅云遥继续道：“清风道长师出苦海无涯，乃是伏殷的关门弟子，平素不善言语，心肠不坏。”
　　伏殷？这名字听上去略为耳熟，他猛地想起，从前在云梦泽时与这个伏殷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觉得伏殷还算凑合，只是未曾想到这收徒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竟收清风这样的人做徒弟。
　　宁长渊不满道：“一个修道的，身上带那么重的香味。”
　　他又吸了吸鼻头，闻着从傅云遥身上飞来的淡淡琼花香，还是这个味道好闻。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走了一路，宁长渊再醒来时天色都暗下来了，傅云遥牵着马立在客栈门口，宁长渊半梦半醒想着：明明都到了，这傅云遥怎么不喊他？
　　宁长渊刚想下马，发现时间久了，腿有些抽筋，动都动不了。他要傅云遥扶他下去，伸开手却像是一个求抱的动作。
　　傅云遥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竟真伸出手去，将人从马上抱了下来。
　　店小二认得傅云遥，直接将他们往楼上领。待立在房中时，在宁长渊后知后觉，难不成今晚他要与傅云遥挤一间房？
　　窗外的风吹灭了桌上一盏油灯。黑暗中，傅云遥主动上了床。
　　宁长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莫不是傅云遥终于按捺不住，要对自己下手了？！
　　傅云遥盘腿端坐在床上，等了半天没等来人，清冷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过来。”
　　宁长渊犹豫了片刻，自己这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那就......
　　他外裳一脱跳上床，头枕在傅云遥膝上。
　　“小道长，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他没个正经，抬眼看去，正见傅云遥一脸复杂地看着他。而后，一只胳膊将他拎起将他背转过后。双掌抵在后背，一股真气自傅云遥掌间过渡传送到宁长渊身上，将他体内被相思蛊挑起的不适感通通化了开。
　　一个时辰之后，宁长渊浑身舒畅。傅云遥下了床，在房梁两端结了绳，身子轻巧一跃躺在了绳上。
　　前几日傅云遥给他丹药压制相思蛊毒，才免得抓肝挠肺烈火烧心的痛楚。而随着相思蛊越来越深，只吃丹药是不够了。
　　一个念头在宁长渊脑间闪过：联系起天鹭山如今落魄不堪的模样，只开一间房的原因莫不是因为——穷？
　　第二日起了个早，床榻还算软和，睡的人神清气爽。
　　宁长渊起来时，傅云遥已经整装待发，墨玉冠高束，瑞鸟隐纹流金溢彩，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之中，似有淡淡光华。
　　见宁长渊醒来，傅云遥侧过脸来，许是逆光产生的错觉。宁长渊竟觉得清隽面容含着淡淡温柔，平素波澜不惊的浅瞳中好似有一颗石子投入，泛起微微涟漪。
　　无论看多少遍，宁长渊都不得不在称赞，傅云遥长得太好看了！
　　当年，傅云遥与玄思就总因容貌被人称赞世无双，玄思的英俊更为雅正、端庄，而傅云遥......他也找不出过多的词汇形容，非要说的话就是好看！是多少人看一眼便会怦然心动的好看！
　　宁长渊想的远了，傅云遥见他坐在床上发着呆，淡淡开口提醒道：“已是第四日，该出发了。”
　　一听这时间，宁长渊猛地跳下床，差点把大事儿忘了！自己没几天好活的了。当真是美色误人！身中相思蛊毒者不能催动内力，也不能受太多刺激与波折。所以这一路他们并未能御剑前行，只能骑着马一路晃下来。
　　浔阳城内外来人络绎不绝，要说起来这回重生，宁长渊不是被人追着跑就是被尸鬼追着跑。反正是争分夺秒，生死时速。还没能好好逛一逛这凡间的街市，这会儿难得到这么个有烟火气的地方，他一下就来了兴致。
　　宁长渊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静潇洒利落。长风吹动宽袍衣带，掠起一阵盈香。一张玉白面孔上细眉红唇，眉眼之间生气动人。引得无数娇软女眷侧目。突感身侧一道冷冽视线，却是傅云遥盯了他一眼。
　　宁长渊心想：瞧这傅云遥小心眼的，总见不得旁人比他出风头。
　　浔阳商业繁华，坊市界限并不分明。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天鹭山云上君子亲手所画符篆，一张保家门，两张镇祖宅，三张无烦忧！”
　　宁长渊闻言停在那个叫卖符篆的摊贩前，见小摊上摆着各色不知所云乱七八糟一看就是瞎画的符篆。就这手艺连他都不如。
　　卖符篆的小贩见宁长渊手里捏着一张鬼画符一脸兴致盎然兴致，以为又来个不懂行的，凑近他耳旁说：“客官，这符篆可是天鹭山上的云上君亲手画的，可以驱邪请神保平安，灵的很呢。”
　　宁长渊回头看傅云遥一眼，忍住不笑，一本正经道：“不对啊，驱邪符是驱邪符，哪里来的保平安一说？”
　　小贩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小心思打着转，吃不准宁长渊到底是行家还是门外汉。见他那副玉面白净的模样，只当他这话是歪打正着：“看来这位客官对这仙门之事不甚了解，寻常道士画出来的符篆的确功效单一，可是这天鹭山的云上君是何等的人物？若是他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宁长渊余光瞥着傅云遥，笑意盈盈道：“你的意思这云上君是仙道第一人了？”
　　那人一听他问这问题，心下了然这人连大名鼎鼎的云上君子的名号都没听过，十有□□就是个不懂行的：“那可不是，如今除了云梦泽世君子，谁还能比得上云上君的一根脚趾头不成？”
　　宁长渊一脸戏谑地瞥傅云遥一眼：“听你这样说起来，这云上君如此人物。他亲手画的符，怎能不买一个呢？”
　　那人见宁长渊生的一张好面孔，不仅买一赠一。还十分热络地与人攀谈起来：“公子可是来这浔阳游玩的？”
　　“是又如何？”
　　果然初来乍到，那人小心看四下一眼，对宁长渊摆摆手，要他离的近一些。宁长渊方将耳朵凑过去，突然出现一只手横在二人中间。抬眼看去，却是傅云遥不知何时到了身前。
　　小贩一脸惊恐道：“公子，他那样瞪我做什么。怎么好像我占了他老婆便宜似的。”
　　宁长渊顺水推舟道：“你说的不错，我们成亲了。”
　　小贩面色惊悚一瞬，左看看右看看，喃喃几声“难怪”。悻悻缩回脑袋。
　　宁长渊还嫌对方不够乱似的，又添了一句：“十一日前刚结的。”
　　小贩故作冷静收摊的身形似乎没大站稳。
　　宁长渊坏笑着去看傅云遥的脸色，见他神色仍是一派淡定，只是比平时更红一些耳根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宁长渊向神色错综的小贩问道：“你刚刚与我说什么来着？”
　　对方道：“二位公子初来乍到，可能还不清楚，这浔阳城里最近在闹鬼。”
　　闹鬼算是什么稀奇事？哪个繁华的城市底下没埋着几具怨气横生的白骨？
　　心中的惊骇仍是没有抵过美色的诱惑，小贩一股脑将话说了出来：“前段时间开始浔阳城里一到晚上就能听见脚步声，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街上一直跑，一响就是大半宿。出门查看却看不到人影，吓坏了不少人。惹得打更的都不敢上街了。为此官府找了不少仙门道士前来，可是都没用。昨天刚走的那道长说，这八成是什么生猛厉鬼，怨气不消在此作祟。”
　　“可曾伤人？”
　　小贩想了一会儿道：“被吓到的人倒是不少，伤人还没听过。”
　　一般来说因心愿未了不肯前去投胎滞留在凡间的是为游魂，在凡间作恶伤人为恶鬼，犯下三桩以上人命为厉鬼。
　　“既为厉鬼，又为何不伤人？”
　　那小贩被堵得无话可说，只道：“公子，你要不要再买几张避邪符以防万一。你看看这款，也是云上君画的，卖的特别好。你要是买，我给你买一送三！都是云上君的作品。”
　　傅云遥看着摊贩上那鬼画符的不堪入目的符篆一眼，眉目锁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简直不忍猝看。宁长渊看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低声凑在他耳边道：“云上君什么时候兼职起这符篆生意来了？又是辟邪、又是平安、连姻缘符也有。业务有够繁忙啊。”
　　傅云遥看他一眼。
　　小贩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赶紧收了摊，临走前还好心提醒几句：“天色不早了，我奉劝你们赶紧找间客栈，晚上就别出来了，客栈最好找城东的，可千万千万别去城西。”
　　眼见着人就要走，小贩又仔细打量了宁长渊几眼，开口将人喊住：“公子，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像一个人。”
　　“何人？”
　　小贩道：“九霄城祭司清离仙君，虽说清离仙君鲜少露面，可我家先祖有幸见过仙君一面，还画了一副他的画像。他的额间也有这么一颗朱砂痣。”小贩抚掌惊叹道，“可真是太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清离仙君又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扣糖，关于“傅云遥牵着马立在客栈门口，宁长渊半梦半醒想着：明明都到了，这傅云遥怎么不喊他？”
　　因为你在睡觉啊笨蛋


第23章 瞿家
　　不到半个时辰，灯火如荼的浔阳浸入无边的夜色中。一入夜,原本热闹非凡的浔阳城像是被谁摁住了暂停键。街面悄然无声,打更的都在家里不肯出来,整座浔阳城赫然呈现出一幅毫无人迹的死城光景。
　　原本寂寂无声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只人影被街面上的灯笼投下的光影拉的老长。
　　以傅云遥的性子自然不会对闹鬼之事置之不理，他们一路来到城西。只是偌大的浔阳城一个城西的范围便分外辽阔。单凭卖假符篆的那里听到一点微薄消息便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宁长渊问道：“你可知哪里闹鬼？”
　　傅云遥道：“浔阳城西瞿家。”
　　嚯,原来这傅云遥瞒着他做过功课了。
　　傅云遥又道：“最初传来闹鬼传闻的时间是在阴虚之日。”
　　宁长渊心想：阴虚日乃是七百年一次阴气最盛的日子,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跑出来，这倒也不奇怪。只是这瞿家，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傅云遥继续道：“修罗鬼君屠戮琴川谷前，琴川谷谷主李宣阳将其独女嫁给瞿阳。”他中途突然停顿片刻，看了宁长渊一眼,“有传当年那人送给李家的掌上灯，在琴川谷谷主嫁女当日做了嫁妆一并送到了瞿家。而后修罗鬼君屠戮琴川谷，瞿家再无人庇护，只得连夜带着掌上灯举家搬迁,掌上灯自此下落不明。”
　　听傅云遥这样一说,宁长渊恍然想起当年在李莺莺儿时时，他还抱过她。那小姑娘长的可爱,嘴皮子和他爹一样能说。李莺莺出嫁当日，琴川谷曾送请柬到思无邪。只是在发生那些事后，他再也没去过琴川谷。
　　等等，宁长渊后知后觉，这傅云遥到底是有多不待见他。连宁长渊三字都不肯说出口,居然用“那人”替代。他心里不爽，只觉百年过去，这傅云遥怎么还这么小肚鸡肠。不，是心眼更窄了。
　　瞿家在浔阳隐姓埋名百年，却不知何故在二十多年前，举家搬迁离开了浔阳，瞿府便做荒废。后来也有几届人搬进来过，却频频噩梦，身体日益虚弱不堪。特意请了仙门中人来看过，说是这里风水败坏，阴气冲天，不宜住人。那些人家又一次次搬了出去，久而久之，这里便被完全废弃。
　　站在门口望进去，阴黢黢一片阴影，夜间凉风灌进来，竟生出几分阴风拂面的惊悚感。
　　墙头荒草杂生，枯枝从墙内探出来。宁长渊抬眼一看，果不其然煞气冲天。
　　宁长渊与傅云遥二人绕到瞿府后门。
　　瞿府后门在一条窄巷里，后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只余下斑斑点点可窥见原本的色彩。
　　宁长渊伸手推了一下，门看着旧，却还很结实，像是被人修缮过，不太似久无人居的模样。
　　掌上灯可通阴阳，这里煞气最重，八成就是这儿了。
　　可是没过多久，夜色愈深，伴随着一阵若有似无的仓促脚步声响起，整片城西乃至于整个浔阳城上方都充斥着煞气。
　　煞气之重犹如万鬼过境，而这浔阳城上空干干净净，便只有掌上灯能有此等威力。
　　子时三刻乃是一天阴气最重的时刻，夜色微凉，街面上起了薄雾，两丈开外的观景便氤氲在雾气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这副身体不抗寒，宁长渊缩在一处，冻得直打哆嗦。
　　脚步声自遥远的的街道上响起，声音很急，像是上赶着去做什么事情。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明明近在眼前，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直到脚步声擦着他耳边过去。
　　追！
　　眼前一道影子比他更快，白色外衣瞬间覆在宁长渊的肩头，为他挡去夜间的凉意。暗纹瑞鸟图时隐时现，琼花香气带着淡淡余温。
　　傅云遥动作极快，宁长渊追了一路，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别说是那看不见人的脚步声，他连傅云遥都跟丢了。
　　宁长渊在街上跑了许久，双手撑着膝盖，不行了，一步也跑不动了。方才有块青石板缺了一块，害他扭到了脚。宁长渊的脚腕又痛又肿，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只希望傅云遥能抓到那神秘的脚步声了。
　　可是，待他一抬头，薄雾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只穿着两层里衣的傅云遥自隔着蒙蒙雾气缓缓向他走来。他的面容笼罩在一团迷雾之间，更衬得绝美的面容清冷不可方物，看向宁长渊时眸色沉沉，几乎与无边暗夜融成一色。
　　宁长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直流的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问道：“没追到？”
　　傅云遥不答，走到他跟前，视线落在他正在揉搓的脚腕上，唇角微微压了压。他转过身去，在宁长渊身前蹲下来。
　　宁长渊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就那样愣愣看着他。
　　傅云遥清如环玉相叩的声音传来：“上来。”
　　直至被傅云遥背着在身上，他还想着：傅云遥到底是什么时候疯的。
　　二人回客栈时撞见睡在大堂里的店小二，宁长渊问他要了消肿的伤药。傅云遥将他背回房中，不一会儿店小二送来了药。傅云遥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看他擦了药，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云渊客栈刚开起来那会儿，刚盘下店面的贾老板并不知这里曾经死过人闹过鬼，只是看它便宜就买了下来。
　　后来客栈里总有鬼魂作祟，请了多家仙门道士都制不住这厉鬼。恰好天鹭山弟子途经此地，顺便出手收复了厉鬼，客栈这才太平了。
　　当时客栈的名字叫来财客栈，对此子逍只评价了一个字：俗！
　　贾老板对他们感激涕零，于是便请他们重新取个名字。
　　子逍嫌麻烦，子息那脑袋还不够自己想事情的，还是傅云遥道出两个字：“云渊。”
　　贾老板一听连忙拍掌称妙：“云渊云渊，高可聚八方来客，下可以揽四海财……四海朋友，妙啊妙啊！”
　　于是这来财客栈正式改名为云渊客栈，但凡天鹭山弟子前来住宿，一律免费。
　　宁长渊起了个大早，听这贾老板与他说起这云渊客栈四字的来意：“要说这云上君与我们凡人的水平就是不一般，想个名字都这么有深意。”
　　宁长渊寻思着，这云渊是他傅云遥想出来的吗？拿先人想出来的名字直接套用，傅云遥竟也做这般厚颜无耻之事。
　　宁长渊问道：“九霄城清离你听过没？”
　　贾老板道：“公子可真是问对人了，现在寻常百姓多数已经不知道清离仙君了。可我祖上也出过修士，对灭城之事知晓一二。”说起灭城，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微妙。
　　当年洪荒恶兽降世，屠杀珈蓝祸害五境，自称为神占领了九天珈蓝。天山五子下山救世，揭竿而起，代领伐神大军历经七年，一路杀到九重天推翻了伪神。而后天山五子中的二师兄太昊入主珈蓝，称武帝。
　　武帝将东西南北中五境划为人间四城，分别为皓修、九霄、秋霜、碧落。在武帝的英明领导、四城城主的励精图治下，因战乱早已满目疮痍的五境渐渐恢复了繁荣生机。
　　像武帝这样一个英明果断、注定流芳百世名垂千古的人物，到了后期却日渐暴戾，与其余四名师兄弟心生罅隙。事情的□□是因皓修城城主隆华，亦是天山五子中的大师兄，其未婚妻殷梨遭到珈蓝一名神君调戏。隆华本就性情冲动，一怒之下杀了那名神君。此事一出，仙道哗然。武帝连发四道诏令要隆华上珈蓝听从审判，众人皆知武帝与隆华最为不合。隆华一举撕碎诏书，彻底与珈蓝决裂。
　　灭城之战，正式打响。
　　暴怒的武帝引天火下凡屠城，皓修、秋霜、碧落纷纷沦陷。三城城主直到最后一刻仍在护城，死于天火之下。
　　四城除去城主外，还设有七名祭司沟通天命。其中大祭司一职由武帝亲自任命，其余六名祭司也都是珈蓝中人。而清离，正是当时的九霄城大祭司。
　　在灭城之战打响之前，其余三城的七名祭司都抛弃城主与百姓回到珈蓝。只有清离在内的九霄城七位祭司选择留守城内，与九霄城城主东航并肩作战。
　　战火烧到九霄城时，面对珈蓝逼战，清离义无反顾走出城门，面对诸天神佛毫无惧色。不惜以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启动禁术，守护住了九霄城不被天火所焚。
　　现如今当世百姓，多为九霄城后人。
　　贾老板提及此事不免唏嘘道：“清离仙君舍身为义，为天下苍生而战，只叹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现在宁长渊总算知道为何这副身躯如何弄得个灵盘尽碎、千疮百孔了。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既然清离都灰飞烟灭了，他的身躯又是怎么保留下来的？还有二十多年前将他带去陈村的道士又是什么来路？为何清离的身体会与他的神格契合？
　　不知道为何，最近宁长渊心中有种感觉。陈村离无修不到十里地，清离摆放在祠堂里的尸体好像就是为他量身准备的。可是当世仙道多为流传他死于玄思定光剑下。那又会是谁知道他其实是被封印在无修呢？
　　得知清离身份之后的宁长渊心中的疑惑越堆越多：“你可知道这傅云遥与清离是何关系？”
　　贾老板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这得去问云上君啊。”
　　......也对。
　　没过一会儿，傅云遥从楼上走下。今日他依旧一袭白衣胜雪，长眸幽暗，面容冷酷，端着华丽玉冠，正向宁长渊瞥来。
　　从前宁长渊便知道他长得好看，少年青涩时粉雕玉琢，叫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去招惹一番，打破他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才肯罢休。可是此时此刻，他仰头看向傅云遥，四目相对，竟发现，他的眼睛生的如此动人。
　　傅云遥走过来了。贾老板开口喊他：“哎云上君，这位公子要问你......”
　　宁长渊赶忙将人嘴巴捂住，冲傅云遥尴尬笑了几声：“没什么没什么。”却见傅云遥的目光陡然间冷了几分，定定地看着他捂着贾老板嘴的手上。
　　吓得宁长渊赶忙收了手，话锋一转问道：“城西瞿家你知道多少？”
　　贾老板原本被他捂得涨得通红的脸色唰一下惨白。
　　彼时，店小二出门泼水，差点没被门口坐着的瞎老头绊一跤，骂骂咧咧道：“你怎又坐这儿来了，一边儿去一边去，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贾老板出门查看，店小二抱怨道：“掌柜的，这老头每天都坐在咱门口，实在晦气。”
　　贾老板低声道：“后厨还剩些什么，给他拿过去。”
　　店小二道：“掌柜的，就是你太好了，他才天天赖在这儿不走了。”
　　贾老板见宁长渊正看着他们，赔了个笑脸，伸手敲了店小二一下：“还不快去。”
　　这时候，门外走进一个人。穿一身褐色衣裳，身形消瘦，走路都能荡起风，双目无神，下眼睑一片乌黑，看上去活脱脱撞了鬼。
　　那人在桌旁坐下，贾老板赶忙迎上去，给他倒了壶热茶：“李大夫啊，你怎么......”他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什么词形容。
　　李大夫神游天外仰头就喝滚滚热茶，被烫的捂着嘴嗷嗷的叫。
　　贾老板又赶紧招呼店小二倒了杯凉水，李大夫饮下舒缓一会儿，重重叹一口气道：“哎。”
　　贾老板面色惊悚：“又来了？”
　　李大夫道：“我夫人女儿都吓病了，今儿一大早就回娘家去了。要不是这儿还有病人，我也得赶紧走。”
　　看李大夫这样，不像个医生，倒像个一只脚踏进黄土吊着气的。
　　李大夫痛心疾首道：“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连拍几下大腿一摊手掌，“要是连云上君也解决不了这事儿，我这条老命都要吓没咯！”
　　宁长渊直觉这事儿兴许与瞿家有些关系，便坐过去问过一遍。
　　诚如傅云遥所言，阴虚之日当晚，浔阳西城街道上凭空出现了一阵脚步声，吵得人睡不着觉，不少人爬起床查看，却只能听见脚步声看不着人影。
　　这事一开始传起来时，大家半信半疑半当笑话听，后来听见的人多了，见着空脚步的多了。闹鬼的传闻便彻底传开了，久而久之，连打更的也不敢上街，官府派了人夜间巡逻，那群带刀的捕头也被空脚步吓得屁滚尿流。浔阳城一下子人心惶惶。
　　据李大夫说道，那鬼不仅是在街上跑，还总去敲他们家门，三更半夜鬼敲门，哪家能不被吓出病来？
　　看着李大夫下眼睑的厚重乌青，可想而知他许久未曾睡过好觉了。
　　李大夫一看见傅云遥，就像是苦僧见了菩萨，绝症患者见了神医，苦着张脸道：“云上君你可一定得救救我啊，我们祖上三代行医，做的都是救人的活计。你说说，这鬼怎么偏偏就找上我啊！”
　　宁长渊极不应景道：“三代行医就没医死过一两个倒霉鬼？”
　　李大夫神色一怔，嘴角抽了抽。
　　早上被店小二赶走的瞎眼老头，正坐在门口啃着方才店小二给他的白面馒头。听见客栈里他们的谈话，瞎眼老头摇着手道：“不是的，不是的。”
　　店小二道：“你个老瞎子知道些什么？”
　　瞎眼老乞丐坐在门槛边，只左脚穿了一只草鞋，沾满泥垢皴裂的右脚裸露在外。旁边放着一根树枝做成的拐杖，穿的也是破破烂烂。头发花白，蓬头垢面，说起话口齿不清，看起来精神有些问题。
　　就连贾老板也道：“云上君你们别理他，他脑袋有些问题。”
　　瞎眼老乞丐一嘴啃着馒头，一边神神叨叨道：“不是的不是的。”
　　若是旁人见了，真会听贾老板的话离那乞丐远一些。可是宁长渊深知在凡世之中，三类人知道事情的事情最多，靠打探消息谋生的，开茶馆的做生意的，四处都走的。宁长渊在他身前蹲下来，问道：“老头儿，你说什么不是的？”
　　瞎眼老乞丐没料到真会有人搭理他，愣了一瞬后痴痴傻傻的笑起来，贾老板劝道：“公子，我都说了，他脑袋不好，说的话当不得真。”
　　就连一侧的李大夫也佐证：“确有此事。”
　　傅云遥抬手截住了贾老板的劝阻，只静静看着地上的二人。
　　过了饶久，馒头吃完了，老乞丐舔了舔手指，笑道：“脚步声不是最近才有的。”
　　宁长渊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老乞丐想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多年前吧。”
　　店小二讥讽道：“二十多年前，你可劲胡说吧。公子，这老东西脑子不好使，整日胡言乱语。”
　　老乞丐反驳道：“我才没有胡说，就是二十多年前。”
　　店小二道：“二十多年前？你倒是说个具体的数出来啊。随口瞎编谁不会？”
　　老乞丐沉默片刻后，道：“二十七年前零九月。”
　　店小二没曾想他还真说了个数出来，嘟哝道：“瞎说谁不会。”
　　宁长渊也有些奇怪，就算凭空出现的脚步声真是从前就出现过，为何老乞丐会记得这么清楚。
　　他回头看了贾老板和李大夫一眼，贾老板是外来人，李大夫那时年少应当也不太记事儿。
　　老乞丐想了想，叹出一口深重的气来：“二十七年前零九月，瞿家丫头最后一次给了我馒头。”
　　瞿家？
　　“我虽然眼瞎，但耳朵好使，这街上的谁的脚步都能听出来。二十七年前那个晚上我听见了，是瞿家丫头在跑，她每天都给我送吃的，她的脚步我一定不会认错。”
　　瞿家是二十几前离开浔阳的，老乞丐所说的最后一次见到瞿宁也说的通，只是若是瞿宁跟着瞿家离开了浔阳，那这脚步声又是怎么回事？
　　如今所得信息太少，宁长渊一时半会还找不出什么眉目。只是如此看来在阴虚之日开始闹鬼的脚步声、瞿家、掌上灯，这三条线索必定是绕不开了。
　　·
　　如今所知甚少，时间还剩下两日，白日里宁长渊与傅云遥又去瞿府走了一遭。
　　府中已被废弃，再加上此前还有几户人家曾搬进来过，四下翻找一遍，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掌上灯的线索。二人又去街上打探消息。
　　白日里的浔阳城市井繁华，车水马龙，宁长渊在街面上晃晃悠悠，一会儿停下来看街上卖艺的小把戏，一会儿去看人家小姑娘买胭脂水粉。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时日无多的现实。傅云遥沉着脸，静默跟在他身后。宁长渊停在一处摊贩前，与买银钗的小姑娘搭讪：“这镂空雕花银簪古典端庄，与姑娘真是绝配。”
　　正在试簪子的少女见他长得如此好看，娇羞一笑，红了脸颊：“我看公子面生，可是来浔阳探亲的？”
　　宁长渊道：“为何姑娘一定说我是来探亲的，浔阳江景天下闻名，我为何不能是来此游历的？”
　　少女不敢直视宁长渊如画的眉眼，娇嗔道：“如今谁人不知浔阳城夜半闹鬼，哪敢还有人来。”
　　宁长渊一笑，笑容晃花少女的眼，脸红到了耳后根。
　　立在少女身侧的妇人斜了宁长渊一眼，冷冷道：“宁儿，走了。”
　　少女放下手中的银簪，依依不舍地看了宁长渊一眼。宁长渊忙道：“哎哎哎，这位姑娘，我还没向你打听，瞿家怎么走呢？”
　　少女怔愣一瞬，那妇人又转过身来，上下扫了宁长渊一眼：“你找瞿家做什么？”
　　宁长渊道：“来探亲啊。”
　　妇人冷冷一笑：“探亲，瞿家哪里来的你这么个亲戚？”
　　宁长渊道：“瞿宁，我和瞿宁是堂姐弟。”
　　妇人道：“瞿老爷只一个兄弟，七岁时还夭折了。瞿夫人下面两个姐妹，一个嫁去了塞北，一个膝下无子无女，难不成你是塞北千里迢迢来此寻亲的？”
　　宁长渊明知编不下去，却仍是厚着脸皮道：“我就是许久不见瞿宁了，来看看她。”
　　妇人脸色一沉，恶狠狠道：“我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要是找那个晦气的破灯我劝你还是算了，那灯就是害人命的！”妇人言罢，一手拉过自己的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害人命的。”宁长渊思索着这句话，一转身差点撞到傅云遥身上。他抬起头，见傅云遥正在看他，但他一望过去，傅云遥就别过了眼。
　　宁长渊莫名觉得，傅云遥好像有些生气了。他生气时步子走的极快，宁长渊小跑着才能追上。
　　宁长渊追上他：“你说那人说的害人命是什么意思？”
　　傅云遥拉着唇角，手指在袖中紧攥。
　　宁长渊并未发觉他的异样，自言自语道：“那名老妇人腰间挂着通心花香囊，必定与瞿家有所渊源。可能是瞿家离开浔阳时的丫鬟也不一定，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当年李莺莺嫁给瞿阳算是典型的下嫁，寂寂无名的瞿家能娶到琴川谷谷主之女算是光耀门楣。而这琴川谷的通心花便做了两家永世姻好的象征。今日瞿府内被废弃的厢房里就有许多这类绣着通心花式样的东西。那时候，宁长渊便是一眼看中那老妇人腰间所系的通心花香囊，方才认定此人或许与瞿家有关。可见她面色凶悍，这才先上前去与她身边的女儿搭讪。
　　傅云遥突然瞥他一眼，那双桃花眼轻轻望过来，如桃林之间无数细红在他眼间坠落，直叫人心跳漏上一拍。冷清的声音响起：“你是因此才与她搭话的？”
　　傅云遥这一句说的没头没脑，还没给宁长渊细想的时间，他被寒霜冻住的眉眼舒展一些。傅云遥回答起宁长渊先前的提问来：“掌上灯诞于无间鬼狱，引万鬼，通阴阳，乃是至阴至邪之物。当年.......”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一下，竟直接略过宁长渊的名字，“......闯鬼狱将它带来，可是却难渡它的煞气。传说灯内封印着食人心魄的魔神，不论是神仙妖魔亦或是人，只要有求于掌上灯便能得到回应。只是世上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妖魔始终是妖魔。无论许下什么心愿，终有一日掌上灯会向持灯之人讨还。”
　　宁长渊眉心一跳，他怎么不知道掌上灯原来还有这么一个说法？不过当年他涉险将其从无间鬼狱带回来后，用都没用上就被他丢到一边，直到后来送人。所以他也不大清楚那玩意儿到底都有些什么妙用，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许多人都觊觎掌上灯，只是碍于宁长渊的淫威才不敢有所动作。后来他沦落至此，恐怕与掌上灯也有些关系。
　　宁长渊又问：“终有一日，掌上灯会向持灯之人讨还。那么要是前人许愿，结果报应来得时候是我拿着灯，岂不报应就到我头上了？”
　　傅云遥被他这剑走偏锋的提问问得愣了一下：“......”
　　“这么蛮不讲理，不愧是邪魔歪道。”宁长渊转而又想到，当年琴川谷一夜覆灭，瞿家没了靠山，是如何在众多觊觎者手下逃出生天的。莫非，瞿家先祖曾向掌上灯许愿......
　　傅云遥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有关瞿家的事情他先前早就有过调查。
　　瞿家香火不旺，多是一脉单传，有生两个儿子的也大都夭折。历代瞿家家主都是情深之辈，终此一生只娶一房亲。
　　而到了瞿老爷这一代振兴家族血脉，兴旺人丁成了夙愿。从前家族人丁单薄，可是妻子头胎都能生下儿子，而瞿夫人第一胎生的却是女儿。后来多年间，瞿夫人的肚子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逐渐，夫妻离心，瞿老爷在外面有了新欢。直到生下女儿的九年后，被冷落的瞿夫人的肚子又传来了喜讯，并成功生下了一个儿子。二人间的夫妻关系这才又和睦起来。
　　掌上灯虽有前人许愿后人遭报应的习惯，但也不会报应到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万事万物皆有牵连。当年瞿家先祖向掌上灯许愿才得以保住家族延续香火，掌上灯向瞿家讨债，首当其冲的便是瞿家独子的命。
　　难道妇人口中的要人命的，就是那个刚出生不久的瞿家小少爷？
　　·
　　临近夜幕时分，浔阳一朝空巷，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各类不伦不类不明出路的灵符到处乱贴。
　　今天从贾老板哪儿又打听到个消息，原来被敲门的不止李大夫一家，还有其他几家，宁长渊注意到，这些人家都有一个共通点——不是祖上行医，就是现在住的地儿从前是开医馆的。
　　半夜敲大夫的门，这鬼可真有几分意思，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能再抢救抢救不成？
　　夜色深沉，今晚的雾格外浓重，肉眼可见地面上飘荡的雾气，人置其中如临峦顶。
　　子时三刻，脚步声自长街一端若隐若现，时而停顿一下，激烈的拍门声隐隐传来。
　　宁长渊与傅云遥守在李大夫家门口，等着鬼来敲门。
　　脚步声越发清晰，可以清楚听出步子不大，像是孩童的步子，跑的很快很急。声音终于在李大夫家门口停下，门口的门环撞在门上啪啪作响。可是却瞧不见半个鬼影。
　　在那脚步声想离开时，傅云遥从袖中扯出几道符篆扔了出去，白色光晕凝聚成圈，一般的妖魔鬼怪必定逃不出。
　　可那脚步声丝毫不受其扰，继续向前跑。而且脚步声更快更急了，若是说先前是急着要办什么事，后半段路简直是在飞奔逃命了。
　　脚步声丝毫不歇，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持续不断“哒哒哒哒——”的声音。
　　宁长渊一个成年男子，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能追上，直到追到一条巷子尽头，脚步声突然消失。又一阵激烈的拍门声响起，宁长渊抬头一看，正是白日里来过的瞿府后门，还不待他小心翼翼走近，拍门声戛然而止。一切沉归寂静。
　　宁长渊回头看去，傅云遥正追上来，手里捏着一张阴符。眉心紧促，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仓皇。直至看到宁长渊平安无事的身影时方才舒展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清离真白莲【非贬义】
　　今日伏笔：只有去过无间的人够找到掌上灯，只有宁长渊活着从无间回来过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嘉树50瓶；Josina6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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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执念
　　第二日宁长渊整个人病恹恹的，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到了吃饭的点,贾老板去喊他,宁长渊阴阳怪调地说自己要死了,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傅云遥亲自去叫他,宁长渊撒泼甩赖闹脾气，浑身上下软的像团棉花。最后整个人死气八咧地贴在傅云遥背后,被半背半拖地下了楼。整个人好似没骨头贴在桌面上。
　　贾老板一看他这副样子,闹心道：“哎哟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啊。”
　　宁长渊抬了抬脸，面色苍白，两眼无神，下眼睑的乌青与李大夫的相得益彰。
　　真是见了鬼的！
　　宁长渊气若游丝道：“贾老板啊，我没一天好活了。明天就要死了,你们店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给我端上来，就当是送我最后一程了。”
　　贾老板看他这样真像是随时两眼一翻双足登天的，赶忙招呼道：“快快快，烧鸭烧鹅炖猪肘子都给公子上一遍！”
　　还没到吃午饭的点,满桌子的烧鸡烧鸭烧鹅炖猪肘子粉蒸肉,香味飘出去十里，多少人都被香的顿足寻源。
　　云渊客栈内点了一桌好菜的主子抬了抬眼皮,贾老板满心满眼的期盼他能吃上一口，宁长渊的脑袋复垂下去：“太腻了，没胃口。”
　　贾老板连忙道：“听见没，太腻了，叫厨子再做一桌清淡的,快快快！”
　　又一波菜上桌，这回做的是清淡口的素菜，雕龙附凤样式极佳，门口已有人聚起来，各个垂涎三尺。
　　宁长渊只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又垂下头去，看上去毫无食欲，随时就要羽化升仙。
　　贾老板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换！换！换！再做一桌！让厨子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
　　客栈里乱成一锅粥，宁长渊偷偷瞥了傅云遥一眼，后者依然板着张脸，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宁长渊冲着贾老板招招手，叹着气道：“贾老板，你我虽然相识不过两日，可是你为人坦荡出手阔绰，是个好人。只可惜我命不久矣，不能再与你交这个朋友了。”
　　宁长渊一番话说得真挚无比，我见犹怜，贾老板一头雾水，急道：“公子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我们浔阳有不少好大夫，我这就让李大夫来给你瞧瞧！”
　　宁长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用的没用的，这不是普通人能治好的病。”
　　贾老板连连拍腿：“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宁长渊状似不经意地瞥了傅云遥一眼：“罢了罢了，天意如此，我也只能慷慨赴死了！”
　　一旁的傅云遥冷冷开口道：“够了没？”
　　宁长渊心想：我都要死了，多说几句话还碍着你的眼了？
　　眼见着傅云遥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他又想到：要死的是我，你还先不高兴起来了。
　　傅云遥道：“昨晚丢出去的通灵符少了一张阳符。”
　　焉了吧唧的宁长渊耳尖一动，唰一下抬起脑袋。
　　通灵符分阴阳，将阳的那张贴在鬼物身上，阴的那张贴在自己身上便令其显形。
　　宁长渊伸出手：“快，给我一张阴符！”
　　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的贾老板一愣一愣的。
　　从傅云遥手中接过通灵符，宁长渊宝贝似的捡起一张将它塞进自己怀中。拍一拍傅云遥的肩膀，美滋滋道：“小道长看来你我夫妻情缘未尽啊。”
　　傅云遥尚未反驳，贾老板一脸惊骇。
　　·
　　夜幕时分，宁长渊与傅云遥离开客栈。
　　傅云遥沿着左侧街道走，宁长渊走在右侧，二人之间隔了一条街。
　　宁长渊不时瞪他几眼，还在耿耿于怀今日傅云遥不让他喝女儿红的事情。三十多年的女儿红啊！
　　馋的宁长渊口水直流，拗不过傅云遥这个人一副死心眼，说是夜间行动，不得喝酒。
　　二人在街上埋伏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宁长渊蹲在傅云遥身侧。一双眼珠子瞪得极大，随时就要怼到傅云遥脸上去。
　　这个姿势保持了一会儿，傅云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侧声音道：“事毕之后，天鹭山有百年藏酒，你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这是傅云遥说出来的话，宁长渊回过头去，东张西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他人也无鬼。他伸出手去探傅云遥的额头，后者触电般后退半步躲了开来。
　　宁长渊又探探自己的：“不烧啊。”被傅云遥触电般避开。
　　过了一会儿，傅云遥道：“你将阴符给我。”
　　宁长渊道：“你那不是还有吗？怎的，这么小气吧啦的。”
　　宁长渊见傅云遥还看着他，觊觎着他手里的阴符：“不就是张阴符嘛瞧把你给抠门的！怎么！白天哄了我就翻脸不认人了？！”
　　阴符虽然可以令人看见无形鬼魂，可是却也可能会招来其他邪祟。
　　傅云遥看着他欲言又止，却不像是恼羞成怒，只是眸光深沉的望他一眼。简直莫名其妙！
　　终于，街面上又蹬蹬蹬响了起来，这回可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宁长渊将阴符贴在身上，跟在傅云遥后头追出去。
　　森森雾气中，一个身影隐现，手提灯笼的红衣少女在街面上疾跑，少女约莫十三，头上扎着两个髻，髻上系着红绳，脸色潮红。
　　街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难辨方向。傅云遥跑的快一会儿就没有了，宁长渊没能追上把人跟丢了。隐隐绰绰间，他见雾中立着一个人影。
　　薄风吹彻，浅薄雾气层层吹散。戴着白色幂篱的白衣男子侧目望来，周身白雾缭绕，好似仙境中人。
　　宁长渊当下奇怪，这算命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还没去找他，这人就自己撞上来了。
　　白先生对他招呼道：“公子，我说什么来着，你我有缘又见面了。”白先生大袖一挥，什么东西射来。
　　宁长渊伸手夹住他掷来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道青色符咒：“这是什么？”
　　长风吹动白色幂篱，隐约可瞥见白先生带笑的唇角：“吾辈途径此处，公子可能需要，送你的。”
　　那阵脚步声又在身后响起，宁长渊回头的功夫。白先生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完全消失在苍茫雾气中。
　　宁长渊捏着那道青符，心中警惕本想扔了，可是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顺手塞进怀中。
　　一前一后两阵脚步声传来，傅云遥在后紧追不舍。
　　宁长渊见少女正向他这个方向跑来，没来得及多想立在街心伸出双手去阻挡。红衣少女状若无物径直冲他奔来，竟直接他身体中撞了过去。
　　那一撞，几乎要把他的三魂七魄都撞到九天之外。
　　·
　　“宁儿、宁儿，你去哪儿了，宁儿？娘亲在找你啊宁儿。”
　　恍惚之间宁长渊好似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娘？娘在找我？不对，紫郡从没有这样喊过他。
　　宁长渊爬起身，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坐在地面上，冷静了一会儿，又觉得可笑，他哪里来的娘亲，就算是那个抚养他长大的女人，都死了上千年了。时间过去太久，他竟连那个女人的声音都模糊了。
　　宁长渊站起身拍拍裤腿，从狭窄阴暗的小屋子里走出去，门外阳光晃眼，刺得他一下子睁不开眼。
　　还不待他适应光线，一个人影飞扑上来将他一把搂进怀中，眼睛终于能看清东西，宁长渊抬头，眼前是一张中年妇人担忧的脸，那个女人摸着她的脸道：“宁儿，你怎躲这儿来了？你可知娘找你多久了？”
　　宁长渊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正想将人推开问清缘由才发现自己非但没将人推开，反而还拽住了女人的衣袖。他张了张嘴巴，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声：“找到了找到了！小姐在这儿！”
　　宁长渊一眼认出是今日在街上看到的妇人，只是她容颜未老，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可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时光倒流了不成。
　　宁长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着装，发现他穿了件粉色的绣花衣裳，诚然是女款！
　　瞿夫人牵着他，经过水井边时宁长渊低头看一眼，果不其然，井里映出一张稚气未脱还有些婴儿肥的少女脸孔。
　　虽不知何故，但是此时此刻，他变成了瞿宁。
　　准确而言，是他附身在了曾经的瞿宁身上，彼时他所见所闻应当是瞿宁的记忆。
　　瞿夫人一路领着宁长渊到了一处僻静的厢房外，门外栽着一排紫色的花朵，叫不上来名字，闻着却莫名熟悉。
　　宁长渊只想打上几个喷嚏缓解一下被冲击的鼻子，这些人都受得了这么香的花？
　　瞿夫人在宁长渊跟前蹲下，眉眼温柔道：“待会就要看弟弟了，要小心一些哦。”
　　宁长渊不受控制地点点头。
　　房门被推开，拨开珠帘，宁长渊看见一个高高的摇篮，他搬了一个凳子还得踮着脚半倚在摇篮上，看清一个丑的猴似的小毛孩正酣睡在梦中。
　　宁长渊直想皱眉，可不知是否是受瞿宁本身的影响。看到这只小不啦叽丑孩儿时，觉得几分好奇，还有莫名悸动的喜悦之情。
　　宁长渊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手指点到婴孩的小手时，他突然睁开眼，小小的手指握住了宁长渊的手，然后看着宁长渊，咯咯咯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一张脸皱在一起更丑了。
　　宁长渊并未抽出手，他的心间生出一阵奇妙的感觉，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来。他屈了屈手指去扣婴孩的手，后者笑的更开心了。
　　宁长渊回过头去，用一只手比划着问瞿夫人：他叫什么？
　　他后知后觉，瞿宁竟是个哑巴。
　　瞿夫人见他们姐弟相处融洽这才松了一口气：“瞿安，安安，娘没有别的心愿，就希望你们能一世安宁。”
　　取名为安，便是一世平安。
　　和话痨的丫鬟做了一天的手工活，宁长渊认出这个丫鬟就是那日在街上见到的老妇人。本以为总算可以歇息的时候，瞿宁却一点都不肯消停。她跑出去打了桶水，矮小的身子提着一个大水桶，穿过层层走廊走到了白天来过的院子里。
　　夜色深沉，待瞿宁推开屋门，屋内负责看孩子的奶妈已经睡的雷打不动。
　　夏天闷热，蚊虫很多，这一路走来瞿宁身上就被咬了很多个包，痒的宁长渊难受又没手去挠。
　　瞿宁将水桶里的水倒出来用脸盆接住，分别放在摇床两边降暑。
　　回自己住的小院时，宁长渊身子刚沾到床板，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坐了起来。
　　祖宗哟，你都不嫌累吗？
　　瞿宁自然听不到宁长渊的心声，她又一下跳下床，捡了桌面上的大蒲扇，解下挂在自己床头的驱虫香囊跑回瞿安的屋子里，将香囊挂在摇床上——摇床上已经有两个同样的驱虫香囊。
　　摇床被精心盖了蚊帐，瞿宁搬了个凳子站在摇床前，为瞿安轻轻摇着扇。宁长渊已经感到腰酸受累困顿不已，可是哪怕摇着摇着眼皮打架就要从凳子上摔下来，瞿宁却强撑着不肯走。直到后半夜，实在是困的撑不住了，瞿宁这才趴在摇床边上睡着了。
　　第二日鸡还没叫，宁长渊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先看看瞿安怎么样，瞿安咂巴着嘴吃着手指正看着他，他一看见他就笑。
　　宁长渊的心情也莫名好起来，满身被蚊虫叮咬出的大大小小的包产生的瘙痒感也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瞿府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瞿老爷是个极为传统的人，除了为家族延续香火，还有一个世世代代瞿家人都魂牵梦绕的心愿——振兴瞿家。
　　这里所谓的振兴，并非经商，也并未在朝为官，而是渴望族中有人能够求仙问道，在仙道占一席之地。
　　瞿老爷根骨平平，修炼到顶也就这样，毫无天赋可言。
　　他早年曾计划过，生下的儿子必定要他从小修炼，悉心栽培。
　　可是瞿夫人第一胎生下了女孩，还是个残缺的哑巴，瞿老爷美梦泡汤，烦恼不已，连瞿府都不怎么回了。后来便传出瞿老爷在外面有新欢的消息，幸好这时候瞿夫人的肚子又怀了一个，这可把瞿老爷乐坏了。找了算命的来算过，说是这一胎必定是个男孩，乐得瞿老爷合不拢嘴。
　　瞿夫人果真生下了个男孩，不到一个月时有人为这孩子看了根骨。说他天赋上佳，若是能好好栽培，潜心修炼，必能成大器。乐得瞿老爷请了十里街坊吃饭。
　　那人走前，又对瞿老爷说了一番话，说的什么宁长渊不甚清楚，但从瞿老爷瞬间雪白的脸来看，必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瞿宁揽下了为瞿安洗衣服的活，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爬起床洗衣晾晒，白日里除了与侍女们一起做手工活外，一抽空就往瞿安房里跑。
　　秋意渐凉，那日晚，瞿宁抱着一床软和的被子跑去瞿安的房间，到门口时见到了瞿老爷，瞿老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你房间去。”
　　瞿宁想解释，可是她说不出话。
　　门砰的一下被关上，瞿宁又气又急，她只想进去看一眼弟弟。
　　亮着烛火的窗户映出两个人影，瞿宁踮着脚尖立在窗外的柱沿上偷偷开了一点窗户想看瞿安一眼。
　　屋内的谈话声流露出来。
　　是瞿夫人的声音：“老爷，我们安儿怎么那么命苦啊，他还不到百日，真没办法了吗？这样吧，我们不要掌上灯了，我们扔了它好不好，好不好！”
　　瞿老爷怒道：“胡闹！掌上灯是何物，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瞿夫人泪眼婆娑，心如死灰。
　　瞿老爷瘫坐在椅子上，扶额道：“夫人啊，不是我非留着掌上灯，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当年瞿家先祖曾向掌上灯许愿，怕就怕就算我们丢了灯，灯里的恶鬼也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瞿夫人道：“难不成，就一点办法都没了？”她立在摇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已经熟睡的瞿安。
　　过了半晌，瞿老爷道：“办法，其实也不是没有。”
　　瞿夫人急道：“什么办法？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瞿老爷道：“要的不是你的命。”
　　瞿夫人道：“什么意思？”
　　瞿老爷道：“白先生说过，宁儿与安儿是亲姐弟…..”
　　瞿夫人一脸惊恐道：“老爷，你......你是想要拿宁儿去换安儿的命——”
　　瞿老爷立起身，一挥衣袖，咬牙切齿：“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去死吗！”
　　瞿夫人悲痛欲绝：“老爷，宁儿她也是你的骨肉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瞿老爷低声吼道：“我一个做父亲的！我就不心痛吗！如果可以，我宁可用自己的命去换，可是白先生说只能是宁儿！她是我的女儿，我不比你好过多少！”
　　窗户的一点缝隙被悄声关上，瞿宁从柱沿下来，屋内传来瞿夫人压抑在喉咙的哭声。
　　瞿宁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那一刻，宁长渊望着眼前洞黑的夜色，有冷风打在脸上。瞿宁抬手摸了摸脸，冰凉一片。他不禁想到，这时候的瞿宁，在想些什么呢？
　　一股激愤在他胸口处烧着。宁长渊无比愤怒。可是他此时的愤怒毫无用处。依照后来的情况来看，瞿宁必定是做了替死鬼了。
　　·
　　在瞿府这几日宁长渊困顿不堪。瞿宁日日早出晚归，这几日更是近子时方才熄灯歇息，她在忙着绣一个平安符，平安符上的安字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歪歪扭扭，但是绣的认真。
　　瞿安百日那天，瞿府上上下下忙成一片。
　　瞿宁起了个大早，兴致冲冲地跑到瞿安房里爬在板凳上，将她绣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挂在瞿安脖子上。嘴唇裔动，宁长渊却是猜到瞿宁心里一定是在问瞿安喜不喜欢。
　　要说血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每次瞿宁跑来，瞿安总会醒来。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平安符，咯咯咯地笑。
　　瞿宁回过头去，正见瞿夫人立在门外，眼眶发红，瞿宁从板凳上跳下，打手语问她：“娘，你怎么了？”
　　瞿夫人摸着她的脑袋，将一件绣着碎花的红色袄子套在瞿宁身上：“这是娘亲给你做的，喜欢吗？”
　　瞿宁笑开，她当然喜欢：“可是娘，今天不是弟弟百日吗？为什么给我做新衣裳。”
　　瞿夫人道：“弟弟有很多新衣服了，宁儿好久都没有穿过新衣了吧，娘记得宁儿最喜欢娘做的红绣衣了。”
　　瞿宁乖巧的笑，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线：“谢谢娘。”
　　望着如此母慈子孝的一幕，宁长渊心中只有冷笑。
　　天真如瞿宁，怎会想到她最喜欢的弟弟的百日诞辰会是她的忌日。
　　百日宴前一日，瞿老爷反常地遣散了下人，只留下了宁长渊在街上遇见的侍女，从酒楼聘请了一名临时厨娘。
　　府中人手不够，瞿宁在厨房给厨娘打下手，她打碎了一点蛋黄泥，打算待会喂给瞿安。
　　当晚，瞿府内广聚来客，瞿老爷抱着刚满百岁的瞿安抓周，瞿安伸手握住一把剑，乐的瞿老爷笑弯了眼。
　　“恭喜瞿老爷贺喜瞿老爷，小少爷天生便是要求仙问道的命啊！”
　　“小少爷天资聪颖，必定能成大器啊！”
　　瞿家长女瞿宁立在一侧，无人问津。
　　酒足饭饱后，瞿老爷吩咐侍女把瞿安抱回去，瞿宁想跟着一起回房。
　　瞿老爷从杯盏中抽身而出，于长廊中喊住瞿宁：“宁儿。”
　　自打瞿宁出生，他便对他们母子鲜少过问，如今喊出这两个字，还有些不自在的生疏。
　　瞿宁心中喜欢父亲，可是长时间的隔阂使她对瞿老爷又敬又怕，她深深鞠了一躬，小小的手紧张的攥在一起。儿时他与下人的同龄孩子一同玩耍时被瞿老爷看到，责骂她没有规矩，瞿宁生怕瞿老爷嫌弃她不懂礼数。
　　瞿老爷走到瞿宁跟前蹲下来，摸了摸瞿宁的发顶：“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瞿老爷从怀中摸出一只粉色小蝴蝶样式的夹子，亲手为瞿宁夹住了脸侧一缕落发。
　　那一刹，宁长渊眼前晃过一段记忆，大约是在瞿宁很小的时候，她视线里的瞿老爷很高大。瞿老爷牵着她的手上街，她抬头看见一个小摊上摆着这种粉色的蝴蝶夹子，立住不肯走了。瞿老爷买下了夹子弯下腰，就像此时此刻一样，为她夹在了头上。
　　瞿宁心间满足又欣喜，笑弯了眼，比划道：“谢谢爹爹。”
　　瞿老爷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沉沉目光如暗夜深海埋藏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他突然伸手抱住瞿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口中说道：“好宁儿，爹的好孩子。”
　　他放开瞿宁，立起身，身形逆着灯笼投下的光，宁长渊只看得到他模糊的身影。
　　过了许久，瞿老爷道：“去吧。”
　　瞿宁听了，就要转身欣喜地奔向瞿安房间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去看着立在阴影里的瞿老爷。踌躇片刻她鼓足了勇气跑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她长得那么瘦那么矮，身量不过到瞿老爷的腰腹，一双小手圈住了他的双腿。她想撒娇，可是却不敢做的太过分，就这么一个拥抱就足够让她心满意足。
　　而后，她松开手，趁瞿老爷做出什么反应之前，带着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一点点温暖，兴高采烈地逃走了。
　　宁长渊回头看了一眼，瞿宁跑开时，瞿老爷的手微微向前伸了伸伸进光亮之中。过了半晌，他默默收回了手，连同他高大的身影依旧浸没在阴影中。
　　宁长渊不自觉想到，那个时刻，作为一个父亲，瞿老爷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当晚瞿宁将粉色蝴蝶夹子握在手心睡得香甜，宁长渊陷入混沌的黑暗中，心中却为瞿宁打着鼓。
　　半夜的时候，外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半梦半醒间有人敲响瞿宁的房门：“小姐不好了！小少爷发高烧了！”
　　瞿宁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匆匆套上瞿夫人给的碎花小红袄，手中还捏着那枚蝴蝶夹子跑出了房门。
　　瞿安屋内瞿夫人哭的伤心，见瞿宁来了，整个人都扑到她身上，哭的几欲肝肠寸断：“宁儿，我的宁儿。”
　　还是瞿老爷将失控的瞿夫人从瞿宁身上拉开，瞿宁着急地想去看弟弟，可是瞿老爷一直挡着，他冲侍女伸出手，提灯的侍女道：“老爷，还是我去找大夫吧，小姐她——”
　　瞿老爷打断道：“胡闹！你走了，谁照顾安儿！”
　　瞿老爷夺过灯，将提灯塞到瞿宁手中，对她道：“你知道李大夫家在哪儿吧，宁儿，现在你弟弟只能靠你了。”
　　他的声音威严板正，听得宁长渊足底生寒。因为他看见，瞿老爷塞给瞿宁的正是掌上灯。
　　他要瞿宁在这阴气最盛的时间点出门，就是要瞿宁被百鬼缠身，啃噬而死。
　　瞿宁比划道：“爹，你放心，我一定把大夫带来给弟弟治病！”
　　她踮了踮脚尖想看看瞿安，却因身量太矮，只看见被子一角。
　　瞿宁傻乎乎的提着掌上灯往外跑，宁长渊急的恨不得拦在她身前。
　　瞿宁是从瞿府后门的巷道里出去的，最近的一家医馆便是这条长街上的李大夫家。
　　瞿宁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雾气弥漫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跑，终于跑到了李大夫家门口，她拍了拍门，无人回应，再拍几下，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响应。
　　瞿宁只能跑去下一家医馆，下一家医馆在隔壁一条街道上。
　　街面上静的厉害，只有月光洒洒。
　　宁长渊心中奇怪，怎会连个打更的也没有？
　　他后知后觉，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叫鬼节。
　　除去阴虚之日，一年一度鬼节阴气最重，寻常人根本不敢在这一晚出门。
　　瞿宁敲响了第三家医馆的门，仍旧无人应答。可怜她是个哑巴，根本不能开口说话。
　　这一晚，好似所有人都陷入梦魇。偌大一个浔阳城，无一人听得见瞿宁的求助。
　　瞿宁只得继续奔跑，跑的累了也不敢歇。泪如泉涌，汗如雨下。掐两下大腿提提神继续跑。
　　子时三刻。
　　中元节，鬼门开。
　　浔阳城中的雾气浓重成目所能视的乳白色，行走其中如临仙境。
　　宁长渊清楚这哪里是仙境，这是要人命的鬼狱雾气啊！
　　瞿宁几乎敲便了每一家医馆，均是大门紧闭毫无回应。她又一路跑回去，跑到李大夫家门口拼命地敲着门。
　　森森雾气中，恶鬼哀嚎，满身是汗的瞿宁战战兢兢的回过头去，她只瞥见那东西一眼，吓得抬腿就跑。
　　手中的掌上灯跟着一摇一晃，瞿宁跑回家门前，拼命地拍着门。可是瞿府内，灯光尽暗。
　　身后那东西就要追来了，瞿宁焦急不已，她不懂为什么没人来给她开门。她只能一下一下奋力拍着门，张口无声。
　　那一刻，宁长渊听见她心中的呼救，她在喊：爹！娘！救我！我怕！
　　瞿宁哪里知道。在儿子与女儿之间，瞿家夫妇早已做出选择。
　　绝望漫遍了全身，此时此刻的宁长渊被瞿宁强烈的情绪影响。浑身因为恐惧与愤怒颤抖不止，咬牙切齿、泪流满面。
　　在黑暗将瞿宁完全吞噬的一刻，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只被捏碎的粉色蝴蝶夹子。
　　瞿宁生来无声，走的时候，也没落下半点声音。
　　宁长渊自黑暗深处醒来时，那股浑身上下被黑暗撕咬吞噬的恐怖感还在。一寸寸皮肤、一根根筋脉，抽筋剥皮般的痛楚。瞿宁该多疼啊。
　　宁长渊手指冰冷，浑身颤抖不止。
　　他吃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直通瞿府后门的街道上，脚步声响起，宁长渊猛一回头。一个小姑娘正提着灯敲门，她的个子很矮，要踮着脚才能摸到门环。
　　瞿宁满头大汗，继续跑去下一家。
　　宁长渊着急追在瞿宁身侧：“瞿宁！别敲了！扔掉手里的灯！”
　　瞿宁充耳不闻，继续跑到下一家敲门，宁长渊又急又慌，情急之下跑到瞿宁身前想要拦住她，瞿宁径直穿过宁长渊的躯体。
　　宁长渊茫然片刻，怔怔的看着自己胸口。
　　过了半晌，瞿府后门前，宁长渊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吼声。
　　宁长渊回过头去，身后又传来那阵脚步声，应该在瞿府门前的瞿宁突然又回到了长街一头继续奔跑。
　　一切来往循环，仿佛一个不见底的圆。
　　耳畔一遍一遍传来瞿宁撕心力竭的呼救声，宁长渊束手无策。
　　绝望。
　　比绝望更绝望。
　　宁长渊冷静下来，在瞿府门前，他弯身捡起那个已经碎掉的粉色蝴蝶夹子。余光一瞥，阶梯之下，黑暗深处，堆砌着许多这样的蝴蝶夹子。
　　黑暗再度吞噬了瞿宁，透着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吼声之后，又是无休无止的脚步声。
　　宁长渊抬头看了密不透光的瞿府一眼，翻身越过围墙。
　　瞿宁再度跑到瞿府门前，疯狂拍打着漆红的门板，黑暗逼近，瞿宁惊恐不已。
　　这时，门闩一动，瞿宁的心猛地一跳！
　　门被打开，宁长渊立在门内向她张开双臂，温声道：“瞿宁，回家了。”
　　瞿宁泪流满面。
　　她丢下掌上灯，扑进宁长渊怀中。
　　身后黑暗嘶吼，瞿宁红着眼眶捂着双耳瑟瑟发抖。
　　宁长渊直面黑暗，无数邪物藏匿其中伺机将他们撕裂啃噬。
　　宁长渊鼓励瞿宁，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别怕，没什么可怕的。”
　　是时，那股喧嚣强大的黑暗直冲宁长渊而来，被黑暗穿透身体一刹，四肢百骸好似被烈火燎原，被千万只毒蚁啃咬，疼的他四肢痉挛不止，面色扭曲。
　　宁长渊跌倒在地，黑暗消失无踪。撞见瞿宁担忧的目光，宁长渊摸着她的脑袋道：“好孩子，你很勇敢。”
　　这并非只是一句安慰的话。二十多年前，掌上灯内的恶鬼杀了瞿宁的□□，却没有杀死瞿宁的灵魂，反而是瞿宁成了掌上灯的灯灵。
　　掌上灯，接阴阳、领百鬼、知人心。窥人心中执念，铸为一方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亲妈叹气：傻瓜，他不给你阴符是为了你好啊
　　掌上灯支线下一章收尾，顺便交代一下清离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25章 清离
　　“哥哥，你为什么不出去啊？外面那个人看上去很担心你。”这是宁长渊第一次听瞿宁开口说话,声音软软蠕蠕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碎花小红袄,头发左右两边扎一个发髻,发髻用红绳绑着两个蝴蝶结。
　　宁长渊嗤笑一声：“他哪里是为了我。”
　　掌上灯中有一方天地，可窥人前世今生。宁长渊登时有了主意：“小妹妹,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瞿宁乖巧可爱道：“哥哥你说。”
　　宁长渊道：“既然你是灯灵,那想必带个人入幻境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瞿宁道：“哥哥想带谁？”
　　宁长渊露出一个笑容：“就他。”
　　·
　　“云上君，你在想什么？该你了。”
　　太湖仙境中，傅云遥与一名仙君两两对坐于千年的无叶流樱木下。恰逢流樱花开，无数粉色花瓣竟相拥簇。偶尔微风掠过，吹落一两片正好飘落在棋盘边的茶盏之中。
　　伏殷见他心思不在棋盘上,顺着目光望去。正见数名仙君在太湖中游船，其中一青衣仙君面容隽秀温柔，身姿挺拔。
　　伏殷道：“哦他叫清离，本身是一株兰花,被某位神祗精血灌溉过有了灵识,虽化形不久，却得到高人指点飞升成仙了。”
　　傅云遥的唇轻轻翕动：“清离。”扇羽轻垂,一朵粉色花朵正好落在他执子的指尖。
　　傅云遥回过头去，坐在船上的清离正好也好看过来。两相对视，清离点头微笑。
　　·
　　百年一度的珈蓝夜宴中，下了蒙蒙小雨。
　　傅云遥与清离相遇在石桥之上，傅云遥没带伞,蒙蒙细雨打湿了他的脸庞，衬着夜色，将他的眸光雕刻的异常深邃。
　　清离与他打过招呼：“云上君。”
　　“清离仙君。”
　　清离将手中所执白伞交到傅云遥手中：“我再走百步便是居处，云上君还得回天鹭山，这伞你就拿着吧。”
　　不待傅云遥开口，清离便走下石桥。
　　宁长渊看见，清离走后，傅云遥愣愣拿着伞，转过身去望着清离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宁长渊跟着傅云遥回了天鹭山，见他一回屋就将清离所赠的白伞端端正正地搁置在架子上，而后又回身重新将水滤干再放了回去。
　　宁长渊心中嗤笑，看不出来这情尘两不沾的傅云遥，有了这点少年心思后行为举止如此小心翼翼。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一只大白鸟从窗外飞进来，扑腾了几下身上沾着的雨水，径直蹦上了傅云遥的肩头。
　　宁长渊一眼认出这是自己豢养百年的小白，指着它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主人都没死透呢，竟这么快成了他人的宠物。”
　　要说这傅云遥也真是有够小肚鸡肠，这时候自己没“死”多久，他便将当年自己从他手中抢过的大白领回来了。若非是他知晓是玄思与武帝联手设计他，他都要以为对付自己的这些功劳里也有他傅云遥一份了。
　　宁长渊的注意力很快被端坐在房中提笔写字的傅云遥吸引，他行到傅云遥身后，见他落笔沉缓，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今日，雨。
　　寥寥三字，就此搁笔。
　　西窗旧雨，雨打芭蕉，傅云遥端坐在青木案前，鬓角两缕发丝垂下。他眼睑低垂，睫羽浓密投下一圈阴影，看着纸上几字出了神。
　　调皮的大白在此时此刻也格外乖巧，安慰似的凑近贴了贴傅云遥的脸颊。
　　宁长渊奇怪，自己还没凉几日，这一人一鸟亲昵的好像是傅云遥才是喂养它百年的主人似的。宁长渊伤心之余诸多叹惋！自己连畜生都喂不熟。
　　·
　　不久后，清离被武帝选中，即将赴任东航所执掌的九霄城祭司一职。
　　“此番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云上君，这只玉箫赠与你，愿你吹奏它时，能偶尔想起我。”月桂树下，清离将一只玉箫相赠。
　　玉箫赠意中人，春风解其意。傅云遥聪明一世，偏偏这时候脑子缺了一根筋，竟没能读懂清离赠箫的意思。推拒了他递来的玉箫。
　　“九霄城城主东航与我是旧识，我已书信一封请他关照。”
　　清离微微垂下眼睑，敛去眸底失落神色道：“承蒙武帝厚恩，信任于我，要我出任九霄城祭司一职。清离必定鞠躬尽瘁、赴汤蹈火。云上君，再会。”
　　清离几步一回头，几番欲言又止。傅云遥手中紧握那只玉箫，一言未发。
　　·
　　眼前场景一换。
　　风云突变，明朗白昼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天际隐现火光，这一幕竟与当年被鲜血染透的弑神之战时相似光景。
　　紫电闪烁，雷声轰鸣，哀嚎声四起，天地一片黑暗。
　　隆华撕碎诏书的一刻。灭城之战，已然打响。
　　皓修城首当其冲。隆华与殷梨最后一刻仍在护城，随同千千万万的皓修城百姓被焚于天火之下。其后，秋霜城城主慕白也与秋霜城百姓一同殉城，天火一路焚到碧落城，天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碧落城城主镜尘的尸体亦不可寻。
　　最后，仅剩九霄一城。
　　高悬于城池之上的星宿象征守护城池的祭司，其余三城在战争打响前便因为祭司的抛弃而陷入永夜。只九霄城上一颗最亮的启明星与六颗星宿，照耀着暗夜中的九霄城百姓。
　　珈蓝逼战，每一日都有一名祭司毅然决然走出城外赴死，一颗接着一颗的星宿坠落。
　　六日后，九霄城上只挂着清离的启明星。
　　每一颗星宿陨落，人们眼中的光芒坠落一分。
　　清离告别东航：“能与东君相识，清离此生无憾。只恨相逢恨晚，相聚时日太少。为人为神，皆逃不过一死，其余道友不过是先去了另一方天地，东君不必伤怀。愿九霄平安，东君安好。”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城门。
　　横风吹动青色衣摆，束发飘飘，城墙上插着的旗帜如招魂幡，在风中狂摆呜咽。
　　城门轰然关闭。
　　东航拍栏顿足，悲痛欲绝。
　　面对诛天仙神，清离浑身上下毫无怵意。腰板挺得笔直，眉锋锐利，眼中毫无惧色，义正辞严道：“我要见武帝！”
　　为首的仙君冷冷笑道：“见武帝？此乃武帝亲发诏令，引天火灭邪祟。清离仙君，看在你我同事一场我劝你及早回头，何必与这群不知死活的凡人站在一起。”
　　清离斥道：“戚宴白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假传武帝圣旨，肆意残害生灵，我绝不相信武帝会令天火下凡！”
　　戚宴白原本得意的面色一变，咬牙切齿道：“容不得你相不相信！这便是武帝的意思，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执迷不悟，那便怨不得我了！”
　　清离手中化出一把长剑，身躯毅然决然挡在九霄城前。他虽生的柔弱清俊，可是此时此刻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不能逼视的骇人气势。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字字句句，透出孤注一掷，不死不休的决绝与勇气。
　　晚风吹彻，萧萧瑟瑟，悬于九霄城之上的最后一颗启明星如流行坠落。万民恸哭，凭栏歌响彻山河，震人心魄。
　　清离与启明星一同于九天坠落时，他的身躯之中突然迸发出一道刺眼光线，刺得现场诸位神仙睁不开眼，傅云遥双目通红，一眨也不眨。
　　宁长渊惊道：“不惜魂飞魄散受永世之苦，也要保住九霄城不被天火所焚！牺牲小我换大我的行为傻是傻了点，可是如此大义，倒真令人佩服。”
　　无尽烈火中，九霄城安然无恙。
　　晚风吹彻，拂动在每一个人脸上，清离的尸身破碎，无处可寻。
　　他说到做到，真没人能从他的尸体上踏进九霄城。
　　藏在人群之中的傅云遥擦了一下眼，御剑离开。
　　宁长渊追着傅云遥一路回到天鹭山，跟着匆匆脚步一路行走。摇摇晃晃走过浮桥，见他快步向右。
　　宁长渊心中奇怪：“这时候傅云遥不回云意峰，去云清峰做什么？”
　　只见傅云遥顺着山道一路走到当年给外门弟子住过的宿舍前，宁长渊记得很清楚，他曾在住所前亲手栽下一棵梅树。几百年过去，当年由他亲手栽下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得好高，只可惜这时节并非雪梅花开的时候，上头仅挂着几片新叶。
　　傅云遥在那棵梅树前停下，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要不是心里有分寸，宁长渊都要以为他来这儿是要悼念自己这么个关系不好不坏的旧日同窗了。
　　傅云遥双手紧攥成拳，指节都被捏的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半阖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模样痛苦极了。宁长渊方才想上前去看仔细些他的表情，就见他突然从背后抽出渊虹剑，竟是当场练起剑来。
　　吓得宁长渊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站起身，想找个地方好好坐着。前后左右绕看一圈，眼睛落在那棵红梅树上，他跳坐上树，随手扯下别在树上的红绡绳绕在手中把玩。
　　几个时辰过后，傅云遥发泄够了。支剑半跪在雪梅树下，汗如雨下，身侧的一口小池潭水面轰然炸开。
　　滴在傅云遥的脸上，像极了泪。
　　半晌后，傅云遥收了剑，立起身时。
　　虚空之中传来瞿宁焦急的声音：“哥哥，他的心魔要发作了，我快控制不住了，你们快些出来。”
　　宁长渊奇怪道：“心魔？傅云遥哪里来的心魔？”
　　一阵炽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宁长渊惊了一跳，傅云遥怎么能看见他？
　　不对啊，他被玄思打入无修封印时，珈蓝对外称他已死，傅云遥非珈蓝中人，在他眼里自己如今是个死人，见着死人该是这样的反应吗？！
　　谁能料到再见竟是在这样的梦里。
　　宁长渊强自镇定打了声招呼：“嗨，小道长，好久不见啊。”
　　傅云遥微微仰头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瞳色深深，看的宁长渊心里有点发毛。
　　先溜为好！宁长渊被把玩的红绡绳绊住脚从树上跌落下来，正好被傅云遥伸手接住。
　　宁长渊从他怀中赶忙跳下，背靠着雪梅树，指了指天上一轮明月：“傅臻你看！那是什么！”
　　无论几次，傅云遥总会上当。
　　傅云遥瞥一眼的功夫，宁长渊已经出手用红绡将傅云遥缠住，看着中招的傅云遥，宁长渊靠在树上大笑不止。
　　被缠住双手的傅云遥沉静地望着他，步步逼近，宁长渊敛了笑意。
　　宁长渊心想：反正傅云遥被缠了手还能奈我何！
　　下一刻，红绡绳竟被解开，宁长渊想逃，却被傅云遥摁住手腕，双手被拉高到头顶。傅云遥手指轻巧一动，红绡绳便缠到了宁长渊手上。
　　宁长渊气急败坏：“傅臻！放开我！”
　　傅云遥冰霜般淡漠的眼中染上了一丝笑意。
　　他这分明就是要看他出丑，拿他寻乐！
　　宁长渊自然不能让傅云遥太得意，一双眼睛瞪着傅云遥，整张脸几乎就要贴到他脸上去。
　　从前他这样对傅云遥时，对方总不经别过脸去。
　　未曾想，一道阴影覆上来。
　　温热感自唇上传来，宁长渊瞳孔剧缩。他抬眼望去，近距离看见傅云遥长长的睫羽轻颤。是时，傅云遥抬起眼眸，那一双眼里璀璨如漫漫星海。
　　小池潭满池星辉波光荡漾，霎时之间新芽迅速长成新叶。无数梅花刹那间开绽，片片雪白间映着一点如血的艳红，花瓣随风舞动，有些在风中轻轻旋转坠落。
　　宁长渊忘了呼吸，只迷迷糊糊地想着：“难不成到了梦里自己也是清离的模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亲妈冷漠脸：不是，他看见的就是你。你这只呆头鹅鹅鹅
　　本期重点：
　　清离的本体是一株兰花
　　某位神祗精血灌溉
　　高人指点
　　傅云遥写的那几个字
　　一人一鸟亲昵的好像是傅云遥才是喂养它百年的主人似的
　　傅云遥的心魔
　　这样一看，重点有点多【捂脸】用逻辑串起来几乎就是真相了


第26章 玉簪
　　“哥哥，哥哥,你总算醒了！”宁长渊睁开眼,瞿宁正跪坐在身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宁长渊勉强起身,有些失神，忽地想起傅云遥：“傅云遥呢？”
　　瞿宁道：“哥哥放心吧,神仙哥哥一个时辰前就醒了,现在在打坐。”
　　宁长渊问道：“你说傅云遥有心魔是怎么回事？”心魔是修道之人的大忌。傅云遥这样的人，为何会有心魔？
　　瞿宁摇摇头。
　　难道是因为清离之死刺激了傅云遥？
　　宁长渊知道当年傅云遥一心一意想入珈蓝，灭城之战与清离之死，想必对他的人生信仰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宁长渊又问：“在梦中之时所见模样是身躯还是魂魄？”
　　瞿宁：“我不知道。”
　　宁长渊又问：“那梦中之事，他记不记得？”
　　瞿宁又摇了摇头。
　　好吧,一问三不知。
　　宁长渊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正见傅云遥打坐回来，只见他神色淡淡，目光平常,也不知道他到底记不记得梦中发生了什么。不过就算他记得,也只会当作做了一场大梦，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宁长渊心想：这傅云遥还真是变了,都敢亲人了。当年天鹭山时，自己不过调戏他几句，就惹得他横眉冷对，每次见他都没个好脸色。
　　宁长渊的手指轻轻擦过嘴唇，啧了一声。
　　有一瞬,傅云遥的身影似乎没怎么站稳。
　　此次醒来神清气爽，宁长渊用神识一探发现身上的相思蛊毒已解。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青色符纸，青符瞬间化成灰烬。他不禁怀疑起来，莫不是这张符救了他一命？
　　他恍然间想起昨晚遇见的白先生，若不是这张青符提醒，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宁长渊心疑。从陈村到平安镇，再到浔阳，都有这个白先生，他到底是敌是友，什么来路。
　　瞿宁道：“爹娘都不在了，我想去找弟弟。”
　　二十年过去，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据宁长渊所知，如今叫得上名号的，还真没姓瞿的。
　　见瞿宁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宁长渊拾起地上的掌上灯，道：“我哪能白让你叫我一声哥哥，明日我带你去找。”
　　第二日宁长渊与傅云遥起了个大早，宁长渊睡眼惺忪，强睁开眼时，发现傅云遥竟又将带他来了瞿府门前。
　　瞿府门内传来动静，宁长渊一个激灵，醒了大半。
　　二人翻墙而入时，一道杀意袭来。宁长渊一个躲避不及，被清风的拂尘扫到地上，要不是傅云遥拉了他一把，他摔了个屁股开花。
　　清风见是傅云遥，急忙收了后招，赔礼道：“原来是云上君，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毛贼。”
　　宁长渊扶着墙爬起，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与这个清风有仇了，否则怎每次见他都没好事发生！
　　傅云遥道：“我此番前来，的确有事要办。”说罢，傅云遥将别在腰后的掌上灯递给清风。
　　看见掌上灯的一刻，清风怔住：“这……这是……”
　　傅云遥道：“这是瞿家之物。”
　　宁长渊侧目看去，发现原来清风是在这里打扫。
　　清风接过掌上灯，失神片刻，道一声：“谢谢。”
　　离开的时候，宁长渊与傅云遥是走大门出去的。宁长渊回过头去，清风立在门口望着他们。他的身侧，立着小小的瞿宁。瞿宁轻轻拽着清风的衣角，笑靥如花：“谢谢哥哥。”
　　宁长渊也笑，他问傅云遥：“你什么时候知道清风就是瞿安的？”
　　似曾相识的紫色异香、平安符，本应破败不堪却似乎有人修缮过的房门，一切都串联到了一起。
　　傅云遥言简意赅道：“清风道长是伏殷的徒弟。”
　　宁长渊被噎了一下，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心中又有些不满，傅云遥一开始就知道清风就是瞿安，却不告诉他。
　　可是，宁长渊很快就把这一茬抛到了身后，想起瞿宁一脸开心地站在瞿安身侧的样子，又想起梦中瞿宁牵着小小的瞿安的手，如梦似梦。
　　他问：“你说瞿安能看见瞿宁吗？”
　　傅云遥道：“她不会叫他看见。”
　　当年瞿宁死的时候瞿安不过百日，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能记得什么，想必瞿家人也不会向他提起他有个姐姐的事情。
　　宁长渊口吻有些羡慕：“这个清风何德何能，能有一个如此挂念他的人。”
　　傅云遥瞥他一眼。
　　宁长渊又道：“瞿家夫妇当真狠心，既然不爱她，何必生下她。”
　　“世上哪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傅云遥如是说。
　　宁长渊冷笑一下，在心中嘲笑傅云遥的天真。他傅云遥出身显赫，家中父母举案齐眉，父母对他疼爱有加。后来又被天禾真人收为首席弟子，前途无限。心中充满光明的人，怎能看到世间的黑暗面？
　　宁长渊道：“世上多的是不爱子女的父母，否则瞿宁为何会死。说到底，就因为她是个女儿身。”
　　快走到客栈的时候，一个人影自客栈中冲出，子逍道：“师兄你回来了。”
　　看见宁长渊时，眉峰一凛：“你还活着？”
　　“哟那可真是叫你失望了，我不但吃得好喝的好，命也好。”
　　子逍嗤一声，没再搭理他，与傅云遥一边说话。宁长渊探着耳朵去听，说的是许世安的事情。正好被子逍抓包：“你要干嘛？”
　　宁长渊极其无辜的眨了眨眼。
　　子逍一扭头他又去偷听。
　　“我们在清水河畔快要追到人时，出现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将他救走了。”
　　待傅云遥与子逍说完话时，客栈里已经没有了宁长渊的身影。贾老板笑着说：“方才店小二出去买东西，那名公子说也想跟去瞧瞧。”
　　浔阳城街道上，店小二购置了客栈需要的物品，宁长渊也帮他提了几件。店小二见他心事重重：“公子不是说想上街瞧瞧，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宁长渊脑子里还在整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与子逍说的话。他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白先生。”
　　“白先生？”
　　店小二道：“不知公子说的是教书的，还是唱戏的，还是看病的。”
　　“都不是，一个江湖神棍。”
　　“？？？”
　　宁长渊又补一句：“算命的。”
　　店小二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公子说的是算命的白先生。”
　　他不过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还真能问出什么。
　　店小二道：“公子说的是那个头上戴着幂篱的白先生嘛，白先生他一个月来浔阳一次，卦摊就摆在城南的城隍庙前。卦象灵的不得了，人人挤破脑袋都想求他给算上一卦。只是这白先生立了规矩，一天只算一卦。多少钱都求不来。”
　　千金一掷有钱不挣，哭穷喊酸跑去弹琴卖艺，可真够古怪。宁长渊又问：“那你知道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白先生他来无影去无踪的。听老人说他从二十几年前就开始在浔阳城摆摊算卦了，年龄应该也不小了。”
　　二十几年前，宁长渊想起瞿老爷口中提到的用瞿宁瞿安的那个白先生，莫不就是这个江湖骗子。
　　买完了掌柜交代的东西，店小二走进一家首饰店：“过两天就是我和娘子成亲的纪念日，我这人没什么出息让她跟着我受苦，想送她件首饰让她开心一下。公子你眼光好，帮我挑一挑吧。”
　　宁长渊在首饰店走过一遍，给店小二挑了只金手镯。价钱适中，而且有一处别出心裁的设计。
　　在店小二结账的时候，宁长渊的目光落在店内一只玉簪上。这只玉簪通体通透，手工精致，雕花是朵琼花。宁长渊一看见这支簪子，就想起傅云遥来。
　　掌柜的走过来笑眼盈盈道：“公子真有眼光，这是本店最好的玉饰。乃是西海润玉所打磨而成，整个浔阳都寻不到第二支呢。”
　　傅云遥腰间的也是一块西海润玉。宁长渊真想买，可是兜里空空，一个铜子也没有。忽然，有道寒凉视线落在他身上，宁长渊回头看去，正瞥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快速走出门去。“走吧。”宁长渊与店小二刚要离开，掌柜的突然跑来，手里头已经包装好了那支发簪，递到宁长渊手里。他挑挑眉，心想道：清离的美色还可以兑现？
　　就听掌柜的道：“方才有客人给您结过帐了。”
　　宁长渊心下奇怪，收下了那支发簪。店小二还打趣道：“公子真是好看，走到哪里都能惹几朵桃花。看来云上君有的烦的了。不过有云上君英姿飒爽，人中龙凤，二位站在一起郎才女......男貌，真是绝配。”
　　宁长渊突然有些不爽。
　　回客栈的途中，宁长渊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可是每次一回头却什么都没瞧见。
　　一路走回去的时候，远远就见傅云遥立在门口，像是在等他。宁长渊一路小跑过去。
　　傅云遥垂下眼睑看他手上的东西：“好玩吗？”
　　宁长渊点点头：“好玩，改日再来这浔阳我们一起逛逛。”
　　傅云遥应一声：“好。”口吻有些愉悦。
　　傅云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看着他温柔备至的模样。宁长渊心里却有些膈应，一想到傅云遥这样温柔对他都是因为清离。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背后有东西。”傅云遥从宁长渊背后拿起一只千纸鹤。
　　宁长渊奇怪道：“咦，这是什么时候粘上去的？怕不是哪个小孩的恶作剧。”
　　回到房里，宁长渊看着那支玉簪，心里想到：当初傅云遥拒绝了收清离的玉箫，自己送他簪子他会收吗？
　　而后他又迅速说服了自己：本就是买来给他的，大不了傅云遥不要，他自己也可以用。
　　宁长渊拿着玉簪敲响了傅云遥的房门：“是我。”
　　下一秒门被一阵风推开，宁长渊走进去正见傅云遥在打坐。
　　他将装玉簪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怕傅云遥不要，含糊说了一句：“给你的。”转身就出了房门，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子逍，对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好像自己会玷污了他师兄似的。
　　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宁长渊惊诧发现傅云遥竟取下了白玉冠，用上了自己早上送的那根发簪。发簪一端隐没在漆黑墨发之间，大半发丝垂下，褪去了几分端庄，平添了几分艳丽姿色。
　　子逍没好气地在他额前晃了一下：“看什么呢，把你口水擦擦，丢人。”
　　宁长渊当真伸手去擦，才发现是子逍在逗他。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傅云遥，看着更顺眼了。
　　傅云遥见宁长渊看他失神，眼底不动声色掠过一丝笑意：“用完午饭，出发回天鹭山。”
　　作者有话要说：　　大型双标现场：
　　清离送的——
　　傅云遥：不要
　　宁长渊送的——
　　傅云遥：马上戴上
　　今日份伏笔：千纸鹤


第27章 抢手
　　“等等，我去解个手。”
　　回天鹭山途中,宁长渊与傅云遥报备一遍在野外解手,突然听见一阵孩童的笑声。
　　他没耐住好奇顺着那阵笑声走过去,见一块空地里搭了个小小的戏台,正在演皮影戏，台下正蹲着四五个小孩。笑的咯咯作响。
　　宁长渊走过去,也跟着蹲在孩子旁边。
　　皮影上出现一个持剑的小人,小人几下攀上高峰在岩壁上划拉着，大笑三声：“哈哈哈，吾等岂是蓬蒿辈，仗剑笑观万山巅！”
　　一听这句，宁长渊脸色一停。惨不忍睹地想,这是他当年得到上邪时脑子一热，在万山刻下的诗句。当时只觉得风光，现在回头去看，不提也罢。
　　可是台下这群半大的孩子却很吃这一套,巴掌拍个不停。还有的不谙世事道：“以后我也要像宁长渊那样帅气！”
　　有个大些的道：“我大伯说了,宁长渊是个大坏蛋！我们不可以学他，再帅气也不行！”
　　宁长渊闻言捂住了脸,想不到他名声臭的连小孩都知道。
　　台上的皮影戏还在演着：“我乃昆仑宁长渊，你又算个什么狗屁！”
　　另一小人道：“我是你师兄温若安！”
　　“宁长渊”一脚踹了“温若安”，凶神恶煞道：“就凭你也配做我师兄！”而后一阵儿戏打斗，只见“宁长渊”拔出上邪捅了“温若安”几下，又活生生将人灵骨打断。
　　吓得孩子们捂住了耳朵,眯着眼睛不敢去看。
　　“看吧我都说了，这个宁长渊说个大坏蛋，他最坏了！”有个小孩突然张嘴哭起来。嘴里哇哇喊着“坏人坏人”。
　　轰隆一声雷响，皮影戏上风云变幻。洪荒恶兽降世，伴着一阵阵惨叫，皮影几乎被染得血红。一群孩童接二连三哭起来，与皮影戏后的惨叫声相得益彰。
　　弑神之战来了。
　　领头的恶兽蛟龙带着一干恶兽屠杀珈蓝众神，占领珈蓝自封为神。
　　无边恐怖之下，“宁长渊”手执长剑下了山，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玄思”。二人联手闯上九重天，消灭了洪荒恶兽。
　　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看到这里，受惊的孩童方才喜笑颜开，不禁纷纷鼓起掌来。
　　随着一阵唢呐声响起，恐怖场景突然变得无比喜庆。这是一场婚礼，欢乐的氛围里，小朋友也跟着拍起掌来。就在新郎新娘拜堂的时刻，“宁长渊”提着剑冲来，一剑捅死了台上的司仪。
　　下一幕，他跪在一片废墟之中，用手去刨挖着什么......
　　一阵桃花纷飞之中，“徐子陵”无限悔恨：“宁长渊，是……我……错信了你……”汹涌剑光似星雨坠落，“徐子陵”被大卸八块，惨不忍睹。
　　“听说了吗？宁长渊是宁舟的儿子。”
　　“宁舟？哪个宁舟？”
　　“白华山的那个宁舟，就走火入魔后来被他发妻所杀的那个。”
　　这些台词，台下的小朋友显然听不懂。可宁长渊听懂了，他心下一沉，抬眼望去，演戏那人密密实实躲在幕后，看不清样貌。
　　这时候尿意袭来，他实在憋不住了。赶忙跑去把手解了，走到小河边洗手的时候，见水坑前被人挡住了：“麻烦让一下。”
　　他刚蹲下身，余光瞥见身侧有个装皮影的箱子。他正要回头，一阵迷烟吹来。
　　该死。对方顶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狰狞脸孔，冲自己伸出爪牙。
　　突然，周身气温冷却下来。一道寒光险险擦过宁长渊落下，正好砍在那人身上。在被砍下一截黑黢黢的断尾后，那人落荒而逃。
　　迷迷糊糊的，宁长渊被人抱起。
　　他缩了缩身子，如坠冰天雪地好冷。因为中了迷烟，眼前一阵昏花，只能猜测：“傅云遥？”
　　像机械一样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我不是傅云遥。”
　　其实他也感觉不像是傅云遥，可是除了傅云遥他实在想不起还有别的什么人会出现在这里救他。
　　抱着他的人给他喂进一颗丹药：“吃了就好了。”
　　宁长渊不疑有他，乖乖咽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不会伤害他，否则刚刚也不可能出手救他。
　　过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宁长渊睁开眼，看见一截瘦削锋利的下巴。那人见他醒了，将他放在地上。
　　男子身穿一身鸦黑，身形高大，头上戴着顶斗笠，身后背了一把长刀。长长的额发披落，与斗笠一起挡住了他的面容。宁长渊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日在浔阳首饰店帮他付钱之人，他出口追问来人的身份，又为什么要一路跟着他。男子身形一跃，顷刻间就没了人影。
　　男子前脚刚走，一道破风声袭来。宁长渊瞥见地上那截黑黢黢的断尾，一看果然是蛟龙的尾巴。他赶忙捡起随手扔进水中。待他刚扔了尾巴回头看去，刚好见傅云遥踏风向他快步走来。
　　他问道：“子逍呢？”
　　傅云遥目光沉沉地就看着他，并不答话。过了一会儿才涩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宁长渊心中一揪，想到他眼中看到的自己是清离的样子，
　　心里有些不大爽快：“我若真就一走了之小道长又能如何？”
　　尚未听到傅云遥的回复，子逍登时跑过来，骂骂咧咧道：“你去哪儿了！害的小爷一通好找！”
　　宁长渊：“？？？你找我做什么？”
　　子逍听他这么一问，愤愤跺了跺脚。撇过脸去恶狠狠道：“下回你死在外面我也不去找你！”
　　宁长渊嘁一声：“不找就不找。”
　　子逍：“你——”
　　宁长渊躲到傅云遥身后，冲他吐舌挑衅。
　　走了两个时辰左右。宁长渊又开始喊饿，前方正好有一间供过往路人歇脚的客栈。
　　宁长渊一路又喝了不少水，正憋的紧，解手回来桌上已经布好了菜。清一色的素菜，半点荤腥都没有，看了便没有食欲。
　　傅云遥见他怏怏不乐：“不喜欢？”
　　宁长渊心想着这天鹭山都穷成这样了，自己也不好挑三拣四给他们增加负担，戳了戳碗里米饭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傅云遥放下了筷子，走到柜台前加菜。
　　宁长渊奇怪道：“咦？天鹭山不都破产了吗？”
　　子逍一拍桌子：“说什么呢你！”
　　子逍见他一脸不信，昂首道：“仙道财富榜知道吗？”
　　宁长渊点点头。
　　子逍比出一个手指：“个人财富榜上，我师兄可是这个数。”
　　“倒数第一？”
　　子逍气结，差点没一个碗砸过去：“我看你就是——”他就是了半天也没想出句什么骂人的话来。
　　傅云遥走回来，见二人势同水火：“怎么了？”
　　宁长渊道：“小叔子说我长得美，他不好意思看了。”
　　子逍两眼一翻，差点没气晕过去。
　　肉菜还没上，宁长渊没什么胃口。子逍嫌他吃相难看，丢了天鹭山的脸。
　　宁长渊乐了：“小叔子也承认我是天鹭山的人了？”
　　子逍赶紧扒拉了一口米饭，只想把自己犯贱的嘴堵住。
　　门外走进一穿紫色锦衣之人，华服贵袍，一身雍容气度。身后却背一把木剑，黑发星眸，玉树临风，看上一眼便觉得气势逼人。
　　宁长渊道：“这人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子逍嘲讽道：“我看你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才找理由多看几眼吧。”
　　子逍转头便向傅云遥告状：“师兄你看这人，见异思迁，朝秦暮楚。”
　　宁长渊接茬道：“小叔子，我不过是没见过世面多看几眼，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了。云上君这样俊才佼表、天下无二，能与云上君结成道侣，我做梦都能笑醒，又怎么如此不识好歹呢？”
　　子逍冷笑道：“嘁，谁知道呢，我看你当年和那个九霄城城主就好着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菜总算是做好了，店小二上菜时，宁长渊注意到他走路扭扭捏捏。
　　宁长渊喊道：“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长鞭将桌面劈成两半。宁长渊向后趔趄，一屁股摔倒在地，但好歹躲过一劫。看着方做好的肘子掉在了地上，宁长渊痛心道：“啊！我的肘子！”
　　又一鞭挥来，子逍一把提着他的衣领后退：“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吃的！”
　　杂乱的攻击下，子逍赶忙将宁长渊推开，他一个趔趄就要摔倒时被人搂住腰肢扶了一把。扶住他的正是背着木剑的年轻人，青年对着宁长渊微微一笑，竟如棠花绚烂。他一时看愣了神。
　　傅云遥瞥见宁长渊在他人怀中，从细密的攻击力抽身，从青年手中将宁长渊夺了回来。一道鞭风擦着宁长渊的脸落下，傅云遥怕伤到他松了手。谁料数道暗器劈头盖脸袭来，紫衣青年手持木剑手腕灵活旋起一道墙将银针尽数挡下。
　　宁长渊赶忙躲在青年身后。半个身子都要趴到人家身上去了，傅云遥见状一个箭步冲到宁长渊身前，将人拉到自己身侧。而宁长渊的另一只手正被青年拉住。
　　一时之间，三足鼎立。宁长渊左看看右看看，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抢手。
　　对方只有九人，可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现场有些正义感的围观群众跃跃欲试。假店小二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来，竟是个女的。女子喝道：“我乃是浮屠鬼域陆增湘，谁人敢上前拦我，便是与浮屠鬼域作对！”
　　此话一出，场下登时面面相觑，顿时无人敢再上前插手。
　　浮屠鬼域的前身正是万鬼窟，乃是弑神之战爆发时第一座被洪荒恶兽屠杀的城池所在地，城中十万人皆死于非命。万鬼窟素来有人间无间鬼狱之称，因怨气过重无法超度，万鬼聚集诞出诸多杀戮心极重的恶鬼，时常出来害人性命。当年弑神大业完成之后，武帝亲临都无法平定，只得下令将万鬼窟及其方圆十里封锁。
　　百余年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鬼娘子，横扫万鬼窟中的恶鬼，重整旗鼓才有了现在的浮屠鬼域。传闻浮屠鬼域之中恶鬼殍野，血流成河。这鬼娘子更是丧心病狂，杀人如麻。迫于鬼娘子的淫威，迄今为止仙道无人敢公开与浮屠鬼域叫板。
　　子逍以一敌九，还得应付一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渐渐不支，求救般地看向那边还诡异对峙着的三人：“师兄！”
　　傅云遥置若罔闻，一双瞳眸不甚友善地盯着紫衣青年：“放手。”
　　他捏的用力，宁长渊被握的有些疼，想要抽开，被傅云遥发觉。一双眼睛看向他时，分明有伤心的神色。
　　陆增湘的火烈鞭向他们抽来，宁长渊喊道：“傅臻快松手！”
　　傅云遥却好似没听见，仍旧固执地抓着他不肯放。只闻“啪”一声响，傅云遥的一截白皙手臂顿时皮开肉绽，那一道鞭痕再深一寸便可见骨。宁长渊怔怔看着他，口中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陆增湘见无人理她，更是来气，又一鞭抽来时。紫衣青年先松了手，用木剑格挡一下，而后一把握住鞭子，用手卷着长鞭将她拉过来。
　　陆增湘见状松了鞭子，夺过身侧人的剑，将人一把踢开，怒道：“敢得罪姑奶奶我，我看你是活腻了！”
　　宁长渊见陆增湘面庞圆润，眼眉间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明明看上去不过是个不过十五的少女，张口姑奶奶闭口姑奶奶的，活脱脱一个女流氓！
　　她提剑杀来，却轻易被青年几招制住，动弹不得。
　　陆增湘恼怒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青年道：“姑娘年纪轻轻，戾气太重。”
　　陆增湘试了几番，被擒住的胳膊丝毫动弹不得，嗔道：“哎呀，你都弄痛我了，胳膊痛死了，还不快放开我。”撒娇的模样与方才想要夺人命的妖女天壤之别。
　　青年松了手。陆增湘揉揉胳膊，方才委屈巴巴的脸孔上登时凶光毕露，数道银针转瞬射向众人。
　　接银针的功夫，陆增湘已经跳窗逃离，离开前还放下狠话：“傅云遥！多管闲事的！还有那个娘娘腔，你们给姑奶奶等着。傅云遥，你那个傻子师弟和他那条丑的要命的狗都在我手里。要想救他，就带着掌上灯来浮屠鬼域！”
　　娘娘腔？在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宁长渊身上。宁长渊四下扫一眼，难不成，娘娘腔是在骂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宁长渊：人生的高光时刻
　　亲妈保证我儿子一点也不娘，而且威风堂堂


第28章 浮桥
　　子逍手中捏着传音符，对着傅云遥摇了摇头。
　　陆增湘连丑狗都提到了,子息必定落入她手中。
　　那名出手相助的紫衣青年向他们走来：“在下江无,方才多有得罪。”
　　子逍道：“多谢道友方才出手相助。”
　　不知为何,宁长渊对眼前这人天然有好感,总忍不住瞧着人家。突然感觉手腕一阵紧缩，却是傅云遥还没松开手。
　　傅云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宁长渊挣脱了几下,没挣开。他叹一口气道：“你不松开，我怎么给你包扎。”
　　傅云遥闻言，半信半疑地松了手。他极为自然地向傅云遥怀中摸去，对方不闪也不避，垂着眼睑轻轻看着他。
　　宁长渊在他怀里摸了一遍,心猿意马：肌肉紧实，手感不错。摸出一瓶伤药，拉着傅云遥在现场唯一一条没被打烂的凳子上坐下。动作轻缓地拉着他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涂在上面。
　　感觉对方在看他,宁长渊望过去,却见傅云遥垂下了眼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逍与江无走来：“师兄,江无要与我们一起去浮屠鬼域走一趟。”
　　宁长渊喜道：“太好了！”
　　还被他握在掌中的手似乎一僵，宁长渊低头看去。傅云遥目光奇怪看他一眼：“你想和他一起？”
　　宁长渊道：“多了人多个帮手不是。”况且这个江无有两把刷子。
　　傅云遥垂了垂眼睑，浓密睫羽在扫下一片阴影，目光晦暗不明：“好。”
　　一路上，傅云遥不知作何,一直走的飞快，宁长渊与他说话也不搭理。宁长渊自讨没趣，也不去追他了，脚步慢下来和江无并肩而行，话闸子一开，才发现二人如此合拍。一路嘻嘻哈哈，无话不谈状似多年老友。
　　后头宁长渊与江无聊的火热，傅云遥与子逍走在前面，二人一句话也无。
　　眼见着后面两个人突然挨在了一起，傅云遥忽然脚步放的极慢，那二人刚好撞上来，正中当中。
　　宁长渊道：“哎你来了，江无说要给我看手相呢。”
　　傅云遥扫了江无握着宁长渊的手一眼。
　　宁长渊抽回手道：“不过我是不信这个的，怎么云上君你要不要看看？”
　　傅云遥道：“不必。”他的脚步频率竟又与宁长渊一致，正好走在二人中间。
　　好几次宁长渊想绕过去和江无说话，都被傅云遥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几番过后，宁长渊也察觉到了异常：傅云遥这是不是诚心和他过不去！
　　他走在傅云遥身侧，探出脑袋问江无：“你本打算去哪儿？”
　　江无道：“天大地大，无处不可。”
　　天大地大，无处不可，不就是无处可去。宁长渊道：“事毕之后，你和我们回天鹭山如何？”
　　一侧的子逍算是看出来自家师兄为何不开心了，他甚至有些懊悔答应江无一同前来。于是还不等江无回答，子逍道：“我们最近忙着呢！没时间招待人！”
　　当着新交的朋友面前被折了面子，宁长渊咬着牙瞪了子逍一眼。子逍挑衅瞥他一眼。
　　江无打圆场道：“无事，改日再去也一样。”
　　子逍道：“改日也没空。”他看着宁长渊又补了一句，“哪个改日都没空！”
　　江无面色依旧温和，并无尴尬，并主动转移了话题将这一页翻过。
　　肩膀被赞赏般的拍了两下，子逍回过头去，傅云遥面无表情道：“玉鸠给你了。”
　　子逍喜不自胜，玉鸠是当年天禾真人留给傅云遥的一样宝器，子逍一直想要，可是傅云遥就是不给他：“师兄！真的吗！”
　　傅云遥道：“不想要？”
　　子逍忙道：“想！做梦都想！”
　　路上，宁长渊问江无对浮屠鬼域了解多少。江无直言自己下山不久，对世间之事不甚清楚。
　　子逍斜他们一眼，嗤道：“浮屠鬼域里饿鬼遍野，吃人食骨，无恶不作。那鬼娘子更是个心狠手辣的黑寡妇，相貌丑陋，常年黑纱蒙面，见着她的人都会死于非命！死在鬼娘子手下的人会被抽筋剥皮，做成人皮旗帜悬挂在城墙上，浮屠鬼域上挂着的旗帜少说也有上千面吧。”
　　若是放在寻常，宁长渊会觉得子逍故意唬她，毕竟这种传闻多半是添油加醋再加醋后的荒唐话。可是这次不一样，能将连武帝都束手无策的万鬼窟驯服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善茬。
　　宁长渊突然停下脚步，子逍喊道：“你干什么呢？”
　　他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奇怪，明明进客栈前他还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出客栈后那人好像就没踪影了。
　　几人御剑向东西方向行了五日，终于在五日后抵达了浮屠鬼域的地界。
　　一座几十丈高的城墙映入眼帘，城墙之上有数面旗帜在黄沙里翻飞。
　　宁长渊从傅云遥背上一跃而下，却见浮屠鬼域前还有一座浮桥。
　　浮桥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迹饱经风霜，依稀可见刻得是“浮屠鬼域”四字。
　　瞥见浮桥下血流成河，宁长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一看见这么多的血，就双目不住眩晕，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子逍道：“你怎么了？你别说看见这个你就要吓死了吧，那你进去了岂不是更完蛋。”
　　江无伸手要去扶他，傅云遥就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他看见宁长渊的反应，再联想起荒山那个浑身是血的鬼魂，意识到他畏血。他将腰间玉带取下，蒙住宁长渊的眼睛，牵过他的手，温声细语道：“跟紧我。”宁长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傅云遥的手。
　　江无率先走上浮桥，子逍紧随其后。
　　宁长渊与傅云遥走在最后，他每步走的战战兢兢，将傅云遥的手抓的死死的。要是摔下河去，那他宁可当场暴毙。
　　浮桥看上去不过二三十丈，可是走起来却很长。河面上生起茫茫雾气，裹挟住了浮桥。
　　子逍故意吓他：“水位在升高！”
　　宁长渊一听这话头皮发麻，双腿发软，整个人都贴到了傅云遥背后，他道：“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子逍道：“你当自己金玉贵足呢，这么几步路都走不得！”
　　宁长渊全然不听子逍的讽刺，只向傅云遥撒着娇，傅云遥还真又将他背了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血漫上来了！”
　　宁长渊急的大叫：“傅臻！快跑！快跑！”
　　傅云遥轻声细语的安慰。宁长渊什么都听不进去，一门心思血要漫上来了。尖叫声此起彼伏，杀猪般的喊叫声简直惊天动地。
　　陆增湘坐在城墙之上，翘着二郎腿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喊什么喊什么，真是吵死了。”方才那一声就是这个妖女在煽风点火。
　　好不容易走过浮桥着陆，宁长渊受惊不轻，半天还无尾熊似的挂在傅云遥背上，任子逍拽了好几下都没拽下来。
　　陆增湘数了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个没少，算你们有种。把人给我带上来！”
　　子息被堵了嘴巴押上城墙，就连丑狗也被绑了嘴，凶巴巴地瞪着眼前的妖女。
　　过了好一会儿，宁长渊恢复了精气神，斥责道：“你这个妖女，连狗都不放过。”
　　陆增湘嫌弃的看了身旁的丑狗一眼，气势汹汹道：“这狗又丑又凶，还敢咬了姑奶奶手底下的人，我没把它抽筋剥皮算账就不错了。”
　　她又喊道：“傅云遥，你师弟人就在这儿！把掌上灯交出来，让那个背木剑的给我下跪认错，你们一人再受我十鞭，姑奶奶就考虑考虑放过你们。”
　　傅云遥道：“掌上灯不在我这里。”
　　陆增湘自然不信：“你耍我！好！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的厉害！”
　　她一手扼住丑狗命运的后脖颈，扬手一招从高墙上扔了出去。宁长渊刚想伸手去接，发现陆增湘是冲着血河扔的，疾速缩回了手。
　　子逍扑身而出，一把抓住了丑狗，却被咬了一口，子逍痛的呲一口冷气：“你这不识好歹的畜生！”
　　丑狗凶巴巴吼了两声，从他手里挣出，跳到了宁长渊身边。
　　陆增湘道：“方才我是手下留情，留它一条狗命！你们知道那血河里的尸体是哪来的吗！都是惹了姑奶奶，宰了扔下去的。今日你们言而无信，就怪不得这个臭道长要陈尸血河了！”
　　一把亮着寒光的匕首抵在子息颈前。
　　江无厉色道：“陆姑娘，手下留情！”
　　陆增湘细眉一蹙：“我若不肯呢！”
　　江无道：“那江某只有得罪了！”
　　手中匕首被江无发上银簪截断，陆增湘猛一抬头，转眼间的功夫江无竟攀上数十丈高的城墙，翻身跃至陆增湘面前。
　　陆增湘哪里会是江无的对手，不过三招就节节败退，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江无！究竟谁何方神圣！”
　　就在江无要擒住陆增湘时，一道蓝光如利刃从天而降，似猛光闪电毫不留情劈向江无。江无滑步退至城墙边缘，上半身都悬了出去，被蓝光劈碎的几块碎尸坠入深渊，一缕青丝飘然而下。
　　陆增湘大喊一声：“师父！”
　　定睛一看，一道赤黑背影迎风而立。
　　鬼娘子！
　　鬼娘子转过身来，猎猎黑衣在狂风中涌动，她的脸上蒙着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眉眼：“湘儿，在闹什么。”
　　她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傅云遥脸上短暂停留片刻，而后落在宁长渊身上，双眼微微眯起透着打量。
　　陆增湘道：”师父，听说掌上灯在傅云遥那里！”
　　鬼娘子斥道：“谁叫你去招惹天鹭山的！跪下！”
　　这一声严厉跪下未免太伤人面子，这样训养下的孩子难怪会如此歹毒跋扈。只是看着这个鬼娘子的身影，居然有种熟悉感。
　　陆增湘猛地跪倒在鬼娘子身前：“可是师父如果没有掌上灯，那您要如何镇压万鬼。”
　　鬼娘子甩她一巴掌：“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陆增湘低下头：“是。”
　　而后，鬼娘子又向傅云遥与宁长渊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进浮屠鬼域。
　　陆增湘恶狠狠道：“算你们运气好！快滚吧。”
　　传说中恶鬼殍野的浮屠鬼域就在眼前，宁长渊内心蠢蠢欲动，想去一看究竟。宁长渊道：“来都来了，就让我们进去喝口茶呗。”
　　陆增湘抽出火烈鞭就要赶人，鬼娘子突然回过头来道：“好一个来都来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进来吧。”
　　她这话一说，刚刚还好奇心起的宁长渊反而警惕起来。一定是另有所图！
　　他拽着傅云遥刚想开溜，就被一道结界挡住。鬼娘子冷冷道：“你们不是要进来看看？再不进来，是想要我亲自去请！”她说这话，口吻中几分骇然的阴狠。逼得人背后一阵发凉。
　　眼下比较是在浮屠鬼域的地盘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四人一狗跟在鬼娘子身后，走入浮屠鬼域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解锁新人物！
　　本期重点，宁长渊畏血


第29章 圈套
　　在鬼娘子来重整万鬼窟前，此处凶煞恶鬼肆虐其中,尸骨如山,流血漂橹,来往修士皆不得好死。是为人间无间鬼狱。
　　百年之前,鬼娘子横空出世将万鬼镇压在浮屠塔下，重整秩序,收留无主孤魂与三界难容之人,才有了如今的浮屠鬼域。虽名为鬼域，却也不过是另一处烟火人间。
　　“卖包子咯！新鲜的脸盘大肉包子咯！”
　　走进浮屠鬼域，一干人面面相觑。人声鼎沸、商铺肆立、车水马龙，与人间繁华都市无异，与想象中乌烟瘴气、恶鬼殍野之地大相庭径。
　　惊疑错愕之时,宁长渊已从吆喝声最嘹亮的包子摊上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一个肉包和他的脸盘一样大，商家当真是童叟无欺。
　　“便宜你了。”宁长渊把一只包子扔到凑到自己身边的子息手中，子息将包子一分为二，一半送到丑狗嘴前讨好它。自己咬下一大口肉包：“仙君,真好吃。”
　　宁长渊随口应道：“人肉做的,能不好吃吗。”
　　子息噎了一下。
　　宁长渊继续道：“你平时在街上听人叫卖是怎么吆喝的？是不是刚出锅的大肉包子！”
　　子息点点头。
　　宁长渊道：“那他是怎么喊的？”
　　子息道：“新鲜的大肉包子。”
　　宁长渊道：“这不就是了吗？谁家的包子会用新鲜，这可不就是人肉新鲜吗？”
　　子息欲哭无泪：“仙君,你别吓我。”
　　宁长渊摊摊手，重重咬了一口包子：“你还真别说，这人肉馅的包子还真好吃。”
　　子息脸色更难看了。
　　寒光一闪，一道鞭子似闪电狠抽下来，傅云遥及时拽了宁长渊一把。鞭子抽了空,地面硬生生被抽出一条一寸长、半丈宽的沟痕。
　　好狠的手！
　　方才的鞭风与宁长渊擦身而过，惊魂未定！
　　陆增湘怒道：“你若再满嘴胡言，污蔑浮屠鬼域。被我师父听去，可就不是一鞭子的事儿了！”
　　宁长渊躲在傅云遥身后，挑衅地冲她挤了个表情。
　　陆增湘气急：“你！”奈何她全然不是傅云遥的对手，不敢贸然上前。
　　鬼娘子在前头喊她，“湘儿。”
　　陆增湘应道：“是，师父！”她恶狠狠瞪宁长渊一眼，赶忙追上鬼娘子。
　　一路走来，游魂没见几只，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
　　浮屠鬼域三十二条大道，直通中心浮屠塔，浮屠塔外立着七座十字金碑，金碑上刻着封魔神咒。传闻这封魔神咒乃是北境西门家的手笔。
　　子逍道：“从前听说西门雪狂就在浮屠鬼域，本来我还不相信，现在倒是有几分信了。”
　　宁长渊问：“西门雪狂？谁是西门雪狂？”
　　子逍莫名其妙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子息悄声道：“西门雪狂乃是当世第一刀客，刀法精湛，来无影去无踪。有传他是域北西门家后裔，西门家曾为珈蓝前战神宁长渊效力，宁长渊死后，珈蓝清算其党羽，西门家首当其冲。”
　　宁长渊眼中不明暗光闪过：“既然西门家已被珈蓝清算，为何还会有西门雪狂。”
　　子息不确定道：“大约是逃出来了吧。”
　　宁长渊心中生疑。当年武德殿与思无邪势同水火，若是珈蓝真要清算西门家，又怎么可能留下活口。莫非是有人相助？可是他性情暴躁目中无人从前便树敌无数，就连与他交好的玄思也在最后一刻给他一剑。宁长渊实在想不到，会有谁在他死后去帮西门家。
　　陆增湘拦在他们身前，不让他们再跟了。
　　宁长渊道：“天都要黑了，那我们住哪儿？”
　　陆增湘道：“是你们自己要进来的，还想包吃包住不成？”
　　宁长渊无比真挚地点点脑袋。
　　陆增湘被噎了一下，她见过的仙道众人形形色色，大多都是装腔作势的伪君子，这等厚颜无耻的还是第一次见。
　　陆增湘道：“你们自己看着办！”作势往地上挥了一鞭子，甩出一道分明的沟线来，“你们谁敢越过这条线就是这个下场！”
　　陆增湘一转身，宁长渊迅速一跳到线内，又疾速退回来。
　　陆增湘气急：“你！”
　　宁长渊故伎重施时，腰腹处被人踹了一脚，顿时四脚王八仰翻在地，子逍急忙上前扶起他：“仙君！”
　　丑狗呲牙咧嘴，狂吠不止。
　　宁长渊抬头一看，鬼娘子正立在眼前。
　　陆增湘得意洋洋地喊了声“师父！”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
　　子逍道：“你怎么随便踹人呢！”
　　没想到第一个为他出头的竟然是子逍，宁长渊心想：“接下来三日一定要少与子逍斗嘴。”
　　子逍又道：“要踹就踹的重些！他这个人就是欠收拾！”
　　宁长渊：……
　　子逍嘴里这样说着，却向前一步，将他护在了身后。
　　鬼娘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傅云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宁长渊一眼，透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嘲讽意味。鬼娘子转身离去时，子逍大喊道：“站住！你打了人就想走！”
　　鬼娘子道：“这里是浮屠鬼域，凡事我说了算，你能奈我何！”
　　丑狗凶神恶煞扑上去，被陆增湘一脚踹了回来，恶狠狠威胁道：“臭狗！小心把你皮剥了做狗肉煲！”
　　这对师徒手段狠，说一不二。宁长渊见丑狗如此维护他，心里十分触动，吹了声口哨将它喊了回来。鬼娘子师徒扬长而去。
　　他们在城中逛了一遭，发现这里井井有条。听当地人阐述，鬼娘子也并非外界谣传那般心狠手辣，相反十分开明。为了避免有欺压等不平之事，鬼娘子还设了府衙用来调节各方争端。若是出了什么命案也由鬼娘子出面解决，绝不姑息任何过错一方。
　　入夜前，他们在城中找了个客栈歇下，意料外的白天看着那么多人，可是到了晚上偌大客栈只有他们一拨客人。掌柜的说平日里来人很多，只是最近出了点事儿人才少了，就算是来城里做生意的，也会当日来当日走。
　　宁长渊一问才知道，当年万鬼窟中的恶鬼都被鬼娘子镇压在了浮屠塔下，浮屠塔上有一枚浮屠眼，乃是某位高僧的舍利子所化，用来镇压恶鬼。阴虚之日的时候浮屠塔中的恶鬼暴动，结果这个档口传出了浮屠眼失窃的消息。塔内镇压的恶鬼就像是一枚随时爆开的定时炸弹，眼下浮屠鬼域人人自危。
　　几人吃过晚饭，宁长渊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休息。丑狗缩在他的脚底下酣睡。
　　宁长渊刚翻了个身，惊觉脖子一凉，陆增湘手里拿着把匕首抵在他脖前。丑狗猛地惊醒狂吼起来。陆增湘登时狂退几步，用脚去踹它，丑狗被踹一下又扑上来。凶神恶煞极为难缠。
　　犬吠声吸引来了其他人，陆增湘叫嚣道：“姓傅的！赶紧把掌上灯给我交出来！否则你姘头今天就没命了！听到没有！”
　　子息忙道：“陆姑娘！冷静点！”
　　子逍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了掌上灯不在我们这里。”
　　陆增湘气急，手伤一个用力在他脖子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好，不在你们这里是不是，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她话音未落，竟被宁长渊点了穴道，登时动也不能动。只能咬牙切齿道：“你居然会法术。”
　　宁长渊道：“雕虫小技罢了，你这么想要掌上灯是要做什么？”
　　陆增湘双唇紧闭，一副死也不会开口的模样。仙道中人都是道貌岸然，没一个可信的。
　　宁长渊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他一把将人拎起，森森笑道：“既然陆姑娘不肯说，那就只能找你师父讨个说法了。”
　　陆增湘顿时急了：“你敢！”
　　宁长渊眨眨眼，微微笑了笑：“你看我敢不敢。”
　　·
　　夜半时分，府衙外的一面鼓被敲的震天响。他们事先打听过，鬼娘子平日里就住在府衙里。
　　鬼娘子走到厅堂，就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白日里的傅云遥一行就这么闯了进来，她细眉一簇，十分不悦。
　　宁长渊将被五花大绑的陆增湘推出来，陆增湘狼狈喊了一声：“师父。”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鬼娘子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宁长渊扬起脖子，给鬼娘子看他的伤：“你徒弟半夜三更闯到客栈伤人，你管是不管！”
　　鬼娘子冷笑一声，“哦”了一声：“你想要如何处理？”
　　她话音未落，陆增湘的火烈鞭突然到了鬼娘子手里，冲着宁长渊当头抽下。他躲闪不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鞭子被傅云遥抓在手里，将他的虎口抽出一道一寸深的伤口。
　　鬼娘子扔下手里的鞭子，拍了拍掌，就见外头十数人涌了进来。她拢了拢衣袍，坐在堂前，单手撑着下巴冷冷看向堂下五人。
　　去路被堵住，可是就凭那一群歪瓜裂枣别说傅云遥，想要挡住一个子逍就够呛，更何况还有江无与子息在场。
　　他们几人很快冲到院内，子逍随意一扫便又倒下数人。原本坐在府内堂前的鬼娘子的声音传来：“就算现在你们能走出这里，却走不出浮屠鬼域。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但是我敢打赌，你们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
　　他们隔得那么远，鬼娘子的声音却是逐字逐句、极其清晰地落在他们耳朵里。便知此人非同一般，不好对付。
　　宁长渊不信，直往外走。还没到门口，脑海一片眩晕，胸口一阵血液翻涌。他顿时明白过来：“你给我们下毒！”
　　其余几人也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傅云遥余光瞥见院里种着金如兰。又想到他们进大堂时，堂内点了犀角香，金如兰一旦混上犀角香就是剧毒。
　　鬼娘子从堂中走出来，依旧一身鸦黑，周身上下绕着重重鬼气。她负手而行：“是你们自己要闯进来的，与我何干？这犀角香乃是特质，除了医仙谷的张神医便只有我有解药。只是医仙谷距离此地万里之遥，只怕你们走不到那里，就已经毒发身亡了。”
　　宁长渊气急，白日里信了那些人的鬼话，还以为这个鬼娘子是个明察秋毫的人。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蛮不讲理、阴险歹毒。他甚至怀疑这师徒倆是不是一开始就在给他们下套。
　　傅云遥开口道：“你想要如何？”
　　鬼娘子轻轻笑道：“我要你们两日之内找出浮屠眼，若是你们找不出来.......浮屠鬼域不介意多几座荒冢。”
　　·
　　回到客栈门前，宁长渊一把拉住傅云遥，抬起他的左手查看他的伤口。猩红的肉触目可见，宁长渊心中一跳，他看了都疼。
　　他往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是不是很疼？”
　　傅云遥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盯着他的动作，眉眼之间含了一些笑意：“不疼。”
　　宁长渊脖子突然一热，傅云遥用手指轻轻擦过他被陆增湘挟持时划伤的伤口。那道伤口并不重，宁长渊赶着带人去找鬼娘子讨说法也是因为，再晚个几分钟，他的伤口就要愈合了。
　　眼下血已经凝固住，完全没了感觉。傅云遥的眉头拧着，眼里有自责之色。
　　宁长渊轻车熟路从他怀里摸了摸，却没有摸到熟悉的药瓶。奇怪，就是在这儿放着的啊。他抬头望去，却见傅云遥撇过了脸。月色之下，雪白的脸皮染了一些红晕。
　　江无靠在门口，眸光复杂看着门外摸来摸去的二人，适时咳嗽一下打断。从袖间飞出一样东西，宁长渊伸手接过，发现是一瓶金创药。
　　他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江无背着剑迅速回了客栈。客栈门前晕黄的灯光只给他剪出一道落寞的背影。
　　宁长渊得了伤药，赶忙拉了傅云遥的手为他涂抹。那伤药也是神奇，刚涂上去没一会儿，傅云遥就感觉不到疼痛了。看着那个金灿灿的药瓶，他恍然之间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宁长渊随手收药的时候，傅云遥突然伸手向他讨要。他也没多想，就大大方方给了傅云遥。
　　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一声：“狗男男。”
　　宁长渊抬头一看，就见陆增湘坐在围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从墙上一跃而下，走到他们跟前冷嘲热讽道：“不过你们和前些日子外头来的那群臭道士一样就要死了，不过是他们死在大牢里，你们死在野外，以后只能去无间做一对亡命鸳鸯。”
　　宁长渊飞快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前些日子外头来的臭道士？大牢，你说的是谁！”
　　陆增湘嚣张道：“本姑奶奶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回不待宁长渊出手，傅云遥迅速将人反剪住。陆增湘连连喊道：“放开！你给我放开！我要告诉我师父，你们都死定了！”
　　宁长渊十分自在地借用了一下傅云遥的渊虹，傅云遥也没拦他。剑柄顶在陆增湘的后背，顿时吓得她动也不敢动了：“你们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啊，你们要是敢......”
　　“敢什么？我看陆姑娘一直对我穷追不舍，莫不是暗恋我？”他就是一句玩笑话，身侧一道视线扫来。
　　陆增湘咬牙切齿道：“呸，你们这对狗男男！死断袖！谁暗恋你了！呸呸呸！”她连连呸了好几声，像是生怕脏了她的嘴。“我师父说的对，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鬼娘子怎么这么教导徒弟。宁长渊在她跟前蹲下，仰着脸看她：“陆姑娘你年纪还小，殊不知这世上有坏男人，自然也有好男人，你这样一竿子打死不合适。”
　　眼前男子肤白胜雪，一双细眼微微吊着，唇似点绛。温润无双。陆增湘就这样的距离看着他，面上红了红，她怔了一瞬，又呸了一声：“死断袖！快放开我！”
　　宁长渊道：“放开你可以，你得告诉我你说的前些日子来的臭道士是怎么回事？大牢又是怎么回事？”据他所知，浮屠鬼域与外界来往频繁，并不会轻易做出扣押人的事。
　　陆增湘重重哼了一声：“我说了你就叫他放开我。”
　　“当然。”
　　陆增湘憋着气道：“前些日子外头来了来路不明的臭道士，然后浮屠眼就丢了”
　　“所以你把人抓了关在牢里了？”
　　“你这不是废话！他们一来浮屠眼就没了，不是他们偷的是谁偷的！”
　　“他们认了！”
　　“他们要是招了我师父还要找掌上灯做什么！”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半个字也不肯说了。
　　宁长渊追问道：“掌上灯，这又和掌上灯有什么关系？”
　　陆增湘重重扭过头，哼道：“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
　　“行。”宁长渊也不逼她，与傅云遥对了个眼神，后者松了手。陆增湘重获自由，赶忙后退到安全距离。又想放狠话，就听见宁长渊道：“陆姑娘，明天带我们去牢里走一遭吧。”
　　“你凭什么命令本姑奶奶！”
　　“就凭你们费尽心思也要让我们帮你们找到浮屠眼。”
　　陆增湘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半晌蹬了蹬脚，重重哼了一声扭头离开了。
　　·
　　第二日，他们四人分头行动。宁长渊本想拉上江无一组，硬生生被子逍半道拦截。热络地搂过江无的肩头非要与他一起行动。
　　于是，傅云遥与宁长渊丑狗、江无与子逍子息一组就这样定了下来。宁长渊本不想带着这狗，可是它太凶，除了宁长渊没人能吼住他。平日里子息拿了那么多好吃的贿赂它，也只不过有个咬的轻一点的待遇。宁长渊说要把狗留在客栈的时候，客栈老板脸一下惨白，求爷爷告奶奶要他把狗牵走。
　　待两人一狗走出客栈时，穿一身艳红的陆增湘已经在等着了。其实她生的好看，只是总凶着一张脸，看人的时候总瞪着人家，半点少女气都没有。
　　今天的宁长渊穿一身淡青色长衫，更衬得他整个人儒秀俊雅，夺目逼人。陆增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自在挪开目光，余光瞥见他脚边的丑狗，嫌弃道：“真丑。”
　　丑狗撒丫子就追着她跑，宁长渊吹一声口哨，将它叫了回来。它走在宁长渊脚边，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像是在威胁陆增湘。
　　宁长渊觉得蛮有意思，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它吼得越凶，对上傅云遥却半声不吭哑巴似的。原来畜生也欺软怕硬。
　　他们这一路上街，谁多看宁长渊一眼，丑狗就瞪着一双狗眼凶巴巴地冲那人吼。一路从东吼到西，整条街都是犬吠。
　　陆增湘将他们带到大牢，看守见是陆增湘问都不问就把人放了进去。谁都知道这个小姑奶奶不好惹，稍微惹她不开心就是一顿火烈鞭伺候。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走道旁的牢房十分阴暗，还隐隐回荡着严刑拷打的惨叫声，再配上这里阴森恐怖的氛围听的人头皮发麻。陆增湘走过去的时候，一阵铁链撞击声响起，下一秒，一张血淋淋的人脸冲到牢房前，扒着铁窗的手上手指全部被切断，祈求看着陆增湘：“陆姑娘！求你给鬼娘子求求情，让她杀了我吧！让她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什么东西抓着他的脚腕将他拖了回去，随后一阵生不如死的惨叫响彻大牢。
　　这一路走下来，走的人是心惊胆战。宁长渊也算是长了见识，在这里看到了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酷刑，简直就是翻版的十八层地狱。
　　在鬼娘子英明果断的背后，也有着让人不敢抵抗的严酷与狠毒。
　　他们走了许久，几乎要走到尽头。眼前的窄道突然豁然开朗，还有阳光照进来，驱散了先前的黑暗。显得暖烘烘的。一声清亮的“哥哥”响起。宁长渊顺着看过去，魏安正扒着栏杆看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本在宁长渊怀里的丑狗汪汪叫了两声，从他怀中一跃而下，撒丫子狂奔到牢房前。隔着铁窗用脑袋去蹭魏安的小腿。
　　陆增湘警惕看宁长渊一眼：“你们认识！”
　　宁长渊漫不经心道：“我们的命还在你师父手里头攥着呢，你怕什么。”
　　陆增湘冷哼一声：“你们最好老实一些。”
　　宁长渊纵目一看，发现原来陆增湘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一群云梦泽弟子。他来时就想过，这群“可能偷了浮屠眼”的人进了这里会是怎样。看了先前那些人的下场，他觉得抽筋剥皮都是客气。
　　可是眼下一看，他们所在的牢房极其宽阔，还有暖阳相照。床铺虽然简陋但是打理的也算干净，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的望鹤兰门服干净齐整，各个虽然精神不大好的模样，却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应该是没有受过什么折磨。
　　魏安惊喜地喊了宁长渊好几声：“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目光又落在陆增湘身上，神色一变，“哥哥你快走，这个女魔头不是什么好人！”
　　气的陆增湘抽出火烈鞭：“你说谁是女魔头呢！”
　　眼见着他们俩绊起嘴来，一直默不作声的傅云遥开口打断道：“陆姑娘，麻烦你将他们放出来吧。”
　　陆增湘道：“凭什么放！他们还没供出浮屠眼的下落呢！”
　　当下有云梦泽弟子反驳道：“谁偷你浮屠眼了！”
　　“就是！”
　　“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平白栽赃，口血喷人！”
　　陆增湘一张嘴吵不过这么多人，心里又气又急。宁长渊慢悠悠道：“陆姑娘放人吧。”
　　陆增湘瞪他一眼：“好，你挨我一鞭我就放了他们！”
　　“说好就一鞭。”
　　陆增湘没想到他真敢应下：“本姑奶奶说话算话！”
　　傅云遥闻言扯他一下，拦在他的身前。又被宁长渊闪到了前面，他冲着傅云遥使了个眼神。傅云遥当下明白，陆增湘就是想冲他出这口气，这鞭子必须打在宁长渊身上才能消。
　　他冷着一张霜白如玉的面孔，当下就要拉宁长渊离开。被宁长渊一把甩了手：“傅臻，别闹！”
　　他突然不动了。
　　就在此时，陆增湘一鞭甩下，魏安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丑狗一个跃步冲到半空，刚好为宁长渊挡下一鞭。
　　狗身当下抽出一道血痕，倒在地上无力的呜呜呜着。
　　“这不算！”
　　宁长渊抱起丑狗，目光森寒：“说好一鞭你要反悔？”
　　陆增湘被他的眼神吓到，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定住身时嘴硬道：“今天本姑奶奶就姑且放你们一马！哼！”
　　他们一行人从牢里出来，魏安与宁长渊说到。平安镇一别之后，他回云梦泽将唐旭的事情上报。云梦泽得知此事之后，派他们师兄弟几人追踪唐旭。他们一路循着踪迹找来，误打误撞进了浮屠鬼域。没想到他们来的当日，陆增湘就带着一群人说他们偷了浮屠眼，把他们抓到这里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七日。
　　宁长渊心奇道：云梦泽为何会派这样一群乳臭未干的弟子来追踪修罗鬼君，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嘛。他抬头正对上傅云遥的眼神，突然意识到，傅云遥他们并未向外宣布许世安重生归来的消息。当日魏安虽然在现场，可是那时候谁也没点名许世安的身份，他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修罗鬼君卷土重来这样一件大事，傅云遥为何要瞒着。
　　宁长渊又问了几句，这群云梦泽弟子一问三不知。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甚至连他们为什么会进到浮屠鬼域，这群人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回客栈的时候，子逍与江无他们从外头回来。在外奔波一日，实在累极了，子逍与子息一坐下就开始喝水。
　　江无倒是面色寻，俊逸的面庞上毫无倦色。他道：“今日我们上街打听，浮屠眼丢失的那日城中来往过的生人。经过排查，其中有两拨人有些古怪。一拨听说已经被抓起来审问了，另一个是个算命的。”
　　“算命的。”宁长渊现在对这两个字极其敏感，不自觉想起那个戴着幂篱装神弄鬼的白先生。
　　子逍喝够了水，接话道：“听说这个算命的来了一天，卦摊摆在十字金碑不远处那条人流最密集的街口。别人上来求卦他也不接，出多少钱都不肯算，说是一天只算一卦，还非得等一个有缘人。只不过他呆了不到半天就走了，后来也没人再在城里看到过他。”
　　“可有人亲眼看到他离开？”
　　子逍口吻不耐道：“这我怎么会知道。”
　　傅云遥察觉到宁长渊神色不对：“怎么了？”
　　宁长渊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将这些事情告诉傅云遥，若是傅云遥追查起来，真给他抓到了那个算命的。那他在陈村诈尸被人追的事情必定也瞒不住了，他之前有思考过二十多年前将清离尸体带去陈村的那个道士会不会是傅云遥。
　　很快他就否认了这个想法，若傅云遥亲眼看到了清离的尸体，为何还能如此淡定站在自己身边。而且一点也不起疑心。
　　宁长渊掩去眼底的情绪，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他找了个理由留在客栈，傅云遥等人继续上街调查，云梦泽的那些个弟子也都参与进来。临走前，傅云遥拿出一张玉牌放在他手心，嘱托他道：“发生任何事情，捏碎它我就会找到你。”
　　宁长渊将那块玉牌攥进手心，心底没什么波澜，目送他离开了客栈。
　　待人都走光了，宁长渊摸出客栈，亲自去街上打听了一下有关那个算命的事情。
　　茶摊老板给他斟了茶水，见他生的玉净白面，对他的提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他的卦摊就摆在那前面。”老板指了指位置，的确离得很近，“这些年进进出出的不少装神弄鬼的神棍，就数他叫我印象最深。手里举着根细竹竿，竿上挂个灰白色的布幡，写了个命字。头上戴着个白色的幂篱，穿的一身雪白。”
　　“还有吗？”
　　那老板回忆了一下，慢吞吞道：“......有.....还有！一般像他们这行的想混口饭吃都得揽揽客，我记得他隔壁几步就是王天师的卦摊，他见人就拦可热络了。那个新来的往那儿一坐，就什么都不管了。有人瞧着奇怪，上门去问卦。他还不理人。
　　“你说怪不怪......我记得后头还来了个财大气粗的非要他算上一卦，那新来的说他一天只算一卦，不给他算。后来两人还差点打起来了，新来的挨了两拳还是不肯给人算。后来有人喊鬼娘子，那打人的人吓跑了。算命的捡了被踩断的竹竿走了，后来.......后来就没人看见他了。”
　　“那你可知道浮屠眼是什么时候丢的？”
　　老板一听浮屠眼，脸色十分难看，神情紧张，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听说......听说是半夜的时候。”他叹一口气道，“现在大家满城都在找浮屠眼，要是后天还找不到......”
　　“会如何？”
　　老板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目光恐惧地看了城中心的浮屠塔一眼：“万鬼出，尸横野！这里就会变成第二个无间鬼狱！”想起可能到来的场景，老板自顾自倒了一杯水压压惊。
　　宁长渊奇怪道：“既然如此，大家为何还要呆在这里？却不赶快出城避难？”
　　老板道：“公子你有所不知，来这里大多是在外面留有污名、仙魔两道都不容的人。就说我吧，当年我本是灵鹫山的一名修士，数十年前我的师父和家中数十口人死于非命，妻儿都惨遭毒手。还被人陷害以入魔之名追杀，是鬼娘子出手救下了我，并收留了我在浮屠鬼域！大家生活在这里，早就把这儿当成了第二个家，现在出了事，我们又怎么能背弃家，抛下鬼娘子呢。况且，离开了这里，我们又能去哪儿！”
　　宁长渊这才注意到，包括卖茶老板在内，街面上这些个卖糖葫芦的、买油伞、书画的......这些人乍一眼看上去和外头的那些个相貌平平的老百姓没有任何差别。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只是有意掩盖住了身上的那股气。
　　老板一拳砸在桌子上：“大不了，我们就和鬼娘子一起拼了！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他说的庄重热忱，宁长渊对鬼娘子刮目相看三分，可是想起自己亲自接触到的那个蛮不讲理黑寡妇一样的女人，不禁怀疑浮屠鬼域是不是有两个鬼娘子。
　　他又问：“除了浮屠眼，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那人道：“有是有。只是......”看他神色支支吾吾，想必那另一个办法比寻到浮屠眼还难，“掌上灯可以超度万鬼。只是这掌上灯失踪多年——前段时间在浔阳倒是有传出过消息，我们的人也去找过了，可是.....哎.....”
　　宁长渊当下了然。原来陆增湘他们要找掌上灯是为了代替浮屠眼。
　　打听清楚了那个算命的与掌上灯的事情，宁长渊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你可知道西门家？”
　　老板笑道：“这浮屠鬼域谁人不知西门家，西门家的宅邸就在鬼娘子府西去不过两里。现在的西门家家主西门雪狂更是了不起的人物，就是性子太孤僻，不太爱讲话。不过他还时不时来光顾我的生意呢，公子你刚来会儿他前脚刚走，喏你看他喝过的杯子我还没收呢。”
　　宁长渊侧目看去隔壁桌上还真有个没来得及收的杯子，只是那盏茶还没喝到两口，还飘着一些未散去的热气。好像走的很急。
　　“那你可知他们是如何来这里的？”
　　老板思索一会儿摇摇头道：“这就没人清楚了，只听最早来这里的人说起过，他刚来那会儿西门家就已经在了。”
　　宁长渊和老板聊了大半天，健谈的老板夸他长得好看连喝茶钱都没收。
　　宁长渊又到了别处询问情况寻找线索，眼见着天色暗下来便往客栈走。突然，他感觉停下脚步，目光四下乱瞟。大概是从离开茶摊开始，他就一直觉得背后有人在跟着他。这种感觉和在浔阳的时候十分相似。他暗自探出灵力，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他能肯定的是，对方的修为在他之上。
　　为了甩开身后的人，他绕了些远路。等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客栈门前点了两盏灯。一个挺拔的身影靠在门口像是在等他回来，他小跑过去刚想喊傅云遥的名字。才发现眼前这人并非是傅云遥。
　　江无怀里揣着一把木剑，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第30章 故人
　　宁长渊被江无盯得有些不自在，探了探脑袋看向他身后：“哎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傅云遥呢？”
　　江无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不能只有你和我吗？”
　　宁长渊眉头一跳,心里日常问候清离这个小白脸。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宁长渊亦步亦趋,在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时心神一怔。都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了脚步，径直撞了上去。他摸了摸脑袋,道一声抱歉。抬起头来时正对上江无的眼睛。那双眼睛瞳仁深深,光泽晦暗，像是隐藏了太多东西在里面。江无垂下睫羽，将神色敛去，再抬起头时唇畔露出一个浅笑。
　　那一笑，似有风拂过山岗,漫山遍野的棠花竞相开放。
　　宁长渊不自觉看的有些呆。
　　这时候，院墙外突然扔进来一样什么东西，一串脚步声飞快离去。江无火速捡起东西，一个跃步跳到围墙上张望,却没有瞧见任何可疑的身影。
　　江无抬高声音道：“被他跑了。”
　　他从院墙上跳下,与宁长渊对了一个眼神。后者顷刻间会意，二人又说了几句,随后各自回了房。
　　等了好一会儿，藏在角落的人听不见动静了。方才现身离开，宁长渊与江无不约而同从房间里出来，在侧门时遇见，随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小心跟踪,直到看见那人鬼鬼祟祟进了鬼娘子府后门。江无从怀中拿出两张隐身符，与宁长渊各用一张。偷偷摸摸溜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设了结界，他们听不见屋内人的谈话。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了。宁长渊刚想跟上去，突然听见陆增湘喊道：“哎，你们两个！”
　　他以为隐身符咒失效，与江无两人赶忙紧贴在墙上，顿时动也不敢动。
　　陆增湘从他们眼前走过，原来她喊得不是他们，是两个刚好经过的小厮。
　　鬼娘子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湘儿。”
　　陆增湘应了一声，走进屋内。
　　那两名小厮面面相觑，没有陆增湘的吩咐也不敢轻易走开。
　　宁长渊与江无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二人向外走，突然不知道触发了那里的结界，只见金光闪烁一下。二人身上的隐身符咒顿时化为乌有，鬼娘子感应到异常猛一下从屋内出来。
　　只见两个小厮立在走廊里，身后还有两盆盆栽。
　　鬼娘子警惕地扫了四下一眼，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陆增湘走出门来：“师父怎么了？”
　　鬼娘子摇摇头，指了指那两盆长得秀气的盆栽道：“你们两，把它们搬进我房里。”她撂下这么一句话便走回房内。
　　小厮面面相觑，这怎么凭空多出两个盆栽来。陆增湘凶道：“聋了吗！还不快搬！”
　　小厮顿时大气不敢出，赶忙将那两盆盆栽搬进了鬼娘子屋内。
　　屋内，化成盆栽的宁长渊与江无各自被放在一扇屏风两侧。
　　陆增湘正在屋内与鬼娘子说着话，讨论的都是浮屠眼的事儿，其中有几句提到了他们。
　　“师父，要我看天鹭山那几个八成是找不到浮屠眼的，还不如杀了。特别是那个娘娘腔，和男人勾三搭四的，我看这傅云遥也是眼睛有病，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鬼娘子并不答话，只是轻轻斥了一声：“湘儿。”
　　陆增湘跺了跺脚：“师父！我是真不明白，你不肯出手对付天鹭山那几个也就罢了，为何连云梦泽那群小兔崽子也放过！还给他们睡那么好的牢房，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是没瞧见，那群小兔崽子非但不领情嘴又硬，还总骂人！”
　　“骂你什么？”
　　“骂我魔女！”
　　“你是该收敛一些了，你这样以后很难找到好人家。还有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不准招惹天鹭山，不准伤害云梦泽的任何人。”
　　陆增湘不服气的哼哼几声，不敢去辩驳鬼娘子的话。
　　“湘儿，帮我上药吧。”
　　盆栽·宁长渊自然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只是鬼娘子就站在屏风后更衣，离得这么近。他刚想闭上眼睛，盆栽上的叶子就蜷缩起来，鬼娘子何等敏感心思自然一下注意到了。她猛地侧脸，却见盆栽枝叶舒展、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好似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幸好她背对着他们只脱了外衣，里衣只扯开了一大片肩头与后背露出来。
　　只一眼，宁长渊就被骇住了。只见她的后背上一大片错综布列密密麻麻的伤疤，靠近心脏的一侧巴掌大的地方有数个拇指大的黑色窟窿直通心肺。一截露出的手臂之上黑色的筋脉如盘蛇一样缠绕，极其的可怖。
　　这些显然是陈年旧伤，陆增湘再给她上药的时候，却还能听见低低的抽气声。可见这些伤口早就深入皮肉，无法根除痊愈。
　　清离使用禁术过后也只是体内千疮百孔，这鬼娘子有过什么可怕经历才搞成这副模样！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约莫半个时辰，药涂好了。陆增湘被打发走，鬼娘子独自坐在榻上打坐，将眉间的一股黑气强行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擦干了运功时吐出来的鲜血。而后，她走到屏风对面的镜子前，看了镜子里的身影半晌。伸出手，解开了脸上的黑色面纱。
　　那一瞬间，宁长渊如遭雷击，枝叶都忍不住不住抖动，江无所化的盆栽也惊颤了一下。可是那一刻鬼娘子似乎陷入了什么思绪里，并没有发现屋内的异常。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师父，西门哥哥来找你了。”
　　鬼娘子重新将面纱系上：“我马上就来。”
　　从鬼娘子府出来时，宁长渊与江无并肩走在街上。两人皆是一言不发，脸上神色迥异。
　　宁长渊心头巨浪翻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传说中的鬼娘子竟会是他的旧相识——顾拂月。他与顾拂月相识在云梦泽，此人虽为女子，可是行事雷厉风行，性格倔强孤傲。一心一意只想步入珈蓝。当年云梦泽忍气吞声，弑神之战建功立业，终于得偿所愿。好不容易成了珈蓝仙子，又怎会一朝沦落至此，还做了什么鬼娘子。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浮屠鬼域陷入沉默之中。傅云遥手里提着一盏灯花立在街口等他。
　　远远见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江无。神色更冷几分，他握住宁长渊的手：“你去哪儿？”
　　宁长渊瘪了瘪嘴，抬起头来委屈巴巴道：“傅臻，我饿了。”肚子也极为时宜地叫了两声。
　　傅云遥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而后牵着他回去，拖掌柜的把一直温在锅里的菜端出来。
　　傅云遥虽然不待见江无，却也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江兄不吃点什么吗？”
　　江无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而后踏上楼梯回房，“啪”一下关上了门。
　　这一顿饭宁长渊吃的食不知味，中途还是把今天打听到的可能有用的消息说了一遍。除了那个算命的。
　　而后他问了一句：“除了浮屠眼和掌上灯，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镇压万鬼？”
　　自打知道鬼娘子是顾拂月后，他更坐不住了。
　　傅云遥静静看他：“有。”
　　宁长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什么办法？”
　　傅云遥沉默片刻，开口道：“以己为媒，以身渡鬼。”
　　只听这八个字，宁长渊便不自觉瞳孔剧缩一下。
　　用身体为媒承接阴阳渡化鬼魂，轻者筋脉尽断，五脏六腑俱焚，修为俱毁，重者魂飞烟灭永不超生。关键是这种方法还得看渡化者自身修为意志以及鬼魂的数量与凶恶程度，总之这么自残的法术还不一定能成功。当总而言之，这么一个自残且充满不确定的方法，谁用谁傻逼！
　　傅云遥沉吟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浮屠塔下的恶鬼数量众多且凶残，仅靠浮屠眼只是一时之计。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掌上灯引渡万鬼去无间，可是如今没有掌上灯，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宁长渊猛地站起来：“掌上灯不是在清风那个老道士手里，叫他送来不久行了。”其实宁长渊自己也知道这不靠谱，任他清风踩着风火轮，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赶到浮屠鬼域。
　　傅云遥望了他片刻，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我曾试图联系过清风道长......还没有任何消息。”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时，宁长渊满脑子还是在鬼娘子府看到的那张脸。他与顾拂月虽时旧相识，可是两人气场不和天生相克。宁长渊自诩脸皮奇厚，只要他愿意，和谁都能拉个关系，做个表面朋友。只有这顾拂月，任他千般示好，她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云梦泽到珈蓝顾拂月就没拿正眼瞧过他，也鲜少对他说过几句好话。
　　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都不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想着想着，思绪便沉入梦里，跟着夜间吹进来的那一缕风吹到了许久之前。
　　·
　　云梦泽位于妄川，地跨三川，是三江发源之地。常年仙雾缭绕，仙鹤齐飞。钟灵毓秀，得天独厚。
　　作为与天鹭山齐名的仙山，云梦泽亦是人才辈出，其开山祖师太虚真人亦是仙道首屈一指的人物，就连珈蓝也要卖几分面子。
　　那年正值太虚真人千年诞辰，乃是整个仙道的喜事。太虚真人素来与昆仑山、明月山交好，宁长渊与玄思奉师命前去云梦泽拜寿。
　　“长渊！宁长渊！”
　　刚到云梦泽，得了消息的徐子陵远远跑来：“哎呀真是你！听说你今个儿来，兄弟我课都翘了过来迎你，半年不见！可真是想死我了！”
　　为了聊表相思，徐子陵一个拥抱差点没把宁长渊勒死。
　　彼时宁长渊已从天鹭山的苦海脱身半年有余，而徐子陵不出意外又挂几门继续留级。可他死性不改，在天鹭山里开赌局，涉案金额还不少，被人捅到了天禾真人那里。再加上从前犯下的桩桩件件，徐老爷亲自来求情也只换得天禾真人一句：“徐老兄啊，你这儿子我实在教不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毫不留情一把将徐子陵扫地出门。
　　于是乎天鹭山门一年内走了两个祸害，乐得天鹭山那群老师们各个喜极而泣，差点没放几个烟花炮仗庆祝。天鹭山双喜临门，徐子陵却遭了殃。回桃源后被他爹抽了一顿，关在房里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她娘又哭又闹，也跟着绝食。徐老爷焦头烂额，只得低三下四去求人，一路打通关系，这才把他塞到了云梦泽。
　　就在被勒的快要气断人绝时，宁长渊一把将人推开。
　　目光落在宁长渊腰间配剑上，徐子陵眼睛一亮：“这就是神剑上邪！”
　　宁长渊一扬眉，浑身上下都透着得意洋洋之态。
　　“借我瞧瞧！”
　　宁长渊一扭身，徐子陵扑了个空：“不就把剑嘛，瞧你抠抠搜搜的。”
　　宁长渊有心逗他道：“这可是我入西海与那妖龙拼命夺来的，我的心肝宝贝。你我不过同窗数日，什么时候关系好到称兄道弟了。”
　　徐子陵急道：“好你个过河拆桥，只顾着自个儿毕业了就不念旧日恩情的宁长渊！你忘了当初是谁和你一起被陈老头罚扎马步，谁和你一起去后山禁地被土蜂蛰成猪头！谁和你一起下山逛花楼结果被我叔叔徐渭逮回来扫了大半年厕所的！”
　　眼见着他越说越过火，宁长渊赶忙捂住徐子陵的嘴：“唔唔唔……好你个没良心的……唔唔唔……宁长渊！”
　　宁长渊给他使了个眼色：“玄思在这儿呢。”
　　徐子陵深知玄思简直就是宁长渊的死穴，扒拉开宁长渊的手，气呼呼的想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宁长渊给玄思当娘呢，和他一起行尽荒唐之事，一遇上玄思便保护的像什么似的，就连半个脏字都不肯叫他听见。
　　桃源平日与明月山并无何往来，但是宁长渊与玄思交好，所以二人也算有些交情。徐子陵瞥了警告满满的宁长渊一眼，随后人模狗样地与玄思行了个礼。
　　玄思回礼道：“徐公子无恙。”
　　“死不了……啊——”宁长渊暗自掐了他一把，徐子陵忙改口道，“无恙无恙。”
　　三人走在云梦泽的山道上，徐子陵问起宁长渊：“去年你的礼教课都合格了，再呆上半年就可参加三年一试，你怎不参加？”
　　宁长渊道：“天鹭山那破地方你能待得住？”
　　徐子陵一想也是：“哎，话说回来，你怎突然就开窍了。还有，你最后为甚没用傅云遥给你抄的《明礼》给陈老头。”
　　宁长渊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徐子陵拍拍他的肩膀：“你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兄弟我的。”
　　宁长渊道：“傅云遥那样的好学生，回回试卷都要被裱起来，天鹭山的老师哪个不识他的字？”
　　徐子陵道：“听上去，你这还是在为傅云遥着想。”
　　宁长渊道：“谁为他着想了，这事儿若是捅出去，依天鹭山那群人的脾性还不得说傅云遥是受我胁迫，那我岂不是又要倒霉了！”
　　想起那些日子抄的十遍《明礼》，宁长渊就觉得头晕眼花犯恶心。但是别说，十遍抄完那玩意儿就像烙铁似的烙在他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直接结果就是考试过了！不仅过了《明礼》，顺带连《明德》一起合格。还真是福祸相依。
　　宁长渊道：“这云梦泽可比天鹭山清净多了吧。”
　　徐子陵自嘲道：“清净，呵，的确有够清净的。从前在天鹭山好歹还有几个漂亮的女同门。到了这云梦泽，我也不图她漂不漂亮了，关键是连个女的都没有！”
　　天鹭山出尘，云梦泽入世。
　　相较起天鹭山的高门槛，云梦泽就接地气的多，管你出身贫富贵贱，只要你有灵根能通过考验皆可入云梦泽。虽说云梦泽不计出身，看似公平无比，可实际上云梦泽重男轻女这是人尽皆知之事。
　　云梦泽开山祖师当年立下规矩，本门不收女弟子。后来珈蓝出了几位举足轻重的女仙，为了顺应情势潮流，第五代掌门改了规矩。对外宣称招女弟子，却故意设难，在弟子入门试——登云梯中设下禁制。普通男弟子可以正常走完的三千阶登云梯，女弟子拥有比对方高十倍不止的灵力也不一定能走完全程。
　　数千年间，无一女可坚持登顶，云梦泽也从未收过女修。
　　云梦泽美曰其名：古来女子不如男。
　　三人走了一路，有几波云梦泽弟子行色匆匆。徐子陵揪住其中一个。
　　那人道：“徐师兄，今个儿是新弟子入门试啊！”
　　徐子陵惯来是好事之人：“走走走，去看看！”
　　玄思不喜闹，宁长渊迟疑一下，徐子陵催促道：“就去看看嘛，我刚来这云梦泽还没见识过这新弟子入门试呐！玄思，你也一起来！”
　　玄思点点头，宁长渊这才跟了上去。
　　登云梯上被注入法术，走在上头的能感到无形威压，考验的便是耐力与天赋。
　　登云梯一共分为九大阶，寻常人能爬到三阶，耐心再好些的能上四阶，耐力好又有些天赋的可上六阶，而能坚持到最后的都是些或是毅力非凡、或是天资过人的佼佼者，这样的弟子极为可塑。
　　每年来云梦泽应试者上千，多半在第四阶便倒下，最后能留下十人便已是万幸。
　　他们三人前去登云梯围观时，各个眼界开阔的山头已经满满当当全是人。
　　登云梯前有一座剑峰，由太虚真人当年的开山宝剑所化。会当凌绝顶，多年来无人能登其峰。一来是这些弟子实在没本事上去，二来是对开山宝剑总会多一份不容亵渎的神圣感。
　　宁长渊看来看去，就那上面视线最好，与玄思对视一眼，玄思即刻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他们虽感情甚笃，可是少年人之间总有些不平心气。长久以来，二人逞凶斗勇惯了，身形一跃比谁先攀上剑锋。
　　二人在剑峰的平滑岩壁上飞檐走壁，宁长渊道：“赌一碟戚夫人做的桂花糕，这回，我肯定比你快！”
　　玄思道：“胜负未分。”
　　徐子陵在山脚下大喊：“宁长渊！玄思！你们这是干嘛呢！带上我啊！”
　　他这嘹亮一声引来无数人侧目：“他喊的可是昆仑宁长渊！”
　　“就那个十七岁夺取上邪神剑，在万山之巅刻下：吾等岂是蓬蒿辈，倚剑笑观万山巅的宁长渊？！哪儿呢，我怎么看不到！”
　　彼时，天横沧海，流云飞渡，淡酝霞光。
　　宁长渊纵身一跃跳上剑峰峰顶，玄思紧随前后，二人不过前后脚之差。
　　宁长渊得意道：“哈哈，这回我略胜你一筹！”
　　玄思好看的薄唇不甘心地向下压了压。
　　宁长渊低低喘了几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这剑峰的确也够难爬的。”
　　此下已有千丈，身侧尽是苍茫云海，宁长渊吹一口真气驱散了浮云，隐隐听见徐子陵的声音：“他真是对得起这大嗓门。”
　　宁长渊道：“阿泽，你在这稍微等一下，我把他带上来，否则待会下去了能被他念个好几年。”
　　宁长渊纵身一跃跳下万丈高崖。
　　徐子陵也吓呆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他这是在找死啊！”
　　青光一现，瞬息之间宁长渊已平安落地，清风吹云袖，犹带松下之风。
　　“真是神剑上邪！”
　　“我去，也太酷了吧！”
　　宁长渊一把拎过徐子陵，纵身一跃到上邪剑上，徐子陵紧紧拽着宁长渊的衣襟，一类速度奇快的飞驰仙鹤被他们遥遥甩在身后。疾风灌动衣摆，发丝如瀑飞扬。徐子陵兴奋道：“宁长渊！你小子当真有出息了啊！”
　　二人平安落地，徐子陵唧唧喳喳说个没停，非缠着要再看看上邪剑。
　　玄思立在一旁，轻描淡写瞥一眼，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襟。
　　登云梯开始了。
　　听说此次前来参试的弟子数量达到了三千人，三分之一在第三批便已倒下，难以继续。
　　一群乌泱泱的人里头，出现了一抹粉色身影，宁长渊惊奇道：“女的。”
　　徐子陵忙探道：“哪儿？哪来的女弟子！”他心急火燎却见谁都一个样儿，反正都是黑点儿！
　　“来这这么高的地方做什么！什么都看不到！”
　　宁长渊道：“平日里便让你好好修行，现在瞎了吧。”
　　斗嘴间的功夫，又一大批人倒在第四阶。
　　待有人走到第六阶时，徐子陵这双眼睛总算派上了用场。
　　登云梯上一名穿白衣的弟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几步路走出了威风堂堂之姿。
　　徐子陵扑哧一笑。
　　宁长渊：“你笑什么。”
　　那人走远了，徐子陵道：“你不觉得他这样一看还有些像傅云遥吗？”
　　宁长渊将那人打量一番，乍一眼看的确有些像，可是再一看便是天壤之别：“那可差远了。”
　　徐子陵啧啧道：“你什么时候还护起傅云遥来了。”徐子陵的心思转了一圈，想要膈应一下宁长渊报复他说自己眼瞎的仇。“玄思我与你说一件事儿。去年的通则课上，宁长渊给老师下了巴豆，搞的老师正上着课呢半道跑出去上厕所，这一上啊就出不来了。宁长渊这厮还跑到课上大言不惭的要给在场学生上课。当时傅云遥就坐在堂下，他一个读几行字就嘴瓢的人居然要给傅云遥上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宁长渊能上出来什么狗屁东西。”说到狗屁二字，徐子陵感觉到了来自宁长渊的威胁，他一个激灵，“我的意思是，他能会什么啊是不是。宁长渊上课，母猪会上树，贻笑大方！”徐子陵说这话退到玄思身侧，他料定宁长渊不敢在玄思面前与他动手，况且宁长渊这人虽然脾气有点躁，但是事后好好哄几句也就没事儿了。
　　徐子陵继续道：“宁长渊拿着课本在上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人家傅云遥不搭理他，就在下面自己学习。你知道宁长渊做什么了，真是绝了！他走到人家傅云遥跟前非说人家这是在给他写情书，还抢过人家写的字一本正经的瞎读。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末了，老师回来了，逃跑前他还调戏人家傅云遥，说的什么什么骚话：小道长，他日我若不在，你想我念我，便这样写信给我！把傅云遥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徐子陵学的有模有样，随即捧腹大笑。
　　玄思微微一笑，视线又移回登云梯上。
　　这回徐子陵也看清了：“天哪！真有个女的！苍天有眼啊！我终于见到活的女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用我说你们应该猜到江无的身份了吧
　　本期重点：小道长，他日我若不在，你想我念我，便这样写信给我！


第31章 少女
　　三千阶登云梯上，只剩寥寥数人,那名少女走在最后。最早的白衣少年在最后两大阶时也明显慢下来。大家的步伐俱是越发沉重,走到第七阶时已经连抬腿都很吃力了。
　　少女额前发间尽是汗,身材纤细,却是耐力不俗。三人的全部注意力都聚集到她身上，徐子陵呐喊出声：“加油加油！”
　　在第八阶时,又一名弟子倒下,昏迷不醒。
　　少女唇色苍白，手脚颤抖，也跟着倒了下去。
　　徐子陵一片哀嚎，捂着脸不忍猝看。愤愤道：“只对女子下禁制这算哪门子的公平，那些个礼教课上说的、课本上写的都是些屁话！！”
　　顶峰之上,一阵锣响，那名白衣少年到了！
　　天际飘来阴云，明朗天色暗淡不定。
　　台阶上只剩六人还在走。
　　听见锣声，少女手指微动,她抬起头,双手撑在滚烫石阶上。
　　不知哪个围观山头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她站起来了！”
　　徐子陵喜笑颜开，抓着身侧宁长渊的手和他击了个掌。
　　其余弟子或是倒在了最后一阶,或是走到了终点。
　　空荡山道上，唯有少女还在走。
　　双眼虚花，步履艰难，指甲深深扎进肉里，扎出血来。她的神志已经昏花,用咬自己嘴巴的方式迫使保持清醒，口齿之间俱是血腥气味：“还剩十二步了，十二步。”她的腿再难抬起来，一个猛扎跌倒在阶梯上。
　　周围议论纷纷：“放弃吧，古来就没有女子修仙炼道的道理。”
　　“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安稳度日，来这仙门凑什么热闹。”
　　最后二十四阶，她已经倒下了四次，徐子陵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一眼宁长渊：“她好久没起来了，你怎么不急啊！”
　　宁长渊道：“她会起来的。”他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看过这样的眼神，凶狠、决绝，一去无顾。
　　少女唇干涸开裂，嘴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明明意识已经混沌不清，可是那些议论的话却清晰传入耳中。
　　双手紧攥，青筋暴起，双目欲眦：“顾拂月，站起来，让这些人看看，让所有瞧不起你的人看看，究竟是不是女子不如男，是不是女子就没有资格修仙问道！”
　　“她又站起来了！她怎么还能站起来！”
　　少女双手支着腿又攀了两阶：“还有……十阶。”重重一声响，她再度跪倒在石阶之上。
　　“放弃吧。”
　　“放弃吧。”
　　“凭什么我不行！”
　　“凭什么？就凭你是个女儿身！你弟弟尚小，待他长大就可继承我的衣钵，而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找个好人家嫁了！一个女子想要修仙，简直是痴人说梦！”
　　凭什么！
　　凭什么！
　　少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却是失败告终。
　　鲜血灌满喉腔，顺着唇角一直淌下。
　　不甘心！
　　明明都走到这里了。她抬起头，那面铜锣近在眼前。
　　自她踏上登云梯一刻，她便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哪怕是尸体，也要逆着滚上去。
　　“她在干什么！”
　　“她能爬上去吗！”
　　只见少女突然发了狠似的，手脚并用往上爬，禁制箴言在石阶上隐隐浮动。手指膝盖擦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宁长渊脸上无半点笑意，满面肃色看她从上头拖过的身体。
　　徐子陵双眼通红，满目震惊，全然忘了言语。
　　玄思从头到尾抿着唇，一言不发，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在少女拖着身体爬上顶峰时，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人瞬间全体失声。就连敲锣的人也定住，不知该不该敲下这片锣。
　　宁长渊与徐子陵下到铜锣前，宁长渊直鼓掌，连道几声好。徐子陵忙对敲锣人道：“你怎么还不敲锣！”
　　少女强撑抬头，想看那声锣落下。
　　敲锣人为难地看了身后不远处的几名长老一眼：“这——”
　　宁长渊的笑容一点点凝在嘴角，目光凌厉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泱泱大宗，还想反悔不成！”
　　一名长老犹疑道：“这位姑娘是爬上来的，于理不合。”
　　说白了就是想反悔，他宁长渊可不相信自古登云梯上从没爬上来过几个人！
　　宁长渊肆意展示眼底那抹嘲笑：“于理不合？那你倒是说说这哪条铭文刻着爬上来的不作数？！哪条刻的！现在就给我翻出来瞧瞧！”
　　宁长渊一番诘问，惹得在场前辈脸色难看。
　　温若安走出来道：“各位师叔师伯，我宁师弟脾气暴躁了些，你们切莫见怪。”
　　昆仑老祖座下两名弟子，师兄道华、师弟道明，当年昆仑老祖驾鹤西去。将昆仑山留给道华，惹得道明负气出走，从此来了云梦泽安家落户做了掌教。
　　这个温若安乃是道明座下唯一弟子，也是他的得意门生。人人都道他庄成稳重，俊才佼表，再加上他天资卓越，弱冠前便已修得落霞剑意。云梦泽新一辈中的佼佼者，在山门中极有威望。
　　既为同门师兄弟，宁长渊常常被拿来与温若安比较，以至于他们虽没见过几面，宁长渊却最看他不过眼，今天也没打算给他留面子：“你算什么东西，哪里轮的到你在这里阴阳颠倒替我道歉！”
　　温若安气急：“你！”
　　宁长渊道：“你什么你，我现在在问这群道貌岸然的老家伙，轮得到你在这里唧唧歪歪。难不成，你说的话比这群老东西还管用！”
　　温若安怒火中烧，在多位前辈面前不好发作。宁长渊贯来与他不对付，却没想到对方不识好歹到了这地步，只得忍着满腔怒意愤愤退了下去。
　　道明怒道：“放肆！你师父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宁长渊道：“好一个放肆！若非你们出尔反尔在先，又怎会有我放肆！道明师叔，你不是应该最清楚昆仑山的规矩如何，倒是你们天下第一宗门真是好气派！”
　　身后一声锣响打断了这场争执。
　　宁长渊回过头去，玄思将手中的锣槌扔回到那人手中。
　　玄思道：“明月山玄思承家师之意前来云梦泽叨扰。我见这位道友忘了敲锣，玄思便擅自主张代而为之了，请各位前辈莫怪。”
　　在场众人脸色难看。玄思师承明月山，父亲母亲皆是珈蓝上神，实在犯不着为这么一个女子与人结下绊子。大不了，日后随便找个理由刁难刁难将人赶下去就是！
　　一名长老道：“来人！将她带下去安顿。”
　　“是！”
　　事情告一段路。
　　徐子陵开怀大笑道：“还是玄思有办法！你看到那几个老家伙的脸色没，都要气青了！宁长渊你在你师叔面前也敢那么横！在下佩服佩服。”徐子陵翘起一个大拇指。“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前怎么没告诉你和温若安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宁长渊斜他一眼道：“怎么，你还想和他攀攀关系？”
　　徐子陵想，要是放在从前他兴许真这么干了，可得知他们师兄弟这么不对付，他不是找死吗。只可惜自己少了温若安这么个靠山，哎——不过再转念一想，宁长渊这厮也够背的，与玄思青梅竹马，天鹭山的时候被傅云遥压着，还有温若安这么个出类拔萃的同门师兄。惨惨惨，太惨了！
　　云梦泽作为与天鹭山齐名的第一大宗，其开山老祖太虚真人在仙道的地位举足轻重。千年诞辰必然要大操大办，启明真人与道华真人事先派他们俩过来的本意就是要他们搭把手。宁长渊惹是生非的名声在外，再加上登天梯一事后，云梦泽哪里还指望宁长渊帮什么忙。可他是昆仑山派来的人，赶又赶不得，只得将他晾在一边期望他别惹事就行。
　　云梦泽中有个天书阁，楼高百层，顶层直入云霄，里头放的尽是藏书。来云梦泽的头几日，宁长渊还装模作样陪玄思看了几日书，可他实在不是读书的命，出去市井上流传的那些个才子佳人的话本，他看到满满当当的字就头晕眼花。找了个借口就溜出天书阁，徐子陵白日要上课去，其他的云梦泽弟子既好奇，可是碍于温若安又不敢与他讲话，闲的宁长渊在云梦泽后山抓山鸡找乐子。
　　某日，他搭好陷阱，在陷阱里放上米粒，转身蹲进灌木丛里等山鸡来。他蹲了大半天，腿都要给蹲麻了，好不容易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看一只小山鸡扑腾着翅膀落在不远处，鸡头左右张望，极为警惕。见四下无人，方才迈步悄悄走近时——
　　远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惊的山鸡扑棱两下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气得宁长渊正要找坏他好事之人算账时，前方传来动静：“没给你饭吃啊走那么慢，再晚一些厨房用不上水，我看你这两天也不用吃饭了。”
　　竹叶扑就得山道上，顾拂月挑着一担子水走在前头。汗水涔涔落下，额发尽湿。她唇色苍白，两颊和额头却烫的有些发红。宁长渊发现，这才几日不见，她好像比刚上山那会儿更瘦一些，瘦的两颊都凹陷进去。
　　她身后跟着两个云梦泽弟子，二人并肩而行。在她背后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笑的不怀好意的样子也决计不是什么好话。
　　宁长渊看见，那个个高的弟子弯腰拾起一块石子，指尖发力打在顾拂月膝弯处，痛的顾拂月猛的跪摔在地上。两只水桶倾倒一地，桶里的水哗哗流了出来。
　　“怎么了小师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那个云梦泽弟子口中嘲笑，无一人上前扶她一把。
　　倒在地上的顾拂月手掌两侧摔摩出血，她攥了攥拳头，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恨意。
　　那个高个弟子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了小师妹，这你就不行了？你要不行我去温师兄那儿帮你告个假如何？”
　　顾拂月敛起眼中恨意，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慢慢爬起身：“不必，我可以。”
　　她一瘸一拐地捡起两个水桶重新回去挑水，高个弟子喊道：“那你得快些，马上就开饭了啊。”顾拂月一走，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
　　稍矮一些的弟子名叫孟舟，也是新一批入门弟子：“常师兄，这不大好吧，她都挑了二十桶水了——”
　　“挑不死，挑死了也是她活该，谁叫她不识好歹非得在这儿耗。这可是温师兄下的命令，怎么？你想和温师兄作对？”
　　孟舟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敢和温师兄作对。”
　　“这样最好。我看这个顾拂月就是白日做梦，一个女子也想修仙练道，简直就是天下大稽！这要传出去云梦泽还不被人笑掉大牙，要我说温师兄还是太客气，这个顾拂月你别看她好像很听话，其实心里根本不服气。说白了就是欠收拾！”高个儿弟子一把揽过孟舟的肩膀，“饭点了，走，吃饭去！”
　　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二人一见宁长渊顿时像见了鬼。谁人都知昆仑宁长渊纨绔之名在外，这位少爷离经叛道，行事作风难以捉摸，也不知说的那一句话会惹到他。加上云梦泽中谁不知道温若安和宁长渊不对付，之前见到他时能躲就躲，可这架势倒是躲不过了。
　　常无鸠贴着脸道：“宁道友好。”
　　宁长渊冷冷一笑，他道世间之人皆是欺软怕硬一个脾性，方才欺负顾拂月那股嚣张劲都到哪里去了。
　　“好，好的很。”他暗暗磨牙，惊得两位弟子浑身都要冒冷汗，“我本在这里抓山鸡，现在山鸡跑了，你们拿什么赔我！”
　　常无鸠侧目一看，还真有个捕山鸡的笼子。直叹自己流年不利，撞到这位祖宗。
　　还不待他开口，宁长渊笑道：“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了，你们跪下给我的鸡笼磕十个响头道歉如何？”
　　·
　　一方水榭中，玄思手中执一本书看的认真，宁长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头枕着双臂靠在柱子上。
　　徐子陵的笑声由远及近，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宁长渊我这才上了半天课你就又惹了一桩事儿，给鸡笼磕头认错你怎么想的出来！”
　　宁长渊不以为意道：“这不没成嘛。”
　　徐子陵走来道：“你蒙谁呢，听说人响头都磕了你还给人揍了一顿。要不是温若安出面来领，你是不是还要想出什么损招。哎哎哎我说人家哪儿招你惹你了。”
　　宁长渊拿起膝盖上的书本随手翻了几页：“我这是看不惯他们欺软怕硬。”
　　徐子陵笑道：“你可别装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侠义心肠了。你倒是说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温若安的。”
　　宁长渊漫不经心道：“爱信不信，我是那天刚好撞见他们欺负顾拂月了。”
　　闻言，玄思轻轻放下手中书本看过来。
　　“我听说温若安天天叫她打水是怎么回事？她也是入门弟子，怎么课也没去上。”
　　徐子陵叹一口气道：“还能怎么回事，还不就因为她是个女的，云梦泽上下都看她不过眼。”
　　顾拂月入云梦泽的第一天，温若安便下了命令，门中谁也不敢睬她。领门服、书本、课表等等无一人告知她，待她得到消息，那些东西早就被人领完了。初到云梦泽不熟山门中路，那些师兄们有有意刁难，搞得她第一天上课便迟了到，被老师罚站在走廊，一整天都没让她进课堂。第二日她来了个大早，其他学生不愿与女子同堂闹着要罢课，老师说她既不穿门服也无课本再度将她赶了出去。
　　她去要尚服司要门服，尚服司推脱她是个女子，山门中没有她的尺寸，得重新定做。可他们故意拖着不给做，她就一日进不了课堂。
　　进不了课堂顾拂月就站在走廊里听，没有课本就手抄书本。被一名掌教见了，心里极其难堪，教训她没有规矩偷学课堂，将她扔给了温若安处置。这温若安本就看她不顺眼，让她挑满一千缸水就放她回去。
　　徐子陵道：“我听说她一天到晚地干活，云梦泽上万弟子一天用水的一半都是她打的，天黑前没填满水缸还不给饭吃，哎，惨啊惨！”
　　宁长渊听的一肚子窝火：“这云梦泽可真不是个东西！还一千缸水，我看温若安就是故意不让她去上课！”
　　徐子陵道：“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我都没敢告诉你。这不是昆仑，也不是天鹭山。鹭山里认识的朋友多，还有我叔叔徐渭顶着。可这里是云梦泽，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别惹事儿了！”
　　徐子陵了解宁长渊的脾气，好劝歹劝：“你可得答应我，别强出头冲动行事！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为我想想，我都被赶出天鹭山了，再被赶出云梦泽，我还要不要活了。况且，太虚真人的寿宴就要到了，到时候真人一出山，顺手就把顾拂月这事儿给解决了。”
　　宁长渊道：“我惹事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徐子陵道：“宁长渊你说话做事可得凭良心，从前你惹了什么事儿，我哪次不站在你这边！”
　　宁长渊清楚不过，当年不准女子入学的规矩就是太虚真人定下的，哪还能指望他给顾拂月出头。
　　·
　　第二日早鸡都没起，天都没亮，顾拂月便起来挑出水桶去打水。前几日她一天挑满二十五缸水，照这个速度下去还得挑个四十天，太慢了。昨天她早起一个时辰，晚睡一个时辰，一天能挑上三十缸。若是今后只睡两个时辰，又能多挑十缸。
　　顾拂月打定了主意，抹去额角沁出的汗水。清风吹过，仅有一轮孤月高悬。她将水桶扔进池中，上空无树木遮挡，水中淌着一片霜白。万籁俱静间，只有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顾拂月蹲在一汪池水前，看着水面上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心下忽然有些茫然。
　　她本是青门顾氏嫡女，青门顾氏早年曾出过一位仙君，受四方宗门顶礼膜拜。可是后来顾氏子弟再无敷出，家道中落，父亲一生都想振兴家门。她生性好强，从小就不屑那些女子通学的繁文缛节。儿时她与父亲说她会修仙得道振兴顾氏，却只遭到一通嘲笑。后来弟弟出生，父亲更加冷落她，哪怕青灯先生说她有仙缘，天赋颇高也换不得父亲一眼重视。只因为一句：女子不如郎。
　　她自小崇拜雾源山紫郡仙子，立誓要打破世俗登入珈蓝。而云梦泽就是她唯一的途径。她本想瞒着家里来云梦泽求学，却被她父亲得知此事。父亲说她得了失心疯，若她一定要去云梦泽，从此就再不得回青门。
　　枯叶凋零飘在水面上，打散了她的面容。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这些时日她草木皆兵，一丝一毫的声音都逃不出她的注意。
　　宁长渊特意起了个早，见顾拂月蹲在池边，突然兴起想要吓她一下，一拍顾拂月的肩膀：“嘿！”
　　顾拂月早有准备，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将人过肩摔入水中。
　　宁长渊始料未及，扑通落水，浮上水面时见罪魁祸首装满了水，拎着桶一瘸一拐地离开，对他这个受害者视若无睹。
　　宁长渊爬上岸，连声喊道：“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摔了人就跑！”
　　顾拂月应也不应，头也不回。
　　他顾不得浑身湿透，跑上前去将人拦住：“顾拂月我好心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顾拂月冷冷道：“谁要你看，谁求你看！”
　　宁长渊从未见过这等女子，竟被她呛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让人绕着走了开。他又追上去，见她额头磕肿了一块，方才天光太暗，他现在才看清：“你头是怎么回事？他们动手打你了？”
　　顾拂月瞪他一眼。回想起昨晚打完水回去歇息，在家门口时被人一脚踹下十几级石阶，常无鸠骂道：“都怪你这个丫头片子，害我被宁长渊折辱，今日只是警告。我劝你赶紧滚出云梦泽，否则有的是你好果子吃！”
　　顾拂月睬也不睬他，瘸着腿挑着水走远了。
　　·
　　七日后。
　　清晨的云梦泽雾气弥漫，晨曦朦胧，淡酝霞光。百川山峦被天风吹拂，云海摇荡，如临仙境。
　　早钟早已敲过一遍，云梦泽弟子皆聚在一起晨练，喊杀之声在山岚间回荡不绝。
　　寂寂无人的另一端，延绵无尽的石阶之上，顾拂月手持一把扫帚清扫石阶上的枯枝落叶。
　　这七日来，宁长渊偷偷帮顾拂月打满了剩下几百缸水。几乎是七日七夜不歇，打完一千缸回去途中，他就因困顿不堪躺在山道旁的草地上睡着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穿过树叶间的罅隙投射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醒来，远远便见一道清丽身影在低头扫石阶。
　　他忙跑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干嘛呢。”
　　顾拂月手下动作不停，扫把扫过他的脚，冷冷道：“让开。”
　　宁长渊不明所以，自己七天七夜没合眼，这样尽心尽力帮她却被这样对待，心里也有气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顾拂月突然停下手中扫把，抬头恶狠狠瞪他一眼：“你觉得你在帮我是吗？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帮我只会适得其反。你不过是个外来客人，连云梦泽弟子都不是。你能帮我一时，你能帮我一世吗！”
　　她冷冷一笑，目光是洞察一切的犀利，“像你这样出身高贵的昆仑山弟子又怎么会明白我的处境。说白了，你不过是想从我身上获得你以为的帮助别人的成就感而已。呵，天底下男人都是一个样，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现在，可以麻烦你滚开一点了吗？”
　　宁长渊被她妙语连珠骂得一愣一愣，还真讷讷地让了开来。
　　而后他后知后觉，心里实在气愤，他还从未见过这样不识好人心的女子！
　　他看扫石阶的顾拂月一眼，重重哼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算了，不管她了！再也不管她了！
　　回去途中，他心底的气还是难消，亭台水榭中的徐子陵远远冲他喊道：“哎宁长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都没见着人啊。”
　　他身形一跃，飞到水榭之中：“还能去哪儿，老老实实在房间里躺着呗。”
　　一侧的玄思淡淡开口道：“这几晚你都没有回来。”
　　宁长渊心中一跳，看向玄思，后者仍然端坐在书桌前看的专注。这几天玄思还特意去自己房间查房了？
　　玄思头也不抬道：“我是怕你惹事。”
　　徐子陵狐疑地看了宁长渊一眼：“喂，顾拂月那几百缸水不会是你灌满的吧。”
　　提起这事，他就来气，口吻不善道：“我哪有那功夫。”而后为了不叫人看出来，还装模作样的问道，“那一千缸水满了？”
　　徐子陵道：“满是满了，可她一个弱女子十天不到就挑了一千缸水，你信吗？反正我不信，温若安也不信啊。”
　　宁长渊嗤笑一声：“他信不信有什么用，水缸满了他还想出尔反尔？等等，顾拂月说什么了？”
　　徐子陵道：“顾拂月肯定不认啊，可温若安不信，说她耍小伎俩，罚她去扫一个月的石阶。”而后又补了一句，“全部石阶，没扫完不准吃饭。”
　　宁长渊一下懵了，他总算知道顾拂月为何对他是这般态度了。云梦泽百座仙山，上万个石阶！这温若安就是存心要逼走她！
　　徐子陵道：“哎，看她都快瘦的不成人样了，我的心都疼。听说昨天顾拂月不肯认，温若安还动手打了她三鞭。你说说，这温若安怎么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
　　“啪——”一声，书本被合上，宁长渊侧目望去，玄思只余下一个背影。
　　“哎玄思你去哪儿！”
　　玄思道：“天书阁。”
　　徐子陵纳闷道：“今个儿天书阁管事的请假不开门啊。”
　　·
　　当日晚上，宁长渊怀里揣着两块烧饼，还有一小碟从徐子陵嘴下夺来的桂花糕在顾拂月门口前徘徊。
　　今日没有扫完石阶，她应当没吃晚饭。
　　宁长渊几次欲敲门，却又收了回来，顾拂月骂他那番话还历历在耳。他这会儿做的这些好像都很冠冕堂皇似的。
　　算了，就放门口吧。
　　放门口跑远了再扔个石子敲门。完美！宁长渊打定主意，刚弯身把东西放在门口，门咿呀一声打开。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顾拂月手里拿着扫帚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那个......咳咳，我......”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吃食还被捏在手心，他瞥见她手中的扫帚，话锋一转，“这么晚了还去扫石阶啊。”
　　顾拂月放下手中的扫帚，去拿他手中的东西。宁长渊那会儿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拽着不肯放，顾拂月拽了几次没拽出来，而后几乎是用抢的夺走了那包吃的。
　　女人可真是善变的动物，宁长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反正说什么都是错，干脆闭口不说了。
　　顾拂月抬头看他一眼，转身时刻，突然停步，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谢谢。伤药很好用，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
　　直到门被关上，宁长渊也没反应过来：伤药？他什么时候送伤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期重点：伤药


第32章 闯祸
　　太虚真人大宴前三日，宁长渊难得起了个早。他所居松池毗邻云海,人立在悬崖旁边,观松柏苍苍,坐看百川山岚在云海中沉沉浮浮。
　　距离早钟响起还有一段时间,天光都没亮干净，这时候顾拂月已经拿了扫帚在扫石阶了。扫帚扫过枯枝落叶的声音与清晨鸟鸣之声交相辉映。
　　宁长渊盘腿坐在巨石之上,远远望着顾拂月扫地。看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顺着石头躺上去。苍穹辽阔，万里无云：“今天也是个好天气，下午云梦泽放假，刚好叫上徐子陵下山去转转。”
　　他从巨石上起身，远眺过去顾拂月已经扫了一大截石阶,她身侧还有一人正与她一并。宁长渊瞧着那人怎么好像有些面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日常无鸠身边的小矮子，好像叫孟舟。算了,他多管闲事个什么劲,人家又不领情。
　　宁长渊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回头看了一眼,孟舟好像给了什么东西顾拂月，后者竟笑着收下了。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别说笑，半句好话都没讨到，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到了午饭饭点,徐子陵早为他打了一份饭：“玄思还在闭关看书呢？”
　　宁长渊道：“可不是。”
　　徐子陵觉得惊悚，本以为书上写的什么废寝忘食都是骗人的，谁知道现实生活里还真有这种人。
　　他道：“玄思这么爱学习，我看和傅云遥倒是挺配，他们俩要是能结成道侣......”被宁长渊一个眼剜打断。
　　没过一会儿，顾拂月从门外走进，整个饭堂突然就安静下来。原本拥挤的饭堂，突然空出一片位置，没人愿意接触她。
　　“这里！”宁长渊纵目看去，那个叫做孟舟的少年冲她招着手，他桌前打了两份饭，另一份应该是给顾拂月的。
　　顾拂月从他们身侧经过，身旁带过一阵飘香。宁长渊稀了奇了，顾拂月也用起香来了。不对，她哪里来的香。
　　徐子陵嗅了嗅鼻子：“这味道怎么怪怪的，又有些熟悉，长渊，我们是不是在哪儿闻过。”
　　听徐子陵这样一说，宁长渊也觉得有些熟悉。可是究竟是在哪里闻过，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用完中饭，二人走出饭堂，商量着下午要去哪里玩：“这云梦泽可不同于天鹭山，里头奇景不少，不过想你也不会喜欢。不过我昨日才知道，西峰那儿有个山洞，常有弟子聚在那里开赌局，要不我们下午去瞧瞧？”
　　徐子陵见宁长渊无动于衷：“下午还有大后天宴会的彩排表演，听说以温若安为首有三千弟子御剑表演。”他恍然意识到宁长渊和温若安八字不合，又道，“要不，我们下山去？”
　　宁长渊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那个孟舟和顾拂月是怎么回事？”
　　徐子陵狐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说你不会是喜欢顾拂月吧。”
　　宁长渊嗤一声：“喜欢她？谁敢喜欢她，我可没犯贱的毛病。”
　　徐子陵见他表情坦荡，不像说假：“听说那个孟舟闯了祸得罪了温若安，也被罚去扫地。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来二去的不就熟了呗。不过我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孟舟之前一直是常无鸠的跟屁虫，好不容易攀上温若安，怎么突然就把人给得罪了。再说了扫地就扫地，你扫东山我扫西山的，这两人还扫一块去了，真是......等等！”徐子陵恍然顿住，急看向宁长渊，“你还记不记得在天鹭山的时候，寝室里闹老鼠，咱们俩怎么灭的鼠？”
　　宁长渊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么一件事儿，徐子陵道：“我记得我们当时从陈老头那儿偷了一种香，老鼠最喜欢那种香味了，然后我们用香把它们引到山洞俱在一起才把它们一举歼灭的对不对！”
　　宁长渊凝眉道：“你现在说这个做——”话音戛然而止，宁长渊与徐子陵对了一个眼神：坏了坏了！顾拂月身上的就是那香味！他说怎么闻着这么熟悉。
　　宁长渊与徐子陵拔腿就往回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被宁长渊恶狠狠揪住的弟子双腿打颤道：“他、他们往西峰去了，还有温师兄常师兄也跟着一块去了。”
　　宁长渊一把松开那弟子的衣领，几步走的飞快，徐子陵小跑着才跟上他。宁长渊衣摆一挥，铮一声上邪出鞘，徐子陵喊道：“云梦泽不让御剑！你忘了上回的事儿了！”
　　上回宁长渊带徐子陵御剑上剑峰，又被道明骂了一顿。宁长渊道：“温若安他们就可以御剑，凭什么我不行！”
　　“人家那是为了表演，你这能一样吗！”
　　宁长渊可管不了这么多，救人要紧，他身形一跃，居高临下看徐子陵一眼。徐子陵犹犹豫豫内心挣扎，宁长渊也不等他了，纵剑向西峰赶去。
　　偌大的西峰要找个人如大海捞针，只是西峰里有个天井似的岩坞洞，四面封闭。宁长渊思来想去那里最有可能，于是直奔岩坞洞而去。
　　待他赶到时，正见温若安和常无鸠孟舟从岩坞洞方向走来。三人有说有笑：“这回这小丫头片子肯定是不行了，估计醒来就哭着喊着要下山了。刚刚孟舟把她骗进洞里，满筐老鼠倒进去的时候，吓得她一直喊救命，哈哈哈哈哈。孟舟这回你功劳最大。”
　　孟舟道：“谢谢常师兄，谢谢温师兄。全仰仗常师兄想出这么好的主意，要我先去打听她怕什么，送了特制的香给她，也仰仗温师兄配合，将我罚去扫地，这才能完成整出计划。”
　　常无鸠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温师兄和我都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孟舟犹豫一会儿道：“可是师兄，把她一个人那样丢在那里不会出什么事吗？那香很厉害，我看老鼠都爬满了......”
　　常无鸠哂笑道：“不过就是被几十只老鼠啃一下死不了，就算死了，也只能怪她修为不够，这都扛不过来。”
　　温若安道：“明日就是祖师爷的寿宴，各大仙山甚至是珈蓝都要来人，半点差错也不能出。”
　　常无鸠道：“师兄放心，待会我就找人过来处理。就算这丫头命硬不死心，等她醒来也得是很多天后了。到时候祖师爷的寿宴早结束了。”
　　话音戛然而止，宁长渊手持上邪拦在他们身前，咬牙切齿道：“温——若——安！你这个畜生！”
　　·
　　徐子陵在岩坞洞口发现了浑身上下被鼠群包围的顾拂月，他又踢又踹又脱了外衣去打忍着恶心恐怖将顾拂月身上的老鼠赶跑。见她浑身上下全是血，衣服被老鼠咬破，皮肉被啃下来好几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抱起顾拂月风风火火往回跑，心里又惊又愤，恶狠狠的剁了几下脚，竟从草丛间惊出来个人。
　　孟舟屁滚尿流滚出草丛，徐子陵见了他气不打一出来，正要将人揍一顿，孟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不好了，宁长渊他——”
　　徐子陵双瞳剧缩，一把揪起孟舟的衣领：“宁长渊他怎么了！”
　　孟舟哭哭啼啼道：“他打晕了常师兄，还、还——”
　　听到这里，徐子陵倒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听上去吃亏的不是宁长渊。
　　“……还杀了温师兄，跑了！”
　　“......啊......啊？！”
　　·
　　徐子陵找到宁长渊的时候，他正坐在水池边往水里投石子，蓬头垢面，衣裳破败。身上好几十道剑伤，血肉模糊的，也是伤的不轻。
　　徐子陵气喘吁吁跑到他身前，将一包行李往他怀里塞：“哎哟我的祖宗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投石子。”
　　宁长渊向怀里扫了一眼，看向徐子陵：这是什么？
　　徐子陵将他扶站起来，推搡着他向外走：“还问什么，下午彩排大家都在找温若安，我把他先藏起来也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找出来，你惹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不赶紧跑！”
　　宁长渊定住脚步，徐子陵推了几下没推动。
　　他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又瞥徐子陵一眼，“你这样帮我，你怎么办？”
　　徐子陵道：“我能怎样，人又不是我杀的，充其量就是个藏尸的罪名，我演技好脸皮厚打死不认不就得了！我爹好歹是桃源之主，他们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哎，你去哪儿，下山的路在这边！”他后知后觉宁长渊是要回去，徐子陵赶忙拦在他身前：“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会怎样？”
　　“我知道。”淡淡三字打断了徐子陵要说的所有话。
　　宁长渊目光沉静，平静的有些过了头，一瞬叫徐子陵怀疑他是被人夺了舍了：“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走，玄思还在这里。”
　　徐子陵喃喃道：“你疯了疯了。”他自暴自弃道，“该死的，我也要疯了！我和你一起去！”
　　宁长渊斜他一眼：“不是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吗？怎么着，你不怕了？”
　　徐子陵愤愤道：“怕屁，去他妈的！我早就看那温若安不顺眼了，欺负女子算个什么东西，我那会看见顾拂月身上的伤，就想扒了那王八羔子的皮抽他的筋，顺带把他骨灰也给扬咯。”
　　宁长渊笑了笑，徐子陵也笑，这时候除了笑他还真不知道该做别的什么表情。
　　倏然间，他的笑容凝在唇角，宁长渊点了他的穴道，动弹不得：“心意我领了，一起送死就算了。我这人抠门，从不做赔本买卖。”
　　当天下午的彩排没有进行，全部的云梦泽弟子都出动漫山遍野地找温若安，终于在傍晚时分在一处没到膝盖的草地里找到了人。唯一的好消息是温若安没死，只是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同时，宁长渊跪在云梦泽的祠堂，祠堂上百盏烛火明明灭灭。鹤元真人等一干云梦泽前辈围坐其中，一个个徘徊走动，长吁短叹，心急如焚。
　　天色逐渐阴暗下来，霜降时分，冷风萧萧，露气浓重。
　　长明灯火随风摇曳，光线与阴影在宁长渊脸上交错，寒风透过破败的衣服灌入，冻的他有些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牵动在场所有人的心绪。
　　一名弟子推门而入道：“不好了掌门！温师兄的灵骨断了！”
　　断了灵骨就是断了仙途，恐怕穷其一生再难有进益。
　　鹤元真人跌坐在椅中，失神喃喃道：“怎......怎么会，他可是百年来我云梦泽最出色的弟子！怎......怎么会......！”
　　原本被风带的半阖的大门又一次被猛地踢开，道明真人手中提着剑杀气腾腾出现在门口，直奔宁长渊而去。幸亏鹤元真人及时拦下，凌厉剑风扫过，一缕长发飘然落地。
　　鹤元真人道：“道明兄息怒，宁长渊是昆仑山的人，哪怕犯了滔天大罪也应该问过道华真人再行解决之方。况且，事情的起因还尚未查清，如今不好定论。”
　　道明怒气滔天：“好一个尚未查清，好一个不好定论！那我徒弟就白白被人打了吗！鹤元！那可是我唯一的徒弟啊！这些年我在他身上费了多少的心血栽培他，如今，全都毁了！若安如此要强，你要他醒来后如何是好！”
　　鹤元真人的衣袍被人扯动，沉沉烛火下，难辨宁长渊的表情：“一人做事一人当。师叔，要杀要剐随你处置。若是我师父问起......。”而后，他自嘲一笑，“算了，他不会问起的，反正我只有给他丢脸的份。”他扬起头，闭上眼，视死如归。
　　“听到没，这可是他自己说的。”道明一把甩开鹤元真人，扬起手中利剑，当头劈下的一刹，他突然犹豫了一瞬，面色无比狰狞。长剑被掷在地上，清脆一声。
　　转身的刹那又停住，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痛苦，手中幻化出一把龙骨尺回身“啪”一下狠狠打在宁长渊身上。这把龙骨尺也是昆仑仙人留下的仙物，威力与道华真人的拂尘无二。道明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三十下，打得他趴倒在地吐血不止，浑身痉挛不止。
　　鹤元真人道：“道明兄，快快停手！再这样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
　　道明怒吼一声用尽余力甩下龙骨尺，踉跄着跪倒在地。夜风吹彻，他的大半身躯淹没在阴影里。半晌，他慢慢站起弯身捡起地上的龙骨尺慢慢走出了祠堂。
　　道明前脚刚走，徐子陵后脚跑进来：“长渊！宁长渊！”
　　他远远瞧见友人趴倒在地动也不动，急切上前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推开弯身在宁长渊面前的鹤元真人：“别碰他！”
　　徐子陵一脸戒备的看着在场众人，见宁长渊浑身浴血，身上没一块好肉，森森白骨都露了出来。
　　眼泪断了线似的一直往下掉，几次探出手去，却又不敢：“长......长渊......宁长渊......”
　　友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毫无生气，徐子陵放声大哭起来：“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嘛！老天怎么敢收你走！宁长渊！宁长渊你醒醒啊！我都叫你别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众人见他哭的撕心裂肺，哭吼声都要把夜幕撕碎。鹤元真人意图提醒，喊了他几声都被哭声盖住，伸出手去拍拍徐子陵的后背，徐子陵一把拍开鹤元真人的手，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继续放声大哭。
　　鹤元真人拍腿道：“他没死！没死！”
　　徐子陵耳尖一动，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你说什么？”
　　“他是被龙骨尺抽昏过去啦！”
　　徐子陵定睛一看，发现宁长渊沾血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动着，他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宁长渊嘴前，听见他气若游丝道：“......没.......没死......也要被......被你......吵死......了......”
　　徐子陵用袖子抹着眼泪喜笑颜开。
　　鹤元真人道：“这下肯让我看看了吧。”
　　徐子陵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您.....您请。”
　　鹤元真人俯身为宁长渊查看了一番伤情：“我可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只是外伤过重，需要大量灵药止血。”
　　徐子陵忙道：“明月山的灵药如何！”
　　明月山有两绝，江山芜月酒一绝。另一绝便是启明真人亲手炼制的灵药，管你多重的伤，就算半条腿踏进阎罗殿里也能给你扯回来。
　　鹤元真人道：“那再好不过！”
　　徐子陵道：“我这就去拿！”
　　鹤元真人嘱咐道：“快去快回。”为了避免拖延时间，他还另外吩咐其他人去取山门现有的药材。
　　徐子陵从祠堂中狂奔而出，本想直接去天书阁找玄思，突然想起宁长渊必定不想叫玄思担心，若是他去找了玄思，宁长渊还得怪他。他方向一转，直接去了玄思的住所，前些日子他去玩，亲眼看到过玄思将药放在书架上。
　　顾不得许多，徐子陵一脚踹开大门，在书架上找到了三瓶灵药：“奇怪，他分明记得玄思带了五瓶来，怎就只剩三瓶了？”
　　时间紧迫，徐子陵也顾不上许多，揣着三瓶药急忙往回跑。
　　宁长渊足足躺了一天一夜方才转醒，徐子陵正守在他床边，下眼睑一片青黑用手支着脑袋打着瞌睡。
　　“哎，你醒了。”徐子陵连声打了两个哈欠。
　　宁长渊浑身上下包的像个木乃伊似的，胳膊彻底动不了，手指都断了几截。这个时候了，宁长渊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徐子陵见他目光四下逡巡，像在找什么：“别看了，玄思现在还在天书阁呢。你可别得意地太早，明天太虚真人寿宴他还是要出来，到时候还不是得知道。”
　　宁长渊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对了，顾拂月怎样？”
　　徐子陵心想：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却也还是如实道：“鹤元真人担心她感染鼠疫，暂时将她隔离治疗，目前平安无事。”
　　宁长渊一颗心方才微微放下来。
　　徐子陵道：“我这儿还有两个消息，你听不听。”
　　宁长渊看向他。
　　徐子陵道：“这第一个嘛应该算是好消息，云梦泽给昆仑山送去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
　　宁长渊心底蓦然一空，强撑笑意道：“的确是个好消息。”
　　“这第二个嘛，今个儿许多仙山仙门都来人了，天鹭山也来了，你猜这次来的是谁？”
　　宁长渊道：“除了傅云遥还能有谁。”
　　徐子陵嘿嘿笑两声：“就是傅云遥，幸好陈老头没来，否则遇上了可又得被念半天。对了，寿诞那天可能琴川谷也要来人，我前阵子听说琴川谷主去太行山了，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保不准李宣阳来，到时候我们三又可以聚一聚了。”
　　宁长渊心里却在盘算着明日，也就是太虚真人寿诞前一天刚好是玄思的生辰，他先前已经踩好了点，只待玄思从天书阁出来，他便给玄思过个生日。只期望到时候自己这副身体能爬的起来。
　　徐子陵又道：“其实这回我是真没想到傅云遥会来，我以为他还在天雪山呢。”
　　宁长渊道：“怎么？”
　　徐子陵道：“这事儿我也才刚知道的，上个月傅云遥的母亲敛容仙子去世了。”


第33章 独处
　　傍晚时分，乌金西坠,天边晚霞灿烂一片。天际几只仙鹤飞过,在云层横拉出一道流光。
　　“站住,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因为怕宁长渊再惹祸,也是担心道明心气不平前来报复，鹤元真人安排了弟子轮班在此看守站岗。
　　“在下天鹭山傅云遥,请问这是秋瞑居吗？”秋瞑居是特意安排给天鹭山的居所。
　　那人一听是天鹭山的人,口吻添了尊敬：“这儿不是秋瞑居，秋瞑居在峰谷，还要往旁再走条山道呢。”
　　“谢谢。”
　　“客气。”
　　宁长渊挣扎着爬起身，从床前窗户里探出头去，正瞥见傅云遥转身离开的身影。半年不见,他长高了，好像也更清瘦了。
　　宁长渊不解道：这秋瞑居离这儿这么远，傅云遥怎么会走偏到这里来。
　　第二日宁长渊早早起了床，昨晚徐子陵帮他换了新的绑带裹住伤口,原本残破不堪的脸也因为明月山的灵药消肿不少,至少能看出个人样了。他没告诉徐子陵今日要外出的事情，可是徐子陵似有所感的警告了他一遍：“你身上伤口没好,稍微用点力就出血，要是不想死就给我乖乖躺着。”
　　宁长渊表面答应，阳奉阴违。他都准备了这么久了，鬼门关也走过几回，这点小伤就想阻碍他要做的事。
　　玄思还没有要出天书阁的动静,宁长渊特意写了张小纸条，差一名云梦泽小弟子前去送信。
　　天书阁百层，书籍从易到难，顶楼的书籍难上加难、极难参透，鲜少有人上顶楼。未免意外，怕他不认得人，宁长渊还特意叮嘱道：“长得最好看的就是。”
　　小弟子点头称是，小跑着送信去了。
　　云梦泽座于中境之心，地跨三江，山中多四时异景。其中有一方名为空谷幽兰，外面看似不过一个山洞，山洞里却是别有洞天。
　　宁长渊是无意间发现的这个山洞，他进去探索一番，里面奇观异景得天独厚。若是将玄思带来，一定能叫他开心。
　　夜幕垂降，宁长渊满心欢喜地在空谷幽兰中等待玄思到来。
　　他在空谷幽兰中等得快要打瞌睡的时候，听见外面窸窸窣窣响起声：玄思来了！
　　地面上的人在没至膝盖处的草丛里走着，突然从地面伸出一只手将他拖了进去。
　　傅云遥跌到洞中，洞口即刻被咒印封住。
　　傅云遥抬起头，正与宁长渊大眼瞪小眼。
　　“怎么是......”你？！话未问出口，宁长渊看见傅云遥手中攥着的信。
　　那一刻，他直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他千算万算竟忘了傅云遥也会去天书阁顶层的事儿，那个傻小子送错信了！他看着傅云遥的脸，唇红齿白，一双长眸潋滟，眉梢微微扬起。也不怪那傻小子，的确是好看！还是看了无数次都觉得好看的那种好看！
　　只是傅云遥居然会来赴他的约，真够稀奇的。他还以为天鹭山一别，傅云遥再也不想见他了。
　　傅云遥抬头查探出口，靠在一侧的宁长渊抱着双臂道：“别费功夫了，明天天亮才开呢。”
　　这是宁长渊亲自布下的阵法，下了个定期解除的死咒。除非时间到，或者用内丹去冲撞，否则无人能解。
　　傅云遥没声了，抿着唇就那样看着他，宁长渊寻思着：你看我干嘛，我才冤枉呢，折腾半天，白费功夫了。
　　可是看见傅云遥苍白如纸的手指，与过分瘦削的脸时，宁长渊想起他刚刚丧母之事。
　　“既然都进来了，不妨进去看看？”
　　傅云遥犹豫的功夫，被宁长渊半推半嗓向前走了几步。
　　二人摸黑走在山洞中，过了半晌，传来傅云遥的声音：“那日，你为何不辞而别。”
　　宁长渊后知后觉他说的是去年的期末考试，那时候他与徐子陵打赌说是若能过了礼教课，定要再三年一试中打败傅云遥夺取冠首，这话正被傅云遥与子逍听见。子逍笑他痴人说梦，贻笑大方。宁长渊年少气傲争强好胜，经不起挑拨，便单方面下了战书，要与傅云遥次日校场一见高下。
　　不料第二日，宁长渊得知困了他四年的礼教课竟然过了，喜不自胜。管他什么三年一试，什么校场之约，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赶忙收拾了东西，要坐最早的一班马车离开天鹭山。
　　收拾到书桌时，宁长渊赶紧扔了那本看了就头疼的《明礼》，傅云遥抄的厚厚一叠纸吹起页脚，他突发奇想，在书桌前坐下执笔给傅云遥写了一封信。
　　那日校场上，傅云遥没有等来他，一名弟子前来通报这才得知宁长渊离开的消息。
　　傅云遥跑去山口，刚好见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他在后追出一段，终究没有追到。慢慢踱回藏书阁，失魂落魄呆坐在青木案前，清风一页页地翻着眼前的书本，将半本书全部翻了个个，露出压在底下的信。
　　傅云遥打开，宁长渊的字写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桀骜不驯：哈哈哈我走了，这回没人气你了，也没人和你争三年一试了。小道长，可别想我啊。
　　门外琼花被风吹进，淡淡花瓣落在信笺之上，傅云遥捏着信封，迟迟没有动作。
　　宁长渊想：傅云遥这人心性好胜，自己留下的那封信上所写，好似是自己将三年一试让给他似的，所以他一直记挂在心耿耿于怀。啧，傅云遥可真是够记仇的。
　　这时候宁长渊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说他留了信，不算不辞而别，道：“书念够了，就走了呗。”
　　傅云遥好看的唇形被他抿成一条直线，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失落之色，终究是一言未发。
　　走了一小段路，原本黑暗的山洞两侧亮起点点荧光。傅云遥惊诧，这洞中的花草竟都会发光。
　　突然，宁长渊牵过他的手，傅云遥下意识拍开，宁长渊“嘶”一声痛的倒吸一口冷气，竟是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傅云遥见他疼的额角都出了冷汗，凝着眉掀开他的袖摆，见衣裳之下绑着密密麻麻的绷带，白色的绷带渗出不少血来。
　　“......你这是......”
　　不论仙道还是人间，惯来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傅云遥肯定也知道他被道明打的爬不起来一事。
　　外头怎么说来着，说他妒恨同门师兄，将人打成残废，惹火了道明为门除害。只可惜，祸害遗千年，他这个祸害命太硬没死成。
　　宁长渊扯下袖子不以为意道：“死不了。”
　　他强自定了定神，又嬉皮笑脸去拉傅云遥的手，这回傅云遥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再甩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向前走：“你别看这些花花草草好看，他们当中有一种食人草，若是碰到了就算不被吃也要被啃一块肉。你牵牢我，跟着我的脚步走，可千万别碰到了。”
　　傅云遥应没应他，宁长渊没听清，反正他也习惯了。
　　他牵着傅云遥走过那段路，一阵凉风拍在二人的脸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草原出现在眼前。实际上他们还在空谷幽兰中。
　　许久没呼吸到这样清新的空气，感受这样空旷的自由。宁长渊松开了傅云遥的手，自顾自撒腿狂奔起来。傅云遥眉心一皱，刚想提醒他伤口，只见宁长渊一阵狂奔乱跑惊起藏在草丛中的无数萤火虫、荧光点点飘荡在半空中，傅云遥竟看的晃了神，一眨眼的功夫，宁长渊的身影就不见了。
　　他向前疾走几步找宁长渊，突然被一个身影扑倒，由于刚好站在一个山坡上，二人径直从山坡上滚下。
　　宁长渊浑身上下不断有血渗出，湛白衣裳都被染红一片，可是他却在狂笑不止，真像是疯了。直到滚到坡底平地上方才停下来。宁长渊胸膛上下起伏，呼吸急促。
　　傅云遥坐起身，伸手要去掀他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被宁长渊将他的手摁在胸口。手掌之下，有鲜血渗出，心脏跳动剧烈“砰砰砰砰”，隔着一层薄衣传到他的掌心。宁长渊唇色苍白，却仍旧笑：“小道长，这里如此偏僻无人来访，你要对我做什么？”
　　傅云遥抽回手，唇角微微下压偏过脸去，却无意瞥见对方眼里那点故意的戏谑。心中涌起被人戏耍的难堪，站起身来。听见宁长渊道：“来都来了，就当陪我看看星星吧。”
　　他一低头，正好撞进宁长渊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他的眼珠很黑，里面星光点点，好似盛满整片星空。流光溢彩，十分动人。
　　傅云遥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竟真的又坐回去。宁长渊伸出手去拽他，其实傅云遥早就看见他的小动作，可是碍于他的伤口没有抵抗，整个人被他拽躺在地。二人并肩躺在草地上，任由晚风拂面，睁眼便是星空月色。
　　呼吸逐渐平静，四下一片沉寂。宁长渊眼中笑意不减：“接下来，我可要再给你展示一个好东西了。”
　　傅云遥瞥他一眼，不知宁长渊又要玩什么花样。
　　宁长渊问他：“你有何喜欢的东西？”
　　傅云遥迟迟不答，宁长渊心想：这人居然连一个喜欢的东西都没有，人活到这份上，实在没意思。
　　于是他道：“看好了。”
　　只见宁长渊伸出手，手指对着星空的方向动作。而后，天上繁星竟如棋盘棋子一般，在宁长渊的操纵下移动。
　　宁长渊将星辰摆成一朵琼花之状，对傅云遥道：“像不像你。”
　　傅云遥抬眼看他。
　　宁长渊没读过几本书，想不出来什么有文采的话，只道：“琼花高洁典雅，像你。”
　　他大袖一挥，数只萤火虫从草地间掠起，慢慢飞到他身前，凝聚成一朵琼花。宁长渊手指拈花，将他送到傅云遥跟前：“琼花送美......”他本想说美人，可傅云遥生性高傲，不喜别人讨论他的外貌。他曾亲眼见过不知哪家没长眼的纨绔子弟调戏于他，被傅云遥打得一个月没下的来床。他从前几次三番在危险边缘试探，现在想来也真是找死。他赶忙话锋一转，“君子。”
　　傅云遥眼睫轻垂，伸出手去却没有接过花，而是学着宁长渊的样子用手操控星盘，用满天星辰画出一人负剑骑在马上。少年策马，春风得意。
　　宁长渊连连拍掌：“画的真好！画的真像！”
　　傅云遥道：“你知我这是在画谁？”
　　宁长渊心想：这可不就是我嘛。他认真观摩一会儿，惊叹傅云遥画技一绝，连他得意时候挑眉的小表情也刻画的惟妙惟肖。
　　宁长渊探出手去，在原画上微微做了一些调整，将他手中长剑抹去，轻轻吹一口气，那朵傅云遥没收下的萤火虫聚成的琼花飞散去天际，又重新聚成一朵被画中人执在手心。复一施法，那幅星辰所作之画竟真的动了起来。只见无垠夜空遥远天际“宁长渊”策马奔来，马匹与人越来越近，似乎还能听见嘚嘚马蹄声。一勒马绳，马匹仰天无声嘶吼，“宁长渊”微微俯下身，将手中琼花递送到傅云遥跟前。
　　傅云遥看身侧真正的宁长渊一眼，对方正笑眼盈盈望着他，他垂眸片刻，终于接过了那朵琼花。
　　“宁长渊”送出了花，勒马回程时被傅云遥出声喊住，两个宁长渊都回头看他。
　　只见傅云遥大手一挥，又画了一株梅花，手指轻弹送到“宁长渊”手中。“宁长渊”微微点头，倏然一笑转身骑马奔入夜空之中。
　　宁长渊忙站起身：“哎！你回来！”伸手抓了个空，明明送花的是自己，怎被回礼的却不是他。
　　他看傅云遥一眼，心念一动，被傅云遥捏在指尖的琼花顿时又散做荧光点点，飞散开来。淡淡光晕笼罩二人身边，如痴如幻，如梦如雾，宁长渊得意地挑了挑眉。
　　看他如此幼稚计较的模样，傅云遥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长眸微微弯起。
　　这一笑，犹如春风过境，洛阳花开，艳丽不可方物。
　　宁长渊也笑，连日心中阴霾在这一刹一扫而空。
　　玩够了，宁长渊又枕着手臂躺下，空气间弥漫着一股青草的清香：“今晚夜色真好啊，是吧，小道长。”
　　傅云遥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他道：“再过几月便是三年一试。”
　　宁长渊一挑眉。
　　傅云遥背对着坐着，宁长渊看不清他的表情，傅云遥的声音低低的，像是随时散在风里轻的快听不清：“届时便是毕业礼，你来吗？”
　　傅云遥这话问的奇怪，他已从天鹭山离开，毕业礼与他有何干系。他又转念一想，两年前的毕业礼他被罚过，没参加成，如今想想，的确有些遗憾。可他决计不相信傅云遥是因为这个理由与他说这件事。
　　宁长渊灵光一闪，他明白了，用屁股想都知道此次三年一试的夺冠者必定是傅云遥，他是想让自己去参加他的夺冠礼，看看他无限风光的样子，这厮还记恨着他那封信的事儿呢。
　　为了哄傅云遥开心，宁长渊道：“好，我去！我一定去！”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这都不算爱情


第34章 偷学
　　从空谷幽兰回来，宁长渊由于伤口撕裂过重又去地府门前走了一遭,完美错过了太虚真人的寿宴。再度转醒已是三日后的事,宁长渊慢悠悠睁开眼,见窗前立着一个身影,他发声道：“玄思。”
　　他的嗓子又干又哑，吐出几个字都快冒出烟来。
　　玄思侧过脸来,起身斟了一杯水喂他喝下。
　　温水入肚微微抚平嗓子的干燥灼热,他抬头看向眼前人：“我睡几天了？”
　　“三日。”
　　宁长渊发现他身上穿的是进天书阁那日的紫衣，诧异道：“你没去参加寿宴？”
　　玄思的目光淡淡瞥过来，眼神中有薄怒：“出了这样的事你为何不告知我。”
　　宁长渊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玄思心中怒意积蓄，纤长手指牢牢攥住窗框捏得指节发白：“我不过是走开一会儿,你就惹出这样的事！”
　　宁长渊见他真生了气，也顾不得一身伤，翻身下床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襟，略带些讨好道：“所以我这不是不能没有你嘛。”
　　玄思余光瞥他一眼,见他依然嬉皮笑脸,身上又有鲜血渗出来，闭了闭眼,心中无可奈何。
　　宁长渊试探道：“不生气了嘛阿泽。”
　　玄思肃色道：“去躺好。”
　　“好咧。”一听这话宁长渊便知道他不生气了，赶忙爬上床躺好，连被子也乖乖自己拉好。随即抬头笑眼盈盈盯着玄思看。
　　“你看着我做什么？”
　　宁长渊道：“好久没见了，就想看看你。你说你每次看书看的那么入迷，也不会想起我。”
　　玄思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被他逗的还是气的。
　　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宁长渊手指一勾将东西扯出来才发现是一个细坠挂在他脖子上：“这是什么？”
　　玄思斜他一眼道：“是傅云遥背你回来的，你身负重伤还如此折腾自己。若非他及时封了你的奇经八脉，用护心石护住你的心脉，你现在哪里还能笑的出来。”
　　宁长渊方才回想起，他好像躺在草地上的时候就不省人事了：“他什么时候背我回来的？”
　　“三日前的晚上。”
　　晚上！自己分明设下了牢不可破的禁制，在第二日才会自动解除。除非............
　　下一秒，玄思便印证了他的猜测。玄思道：“天鹭山也没出席当日的宴会。”
　　果然，傅云遥那个一根筋的笨蛋，居然强行用元丹去破结界！
　　“那他现在——”宁长渊一时激动一下坐了起来，扯了伤口呲牙咧嘴。被玄思一个冷眼逼的又躺回去。
　　玄思见他如此不安分，叹一口气道：“已经回天鹭山了。”
　　“回去了啊......”
　　屋内灯花摇曳，透过丝线织成的灯罩，映出浅黄光晕。外面有风轻轻拂过，拍打着半开的窗扉。
　　半晌后，玄思开口道：“温若安一事，我已书信一封告与师父，他老人家正与道华真人在西海做客。”
　　宁长渊的心情本已平复下来，闻言哂笑一声：“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何必等到现在还了无音讯。”
　　总有人背后骂他没有教养，其实认真说起来，还真没什么人教养过他。他的母亲紫郡仙子身体抱恙，常年卧病在床，脾气阴晴不定，对他非打即骂。后来上了昆仑，成了道华的关门弟子。他明面上是昆仑山人，人人都羡慕他师出名山，歆羨他年方十七便被上邪神剑认主。殊不知自打他入昆仑以来，道华真人几乎就没怎么管他，难得说上几句话，往往都是不欢而散。
　　鹤元真人恨不得马上送走宁长渊这座瘟神，可昆仑山迟迟不回消息。一日的不到消息，道明真人赌气一日不肯放他们走。
　　宁长渊倒是无所谓，他惯来随遇而安。云梦泽里有吃有喝，还有玄思陪在身侧，徐子陵没事也往这边跑。两人遛蟋蟀斗山鸡，玩的不亦乐乎。这一留就是大半个月。
　　某日，天际雷雨交加。徐子陵慌慌张张地跑来，在门口收了伞。外头雨点蚕豆似的劈啪作响，打湿了他大半个身子。
　　宁长渊道：“你慌慌张张的赶着投胎呢？”
　　徐子陵脸色急道：“投什么胎啊！是顾拂月......！”
　　宁长渊一听这个名字不禁眼皮一跳，道：“这顾拂月不是病刚好，又怎么了？”
　　熏香缭绕的檀木桌前，玄思停下执笔的手，轻轻抬起头来。
　　徐子陵急道：“顾拂月偷练功法被常无鸠告发，鹤元真人要将她赶出云梦泽！”
　　宁长渊闻言扔了手里的画本，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什么！她现在在哪儿！”
　　徐子陵道：“山门！”
　　宁长渊随手套了件外衣跳下床就往外头跑，徐子陵走出去被倾盆大雨打回来。赶紧回房拿伞，却见玄思竟也没撑伞。他想了想也没矫情，一把扔了，赶忙追了上去。
　　途中，徐子陵一面跑一面与他们陈述道：“顾拂月伤好出来后没多久，有人因为温若安的事情拉帮结伙地去教训她。结果反被顾拂月揍了一顿，就被人发现了她偷学《指玄篇》的事情，转眼就告发到了鹤元真人那里。”
　　云梦泽正值雨季，山岚湿润在氤氲的雾气中。云雾聚拢成云，幕布似的大大一块，飘在山峦上头。酝酿一场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人脸上生疼。
　　宁长渊赶到的时候，顾拂月正跪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也不知是跪了多久。只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瘦的纸片似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好像一转眼就能被风给刮跑了。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妇人，轮廓和顾拂月有几分相像。
　　孟舟撑着把伞立在温若安身后为他遮挡雨势。彼时的温若安身着玄衣，领口袖口束得端正，外罩一件厚实的毛领长袍。脸上是大病初愈才有的病容。
　　听闻道华真人动用了各方关系，甚至请来了珈蓝里头的仙君为他医治，治疗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只是前些日子便已经可以下地走动，想来身体已无什么大碍。
　　温若安冷着一张脸，问她：“顾拂月，你认不认错？”
　　顾拂月身板立的笔直，手指紧紧攥进手心，她道：“我没错。”
　　温若安看她如此，转头与鹤元真人道：“掌门，顾拂月毫无悔过之心，按律当赶出云梦泽去！”
　　顾夫人一听便急了，捶打在顾拂月身上：“拂月！你快认错！你向各位道长磕头认个错！你磕头认个错，道长们大人有大量，一定会原谅你的。”
　　顾拂月仍然坚持道：“我没错！”
　　道明真人义正辞严道：“此女入门不过两月，便屡屡触犯门规。如今竟胆大包天，偷偷修炼我云梦功法！掌门切不可再心慈手软听之任之，倘若今日再不严加处置姑息此女，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又有人应和道：“当初我就知道收她进来会出事！”
　　面对在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诘问，顾夫人慌了神，神色焦急的与顾拂月道：“死丫头，你快认错！认错啊！”
　　顾拂月面色不改，执拗道：“我没错！”
　　那些人越说越烈，你一言我一言分条列述数落顾拂月，好像她犯了什么罄竹难书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说白了其实就是想把她赶下山去。
　　狂风骤雨，雷电交加。天色越发暗沉，接天苍穹好似一座大山压在顾拂月的心头。
　　顾拂月被雨淋得浑身尽湿，双唇发颤，汹涌的议论声如狂潮要将她湮灭。半晌过后，她攥紧拳头站起身来，目光透着尖锐恨意，怒吼道：“大不了我不学了！”
　　顾夫人急忙拽过顾拂月，心焦道：“你疯了。”
　　顾拂月一把将她甩开，顾夫人踉跄一下跌倒在地。
　　“你看看怎会有如此不孝之女！”
　　“我就说嘛此女性情刚烈，难以驯化，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排山倒海的指责声中，顾夫人竟转身跪了下来，这一举动惊得在场指责之声安静多许。
　　顾夫人慢慢伏下身子，额头紧贴着地面，苦苦哀求道：“这丫头从小就脾气硬，犟得很。小时候她说她要修炼，大家都当笑话，毕竟哪有女子修仙的道理。可是她认了真，说是最喜欢雾源山的紫郡仙子，每回听书也一定要听紫郡仙子的故事。珠宝首饰、女工刺绣她都不喜欢，就爱舞刀弄棍。背着我们偷偷修炼。后来被她爹发现了，把她关在房间里思过，她七天七夜不吃不喝折腾没了半条命也要学。这次她来云梦泽求学，她爹打她骂她，把她关在小黑房子里，威胁要和她断绝关系，她都不听，就是要来。”
　　顾拂月扯着她娘，想让她站起来：“你别去求他们！我不学了，我不学了行不行！”
　　顾夫人置若罔闻继续哀求道：“她从小就聪明，青灯道长还说她有仙缘，什么咒法法术学的都很快。可是......谁让她是个女儿身，没人肯给她机会。没想到这次她真的就这么好命，能得到各位道长垂怜，让她进了云梦泽。各位道长，我求求你们了，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性子强，倔了些。你们把她留下，我保证她一定不会再惹事了，求求你们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顾拂月喊道：“我说了我不学了！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当初你不是也不让我学这些吗！你现在又在这里做什么！你快起来！快起来！我不要你求这些人！”
　　顾夫人抬起头来，侧身冲她吼道：“你知道什么！你说不学就不学了，你知道多少人想要却没有这个机会吗！
　　“......登仙之路本来就难，你一个女儿身更难上加难。娘知道你心气高，一心想要光耀门楣。你爹他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弟弟身上，一直轻看你，你心里很不服气。这次我扣下了信瞒着你爹来这里，就是想求各位道长能网开一面。你生性好强，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一门心思向前冲，撞破南墙也不回头，半点不听劝。现在你好不容易进了云梦泽，就这样回去，你爹要给你难堪，你自己会不后悔吗！你快给道长们跪下认个错，快下跪认个错！”
　　顾拂月嘶吼道：“你别跪了！我叫你别跪了！”
　　“可恶！”宁长渊瞪红了双眼，攥紧拳头想要冲上去。被玄思一把拉住，后者郑重摇了摇头。
　　玄思开口道：“你能帮她这一次，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你能帮她一辈子吗？我们迟早要离开云梦泽，就算现在你冲上去，又能做什么。”
　　宁长渊恍然回想起那日顾拂月与他说的话，一拳无力砸在身侧石壁上：“难道就看她这样受欺负吗？”
　　玄思目光沉沉地望着不远处少女的身影，口中定定吐出几个字：“我相信她。”
　　僵持之间，顾拂月突然猛地跪了下来，双目微垂，一字一顿道：“我错了。”而后又喊一声，声音比前一声更大：“我错了！”
　　“我错了！”她连喊三声我错了，一面认错一面磕响头。响头磕的梆梆作响掷地有声，隔了这么远的地这么大的雨宁长渊都能听到。她不停认错，不停磕响头，额前磕出血，和着雨水顺着脸颊双侧向下流。
　　“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
　　鹤元真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罚她去祠堂面壁思过一个月。此事到此为止，都别再提了。”
　　·
　　第二日，鹤元真人亲自讲学，突然鸦雀无声的课堂传来“噗”一声响，他回过头去，见学生们各个正襟危坐，并无异常。他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又一响声，他猛地回头，后排的学生不知何事发生面面相觑，前排离他最近的几个学生憋着笑。
　　鹤元真人放下手中书本，指着其中一位学生道：“你笑什么？”
　　学生即刻抿紧嘴唇摇头否认，鹤元真人正要发怒，又闻“噗”一声，在场所有学生都看向他。他后知后觉，这声音竟是自己发出来的。
　　“哎哟”突然之间，肚子痛了起来，鹤元真人强忍痛肚吩咐道：“自习自习，你，就你，看好课堂纪律。”
　　而后一个箭步冲出课堂，身后学生哄堂大笑。
　　鹤元真人捂着肚子直奔茅房，却见外头已经等了好几位长老。各个面如土色，肚子咕咕作响。
　　当天，云梦泽多位长老被下药，茅厕供不应求一事在山门中疯传。鹤元真人当堂放屁更是被传诵许久。
　　鹤元真人前脚刚走，宁长渊后脚就现身课堂，被嘱咐看好课堂的学生站出来道：“你要做什——”剩下的话被定住的穴道噎在了嗓子里。
　　猛不丁一阵疾风在身侧刮过，学生们面面相觑：“哎我桌面上的书去哪儿了，看到我的《指玄篇》没有？”
　　“我的也没了。”
　　“我的也不见了。”
　　一个时辰之后，云梦泽课堂上所有的《指玄篇》都被宁长渊搜刮了个遍。这本书正是顾拂月被人揭发偷偷修炼的那本。
　　他将所有书籍堆到剑峰之上，而后扯着嗓门大声呼喊，引来无数弟子：“看过来看过来！”
　　长风呼啸，沧海横流之间，宁长渊肆意叫嚣：“今天我给大家表演个拿手好戏！”
　　上邪剑尖一挑，挑起数本《指玄篇》，手腕轻动，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数本《指玄篇》顿时化为碎片。宁长渊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一动作，刻意炫技似的用不同剑招将其撕成碎片，无数碎片从剑峰之上飘落，山风一动好似吹就一场鹅毛大雪。
　　云梦泽弟子大骇：“我的书！我的书！”
　　“他是不是疯了！”
　　“来个人阻止他啊！”
　　“掌门他们都在茅房里啊！”
　　云梦泽禁止御剑，能有本事徒手爬上来的都在茅厕里蹲着，这会儿还真没人能抓得住他。
　　徐子陵与玄思立在山道上，漫天纸花飘然坠落，如霜如雪。徐子陵奇怪宁长渊分明在闯祸，玄思怎么不拦着他。
　　恰时，顾拂月正被人押解从他们下方的一条山道上走过，要去祠堂面壁思过。
　　抬头见纸花片片，漫天飞舞，剑峰底下一群人劝告、威胁、求饶、嘶吼好似疯魔。宁长渊置若罔闻，笑声肆意张狂，撕得更是来劲。
　　顾拂月停下脚步，伸出手去，将一片飘然下落的纸片夹在指间。
　　作者有话要说：　　云梦泽回忆告一段落！接下来继续走现在的剧情！
　　晚上还有一更


第35章 渡鬼
　　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宁长渊走出门去时,院子里只有魏安在逗狗。
　　“其他人呢？”
　　魏安见了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你醒了。师兄和云上君他们都找浮屠眼去了。”
　　宁长渊想起来,鬼娘子给他们的期限就是今天过凌晨。他遥遥望着巍峨耸立在城中被八条锁链锁住的浮屠塔。今日的天色阴沉,无数阴云汇聚，他的心底感到不安。
　　“旺财！去！”魏安解下丑狗脖子上的项圈,伸手丢出去,丑狗撒丫子追着项圈狂奔，一跃而起将项圈稳稳当当叼在嘴巴里。欢喜地摇着尾巴跑回魏安面前。
　　魏安从它嘴巴里拿出项圈，奖赏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丑狗尾巴摇的更欢。
　　他抬手一招又将项圈扔了出去：“好样的旺财！”
　　丑狗听了他的夸奖，嘴里哼哧哼哧,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
　　宁长渊看着这一人一狗亲密的模样：“旺财？”
　　魏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道：“哥哥，我......我看它没名字，就擅自给它取了一个，你不会介意吧。”
　　宁长渊意欲不明的笑了一下：“随便你。”
　　魏安听到他的回答,紧皱的眉眼方才舒展开。他弯身从旺财的嘴巴里拿过项圈,用袖子擦过上面的口水，递给宁长渊。
　　宁长渊对上一脸期待的少年,还有地上那只眼巴巴看着他的丑狗。终于接过了那只生锈的项圈，抬手一招扔了出去，旺财撒着狗腿狂追上去，兴奋的“汪汪汪”喊个不停。
　　如此反复，宁长渊得了乐趣,两人一狗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宁长渊问一句：“唐旭可有下落了？”
　　魏安摇摇头：“自打我们进了这浮屠鬼域，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两人不亦乐乎玩到天黑，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第一个回来的是江无，他立在长廊上，一双黑眸沉沉看向宁长渊。魏安意识到这两人有话要说，离开前将那枚生锈的项圈套在宁长渊的手腕上。刚好合适。
　　宁长渊的注意力都在江无身上尚未在意他的动作。
　　待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江无上前一步，将一样东西递到他的手心。宁长渊认出这是昨晚鬼娘子府人丢进来的东西。
　　是一枚丹药。
　　他的心中窜过一个念头，江无点头肯定道：“是解药。”
　　宁长渊当下有些茫然，时限未到，顾拂月为何要给他们解药。
　　江无道：“今天白天城中已经下令疏散人群出城。”
　　他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锣响，锣声被敲个不停，响彻长夜：“鬼娘子有令，还有一个时辰封城，要走的赶紧走。不走的关好房门，今夜绝不可以出街！违反者杀无赦！”
　　嘈杂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外头已经乱成了一片。
　　这时候，傅云遥等人刚好回来，他带着一身凉意向宁长渊走来。在他身前停下瞳色深沉的看着他，情绪复杂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他的唇角动了动，最后又压了下去，只道：“子息，带他与云梦泽的小辈们走。”
　　云梦泽的那群弟子喊道：“不！我们也要留下来！”
　　傅云遥回头看向他们，云梦泽里年龄最大的唐问道：“云上君，如若今晚浮屠塔被万鬼冲破，别说浮屠鬼域，对整个五境而言都是灾难。当年弑神之战时云梦泽先辈下山参战，我等徒子徒孙又能怎在此时临阵脱逃，给宗门蒙羞！就算我们现在走，又能走出多远。况且，还不到最后一刻，只要浮屠眼还在鬼域，我们就还有希望！”
　　其他师弟们纷纷附和道：“是！我们绝不临阵脱逃做缩头乌龟！”
　　“我们要留下来与云上君并肩作战！”
　　“我们要留下来！”
　　傅云遥目光平缓扫过在场云梦泽弟子年轻的面庞一眼，道一声：“好。”
　　他的目光落在宁长渊身上时，后者挑了挑眉，抱着胳膊道：“你不会觉得我连这样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屁孩都比不上吧。”
　　傅云遥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些什么。
　　眼下还剩不到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傅云遥当机立断吩咐道：“唐问。”
　　少年庄重应道：“是。”
　　“你带着师弟们前去继续寻找浮屠眼，子时一刻前必须回客栈。另外，你务必要保证师弟们安全回来，一个也不能少。”
　　“我保证！”
　　子逍从怀中扔出一块令牌给唐问：“有事用它联络。”
　　“谢谢子逍前辈！”云梦泽弟子赶紧出门继续去找浮屠眼。
　　傅云遥看向余下几人，各自做了安排后争分夺秒踏出客栈。傅云遥对宁长渊道：“你与我一起。”
　　“好。”宁长渊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傅云遥鸦睫一颤，垂眸看向宁长渊握着他的手，看见他手腕上的那枚生锈的铁环：“这是什么？”
　　宁长渊道：“哦，这是那丑狗的，方才玩耍的时候魏安戴到我手上的。”
　　傅云遥抿了抿唇，没再说些什么。
　　二人牵着手走在街上时，街面上骚动不已。但是还好鬼娘子派了人前来维持秩序疏散人群，以至于没有出什么大乱子。白日里没来得及出城或是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人赶忙收拾了家当，向城外逃命。
　　宁长渊与傅云遥向浮屠塔的方向逆流而行，挤在慌张的人流之中，好几次差点被冲散。其中也有一些人背着刀剑，与他们向同一个方向进发。宁长渊瞥见昨日那个茶摊老板，老板也看见了他，向他点了点头。
　　拥挤之中，傅云遥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不留任何缝隙。
　　那一瞬，宁长渊心中一跳抬头看向傅云遥，对方依旧板着一张清冷绝世的脸孔。察觉到宁长渊的视线后轻轻侧过脸轻轻望了过来，他道：“跟紧我。”
　　宁长渊捏紧了相握的手指。
　　待他们赶到浮屠塔下，那八根通体漆黑玄铁铸成的粗/长铁链被塔内蠢蠢欲动的恶鬼冲的震动作响。
　　轰隆一声，乌黑苍穹之上陡然闪现几道紫电，原本炎热无风的夜晚忽的狂风灌过。天边大片阴云乘风移动，盖住天边一轮明月，整个浮屠鬼域都被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十字金碑之上的箴言似是众人心中的不安闪烁不休。
　　云层越聚越厚，城中狂风越来越张狂，宁长渊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云，而是聚拢在一起的鬼魂。风也不是风，是鬼魂出洞带起的阴气。无数鬼魂飘荡在浮屠鬼域上空，触目所望尽是阴灵鬼面。这么多被塔中恶鬼引来的鬼魂......若是真被里头的恶鬼冲出，别说一座浮屠鬼域，哪怕是十座浮屠鬼域也能轻而易举地毁灭！
　　宁长渊纵目望去，塔下大约来了数百人，其中不少熟面孔。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卖包子的、打更的......众人神色之中有惶恐，可是却还是手握兵器严阵以待。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面对覆压的恐惧，呼吸都成了困难。
　　宁长渊好几次回头去看，都没等来云梦泽少年们的身影。此时距子时不到一刻钟。宁长渊刚看了一眼后方扭过头，身子突然被傅云遥点住。他转着眼珠去看傅云遥，对方也看着他。
　　后者喊了一声方才赶来的子息：“将他带走！”
　　子息看看眼睛里都快喷出火焰来的宁长渊，又看看自家大师兄。道一声：“得罪了。”最后一把扛起宁长渊在肩头，十指紧扣的双手被迫松开的一刹，傅云遥几不可闻地向前踉跄了一下，顺势而出的手举了一会儿才落下。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蕴含着晦暗不明的神色，紧紧盯着远去的人。
　　宁长渊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僵着脖子一双眼睛死死看着傅云遥。直到那道湛白身影孤立在暗夜之中，完全湮灭，再也看不清了。
　　子时前一刻，家家户户紧闭大门。整个浮屠鬼域空无一人，悄然无声，只有子息扛着宁长渊在街上跑。
　　浮在鬼域上空的阴魂鬼面俯视一切伺机以待。
　　无声对峙之间，子时一到。
　　浮屠鬼域上空阴云滚滚，天际传来山风呼啸的声音，远看如一团乌云飞速移动，直到看清是密密麻麻的鬼魂俯冲而来。黑暗重重遮天蔽日，犹如大军压境。整座鬼域上空响彻阴灵咯咯咯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被锁在浮屠塔内的恶鬼发了狂向外冲，浮在半空的游魂俯冲而下干扰众人合力镇压浮屠塔。
　　可是这些阴灵数量太多，怎么杀也杀不完。浮屠塔中传来恶鬼哭嚎，塔身震荡，出现道道裂痕。
　　绝望的嘶吼响彻长夜。寻常百姓缩在家中瑟瑟发抖。
　　就在恶鬼即将冲破摇摇欲坠的浮屠塔时，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踩在塔顶。鬼娘子手握两把偃月弯刀，横空一扫，将四周冲下的阴灵一扫一空。她用刀刃在自己手指划出一道，点在自己的额心，如一抹朱砂。而后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喃喃催动咒语。只见浮屠塔周身七块十字金碑上的符文红光激耀，点亮塔身，如一道光柱直冲天幕。暗夜苍穹如血欲滴。
　　城中心浮屠塔上空，隐现红色天光。
　　被子息扛在肩头的宁长渊看见这一幕，心下一沉：“以己为媒，以身渡鬼。”
　　他早知道顾拂月丧心病狂，只是没想到她丧心病狂到了这个程度！
　　浮屠塔顶黑衣猎猎，顾拂月催动阵法，十字金碑连结成一个血色符咒从地表缓缓升起。符文在阵法外圈缓缓转动，将她包围在中心。
　　·
　　客栈内。
　　在城中四处逃窜的游魂恶鬼不断拍打着房门，宁长渊坐在房中，他身上的定身咒还没有解。子息在客栈四周设了结界，却因恶鬼的不断冲撞需要修补。除了魏安，其余的云梦泽弟子都在客栈里帮他修补结界对付恶鬼。
　　宁长渊心思一转，喊了一声：“魏安。”
　　玄衣少年惶恐地看着他：“哥哥。”
　　宁长渊道：“你帮我把定身咒解开。”
　　魏安犹豫片刻：“可是......”
　　宁长渊突然放低了声音，温声喊了一句：“小安。”
　　玄衣少年睫羽一颤，抬起头打量宁长渊。
　　对方满面堆笑哄骗着他：“你看我这不已经在这里了吗，你帮我解开不碍事的。待会要真是有个什么意外我动都动不了，跑也跑不了这要怎么办。”
　　魏安信誓旦旦道：“子息前辈说了，怕你乱跑。就......就算有危险，我也保护哥哥的。”
　　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宁长渊又道：“就你那点修为，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你把我解开，待会要真是有什么危险我还能和你一块。”
　　魏安咬了咬唇，他的修为在这种情况下自保都是困难，宁长渊说的不错.....
　　他道：“那我解开，哥哥不能乱跑。”
　　“当然，我都在这儿了，还能跑到哪儿去。”
　　魏安刚解了他的定身术，就被宁长渊一把点住。他慌张道：“哥哥。”
　　宁长渊道：“抱歉了。”他刚要走出房门，又跑回来弯身捡了魏安掉在地上的剑，“借用一下，很快还你！”
　　他躲过众人的视线，从客栈围墙翻了出去。刚出客栈没几步，迎面就遇到一只游魂。
　　说起来，从无修出来这么久他还没真正动过手，那一瞬突然有一股热血涌上脑袋，还不待他兴奋几秒。那只游魂惨叫一声，突然被什么东西吸走，顷刻间消失无踪了。宁长渊四下一看，方才满街游晃破坏的游魂恶鬼突然涤荡一空。
　　他抬头顺着浮屠塔的方向望去，心道一声不好。阵法开始了。
　　血色阵法飞速旋转，愈来愈快，如飓风从四面向内收缩，直至消失在顾拂月体内。登时，大风奔涌，天地之间崛起一阵强有力的吸力，数不胜数的鬼魂狂涌向顾拂月，顷刻之间穿透她的肉身。
　　恶鬼嚎叫盖过顾拂月锥心刺骨的痛苦嚎叫，响彻整片浮屠鬼域。
　　浮屠塔轰然倒塌，顾拂月悬在半空，用自己的肉身做了一扇接通阴阳的门。密得看不到尽头的游魂野鬼中，傅云遥等人怎么也斩杀不尽。眼见天边游魂都要被顾拂月的肉身吸了去，仅剩浮屠塔中冲出的凶猛恶鬼。
　　而此时此刻，点在十字金碑前的一盏命灯也要耗尽......
　　引渡恶鬼形成的狂风之中，江无御剑而上，手握一把木剑拦在顾拂月身前，疯狂斩杀如瀑布一样涌来的鬼魂合流。
　　傅云遥临场做阵，呼唤来其余修士，合力将越来越多的恶鬼困在阵法中。
　　宁长渊赶来时，见现场乱糟糟一片。呼啸而过的游魂几乎挡住了全部视线。顾拂月的叫声越发凄厉，凄厉却愈加虚弱。她就快不行了。
　　眼看着启动阵法的那盏命灯就要摇摇欲灭，宁长渊一个咬牙不再做他想。一个箭步冲天而上，手中紧紧握着魏安的剑，他事前检查过，剑是好剑，灵力充沛削铁如泥。虽然威力不能与上邪相比，但是刚好称他现在这副破烂身子。
　　当是时，天际一道惊雷闪过。
　　宁长渊手握宝剑对着十字金碑的光柱当空斩下，霎那间，鬼哭狼嚎与顾拂月痛苦的嘶吼激烈碰撞。
　　一声锐利铮鸣与一道猛烈强光过后，风声骤停，飞霜冻结。时间似乎停滞几秒。而后，一股撼天动地的剑气生生斩断光柱，中断了阵法。
　　宁长渊被那股剑气弹开，自半空之中坠落。无限下坠的过程中，他似乎听到谁仓促间喊了一声：“是上邪剑法！”
　　“宁长渊！”
　　“是宁长渊回来了！”
　　身躯重重掉落在地，一阵巨响过后，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又留住了一口气。他的五脏六腑几乎全部被震碎，扭成一团。宁长渊一张嘴，大口的鲜血涌出来。惊恐的吼叫声四起，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想爬起来，在被人发现之前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受伤太重，连手都抬不起来。
　　嘈杂之间，一阵脚步声响起。宁长渊心脏骤停一秒，如果是傅云遥......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不得已使用的上邪剑法，傅云遥和子逍都是亲眼见过的。不能......不能叫他发现。宁长渊两眼昏花拖着身子咬着牙齿向前爬，牙关都快咬碎。那阵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而后一双手穿过他的肩头与双腿将他抱了起来。
　　待一切慢慢平息下来的时候，傅云遥将主阵交到子逍手中。火速冲着方才人影坠落的地方飞奔而去，瞥见上邪剑法发出青光的一瞬，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一颗心脏狂跳，声音就蹦越在耳边挥之不去。焦灼、欣喜、惊恐等等情绪一下如狂浪涌上，要将他的五感全部浇灭。
　　待他赶到之时，地上空无一人，只剩一滩血迹。
　　傅云遥立在风中，沾血的衣摆摇荡。紧攥的手指松开，他猛地回过头去，目光锐利似一把锋刀，向着客栈的方向而去。
　　·
　　天方既白，湛湛白光在天角化出一道渐变白线。江无怀抱顾拂月跪倒在一片废墟之中。天朗气清，无数游魂已被送至无间，一夜鏖战，劫后余生。
　　陆增湘自远处跑来，踉跄跌倒在顾拂月面前，见她浑身浴血，哭得撕心裂肺：“师父！”她戒备看向江无，“你放开我师父！”
　　江无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张嘴便是大口鲜血涌出，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陆增湘从他怀中夺过顾拂月，将其背在身上。经过身边时，筋疲力竭意识模糊的顾拂月迷迷糊糊地睁了一瞬眼，眼中正对上紫衣青年担忧的目光。只一瞬，她又沉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惊声尖叫：我爱拂月仙子！


第36章 约定
　　一道虹色剑光穿空而来，子息见是傅云遥喊一声：“师兄！”
　　傅云遥的脸色难掩急色：“他人呢？”
　　子息指了指：“一直在屋里呢。”
　　傅云遥三步做两步疾走到房门前,他实在太迫切了,迫切想要印证自己内心的猜测。可是真走到门口时,他又有些畏手畏脚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停顿片刻后抬手敲门。
　　前头几下时，门内无人回应,他的心又再度吊了起来。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谁啊。”
　　有人下床的声音,不一会儿，门从里头打开。只见宁长渊身上披着一件外衣揉了揉眼，一脸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有......”事？事还未说出口，就被人一把扯入怀中。
　　宁长渊登时睁大了眼，感觉到对方胸膛的热度,他挑唇笑道：“人家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小道长就想我想的紧了？”
　　修长白皙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傅云遥睫羽颤了颤,喉头滚动几番。听着怀中人不正经的调戏,慢慢松开了手。
　　他垂着眸子深深打量了眼前的人，宁长渊一脸寻常,并不避讳他的眼神。他轻轻抿了抿唇，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房内昏暗一角，道一声：“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房门重新合上，宁长渊栓好了门。靠在门口确认傅云遥脚步声走远了,方才踉跄几下走到桌边，摸着桌子沿边坐下。脱下外衣，果然见鲜血又将里衣染红。
　　他咬着牙忍着痛把衣服脱下。屋内黑暗一角走出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单膝跪在宁长渊身前，恭敬道：“神君。”
　　宁长渊拿出从子息那里偷来的药瓶开始为自己处理伤口，后背上的伤怎么抹都抹不到，心里十分焦躁。西门雪狂站起身，将药粉倒在手心，主动为宁长渊上药。
　　宁长渊哼哼了两声，也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待药上的差不多了，青年为他换上一件新的衣服：“神君，你这样太冒险了。”
　　宁长渊答非所问道：“那日河边救我的人是你。”
　　“是。”
　　“你一直都在跟着我。”
　　“是。”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浔阳。”
　　这么早。
　　西门雪狂道：“浮屠眼被盗，掌上灯在浔阳的消息流传出来，我便去了浔阳。正好遇到神君。”
　　“你并未见过我，况且我现在用得也不是真身，你如何认定是我？”
　　西门家先祖曾被西境魔兽诅咒，家中男丁都活不过二十五岁，故此西门家几乎都是独苗。弑神之战后，宁长渊手屠魔兽打破诅咒，西门家人得以成活百年寿终正寝。当年西门家宣誓世世代代效忠思无邪，从西门雪彻到西门雪问，都曾是他手下一员大将。
　　西门家的香火传到西门雪狂这里已经是十六代，当年宁长渊还在珈蓝的时候，西门雪狂还没出生。二人之间差了七百多岁。他没道理认得出宁长渊。
　　西门雪狂的手心中赫然出现一只千纸鹤，只见那纸鹤翩翩飞起，落在了宁长渊的肩头：“是这只纸鹤，带我找到的您。”
　　宁长渊恍然大悟，原来那日浔阳城中落在他背后的纸鹤......他从肩头那些那只千纸鹤，放在手心查看。脑海中不自觉浮起七百多年前与他在思无邪中相伴的孩童的模样，有那么一段时间孩童爱上了叠纸鹤，还缠着他取了精血滴在纸鹤上，叫纸鹤飞了起来。
　　“你把斗笠摘下来。”
　　他抬头借着泻进屋子里的晨光看清眼前青年的模样，摘了的斗笠下露出一张消瘦苍白的面庞，两颊微微凹陷，长眉斜飞入鬓，眼眸沉静。既稳重，又冷峻。典型的西门家人的长相。
　　原本已经被合上窗扉被一阵寒风推开，带着雪花飘进来。
　　西门雪狂行至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触指即化，与他冷酷外表大相径庭，口吻透着几分天真的欣喜：“下雪了。”
　　宁长渊抬起头看向窗外，冷冽而寒悚的风卷着雪花漫天轻舞，西门家的人似乎都钟爱落雪。
　　恍惚之间，百年前那个孩子也曾立在自己身边兴奋道：“神君，下雪了！”
　　宁长渊倏然一笑，想起了什么：“你家祖刚来思无邪那会儿，也下了这样一场大雪。”
　　他走的那日，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
　　思无邪满庭春雪，平日常有来客的月桂池前门庭冷落，月桂树上的桂花凋零殆尽，水面上结了淡淡薄冰。
　　今年开春冷了些，宁长渊卧病在塌被寒意逼醒：“雪问！雪问！窗户关了吗？”
　　诺大的宫殿里只有空荡的回声。
　　宁长渊睁开眼方才想起，西门雪问早在去琼城之前就被他赶走，原本思无邪的那些宫人们也都已被他遣散。
　　如今思无邪，只有他一人。
　　前些日子还能听见的琴声也许久没再响起了。望着眼前空洞的黑暗沉默无言，半晌之后，宁长渊自嘲一笑。
　　屋内窗户大张着，寒风不断灌进来，发出呜咽之声。
　　宁长渊实在冻的浑身发抖，下床关窗时远远望见有个人影立在月桂树下。
　　此时正值琼城祸事之后，他奇怪，如今珈蓝中人人视他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这时候还会有谁来。
　　宁长渊披了狐裘向月桂池走去，心底之间，竟有隐隐雀跃，兴许是前些日子那名为他弹琴之人。走近了......
　　“......顾拂月？！”
　　顾拂月身穿一条海棠色长裙，外套一件紫色长衣，目光从月桂池水面上望过来。
　　怪不得宁长渊如此惊诧，从前他风光无限时，亲自下贴去请她她都从未来过，今日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宁长渊笑道：“你要来怎不早通知我，我也好备一壶好酒招待招待你。”
　　顾拂月淡淡道：“不必了，我刚从北海回来还要去与武帝复命，无意间路过此地，马上就走。”她和他说话从来都是这副表情，眼神嫌弃，言语傲慢，好像多瞧不上他似的。
　　宁长渊早知几个月前武帝派她前去处理北海妖患，在顾拂月之前，武帝已经派出过两拨人，可是都未能成功摆平。这不过区区几月，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处理完。她惯来心高气傲，口是心非，宁长渊早已看穿，出声喊道：“慢着！”
　　顾拂月转过身来，神色犹豫了一瞬：“还有什么事吗？”
　　宁长渊收起平日里略带轻浮的笑意，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恭喜，拂月仙子。”
　　当初义无反顾离开青门，在云梦泽忍气吞声，弑神之战时的孤注一掷，她终其一生都想登入珈蓝。如今如愿以偿，宁长渊一直欠她一声恭喜。
　　顾拂月微微垂下眼睑，将眼底光芒掩去：“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宁长渊惨然笑道：“此时不说，我怕从今以后再无机会了。”
　　顾拂月抬眼看他，正色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在北海的时候，无意听几个仙君说起过有关宁长渊的流言蜚语。可她不相信那些流言，于是决定亲自前来看看。
　　素白长袍逶地，宁长渊缓缓向她走来，他面色平和，难得庄重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顾拂月心间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如此强烈，竟让她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说出拒绝的话：“何事？”
　　宁长渊道：“域北西门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照拂一下。”
　　顾拂月本想问他为何不自己照拂。话到嘴边，终于只是道：“好。”
　　春寒料峭，月桂树上最后一朵桂花随风而逝，飘零落地。
　　·
　　睡梦之中，忽觉一阵寒冷，宁长渊蹙眉喊道：“雪问！窗户关了吗？”
　　咿呀一声响，刺骨寒风阻绝在外。
　　宁长渊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却扯到一身的伤口。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睡了一天一夜，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奇怪的是，今日没有任何人前来烦他。
　　西门雪狂关了窗，问道：“神君是梦到家祖了吗？”
　　宁长渊低低“嗯”了一声，他坐在榻上，用手比量一下：“当年雪问被他父亲送来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
　　西门雪狂抿了抿唇道：“家祖曾说他一生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思无邪与您在一起的时光。家祖终其一生都在等您归来。”
　　终其一生，便是一生已尽。
　　宁长渊抹去心底那点惆怅，突然不说话了。他怔愣地摸着套在左手手腕上的那个圆环，想起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顾拂月是怎么回事？”
　　西门雪狂道：“当年拂月仙子叛出珈蓝，回青门时被其弟弟顾摘星出卖偷袭打入万鬼窟，仙子死里逃生再见时已变成今日模样。”
　　宁长渊心头巨震，回忆起那日他在鬼娘子府里看到的顾拂月那一身触目惊心的旧伤。他简直难以想象，顾拂月究竟是如何在万鬼窟那样的地方活下来的。同时他也十分费解，登入珈蓝是顾拂月一生的夙愿，好不容易夙愿达成为何要叛出珈蓝。
　　他的心底隐隐约约晃过一个念头。虽然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荒谬，他踌躇着问道：“......与我有关吗？”
　　西门雪狂沉吟片刻：“神君，有些事情你应该自己去问仙子。”
　　“问她！我怕是嫌活的太长了！”
　　“神君，您不了解仙子。”
　　宁长渊道：“普天之下，谁敢了解她顾拂月。”每次为她做些什么，都好心当作驴肝肺，宁长渊这冤大头可做了不少次了。现在想想心里还有些憋屈。
　　他摆摆手，不愿再想了，他吩咐道：“你现在看到了，我与傅云遥在一起。准确而言，我现在重生在他老情人身上，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日后你我之间联系必定要十分小心隐蔽，千万不能叫人发现了。特别是傅云遥。”
　　“是。”
　　·
　　顾拂月以身渡鬼当日，江无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抵挡，身负重伤。听说他被子逍背回来足足昏睡了七天七夜才醒来，托江无的福，宁长渊窝在客栈里修养了七日。虽然子逍偶尔会来骂他懒，但日子过的还算清闲。
　　听说又出现了唐旭的踪迹，云梦泽的少年们向他们辞行。辞行当日宁长渊伤势仍旧严峻，窝在床上没有出门。
　　魏安立在门口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哥哥，我走了。”也不知道他立了多久，反正宁长渊隐约感觉很久之后门口才传来离开的脚步声与一连串不舍的犬吠。
　　宁长渊窝在被窝里，手指轻轻擦过手上生了锈的铁环，心思沉沉、眸光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儿，他吹一声口哨，旺财从门外进来，摇着尾巴蹲坐在床头。宁长渊伸出手去，将手腕上的那个铁环取下又套回了它的脖子上。
　　他们这一呆就在浮屠鬼域呆了半个月有余，某日他们正在吃晚饭时陆增湘前来，明明是来探望，说出来的话却是阴阳怪气。与子逍互怼了几句后，抽出火烈鞭甩一下将吃饭的桌子打断成两截。饭菜砸落一地。
　　正在夹鸡腿的宁长渊：........好了，都不用吃了。
　　鸡腿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被旺财叼了撒丫子逃得飞快。
　　到了晚间时分，已经躺上床的宁长渊肚子咕咕叫着。他饿的有些受不了，便爬起身去厨房中觅食。
　　在后厨一阵捣鼓，忽见窗外掠过一个黑影，宁长渊警觉追了出去，刚走出门便撞在了江无的胸膛上。
　　这些时日，江无消瘦了许多，两颊都凹陷了下去，虽然气色不大好，却也不影响他的英俊。
　　宁长渊见他如今已经可以走动：“你好了？”
　　江无道了声谢，望向他的眼中有淡淡笑意：“饿了？”
　　宁长渊点头。
　　江无走进厨房，在里头绕了一圈，找了几样现有的食材问道：“青椒炒蛋吃吗？”
　　宁长渊点头。
　　“小炒牛肉呢？”
　　“再好不过！”
　　江无撩起袖子，竟真在厨房做起饭来，宁长渊靠在门前看一身华服的江无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几分魔幻。
　　等了许久，厨房里外已经飘出香味。
　　江无收拾了灶台，放下袖子，宁长渊迫不及待端过两碗菜。
　　江无道：“没有主食，只能将就一些了。”
　　宁长渊哪里还会有什么意见，忙道：“客气客气！”
　　院子里有一方石桌，四张石凳，宁长渊端着两碗菜坐下，大快朵颐。吃了几口觉得这味道有几分熟悉，砸吧了几下嘴。江无在他相对石凳上坐下。
　　可是眼下大家都不在，只剩他们二人月下独坐，竟还有些不自在。宁长渊挑话题道：“此时此刻，若是再有壶好酒就更妙了。”
　　他话音刚落，江无还真掏出一壶酒来。
　　宁长渊吸了吸鼻子，笑赞道：“香气沁人，定是年岁好酒！”
　　江无毫不吝啬，将酒分享给宁长渊。宁长渊伸手去接，虽然馋的厉害，但仍用眼神询问了一番，江无笑道：“送你了。”
　　宁长渊乐了，可是四下没找到杯子，江无道：“我尚未痊愈不便饮酒，你随意处置。”
　　宁长渊连赞叹道：“江兄爽快！”
　　宁长渊仰头灌一口好酒，音节尽是赞叹之声：“好香的酒！唇齿间还有几分浅淡的薄荷香！好酒好酒！”
　　宁长渊一口酒一口肉，吃的是酣畅淋漓。
　　醉意微醺，宁长渊捧着酒壶离开原位，搭着江无的肩膀开始胡天海塞地聊：“你知道我见过最厉害的妖怪是什么样的！八只腿，一千只眼睛！一千只眼睛啊！个头像——呐，像那假山一样大，不对，不对不对，比那假山还要大一些！”他一手拎着酒壶，言行举止夸张至极。
　　江无静静地听，眉眼含笑，温柔可亲。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宁长渊回过头去，正看见傅云遥冰白一片却好看的过分的脸孔。皎皎容颜，月华晕染，那双眼睛里好似有水光流动。宁长渊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
　　他招呼道：“嘿！傅——”
　　后者已然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身影消失在走廊间。
　　宁长渊道：“他这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呵，天鹭山的还是这么难伺候！瞧他这臭脾气！几百年都改不了！”
　　他回到原位，正好坐了个空，屁股却没着地。方才已经离开的傅云遥又折回身，将他打横抱起。
　　没被摔屁股，宁长渊眯着眼睛傻笑：“傅臻！你怎么有四个鼻孔！”
　　傅云遥对江无道：“见怪。”
　　江无道：“云上君客气，我看他醉了，不如云上君领他回去歇息，这里我会收拾。”
　　似乎是记挂着江无大病初愈，傅云遥犹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道谢：“有劳。”
　　宁长渊却不老实，像个不经事的孩童又哭又闹：“你放我下去，我还要继续喝酒！”
　　傅云遥道：“待回天鹭山，你想喝多少边喝多少。”
　　宁长渊道：“你骗我！天鹭山比和尚住的地方都干净，哪里来的酒！”
　　傅云遥眼睫微垂：“不骗你。”
　　宁长渊没从他的脸上看出半分欺骗，笑道：“真的啊，哈哈哈，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天鹭山，我明天就要回去！明天就回去！”
　　见傅云遥没动静，宁长渊又闹道：“好不好嘛傅臻！傅臻！”
　　宁长渊闹起来整个人都不得歇，手胡乱挥舞，脸都要贴到傅云遥的下巴，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好不好嘛，傅臻，我们明天就回去。”
　　傅云遥睫羽轻颤，眸光晦暗如深，一抬眸将他整个人都映入眼中：“好。”
　　宁长渊这才高兴了。
　　可是没安分一会儿，突然又闹起来，这下子比之前闹得更狠更凶。傅云遥一个不慎就被他滑了下去，宁长渊摔了屁股，整个人委屈巴巴的。
　　傅云遥在他身前蹲下，宁长渊在地面上摸索，傅云遥问他：“你在找什么？”
　　宁长渊道：“肉还没吃完，我要打包回去，我娘......我娘还没吃肉呢！”
　　话方才一出口，他突然停住，大半个身子没在阴影里。许久，他自嘲一笑：娘、他哪里来的娘。
　　这一下，他的酒都醒了大半，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只是还有几分眩晕之感，不确定问道：“傅云遥？”
　　·
　　庭院中，月华皎皎，四下寂寂。江无收拾了桌面上的杯盘，一道黑影映在方才宁长渊坐过的石凳上。
　　他抬起头去，手边的酒壶已经到了那人手中。
　　来人一身鸦黑立于围墙之上，两腰侧各别一把偃月弯刀，脸上面纱已被除下，露出一张清佼面容。
　　顾拂月嗅了嗅酒壶，细眉一挑，目寒如刀：“江山芜月酒，明月山独有、世间少有的烈酒。”她定定望着江无，像是要把他这副皮囊看穿，“那日你不惜拼死也要救我，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本期重点：这个生锈的铁环！！！后面还会提到的！
　　再说明一下，当年琼城之祸后，包括玄思在内所有人都与思无邪做了切割，宁长渊重伤在床动弹不得的时候，有人在月桂树下为他弹了好几天的琴。长渊一直以为是玄思，所以在明知去无修biss的情况下，还是选择相信玄思和他一起去了。
　　晚上九点二更


第37章 决绝
　　酒后酣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光景。
　　江无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傅云遥等人也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畅通无阻行至浮屠鬼域大门,踏出城门时陆增湘突然喊了一声,继而面带凶光大步流星到他们身前。
　　她凶道：“姓傅的！我师父叫我转告你苦海无涯那个叫清风的老道士和掌上灯都没见！”她见眼前几人都毫无惧色的打量她,心里自觉被冒犯,更是恼怒，“哼,别以为你们施了点小恩小惠我就会感激你们！姑奶奶姑且饶你们一条狗命,下回再叫我遇上，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宁长渊心想：顾拂月养出来的徒弟和她一样口是心非，凶巴巴的，以后肯定也和她师父一样没人敢要。
　　鬼域大门轰然关上。
　　为了防止陆增湘心血来潮再作妖，宁长渊上桥前便纵身一跃十分自觉地趴到傅云遥背上：“你可得把我背紧些。”
　　子逍心中有气,故意把浮桥踩的摇摇晃晃。
　　宁长渊发问道：“哎你们说江无去哪儿了？”
　　子逍恶狠狠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背着你太舒服了是不是。”
　　宁长渊眯着眼睛享受道：“当然舒服，可惜你享受不到。”
　　“我与师兄相识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宁长渊提眼道：“那他背过你吗？”
　　子逍急道：“我与师兄青梅竹马,礼乐书法皆由他亲自教导......”
　　宁长渊一针见血道：“扯这么多他还是没背过你。”
　　子逍气结,一个你你你......你了半天。
　　傅云遥对他惯来有问必答，头一回没说话。但宁长渊从他绷直的侧脸轮廓来看,傅云遥不高兴了。
　　过了半晌，前方传来声音：“你喜欢他？”
　　傅云遥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宁长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个他指的是江无。
　　呵，感情傅云遥这是吃醋了。虽然吃的是清离的醋,可宁长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逗弄傅云遥的机会，他道：“喜欢。”
　　傅云遥背后一僵，宁长渊继续道：“喜欢——他做的菜，可别说，江无的手艺真不错。”还状似回味的咽了两下口水，他伏在傅云遥耳畔吹着气，“小道长也会做饭？”
　　果不其然见他的耳根迅速红了起来，傅云遥沉吟片刻后道：“那有何难。”
　　宁长渊眉眼含笑道：“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能品一品小道长的手艺。”
　　浮屠鬼域高耸城墙之上，立着两个人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
　　年轻刀客掀开斗笠轮廓深邃，两颊瘦削，粗眉细眼，一副冷酷的长相：“仙子，您为何不告诉神君。”
　　紫衣女人面上黑纱在风中轻动，隐隐可见从她半边脸上有如同青筋一般的黑色纹路从脖子一路隐没在领口。顾拂月抬起右手手掌，掌心一个骇人疤痕。那四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淹没在漫天的黄沙里。
　　·
　　修真之人穷尽一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修成正果，凝琉璃仙珠，入珈蓝。
　　当年顾拂月从西海回珈蓝向武帝复命，大殿之上并无一人关心西海妖患之事，众人口中谈及的皆是已遭到报应的珈蓝罪神宁长渊。从前总在殿上呛声斗个你死我活的死对头，突然化干戈为玉帛。
　　上回还站在宁长渊身后的谄媚之人，突然挺直了腰板。他们成群结队，义愤填膺细数宁长渊从前所犯桩桩罪责。一个个义正严辞，口诛笔伐如同被杀父母，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也能被搬出来套上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极尽恶毒之言语汹涌澎湃间，直至那时顾拂月才幡然领悟，月桂短暂一叙，竟是诀别。
　　月桂池前的嘱托，是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所以才事先赶走了西门雪问，断绝与西门家的来往，他早就料到待他身后，武帝会清算他身侧之人。
　　原来此去无修，竟是一去无顾。
　　“哎，从前宁长渊风头无两的时候，多少谄媚之人眼巴巴贴上去与其称兄道弟。最后那段时间，思无邪凄清冷静、门可罗雀，可悲可叹啊。”
　　“他死的倒是轻巧，可怜从前与他交往过的都受了牵连。就说那从前与宁长渊关系最密切的西门家，前几日几名仙君去了域北，一顿折腾，折腾完后还大摇大摆的去了武德殿，上赶着要去武帝面前论功行赏。”
　　“哎我怎么记得，那西门雪问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儿，早被宁长渊赶出了思无邪，连带着宁长渊对西门家都不待见了。上回那谁与西门雪问起了冲突，捅到宁长渊跟前，他人都没见，直接给西门雪问判了罚。这再怎么算账也算不到西门家头上吧，这么荒唐不讲理的事儿武帝也能忍？”
　　“哼，你还真别不信，武帝还真就睁一只眼闭眼了，听说那几人从武德殿出来时还得了赏赐，这事儿传出来，大家都明白了武帝的心思。就在方才，天门前就集结了十几名仙家，要一同前去域北呢。怎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话语声远了，顾拂月像是被钉子钉住了脚步，怔怔立在原地。珈蓝中栽种在道路两侧的铁树银花，散发出的金银光芒在她脸上变幻。
　　一名路过的仙君瞧见了她，上来招呼道：“拂月仙子，恭喜。”
　　短短六字，出自不同人之口，心境亦是大不相同，却听的她心头一颤。
　　她轻轻点了点头，道一声：“客气。”
　　那人道：“听说今日许多仙家在天门前聚着，仙子要不要一同前去瞧瞧。”
　　顾拂月扇羽微垂，双手紧攥成拳，过了半晌，她道：“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宁长渊一死的消息传来不出一日，珈蓝的几名仙君就没事找事逼上门来。
　　往后几日来人更多，那些人变本加厉，登堂入室，烧伤抢掠，嚣张至极，将整个西门家砸的七零八落。年少的家主上前阻拦，却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骂还无可奈何不敢还手。谁人都知道他们就是在盯着，盯着他们还手，盯着他们犯错，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将他们这些宁长渊的“余党”一并铲除。
　　无望的阴霾如同北域常年呼啸的雪花，刹那之间席卷西门家。
　　如今的西门家就好似被臭名昭著的前主人抛弃的野狗，不论珈蓝还是其他什么闻所未闻野鸡山里蹦出来的散修都能来踩上一脚。
　　顾拂月初到域北，还没走进西门家的门，就听见门内传来一阵讥讽嚣张的笑声与哭泣求饶之声。
　　入目处花瓶桌椅被砸碎在地，堂上装饰的字画摆件被撕的粉碎，有些价值的都被趁乱收入囊中。他们抢的抢，砸的砸，场面混乱无比。
　　书房暗格在一顿敲砸后被找到，里面挂着一副宁长渊的画像。画中的年轻战神，身着白衣金甲，头束一尊价值连城的白玉冠，脚蹬一双金线战靴，上邪剑尖直指，英姿意气透出画像夺目逼人。
　　一名不知哪座仙山跑来的修士冷笑一声：“哼，这时候了还敢藏匿宁长渊的画像，我看你们西门家就是想造反！”说罢就要去撕拽画像，西门雪问冲上前去想要护住画像，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几人围追上来，又是一顿毒打。
　　年轻的家主被人脚踩着脑袋，口中鲜血直涎。已至耄耋之年的西门老夫人跪倒在那名仙君的脚边，一面磕头一面求饶。
　　先前招呼顾拂月过来的年轻仙君见她一直立着不动，十分“大度”地将一只从屋中搜来的仙碟塞在她手心，脸上有些讨好的神色，低声细语道：“仙子你在发什么呆呢，你跟我来，那间屋里有个密室，里头宝贝多着呢。”
　　顾拂月手中紧紧捏着那枚仙碟，反复摩挲仙碟光滑的外延。沉默半晌，她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穷尽一生，孤注一掷，走了许久的路才走到了这里。”
　　那些仙君有些莫名的看着她，忽见她一个抬手，摔烂了价值连城的仙碟。
　　那仙君跺脚痛心道：“拂月仙子，你这是做什么啊！”
　　眼前一片清影旋过，书房内传来一阵接二连三的惊叫：“顾拂月！你疯了吗！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护着西门家的小畜生！”
　　先前被这一变故惊到的众人也逐渐回过神来，接二连三诘问道：“好你个顾拂月，别以为前些时日你在西海立功武帝称赞你几句你就了不起了，西门家乃是叛贼宁长渊的余党，今日你若护着他，便是与整个珈蓝为敌！你当的起嘛！”
　　西门雪问抬了抬高高肿起的眼皮，抬头看清护在他身前的顾拂月，伸出手去拽了拽她的裙摆，口中的话语混着鲜血含混不清：“......仙......仙子......不......不必为我......”
　　顾拂月垂眸看他一眼，面对在场虎视眈眈的众人，冷笑一声。而后，轻轻向前一步，裙摆顺手而出。
　　双手间幻化出两把偃月弯刀，她直视众人，目光毫不退让，凌声道：“我这两把刀贯来嘴挑，前些日子刚尝过西海妖兽的血，不过它近来有些饥渴难耐，也就不嫌弃在场诸位了。”
　　她从来话少，对外也一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虽是个女子，却比男子还要好强，渴望进益，野心勃勃。为了往上爬，总将生死置之度外，对自己狠，对他人更狠。谁人都道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冷美人。
　　顾拂月气势逼人，手上两把偃月弯刀下亡魂无数，不容小觑。
　　对峙间，一群大老爷们气势竟比她弱了不少。
　　领头的那个仙君曾经想要调戏于她，提前领教过顾拂月的厉害，心中清楚虽然自己这边人数占优，可是以顾拂月那不要命的性子拼起来，恐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一时之间胆怯下来，恶狠狠抛下一句扬长而去：“好你个顾拂月！今日就先放你一马！待本仙君回珈蓝禀明武帝，将你与西门家的乱党一同治罪！”
　　人走之后，西门家人面上并无半点放松。谁人都知道，待那群人回到珈蓝，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西门雪问勉强爬起身，踉跄到顾拂月跟前，见她收了刀，微微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门雪问歉疚道：“抱歉仙子，连累你了。”
　　西门老夫人跪地号啕大哭：“......这可如何是好啊！”
　　顾拂月双唇紧抿，闭了闭眼，过了半晌，她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复睁开眼来，眼中一片锐利决绝。
　　只见她伸出手掌，掌心凝出一颗仙珠。
　　西门雪狂一眼认出这便是传说中的象征珈蓝仙神身份的琉璃仙珠。
　　“仙子......”他话音未落，却见顾拂月一把捏碎了琉璃仙珠，点点余光化为乌有在她指尖消散。
　　顾拂月一挥衣袖，面色如常。
　　应人之事，忠人之约。
　　即便与她约定之人，再不在人间。
　　天道珈蓝。
　　她一生的夙愿与渴望。
　　她不再回去了。
　　短暂的慌神过后，顾拂月已然冷静下来，果断安排道：“振作起来，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走。”
　　·
　　浮屠鬼域外，长河贯日，有风吹动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过了半晌，鬼娘子似乎是很轻的笑了一声，而后五指并拢，像是将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起风了，回去吧。”
　　走下城墙，陆增湘静侯在原地，顾拂月道：“把那小子带过来。”
　　陆增湘挥挥手，两名彪形大汉压着身着望鹤兰衣的少年走来。
　　此人正是前些时日就该已经离开浮屠鬼域的魏安。陆增湘拔下魏安口中的布条，恶狠狠威胁道：“他们已经走了，没人救你，你要是再喊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魏安抿着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顾拂月拨开陆增湘，走到魏安身前，眼神示意将人放开。两名彪形大汉不敢怠慢，即刻给人松了绑。
　　顾拂月从头到尾上下打量魏安一眼，看的魏安双腿都在打颤。
　　绕一圈停下，顾拂月意味深长道：“我没傅云遥他们那么好骗。你放心我曾发过誓，绝不杀云梦泽弟子。所以无论你是谁，只要你是云梦泽的人，我就不会杀你。”
　　她见魏安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吩咐道：“拿上来。”顾拂月从一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正是魏安进城时背着的后来就再也不见得那个：“你藏得倒深，我可费了不少功夫去找。”
　　她从包裹里摸出一个和唐旭给宁长渊的一模一样的小铁盒，又扯出一张人皮面具。那张人皮正是唐旭的脸。
　　顾拂月嗤笑一声：“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天衣无缝的谎言与伪装早已被看穿，原本哆哆嗦嗦，几乎恨不得伏到地上去的少年突然换了神色。
　　魏安微微勾起一侧唇角，目光流露出的阴毒的冷意，面上淡定无比，与方才判若两人。他余光一扫，看的陆增湘都不免心里一跳。
　　魏安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告诉他？”
　　顾拂月瞥他一眼，傲慢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为何要插手。只是若你敢打这浮屠鬼域的主意，就算我不杀你，我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魏安看着她，而后轻轻笑了一下。原本清澈无暇的眼眸之中邪气横生：“既然如此。再会，拂月仙子。”他将称呼四字咬的极重，像是刻意刺激她。
　　看着少年泰然离开鬼域的背影，陆增湘急道：“师父！明知他有诈，为何还要放他走！我看八成浮屠眼也是这个小贼偷的！”
　　顾拂月从那抹背影中收回目光，挑了挑眉道：“我教你这么久你却一点长进也无。难道你真认为凭他一个，能从众目睽睽之下偷走浮屠眼吗？”
　　陆增湘怔愣道：“师父的意思是......他的背后还有人！那您放他回去也是为了揪出他背后那人吗？”
　　顾拂月答非所问道：“湘儿，要变天了。七百多年前的事情，该有个眉目了。”
　　陆增湘抬起头，却见晴空万里，哪里有半天要变天的迹象。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木有人之前就看出来，魏安才是许世安【捂脸
　　唐旭算是从犯，他之所以要杀唐旭，emmmm......病娇的台词还是留到后面再说叭！反正小许同学大概是个病娇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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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枇杷
　　掌上灯现世的消息在仙道掀起不小波澜，初现异象那日西门雪狂就已经闻讯赶到了浔阳。顾拂月消息灵敏,得知傅云遥将掌上灯交给清风后便一路追踪清风的下落。可是途中清风突然人间蒸发,与掌上灯一起再也没了踪迹。她要陆增湘转告的就是此事。
　　顾拂月处事贯来小心,说不见就是真的不见,半点消息都没有的那种。天鹭山的三位师兄弟商议一番，决定兵分三路,分头去寻清风与掌上灯还有许世安的消息。
　　从傅云遥背上下来没走几步,宁长渊又闹着腰疼腿疼走不动路了。途经一座城镇时，傅云遥买了匹马，他牵着马，宁长渊搂着马脖子躺在上头晒太阳。
　　看的子逍心里更是不爽，正想踢两下马腿,抬眼见宁长渊嘴巴里叼了根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边才来的狗尾巴草正有恃无恐的看着他，心里更是来气。他就是认定傅云遥在前头牵着马，马匹受惊还不是要波及到师兄，自己断然下不了手,只能强将这口气忍下来。
　　子逍吃了瘪,宁长渊心情愉悦，还连带着哼了支小曲儿。
　　子息问道：“仙君,你哼的这是什么曲儿？”
　　宁长渊得意洋洋的挑挑眉：“好听？”
　　子息坦诚道：“好听，从前从未听过。”
　　这不过是他随口哼出来的曲调，子息自然闻所未闻。
　　子逍嗤道：“你就是见识少，这种杂音也能入得了耳，要说妙曲当然还是雾源山的曲子好听。”
　　雾源山人素以善乐著称,当年武帝大庆，就组建了几十号雾源山人在庆典上奏乐。仙乐恢弘，磅礴惊人，一曲名动，技惊四座。从此人尽皆知，但凡是雾源山一脉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乐曲天才。
　　午后的阳光总容易将人晒懒，宁长渊抱着马脖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傅云遥还在牵马，其余两人一狗已经不见了踪影，眼下只剩他与傅云遥。盯着傅云遥挺直的后背，宁长渊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些别样的念头来。
　　他坐在马背上细细打量傅云遥一番，突然想起从前在天鹭山的时候，一堆狐朋狗友总拉着他去兰轩祠前的山坳里拦过路的女修，路过一个女的那群人就在上头冲人家吹口哨搭讪，要是遇上一两个落单的，还要上前拦着人问喜欢什么样的。
　　宁长渊自然是不会前去搭讪的，和他们同流合污做这种事儿完全是闲得慌，他们在一旁讨论哪个女修如何如何，他就躺在岩石上睡觉。现在想来，当年一干朋友嘲笑他不近女色，兴许那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断袖了。
　　女修频频被骚扰，告到天禾真人那儿，前来处理的正是傅云遥。身着鎏金白衣的少年身后背一把长剑，墨发被一根白色的束发带一丝不苟地绑着。他生的那么好看，脸上却一直结着寒霜，冷冰冰，凶巴巴，半点都不亲近人。
　　傅云遥虽然年少，可那群纨绔子弟多少忌惮他，原本就要灰溜溜的走。可来打酱油的宁长渊突然就不痛快了，他半蹲在石块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傅云遥，而后问道：“我见这位小道长生的这么好看，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
　　一股热流唰一下涌上了傅云遥的脑袋，无暇白面因为羞恼透出一丝红晕，薄唇紧抿，就要发作，徐子陵见状赶紧拉了人就跑。后面想起来宁长渊还有些遗憾，他还是没听到傅云遥喜欢什么样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想，傅云遥生的这么好看，要怎样姿色的女修才能配得上他。
　　他又想起那日江上轻舟，青衣仙君温润如玉。啧啧，枉他当年冥思苦想了那么久，没想到啊没想到，傅云遥原来喜欢那样的。
　　中途二人歇了一会儿，傅云遥前去取水，宁长渊坐在草地上歇脚。头顶上正好有棵枇杷树，结了一树黄澄澄的枇杷果，果子散发出清香。
　　宁长渊嘴馋，从前在昆仑山的时候他就老爬树，有的时候爬的比猴还快，三两下就能爬上去。他挽了挽袖子，双手扶上树干，两脚一蹬唰一下就窜了上去，可是没爬上一段突然腿上一软，从树上狠狠跌下，结结实实摔了一屁股。
　　宁长渊揉揉摔痛的屁股，嫌弃道：“这副身子这么弱，也不知道傅云遥是瞎了哪里。”
　　傅云遥取水回来，正见他站在枇杷树下拍裤腿，边拍还边恶狠狠道：“这枇杷酸的，难吃死了。”典型的吃不到枇杷说枇杷酸。
　　喝了水解了渴，宁长渊十分自觉地爬回马上，继续瘫趴在马背。
　　走了一路，嘴巴也跟着没劲起来，想起那一树黄登登金灿灿的枇杷果，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他一抬眼，就见傅云遥从袖中抛出什么来，伸手接过仔细一瞧，竟是两枚结在一起的枇杷果。
　　他心念一动，去看傅云遥，这个角度只能瞧见他的背影，衣摆轻轻被风带起，腰背挺直身形修长，就一个背影都那么风流。他是什么时候躲过自己摘的果子？
　　宁长渊一下子有了生气，爬坐起身，对傅云遥道一声：“谢了。”迫不及待拨开果皮品尝一番。
　　听见身后传来急切的啃食果肉的声音，似乎是怕他跌下来，傅云遥放缓脚步，叫马走的再平稳一些。在他吃完的时候，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抖了抖前襟，一兜子的枇杷果。
　　宁长渊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傅臻你喜欢吃枇杷果啊！”
　　他觊觎那一兜枇杷果，可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剥好一颗送到傅云遥嘴边。傅云遥抬起眼看他，见他脸上谄媚神色，而后面无表情撇过嘴去，眼尾又忍不住去扫了一眼：“不吃。”
　　宁长渊笑道：“我吃我吃。”他十分自觉把那一兜的枇杷果占为己有，走在道上笑的花枝乱颤，丝毫没有注意傅云遥脸色更黑了。
　　吃了一兜的果子，尿意也跟着涌上来了。宁长渊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解个手。”
　　咕噜一下跑远，解决完生理需求，走到河边洗洗手。
　　晚风徐徐，小河潺潺，河面水光清澈，血红残阳随水波流动。
　　忽的，有什么东西在河水里一闪而过。宁长渊定定神......是错觉？
　　洗手完毕，站转过身时，那道黑影突然从水中立了起来......
　　空气中隐现一阵不寻常的气息，傅云遥心头一跳，急向他方才离开的方向奔去。寻着草丛的痕迹一路追至河边，只见小河河畔，只余一枚照月明珠孤零零躺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ps：给宁长渊设定的作曲天赋就是为了突出他本质上也是雾源山人，但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下一章出来主线，主角真不傻……他比谁都聪明，另外还有伏笔没有解决的问题，因为都要堆到后面解决


第39章 目的
　　宁长渊睁开眼时，被眼前一双拳头大会发光的铜铃吓了一跳。过一会儿他才看清,这并非是铜铃,而是一双动物的眼睛。
　　他仔细打量这盘在树上的黑黢黢的巨蛇一眼,鼻尖嗅到一股气味,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他不确定道：“蛟龙？”
　　蛟龙半个身子探在宁长渊跟前，时不时吐着信子。就他现在这副样子,任谁看都是条蛇,只是身躯比寻常的蛇类大上那么一些。还断了一截尾巴，看着怪可怜的。
　　上回在无修的时候他还在自己面前耍威风，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当年令五境珈蓝闻风丧胆的洪荒恶兽之首，居然沦落成了这样。宁长渊想笑，而且没憋住,真笑了出来。
　　蛟龙怒道：“你笑什么！”一双竖瞳瞪得又大又圆，更像蛇了，他的口中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威胁道,“看来你还没认清状况啊宁长渊。”
　　宁长渊止住了笑意,正经起来：“哦？你怎知是我？”
　　蛟龙从鼻孔里发出哼一声，恶狠狠道：“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宁长渊听罢,静静凝视他半晌，只是眼神中并无恐惧之色。
　　弑神之战蛟龙在人类脸上看到过很多表情，多半是惊惧、恐慌、软弱。直到他看到了太昊与宁长渊，相比太昊的沉稳，宁长渊更像一把出鞘的刀,眉目锋利眼神孤傲，似乎永远都不会低头臣服。哪怕他被珈蓝除名，名声尽毁，真身被夺，被打入无修封印与他们这帮声名狼藉的妖魔为伍。可他的眼神依旧桀骜，好似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能挫败他的锐气。他恨透了宁长渊！
　　过了半晌，宁长渊突然笑出声，笑的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瞧你这副不死不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暗恋我呢。”
　　蛟龙的嘴角抽了抽，继而周身散出腾腾杀气，瞳孔中凶光毕露：“你早已不是当年的昆仑宁长渊，有无形密钥护体次次都能死里逃生。”它的瞳孔中折射出几分嘲弄，“听说你后来把无形密钥送给了许世安，嘶嘶——我没记错的话，你拉扯仇人的儿子长大，他后来还捅了你一刀是吧。”
　　宁长渊对他的挑衅不以为意，眼神中还带了几分泰然自若的戏谑：“你知道当年你为何会输给太昊吗？”
　　这点任是蛟龙想了多年也没想明白：“为何？”
　　“因为你废话太多了。”他飒然一笑，“忘了提醒你一件事，我最近新收了个小弟，若你少说废话早些动手也就罢了。而现在，他已经来了，你恐怕没机会了。”
　　烈日炎炎乾坤朗朗，陡然升起几分骇人凉意，风吹芦苇荡，漫天飘絮好似雪花。
　　宁长渊极速侧身，连连后撤几步，一道寒光劈落。蛟龙的竖瞳中倒映出飘雪的模样，那刀似疾风飞快攻城略池。一刀落地，鲜血洒洒如梅花初绽。
　　蛟龙陡然落荒而逃，西门雪狂追击上去。
　　西门雪狂前脚刚走，一道破风声又急又快从另一侧来。
　　他的身子实在羸弱，竟被那风扫在了地上，只是这回没摔，而是被赶来的傅云遥一把拉住。
　　宁长渊抬起头，捕捉到傅云遥惯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流露出的几分仓皇失措。傅云遥一垂眸，将那神色抿了去，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往日平静。
　　宁长渊没想到傅云遥的动作会如此之快，甚至没给他时间想好怎么编故事。西门雪狂前脚刚走，他怕傅云遥这时候追上去，一把抓住傅云遥胸口的衣料死不松手，受惊的模样演的情真意切：“我真是吓死了！”
　　他一直反反复复重复那句受惊的话语，真像被吓傻话都不会说的。
　　傅云遥任他紧紧偎在自己怀中，既没伸手去推，也没再追的意思。
　　暮色四合，二人走了一路也没遇上人烟，只得找个空旷的地方在荒郊野外露宿一宿。
　　夜晚的时候，傅云遥生了一堆火。
　　围坐在火堆旁，宁长渊时不时放进两根傅云遥拾回来的柴火，看火光噼里啪啦的响。
　　四下无人，除去偶尔响起的虫鸣声，静的有些厉害。
　　宁长渊时不时抬头看傅云遥，见他正在闭目打坐，心里觉得奇怪，他还在心里打草稿想着怎么说自己被掳的事儿。可是这傅云遥不按套路出牌，竟一句也不问。若他问了也就罢了，可是他这样沉默，宁长渊莫名有种早被看穿的感觉。
　　百无聊赖间，他细细打量着傅云遥，恍然间觉得这一幕与当年下春熙时那数个枯燥的令人难忘的夜晚重叠。只是眼下他离他近了许多，可以认认真真看傅云遥打坐的模样。
　　投进一根柴火，宁长渊突然来了兴致。打坐作为一门修行，讲究的惯来是六根清净，从前道华教他打坐时，宁长渊六根不净，总爱动来动去，没少被道华训，吃了不少苦头。今日他便要瞧瞧，这傅云遥的六根有多清净。
　　宁长渊蹲到傅云遥跟前，用手在他眼前晃到：“小道长？小道长？”
　　傅云遥毫无所动。
　　宁长渊见他当真投入，变本加厉，随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去扫他的睫毛。
　　傅云遥的睫毛又密又长，在火光照映下投下一圈浓密的阴影。他的皮肤雪白，唇色是淡淡的粉色，唇形也极为好看。
　　宁长渊本只想着逗他，可是这一下，却看愣了神。
　　倏然间，他停下所有动作，一眨不眨地看着傅云遥的面容出神。
　　四周只有火光在响。
　　许久之后，宁长渊倏然垂头笑了一声：自己这是在干嘛呢？傅云遥长得再好，也是有心上人的。他对自己好，不过是因为自己占了清离的身子罢了。想到此处，他的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虚空之中，一声响亮的哨声响起，是西门雪狂在找他。
　　他看了眼前还在打坐的傅云遥一眼，见他依旧纹丝不动，毫无知觉，而后蹑手蹑脚地离开火堆旁。
　　芦苇荡中年轻刀客的身影立在阴影中，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恭谨行了个礼，宁长渊问道：“追上没。”
　　“回禀神君，我正要追上它时。突然杀出一个蒙面人带走了它。速度太快，我没追上。”
　　究竟是何人，竟连西门雪狂也追不上。仔细想想，那日子逍也说过，他在追击唐旭时唐旭也被人带走。
　　西门雪狂又道：“神君，我照您的吩咐去调查了一番云上君这些年行动轨迹，的确有些异常。”
　　“什么异常？”
　　“他曾失踪了十年，无人知晓去向，归来后突然开始在天鹭山酿酒，听说酿了上千坛酒。”
　　“酿酒？”稀了奇了，他怎记得这傅云遥可是滴酒不沾的，难不成他是看不上别的酒，非得自己酿？
　　西门雪狂见他面上表情，道：“神君在想什么？”
　　宁长渊此前叫西门雪狂去调查傅云遥，便没想过瞒他。他和盘托出道：“当年许青轲突然举兵反叛处处就透着蹊跷，我向桃源借道，而后桃源满门被屠，天镜下落无踪；后来我将掌上灯赠给琴川谷后，琴川谷也惨遭横祸；我师父他老人家圆满之后我曾回过昆仑，发现有人在我之前去过，而且许多东西有被翻找过的痕迹，应当是在找无形密钥......”
　　多年之前，宁长渊曾在某处无意间翻到过一本古籍，书上记载，掌上灯诞于无间鬼狱可接阴阳号百鬼，是为阴；无形密钥乃是千百年前金乌西坠入西海，海面燃火三月不熄，生于流火之物，形态变化，千姿百态。可能是一只玉镯，可能是一个戒指，也可能只是一枚不起眼的铁环，戴在身上可保人性命，是为阳；天镜可荡平三江五海，于阴阳之间，是为平衡。集齐天镜、掌上灯与无形密钥三件宝物可开天之异象。
　　“神君的意思是有人在找这三样东西，恕雪狂愚昧，所谓的天之异象又是什么？”
　　宁长渊道：“之后那页被人撕下，我并不知道。”可他的心里总有种预感，而且这种预感比当年洪荒恶兽降世还要糟糕。“总而言之，我背的这么多黑锅绝对与那人逃不了关系。”他咬牙切齿道，“桃源之仇，我非报不可！”
　　西门雪狂虽有些木讷人却不傻，他的当下明白过来这些时日，宁长渊必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神君是在怀疑云上君子？”
　　宁长渊道：“此前我的确这样想过。”在天鹭山看到清离画像时，他明白过来傅云遥与自己如今这副肉身是旧相识。可是荒山时他对自己态度暧昧，并未与清离相认。随后他又听说，傅云遥这些年对鬼族赶尽杀绝，可能是为了掌上灯。而傅云遥对掌上灯在浔阳瞿家的事了如指掌，再结合陈村时将清离带去的年轻道士，他几乎认定那人就是傅云遥。
　　他原本推断，失踪已久的掌上灯只有去过无间鬼狱的人才能找到。而人尽皆知，迄今为止能从无间鬼狱那种地方活着回来的人只有宁长渊。傅云遥为了得到掌上灯，将清离的尸体提前放置在陈村，又将当年吸收过他精血的照月明珠放在清离身上。这样一旦宁长渊回来，没了真身，他自然而然会被吸引到清离的身躯里。
　　虽然这其中有许多未知的变量，但是这是当时宁长渊最直观的推测。一切原本按照他的推测进行，直到傅云遥亲手将掌上灯还给了清风。再加上这些时日的相处，宁长渊心中已经有了论断：“现在不怀疑了。”
　　带清离尸体去陈村的人若是傅云遥，他一定知道清离已死。也就不可能将自己当成清离，对自己这样好。
　　西门雪狂似懂非懂道：“那......是否还要继续调查......”
　　宁长渊道：“查！当然要查，最好把他族谱都给我翻一遍。”
　　西门雪狂很想问为什么连人族谱都要查一遍，可他只负责对宁长渊有求必应，其余的事情，不好多插口。
　　宁长渊又反悔道：“算了算了算了。”最近只要想起傅云遥来他就无端有些烦躁，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实在太不对劲了。他道，“你再去查一个人。”
　　“神君请说。”
　　“一个算命的，人称白先生。特点是戴着个幂篱手里撑着根细竹竿，幡布上写着命字，擅长装神弄鬼，自称一天只算一卦。非常好认。对了，他偶尔也还会去别的地方弹弹琴之类的。”宁长渊一形容感觉这人怎么好像个神经病，抬眼看年轻刀客冷峻的面庞上并无多余的神色，心道一声没劲。这典型的西门家的人看着都呆呆的，实在没劲。
　　西门雪狂应一声“是”。
　　宁长渊也不知自己是抽的哪根筋，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你对二百年前的九霄城祭司清离了解多少？”
　　西门雪狂道：“属下只知，清离仙君当年庇佑九霄不被天火所焚，不惜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小心观察着宁长渊的神色，“神君若想知道更多，我再去打探一番。”
　　宁长渊冷静下来，而后哂然一笑：“不用了，一个死人罢了，随口问问。”
　　宁长渊耳尖一动，敏锐察觉到又什么东西过来了，他赶忙催促西门雪狂离开。
　　西门雪狂被他推出去几步，回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消失在了空地上。
　　宁长渊一回头，傅云遥正立在三丈外看着他。
　　在接触到傅云遥目光的一瞬，他竟浑身打了个寒颤。傅云遥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笑嘻嘻地向傅云遥走去：“打坐结束了？”
　　他自然自然地牵过傅云遥的手，感到身后的人颤了一下，竟后退两步，像是极为害怕他的触碰。宁长渊抬起头，正见傅云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的眸光格外深沉，像是一颗通体漆黑的黑曜石，而再仔细看去，里面好像有幽火在烧。
　　宁长渊察觉到傅云遥的灵息有些不稳，难不成是他打坐途中动了心念？打坐期间若是动了心念，那么初醒来时很可能头脑混沌，判断力迟钝。
　　他又上前去牵傅云遥的手，这回傅云遥没再抽开，只怔怔看着他。眼下的傅云遥实在是乖，竟任由他牵着，慢慢走回了原处。
　　因为没有人看着，火堆都快熄灭。
　　二人方才坐下，傅云遥念了一个火诀再度将火堆点燃，宁长渊一时有些分不清，方才傅云遥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他又想起瞿宁说的傅云遥有心魔的事儿，难不成，刚刚是他心魔发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迷醉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沧澜山，找有仙道百晓生之称的沧澜生打听消息。
　　此地距沧澜山有三天路程,赶了两天的路,天黑之前二人在一间客栈安顿下来。
　　方圆百里只有这么一间客栈,而今日住店的人奇多,看那些人的打扮还都是道上的。趁傅云遥去柜台开房的功夫，宁长渊找了个看上去青青涩涩极好哄骗的搭了个讪。那弟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与宁长渊说话时眼睛都不敢直视,两颊还带着淡淡红晕。
　　待宁长渊套完话抬起头来时，正见傅云遥立在柜台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小跑到他跟前：“好了？”
　　傅云遥点点头，眼睛却不看他，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么会儿功夫他又在不高兴个什么劲，难不成是和掌柜的闹不愉快了？
　　走上楼的功夫,宁长渊凑近在傅云遥耳畔絮絮叨叨道：“苦海无涯那老道士下落无踪，现在满仙道都在找他，今个儿这些其实都是要上沧澜山的。”
　　傅云遥瞥过眼来：“你方才是向他打听消息？”
　　“否则呢。”宁长渊后知后觉敢情傅云遥这是在吃清离的醋，他见傅云遥嘴角似乎松动一些,那股莫名的憋气又上来了。
　　傅云遥后脚跟进房门,宁长渊正奇怪，就听见他道：“店里客满,只剩一间。”
　　宁长渊愣了片刻，晃晃烛火间瞥见傅云遥霜白面孔上泛着一丝不寻常的淡淡红晕。啧。这个傅云遥，连害羞都显得这么纯情。
　　正解外衣的傅云遥见他在看自己，呼的吹熄了蜡烛。
　　外头有月光透过窗户落进来，铺了一地银霜。宁长渊躺在床上半天,听见房中有悉悉簌簌的动静，可是人迟迟不上床，突然想起天鹭山有结绳而睡的法子。他先前感觉稀罕，还亲身试验一番，结果被摔的够呛。这哪里是睡觉，简直就是走天堑！
　　宁长渊突然起了心念，这傅云遥如此喜欢清离，却又要做个君子，自己何不刚好遂了他的愿。
　　他一个翻身下了床推门出房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躺在绳上的傅云遥睁开眼，只抓住他奔出房间的背影。
　　没一会儿，宁长渊抱着两大坛子的酒回来时，屋内已经重新点了火烛，傅云遥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像是在等他。
　　他三两步跨进门来，笑道：“我睡不着，陪我喝个酒如何？”
　　傅云遥冷声道：“胡闹。”
　　宁长渊将酒放在桌子上道：“方才我碰见邹问了，你要是不愿意我找他喝去。”
　　这个邹问就是近日被他搭讪害羞的少年，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竟连人名都问来了。
　　他作势端起酒杯拎起酒壶就要往外走，被傅云遥伸手揪住衣领拎回了座位。
　　宁长渊呵呵一笑：“那你陪我喝？”
　　傅云遥不置可否，只是眉头微微拧着，不太情愿的样子。
　　宁长渊怕他后悔，见状赶忙帮他斟了一杯酒。
　　不料一壶见底，傅云遥目光清明，毫无醉意，倒是宁长渊有些晕乎乎的了。
　　现在宁长渊总算相信西门雪狂所说傅云遥在天鹭山上酿酒的事儿了。没想到七百年倏忽一过，当年滴酒不沾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千杯不醉了。
　　这才喝了一壶，宁长渊的目光已经有些迷离，他日常在心里骂一声这副身子不争气，否则自己怎可能连傅云遥都喝不过。一面看着傅云遥饮酒的时候，见他脸孔虽还是百年不变神色的冰冷神色，可是嫣红嘴唇与那双过分好看的桃花眼给他添了几分绮丽之色，上下滑动的喉结竟透出一丝性感。宁长渊仰头饮下一杯酒，他怎么觉得自己渴的厉害。
　　两坛下肚，宁长渊已是头晕眼花，可傅云遥依然腰板挺直，眼中半分醉意也无。他心里不满，又闹着要继续喝酒，傅云遥无奈，又叫店小二送上几坛。宁长渊抱着酒壶喝的七晕八素时，也不忘自己最初的目的：喂傅云遥喝酒，把他灌醉了扔上床。
　　宁长渊倒了酒，踉踉跄跄到傅云遥跟前。双腿一软跌入他怀中，微微抬看傅云遥一眼：“小道长，这杯我敬你。”
　　傅云遥眉头拧的更深，像是在天人交战要不要将人推开。宁长渊内心嗤笑：都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宁长渊仰头喝下要敬他那杯酒，就势坐到他的膝盖上。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条红绳，红绳轻绕，酒杯打翻。傅云遥的双手被宁长渊绑在一起，宁长渊刚好被困在中间。
　　傅云遥的眼中倒映出宁长渊挑唇一笑的面容，下巴被抬起，一道阴影猝不及防间覆了上来。
　　两唇相贴时傅云遥呼吸一滞，宁长渊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傅云遥似乎太过震惊失了抵抗，竟被他一路攻城略地。宁长渊将酒水渡到他口中，离开时，还有些残余的酒水顺着傅云遥没有闭上的唇角向下流，沾湿了彼此的衣襟。
　　宁长渊见他呆傻痴愣的模样觉得好笑，又火上浇油道：“我这杯酒的滋味比起小道长的如何？嗯？”
　　傅云遥的目光凝在了他身上，宁长渊本以为对方会推开他，到时候他刚好借驴下坡。
　　可傅云遥并未推开他，只低垂下眼眸，耳尖通红，口吻淡淡道：“很好。”
　　宁长渊面上春风依旧，心里却是冷冷一笑：看来傅云遥对清离当真是情真意切，君子也不愿装了。
　　宁长渊心里略有不爽，方要起身。猝不及防间，被一股力道翻身带上了床。
　　后背传来吃痛才让宁长渊短暂的清醒了一些，他模模糊糊的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身影。
　　呼吸炽热，眼神深暗如海。
　　宁长渊微微抬起身，用挑衅的口吻道：“原来小道长喜欢在上头，行吧，小道长开心就好。”
　　他的身子猛地被压下去，双手手腕被擒，两腿被人紧紧夹住。
　　傅云遥的眼神太凶狠，凶狠到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宁长渊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失控的表情。本能的危险感叫宁云遥想逃，可是他浑身上下都被身上人死死扣住，丝毫动弹不得。
　　原本只是想调戏对方一下，现在才知道自己是真惹了祸了，宁长渊急道：“傅云遥！”
　　听到他的呼喊，傅云遥的眼神突然凶狠起来，声音压的低低的：“你喊我什么？”
　　宁长渊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这么喊他，又试着用清离的口吻喊道：“云、云上君？”
　　傅云遥的目光不断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是这个。”
　　宁长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这个还是哪个？难道是要自己连名带姓地喊他傅云遥？可是他莫名觉得也不是这个。难不成，傅云遥还有别的什么名号不成？
　　“小道长？”
　　“大师兄！”
　　“小帅哥？”
　　眼见着傅云遥如一座巍峨高山压下，压的他快喘不上气，他瞎喊了好几个名号显然都没喊对。
　　二人胸膛贴着胸膛，鼻尖都快要对上鼻尖。宁长渊看着傅云遥恶狠狠的眼神，一点都不怀疑他会长出利牙咬自己一口。
　　傅云遥呼吸炽热，平日里寡淡的瞳眸却像火一样烧了起来。宁长渊伸手去摸他的脸，发现他的脸颊烧红一片，却不像是醉酒。
　　他猛地意识到：傅云遥莫不是又着魔了？
　　彼时，外头出来传来一阵慌乱，狂风吹灭屋内的蜡烛，窗外有法宝光芒闪动，各色光芒透过窗户在黑暗中对峙的二人脸上闪动。
　　蓦地，身上一空。
　　待宁长渊坐起身时，屋内重新点燃了烛火。傅云遥闭了闭眼，压下失控的念头，背着渊虹剑背对着他：“我去看看。”
　　他不肯转过脸来，宁长渊想也知道，傅云遥必定脸红了。
　　他惯来记吃不记打，全然忘了方才被人压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事情来，小跑着到傅云遥身后道：“我和你一起去。”
　　傅云遥迟疑一刻，侧过脸来一刻见到对方脸上的笑意，即刻扭过头去：“你留在这儿，我很快回来。”
　　而后，再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跃出了窗外。
　　作者有话要说：　　宁长渊：这傅云遥如此喜欢清离，却又要做个君子，自己何不刚好遂了他的愿。
　　亲妈拆台：放屁，你明明就是馋人家身子！


第41章 绑架
　　“那边那边！我看见妖物往那边去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妖物，千万小心！”
　　“既然你这么怕,待会碰见那妖物,你退后一些放着兄弟我来。”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让你一个人吞了功劳吗？”
　　郊外野林，四周传来稀稀疏疏的虫鸣,狭窄的林间小道被月色暗淡,薄雾浅浅好似青烟笼罩山岚，给整片林子都笼罩上不安的氛围。
　　夜晚突然出现了高级妖物的踪迹，惹的一干人前仆后继来此仙猎，宁长渊自然不会听傅云遥的话乖乖在房中待着，最重要的是,他嗅出了这个所谓的高级妖物，就是他在无修里天天相看两厌的死对头。
　　他就说什么妖物这么缺心眼，这儿聚集了这么多修士，还上赶着来送死。敢情是那贼心不死的蛟龙。
　　年轻的刀客如一条影子跟在他身后,他们这一路走来已经惹的不少修士侧目。宁长渊清瘦柔弱的不像修道的,西门雪狂大晚上还戴着个斗笠，不露脸确实一身冷冽杀意。西门家的刀法强悍,技法越纯熟，杀气也越难掩盖。也正是如此，他至今也没交到一个朋友。
　　侧肩而过的两人背后窃窃私语他们二人：“那个戴斗笠的像不像西门雪狂。”
　　”不会吧，西门雪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长渊蓦地一顿道：“你太惹眼了，这样吧,你稍微离我远点，这么大点林子到处都是人，出不了什么事儿。”说白了他就是担心被傅云遥撞见，到时候他又得想着怎么扯谎糊弄过去。
　　西门雪狂从不反诘他的任何吩咐，恭敬道：“是。”
　　而后停足，目光却一丝不移地盯着宁长渊走远的背影。
　　宁长渊正走着，突然听见一声清脆明亮的：“哥哥！”
　　身绣望鹤兰的玄衣少年自人群中向他奔来，魏安两颊通红，看向宁长渊的目光中盈满惊喜的笑意。
　　“魏安。”宁长渊回应他一声，侧目一看，果不其然在这里见到了云梦泽的人。
　　二人正说上几句，突然之间，原本被好好拴在树上的马匹受了惊，挣断绳子四处狂奔起来。
　　“我靠！谁的马没拴好！”
　　现场躲的躲闪的闪，还有好几个倒霉蛋被一屁股撞倒在地，横七竖八躺着哀叫不止。
　　“快快快！拉住它！”
　　“哎呀我的屁股！”
　　“你去那边我来这边堵住他！”
　　“哎呀你跑什么！”
　　“它要撞我啊！”
　　躲避的，捉马的，现场快成了一锅粥。
　　西门雪狂的眼神紧追宁长渊，见他与魏安避到了一侧，他快步向前，想要到宁长渊身边。中途野马正与他正面冲撞来，西门雪狂脚尖一点攀上马背。
　　那些人见他上了马，急喊道：“快快快！拉住马绳！拉住拉住啊！”
　　一时进退维谷，西门雪狂咬了咬牙，于慌乱中去抓缰绳，费了好些功夫将其驯服。
　　待事成之后回过神来时，哪里还见宁长渊的身影。
　　·
　　耳畔有水滴声，宁长渊睁开眼时，眼前一面石壁，他坐起身，四下打量一眼，发现此时此刻他正身处一个的幽深的山洞中，三面岩壁，只有一条岩道通向外面。岩壁上点着几个火把，悠悠火光照亮四面。
　　“嘶嘶嘶——”宁长渊顺着声音看去，蛟龙正盘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西门雪狂的刀法宁长渊是见识过的，那一刀下去能砍掉人半条命，可这才不过几日，蛟龙不仅看上去中气十足，甚至都可以化型了。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不仅能让他在短短几天内恢复元气，还能进一步恢复修为。
　　蛟龙见了他就来气，本想开口说些嘲讽的话，兀的脸色一变想起那日宁长渊说他输在哪里。直入主题恶狠狠道：“宁长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的脸上带着狰狞又得意的笑容，“方才我见你和人聊的亲热，为了不让你地狱寂寞，我顺带把人一起给你捎来了。”
　　“哥哥，哥哥！”
　　宁长渊循声望去，魏安被绑在离第二十丈的高处，脚底下只踩着一小块凸出的岩石，要垫着脚尖才能勉强站立。稍有不慎掉下来，必定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哥，哥哥！”
　　蛟龙的声音如同魔障在他耳边盘绕：“他叫你哥哥，我怎么记得你不是只被仇人捡回去养大的丧家狗。那么谁会这么喊你呢？”
　　宁长渊并不被他无谓的话动摇，他反问道：“那日那个耍皮影戏的人是你，你是如何将我的事情知道的那么清楚的。”蛟龙早早就被封印在了无修，就算听后来的妖怪说起，也绝不可能将他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甚至连他的身世都明了。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操控。
　　蛟龙闻言嗤笑一声，那眼神并非单纯的冷眼相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讥讽意味。他道：“反正你就要死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世间事难逃造化，屠龙者终成恶龙。宁长渊妄你你与太昊聪明一世，可却不知一切都在无梦山人的掌控之中。”
　　“无梦山人。”
　　蛟龙眯了眯眼：“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若是想救人，就站到那儿去。怎么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蛟龙所指的地方，乃是正中心的一方空地，空地凹陷约一丈深，像一个小型盆地。
　　宁长渊一眼便看出他的意图，一本正经道：“过分。”
　　他丝毫不按常理出牌，蛟龙怒道：“那他就得死！”
　　宁长渊道：“等等！”
　　蛟龙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改变主意了的模样。
　　宁长渊道：“临死之前，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凑过来我偷偷与你说。”
　　他惯来狡猾，蛟龙狐疑道：“什么事儿？”在对上宁长渊的眼神时，又觉得对方是在嘲笑自己的小心谨慎。算了，他如今受困于此，想来也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蛟龙俯下身子，却见宁长渊不知何时已经挣断了绳索，往他脑门上拍了张鬼画符。他还真愣了两秒，后知后觉这符毫无作用。他一把扯下符咒，怒极，一掌横扫，魏安踩着的石块砰的碎开，尖叫着从数十丈高空跌下。
　　发力之后，蛟龙忽感心胸一阵闷痛，浑身抽搐不止，眼球里的筋脉都在突突突直跳。余光瞥见那张红色符咒，才发现这符咒贴上去看似无用，可是一旦催力发功就会中招。
　　蛟龙倒在地面上，口中鲜血直涎，恶狠狠道：“宁长渊！”
　　却见宁长渊疾退到几步之外，双手扯着裙摆飞冲过来。足弓踢在他的下腹一脚将人踹起，踹至半空中正好给魏安做了缓冲的垫板。
　　宁长渊飞掠至半空中，在魏安即将落地时接住了他。
　　魏安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神色痴呆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只怔怔仰看着他。
　　“宁长渊！今天！你就死在这里吧！”
　　宁长渊回头看去，忍着剧痛的蛟龙正从进来的洞口离开，临走前对着洞口乱发一通。洞口上悬着一块巨石摇摇欲坠，它是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现在跑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宁长渊不作他想，用尽浑身掌力将魏安推了出去。
　　“哥哥！哥哥！”
　　魏安的呼声越来越遥远，直至被砸落下的巨石完全阻绝。
　　洞内石壁上的碎石纷纷坠落，宁长渊独自立在空地之上，幽火倏然熄灭。
　　黑暗之中，有涓涓水声响起，似山溪，又似洪水猛兽。
　　作者有话要说：　　okk蛟龙到这里正式扑街，接下来两章回忆杀交代一下所谓的琼城之祸和宁长渊畏血的原因


第42章 血疫
　　“神君，您当真要去琼城？”
　　西门雪问被他父亲送到宁长渊身边时不过八岁,如今已然长成一个翩翩少年。西门家人寡言少语,双颊瘦削身型精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冽的刚毅之气。许是在思无邪中长大的缘故,西门雪问看上去与典型的西门家人有些差别。思无邪中伙食太好，他的面庞还有着儿童的圆润。在宁长渊身边耳濡目染,一张嘴皮也格外利索。
　　宁长渊身披一件白色狐裘,伸手似要折下窗外探进来的一支红梅：“武帝诏令，我怎能不从。”
　　西门雪问忧心忡忡道：“可是神君——”
　　宁长渊抬手道：“玄思会与我一道去查明霍乱，你不用操心。”
　　西门雪问口直心快道：“听说玄思神君最近与武帝走的很近。”
　　宁长渊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门雪问侍奉他多年，对宁长渊与思无邪的情况再清楚不过。谁人都知武帝对宁长渊不满，从前只暗地里针对,如今武德殿与思无邪的争斗都快摆到台面上了。
　　依西门雪问看来，宁长渊对玄思神君掏心掏肺，可是人家未必见得肯领情。多番冷淡不提，最近更是与武帝频繁往来。此次琼城突发血疫,多少仙家束手无策,有甚者客死琼城。武帝点名要宁长渊前去，能安得什么好心。
　　他撇嘴道：“从前武帝都不叫插手,这回去的仙家不是有去无回就是落荒而逃，武帝偏偏选中您和玄思神君，还能是什么意思。”
　　宁长渊面色沉凝，口气中已有怒意：“雪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西门雪问满心不忿：“先前神君邀玄思神君前来桂树一叙,玄思神君称病拒绝，可是当晚转身便去了武帝设下的瑶清池宴。其中之意昭然若揭......”
　　手指猛的用力，一支红梅折断在手，宁长渊喝道：“住口！”
　　西门雪问道：“神君何必自欺欺人！只有您还记挂着往日情谊，玄思神君怕是早就与武帝沆瀣一气，要设计于您！”
　　“啪”一道凌厉掌风将西门雪问掀翻在地，拭去嘴角一丝鲜血，抬头看向宁长渊，他来思无邪这么多年这是宁长渊第一次与他动手。
　　他忿忿不平道：“谁人都知玄思神君再不会来了！神君何必自欺欺人！”
　　宁长渊闭了闭眼，面色流露出一丝痛苦的倦怠：“你走吧，思无邪留不得你了。”
　　原本伶牙俐齿的少年这才露出一些震惊的神色来：“神君！”
　　宁长渊疲惫的转过身，背着手望着窗外。
　　西门雪问跪走到他身前，扯着他的裤腿哀求道：“我错了神君，您怎么罚我都行，只求您别赶我走。”
　　宁长渊对少年的哀求置若罔闻，冷酷地摆了摆手，看也不看一眼，吩咐人将他扔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少年又跑回来，扔几次他跑回来几次。他在思无邪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无比熟悉，如今要想轻易赶走他更是难上加难。
　　想当年他刚被送到宁长渊身边时也是这番情景，八岁的孩子怎么也不肯走，赶走了也还赖皮糖似的黏回来，宁长渊不理，他就天天坐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宁长渊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那时候惹的许多人笑话他，问他什么时候生的娃娃。
　　归根究底，那次他是心软了。
　　可这次宁长渊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亲自动手将人赶了出去，并在思无邪布下结界，让他再也不能踏入其中。
　　时值寒冬腊月，夜间萧风吹彻，不过一宿思无邪满庭冬雪，月桂池全然被大雪冻住，厚厚一层冰面映着漫天雪景，无尽飞絮簌簌飘落。
　　西门雪问跪在思无邪前，等待他回心转意。他自小跟在宁长渊身边长大，大大小小的祸都闯过一些，闯祸的时候宁长渊也罚他，却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叫他心中不安稳，他总觉得这回宁长渊是认真的。从前宁长渊拿着手板打上他几次就算罚得重了，他要是哭了，还需要宁长渊哄上一哄。可是这回，他在大雪中跪了七天七夜，下半身都冻的无知无觉了，宁长渊都未曾来看他一眼。他是真生气了。
　　“神君！我错了我错了！.......咳咳咳咳咳咳......我再也不和您顶嘴叫您伤心了.......求您不要赶我走......”西门雪问双颊通红，呐喊声渐渐低沉，最后，完全湮没在风雪之中。
　　思无邪中庭七层高的阁楼中，年轻的战神身披一件狐裘手撑一把红伞，分明的轮廓被雪色映衬，剑眉斜飞，双唇紧抿，目光定定自栏杆处眺望。
　　“神君，要不要......”
　　“别管他，他要跪就让他跪着。你们谁都不准管他，听到了吗？”
　　“是。”
　　天地之间银装素裹，雪花纷纷坠落，好似一场难诉的离别。口吻轻合，声音宛若叹息：“雪问。”
　　“神君！他晕倒了！”
　　手掌拍在栏杆上，在触碰到冰霜时被冻的猛地剧缩一下。宁长渊冰凉的指尖在栏杆上抓出一道冰痕，碎屑簌簌落下，红伞阻绝风雪呼啸，风雪之间少年的身影几乎完全被大雪掩埋。
　　年轻的战神闭了闭眼，平复了冷淡的口吻：“谁也不准动他，通知西门家叫他们来领人。就说西门雪问犯下大忌，思无邪和我——再也不需要他。”
　　·
　　当年武帝将东南西北中五境分为皓修、九霄、秋霜、碧落四城。五境之中，中境地势平坦，河川流淌在平原之上，如密网勾连，千秋万代，中境人口最为稠密；东境毗邻海洋，虽人口不多，但海产丰富，人民生活富饶；南境气候炎热，盛产瓜果，人烟较为稀少；北境山脉连绵，气候温凉，是许多避世仙家的不二选择；西境有一片连绵不断遮天蔽日的密林，其间多妖兽出没，是为滋生妖魔最好的栖息地。
　　琼城山高地远，土壤贫瘠，条件极为艰苦，乃秋霜城领土，属慕白管辖。原本琼城血疫这事儿轮不到珈蓝来解决，最初血疫发生时，谁也没当成事，当地官府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这并不传染，那些人只是普通害病而死，在大家认知到失态的严重性时已经死了上千号人了。
　　这个消息越过了慕白直接传到武帝耳中，再加上前些时日西境大火，整整烧了四个多月火势都得不到控制的事儿惹的武帝震怒，将慕白找来当众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亲自下令派了几个仙君前来，可那些个仙君呆了不到几日或是突然病倒，或是担心自己也患上血疫临阵脱逃，全然束手无策。
　　患上血疫的病人除了感到浑身燥热，却又手脚冰凉外与常人无异，最后在毫无察觉下七孔流血，浑身血管爆裂而亡。血管爆裂后浑身抽搐，血迹蒸发无踪。尸体如同枯槁，死相极为惨烈。
　　宁长渊与玄思初到琼城时，已有两人在此恭候多时。
　　其中一名男子身量不高不矮，一张圆脸显得几分稚气，可是五官却生的格外精致，精致的好似手艺精巧的师傅手工捏出来的，一双杏眼楚楚可怜，嘴唇红润，薄厚适中，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一身鹅黄锦衣更显明亮。
　　而在他身侧立着的男子一身青灰素裳，体态修长，面容英俊，只是眉宇之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郁色，一双眼睛微微挑起略带锋芒。许是满身盖不住的郁色，整个人极容易叫人忽视，扔在人堆里也不一定能找到的那种。
　　寻常人一眼望过去，关注点都会在那名圆脸的男子身上。可实际上，那名身穿青灰素裳的才是秋霜城城主慕白。
　　“见过慕城主。”
　　“恭迎二位。”
　　“城主客气。”
　　宁长渊与慕白只在瑶池宴上见过几面，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说不上熟。只知他寡言少语，性格暴躁，再加上他的弑师丑闻，总之，不大好相处。
　　慕白得到消息后，即刻下令封锁了琼城，禁止琼城与其他地方联系，限制百姓的出行，虽怨声载道，却暂时将疫情控制起来。如今的琼城除了几个巡逻收尸的，街上只余他们四人在街面上走动。
　　昔日繁华之景转瞬湮灭，莺歌燕舞的酒楼人去楼空，拍案叫绝人声鼎沸的茶馆空落灰尘。好似要映衬这落败似的，空气中还飘着灰蒙蒙的余烬。今日琼城，好似死城。他们四个踩在上头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扎耳。
　　玄思问了慕白几句琼城现今的情况。
　　开口的却不是慕白，而是他身侧那名叫徐岑的男子：“如神君所言，此次的血疫来的蹊跷，短短不到一个月，整个琼城都受到灾难，城中数万居民死了一半。”
　　这个徐岑宁长渊知道一些，从亲缘关系说起，他算是徐子陵的堂叔。早些年秦氏姐妹同时相中一个男人的消息曾是众人的饭后谈资，而徐子陵的父亲徐庭中意姐姐，狠心拒绝了妹妹，本以为事情就此落下帷幕。却不曾想二人婚后一年，妹妹秦青青突然嫁给了徐庭的叔叔徐晔。
　　徐晔与徐庭年纪相当，徐太爷老年得子，夫妇俩对这个小儿子格外骄纵，结果将徐晔养成了个终日吃喝嫖赌的败家子。徐晔越赌越大，还尽干些荒唐事，差点没败光桃源的基业毁掉徐家祖祖辈辈攒起来的名声。有一回他赌输的身无分文还想再赌，便有人怂恿他叫他去外头强第一个遇上的女人，徐晔刚被徐太爷训了一顿，还是偷跑出来的，一时不敢回家拿钱，赌性又上来了，身侧人一怂恿真干出了光天化日之下□□妇女的糊涂事儿。那妇女当时怀有身孕，不堪受辱一头撞死，最后事情被捅到徐老太爷那儿一发不可收拾。徐老太爷抄起藤鞭将人打了一顿，任徐老太又哭又求，将徐晔自祖谱上除名，断了关系赶出了桃源。
　　本以为婚后徐晔会收敛些，却不曾想他不但死性不改还变本加厉，将秦青青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全部挥霍一空，还在秦青青怀孕期间屡次出轨，最后在外风流时，荒唐地死在了女人的床上。留下秦青青与徐岑这对孤儿寡母，徐老太临世前一直放心不下这个孙子，嘱托徐氏夫妇好好照顾。徐庭与秦瑶本就对秦青青有愧，便将他们母子接回桃源，放在身边好生照顾着。
　　宁长渊之所以对徐家这些家长里短知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从前徐子陵总向他抱怨他那个阴阳怪气的姨母和恃宠而骄的表弟。徐子陵骂徐岑：整天不学好和她娘一样阴阳怪气，平日里装的和什么似的，就知道演给人看，和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爹简直一个德行。
　　徐子陵总说徐岑爱装，和他妈一样，特别爱装给徐老爷徐夫人看，论年龄徐子陵比他还大上几个月，却因为这份亲戚关系还得低头叫人家一声堂叔。可他这个好堂叔从小就是演技精湛的戏子，和徐子陵抢玩具，徐子陵不给，他就自己跌一脚然后哭着诬陷徐子陵推他，徐子陵从小到大没少吃徐岑的亏，简直对他深恶痛绝。徐子陵这个人常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一套挂在嘴边，说起鬼族是这样，说起徐岑也是这样。
　　宁长渊这人讲究眼见为实，算起来他与这个徐岑是第二次见面，两人算不上熟，自然不好对对方太早下定论。眼前这人模样倒是讨喜，嘴皮也利索，乍一眼看就是个讨人喜欢的世家公子。
　　玄思与徐岑讨论了几句，一直沉默的慕白突然开口道：“武帝骂得不错，都怪我，怪我这个城主失职。”
　　这些年宁长渊真真假假的话也听了不少，辞藻上明明可以说得上是真挚的一句话，不知为何从这个慕白口中说出来就格外的奇怪，格外的......没感情。
　　大概也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当年弑神之战鏖战胜利，随着天山五子的事迹广为流传的还有那些不知道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天山五子的身世更是被扒了个底朝天。而其中最令宁长渊印象最为深刻的就属这个慕白。
　　有传慕白本是个孤苦无依的流浪子，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后来被无梦山的得到高人收为弟子带回山门。那道人苦心传授他道法，却被慕白觊觎修为与法宝，不惜恩将仇报弑师夺宝，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那无梦山的道人与天山菩提老祖本是好友，菩提老祖为了将慕白拉回正道，以德报怨，收其为徒，这才有了如今的慕白。
　　宁长渊第一回 这么近距离打量慕白，这样一个恩将仇报心狠手辣的男人乍眼看上去是这么的不起眼，从前相聚一堂时，若慕白不开口，在场根本无人会注意到他。而如今做了城主，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宁长渊也说不上来。
　　感觉宁长渊的视线，慕白侧目看过来，两相对视，一丝锐芒不动声色地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掩过，而后自然而然移开目光。宁长渊不自觉拧了拧眉，方才他好似感知到了什么，可又好似一场幻觉。
　　玄思宽慰道：“城主不惜背负骂名下令封城，甚至亲自前来琼城，襟怀坦白，又何必如此愧疚。”
　　慕白苦笑着摇了摇头，似无可奈何又似是惭愧难当。
　　徐岑委屈道：“前些日子武帝派了那么多仙家来都一无所获，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城主大人狠批一顿......”
　　慕白喝断道：“阿岑，别说了。”
　　徐岑瘪了瘪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不甘地看着他：“我就是为你不值，要不是下面这群人瞒着——你知道后第一时间赶来，亲自上阵，却还要被人骂一句桀犬啸日，其心何意！”
　　宁长渊在心中冷笑一声，好一个相互袒护的感人画面，一个要伸冤，一个不肯他多说以免落人嘴舌。谁人都知玄思不会背后议论人是非，也知他与武帝不和。却故意在他们面前说这些话，难不成还想从他们这里听些什么话去。看来这回，又叫徐子陵给说中了。
　　还不待宁长渊说些什么，玄思便开口打断道：“不知慕城主在这几日可发现什么端倪？”
　　徐岑见他们不上钩，敛了敛神色：“这几日一无所获，放血吃药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都毫无作用。前段时间我们没少求助仙门，珈蓝那批仙君回去后城中的瘟疫更严重了，就在也没人敢来了。我和城主在城里查了好几天，什么头绪都没有。这疫病十分古怪，没有任何的关联性，最早发病的病人住在城南，是个打更的鳏夫，作息与他人都不同。第二名病人住在城北，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病发的既无征兆也无联系，甚至连如何传播的都不清楚，你说说这怎么查！”
　　玄思听了他的话，思索道：“是否查过他们二者有何共同去过的地方？”
　　徐岑道：“查过查过，他们的确出现在同一个寺庙里，只是前后差了三天，中途还有许多别的人去了，没查出什么特别的。”
　　玄思沉吟道：“烦劳带我们走一趟。”
　　去寺庙的路上，遇见个男人拖着辆破败的板车在路面上悠悠地走，车轱辘摇摇晃晃的辗过青石板。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透着一股青灰的死白，衣服虽然陈旧还也算干净，只是身上带了股奇怪的气味，叫人闻了就忍不住皱眉头。绝不是什么常人会喜欢的好味道。
　　直到徐岑出声喊道：“阿杰。”名叫阿杰的青年停下脚步，宁长渊瞥见他身后的板车上盖着的白布露出来两双腿脚。
　　叫阿杰的年轻人神情有些呆滞，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到了他们几个身上，他赶忙跪下叩首道：“城、城主大人。”
　　慕白几不可闻地皱了皱鼻子，也没嫌弃他一身臭味，一把将人扶了起来：“不用与我行这么大礼，城里除了这么大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阿杰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城主大人都亲自来了，我这又算了什么，只是有些可惜，死了这么多人，准备了那么久的四海宴也......”
　　宁长渊问道：“四海宴？什么四海宴？”
　　徐岑解释道：“为了发展琼城生计，城主大人冥费尽心思搞了一个四海宴，宴请其他三城的人来琼城。琼城虽然地势不佳，条件险恶，但是这儿有很多其他地方都没有的作物，比如琼城当地百姓会吃的一种艾叶果和用来辟邪的艾草汁就是西境独有的艾镰草做的。这回我们的本意就是要向其他城池展示当地特色，加强各地的合作，为琼城百姓谋个好营生。”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个慕白还挺有头脑，看来他也不全然像武帝骂得那样废物。
　　那侧，慕白还在与收尸人嘘寒问暖，宁长渊偷偷伏在玄思耳边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玄思微微抬眼看他，宁长渊道：“我总感觉，他在模仿东航。”
　　九霄城城主东航，在天山五个师兄弟中排行老三，为人谦逊端庄，温文尔雅，若非弑神之战时太昊太过夺目，兴许如今坐镇珈蓝的便是他。封为城主后，东航开德治，施仁政，兴邦之事事无大小皆亲力亲为，体恤民情，在百姓之间赢得了极好的名声。
　　慕白回到他们之中，几人再度向寺庙进发。
　　因为封城的缘故，琼城的百姓都被困在了家中，得知他们前来，寺里的方丈急忙出来相迎。
　　玄思边走边问话，宁长渊的注意力却被一股浓重的味道吸引过去。方才他在阿杰身上也闻过这股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恍然惊悟他方才一进琼城就隐隐闻到了这气味。走到内部庭院时，宁长渊突然驻足，玄思察觉顿足看他：“有何发现？”
　　走廊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风干的绿植，水分被蒸干干干瘪瘪地在风里摇晃。正是这东西发出的味道，宁长渊指着它问：“这是什么？”
　　徐岑抢先道：“这是艾镰草，用来做艾叶果和艾草汁的，本是为这次四海宴准备的，谁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现在风干了都没用上。“
　　方丈道：“正是。”随即不自觉用手捂住了鼻子，像是厌恶极了这个味道。
　　他们在庙里走动了一圈，发现寺里堆着许多艾镰草。已经做好的艾叶果摆在高粱杆编成的篦子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放满了整整一个后院。
　　继而又来到最初两位发病者前后都来过的大殿里，大殿里供着一尊金身佛像，壁顶一派悠然自在神韵超脱的彩绘，被四根大红柱撑着。宁长渊四下扫一眼，并未发现这里与普通的佛庙有什么区别。
　　众人搜索无果，即将离去时，宁长渊的目光却被佛像前供桌上的一盘供品吸引，他问守在大殿中的小弟子道：“这是艾叶果？”
　　那艾果本通身翠绿，却因存放时日太久变成了黑绿色。宁长渊注意到其余供品都是九个，一个不多也各不少，偏偏这个艾叶果只有七个，摆放的也缺了两个位置。
　　小师傅嗔道：“不知是谁偷走了两个。”
　　其余几人都已走出大殿，徐岑催促道：“神君？”
　　原本已经踏出门槛的玄思抬手制止他，复踏回到宁长渊身侧。
　　宁长渊又问：“这艾叶果什么时候做好的？”
　　那小弟子不假思索道：“三个月之前。”
　　“你能记得这么清楚。”
　　小弟子道：“本来艾叶果是要在重阳才吃的，但寺里有的时候会做一些做供奉。我对艾叶果过敏，闻着味道都觉得不舒服。在大家开始准备四海宴前，我们庙里最早做的艾叶果，做果子的那天我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子，所以记得清楚。”
　　他像是想起什么，口气不自觉低落下来，还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时候做艾叶果的师兄们都已经......已经......前些日子六师兄也病了怕传染给我们将自己锁在房中......要是......要是他也出事了......庙里就只剩方丈和我了......”
　　玄思从盘中拿起一起艾也果端量一番，又在鼻尖闻了闻。慕白像是看出了什么，也从碟中拿起一枚艾叶果闻了闻，看了看，而后摇了摇头。
　　玄思问道：“请问住持方丈，寺里这段时间吃的什么？”
　　方丈道：“阿弥陀佛，封城后粮草不足，庙中为准备四海宴存了许多艾叶果。其余弟子体谅老衲与小道衡对艾镰草不适，将仅剩的半缸米粒留给我们熬粥，他们就吃艾叶果果腹。”
　　玄思与宁长渊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读出了蹊跷。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痛苦惊叫，方丈神色一变，小道衡急忙跑走，他们一行人跟在身后一路跑至弟子厢房。
　　屋内插上了门闩，小道衡拍着门大喊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啊师兄！”
　　宁长渊一把扯过小道衡的肩头：“让开。”继而右腿一抬哐当一下把门踹开，破门而入时，随着一阵□□爆开的闷声，一片血腥溅来。避无可避，凭借直觉他即刻拔出长剑一剑平封，将大半血点挡了去。
　　顿时之间，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爆开的一滩模糊血肉，好像还有生命迹象似的在地上诡异的扭动挣扎，一张被炸开一半的脸上挂着两只凸出的眼球直瞪瞪地看着他们，扭曲的嘴角诉说着无上的痛苦。倏尔，那团膨胀的血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抽搐着迅速干瘪下去，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就只剩下一具不成样的枯尸，原本满地血迹突然蒸发，半点也找不着了。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徐岑又是惊讶又恶心，撇过脸去不敢再看。
　　原本痛哭不止的小道衡在目睹这一幕后直接昏死了过去，立在门口的方丈闭上眼：“阿弥陀佛。”
　　宁长渊与玄思走上前去，玄思蹲下身子用一块袖帕将那干枯的尸体翻过来，枯尸背后余有的一片湿润间，有什么极小的东西伏在那一滩血迹中如水面的波纹起伏，最后一点血迹转眼消失无踪时，宁长渊手腕一挑，用剑尖将那东西挑了出来，他伸手就要去抓。“叮——”一声响，却是玄思用暗器击中了他的剑，宁长渊手腕一震，那东西摔回了地面，眨眼的功夫就消失无踪了。
　　宁长渊本想质问，在瞧见玄思的眼神时方才惊觉自己方才做了多危险的事。
　　从寺庙出来，人人脸色沉凝，徐岑见他们三人谁也不吭声，开口道：“这回的疫病太凶了，二位神君方才可是发现了什么？”因为撇过脸，徐岑并未看见方才那一幕。
　　宁长渊正是气闷，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线索在眼皮子底下就这么突然消失了。玄思自寺庙出来面色虽然沉静，可是宁长渊知道，他这样八成是在想事情。
　　徐岑没得到回应，颇有些尴尬，仍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二位神君不会真觉得是这艾叶果出了问题吧。”
　　慕白道：“方才我已检查过，艾叶果并无问题。”
　　徐岑道：“这艾叶果与艾草汁是琼城百姓世世代代传下来的重阳节吃食，从前都没出过事，怎么可能好端端的现在就出问题了，怕是我们多虑了。不过我倒是还听过一桩传闻——”说到此处，他有意无意瞥了宁长渊一眼。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倒是引起了宁玄二人的兴趣。
　　徐岑似是有所顾虑，几番欲言又止，迟迟不肯开口。宁长渊挑眉冷笑一声：“你怕个什么，有话就说，这里又没人会吃了你。”
　　徐岑道：“我也是听的传闻，说是这回的事儿和修罗鬼道那位有点关系。”
　　宁长渊早有所料，他嗤笑一声：“继续。”
　　要说当今格局，是以九天珈蓝为不二中心，人间四城为支柱。几经岁月更替、往事浮沉，当年嚣张一时的鬼族因举兵叛乱被武帝镇压后消失匿迹，曾经辉煌的四大仙山亦是没落，北昆仑、南桃源随着道华真圆满与多年前桃源那桩至今未破的灭门惨案而被掩埋。
　　百十年间，其余势力更是不成气候。直到几年前修罗鬼道冒出个修罗鬼君，自称是鬼族前鬼君许青轲之子许世安，以其强硬的手腕与歹毒的心肠短时间内重整鬼族余部，又用一堆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歪门邪术制傀儡，聚冤魂炼恶鬼，将整个仙道搞的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许世安年纪虽轻却是不可小觑，其手腕阴毒完全可以与他父亲媲美，听闻他招募旧部时遇上不听话的，轻者施与刖刑，重者用不同的手段折磨致死后，将其尸身用作炼尸鬼的养料，叫人死了也不太平。他对手下可以如此心狠手辣，对他人更是惨无人道。
　　当初有个看不惯他的修士在公众场合痛骂于他，传到许世安耳中，第二天那名修士便被人发现只剩被砍断的双手挂在房梁，而他的躯干被接上畜生的两只爪，双膝骨被挖只能和只狗一样在地上爬。许世安还将人灵骨打断，断了他的修为，随后将人扔进市集叫人看怪物一般参观，那人不堪受辱咬舌自尽，却被许世安及时救了回来，一颗一颗拔了牙齿，关在一家客来客往的青楼叫人赏玩。因为没了牙齿，他的口中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求救声，从前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人只觉得好玩哪里会真的救他，一传十十传百因此还吸引不少四方来客前来参观。
　　这还不够，许世安吩咐人每天在他身上削上十刀，将肉割下喂狗，直到那人浑身没一寸好肉流血而亡。许世安嚣张至此，后来更是公然蔑视珈蓝与整个仙道，在荒山拿活人炼蛊视人命如草芥。
　　总而言之，修罗鬼君许世安恶名在外，人人喊打。
　　他之所以敢如此招摇嚣张，不仅是由于他的狡猾与警惕，还因为在此之前仙道人尽皆知，许世安是宁长渊一手带大的人。要说最早的时候，无人将区区一个横空出世的修罗鬼君当回事，却不敢不给思无邪几分面子。等到他们后来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时候，却已经拿这个丧心病狂的修罗鬼君没办法了。
　　虽还有说法，说这许世安之所以堕入修罗鬼道就是因为被宁长渊清理门户，在他重回鬼族后双方也的确再无来往。可又有人说这是宁长渊与许世安联合演的一出戏，二人表面看上去决裂实际上许世安势力突涨皆是因为宁长渊在背后助力，故如今提起许世安就总叫人不自觉联想到宁长渊身上。
　　徐岑还真当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他继续道：“有人说城中的瘟疫是因为许世安这里炼蛊。”
　　宁长渊都要被说这话的人蠢笑了，还不待他开口，竟是慕白反驳道：“他原本在荒山炼蛊，突然来这儿山高地远的地方做什么？况且由他炼制的相思蛊至今无人可解，厉害至极，何必来此没事找事。”
　　徐岑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城主所言极是，是我欠考虑了。”
　　一直未开口想事的玄思道：“慕城主、徐公子，接下来我们想自行前去调查一番。”
　　慕白扫他们一眼，唇角扯出一个意欲不明的笑容：“二位自便。”
　　·
　　夜间时分，琼城的一半浸笼在浓稠似浆的黑暗中，另一半却被几月不灭的大火火光映亮。
　　白衣与紫衣的青年立于束阁高楼之上，向下眺望，夜间晚风吹拂，二人的衣袂在风中飘飞。
　　宁长渊与玄思在琼城挨家挨户走访了一遭，经过一下午的调查，周家小姐极为喜爱吃艾叶果，她在与家人前来烧香的时候看到喜欢的艾叶果偷吃了一个，而那打更的鳏夫生活困苦，时常上顿吃了没下顿，去庙中祭拜祈求温饱，看到艾叶果想吃一个也说得通。这回因为四海宴，家家户户都囤了很多艾镰草，眼下琼城被封，物资成了困难，大家原本为四海宴准备的艾叶果便成了多数人家的果腹之物。可是琼城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吃这艾叶果也并无问题，这东西和这次血疫究竟有什么关系？
　　夜风吹拂，玄思的眼中映出漫天火光，若有所思道：“也许不是艾叶果的问题，而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玄思道：“方才我们在尸体下见到的那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宁长渊心头一跳：“你知道？”
　　玄思答非所问道：“你可知这火烧了多久？”
　　宁长渊虽不知他为何话题一转，却的确听说过这场大火的事儿，只因它烧的太久烧的太出名，四个月间大片林木被焚，生灵涂炭，许多栖息在西境的妖魔也流窜各地：“听说烧了四个多月了。”要说这四个月了还没能灭火，慕白也真是怪无能的。
　　玄思道：“琼城地处西境，毗邻森林，天地之间能寻人迹最偏远之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琼城百姓世世代代靠冒险进西境森林野猎采植为生，运气不慎碰上妖兽瘴气便有去无回。近十几年，琼城的人口番了几乎一倍，你可想过是为何？”
　　为何？宁长渊还真没想过，不过他从前来琼城的时候，这里的确街道陈旧、人烟稀少，如今人口众多，高楼林立、酒楼茶馆比比皆是，的确繁华不少。这样一想，这慕白还算有点本事。
　　玄思道：“西境气候炎热，森林内部有几个天然的沼气池，再者琼城百姓为了生活常年在林中活动，年年都会起几场火，不过一般烧不了几天就会自然扑灭，就算没有自然熄灭，城中官府也会组织人前来灭火。”
　　听玄思这么一说，宁长渊倒是想起来他先前便有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这回的西境大火其实是有意为之。西境与东境都属于资源输出地，只是这西境的环境更为艰险恶劣，许多基本的生活物资极其匮乏，人们为了生活，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林中将猎到的采到的奇珍异兽长途跋涉送到中境去做买卖。长此以往，西境的百姓难免心理失衡，于是更加频繁地开发森林，听说这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放火烧林，大火烧了四月有余慕白不可能不知道，而此回并无人来灭火，说明就是有秋霜城上层的授意。
　　可是，这大火与这回血疫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真是西境妖神降怒？
　　玄思道：“我此前在书中见闻在西境森林中生存着一种古老的灵，名为蛭。蛭算是一种与世无争的灵，以吸食艾镰草草汁为生，而艾镰草生长在西境森林中，非人为可以栽培。”他沉吟片刻后道，“有一件事我需要亲自前去查证一番，等我回来。”
　　·
　　“长渊神君。”徐岑立在客栈门口，远远冲宁长渊招呼道，直到宁长渊走近了，他看他身后一眼，奇怪道，“咦，玄思神君呢？”
　　城中几日，秋霜城征用了这一座客栈为临时的栖息点，今晚慕白在此设宴为宁玄二人接风洗尘。
　　宁长渊似有所觉抬起头，正与坐在二楼阑干处向下眺望的慕白视线撞在一处。明明是那样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一双黑色瞳仁沉静过了头，沉静到透出一丝与众不同的锐芒来。宁长渊微微眯起双眼想要再从他眼中探究出什么，后者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神色泰然地抿了一口茶水，冲他点了点头。
　　宁长渊与徐岑道：“玄思有事处理，不必管他。”
　　徐岑不再好说些什么，将人迎上了楼。
　　方才落座，宁长渊见一桌好酒好菜，他们只有三人，菜色却摆了二十几个，从粉蒸肉烧鸡烧鸭烧鹅到难得一见的野味珍馐。
　　他冷冷一笑，嘴下毫不留情道：“如今的琼城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被困在家中日复一日地吃艾叶果，甚至有些人连艾叶果都吃不上，趁着天黑街上无人时偷跑出去扒树皮啃野草。慕城主好大的威风，这一桌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吧。”
　　他这一番直白话语，刺的慕白刚抬起想敬酒的手停在半空，空气瞬间凝滞，宁长渊双目逼视，隐隐有剑弩拔张之势。
　　徐岑看看左看看右，尴尬地笑了笑：“呵呵呵，大家都是朋友，此次来琼城齐心协力共同解决了这该死的血疫。来，我敬——”他刚拿起酒杯，就被慕白打断。
　　慕白微微垂下眼睑，在宁长渊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唇角竟绽开一丝浅淡的笑容，他继续举着酒杯，微微推向前道：“宁兄心系苍生，不惜从珈蓝远道而来解救城中数万百姓，我敬宁兄一杯。”
　　宁长渊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想从中看出些许端倪，他心下想到：传闻中这慕白心思深沉，性格暴戾。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做好了对方掀起桌子的准备了，可是他这么淡定......难不成真转了性了？
　　宁长渊沉吟片刻，轻笑一声，随手从桌上拿了酒杯，撞杯时却叫慕白碰了个空，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慕白敛去眸中暗色，将酒水饮尽，尽宜道：“宁兄请坐。”
　　开场的微妙气氛好不容易被一掩而过，任徐岑再没眼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不知哪句又刺激了宁长渊。慕白本就寡言少语，玄思不在，宁长渊也乐得不与他们对话。一餐饭下来，吃的既平和又安静的有些诡异。
　　饭毕，店小二收拾了东西，又给几人上了一盏茶，徐岑先行离去检查给宁玄二人安排的住处。宁长渊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茶。
　　慕白离了桌边立在阑干前，凭栏而望，任晚风吹拂雪白面颊。他的目光深远，好似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外头乌云蔽月，数十里外的猛烈大火烧过树木噼啪作响的声音顺风而来，在耳尖轻轻响动。伴着这声音，忽的一阵箫声传来。那箫声初时入耳清丽，忽高忽低，低音渐渐和缓，如顺山涧缓缓而下般幽呜，明明听上去平和沉缓的一段曲调却又透出一股子的扣人心弦的凄清悲凉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正在饮茶的宁长渊尚未放下手中杯盏侧目望去，正见慕白临风吹箫，青灰衣摆随风滚动，单看一个背影，好似一名穷途末路感时伤秋的名士。
　　一曲完毕，轻柔涓细的箫声却如香炉中升起的袅袅轻烟在人脑海中缱绻缠绕，挥散不去。
　　宁长渊放下手中杯盏，边走向他边拍掌称好道：“妙曲！妙曲！不曾想慕城主的箫吹的如此绝美！”
　　他鲜少夸人，在音律上就更为挑剔。可慕白这箫吹的的确是好，够的上他这拍得掌。
　　慕白放下手中的箫，望着仓辽夜色静立一会儿，烧透半边天的红光竟穿不透他眸中的黑色，映射在他瞳孔里只是星光一点。
　　他低头把玩着手里那截骨箫：“这世间有人生来好命，一生都不用奋斗，有人宠有人爱有人，高高在上，纸醉金迷，无上享乐；而有的人天生贱骨，生来便遭人抛弃，遭逢至亲至爱背叛，一生低如尘埃，处处都被人踩一脚。你问为何城中百姓过这样生不如死的苦日子，难不成要怪他们天生命贱，生在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或是西境妖兽或是蝗灾过境后的颗粒无收或是疟疾瘟疫，其中任何一桩都足以夺去他们的性命！可是我倒也想问问苍天究竟为何如此不公！”
　　慕白捏着骨箫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扭曲的恨意：“我知道外人是如何议论我的，他们说的不错。”英俊面容上绽开一丝悚人笑意，“是！我杀父弑师，我恨他恨他恨他！他死后我剜了他的骨头做成了这只骨箫。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慕白眸光一抬向宁长渊逼视而来，他的心里冷不丁一个激灵。
　　慕白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匕首将他从里到外剖的干干净净，从他是昆仑宁长渊起，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未曾停止。入主思无邪后各类谣言更是甚嚣尘上。从前那些荒诞无稽丝毫不着调的听着便令人发笑。可是近日来，却有一桩却足够令他心惊胆颤——有人说他是宁舟的儿子。
　　慕白这个眼神好似在□□裸的逼问他，如果是他面对宁舟，他会不会与他一样。
　　那一瞬，宁长渊如坠冰窟，宽袖之下不自觉攥紧拳头，指节都被捏到发白，一股无名的怒火在他心间激涌。此时此刻只要慕白再进半步，胸腔里的怒火就要冲上脑袋，将他燃为灰烬。
　　他目光定定掩盖此时的虚张声势，慕白却突然闭了闭眼，胸前剧烈起伏过后转而冷静下来。他看着强自镇定神色肃穆的宁长渊道：“方才是我失礼了，见谅。”
　　宁长渊定了定神，将四肢百骸那股异常压下心头，皮笑肉不笑道：“客气。”
　　二人立在阑干处，负手共看这夜色与火光起伏。
　　宁长渊已经平静了心气，又对他刚吹的曲子来了兴趣：“不知慕城主方才吹的什么曲？”
　　“丧曲。”
　　“丧曲？”
　　宁长渊话音一落，一声锐利的啼哭声划破漫漫长夜，那声音哭天抢地、撕心裂肺。
　　又有人死了。
　　宁长渊侧脸看向慕白时，后者已然转身下了楼：“时间不早了，宁兄早些休息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回忆里的许弟弟一次出场！大概是个……病娇


第43章 恐惧
　　第二天一早徐岑前去宁长渊房前敲门请人用早饭时，房里早已没了人影。
　　宁长渊起了个大早继续在琼城中走访调查,直到午时时分,玄思还未出现。昨夜他便一夜未归,宁长渊心中隐隐不安。
　　在前往昨晚死人的那户人家调查问话时,隔壁家又传来惊叫之声，宁长渊疾速冲到那户人家家中,在一滩血迹中精准捕捉到那微微蠕动好似水中泛起不起眼的微波的东西。上邪剑铮然出鞘挑起那即将消失无踪之物,这回他留了个心眼，从旁边几乎要晕倒的人身上撕下一块布料，将东西从剑尖取下，将其用布料裹住。
　　那柔软无骨的东西在布料上挣扎扭动，擦去一身血色现出其本来的模样：绿色的,乍一眼看着像半融化的糖浆一般的玩意儿，仔细看也不过是条虫子，只是这只虫子模样难看了些，身体像水一样,一不小心就能给它滑走。
　　宁长渊捏紧了：难不成这东西就是蛭？
　　他没有见过这东西,想到城中应该有藏书阁，藏书阁中应该会有记录当地事物的书籍,他轻轻踢了身侧半翻白眼的男人一脚：“哎，你们城里的藏书阁在哪儿？”
　　·
　　琼城。
　　藏书阁。
　　西境的大火还在烧，整座琼城上方飘着灰烬，手指一触转眼消散，空气皆是灰蒙蒙的一片。
　　乌金西坠,余光照耀藏书阁窗柩，残色光斑顺着缝隙拉长铺在地面上。
　　诺大的藏书阁仅有一名看阁的小伙子伏在门口的书案上睡觉，宁长渊踏进阁中，只觉一阵书卷气扑面而来，阁中装修雅致，九根漆红大柱上雕龙飞凤，一派辉煌之色。阁中书架林立，靠墙的书架径直顶到了天花板上，书目更是花样繁多，浩如烟海。
　　宁长渊心道，这琼城整体风貌看着不怎么样，这藏书阁却够气派，难怪这时候了还得找个人来看着。
　　藏书阁藏书上万，他顺着书目一本本查找，一本陈旧的几乎连封面都看不清的书籍吸引注意。宁长渊小心取下，那扉页都差些散落下来。
　　他依稀辨认封面上的字迹：“上古异闻录。”
　　他一翻开，见这本异闻录上至上古神人佚事、诛天霍乱，下至五境山川地域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各类奇花异草、珍禽猛兽皆有记载，其记载之杂，涉猎范围之广令人咋舌！□□裸一本浓缩版的《通则》！可宁长渊还是耐着性子一页页翻过，查找有关西境部分的记载，生怕漏看了什么。
　　终于翻至一页：蛭，纲目为灵，通体翠绿，柔软似水流状。喜群居，昼出夜伏。性温寒，无杀戮，依艾镰草为生，喜食其汁，离之则死......
　　“离之则死。”宁长渊喃喃道，他侧目看一眼天际的滚滚浓烟，这一把火得烧了多少艾镰草。难不成，是森林里的艾镰草都要烧完了，蛭才逃到琼城来的？
　　他正冥思苦想，门外送来一阵清风翻过一页，宁长渊余光一瞥，见下一页记载着三样当世有名的法器：掌上灯、无形密钥、天镜。若能集齐此三物，便可开天之异象，是时......
　　宁长渊往另一页上瞧，却见所写其他事物，他一连翻了几页也没瞧见下文，回头仔细一瞧原来竟是下一页被人撕掉。
　　是时————是时究竟如何？又是何人看过这本书，还将下一页撕了去，宁长渊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很快，他的心思又回到血疫上。
　　有风拍打门扉，吵醒了从下午开始睡觉的守阁人。守阁的青年伸了个懒腰转醒，正见宁长渊坐在几步开外，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想的认真。
　　青年道：“神君你找到了吗？太阳下山了，老婆孩子还等我回家吃饭呢。”他收拾了一番桌面，喃喃道，“哎，这一天天的又没人来也不知道看个什么劲。”
　　宁长渊回神道：“如今全城戒严，你天天来这儿做什么？”
　　青年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现在除了收尸的、看病的、采药的、运水等职责在身的，寻常人家谁敢出来走动，若被巡逻的撞见还得挨顿罚。可这慕城主不是来了吗？”
　　“与慕白有何干系？”
　　青年低声发着牢骚：“慕城主啊酷爱看书，您看这琼城内内外外，就属藏书阁最亮堂气派，不就是上头为讨好慕城主特意给建的嘛。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天城主大人会来这里看书，我们这里的藏书啊他差不多都要看完了。这回城主下来明明就是来解决疫情的，可上头怕他来，非得差我每天来这里候着，哎——”
　　他话音落下时分，刚好走到宁长渊身前，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本书：“咦？”
　　他这一声咦倒引起了宁长渊的注意：“你咦什么？”
　　青年道：“昨日傍晚的时候玄思神君前来，我见他也在看这本书。”
　　“玄思也看了这本书？”宁长渊追问道，“他可曾说了什么？”
　　青年思索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说倒是没说什么，但是我记得那会儿窗外飞进来一支飞镖，上头绑着一封信，正钉在架子上。玄思神君看了信上的内容就离开了。”
　　他走出几步在一排书架上看了一遍，顿足：“喏，就这儿。”
　　木制的书架上的确多了一个被利器射进的缺口，宁长渊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个缺口，面色顿时难看起来。宁长渊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口吻急切道：“你可知他去了哪儿！”
　　那人被宁长渊的脸色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我......我见他好像......好像往琼山方向去了。神君——哎，人呢——”
　　琼城最早得名便源自其西侧的琼山山脉，西境地势错综复杂，平原与丘陵交错，高大山脉稀有，放眼方圆百里，只有琼山山脉巍峨连绵。琼山高达五百丈，在多高大山脉的北境算不上什么，可是在一排矮不溜秋的小山包里便脱颖而出了。琼山紧靠琼城，立于山顶可将整座城市的风貌收入眼底。
　　宁长渊御剑上琼山，只见山顶聚着一层浓的化不开的阴云：不祥之兆。
　　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扩大，宁长渊双手作诀，指尖迸现出数道光线，其间一道像是寻到什么似的飞光而下，他不假思索紧追上去。
　　半柱香后，宁长渊立在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口，洞口有阵阵阴风吹出，双眼看进去望不尽黑暗。送出的风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阿泽。
　　宁长渊心间一跳，无尽的恐慌在那一刹攫取了他，哪怕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得闯一闯。
　　狭窄的暗道间，滴水声与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愈发浓重清晰，坑洼不平的地面格外潮湿，宁长渊走了不到一会儿就无可避免的湿了脚。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有光透过黑暗漏出来，宁长渊加快了步伐，岩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几近圆形的山洞，高三十丈，长宽约二十丈。山洞腹心有一个方形凹陷，类似于凡间用来贮菜的地窖，只是里头装着的是浓稠的鲜血，这是一口货真价实的血池。池子里的鲜血满的快要溢出来，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多年来，宁长渊上尸山下血海，对残忍之景见识极多。可是眼前这一幕，仍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怒极攻心，心里又记挂着玄思的安危，提着上邪剑在洞中吼道：“小畜生！你给我出来！”
　　在藏书阁摸到飞镖留下的缺口时他就明白了。
　　一声轻笑响起，绯衣少年自阴暗之间走出，在四面岩壁火把映照出的光亮中立定。
　　少年皮肤雪白莹润，好似月上中天时投在山顶的那一束洁白，又荡着寂夜湖面上才能瞧见的温柔色，与他一身绯色衣裳正好相称。望向宁长渊的眉眼之间载满笑意，细长的眉毛微微上挑，眉峰处有一道转折，冷硬却不突兀。笑起来脸颊处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如天际一轮明月，一副天真无邪少年郎的模样。
　　此人便是修罗鬼君许世安，其在外貌上继承了父母双亲容貌上的优点，十足诠释了鬼族人生来姿色出色的传闻。
　　宁长渊从前也被他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骗过，现在却是清醒许多。如今再看，那双弯起的笑眼中，透着一股嗜杀的戾气与狠毒，就连看似温和无害的笑容中也藏着一份算计。
　　许世安出声道：“许久不见哥哥张口便喊人小畜生，真叫人伤心。不过这一声，倒让我想起来与哥哥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记得后来，我娘还去找了哥哥呢。”
　　当年下昆仑始，从弑神之战中摸爬滚打起，宁长渊早就养成了一张镇定的面具。在场二人皆是心知肚明，盲音是宁长渊的软肋，但凡每次提到盲音，宁长渊镇定的神色总有一丝崩裂。
　　许世安就是爱极了他失控的模样，这些年，宁长渊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以长辈的姿态自居，责骂他时、偏袒他时、教导他时、纵容他时，从来都是一个腔调一个态度。他受够了，腻烦了，他就是要刺激他，打击他，让他痛苦，将他踩下脚底下。他从前有多敬仰他，如今就有多恨他。
　　宁长渊紧紧攥着上邪，双手指节被攥的发白：“这次琼城血疫，可与你有关？”
　　许世安闻言突然笑出了声：“长渊上神这是在问我？哈哈哈多难得，在你心里所有的恶事不都是我干的吗。换做从前，你不早就对我破口大骂，一剑劈下来了吗！”他一张手，一副随君处置的模样，“来啊长渊神君，我就给你这么个机会，你现在就杀了我！”
　　许世安弯起的唇角一直没放下来，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他，宁长渊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紧握在双手的上邪神剑欲动不动。
　　许世安“善心”提醒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言语之间步步紧逼，可是脸上仍旧带着笑。
　　许久之后，宁长渊迟迟不动手，许世安心思动了动，轻声喊了一声：“哥哥。”
　　只此一声，恍若与从前的时光重叠起来，小小的少年总似跟屁虫粘着他，仰头一脸憧憬地看着他，追在他后头喊他哥哥。
　　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宁长渊闭了闭眼，手中的剑不自觉松动，他的面色流露出一抹倦怠：“你究竟要什么？”
　　听见他的提问，许世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的前仰后合，笑声在山洞中回荡，在这寂静且透着血腥恐怖的地方显得突兀又诡异。
　　而后，他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阴沉：“我要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宁长渊，一双杏眸如幽潭深深，看不出情绪，“我要你身败名裂为人唾弃，我要你削骨剔肉永不超生！”
　　他每说一个字，眼神中的恨意就骤增一分，只是那双眼睛里除了恨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还不待宁长渊看清。他又恶狠狠道：“无论是你还是珈蓝里那群高高在上的虚伪小人或是凡间的那群庸庸碌碌的蠢货！你们所有人都该去死！”
　　许世安若是只恨他也罢，可他杀心太重，毫无善念，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宁长渊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了。”
　　“错！我何错之有，就算有错，那也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变成这样！你削去我灵骨那日说的字字句句我都记得，我在修罗鬼道里受尽煎熬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在回想从前的事情，回想你是如何的道貌岸然欺骗于我！”许世安掀开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只见那手臂上，赫然刻着宁长渊三字，这三个字已经结疤，从疤痕可见，当初刻下它时带着多大的恨意。“我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该死！”
　　宁长渊道：“没有人天生该死。”
　　许世安恨极反笑：“好一句没有人天生就该死，那就有人天生就不是好东西！”从前徐子陵总是告诫宁长渊，鬼族的没一个好东西。这九个字，无意间被许世安听了去，并牢牢地记了下来。
　　“况且，长渊哥哥。”他声音一软，话语间还透着几分困惑，“我杀他们不也是为了你吗？当年他们那样欺你辱你，我把他们都杀了，你不感谢我，怎么还说我不对呢？”
　　在许世安年幼时，总爱缠着他讲故事才肯入睡，宁长渊就与他说起过自己儿时的事。当年紫郡仙子还在世时，身体抱恙，他们隔壁住了一户姓郑的人家。这家人吝啬霸道，蛮不讲理。那家的老婆子更是爱嚼舌根，处处造谣独自带着个孩子的紫郡是生了脏病，言之凿凿道她每天都能见到不同的男人上门。诬陷紫郡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暗娼。
　　宁长渊恨极了他们。
　　紫郡死后，那群人更是横行霸道，强占了宁长渊的房子，将他赶了出去，使他彻底变成了无家可回的乞儿。
　　不曾想就这样一件被宁长渊当成故事来讲的往事，竟被许世安记了下来。并且在百余年后，郑氏夫妇早已离开人世，入了墓冢的尸体都化成了白骨。许世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找到了郑家后人，不惜千里迢迢跑去算账，将人带到郑氏夫妇合葬的墓前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虐待郑家人。而后刨人坟墓，将其挫骨扬灰。
　　被宁长渊一脚踹入修罗鬼道后他并没有改过自新，反而变本加厉，害人的手段也更上一层楼。宁长渊寿辰的前段时间，宁长渊隔三差五就会收到一样东西，一样血淋淋的东西，可能是只眼珠，可能是只胳膊。
　　这些东西七拼八凑的拼起来，刚好十四具尸体。郑家总共一十五口人。许世安在挑衅他。
　　寿宴那日，四海八方的仙家道友都来为他庆贺。突然有人送来一件体积可观的贺礼，周围的仙家起哄着叫他打开。宁长渊没经住闹，打开了贺礼。
　　“啊——”看清眼前东西时，无人不倒吸一口冷气。
　　华丽包裹下的是一具人彘，人彘上上下下浑身是血，眼睛被剜，舌头被拔。宁长渊回过神来伸出手时，他正断了最后一口气。郑家算是彻底断了后。
　　一封信纸飘起，自动点燃，许世安的声音响起来：“祝长渊神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小贺礼，不足为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落款处：许世安敬上。
　　直到那一瞬，宁长渊方才彻底醒悟。鬼族永远都是鬼族。
　　这时候，宁长渊没心思与他重温过去的那些孽债，他一心记挂着玄思的安危：“玄思在哪儿！”
　　许世安咄咄逼人的脸孔突然凝滞，眼角抽搐几下：“玄思、玄思、玄思。”他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面色狰狞失控般咆哮道，“这些年来，你的眼里只有玄思！”
　　宁长渊定定看着他的失态，他惯来会演戏，宁长渊为此栽了不少跟头，如今却是再不敢信他。只神色冷酷又问一句：“玄思在哪儿？”’
　　许世安的喉腔滚了滚，他垂下眸浅淡地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意味。再仰起头时，脸上没了表情，目光格外平静，他突然开口道：“哥哥，还记得当年你带我回爻措山的时候，教我玩得游戏吗？”
　　宁长渊先是一愣，随即满身戒备。
　　许世安见他如此提防自己，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我记得刚回爻措山的时候，我想要吃糖人和桂花糕，你告诉我只能二选一。你还说，人生就是在不断的抉择，有的时候人什么都想要，却只能得到一样东西。”他负着手，微微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沉静，却又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与戏谑，“现在，到你了。”
　　宁长渊双眉紧蹙：“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世安踱步到那方血池边上，淡淡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血疫究竟是怎么回事吗？看在你我往日的情份上，我这就告诉你。”
　　他再向前走一步，宁长渊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想去拽他，半道突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收回了手。
　　许世安轻笑一声道：“你以为我要跳下去吗？”
　　只见他在水池前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盘腿坐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抓了一个人，眼睛都不眨地扔进池中。只见原本风平浪静的血池突然漾起波纹，一道接着一道，好似前浪拍着后浪般，迫不及待争先恐后。水面激烈荡漾，逐渐旋起一个漩涡，方才那人好似漏了气的皮球，一瞬的功夫身子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一张皮飘在水面。又过了一会儿，无形中好似有谁渴极了在池边饮水，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血水便已肉眼可见的迅速降低直至完全干涸，只余池底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活动的鱼泡上下起伏。
　　这里竟有一池子的蛭！
　　许世安道：“你应当知道，蛭本是一种灵体，常年依附在艾镰草上以艾镰草汁为食。这回西境的大火一连烧了四个月，蛭赖以生存的艾镰草都快烧完了，他们找不到吃的要如何？”
　　宁长渊心下了然：为了准备四海宴，琼城几乎倾巢出动割艾镰草，一部分的蛭只能向森林更腹部寻觅新的庇护地，可是这时候一把大火烧了足足四个月，几乎烧断了蛭全部的生路。蛭的确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若是自身受到胁迫必定会绝地反击。
　　他终于明白过来，蛭以液体为生，琼城中得了血疫的百姓都吃了艾叶果，体内含有艾镰草的成分，血液中流淌着的艾镰草香气正好成为蛭寄生的口粮。
　　许世安知道他想明白了，继续道：“哥哥应该比我清楚，灵这种东西很难难缠的很，数量多又难杀，只能请走。要想请走这玩意儿，只有三个办法。一、反正这是琼城人造的孽叫他们用命偿不就——”
　　宁长渊生冷打断道：“不行。”
　　许世安了然一笑：“那这第二个办法便是扑灭西境的大火，重新种植艾镰草。”
　　大火已经烧了四个月怎么可能一扑而就，就算真的扑灭了，种植新的艾镰草也需要时间，到时候琼城的百姓哪里还有生机！
　　许世安道：“哥哥怎么这样看我，看的我心惊肉跳的怕死了。你这样瞪我，我都把第三个法子忘了。”
　　他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儿，磨蹭的宁长渊心急如焚，单看他的表情许世安便知道他耐性到了，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这第三种办法嘛就是——”
　　他又卖了个关子，话锋一转道，“哥哥，我记得洪荒恶兽里头有只血蟒，它的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喝了血蟒之血的人也有这本领。我若是没记错，玄思神君刚好饮过血蟒的血吧。反正他一介神体，血又用不光，放点血也死不了。”他一拍巴掌，似乎为自己想到如此绝妙的主意而得意，“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主意，还特意给他喂了许多艾镰草汁……哥哥你不夸夸我，怎么还这么看我！”
　　宁长渊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宁长渊越生气许世安就越得意。他盘着腿分毫不动，手指一掀，背后的岩石原来是障眼法，露出昏迷不醒的玄思。
　　他一手撑着下巴，仰看着宁长渊，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听闻玄思神君心济天下，那么想必他也很愿意自我牺牲拯救琼城百姓的。你说是吧哥哥。”
　　见宁长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身侧的玄思，半点余光都没有落到自己身上，许世安的表情一寸寸冷下来：“该轮到你做选择了哥哥，你是要琼城百姓，还是要他。”
　　望见他脸上的挣扎与错愕，许世安煽风点火道：“我提醒你一句，蛭昼出夜伏好群居，全城的蛭都在这里，而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外头天可就亮了。这里至少三千只蛭，里头少说有几百只是饿极了的。要想喂饱它们……让我想想，少说也要一百池子的血吧。”
　　空气凝滞下来，彼此之间呼吸都可闻。宁长渊手中的剑越捏越紧，满腔的怒火烧着了他，他看着眼前满脸讥讽的少年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玄思。
　　外头传来一声鸡鸣，天，就要亮了。
　　池子里的蛭开始蠢蠢欲动。
　　许世安站起身，将玄思推到身前，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此时此刻，已是退无可退。手中的上邪剑发出微微嗡鸣，人剑一心。宁长渊读懂上邪神剑的意思，就算他绝对自信出剑杀了许世安救下玄思，可是这琼城的百姓要怎么办？玄思醒来后又会如何？
　　宁长渊攥紧了拳头，痛苦地闭了闭眼。
　　“……三、二……”
　　“一”即将出口时，许世安抬脚要将玄思踹下血池一刹，宁长渊纵身一跃跳入其中。他举起长剑对着自己的手掌一刀，涓涓鲜血流出。尝到鲜血的味道，池子里的一些蛭开始活跃起来。
　　宁长渊仰起头，面色沉静道：“昨日慕白设宴，我刚好吃了几只艾叶果。”
　　流进池子里的鲜血很快便被吸干，越来越多的蛭挣扎扭动，这点血根本喂不饱它们。
　　眼见着有蛭要溜走，宁长渊即刻在大腿、腰腹、胸口等处各划一刀。他一刀一刀剐着自己，身上的血管像是开了闸的水库，无数鲜血喷薄而出，全然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血人。
　　许世安又惊又怒，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他：“你疯了！”
　　宁长渊抬起头：“我也喝过血蟒的血，鲜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许世安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讥诮的痛楚之色，声音低得仅能自己听见：“你宁可自残，也不愿伤他半分。好，很好！”
　　他转过身，毅然决然盾光离开。
　　山洞里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亮起来，偌大的山洞只有鲜血流动的声音。
　　时间过了大半，这期间宁长渊已经放了大半池子的血。弑神之战时，他与玄思拼了半条命终于联手斩杀了血蟒，为了求生饮下血蟒的血。血蟒的血有加速愈合伤口之效，寻常人一个月才能愈合的伤疤，他只要两个时辰，只要不伤及命门，就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为了尽快填满血池尽量喂饱饥肠辘辘的蛭，以免它们再出去害人，宁长渊不断在自己身上划出刀口。池水淹过他的肩膀，没过他的脖子。刺鼻的血腥味占据他整个鼻腔，冲进他的大脑。
　　山洞里的光线明明灭灭，宁长渊已经记不清经过了多长时间。他浑身上下尽是血污，没干一会儿又被新的浸湿，沾血的头发也贴到了一块。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风光意气的样子。
　　白日里，他看着昏迷中的玄思，用发颤的双手重复着伤害自己的动作。刀刃没入皮肉，鲜血垂涎而下的声音汇聚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
　　人们惯来相信，白日便是光明，可是每一个曙光到来的时刻对宁长渊而言都成了痛苦折磨，只在黑暗来临时他才讨得一点喘息之机。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只知道机械重复动作，神经早就痛到麻木，失了知觉，昼夜与希望痛苦颠倒之间，他的意志在一点点崩溃坍塌。分明白昼朗朗，却比无尽的黑暗还要可怖，疼痛与恐惧如漫天血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想求救，想痛哭，可是张口仿佛就有血灌进来，身体上的疼痛日渐麻木，他哭不出来。
　　只是绝望。
　　紫郡死的时候，得知身世时，弑神之战中几次面临濒死之境时，他都从未如此绝望过。
　　无尽的鲜血扼住了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呼吸，麻痹了他所有动作，直至完全淹没了他。他所有的意志在那一刻如溃蚁之堤、土崩瓦解。
　　·
　　傅云遥一剑斩碎堵在山洞前的巨石，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心下一沉，急忙四下搜寻宁长渊。
　　方才他出来太急，衣裳都未整理，那块镶着西海润玉的腰带松松垮垮缠在腰际。
　　右侧的岩道不断有鲜血喷涌出来，洞内的鲜血已经没过了腰腹。傅云遥淌在血水里找人，浓稠腥臭的血水与黑暗扰乱了他的视线。面色是从未见过的焦灼与惊恐，忽然，他瞥见一点光线——夜明珠浸没在稠烈的鲜血中。
　　傅云遥弯身捞出夜明珠，顺着明珠的指引，终于找到了贴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宁长渊。
　　感觉到有人走来，宁长渊缓缓抬头起来，嘴唇轻轻颤动，眼神空洞，半天都无法对焦。全然害怕到了极点。
　　傅云遥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将耳朵凑近些，才听清宁长渊说的什么：“阿泽、阿泽。”
　　傅云遥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攥紧了手指，温声道：“没事了。”
　　宁长渊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回抱他，哭着一张脸往他身上爬，想让那血离他远一些，傅云遥纵着他往自己身上爬。而后，用手蒙住他的眼睛，封住了他的嗅觉听觉：“我们回去。”
　　饶久，几乎骑在他脖子上的宁长渊掰开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的喉腔震动出声：“傅云遥？”
　　“嗯。”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为他拭去脸颊上的一滴血珠。宁长渊紧紧捁住他的脑袋，胸腔间发出委屈的鸣动。他抱得实在紧，傅云遥都要被他闷的喘不过气来却也没动，渐渐地上头没了动静，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他这才发现，宁长渊已经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这该死的三角恋！
　　小道长其实不高冷！是个很温柔的人


第44章 心魔
　　昆仑山巅终年积雪，苍茫白色间一棵棠花树孤立在山口,这株棠花品种奇特极为耐寒,乃是多年之前启明真人从明月山带来的稀有品种。棠花花瓣为粉紫,茎叶一路垂到地面。
　　紫衣少年身后负一把名剑,头顶一尊墨玉冠向他望来：“你好，在下明月山玄思,与家师一同前来拜访。”
　　玄思,玄思。
　　长剑没入身躯一刹，正对紫衣青年陌然的瞳孔。
　　终究是棠花散尽，春梦乍醒。
　　宁长渊猛地从床上惊醒，背后惊起一阵冷汗，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耳侧吵吵嚷嚷，吵得他头疼不已，待他侧目一看，原来是旺财在他身侧汪汪汪地叫着。
　　他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它是在对着站在窗边角落的西门雪狂在吼。宁长渊拍了它的脑袋一下,叫它闭嘴。旺财哼哼唧唧，十分委屈。虽不再吵了,却还是警惕凶恶地盯着年轻刀客。
　　西门雪狂喊了一声道：“神君。”
　　宁长渊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看出宁长渊的担忧，他又补了一句，“云上君并未发现。”
　　宁长渊点点头。他猛的想起昨晚看见的是傅云遥，急迫开口道：“是傅云遥带我回来的？”
　　“是云上君。”
　　“完了完了。”宁长渊躺也躺不住了，“他会不会发现什么了！”他一下跳下床,“傅云遥人呢？
　　被他一把揪住衣领的西门雪狂眨了眨眼睛：“回禀神君，云上君在外头。”
　　宁长渊赶忙闭了嘴，生怕在这时候引来傅云遥。他将声音压低在喉咙里：“他可发现了什么？”
　　西门雪狂道：“大约是没有。云上君将您带回来后便一直在院内坐着，并没有什么异常。”
　　“蛟龙呢？”
　　西门雪狂道：“死了。”
　　宁长渊心头一震，蛟龙死了？当年那个血洗珈蓝的洪荒恶兽之首蛟龙死了？与他在无修里斗了几百年的蛟龙死了？昨天还在他跟前春风得意耀武扬威的蛟龙死了！
　　西门雪狂见宁长渊看着自己，忙道：“并非属下，是云上君。”
　　“什么，傅云遥？！”宁长渊一听这三个字只觉两眼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又揪了西门雪狂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把那时的场景再给我复述一遍！”
　　西门雪狂见他如此激动，道：“昨晚云上君比我先到，属下过去的时候，云上君已经杀红了眼。剑式凶猛，直接将蛟龙剁成了肉泥。”
　　“有多凶。”
　　“很凶。”西门雪狂抿了抿唇，“非要形容的话，像是着了魔。”
　　着魔。宁长渊心中咯噔一下，傅云遥最近失控的越来越厉害了。他的心魔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长渊垂下眼睑，不自觉攥起手掌。其实他心中清楚。傅云遥的心魔，能是为了谁。
　　能叫他在梦境中失控做出强吻这等出格的事情，能叫他抛了天鹭山冷静自持有条不紊的剑招发狂，更能叫这样一个道心坚固清心寡欲的人生心魔。
　　清离。
　　宁长渊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一阵沉闷。
　　宁长渊见床榻陌生，屋内的装饰也并非是昨晚所住客栈：“这是哪儿？”
　　西门雪狂道：“大概是云上君哪个朋友的小院。”
　　屋内家具装饰多为木质，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书画笔墨也皆有品位。窗户与木门上刻有祥云腾舞、百花齐绽的精致雕花，整体看上去虽然低调，却不平庸，一处处细节做的别出心裁、恰到好处。
　　看着眼前这一样样木雕，宁长渊莫名想起一桩事。当年天鹭山设有实操的木艺课。以傅云遥什么都要选修一遍的性子，木艺课自然也在其中，不负众望的是，他的木艺也是一批学生中学的最好的。
　　宁长渊惯来就不是什么心灵手巧之人，自然不会选这门课，而徐子陵当时正被若江谷的殷梨迷得七荤八素。为了追求殷梨便选了这门课，顺带把宁长渊一并拉了过来。
　　当年傅云遥用一块花梨木雕花时，自己刚削烂手里的那块烂木头。傅云遥理论实践两不落，雕出来的雪梅栩栩生辉，殷梨一直绕在傅云遥身侧拍手叫好，惹得徐子陵一阵不爽，而这时候拉上宁长渊的作用就出来了。
　　一片称赞声中，宁长渊开口讥讽道：“求仙问道之人，木头雕的那么好做什么？哦我知道了，到时候没本事进珈蓝，可以凭借着这门手艺去珈蓝雕花嘛！珈蓝神殿上千座，的确缺人手。”
　　要说拆傅云遥的台，还属宁长渊最强。现场一阵哄堂大笑。
　　傅云遥薄唇紧抿，手中雕花向宁长渊袭来，宁长渊伸手接过，笑道：“哟，这是干嘛呢？”
　　有人打趣道：“古有借花献佛，今有傅云遥雕花赠宁长渊。宁长渊，傅云遥这是心悦你呢！你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啊！”
　　宁长渊将那支木雕雪梅置在手间把玩，道：“我身无长物，恐怕难以回礼。不过我看傅学弟生的这么好看，又如此心灵手巧，倒是可以讨来做媳妇儿。”
　　周边人更来劲来：“傅云遥你听见没？宁长渊说要娶你做媳妇儿！”
　　一群人里多为男修，多数都是为了心中爱慕的女修来的。平日里傅云遥抢尽风头，惹得那些个女修都围着他转，如今有了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嘲弄傅云遥。顿时哄笑一堂，个个都等着看热闹。
　　殷梨骂道：“你、你们无耻！”
　　她横眉冷竖，指着宁长渊，就连徐子陵也骂了进去。
　　殷梨一把扯过傅云遥：“傅学弟我们走。”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
　　人群笑的更欢了，宁长渊看着傅云遥走出两步，突然顿了顿，似是想要侧过身来，耳尖泛着淡淡红晕，可他终究没有回过头。
　　不知为何，宁长渊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感觉，这屋内的一桩桩木艺，都是傅云遥亲手雕刻。
　　门咿呀一声开了，宁长渊赶忙躺下身装死，在脚步声到他身侧时，他故作方才转醒的模样。
　　傅云遥坐在床头，默默喂他喝了一碗药，期间自言片语也无。宁长渊抬头去观察他的神色，他神情淡淡，那点目光在落在他脸上时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一碗药见底，他又推门出去了。
　　门一合上，宁长渊赶忙抬头去看窗户角落，西门雪狂已经走了。他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喝过药的缘故，眼皮沉重起来，他困了。
　　又睡了许久，再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宁长渊觉得空气有些沉闷，抬头看去不知是谁把窗户关上了，他走下床将窗户推开。
　　屋外栽了一棵雪梅、院内栽了一棵琼花。分明是不同季节的两树，竟在同一时节开放。
　　院子里传来破风剑声，宁长渊举目望去，见是傅云遥在院中练剑。
　　他的招法杀气凌厉，泄愤似的，的确与往日沉静平稳的模样大相径庭。傅云遥有心事。
　　宁长渊立在窗边看他练了许久的剑，傅云遥挥汗如雨下，片刻不停歇。
　　远处有人家透出点点灯光，只有这方小小院落寂寂无光。
　　利剑破风声狂乱凶猛，斩断夜间起来的薄雾，搅得这暗夜与人皆是不得安生。
　　忽然，剑声停了。
　　一盏灯悬在琼花树上，微黄光芒透过斑驳树影照射而来，落在端坐在树下棋盘前的傅云遥身上。他的汗水还没来得及擦拭，顺着两鬓流下，好似被一场大雨倾盆淋落。
　　宁长渊心中大骇：傅云遥在独自饮酒！
　　傅云遥身躯挺拔似青松，汗水涔涔衣料紧贴身躯，本就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半点风度不减。长风吹动衣摆，傅云遥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一杯接着一杯，一言不发。
　　宁长渊从那身影中，读出几分孤独意味。
　　几杯酒下肚，铮一声长剑出鞘，微凉剑尖挑起酒杯。杯盏顺势而下，杯口微倾，满满一杯酒正好盈落口中。
　　足间一点，一个轻巧翻身，傅云遥点落在庭院中心，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握剑演练。剑势颓败之际，头颅微仰，高高拎起酒壶中的酒水如细瀑倾泻而下。多余的酒水溢出嘴角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滑入领口。傅云遥失态的样子可不多见，宁长渊本想再多观察一会儿，稍稍动了一下腿，才发现腿麻了。他这一动像是浑身的筋都被人扯了起来，两腿一抽哐当一下，半个人吊在窗框上，像是个被拦腰斩断的吊死鬼。
　　这声音足够引起傅云遥的警觉，一道冷光破风袭来，宁长渊只觉脖子一凉，剑锋偏了三分与他擦脸而过。宁长渊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道挺拔身影立于几步之外。四下除了那盏挂在琼花树上的昏黄灯光再无其他光源，傅云遥大半个身子浸没在黑暗之中，像是在看自己，又不像是在看自己。宁长渊分辨不出他的表情。
　　宁长渊笑了笑：“小道长？喝酒怎也不知叫上我？”
　　他手脚并用从窗户爬出去，因为双腿发麻，一个没立稳，还踉跄着跌了一跤。
　　拍拍屁股站起身时，傅云遥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动也不动。
　　离得这么远，宁长渊已经嗅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傅云遥醉了。
　　上回那样灌他他都没醉，这会儿倒是无心栽柳柳成荫了。机会难得，宁长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逗弄傅云遥的好时机。
　　他走上前，在傅云遥身侧绕转一圈，见他毫无反应，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小道长，这是几？”
　　傅云遥面色沉沉，分毫不动，半晌，宁长渊都要以为他其实是站着睡着了。
　　他嗤一声，冲傅云遥做了两个鬼脸，见对方还是不动。恶从心起，伸出手就去捏傅云遥的脸蛋。傅云遥不仅生的好，皮肤也和他腰间那块西海润玉似的，雪白又光泽。从前傅云遥少年时期脸上还有些未褪的稚气，宁长渊早就想这样捏上一捏试试手感，他还记得那会儿手还没得逞就被不解风趣的少年扼住手腕，差点没给他折了，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今日却给他得逞了。
　　手感是好，又滑又嫩，就是太瘦了。宁长渊不免有些遗憾，哎，要是在傅臻脸上还有肉的时候捏一把，手感肯定好极了！
　　摸够了，宁长渊收回手，原本动也不动的人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宁长渊惊叫几声：“疼疼疼疼疼！”其实一点也不疼，他就是条件反射喊几声。
　　傅云遥却是被这如梦初醒般松了手，连连后退几步。看着宁长渊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难以置信、又极为恐惧的东西。
　　那一瞬，宁长渊竟在他脸上看到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之色。
　　他喊了一声：“云上君！”
　　傅云遥一手摁着发胀的额头，道：“你喊我什么？”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宁长渊为难了。
　　他沉默的功夫，傅云遥的神色一点点的冷下来。
　　宁长渊明显感到他身上气势的变化，见傅云遥向他逼近，下意识跟着后退了几步。傅云遥看到他后退的动作，眼神中又流露出那抹不易察觉的痛楚。
　　兀的，他弯下腰，手掌摁在腰腹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头像是要炸开，四肢百骸到脚趾都被一股翻江倒海之力摧枯拉朽，就连脸上的肌肉也跟着微微抽搐起来。
　　宁长渊意识到情况不对，急忙上前查看：“傅云遥，你怎么了？”
　　傅云遥猛地抬头，只见他双目猩红，眉峰紧皱，额间尽是细密汗珠。
　　宁长渊无意触到他的手，发现他的手烫的厉害，再摸一把他的脸，脸也烧的厉害。他浑身上下都像是炭火在烧。
　　宁长渊心头一沉，坏了！难不成他心魔发作了！都怪他这张乌鸦嘴，还说没见过他失常来着。
　　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这时候宁长渊才意识到多读点书的好处，不过方才他在架子上好像有看到过这一类的书籍，他正要回房去找。手腕被却傅云遥扼住，他浑身炙热，像是要将宁长渊烫伤。
　　傅云遥垂着头，脸埋藏在阴影里，可是宁长渊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威胁意味：“你要去哪里——”
　　宁长渊心想，我读书少，这不是要去恶补点知识好处理嘛！
　　可是这时候与傅云遥争辩显而易见极不理智，他放缓口气，好说歹说，傅云遥就是不肯放手：“为什么！”他的嗓音沙哑，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宁长渊感觉到黑暗间傅云遥那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好像自己只要回答错一个字，他就会扑上来把自己咬的粉碎。可是他并不知道，傅云遥这句是在问什么。
　　宁长渊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烫的他都有些受不了了。他这才发现，傅云遥的手腕上还绑着一截红线。
　　“师兄！”
　　宁长渊从未觉得子逍的声音如此动听过。
　　子逍从剑上跳下，双脚还未落地，宁长渊手腕一空，傅云遥竟收回渊虹剑向子逍砍去。
　　宁长渊面对眼前这出巨变半天没回过神来。
　　子逍一边躲避来势汹汹的渊虹，一边喊道：“师兄你醒醒！我是子逍啊！”
　　子逍原本不想与傅云遥刀剑相向，可他的修为本就不是傅云遥的对手，不得不拔剑。可即便是用了剑，他也在几招后迅速败下阵来。
　　被心魔控制下的傅云遥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子逍的肩胛两侧、手臂、腰侧皆有剑伤，衣裳破败，鲜血染红了衣襟。
　　傅云遥反手一挥剑，挑飞了子逍手中的长剑。
　　他动作果决的向已无抵御之器的子逍刺去，宁长渊猛地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傅云遥挣动几下便要甩他，宁长渊急喊道：“傅臻！你看清了，你眼前的可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跟屁虫师弟子逍啊！”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傅臻，傅云遥突然停住动作，剑尖只离子逍心口不到半寸的渊虹猛地脱手掉落在地。
　　傅云遥回过身来，仍是那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喊我什么？”
　　宁长渊又喊了一声：“傅臻！”
　　他这次没有再追问，这便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傅云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挑开落在宁长渊眼间的一缕青丝。
　　他望着宁长渊，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刹那，如昆仑山巅雪梅盛开时悬在天际的一轮明月，带着几分凄凉的守望。
　　而后，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上。
　　子逍拖着一身伤将傅云遥背回房中，宁长渊跟着进了屋。子逍斜他一眼：你跟进来做什么？
　　宁长渊读明他的眼神：“我这不是看你也受了伤，进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子逍冷声道：“不用。”可是也没赶他走，任由宁长渊立在一旁看着。
　　宁长渊见子逍脱下傅云遥的衣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啧，没想到傅云遥看着清瘦，身材还是蛮有料的。”
　　子逍瞪了宁长渊一眼，又怕这人再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把自己活活气死，于是也没开口。
　　子逍将傅云遥的身体摆成打坐时的模样，自己也随之端坐下来，为傅云遥输送真气。
　　淡淡光华中，宁长渊错愕道：“这、这是......黎骨钉？”
　　一个时辰后，子逍收了手，顾不及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又从怀中掏出药瓶，为傅云遥吞服下一颗金丹，又为傅云遥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上了一遍药。
　　子逍问：“师兄是不是喝酒了？”
　　宁长渊道：“对，还喝了不少。”
　　子逍眉头紧皱，表情又是不解又是愤怒：“今日并非那两个日子，大师兄喝酒做什么？”
　　宁长渊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傅云遥他怎么会中黎骨钉，而且看上去像是陈年旧伤。子逍为他敷的药也是缓解黎骨钉带来的疼痛的，此事子逍必定知情。子逍口中的那两个日子指的又是什么？
　　宁长渊猛地想起平安镇的时候唐旭提起的那句三千黎骨钉。他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黎骨钉是许世安发明出来的严刑逼供的利器，虽细如牛毛，可是将其打入人体内，一根就足够人死去活来。从前许多人就是败在黎骨钉之下什么话都招出来。而傅云遥居然身中三千黎骨钉。宁长渊没法想象，他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子逍为傅云遥穿好衣服，盖上被子，这一套动作下来都没叫宁长渊插手，好似生怕傅云遥被宁长渊玷污似的。子逍道：“大师兄平日极少碰酒，但是每在五月二十七日、九月十三日便喝的烂醉。今日既非那两个日子，他为何要喝酒！”他瞪向宁长渊，眼神要把他剜个洞，似乎认定师兄醉酒与宁长渊有关。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冷哼一声，“我可没忘方才你怎么骂我的！”
　　宁长渊心想，那怎么能叫骂的？那可是为了救命啊。九月十六是敛容仙子与沉星仙君的忌日，可那五月二十七又是个什么日子？
　　子逍哪里理他的满足胡话，就要去另一间房找药治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宁长渊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追问黎骨钉与五月二十七的事情。
　　子逍眉心紧皱，宁长渊看出他神色突变，是真的不高兴了。
　　子逍怒道：“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害的我师兄身中三千根黎骨钉。”他继而冷冷一笑，笑容中有几分快意，“不过好消息是，那个王八蛋已经死了，再也不能来害我师兄了！”
　　子逍一直以为他是清离，所以对他而言清离还活着，必定不会是子逍口中的那个害了傅云遥的王八蛋。
　　他又问：“那心魔又是怎么回事！”
　　提起心魔，子逍的脸色明显有些松动，似愤怒，可又不似方才那样愤怒。他神色微妙道：“师兄做错了一件事。”方才说完，他的脸色现出纠结的懊悔，大吼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管的着嘛你！赶紧滚一边去！”
　　门啪的合上，子逍回房疗伤去了，看他这副样子也不会告诉自己五月二十七的特殊意义。
　　宁长渊满心困惑不得解，回到傅云遥身侧。守在床畔时，他的余光又落在了傅云遥手腕绑着的红线上。而后，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似的，将傅云遥手腕上的那截红线断开的一段小心翼翼地扯出，绑在了自己的手上。
　　宁长渊忽然想起珈蓝里最无所事事的那个老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天天窝在月老殿里弄红线玩。还美名其曰是在造姻缘。当年他要月老将他与玄思连条红线，那老头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叫他三思。说是姻缘天定，不可强求。说的净是一堆屁话！
　　宁长渊觉着这人和算命的一样不靠谱，尽搞些封建迷信。抄起剪子就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吓得月老赶紧供奉出一条相思线，说是这条红线可以验明真心，若对方心悦于他，红线就会消失不见。
　　后来他才相信，那个见着他笑脸相迎唯唯诺诺的白头发老头还真是管姻缘的，那一屋子的红线名为姻缘线，和外头坑蒙拐骗的并非一个档次，是真有些名堂。
　　红线两端，系住了，便是定下一生相守的承诺。
　　宁长渊的指尖轻轻绕转红线，直至那不足一臂的红线完全绕尽，指尖相叩。宁长渊顺着那段雪白好看的手指目光一路游移向上，直至落在傅云遥的脸上。
　　霜白的月光落进来，傅云遥合着双眼，浓密的睫羽在下眼睑投下一圈扇形的阴影。额头与鼻梁有处分明的转折，而后挺直向下，他的嘴唇薄了些，唇形却生的极为好看。和雪白的肤色不同，嘴唇总透着淡淡的粉红，从前宁长渊调戏于他：傅学弟的嘴巴生的这么好看，是不是等人采撷啊。
　　他从前就知道傅云遥生的好看，走到那里都能惹上几朵桃花，害的多少痴情女子暗中为他落泪心碎。那双透着几分清高与孤傲的桃花眼一望过来，再无情无欲的人也要沉醉。
　　在这天地俱静、万籁无声的时刻，傅云遥陷入昏睡，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明明紧紧闭着，可他整个都还透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宁长渊被其蛊惑，伸出手去就要触碰到傅云遥脸颊时，悬崖勒马猛地一个激灵恢复了神志。
　　宁长渊不免有些懊恼，恨恨想道：都怪傅臻长得太好看了！自己才会一时失了心智。
　　他撇开眼不去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咳咳咳——”傅云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惹得宁长渊赶忙回过头去看他，见他只是咳了几声并没有醒来，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刚刚那一动，胳膊露出了被子。宁长渊回过身去，将傅云遥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了一遍被角。
　　四周一切又静下来，除了窗外草丛中偶尔的几声虫鸣，再无其他声音。
　　宁长渊静静看着傅云遥沉睡的脸孔，脸发烫起来。他捂了捂脸，又拍了额头两下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赌气般抱着胳膊偏过身去，可是没坚持一会儿眼睛总不由自主地撇过来。半晌，他溃败般叹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确有些不正常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宁长渊将那支木雕雪梅置在手间把玩，道：“我身无长物，恐怕难以回礼。不过我看傅学弟生的这么好看，又如此心灵手巧，倒是可以讨来做媳妇儿。”
　　亲妈宣布你们原地结婚！


第45章 坦白
　　睡梦中并不安稳，傅云遥睫羽微颤,胸口有些窒闷,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上头。他睁开双眼,宁长渊的脑袋正靠在他胸口上,他的睡相实在是糟糕，手脚并用缠在傅云遥身上,好似一只八爪鱼。
　　傅云遥躺在床上纹丝未动,外头的天光一点点亮起，阳光穿过窗台间的缝隙，落在傅云遥眼中。
　　宁长渊闷哼一声，唇边带笑，眼睛都微微弯起,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傅云遥伸出手去快触到他眉眼时，宁长渊砸吧了两下嘴嘴，喃喃道：“阿泽，你娘做的饭真香。”
　　傅云遥手指停在半空,眼睑低垂,眸光沉沉。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压了下去，抿成一条直线。他一个起身,将睡梦中的宁长渊掀翻在床。美梦被打断，宁长渊羞恼地挠挠磕到的脑袋，抬头一见傅云遥醒了，惊喜道：“你醒了！”
　　傅云遥三两下穿好了衣服，微微侧过脸来：“你担心我？”
　　宁长渊道：“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傅云遥的神色恍惚间变了变,欲言又止，定定看了宁长渊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门。
　　当日好几次，傅云遥一瞥见宁长渊就走，任凭宁长渊怎么喊他也不理。他是在躲着自己。宁长渊一脸雾水，傅云遥这睡了一觉醒来又是怎么了？
　　傅云遥在房中打坐运气调理之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宁长渊的惨叫声。气息运行刚到重要关头，他不顾后果强行中止，破门而出时见院中空无一人。
　　登时一道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傅云遥下意识伸手接住。正好将宁长渊抱在手上。他低头看见宁长渊脸上得逞的笑意，眉峰一簇，一松手，宁长渊滚落在地。他忙爬起身，冲转身离开的傅云遥喝到：“站住！”
　　傅云遥停住脚步，宁长渊几下蹦到他身前：“你躲着我做什么？”
　　傅云遥双手紧攥成拳，闭了闭眼：“戏弄我很好玩是吗？”他话音刚落，体内的气息乱成一团，一股血腥充满胸腔。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
　　刚从外头回来的子逍看到这一幕，快步冲上前来一把将宁长渊推开，扶过摇摇欲坠的傅云遥：“师兄！你怎么样！”
　　却见傅云遥满面狰狞，手脚抽搐不止。子逍回头怒瞪宁长渊一眼：“你又做了什么！师兄他黎骨钉怎么又复发了！”他忙抬起傅云遥，将人带进屋内。
　　宁长渊跟进去，子逍一挥手，门板“啪”一下撞在了宁长渊脸上。
　　他好似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立在原地，脸上所有表情慢慢褪尽。他就那样立在门口，从白昼立到入夜。夜风渐凉，吹的人心底冰冷一片。
　　站了太久，清离身子弱，实在站不住了。里头运功的声音还没停，宁长渊不想走，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
　　又过了许久，门被打开，子逍推门出来，恶狠狠瞪了坐在地上的宁长渊一眼。看他凶神恶煞的眼神，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几次张口却没有骂出声。只哼一声，拂袖离开。
　　等子逍走远了，宁长渊才站起来，坐太久腿也麻了。他扶着柱子甩了甩腿，这才走进去。
　　屋内点了一盏灯光，照在傅云遥的身上。他就那样静静躺着，因为身体遭受的巨大痛苦，眉目还痛苦的拧着。
　　宁长渊在他身侧坐下，伸出手去碰傅云遥的手指，却见对方缩了一下。
　　微弱的烛光在宁长渊眼中摇曳，如暗夜深海一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他知道傅云遥醒着，可他闭着眼睛，是不想见自己。
　　月光清皎似一片霜寒，透过窗子铺落在床榻上，披落傅云遥一身银光。宁长渊慢慢收回僵硬的手指，两厢无言之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知道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言之间，床上的人安静的好像睡着了。可宁长渊知道他并没有睡。而且，傅云遥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
　　今天坐在屋外，他想了很久，想到傅云遥对自己的躲避与奇怪态度。他突然明白过来，傅云遥必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会气急攻心，引发了身上的黎骨钉。
　　既然对方已经知晓，宁长渊也不是藏着掖着的人，他道：“傅臻，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厉害，轻易就能看破我的身份。”
　　傅云遥睫羽一颤，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突然睁眼看自己，宁长渊还有些不自在。他瞥过眼去不看他，道：“你放心，待我找回真身，就不会再霸着这副身子。”放下这话，宁长渊几乎是落荒而逃。因为逃得太快，没看到身后傅云遥炙热的快要烧起来的眼神。
　　回到房间，宁长渊心中一阵烦躁，拿起桌上的东西就要往地上砸，可是看清那玩意儿是傅云遥刻的，又没舍得下手。又重重放了回去。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过了饶久，四下一片死寂：“出来。”
　　年轻刀客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恭敬道：“神君。”
　　宁长渊不悦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西门雪狂停顿片刻，他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说实话的好：“刚刚，我什么都没看见。“
　　“......”
　　西门雪狂抬头看他，却见他双手撑着额头，脑袋低低垂着看不清面上表情。他试探着问道：“是因为云上君吗？”
　　宁长渊吸了吸鼻子，从错综懊恼的情绪中抽身：“他知道了。”
　　西门雪狂一怔。
　　宁长渊觉得可笑：“他知道我不是清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面色恢复沉静。倏然他轻轻笑了一下，“说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认出我。”
　　西门雪狂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陪着他静静立着。过了半晌，他轻声道：“神君，你还有我。”
　　宁长渊看身侧青年一眼，忍不住用手去揉了揉年轻刀客的脑袋。西门雪狂怔住，等到宁长渊的手离开，他抬手呆呆地整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启禀神君，近日外面一直在流传着一个消息。”
　　“哦？”宁长渊见年轻刀客欲言又止，“你仔细说说具体传的什么。”
　　西门雪狂道：“外面在传说鬼族的阴魂令不是为了召修罗鬼君，而是为了召您。再加上......”
　　“再加上浮屠鬼域时众人看到的上邪剑法，所以认我回来是不是。”
　　“是。”
　　那日子逍喊出他名字的时候他就料想到了这一天，并无纠结，他思索片刻：“算命的有消息没？”
　　西门雪狂道：“白先生最后出现在叙州，而后就再也无人见过他了。”
　　“叙州？叙州附近有何大宗门。”几次交锋，宁长渊从白先生使用的符篆上看出，他的功法不是野路子，倒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宗门出来的。
　　西门雪狂道：“叙州百里范围内有三个宗门，最大的要数秋水天长的云梦泽。”
　　“云梦泽？怎么又是云梦泽！”宁长渊在房中踱步凝思，片刻后他道，“你重点查一下云梦泽，其他两个门派也不要放过。”
　　“是。”
　　原本每次得了命令转身就离开的年轻刀客，今日罕见没有即刻离去。宁长渊看向他。
　　西门雪狂沉吟道：“神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宁长渊想了一会儿，道：“嗨就先这样呗。”其实在向傅云遥坦白的一刻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反正他不走，傅云遥没主动赶他，他绝对不走。就算傅云遥动手赶人......他也要赖着他。
　　西门雪狂临走前，宁长渊又将他喊住，问道：“你说这五月二十七日，到底有特殊含义？”
　　他知道昨晚西门雪狂必定也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年轻刀客思量片刻后道：“大概，是一个令云上君伤心的日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五月二十七是个令云上君伤心的日子~
　　倏然他轻轻笑了一下，“说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认出我。”这部分57章会写！没错，我已经存稿到66章了，膨胀！


第46章 弑神
　　连歇了三日，傅云遥伤势好转的差不多了。
　　宁长渊推门的时候,正见傅云遥单手负在身后立在院子里。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他的身姿挺拔似松柏,端庄玉立,犹如谪仙置身仙境。
　　听见推门的声音，傅云遥转头看过来。眼中流光波动一瞬,又被轻轻掩去。
　　宁长渊厚着一张脸皮走上前去与他打了声招呼：“早啊。”他四下不见子逍,问道，“子逍去哪儿了？”
　　傅云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盯得宁长渊心里发麻，生怕这人下一秒就叫他滚蛋。
　　他见傅云遥嘴巴动了动，心里莫名紧张起来,却听见他问的是：“上回河岸旁是不是也是蛟龙？”
　　宁长渊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只要他不叫自己滚蛋问什么都行。宁长渊点头点的小鸡啄米似的。
　　傅云遥见他如此坦诚，脸上却并无喜色。他的唇角紧紧抿着，那双浅淡的眸子瞥宁长渊一眼,吓得宁长渊赶忙决定自首,马上坦白从宽。将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然，略过了他一开始对傅云遥的怀疑与吞下相思蛊之流的小手段。
　　傅云遥认真听了一遍他的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宁长渊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了傅臻你听过无梦山人没有？”
　　傅云遥闻言走进书房，宁长渊跟了上去。
　　只见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沓东西，宁长渊一打开发现都是有关无梦山的资料。有些东西一看就是年代久远，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搜集完的。傅云遥也在调查无梦山？
　　宁长渊粗略看了一遍，看完后人更糊涂了：“这最后一代无梦山人七百多年前就死了！还是死在了自己徒弟手上！哎,等等，这上头有没有他徒弟的资料。”
　　傅云遥摇了摇头：“自从无梦山人死后，无梦山便被荒废了。这几百年来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踏足。”
　　宁长渊捕捉到他话里的“几百年”，听傅云遥的意思他几百年前就开始调查这个无梦山了。他道：“小道长我什么都与你说了，你都知道些什么可不能瞒着我。”
　　傅云遥从青檀木桌下拾起一叠东西，铺平放在桌面上，宁长渊一张张看过去。心头震动，抬头看向身边的人：“.....你.....你一直都在调查桃源的案子？”
　　傅云遥给他看的，从鬼族叛乱到桃源惨案再到琼城地震都有记载。宁长渊的目光停在最后几页的灭城之战上。
　　宁长渊道：“难不成这灭城之战背后也有无梦山人的身影？”
　　傅云遥不置可否。
　　宁长渊突然面露喜色，谁想到老天又叫他们有了同样的方向。他突然想到：不对啊，傅云遥为什么要调查这些东西？看看纸上除了灭城之战外，桩桩件件都和他有关系。而且，傅云遥深入调查这些，甚至于比他这个当事人还仔细。难道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人人都说的那些“丧心病狂”“天理不容”的事情是自己所为吗？
　　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期望，他缠着傅云遥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相信桃源惨案与我无关？”
　　“是。”两相对视，宁长渊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琼城之祸也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傅云遥说相信他。宁长渊的脑袋砰一下子炸响，他看向眼前俊容无双的青年，心情已经无法用狂喜来形容。
　　琼城血疫时，许世安顶着他的脸用他教授的上邪剑法在琼城大开杀戒。琼城十万百姓死于非命，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做的。秋霜城城主慕白在武德殿上指认于他，就连玄思醒来见他满身是血，大殿之上竟也默认。
　　那一刹，宁长渊被打入地底，再也无法翻身。可人们忌惮他的威名，只敢参奏武帝将他绳之以法。
　　琼城之祸后，因为失血过多他大病一场。从前人来人往的思无邪门可罗雀，玄思也离他而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可是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他。
　　宁长渊垂下眼睑，不敢再与傅云遥对视。他转移注意力道：“哎这是什么？”
　　他从书桌一角抽出一张白纸，上头写着：今日，晴。
　　他又往下一番，发现这里也有许多这种记载着天气的纸张。
　　傅云遥突然从他手中夺过那些白纸，一股脑地塞进一个阁子。别过脸去，耳尖却泛着微微的红晕。
　　宁长渊登时涌上一个想法：这莫不是傅云遥写给清离的情书？傅云遥这么木讷的人，保不准真能把情书写成这副德行。
　　光是这样想着，他心里就更加不爽起来。
　　·
　　子逍回来后，带来一个消息。宁长渊在旁边听着，刚喝进去的水噗一下喷了出来：“什么叫丧尽天良的大魔头宁长渊一回来就杀了一个村里的十头猪？！”
　　子逍猛地跳开，还是没避过他喷出来的水，恶狠狠剜他一眼：“你激动个什么劲？！”
　　宁长渊看向傅云遥，对方脸色寻常。难不成，傅云遥没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子逍？
　　他登时闭了嘴，不再发表意见了。
　　可当子逍说到：“方才回来时，隔壁村的刘大娘拉住我说宁长渊还偷了他们家三只鸡、两只鸭，一条狗。”
　　宁长渊还是没能忍住：“......扯淡。”一条凶巴巴的丑狗就够让他心烦，还再去偷一条？！听子逍的话，他是要开个动物农庄吗？什么鸡呀鸭鸭狗呀猪呀牛呀的都算他头上了。他这个席卷重来的魔头做的未免也太没牌面了。
　　当天下午，子逍去找子息，宁长渊与傅云遥打算去无梦山走一趟。走到半路的时候，听闻一个村里有人遭了宁长渊的毒手。
　　他们刚好在那村庄附近，就赶了过去。发现死了两个都是修道的，从尸体上的伤口来看的确死在上邪剑法之下。
　　宁长渊猛地想起当初桃源惨案中，他就是被人用上邪剑法栽赃。甚至徐子陵也是死在上邪剑法之下。也就是说，除去他与许世安，还有一人会上邪剑法。
　　去无梦山的行程被中途打断，因为近日来已经荒废多年的琼城突然出现冲天怨气。甚至出现了恶鬼从坟场爬出来吃人的现象，方圆十里外的百姓都受到了影响。
　　当年许世安以宁长渊之名在琼城大开杀戒，将琼城杀成了一座空城。十万百姓成了刀下亡魂，武帝派人前来超度，修了一座十万人的坟场。后来琼城虽然被荒废，可是七百多年来从未没有传出过什么恶鬼伤人的事情。在这时候突然出现怨气与恶鬼伤人的事件，保不准就与前些日子浮屠鬼域丢失的浮屠眼有关。
　　宁长渊与傅云遥在这件事情的推测上达成了共识，二人临时变更了路线，决定去琼城看看。
　　一路上两人遇到不少仙门，本不少人想与傅云遥套个近乎，毕竟天鹭山这位大能真不是他们想见就能见上的。一个个接二连三被宁长渊的冷眼逼退。
　　出发去琼城的第三日，两人在一间客栈吃饭。宁长渊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与傅云遥套近乎的男人，却见那男人不但对他眼神中的恶意置若罔闻，还与他抛起媚眼来。甚至手也不安分的移向宁长渊，想要一摸柔荑。
　　那人突然一个激灵，却是傅云遥的目光如一把杀人的寒刀看来。他被那一霎的杀意看的后怕，忙道：“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屁股离凳，跑的比前面几个都快。
　　宁长渊还以为又一个被他的眼神逼退，心里沾沾自喜。却听见傅云遥冷声道：“以后别那样看人。”
　　“？？？”
　　宁长渊丝毫不知，那些人并非被他眼神吓退，而是碍于面子跑到后头去擦鼻血去了。
　　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群人，穿一身黑，衣上用金银线绣着一朵望鹤兰。在这里遇上云梦泽的人并不意外。叫宁长渊奇怪的是，领头的人穿了一身与众不同的白衣，从后面那些人对他的态度来看，这人地位还不低。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鹤发白衣人，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向他们走来：“云上君，好巧。”
　　傅云遥轻轻点一点头算是回礼。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看，世君子也来了。”原来他就是位列在傅云遥之后的世君子。
　　宁长渊仔细打量了这人一眼，只见此人穿一身白，与天鹭山的庄正华贵气度不同，他那一身白衣料质普通，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粗糙。就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衣，衣上没有任何刺绣，身上也无任何装饰。面貌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可是却是满头白发，被一根削尖的木头随意挽在脑后。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看向宁长渊：“云上君，这位是......”
　　宁长渊嗤笑一声，唇角向上挑着，咬牙切齿道：“姓白的，装的可真像啊。”
　　宁长渊一眼看出这个世君子就是摘下幂篱的神棍。他抱着胳膊冷眼看着眼前这人露出一副诧异的样子，矢口否认道：“这位兄台，你是在与我说话吗？”
　　宁长渊刚想拆穿他的把戏，就见世君子向他挤眉弄眼。他突然改口道：“哦我认错人了。”
　　世君子微微一笑，与傅云遥寒暄几句，就和其他云梦泽弟子坐到了旁桌。
　　当晚，整间客栈都被云梦泽包下，云梦泽的一名弟子前来说他们给傅云遥与宁长渊两人留了房。二人也没客气，就在这里住下。
　　当晚，宁长渊的窗户被一个石子敲过。窗前掠过一个身影，他蹑手蹑脚的追出去。
　　跑到一块相对偏远空地的时候，正见世君子负手而立。
　　眼下四下无人，宁长渊骂骂咧咧道：“好你个臭算命的。”
　　世君子露出白日里的困惑表情，宁长渊咬牙道：“你再给我装。”
　　世君子十分无奈叹一口气：“公子，我现在是云梦泽世君子，不是什么白先生。”
　　宁长渊嗤一声道：“你这身份还挺多，一会儿算命，一会弹琴，现在又成了云梦泽世君子了。”
　　世君子一本正经道：“算命和弹琴一样都是爱好，请阁下尊重我的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望阁下替我保密。”
　　“敢情你的爱好就是到处招摇撞骗。”顶着这么一张仙风道骨的脸说着这么厚脸皮的话，饶是宁长渊都有些甘拜下风。
　　世君子答非所问道：“阁下可是要去琼城？”
　　“废话，来这儿的哪个不是要去琼城的！”
　　世君子道：“阁下稍安勿躁。”
　　宁长渊看见他就来气，回想起之前的桩桩件件，每回遇上这人就没什么好事情。好不容易又撞上人了，他哪里能善罢甘休。况且，这人身上这么多疑点......
　　正在这时，世君子突然从腰上抽出一根箫吹起来，宁长渊正对他的举动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听见一阵踏风声传来。他现在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有些发怵，左看看右看看却没有一个能躲得地方。宁长渊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刚好被傅云遥逮个正着，他低着脑袋希望对方没看见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都不敢去看傅云遥，好像自己大半夜跑出来偷情被正宫戴个正着。
　　傅云遥向他们踱来，口吻森冷：“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世君子假模假样道：“这位兄台说是对音律感兴趣，要与我切磋一下音乐。”
　　宁长渊忙道：“是是是，他说的对。”
　　他看是君子一眼：你反应够快的啊。
　　世君子用目光回复：过奖。
　　傅云遥扫他们一眼，竟也挑了块石头坐下来：“继续。”
　　宁长渊：......
　　世君子反应极快，继续开始吹箫。却又听傅云遥问道：“既然切磋音律，那你要演奏什么呢？”
　　宁长渊当头雷击，眼睛不自觉看向在场唯一一样乐器——世君子口中的长箫。他刚看一眼，就觉后背一阵寒凉。忙摘了身旁一片叶子，一本正经道：“我用这个就行。”
　　傅云遥这才挪开眼，又看向正在吹箫的世君子。
　　晚风轻拂，远方芦苇荡被风吹起来的飘絮飞舞。
　　箫声凄怆，又透着几分决然哀鸣，宁长渊恍惚之间觉得这箫声似曾相识。一曲完毕。
　　宁长渊问：“你方才所吹何曲？”
　　世君子道：“丧曲。”宁长渊道：“丧曲？那岂非是死人时才吹之曲？”
　　“正是。”
　　宁长渊闻言轻轻笑了一声：“用这么好听的曲子做丧曲，倒是亡者的福气了。”他突然心念一动，“你这算是为琼城百姓吹的超度曲吗？”
　　世君子道：“超度是超度，丧曲是丧曲。”
　　这句话有些奇怪，宁长渊一时没明白过来其中的区别。
　　世君子又道：“阁下既然提起了琼城百姓，那理应知道当年宁长渊屠城一事了。”
　　宁长渊心中一动，与傅云遥对了一个眼神，继而抬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人。
　　世君子却并没有看他，仍然摩挲着手中那支箫，仿佛只是有意无意间提了一句。
　　沉默片刻，世君子轻笑一声，道：“其实这些事不过道听途说，谁又亲眼看见宁长渊屠城了。”
　　“哦？”宁长渊倒是觉得稀奇，这还时他头回听到有人为他说话，“你的意思，琼城的上万条命并非宁长渊所杀？”
　　世君子沉吟片刻后道：“我只是觉得当年会参加弑神之战，立下赫赫战功之人，有何初衷要做下这样的事情。”
　　他说罢又开始吹奏玉箫，只闻箫声空灵，如泣如诉。忽而，一个音调陡然急下。宁长渊身侧一阵杀气逼来，电光火石之间，世君子一把将他拽过侧身一翻，后退数步，身形没入芦苇荡中。
　　他摸出匕首指尖一弹，陡然间化作旋转光刃飞出，正与迎头劈过的渊虹撞在一处。眨眼间的功夫，芦苇纷纷被拦腰截断。
　　宁长渊心中一跳：不好，傅云遥这是又起心魔了！
　　彼时傅云遥双目之间凶骇杀气毕露，漆黑瞳孔隐隐透出红光，额间布满细密汗珠，面色冷若寒霜，正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们二人。
　　世君子上前一步将宁长渊护在身后，原本静立不动的傅云遥手中渊虹剑锋一转，猛地刺向世君子。
　　二人缠斗一处时，宁长渊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伤到自己。他还没跑出几步，突然被人揪住后领拖了回去。身后抵上一个炽热胸膛，宁长渊回过头，正撞见傅云遥的眸子里，他的神色有些恍惚，眉宇间压抑着痛楚。嗓音嘶哑道：“你去哪儿？”
　　傅云遥捂住阵痛的额头，想把心底冲起的烈火压下去。宁长渊这回学聪明了，他直接手脚并用抱了上去：“你在这儿呢，我还能去哪儿！”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傅云遥在恍惚之间努力辨认他所言是真是假。宁长渊生怕傅云遥感受不到似的，抱得极紧。傅云遥的下颌抵在他的肩窝处，渐渐平息了心底的暴动。半晌过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倒在了宁长渊身上。傅云遥又昏过去了。
　　宁长渊简直欲哭无泪，他正要将人背起来，才发现……没背动。人没背起来，宁长渊又在心里骂清离。
　　世君子拭去嘴角的一丝鲜血走过来：“云上君这是？”
　　宁长渊下意识不能叫这人看出傅云遥有心魔这事，笑道：“他最近发烧今天忘吃药了，这不，刚刚脑袋就给烧糊涂了。”
　　世君子点点头，眸光中却尽是打量神色。
　　这个理由虽然蹩脚，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更好的解释了。宁长渊只是奇怪，傅云遥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心魔发作了。
　　他半拖半扛将人带回客栈，好不容易把人安顿好已经是后半夜了。躺在房间里的时候，又听到那阵箫声。
　　宁长渊的耳畔陡然间又响起那句：“我只是觉得当年会参加弑神之战，立下赫赫战功之人，有何初衷要做下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是为什么参加的弑神之战呢？宁长渊回忆了一会儿，大概是很久以前，他还是昆仑宁长渊的时候。
　　·
　　那是一个与往日无异的闷热午后，宁长渊正在昆仑山的静室打坐。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裂天动地的巨响。他跑到窗边探出大半个身子，抬头见天际显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紫黑闪电如游龙在漆黑天空闪现，狂风吹拂，与轰鸣雷声交相呼应。动人心魄的奇景！
　　五境的百姓放下手中的活计出门抬头仰望这天降异景，丝毫不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几近灭族的杀戮。
　　傍晚的云层比以往任何一天还要红，像是被鲜血浸染，晚风送来的气息间飘着几不可闻的血腥味。
　　一个月后的晚上，一阵瓢泼大雨。
　　已经脱了衣服打算入睡的宁长渊听说玄思来了，匆忙披了件外衣就跑去山门迎他。
　　他站在山口的棠花树下迎接好友，原本迎风盛开的棠花被这瓢泼大雨打焉，低垂进泥土里。
　　玄思浑身上下都被雨淋透，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头顶那尊墨玉冠松松垮垮，几缕长发垂落在双颊两侧。他从未见这样的玄思，宁长渊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将伞撑在他头顶，急切道：“阿泽。”
　　玄思置若罔闻。
　　明月真人对着道华真人摇头叹息：“预言成真！预言成真啊！”
　　不久后宁长渊才知道，前些时日的异景原来是洪荒恶兽冲破阀域降世所致。
　　洪荒恶兽嗜血如命，逞凶斗勇。降临此地第一件事便是血洗珈蓝。千百年来三界一直平静祥和，珈蓝并无备战之机，无数仙神被恶兽屠戮。今日天边格外灿烂的晚霞，便是珈蓝众神流下的鲜血。
　　而玄思的父亲玄澈与其夫人都在守卫珈蓝一役中殒命，一夜之间，玄思便失去双亲成了孤儿。
　　宁长渊愤恨难当，妄言要杀上珈蓝找恶兽报仇。
　　道华甩了他一巴掌，训道：“你去了只能白白送死！”
　　宁长渊不服，铮一下在道华面前拔出上邪剑，师徒二人刀剑相对。
　　道华冷冷笑道：“今日你若是能打败我，我便让你过去。”
　　宁长渊使出毕生功力，用了所有剑法，都未能打败道华。
　　他狼狈而归，道华收了剑，踉跄了一下身子。明月真人道：“这孩子天赋极高，再过个三年五载，恐怕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当晚，宁长渊灰头土脸的回房，玄思还穿着那身沾着血的衣裳侧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宁长渊跪坐在他床边地上，想出声喊他的名字，可是话到了嘴边什么也说不出口，于是他像从前玄思安慰他时那样，在他身边守了一整夜。
　　第二日，玄思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披落的长发重新束回墨玉冠中，神色恢复如常。可是宁长渊知道玄思表面不说，心里难过。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任谁也不能善罢甘休，而他也在心中暗暗立誓一定要杀了那些洪荒恶兽，为玄氏夫妇报仇。
　　可是很快，他便知道了自己有多不自量力。
　　血洗珈蓝后，洪荒恶兽强占珈蓝，自封为神。人间的暴君还讲究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可是这群异域的洪荒恶兽嚣张跋扈，毫无人性，不管服不服从，随意烧杀，践踏生灵。它们一路烧杀抢掠，大半个中境都已沦陷。
　　很快，不仅仅是中境，华山、九仙山、南海仙境一一陷落，珈蓝出逃的旧神，只剩下千人。
　　此时此刻，宁长渊因不能打败道华，而被困在昆仑山里每日刻苦修炼。外头不断有噩耗传来，他却连昆仑山都出不去，只能在无力的挫败感与漫长的等待中度日，每日立在山口只为等友人平安无事的来信。
　　很快，战火烧到了明月山，明月真人护送玄思出逃，死在了蛟龙手下。
　　此时此刻的中境，早已满目疮痍。四处流血漂橹、尸山如海，沉沉死气。绝望伴随着洪荒恶兽的来临笼罩了天地之际，天山菩提老祖座下的五名弟子为救苍生入世，他们号召仙道众人联合起来一起对抗伪神。
　　自此，弑神之战正式打响。
　　弑神之战展开的三年后，宁长渊与道华在昆仑山前又进行了一次比试。
　　无数次的比拼后，宁长渊自知论修为，他必定不会是道华的对手，于是与道华约定，用三招剑法决出胜负。棠花花瓣在铺天盖地的上邪剑光间纷然坠落。
　　一缕白发被斩下，飘零落地。
　　道华垂下手中的剑，面色有些许疲倦：“你可以下山了。”
　　宁长渊起早贪黑、苦心修炼，修为突飞猛进，等的就是今日。他兴致冲冲地跑回房间收拾了东西，就要下山去找玄思。临行前，看见道华仍旧立在山口，扔下一只不起眼的手环：“此下昆仑，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在听闻自己身世的一刹，宁长渊一门心思想要离开昆仑山，斩断与道华之间的联系。可是真走到这一步，他的心情五味杂陈，竟连他自己也读不懂了。
　　他走下台阶两步，驻足，突然转过身去，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对着道华磕了三个响头：“此下昆仑，我还是昆仑山宁长渊，您唯一的弟子。”
　　下山之后，宁长渊四处打听哪里能找到天山五子，玄思最后一次给他写信，信中提到过他与天山五子在一起。
　　所过之处，村庄被焚，遍地尸骸，血流成河，老人失去年壮的子女，嗷嗷待哺的孩童失去双亲……
　　身侧传来低低呜咽，宁长渊侧身一看，有几个佩剑的少年，竟掩面恸哭起来：“苍生涂炭，生灵尽毁。实在是……实在是……这群该死的洪荒恶兽！我定要将它们杀之后快，为民除害！”
　　宁长渊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各个俊朗出众，身上气质与凡人不同，应当是哪个隐世仙山下来的。听说这些时日，不少世外高人响应天山五子的号召入世救难。这些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心底总有股不平之气，常怀着解救天下苍生的抱负，却不知就算没有洪荒恶兽，也是人心险恶，世人皆苦。
　　宁长渊头上虽然挂着昆仑山的名，可他早年间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对世间黑暗之事司空见惯，对多数凡人更是提不上什么同情之心。在他眼里，万物生灵不过天地轮回的沧海一粟。所以当时他出手帮顾拂月的时候徐子陵才觉得稀罕，多数时候他并不爱多管闲事，所作所为皆是随心所欲。看不过眼的，看的过眼的，看的入眼的。这三种之外，便是与他无关。
　　宁长渊冷淡道：“凡世庸俗，人之一死，不过天命轮回，大道之常。”
　　那群少年不满他言语轻浮平常，言之凿凿他这人心中没有义气正气。争执之间眼见着那群少年摩拳擦掌似乎想要给他一些厉害瞧瞧，被其中一名少年拦下。宁长渊临走前多看了那劝架的少年一眼，只见那少年身负一把长刀，轮廓刚毅，眉宇之间几分沉默。
　　宁长渊继续前行，前方是一片活死林。
　　之所以称之为活死林，是因为这是人为做出来的怨气林。林间树木吊着不少死人，怨气凝聚，生人难以通过。这又是洪荒恶兽的恶趣味把戏，它们每到一处屠杀过后都乐得做这样几个林子恶心人。
　　上邪神剑本是至邪之剑，后被人以自身至纯至善之血洗炼才心向正道。宁长渊有上邪避身，普通怨气不敢近身。
　　林中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原来是方才遇见的那几名少年被活死林木缠住。
　　“雪彻！你快走！别管我们！”
　　其余少年们半个身子陷入树洞，毫无反抗之力。
　　宁长渊瞥见方才那名带刀的少年正独自与吃人林木缠斗，他手里握着刀，刀法用得好，可是终究缺乏实战经验，导致手都有些抖。这种情况下，人的判断力也会滞后。
　　宁长渊抱着剑靠在一旁的树上看好戏，他身后的林木畏惧地缩了缩，宁长渊一个瞪眼，那林木又重新靠了过来让他倚着。
　　四面尽是吃人林木，一个个同伴被拖入洞口叫少年快走，可是那少年却倔强的不肯走，一面防御一面想将同伴拽出来。
　　宁长渊瞧着他这副拼命的模样觉得稀罕：“这么奇特精湛的刀法，莫不是西门家的人。”
　　他并未去过域北，只是听过域北西门家的名声。听说域北西门家刀法精湛，西门家的人也个个骁勇善战，只是西门家人常年蜗居在域北，并不入世。自然也就鲜少人见识过他们的刀法。
　　眼见着用刀的少年不敌了，一根藤枝扫开他手中的刀，又一棵粗壮枝干铺天盖地冲着他砸下来。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一片雪亮剑光闪过，将十丈高的粗壮树干瞬间斩成两半，其余的活死林木似是畏惧，战战兢兢停了动作，将那些已经吃入一半的少年吐了出来。
　　少年们躺在空地上，短暂歇息回神时，见宁长渊正收了剑向他们走来。
　　那名方才与宁长渊争执最凶的少年名叫李霁，死里逃生后他对宁长渊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宁长渊抱着剑道：“真要谢谢，改日请我吃一顿好酒就是了。”
　　李霁蹦起来，立刻生龙活虎起来：“好啊！我阿姐家做的正是酿酒的生意，到时候你来南境，我请你喝好酒。”
　　一路上那几名少年跟在宁长渊身后，畅通无阻。心中暗暗对他称奇，将之前与他有过的一番冷漠无情的死生争论全然抛到了脑后。
　　那名叫李霁的少年话语奇多，像极了徐子陵那个话痨。聊得久了，宁长渊心间竟生出一丝亲近感。
　　不用他多加打听，李霁便将他们的来历说了个一干二净。原来他们十二人并非早就相识，只是恰巧路上遇见，又都是要去找寻天山五子讨伐洪荒伪神的。一群有着相同目的，想要造化于世的少年一拍即合，结伴而行。
　　如他所猜测那般，那名用刀的少年的确是域北西门家人，名为西门雪彻，个性有些腼腆，在一群唧唧喳喳的少年间显得极为沉默寡言。
　　宁长渊还听说，西门家人常年生活在大雪封山、人烟稀少的北境。传言，西门家先祖曾在妖魔肆虐的西境，重伤一名魔兽与其结怨，被下诅咒，西门家的男子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一十二名少年都是刚入世，年少懵懂，对世俗之事知之甚少，说起话来总有一股子的少年风生意气。豪言壮语道：“若是被我碰上了那该死的蛟龙定要叫他好看！”仿佛洪荒恶兽之首与普通妖物无异。
　　宁长渊见他们满心得意，直白打击他们连活死林木都过不了，还妄图对付洪荒恶兽。
　　李霁道：“这不是还有长渊大哥嘛，你修为如此了得，不如我们一起去伐神，为民除害！解救天下苍生！”
　　宁长渊都还没开口，少年们却早已画好蓝图，这股激进的乐观勇气几乎都要将他打动。宁长渊道：“世人皆苦，我并无意解救苍生。”
　　李霁道：“你不也要去找天山五子吗？不是参加伐神之战为正义而战是为了什么？”
　　宁长渊回想起当年昆仑山口，立在棠花树下的紫衣少年，少年身负名剑轻轻向他望过来。他的眼中仿佛氤氲着那年棠花时节的朦胧月色，叫人难以忘怀。
　　他淡淡开口道：“我来，只为一人。”
　　虽然本心不同，但是找寻天山五子的目的相同。少年们热情似火，非要拉着他一起上路，宁长渊推就不开，于是原本十二人的队伍，变成了十三人。
　　他们追着伐神队伍的消息寻了五个月，可每当他们赶到时，只余一地尸骸与硝烟。虽未追上队伍，少年们也不闲着，一路上或是斩妖除魔，或是收拾流寇强盗，忙的不亦乐乎。宁长渊见他们激情勃勃，满腔热血，觉得有趣。
　　某日，少年们遇到一群逃难的流民，自觉承担起护送他们到平安地点的使命。宁长渊正躺在草垛上睡觉，被一阵巨响惊醒。
　　他伸了个懒腰慢腾腾爬起身，反正遇到什么事，李霁他们年轻气盛一个个比赛似的往前冲，根本轮不到他动手。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几声非比寻常的惊叫，宁长渊眉心一蹙，随手披了外衣，循声而去。
　　远处硝烟滚滚，一场旋转的风暴接天连地，雾黑风暴之间隐隐有电光闪过。漫天煞气，迎面扑来。
　　一场大战！
　　这一路来不过小打小闹，少年们还未见过这样打的阵仗，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宁长渊当下吩咐道：“你们留在此地，我去看看。”想到那群少年可能不会听他的，宁长渊又补了一句，“保护好百姓。”
　　此话一出，正义感爆棚的少年们顿感责任巨大，纷纷点头保证。
　　宁长渊抬手挥出上邪，纵身一跃御剑而去。
　　彼时，东航所带领的一支伐神队伍在撤退时，被蛟龙的得力干将水麒麟截杀。
　　水麒麟尤善制造风暴漩涡，将人困在风暴之眼绞杀。东航掩护手底下的人撤退，独自留下对付水麒麟。他被困在风暴之眼中，浑身解数都要使尽。重重黑幕下，一阵无力的绝望感袭来。兀的，一道青光剑影瞬息即近。一掌一剑，惊爆之声扑面而来。
　　霎时之间，山摇地动，天地俱空，万籁俱寂。
　　风暴之眼轰然炸开，风暴停歇，滚滚沙石渐渐散去。
　　白衣少年意气浑然，翩翩而立，宝光剑华尽入鞘中。洪荒恶兽惯来狡猾，水麒麟被那一掌击伤，见势不妙即刻逃窜无踪。
　　东航坠倒在地面上，强撑着支起身子，对已经转身准备离去的宁长渊道：“东航叩谢阁下救命之恩。”
　　宁长渊听见他这一句即刻转身惊喜道：“你就是天山五子东航！”
　　东航拭去唇边一丝蜿蜒鲜血：“正是。”
　　宁长渊急切问道：“玄思如今在何处！”
　　据东航所言，自伐神队伍组建伊始，玄思便一直在他们之中。并对玄思赞不绝口道：“玄君骁勇善战，有勇有谋，由其所代领的队伍势不可挡，实在是不可多得之材。”
　　宁长渊得意道：“那是自然，他打小就十分优秀。”
　　七日之后，宁长渊与少年们跟着东航前去与大部队汇合。
　　人头攒动兵马慌乱的营地里，宁长渊一眼便捕捉到那个令他在昆仑山上魂牵梦绕忧心不能寐的身影：“玄思！”
　　身披银甲、头戴墨玉冠的紫衣青年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两相对望。
　　太久不见，他瘦了不少，轮廓更深，身拔更高，皮肤也晒黑了些，眉宇之间已经完全褪了少年稚气。他这样英挺，与上回昆仑山巅那场磅礴大雨中失魂落魄的模样天差地别。
　　玄思没想到他会来：“长渊？”
　　宁长渊快步上前，捉住他两边肩膀，四下打量他受伤没有，确认友人完好无损，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宁长渊此番前来，一是不放心他在这里，二是想带他回昆仑。
　　“阿泽.......你和我回......”他正欲开口，后方有人来报。
　　“玄君，有紧急消息。”
　　玄思闻言赶忙转身进入帐中，宁长渊跟着走进营帐里。只见帐内一张长桌前已经围坐了许多人，人人皆是身披战甲，神色肃穆，佩剑挂在腰胯处，一副随时随刻都能提剑上战场的模样。
　　东航见了他：“宁君。”他并未落座，只是立在一侧。宁长渊目光逡巡一圈，走到东航身侧。
　　玄思在左侧一方空位落座，前方有两个主位，右边已经有人，左边还空缺一个。
　　没过一会儿，一名身披金甲的男子掀开营帐风尘仆仆而来，一只手还搁在剑上，脸上还挂着一条未来得及擦干的血迹，像是刚刚下战场匆匆赶来。男子浓眉大眼，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战甲包裹的躯体坚韧宽厚，气势逼人，径直坐在了空缺的主位之上。
　　看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宁长渊原本以为此人乃是天山五子之首大师兄隆华，却听见东航喊了他一声：“二师兄。”原来他是天山五子中的二师兄太昊，另一主位上坐着的才是隆华。
　　太昊点点头，沉着一张脸听人汇报情况。情况陈述完毕后，底下即刻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玄思微微拧着眉头，思忖片刻后出声打断众人的争执，用打着商量的口吻说着自己的见解。帐中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前辈，玄思虽然年轻可是这一路走来，打了不少胜仗立下威风，军中无一人敢小觑于他，虽有意见，却也暂时闭嘴安安静静听他说着。
　　太昊亦是听的认真，看向玄思的眼中不乏赞赏之色。
　　此时，隆华提出质疑道：“玄君的计划听上去是不错，只是这蛟龙何其狡猾，一般的伎俩怕是骗不过他。上回玄君所率军队不就被蛟龙反将一军大败而归，若是这回仍旧不成功，我们可是消耗不起了。”隆华一开口，现场再度喧嚣起来。
　　玄思夹在其中，脸色泰然，显然对这针锋相对的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七嘴八舌间，太昊一拍桌面，众人俱是一惊，他拍案定夺道：“就按玄思说的做，若有疑义，便拿出一套更好的方案来。若是没有，就歇歇吧。”他说这话时，瞥身侧隆华一眼。
　　隆华的脸上闪过一丝恨意，暗自咬牙道：“好，那就听玄君的。只是这次若是出了差池——”
　　太昊冷哼一声，斩钉截铁道：“既是由我拍板定下，自然也由我全权担责。”
　　他果决起身不再理会隆华，走到玄思身前，与他一同商讨这回计划的细节安排。很快，一群人便围到他们二人身侧，将玄思包拢在中心，听他阐述计策。
　　那一刹，宁长渊看着被众人拥簇的玄思，恍然惊觉，当年那个看似冷酷好强实则温柔偶尔还会展现出一丝脆弱的棠花少年，早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长成真正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分别的这三年，玄思一直在向前走，甚至于，走到他快追不上的地方了。他也明白过来，他的阿泽根本不可能和自己回昆仑。
　　他们这一商量，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宁长渊从日升等到日落时分，玄思才从营帐里出来。
　　黄昏时的橙光落在水面之上，波光粼粼泛着温润色泽。湖畔杨柳依依，随风迎摆。
　　紫衣青年问道：“那时候，你想与我说什么？”
　　宁长渊看着他成熟刚毅的侧脸，心中做下决定：“我与你一起，我要留下来与你并肩作战。”
　　紫衣青年看向他：“你这一路走来也应当看到了，洪荒恶兽何其凶残，战场不是儿戏，没有重来第二次的机会。”
　　宁长渊一字一顿口吻坚定道：“既然你可以那我也可以。”
　　他刚说完这话，发现有些歧义，好像自己使性子似的要像从前那样与他比个高低。他一把揽过玄思的肩膀，道：“放心吧阿泽，我这三年来在昆仑天天受我师父的毒打。”他说出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还有一道已经痊愈但是留下痕迹的疤痕，“为了打败老头子，我潜心修炼三年，好不容易才下山来的，正愁没地方大施身手呢。”他说着，口吻突然认真起来，“总不能叫你抛下我一个人向前走。”
　　闻言，紫衣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可他最终并没有说什么。沉默片刻后，玄思握拳伸出手，宁长渊会意，双拳相碰。
　　作者有话要说：　　预警一下：接下来是长篇回忆杀


第47章 荒山
　　五年胶着苦战，尸山血海堆积起如今中境平分秋色的局面。
　　洪荒恶兽不仅凶残可怖,还心计歹毒,智慧过人。几次两军交战,伐神队伍都被蛟龙摆上一道。敌我双方,以中境长河为界，各占一边。
　　五境之中处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杀戮与血腥好似逃不脱的可怖阴云遮盖在每个人头顶,无望的战斗一点一点消耗着人们的希望。
　　一场败仗之后，原本十万大军被屠戮的只剩下两万余人。李霁与西门雪狂担着担架在战火烧过的战场上收敛尸体，他们从尸堆里翻出一副副残缺的尸骸，将其拖到担架上。神情麻木地走过宁长渊身边。
　　历经三天两夜鏖战过后，宁长渊抬起头,今日的朝霞一如那日恶兽屠戮珈蓝时，众神流下的鲜血所染红的晚霞一般鲜红绚烂。身后传来悲鸣哭泣之声，烈火烧过之处，残留下无尽的痛苦。
　　一名失去胳膊的将士被人搀扶着经过身边,宁长渊记得这是守卫在玄思帐前的一名小士兵,好像姓何。前日晚，他去找玄思的时候,小士兵还给了他一棵蜜饯，说是他娘托人送来的。甜得很。
　　宁长渊攥了攥拳，心中骇然间涌上一阵滔天烈火，转身向营地走去。
　　宁长渊自加入伐神队伍也有两年，这两年里他待在玄思麾下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如今已经擢升成了玄思的副将，算是军中的核心人物。看守营帐的守卫并未阻拦，将他放了进去。
　　宁长渊进去的时候，东西散落一地。太昊与隆华各坐一边，彼此胸膛起伏，面色并不好看。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看这架势又是刚吵过一架。
　　隆华一拍桌面咄咄逼人道：“你是不是不肯！”
　　太昊亦是寸步不让：“是！”
　　隆华道：“现在战况并不明朗，难得蛟龙愿意与我们谈判。你竟如此执迷不悟！外面七万多副尸骨眼睛都没闭上，我看你是要把我们全部害死你才满意是不是！”
　　隆华捡起桌面上的一张信纸：“你不肯和谈，那就我去！”
　　“拦住他！”太昊一声令下，两柄钢刀交叉拦住隆华的去路。
　　“让开！”
　　两名守卫神色木然，一动不动。
　　隆华气急败坏道：“好，好，好！你们现在都不肯听我命令了是不是！”他回过神恶狠狠地瞪着太昊，“太昊——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昊道：“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他话音一毕，在场人轮番上阵将隆华制住。隆华这才发现他与太昊之间的地位孰轻孰重。
　　隆华奋力挣扎，手指信纸飘落在宁长渊脚边，他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急促向宁长渊看去。
　　宁长渊弯下腰身捡起那张信纸，看清上面四个：分江而治。
　　隆华喊道：“给我！”
　　宁长渊拿着那张纸缓缓走到隆华面前，在他希冀的目光下，抬起脚一把将他的脸踩在地上，踩得他动也不能动。而后他当着隆华的面，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议和书撕的粉碎，片片纸屑如雪花飞舞散落在地，此举惊翻众人。
　　太昊率意味深长看宁长渊一眼。
　　隆华又吼又叫被带离了营帐，帐中重归平静。
　　太昊捡起掉落在地的地图，招一招手，一屋子将领们怔神过后围到桌前。
　　因为打了败仗，太昊已好几日没有洗漱，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可面上并无倦意，身上气势依旧逼人。他指着图上一处问玄思：“拿下这里有几分把握？”
　　玄思道：“三成。”
　　太昊摇摇头：“太少了。三师弟好不容易为我们争取到鬼族愿意出兵相助的机会，我们必须要拿下荒山。”
　　战况看似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可是实际上他们的兵力已经严重短缺。如今天鹭山、云梦泽以及鬼族三股势力成为了他们主要的拉拢目标。此次太昊派遣东航前去鬼族，镜尘前去天鹭山，慕白前去云梦泽，暂时只有东航带回了鬼族的传话。
　　千百年来荒山都是鬼族领地，此次洪荒恶兽来袭，他们不得不抛下荒山转移到了他处。现任鬼君青轲开下条件，只要能拿回荒山，便答应他们出兵的请求。
　　荒山在眼下战局下并非什么要扼之地，蛟龙攻下荒山之后便将其赏赐给了穷奇。
　　穷奇乃是蛟龙的左膀右臂，凶猛残暴、杀伤力极大，迄今为止，无一人能从它的绝招夺命光圈中逃生。
　　他们做好计划，派重兵越江去攻打薄弱的兼州，到时候蛟龙的重心都会放在如何守住兼州上。再者，洪荒恶兽生性傲慢自负，荒山之上并无重兵把手，只有一个穷奇。可是单一个穷奇，便叫所有人闻风丧胆，伤透脑筋。
　　讨论到谁去荒山杀穷奇时，现场沉默一片。
　　过了半晌，太昊道：“我去。”
　　东航道：“你不能去，大家都需要你。”
　　战场下的太昊英明果断，军令如神，战场上的太昊骁勇无敌，势不可挡。伐神队伍能走到如今都是因为有他这根用兵如神的主心骨，太昊若是出了意外，无人能承担的起这份后果。
　　玄思道：“我去。”
　　东航道：“攻打兼州时还需玄君，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让我去吧。”
　　从前开会时只充当背景板的宁长渊轻轻擦了剑，将其推入鞘中：“我去！”
　　这一声引来了现场众人的目光，他从角落走出，露出年轻英俊又透着几分锋利的面庞来。
　　玄思眉心一簇，宁长渊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四下环顾一眼，自作主张道：“就这么定了。”
　　东航肃色道：“宁君不可冲动，此次对手乃是穷奇。此去必定是有去无回，还是我去吧！”
　　宁长渊瞥他一眼，满不在乎道：“你的修为比起我如何？”
　　东航早就见识过宁长渊的厉害，他就好像一把被生锈剑鞘裹着的利剑，一出鞘便是锋芒四射，锐不可当。他直白道：“不如。”
　　宁长渊自负一笑：“那便是了。在场诸位各有职责，而我是个闲人。没别的特长，就是命硬。老天都要不走我的命，就凭区区一只穷奇，可没那么容易。”
　　东航还欲张口说什么，只闻太昊一声：“好。”
　　事情敲定。
　　散会的时候，宁长渊凑到玄思身边。玄思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宁长渊知道他这是生气了。想到玄思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他的心里竟还有那么一点高兴。
　　他变戏法似的凭空变出一支棠花来递到玄思跟前，想逗他开心。
　　玄思双拳紧攥闭了闭眼像是在隐忍怒气：“你这是何必？”
　　宁长渊答非所问道：“玄思，这支花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采来的，看，与你多相配。”
　　玄思睁开眼，脸色不好地瞪他一眼，无视他的嬉皮笑脸继续往前走。无论宁长渊说什么他都不搭理。
　　兀的，玄思开口道：“你为何撕了议和书。”
　　宁长渊眼中的笑意一点点冷却，最后只剩下一片霜寒，他反问道：“若是你，你会同意与蛟龙分江而治吗？它今日说是分江而治，来日呢？后日呢！洪荒恶兽狡诈凶残，背信弃义，只有将他们杀光了杀尽了才能永绝后患！”提起这件事就来气，宁长渊越想越后悔刚刚应该再踹隆华几脚。
　　玄思道：“隆华此人心性不坏，只是傲慢愚蠢，容易被人利用。”
　　宁长渊一直搞不清这些人的爱恨情仇，利益纠纷，也懒得去管。
　　宁长渊倏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紫衣青年越走越远，心里蓦地涌上一阵感觉，他喊一声：“阿泽。”
　　玄思蓦然顿住，并未回过头来：“何事？”
　　宁长渊道：“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回明月山看棠花如何？明月山的江山芜月酒我一直都还没机会尝一尝。”
　　玄思微微侧过脸来，目光移到他脸上，过了许久，淡淡开口道：“好。”
　　·
　　夺取荒山一事不宜大动干戈惹人耳目，当日晚上，太昊集结一干心腹，在军中发问，可有人愿意与宁长渊去荒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去就是送死。
　　面面相觑间皆是目光回避的沉默，饶久过后，惯来寡言少语的西门家少年默默站起了身，而后，李霁也跟着站了起来，紧接着宋明远、朱子暨、窦坤、莫覃、诸葛琅、齐天、高飞、郑松、慕容畔、姜维，当年与他结伴同行过的少年纷纷站起身来。
　　宁长渊目光环视一遍，一十二个，一个不少。
　　临行前，太昊一人敬了他们一杯送行酒。
　　一杯酒下肚，宁长渊摔了酒杯毅然决然转过身去，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却并未在人群中见到那抹紫色身影。
　　紫衣青年立在远处抬头见那十二道剑光直奔天际而去，东航问他：“此去荒山九死一生，玄君为何不去相送。”
　　直至那道白色剑光完全消失在天际，玄思沉吟道：“有何要好送别的，反正，他很快就会回来。”
　　·
　　荒山一役斗得惨烈，三天三夜的激战过后，出发时的一十三人只剩七人，宁长渊等人被迫退守到荒山一个山洞之中。
　　山洞之外，回响着穷奇的愤怒咆哮。他们被困七日，插翅难飞。
　　荒山上的东西大都含有剧毒，他们窝缩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中，没有食物、没有水源。同伴的尸体在身侧发臭、腐烂，即便早有赴死决心的少年们也耐不住情绪崩溃，失声痛哭起来。
　　宁长渊坐在洞口，半靠在一块岩石上，单腿支着，一手轻轻托腮遥望着夜幕沉沉的天空，一言未发。
　　少年们升起一堆篝火，七人围在火堆旁，火光照亮他们年轻的面容。西门雪彻时不时往里头扔几根柴火，他们捡回来的干草所剩不多，或许过了今晚，他们便再也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了。
　　望不见尽头的绝望与沉默成为他们这段时日常有的基调。
　　李霁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嘴唇苍白神色倦怠，他的瞳孔中怔然映着燃烧的火光，过了许久，他张了张皲裂的嘴唇道：“我打小就无父无母，在和师父修炼前，我和阿姐生活在西北一个小镇上。我还记得每到元月十五，镇子上就会办一场篝火宴，大家围在一起唱歌、跳舞，家家户户都会拿出自家做的美食出来分享。我最吃我阿姐做的年糕，可是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他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剖白瞬间点燃了浓郁悲伤的氛围，寂静的空气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过了一会儿，姜维也说起自己的事：“我师父座下有九个徒弟，属我最笨，总被人嘲笑给师父丢脸。这次下山，我就想闯出一番事业叫他老人家面上有光些。”
　　一同出生入死，早已亲如手足的少年们突然打开心防，像是在做最后的诀别般，一个个诉说着自己从未与人说起过的故事与未了的心愿。
　　一圈转过来，轮到宁长渊时，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想了想，只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李霁道：“长渊大哥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宁长渊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想要有个人能长长久久的陪着我。”后半句他并未说出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也没有强迫他，视线落在唯一还没开口的西门雪彻身上。他性子内敛，寡言少语，做事稳妥却总透着几分神秘。虽同进同出，可是他嫌少主动开口提起自己的事。
　　在大家的注视中，西门雪彻的耳尖都不自觉红了起来，半天才嗫喏道：“有一个姑娘，她每天会经过我家门口打水。”
　　少年们对这样的轶事最感兴趣，也最能起哄，方才那点悲伤氛围转眼被抛到了脑后，七嘴八舌道：“长得漂不漂亮，皮肤白不白？”
　　一个个问题问的西门雪彻红了脸，他嘴唇翕张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宁长渊问道：“域北缺水吗？”
　　西门雪彻老老实实道：“域北常年大雪，从不缺水。”
　　“家家户户都有水井？”
　　西门雪彻点点头。
　　真是一个榆木脑袋，宁长渊道：“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要天天经过你家去提水。你与她表白过吗？”
　　西门雪彻后知后觉他话中意思，眼神中划过一丝黯然：“再过五年我便是二十五岁，我不愿耽误她。”
　　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听过有关西门家的诅咒，难得活跃一些的气氛突然又低落下来。轮到宁长渊时，他将最后一根柴火扔进火中，火苗噼啪作响一瞬。而后，他突然站起身，目光沉沉看着西门雪彻道：“今日杀出去，我昆仑宁长渊向你保证，一定手刃妖兽破除诅咒。到时候，你可得去向她表白！”
　　西境是何等险恶之地，自古以来哪怕是珈蓝上神，进去了的也没几个能活着出来。宁长渊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可是包括西门雪彻在内的少年们，无端从这句听上去痴人说梦、天方夜谭的承诺中得到了勇气。
　　李霁率先醒悟过来拔剑立起身，其余的少年也纷纷站起身，拔出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焰火，众志成城道：“冲出去！杀它个片甲不留！”
　　宁长渊与他们打好商量，仅凭他们几人是无法杀死穷奇的，他们需要外援。
　　宁长渊将自己的剑穗交到西门雪彻手中，向他嘱咐，荒山向西百里便是桃源，他会拖住穷奇助他们突围。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去桃源找徐子陵，请他们出兵前来。
　　当晚，按照原定的计划安排，宁长渊手持上邪冲在最前。七天的毫无动静，穷奇本以为他们或许已经死在荒山哪个角落里了，万万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死，还在死伤过半、滴水未进的情况下偷袭。偷袭来的猝不及防，还真叫宁长渊拖住了它，让那六名少年逃了出去。
　　他与穷奇鏖战三天三夜，可终究不敌穷奇，被光圈击中一霎，四肢百骸巨震，喉头即刻一片腥甜。
　　宁长渊摸摸胸口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他手腕上那毫不起眼的手环在那一霎耀出护身金光保住了他一条性命。惊喜之余，他并未松懈半分。穷奇以为他已死，大意之间，竟被宁长渊以赌上所有的气势劈天盖地的一剑取下脑袋。
　　恶兽的庞然身躯轰然倒下，宁长渊浑身脱力躺倒在地。
　　另一边，在宁长渊掩护下已经出逃的少年们一瘸一拐地向百里外的桃源进发。他们之中有人受伤太重倒地不醒，西门雪彻独自扛起御剑去桃源搬救兵的重任。他虽也受伤不轻，却还是坚持着飞身而去。
　　两日之后，西门雪彻回来了，脸色一片惨白。
　　李霁见了他大喜过望：“雪彻回来了！雪彻回来了！”少年们一拥而上，惊喜之余，李霁见他身后空无一人，奇怪道，“人呢？”
　　西门雪彻紧紧抿着干裂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
　　李霁道：“是不是他们不肯派人！不可能，长渊大哥分明说他与那个徐子陵是生死之交，他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从来都板着一张波澜不惊脸孔的少年突然红了眼眶，热泪不断滚出眼眶，他绝望地蹲下身子痛哭出声：“没有，没有——我找了好久，什么都没有——”
　　众人方才醒悟过来。哪有什么桃源，荒山之外百里还是荒山。
　　是宁长渊骗了他们。
　　残酷的真相无异于晴天霹雳，轰一下在每一个人的脑门上炸开。
　　几名少年终于彻底崩溃抱头痛哭起来，一片绝望的哀嚎之中，西门雪彻擦干了泪捡起身边闪着银光的刀站起了身。
　　李霁喊住他：“你要去哪里！”
　　西门雪彻回过头来，声音里还带着沉闷的哭腔：“我要回去，我不能叫长渊大哥一人在哪里。”
　　·
　　宁长渊躺倒在黑暗之中，嘴巴微张，气息起伏，与穷奇之战耗费了他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困难。深夜里的荒山危机重重，邪气吞噬着活物。无边的瘴气在黑暗之中蔓延，所过之处皆化焦乌一片。手环上护身金光也似殚精竭力，暗淡下去。
　　宁长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耳畔传来几个声音，迷迷糊糊、悠悠远远，彼时他的意识已经接近混沌，过了饶久才听清好像有人在喊他。
　　“长渊大哥。”是李霁的声音。
　　他勉强睁开眼，见已经脱身的少年们竟又折回寻他。
　　恍恍惚惚重重叠叠间：一、二、三、四、五、六......又是一个不少。
　　这群......笨蛋。
　　他想起身，身体起来不到一寸又倒了回去，胸腔之中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西门雪彻跑上前，扶住他的肩头。宁长渊含糊不清道，语气中有些责怪与无奈：“你们......还回来做什么......”
　　西门雪彻点住了他的穴道，为他止住鲜血。
　　而后，几个少年合力将他放在西门雪彻背上，沉默寡言的少年艰难地背起了他，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无力耷拉在少年胸前的手上。湿湿的、滚烫的。
　　其余几名少年又折回身去那个山洞中，背起死去同伴在高温与毒气中腐烂的尸体。
　　李霁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六名少年背着一个活人、六具尸体，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荒山。


第48章 任务
　　荒山一役，宁长渊名声大噪。穷奇一死,好比断了蛟龙一臂。
　　太昊大喜过望,风风火火前来探望他,对他又惊又赞,几乎将他捧到了天上，并提出待他痊愈后想要他领兵的意向。
　　待人走后,立在床畔的玄思伸出手去为他掖好翻开的被角。
　　他转身的一瞬,宁长渊的心底又涌上那股奇怪的感觉，这感觉总叫他心底放空，好像如果他不做些什么，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就要溜走了。宁长渊出声喊道：“玄思。”
　　玄思停下脚步。
　　宁长渊继续道：“等仗打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昆仑。”
　　玄思并未转身,只道：“等你伤好后再说吧。”
　　这回答有几分暧昧不明，可宁长渊心中已经构建起待弑神之战成功后，他与玄思二人隐居在昆仑的美好遐想中。对了，回昆仑的话道华必定还要训他,那还是去明月山好了,明月山上清净，还有江山芜月酒喝。
　　他手中捏着下山时道华扔给他的看似不起眼的手环,手指不自觉在上头摩挲一遍。那日便是这东西护住了他一条命。
　　彼时春寒料峭，外头山包上还有些未完全融化的积雪。萧风瑟瑟，宁长渊望向窗外，皑皑白雪映入眼眶，突然之间,他的心间涌上一阵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想念昆仑山的终年积雪来。
　　穷奇之死，蛟龙震怒，对伐神队伍进行猛烈反击。原本快要攻下兼州的太昊只能下令撤退回江南，双方又重回对峙状态。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现任鬼王许青轲领着十万大军前来。
　　宁长渊从未与鬼族打过交道，只是从前徐子陵总说，鬼族惯来阴险狡诈，寡恩薄义、不择手段，皆非善类。宁长渊稀奇，鬼族这次居然如此守信。
　　眼下他们损伤惨重，鬼族的到来无异于天降甘露，虽不能解渴，却已是雪中送炭。
　　鬼族之人虽然名声狼藉，但是容貌奇佳，为人称道。来者皆穿一身黑，衣裳胸口处绣着翠绿色盘蛇。军中旗帜也绣的一条翠绿盘蛇，此乃鬼族的族徽。
　　宁长渊立在人群之中迎接鬼族大军的到来，人群中发出一阵止不住的赞叹之声。他抬头望去，就见一名容貌昳丽，头顶一尊青冠的男子骑着一匹八角麋鹿悠闲踱步，神色之间略带几分薄凉与傲慢。
　　宁长渊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现任的鬼君许青轲。此时的许青轲，正因为不满父亲与表妹乱伦而弑父夺位一事，弄得人尽皆知。
　　他翻身而下，侧过脸来，左眼下一颗泪痣，微微望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总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妖邪之气。虽然生的美艳，却叫人极不舒服。
　　太昊在军中摆好筵席，招待鬼君。
　　觥筹交错间，正在敬酒的许青轲停了一下，问：“谁是宁长渊？”
　　坐在玄思身侧的宁长渊抬了抬眼，东航引荐道：“这便是长渊兄。”
　　许青轲对着他的方向举起杯盏，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看的宁长渊无名火起。却被身侧的玄思暗自摁住手腕，宁长渊忍了忍，皮笑肉不笑地拿起眼前的酒杯仰头饮下。
　　筵席过后，太昊本欲与许青轲商谈行军之事，却被许青轲推脱说是累了，明日再谈。搞得众人脸上都不好看，许青轲却状似毫无所觉，自顾自休息去了。
　　宁长渊愤愤喝下一杯酒心想，徐子陵没说错，鬼族的人果然十分讨厌。
　　第二日，太昊与许青轲在营帐之中商谈，虽然不知谈了些什么，但是结尾不欢而散。后来他们又连着谈了好几天，直到第七日许青轲率先走出营帐，面上得意风生瞥见宁长渊等人时，唇畔还有一丝讥讽。
　　众人见太昊走出来时急忙迎上去，太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抬了抬手，吩咐道：“我有事安排。”
　　进入营中，太昊向他们说明此次的任务是要接应云梦泽。
　　前日慕白那边来了消息，说是云梦泽同意下山助战，只是他们位于妄川，刚好在蛟龙的势力范围之内，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本来太昊已经拟定计划，由他率领鬼族大军正面与蛟龙交锋，再由玄思、东航等人各领一队人马潜入接应。可是昨日又传来消息，蛟龙似乎是知道了什么，在云梦泽设下了屏障，大队人马无法下山。
　　太昊一夜未睡冥思苦想研究了许久，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一条捷径，可以绕开蛟龙的耳目直入妄川。只是这条道路需要横穿西境死亡之森，危险重重，正因为如此蛟龙才没有叫人盯防。估计它怎么也不会想到，太昊他们真的敢打这条路的主意。
　　太昊道：“我在原定计划上做了些许调整，由宁长渊带一小支人马通过死亡之森进入妄川，你们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打破屏障。接下来的事便交给玄思与东航。”
　　说到排兵布阵，宁长渊比不上太昊、玄思，可说起冲锋陷阱、置之死地而后生，宁长渊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正因如此，许多危险任务便交到了他身上。
　　任务交付完后，众人做鸟兽散，太昊喊住宁长渊。
　　待营帐之中只剩他们二人，他方才开口道：“此去死亡之森，我给你另外安排了个人。”
　　“谁？”
　　“许青轲。”
　　宁长渊眉心一蹙，显然并不待见他。
　　太昊道：“鬼族此次与我们事先有过约定，却迟迟不肯兑现诺言。三个月后才领兵前来，你可曾想过为什么？”
　　宁长渊道：“为什么？”
　　太昊意味深长道：“他们是在观望，也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我们兵力耗尽的时候前来才能更好的与我们谈条件。”
　　可是宁长渊却也听明白了，他们之间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定，为避免鬼族背信弃义临阵倒戈，太昊才要亲自领兵。既然有得到，便要有付出。交换的条件便是许青轲亲自前往死亡之森，以此来证明鬼族的诚意。
　　太昊嘱咐道：“此行危险重重，无论是死亡之森还是许青轲，你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另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保住许青轲平安。”
　　死亡之森九死一生，可许青轲毕竟是鬼君，若他出了什么差池，与鬼族之间的联盟便很难再定论。
　　当日，宁长渊、许青轲、西门雪彻、李霁、朱子暨等一行三十二人悄无声息向死亡之森进发。
　　·
　　死亡之森遮天蔽日，不知名的毒物妖兽遍地爬，稍有不慎被什么蚊虫叮咬便有可能死于非命。不同于洪荒恶兽故意制造的活死林，死亡之森中的瘴气连上邪神剑也无法避身，里头看着不起眼的树木草植年岁久远，下一秒兴许就会杀人于无形。
　　此行三十二人都是太昊精挑细选来的，经过几年惨烈战争洗礼，众人皆是身经百战，步步为营。在经过毒蛇猛兽攻击、林中酸雨侵袭之后，出发时的三十二人只剩下不到十人。
　　好不容易躲过腐蚀人皮肤的酸雨，又遇到一口一望无际的沼泽，他们被沼泽拦在原地寸步难进。宁长渊当下做出裁断，继续前行。
　　沼泽中泡着数根几十丈长的巨大浮木，泥烂池面飘着动物植物的尸体，青黑的泡沫翻出尸体的腐朽气味。
　　宁长渊在最前面开路，九人小心翼翼踩在浮木之上向前方行进。
　　足足六日后终于见了岸，一名青年高兴的太早，一个不慎脚底一晃，慌忙之间伸出去抓住前面的人稳定身形。
　　许青轲一个侧身，嫌恶地拍开他的手，青年失去支撑跌了下去。大半个身子陷入泥地里，双手牢牢抓紧浮木。沼泽中突然伸出数双腐烂的手向下拉扯他的双腿，他又惊又怕，大喊救命，喊声惊动了生长在沼泽中的吃人藤。
　　一时之间，窸窸窣窣的吃人藤向他们袭来，将他们完全打乱，但凡一个不慎就会掉进泥沼之中。
　　许青轲伸出尖锐灰白手指，那人以为他要拉他，惊慌惨白的脸上伸出惊喜之色，急忙伸出手去。
　　却见许青轲勾起两指迅速伸进那人张着的口中，两指夹住那人的舌头，用力一绞一拔，将一根鲜红的舌头活生生拽了下来。那人又惊又痛，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与怒吼，却因被拔了舌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苦苦挣扎了几下，许青轲的足底碾过他死死抓着浮木的手指，他痛的不能自已，指尖鲜血直潺，最终终于失了力气松开了手，整个身子被沼泽中的鬼怪拖了进去。肮脏发臭的泥水迅速没过头顶，最后只剩一串冒着的水泡。
　　他们摒住呼吸，半晌过后一切复归寂静，失去声音的藤蔓窸窸窣窣收了回去。
　　许青轲面带嫌恶地将手中的一截舌头扔进沼泽中继续前行，突然，一只手从沼泽中挣出，握住了他的脚腕。他低头一看，见那手上红绳竟是方才拿名弟子的手。
　　许青轲接连踢踹了好几下，那人就是不肯松手。
　　他心里暗骂一句，身子一个踉跄，幸好走在他前面的李霁回头拉了他一把，才没摔下去。
　　林间的吃人藤听见声音又行动起来，宁长渊见他们那边形势急迫，拔出上邪剑与难缠的藤蔓斗起来。
　　两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是铺天盖地的藤蔓。
　　任凭宁长渊本事通天，一根横木也限制了他的发挥。他迫切喊道：“李霁！快拉他上来！”
　　许青轲咬牙切齿道：“松手！”
　　那只握着他脚腕的手指死也不肯松开，他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将那只手砍断。方才站定，底下又有露着森森白骨的手伸来。
　　脚下浮木摇摇晃晃，几欲翻沉，李霁喊道：“不好！定是怨气太深，要人赔命！我们快走！”
　　他身后的许青轲阴骘一笑：“要人赔命吗？”
　　踏过最后一截横木已经上岸的宁长渊见李霁毫无防备的将后背露出在许青轲眼前，他刚想提醒，就见许青轲伸出手，将李霁推下横木。
　　无数白骨手爪瞬间抓住了李霁，他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拽入泥沼之中埋没。
　　“李霁！李霁！”
　　立在岸上的宁长渊眼睁睁看着泥沼没过李霁的头顶，他手中的长剑剑尖也随下沉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在平面之上。
　　宁长渊手持上邪神剑面对着许青轲的方向，西门雪彻得知他想做什么，一把将人抱住。
　　宁长渊双目猩红，胸腔里有烈火在烧，烧的他大脑都要爆炸。他们这一路走来，许青轲心术不正，几次三番害的他们深入险境，为了自己脱身踩上同伴一脚——
　　他一把将西门雪彻甩开，银白剑光瞬间劈下，许青轲足下踩着的那根浮木瞬间碎裂，木屑随着无数的腐臭泥点四处飞溅。许青轲没想到宁长渊真的敢出手，幸亏他躲的快，一个箭步跳到下一根浮木上。
　　那根浮木上还有人，他断定宁长渊不敢出手，抬头冲着宁长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宁长渊心中怒火更甚，只见他弯身捡起几枚石子，手指一弹，那石子却不是冲着许青轲而来的，而是砸落在许青轲身侧发出声响。吃人藤听见声音，即刻对准许青轲的方向发起攻击。
　　许青轲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眼见着他前面最后一人就要上岸，许青轲拼尽全力斩断袭来的吃人藤非步向岸上奔去——身后的吃人藤马上就要追上来，许青轲一个空中翻身，伸出手去将那最后一个倒霉鬼拎起向后一抛。那人瞬间被吃人藤裹走缩紧，身体活生生勒成一团肉泥顺着缝隙流下来。
　　许青轲平安落地。
　　他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站起身，就被一个强力的拳头砸倒在地。
　　宁长渊目光凶狠地拽住衣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又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打得许青轲头晕眼花，口中鼻中鲜血直流。
　　眼见着他拎起上邪剑，怔住的众人方才如梦初醒，赶忙冲上去阻止。六人手脚并用贴片似的抱住他的手脚，不肯叫他下手。
　　“起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他给李霁偿命！”他撕心裂肺地怒吼着，脖子上青筋都要崩裂开。
　　西门雪彻紧紧抱住他，喉腔里压抑着哽咽，吼道：“我们还需要他！我们需要他回去！还有那么多人等我们回去呢！”
　　宁长渊身体一颤，好似被一道激雷劈过：是啊，许青轲不能死。许青轲一死，鬼族就会与他们决裂。战争都还没结束，那群该死的洪荒恶兽还霸占着珈蓝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正是用人之时，他不能，他不能……
　　“......可是......”他咬着牙，上邪剑叮一声掉落在地面。众人见他平复下来，方才颤颤巍巍地松了手。没了钳制，也失去了支撑。宁长渊脱力般跪倒在地，泪水顺着脸颊滑下。顷刻之间，那么多的不甘、愤怒与无能为力席卷了他。
　　剑方才一松手，一道凌厉的鞭子抽来，他毫无防备，被许青轲结结实实抽了一下。后背顿时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
　　许青轲踉跄着站起身，英俊的五官都被打得认不清原样。他一手提鞭，眸光中蹦出恶毒的光芒，又一鞭抽下。被宁长渊用手掌生生握住，那一鞭鞭势凶狠，抽的他虎口处入肉三分。他站起身，用手掌一寸一寸收紧鞭子，将许青轲一步一步拽过来。
　　西门雪彻见宁长渊红了眼，怕他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正要上前阻拦，却见短暂的僵持过后，宁长渊突然松了手。失去了相持的力量，许青轲向后猛地跌倒在地。
　　这个角度宁长渊正背对着西门雪彻，他看不见他的表情。片刻后，只听见宁长渊冷冷道：“滚！”
　　西门雪彻见许青轲还坐在地上，忙喊道：“你还不走！你快走啊！”
　　许青轲用衣袖拭去鼻子上嘴巴上不断流出的鲜血，一手撑着地面踉跄站起身，还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弄脏的衣摆，而后看着宁长渊的方向轻轻的扬了扬唇角，似是在嘲弄。
　　西门雪彻不安地看向宁长渊，生怕他再被许青轲激怒。
　　许青轲撑着剑一瘸一拐经过他们身侧，神色之中没有丝毫愧疚。
　　宁长渊痛苦地闭上了眼，截住鞭子的手掌虎口翻出鲜红的肉，血流不止。将地面上的杂草染红一片，他的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荒山之时，李霁背回了战友的尸体，而如今自己竟连他的尸体都带不回。
　　西门雪彻捡起他的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哑声道：“走吧。”
　　宁长渊接过剑，握着剑柄的手指捏的发白。再睁开眼前，眼中一片锐利决绝：“走！”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谪仙款小道长出场


第49章 傅臻
　　宁长渊与青轲联手强行打破蛟龙设下的屏障。宁长渊身负重伤，被西门雪彻背回来休养生息已经过去两个月。
　　修养的这两个月里,宁长渊听说蛟龙得知云梦泽反叛的消息,杀上山门,太虚真人为了保护门下弟子被杀。他还听说温若安带着一部分弟子突围的时候,为了掩护他们撤退死在了九头鸟手下。他又听说云梦泽的大部分弟子都已逃了出来，成功与玄思等人汇合。
　　在宁长渊能下地的时候,又传来一个消息：天鹭山门大开,天禾真人宣布天鹭山二十万弟子入世参战。
　　一场旷世之战，正式拉开反击的帷幕。
　　宁长渊再度见到傅云遥时，他一袭白衣翩然，腰间缀一块琼花图案西海润玉，手上提着长剑。眉宇凌厉不似从前柔美,真正长成了男子模样。
　　他身后跟着浩浩汤汤的天鹭山弟子，满目白色，宁长渊与身侧玄思打趣道：“这可真像来出殡的。”
　　玄思横他一眼，宁长渊摸了摸鼻尖不再说话。
　　宁长渊冲傅云遥招招手,后者面不改色地从他身侧经过,径直走到天山五子身前，抱拳行礼。
　　宁长渊道：“哎,打招呼也看人身份高低贵贱，这世道真是现实啊。”
　　傅云遥耳尖一动，这才瞥了他一眼。
　　与太昊等人打过招呼后，镜尘一一为他引见：“这是玄君，修为了得机智过人,当之无愧的俊才佼表。”
　　傅云遥客气道：“元定君，好久不见。”
　　玄思道：“很高兴此次天鹭山能前来相助。”
　　镜尘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那你也一定认识长渊咯！”
　　宁长渊吊儿郎当道：“姓宁，名长渊，字没有，你随便怎么喊都行。”
　　傅云遥点头道：“你好。”
　　看着他这么一本正经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宁长渊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
　　傍晚时分，外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清喝。
　　正在打瞌睡的宁长渊探出脑袋来，一片素色撞见眼中。冷风一吹，他登时脑子都清醒了。
　　西门雪彻也被这动静惊动：“这是怎么了？”
　　宁长渊道：“天鹭山的在练剑呢。”
　　这群人都下了山了，居然还这么规矩。
　　他嘴里这样嫌弃着，可是眼睛却像被黏住似的，从楼上俯瞰向校场。
　　在前领剑的傅云遥按剑而起，白衣长袍凌风招展。身形轻盈如一只冷鹤，手腕灵动挽出千万朵剑花，孤光高洁，流光飞舞。
　　西门雪彻看愣了眼，脸色有些潮红，连连拍掌道：“好。”
　　宁长渊道：“剑耍的漂亮有什么用，真上了战场，谁看你招式如何。”可是心里又不住称赞着，漂亮，实在是漂亮！什么时候他要去向傅云遥讨教一番怎么能把剑招耍的这么漂亮。总不能什么威风都让他抢了。
　　入夜时，傅云遥吹灯入睡，门外一个黑影闪过，他即刻起身追去：“谁！”
　　追到一处时，四下无人。
　　他正要转身离去，树上传来声音，宁长渊从树上一跃而下拦在了傅云遥身前。见傅云遥看他还是白日里的陌生神色：“不就是要了你一只大白鸟吗？何必这么小气。我还没向你追究，那只蠢鸟老是给我送错信的事儿呢。”
　　傅云遥道：“是你自己要的。”
　　宁长渊道：“得得得，是我要的，是我要的。”他好声好气的哄着，“不生气了？”
　　傅云遥道：“我从未生气。”
　　宁长渊心想：白日里装做不认识自己那样，还说没生气。
　　宁长渊觉得这人实在是逗不来，口是心非，难以捉摸。
　　过了一会儿，傅云遥瞥他一眼道：“没事我回去了。”
　　宁长渊罕见地没出声挽留，傅云遥迟疑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途中，宁长渊正巧遇到西门雪彻，他问：“你说一个人记仇最多能记多久？”
　　西门雪彻道：“那得看是什么仇。”
　　宁长渊道：“如果是那种背地撕他书，给他下巴豆，人前戏弄他，人后说坏话。与他约定参加毕业礼，却没有履约，带着坛子他不喝的酒说是毕业礼物，顺手还抄走他宠物的那种呢？”
　　西门雪彻犹豫道：“还有吗？”
　　宁长渊一副你怎么知道还有的表情。
　　西门雪彻道：“那你觉得他会因为什么生气？”
　　宁长渊认真思索了一遍，从前他戏弄傅云遥的时候，对方最多把他当空气。这种干脆装作不认识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他当下有了方向：“一定就是毕业礼那件事了！”
　　·
　　行毕业礼那日，天鹭山本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均换上了华服，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台前，由天禾真人亲自为他们授予毕业礼。
　　傅云遥竖着白玉冠，身披绣金琉璃羽衣，每根漆黑如墨的发丝都被精心打理过。他天生生的好看，皮肤雪白，唇带一点殷红。平日里着简装已是让人头晕目眩，此时此刻更是英俊逼人，不可方物。
　　傅云遥列在最后一位，偶尔向后看一眼，那些观礼的女修几乎晕厥过去。
　　子逍奇怪道：“师兄你在看什么呢？你是在等谁来吗？”
　　傅云遥垂下眼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许久之后，跪在天禾真人跟前的子逍也受过礼。轮到傅云遥了，他最后回头看一眼，他的父亲沉星仙君对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傅云遥微微点了点头，走上台前。
　　天鹭山毕业礼前七日，宁长渊因为犯错，正被道华真人罚面壁思过两天。
　　禁闭时间一到，重获自由时他当下便想起毕业礼一事来：“坏了坏了！昆仑到天鹭山少说也要飞七日，眼下哪里赶得及！”
　　他火急火燎便赶去天鹭山。
　　光速飞行五日，待他到天鹭山门前时，天都黑了。
　　宁长渊立在山口想，毕业礼肯定结束了。傅云遥今日心情应当很好，现在见着他说不准还毁心情。
　　当晚天鹭山门上下灯火通明，门中为毕业生准备了一场热闹的晚宴。不少没毕业的也去凑个热闹，大家又唱又跳，还有人光着脚在桌面上跳来跳去。
　　傅云遥并未参与这份热闹，他独自在校场练剑。
　　剑式如虹、汗如雨下。
　　清光漫天，他的束发玉冠已被汹涌剑气震散，几缕发丝披散，在夜风中吹荡。
　　无尽长夜，月色寂寂。手中长剑脱力支撑，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一个略显轻佻与戏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哟，傅学弟，都已经毕业了，还这么勤奋呢？”
　　傅云遥抬头一看，宁长渊如多年前挑衅他时一样坐在树上，他笑着抛下一壶酒，傅云遥伸手接过。
　　宁长渊从树上一跃而下，拍拍屁股道：“宴会那么热闹，你怎不去？”他又自问自答道，“哦我忘了，你这人不爱热闹。”
　　傅云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怎会来？”
　　宁长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我也算不上什么君子吧，但言而有信。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是难得抽空过来的，虽然晚了一点，但好在今日还没过去嘛。”
　　傅云遥向他投去一个质疑的眼神。
　　宁长渊虽师出昆仑，可是身上半点没有名门正道弟子的端正恭谨。他性格不羁，洒脱自在。不识礼节，时常出口冲撞长辈。除了与他青梅竹马的玄思，以及桃源、琴川谷那几个臭味相投的纨绔子弟，在同辈间也没有什么好人缘。寻常人对他的评价，多半是恃才自傲，无礼放荡。
　　用徐子陵的话来说，宁长渊这个人满口巧舌，说的话半个标点也信不得。
　　彼时，山门中的子时钟声响起。
　　宁长渊尴尬一笑，从傅云遥手中接过酒：“喝酒吗？”
　　他是明知故问，石诫上虽然没有刻戒酒令，可是天鹭山惯来认为喝酒误事，于是禁酒也成了一条没有明说的戒令。
　　傅云遥既然是天鹭山典范，自然严格要求自己。
　　宁长渊道：“真不喝？”他口吻遗憾道，“那可真是可惜了，这可是为我师父珍藏的佳酿。我费了多大劲才搞来的。”
　　傅云遥脸色变道：“你竟偷酒！”
　　宁长渊状若未闻：“当真不喝？”
　　傅云遥摇头。
　　“一口也不喝？”
　　傅云遥瞪他一眼，他这才消停。
　　宁长渊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忽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宁长渊尚未回应，身形一跃，脚背一勾倒挂在树上，举着酒坛又喝下一大口。
　　手中酒坛倏然落地，砰一声脆响，坛中酒洒了一地。
　　宁长渊像是喝醉一般一直大笑不止，傅云遥神色略带困惑地看着他。
　　突然，宁长渊不笑了。四周一下又静下来，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宁长渊倏然伸出手，撩起他散落在鬓边的一缕青丝，为他挽到了脑后。
　　他眼带笑意道：“小道长今晚真好看。”
　　傅云遥道：“你醉了。”
　　宁长渊道：“我没醉。”他本想证明自己没醉，却因为脚背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
　　宁长渊从地上爬坐在地上，双腿相叠，撑着手抬头看傅云遥。
　　这身段、这容貌，好看！真好看！
　　傅云遥垂眸俯瞰他一眼。
　　这时，一只大白鸟飞来，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在傅云遥肩上。傅云遥极为温柔的伸出手摸了摸大白鸟的脑袋。
　　宁长渊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傅云遥撸鸟的动作一顿，他看向宁长渊时，手心一空。
　　眨眼之间，宁长渊已抓了小白重新坐回了树上，他逗了两下手中的鸟：“这东西可爱，送我了。”
　　傅云遥看他一眼。
　　宁长渊道：“怎这么小气？我特意从昆仑来一趟，拿点回礼不过分吧。”
　　傅云遥用眼神问，你送什么礼了？
　　宁长渊瞬间读懂：“这酒便是贺礼啊。”
　　傅云遥无言以对。
　　宁长渊从怀中摸出一物，竟是那日从蛇洞中取出的照月明珠，他扔到傅云遥手中：“贺礼。”难得正色道，“恭喜小道长毕业了。”
　　傅云遥垂眸看着手中的明珠：“你将这个给我做什么？”
　　宁长渊道：“下春熙时，你曾说我性情残忍暴躁。为避免我这种心性不坚之人误入歧途，就劳烦你保管这颗明珠，这上头有我的精血，若是改日我误入歧途，你好找到我将我拉回来。”
　　傅云遥将那颗照月明珠捏在手心，像是做下一个约定一般：“好。”
　　宁长渊又道：“其实来时路上，我还准备了一样贺礼。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下山那次，有一家的桂花糕特别香，当时你也吃了两块。”
　　傅云遥心间一动，看向宁长渊。
　　宁长渊咂咂嘴，回味道：“实在是太香了，路上的时候没忍住吃掉了。”
　　傅云遥：……
　　宁长渊见他又不肯理自己了，喊他：“傅臻！”
　　平日山门中众人一般都喊他师兄，就连师父也只喊他云遥。母亲敛容仙子去世后，除了父亲，鲜少有人再这样喊他。
　　他这一声，喊的傅云遥脸上流露出几分不适之色。他越这样，宁长渊就越想逗弄他。他起劲的喊了好几声傅臻，喊的傅云遥懊恼不已。
　　殊不知这是宁长渊的声东击西之计，傅云遥躲闪间的功夫，宁长渊已经带着他的鸟逃之夭夭了。只留下一句传音：“傅臻，这只傻鸟我带走了。还有，你今日真好看，可惜了今天白天我就算破戒也应该来瞧瞧的。”
　　作者有话要说：　　傅云遥之所以这么执着于这个称呼就是因为这个啊！！！啊啊啊啊我好爱谪仙般的小道长！


第50章 酒宴
　　誓师大会上，多方势力集结,数百万人浩浩汤汤,太昊立于高台之上慷慨激昂鼓舞士气。
　　清一色绣着望鹤兰的玄衣之中,宁长渊一眼便在一众男弟子中间瞥见顾拂月的身影。
　　“顾拂月！”
　　散场时,宁长渊出声喊住她。
　　顾拂月慢慢回过身来，多年不见,她的模样没有大变,只是身上那副倔强的凌厉收敛不少，目光不再似从前那样倨傲，总是充满不甘的怒意。整个人显得平和低调许多。宁长渊瞥见她的左袖上戴着一枚黑色的袖章，这是守灵的袖章，他方才注意到云梦泽弟子中有一部分人都戴上了这个。若是太虚真人,应当所有云梦泽弟子都佩戴，那么在为谁守灵？
　　顾拂月回过头瞥他一眼，而后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的身影汇入人流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再见时竟然这样波澜不惊,宁长渊都没反应过来，在他的印象中,她还是那个挑水走在山间被人欺负了不肯低头一身傲骨的女子，面对他时冷言冷语，半点好果子都不肯给他吃。
　　玄思行到他身侧目光停在顾拂月离开的方向：“我率人马在约定之地等候三天三夜不见人来，在第四日的时候，林副将发现一匹无主的马匹,顺着马蹄足迹找过去的时候发现了身受重伤的顾姑娘。原来他们在前来与我们汇合的途中被九头鸟围追堵截，温若安身负重伤，她便独自带着信物冲出重围，单枪匹马找到了我们。”
　　“那温若安......”
　　玄思道：“当时我们只有七人，云梦泽数十人被困，且皆有负伤，我们只能分批将他们带走。她与温若安留在了后面，待我们再回去的途中碰见剩下的弟子都逃了出来。”说到此处，他停住片刻，“我们先前离开不久，九头鸟便追了上来，温若安为了给他们逃走的时候独自留下对付九头鸟，牺牲了——”
　　未曾想到温若安居然会是这种死法......宁长渊捏了捏拳，想起从前他总与这个名义上的师兄正锋相对，还一时冲动出手打断了他的灵骨，害的他百年都难有进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顾拂月......是在为温若安守灵？”话说出口宁长渊自己都有些荒唐，他还记得，当年温若安是如何看顾拂月不过眼，他也绝不相信这些年温若安能善待顾拂月。否则他也不能在那样危急的关口，让顾拂月一个女子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找寻救援。
　　玄思道：“温若安自负固执，怎会容许内心摒弃之人身负使命单枪匹马出来求援，他就是认可了她，才容许她带着信物前来的。”
　　·
　　天鹭山与云梦泽表明了立场，一时之间，四海仙山纷纷投向伐神队伍。宁长渊所率的精锐人马为先锋，他胆子大，冲的最快，还不待敌军将领反映过来便一头扎进敌军腹心，打乱了对方所有阵脚。
　　战场之上的宁长渊如锐利刀锋骤然切开敌军的咽喉，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玄思、东航、镜尘、慕白在两翼配合斩断敌军两侧势力；以太昊为指挥的主力军浩浩汤汤一路横扫。隆华、许青轲等人紧随大军其后清理漏网之鱼。
　　一场大胜而归的庆功宴上，杯盏相扣，觥筹交错。
　　太昊坐在最前，接过众人一杯又一杯的敬酒，面色有些红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从前战局紧迫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有时候陷入苦战，没日没夜地窝在营帐里冥思苦想。从前茫然无助的踌躇，如今拨开冲云见天日的希望。
　　不知是谁提议说要唱歌助助兴，一群老少爷们彼此推诿，谁也不肯先开口。
　　宁长渊喝了酒有点上头，心里也有些高兴。他拎着一壶酒，手掌撑在桌面上翻到中间，仰头饮空了一壶酒，四周一片叫好之声。他将喝空了的酒壶横放在地面上，轻轻用手指拨了一下，酒壶悠悠地转了起来。
　　宁长渊道：“既然要助兴，那就立个规矩，今日瓶口转到谁就唱歌，不唱歌的就喝酒，不喝趴下不准走人！听见没有！”底下顿时炸开，有人拍掌称妙。
　　宁长渊一撩袖子，两腿岔开蹲在地上嘿嘿一笑：“既然说定了，那我就开始转啦！转到谁就谁可不准反悔！”
　　酒壶在他手底下飞速旋转起来，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飞速旋转的酒壶悠悠慢下来，瓶口倾向的那一侧人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在它完全停下之前还有人偷偷往这边吹着气。
　　忙被身侧人举报：“哎哎哎你可不准耍赖皮啊！”
　　一切小动作在相互揭发中停下，兀地，酒壶静止不动了。
　　在场众人看着被酒壶选中的贺扬，口中发出起哄的调笑：“看来今天贺将军要来给我们献唱第一首啦！机会难得我们可得竖起耳朵好好听啊!”
　　论起年纪辈分这个贺扬都比宁长渊他们大上不少，但是这人年纪一把却没个正形，宁长渊还当他是个厚脸皮的老光棍，后来才知道这人居然还有个儿子。他耍赖道：“这也太不公平了！”
　　“规矩都说好了，转到你就是你有什么不公平的！”
　　贺扬厚着张脸皮道：“规矩是定好了，可是没说好谁来转啊！怎么就你宁长渊来转了！要是盘盘都是你转，你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怎么行呢。”
　　宁长渊道：“行，那就再补充个规矩，转到的那个人来转下一盘，我再自罚一壶酒如何？”
　　他话说到了这份上，饶是贺扬想耍赖也赖不掉了。
　　宁长渊拎起桌上满满一壶酒仰头痛饮，喉结顺着水流不断起伏，漏下的液体微微沾湿衣领。
　　他将拎着壶口将酒壶倒过来——一滴不剩。
　　贺扬在众人的目光中促狭不已红着脸，憋了好几次气都没好意思吐出来，过了许久在大家的催促下终于开口。
　　他这一唱原本喧闹的室内顿时安静了几秒，而后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他的声音太粗，唱起歌来还走调，词儿也没记上几句，磕磕绊绊的，唱的那叫一个寒碜。
　　他厚脸皮道：“污了耳朵也是你们要我唱的。”他几步走到酒壶前，撩起袖子将宁长渊赶了下去，报复道，“去去去，下一个就转你。”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宁长渊被推回原位时，正好撞到玄思身上。闻见玄思身上淡淡的棠花香味，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趁机赖在他身上多蹭了几把。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顺着感应到的视线抬起头，正好看见坐在与自己相对位置的傅云遥。
　　这样热闹的氛围里，傅云遥仍是板着一张英俊绝尘的脸，坐姿端正，身姿挺拔，和这一片的混乱喧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回参宴的多是在军中有职务的将领，除了年纪实在大的那批，大多数都来了。宁长渊知道天鹭山中至少有五个在军中身居要职，除去天禾和鹤元两个年纪大的，还有三个年纪轻的，今日却只来了傅云遥一个。
　　“来啦！”贺扬一声喊叫，大家的注意力又聚到了那个旋转的酒壶上。
　　“哎哎哎，别是我可别是我。”
　　“停了停了！”
　　那两声停了过后，众人突然没了声音，宁长渊原本的心思都放在傅云遥那张脸上，在现场安静下来后回过神来。看看酒壶对准的位置，顺着将目光又挪到傅云遥脸上。
　　他惯来清高，平常与人说句话都像是恩赐，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不过一群人里总有那么些个不怕死的开始起哄：“原来是云上君啊！云上君长得这么好看想必唱出来的歌一定也好听！”
　　傅云遥最不喜欢旁人议论他的外貌，宁长渊也不由自主去看是哪个不怕死的。傅云遥瞥过眼去，看的那人心中一跳，觉得有几分尴尬。
　　有人打圆场道：“方才贺将军都唱了，既然云上君不想唱歌那也可以喝酒的嘛。”他一说这话，见四周有人看向自己，方才想起傅云遥坐在这里都喝了大半宿的清水了，滴酒未沾。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贺扬见势不对，偷偷伸出脚踢那酒壶，圆滚滚的陶身转起来。他故作惊讶道：“啊！这酒壶还没转完呢！”
　　然后，在众人火热的视线里，那酒壶转了几圈而后瓶口又停在了傅云遥的方向。
　　“这……”
　　这回贺扬也顾不上了，竟要当着众人的面去踢它，惹得在场人一阵嬉笑怒骂他不要脸。
　　“我喝。”嬉闹被短促两字冷冷打断。
　　众人停下言语，目光都看向傅云遥。
　　只见傅云遥薄唇紧抿，睫羽微微如蝶翼颤动几分，那双俊丽无双的桃花眼轻轻一挑，泼去原本杯盏中的清水，拎起邻桌的酒壶就要为自己斟上酒水。一杯酒还未下肚，就有人夸起来：“云上君果然爽快！”
　　“几杯怎么够，说好了得不醉不归！”
　　傅云遥一仰头，嘴唇刚碰触到酒杯，手心蓦地一空，酒杯却是被人抢了去。他一抬头，正撞进宁长渊玩世不恭的笑眼里。
　　宁长渊呵呵一笑道：“不好意思了各位，我这小学弟啊喝不得酒，一喝酒就生病。这样吧，我代他喝下这杯赔罪，再和傅学弟一起给大家献上一曲如何？”
　　傅云遥眉心一蹙，像是不满他的自作主张。
　　宁长渊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神，自顾自喝下那杯酒，将酒杯一抛。
　　有人揶揄道：“宁长渊你那么护着傅云遥做什么！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宁长渊回头笑道：“看上你个鬼。”
　　“看上我？看上我也行啊！好久没人给我暖被窝了，我想的紧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齐老三，你怎么这么骚的慌。”
　　揶揄的笑声中，宁长渊抱回一把琴来，他将自己桌上的东西扫空，连带着桌子和琴一并抱到了傅云遥身前。
　　“说好了唱歌，你怎么摆上琴了，我们可没那么好糊弄啊！”
　　宁长渊清了清嗓子，道：“便宜你们了！今天就让我和傅学弟给你们合作一曲露一手！”
　　“你宁长渊还会唱歌？母猪都能上树！”
　　“太耍赖了吧，怎么你还唱上了。”
　　宁长渊瞪他一眼，低声对傅云遥道：“你……反正你弹得好，你随便弹我随便唱。”
　　傅云遥面色深沉看他一会儿，还真将双手放在琴面上，停顿两秒，琴音自他指尖缓缓荡漾而出。
　　他弹奏出的琴音与他的人一样超凡出尘，似令空气都泛起涟漪。宁长渊却听着有些耳熟，他忽地福至心灵，随意而歌。清音嘹亮，声调波转，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如山水溅鸣，潇洒自负的陈词构成一派少年意气的图景。
　　一曲完毕，众人目瞪口呆，太昊率先鼓起掌来：“好！好！妙曲配好歌，好好好！”
　　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看向宁长渊的神色之中透着打量，似乎不信刚刚那是宁长渊嗓子发出来的声音。
　　宁长渊正暗自得意，大家却都一股脑恭迎傅云遥去了。宁长渊不满地揪住西门雪彻：“你怎么也去他那儿凑热闹，我唱的不好吗？”
　　西门雪彻后退一步，像是偷吃东西被抓的小孩一样认错道：“那我不去了。”
　　宁长渊气的脑门充血，西门雪彻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道：“你唱的也好。”
　　“然后呢？”
　　西门雪彻道：“可云上君生的好看，总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得，这傅云遥真是天生克他，和他在一起什么风头都给抢了。
　　持续的火热氛围中，傅云遥和宁长渊一并被推到中心，有人起哄道：“既然一起表演，自然要一起转酒壶咯，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一群喝了酒的大老爷们玩闹过后情绪激昂，逮着人就爱往一起凑。
　　宁长渊侧眼一瞥，正瞥见傅云遥那一截雪白的脖颈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再向上看去，见他面色一如往常沉静冷冽，只是红的像要滴血的耳根败露了他此刻心间的仓促。
　　宁长渊轻声对傅云遥道：“别理他们，他们就爱瞎起哄，我来转就行。”
　　他一弯下身子，将手正放在酒壶上，一道阴影覆上来，却是傅云遥也弯下身，伸出手，手指无意撞到他的。
　　他侧过脸去，这个角度二人离的极尽，只有半掌的距离。要说傅云遥这脸完全就是按他的喜好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他看得有些入迷，那人一双多情又清冽的桃花眼一瞥过来，他方才局促回神，摸了摸鼻子：“开始吧——”
　　“一二三，转——”
　　……
　　三更已过，宴席之上欢声笑语杯盏相碰之声也渐渐歇下来。
　　席间傅云遥一直颦蹙着双眉，时不时抬眼瞪对面不是冲自己挤眉弄眼就是扔一些橘子糕点之类小玩意儿的宁长渊。
　　宁长渊本来只是想逗一逗他，没想到这一逗还上瘾了。傅云遥一瞪他，他就更是来劲。
　　场地中心刚刚又用歌声荼毒过众人一遍的贺扬连喊几声倒霉，两次都是他：“我们最后来一把！这回一口气转两个人一起唱！时间不早也就不喝酒了，必须唱啊！”
　　“好！”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众人连连拍掌叫好。
　　只见酒壶又被转起来，大家强睁着晕乎的眼睛看见酒壶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太昊跟前，众人一阵拍掌叫好。
　　亦有人劫后余生般拍拍胸脯道：“还好还好，还好不是我。”
　　“高兴的那么早做什么，还有个人呢。”
　　眼见着酒壶又转起来，转动的速度放缓时刻，众人几乎屏气凝神。
　　“不是我不是我，幸好幸好。”他们方才发出喟叹，却在瞧见那对准的人时，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转酒壶的贺扬酒也醒了一半，面色错愕地盯着隆华。
　　好死不死！这酒壶怎么恰好停在了太昊和隆华面前！
　　军中谁人不知，自从上回蛟龙向他们提出分江而治的提议，师兄弟二人意见相左大吵一架，闹的极其难堪。原本负责主力作战的隆华更是直接被安排到后面清理战场。
　　贺扬为了缓和气氛，自己绊了自己一脚，将那酒壶踢开，故伎重施道：“唉唉唉，又转了又转了。”
　　却见太昊从席间站了起来，隆华瞥太昊一眼，也立起身来。
　　贺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酒壶最终转到了谁也无人再理会。
　　太昊道：“大师兄，请。”
　　隆华冷冷一笑：“你现在是三军统帅，谁敢不看你脸色，还是您请吧。”他这个您字说的极重，敌对讽刺之意再明显不过。
　　太昊微微蹙了蹙眉，但也没多说什么，他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见笑了。”
　　他唱的是一串古调，歌词也非通用语，像是哪地的方言，宁长渊听不懂。
　　其余的天山四子在听到太昊所咏之调时纷纷变了脸色，他唱着唱着，突然加入一个声音与他合唱，太昊侧目看去，却是隆华的歌声加了进来。而后，又一段伴奏响起，慕白吹起长箫，东航弹起古琴，镜尘跟着拍掌。
　　虽听不懂歌词，可宁长渊却从那段悲壮的旋律中听出一往无前的孤独与勇气。
　　歌声停歇，琴箫静止。
　　太昊一把拎起桌上的一壶酒，庄重地环视在场众人一眼，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里：“…..多亏了诸位，我们才能走到今天，太昊敬诸位一杯！”
　　他大气也不喘一声，头颅一仰，一壶酒入肚，空酒坛被推到一侧。豪气冲天道：“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拿起酒杯开始畅饮，宴会的氛围又被推上一个崭新高潮。突然有人发出一阵嘘声，一个个眼神交换，众人才注意到方才酣畅淋漓的太昊身躯正伏在桌面上，后背微微起伏。席间嬉笑怒骂的众人半晌后才惊觉，太昊在哭。
　　在场的这些人大多数自太昊扛起伐神大旗时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们见过他太多样子，冷静的、理智的、冲动的、愤怒的、精神抖擞的、自信满满的……唯独没有见他哭过。
　　他机智勇猛，每次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险境，只要他往上面一站，慷慨激昂地说上几句，就能带给人莫大的希望与勇气，就连死亡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
　　而现在，太昊在哭。
　　酒杯顺着怔愣住的指尖滑落，原本热闹的宴席像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下来。隆华走到他身侧，手掌欲伸不伸，终于，他又担起一个慈爱兄长的责任，安慰地轻轻拍着太昊的后背。
　　其他三名师兄弟亦是围在他身侧，镜尘伸出双手轻轻环住太昊：“二师兄。”
　　半晌过后，一阵压抑的呜咽声传来，断断续续，流露出一丝孤苦无依的脆弱：“……大师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天山……再也回不去了……”
　　宁长渊有所耳闻，菩提老祖曾立下规矩，下天山者永生永世再不得回天山。
　　作者有话要说：　　谁人不爱昆仑宁长渊


第51章 绝境
　　“喝！喝！喝！”酒过三巡，西门雪彻喝的酩酊大醉,宁长渊与姜维二人将人扶起,三人今晚都喝了不少酒,不过他们二人都没西门雪彻醉的厉害,醉到没人扶路都走不动的地步。
　　没想到这人平素不怎么说话，今晚喝起酒来如此凶猛。幸亏他喝醉后还算规矩,除了嘴巴里又喊又闹的,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大动作，不像一般的醉鬼那么难伺候。有些人醉了酒又哭又闹的，真是……
　　想到此处宁长渊轻轻笑了笑，不由得想起从前他喝的大醉酩酊的时候。
　　宁长渊这个人性子野、动静大，醉了酒也爱折腾。他记得有那么一回,他喝醉了去爬树，爬的十几丈高，紧紧抱着树干任凭下面人怎么哄都哄不下来，最后来了个王八摔,差点没把肋骨都给摔断了,这才消停下来。
　　还有那么一次，听徐子陵说他喝醉了非要和狗抢吃的,趴在路边和狗呲牙咧嘴地比凶，最后被咬的裤子都破了，他还坚持不懈用嘴去咬狗，咬的一嘴狗毛，幸亏玄思及时赶到制止了他发疯的行径。眼下他扶一个醉酒后如此乖顺的西门雪彻都嫌费尽,也不知道从前玄思是怎么耐着性子将醉酒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带回来的。
　　西门雪彻的手还在不停比划，嘴里嘟囔着：“喝！”
　　宁长渊打了他举起来的手：“喝什么，都喝成这样了。”
　　西门雪彻擦擦眼才认清是他，傻小子咧开嘴笑了：“是长渊大哥！”
　　宁长渊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教训别的醉鬼。
　　西门雪彻突然出声喊道：“来——姜维！李霁！朱子暨！我们来敬长渊大哥一杯！”
　　宁长渊身形一顿，垂眸看去，被他扶在肩上的傻小子面庞透着醉酒后的红晕，眼睛都笑弯了起来。他这一愣神，还叫西门雪彻从他们二人手下逃出来，只见他踉跄着走出一步，面对着他立定了。
　　那一刹那，西门雪彻突然敛了笑意，目光与寻常一般沉默冷静，若非他脸颊还是红扑扑的，还带着一身酒气，宁长渊还要以为他其实根本没醉。
　　西门雪彻举起双手，两手虚空握着一个杯子，对着宁长渊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长渊大哥，这杯——我敬你！敬你骁勇善战，百战不殆，敬你——”他想了一会儿，实在词穷不知道怎么夸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而后仰头做了一个一饮而尽的动作，饮完还咂咂嘴，自言自语道：“奇怪，这酒怎么没味啊！”
　　他又痴痴笑起来，看看宁长渊又看看姜维，挥着袖道：“唉唉唉，你们怎么不喝啊！”
　　他跌走到姜维身前：“姜维你怎么不喝啊。”
　　和酒鬼讲不得道理，姜维连忙道：“喝喝喝。”说罢仰头做了一个饮酒的动作。
　　西门雪彻又揪住另一个路过的酒鬼：“你——你——”他你了好几声，在嗅到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后，心满意足道，“你喝了，喝了就好。”
　　而后，他又跌跌撞撞到宁长渊身前，一把揪住宁长渊的衣领。目光迷离，显然认错了人：“李霁，姜维喝了，长渊大哥也喝了，你怎么不喝啊。来——喝！我敬你！喝完了，我们还要去死亡之森呢！”
　　他的醉话戛然而止，嘴唇嗫喏了好几声“死亡之森”，而后终于想起了什么，酒醉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在嘴角。双腿突然被抽干了力气，手指顺着宁长渊的衣领一路滑落，跌跪在地。眼眶迅速发红发胀，眼泪猝不及防滚了出来。
　　西门雪彻跪倒在地面上，身躯剧烈起伏着，豆大的泪珠掉在地面上晕开一片。突然，他像疯了一样挥着双拳猛砸地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双手被狠砸出血，却像是无知无觉，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姜维！那时候他就在我面前，我却救不了他！我还拦住了长渊大哥没有为他报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看着青轲眼睁睁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我真是一个废物！”
　　秋风吹就，醉梦乍醒。无边落叶潇潇而下，轻转曼舞飘零一地。
　　当年一名名负剑离家，信誓旦旦要拯救苍生扬名立万的一十二名少年——时至今日，其中十人与他们已是生死两隔，此生此世阴阳不相见。
　　姜维眼眶酸胀，泪水不住涌出来，一并跪倒在西门雪彻身前，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抱住友人，触动道：“……雪彻……”
　　月光凄冷，清清瑟瑟落满一地银霜，照在环抱恸哭的青年身上。宁长渊别过脸去，抹去眼角那点红晕。
　　情不自禁回想起那年荒山的对白，约定好了要去南境请客喝的好酒，死生过后，终成空梦一场，再难兑现。
　　送他们二人回房后，宁长渊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到什么摸向怀中，又摸了摸袖中，身上每一寸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摸尽了，都没有找到那东西。
　　他突然慌了起来，趴下身子去找那东西。
　　四面无灯，月光清冷，宁长渊几乎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面上，一寸寸去寻，手足间与神色之间透露出不加掩饰的仓皇与无措。
　　陡然之间，一束光芒照亮一片，宁长渊猛一抬头，正见傅云遥手提一盏灯花立在他身前。他生的极为好看，五官俊丽，神色淡淡，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你在找什么？”
　　宁长渊收回目光，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趴在地上摸索。
　　傅云遥蹲下身子，那盏光亮一直跟在宁长渊身侧，为他驱散身侧的黑暗。
　　他顺着来路一寸寸地找着，傅云遥就在旁边一寸寸地跟。
　　过了饶久，他们一路沉默从院南找到了院北，傅云遥陡然间听见一声：“手帕。”
　　他后知后觉，是宁长渊在说话：“我在找手帕。一方绣着雪梅花的手帕。”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助的脆弱，傅云遥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温声抚慰道：“我帮你一起找。”
　　傅云遥撩起裙摆，俯下身子和他一起找。
　　他找了一路，突然感觉身后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却见雪白月光下宁长渊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已是泪流满面。他提着灯小心地走回去，步伐很轻，生怕惊扰到宁长渊。
　　傅云遥在他身前蹲下，意欲伸出手去查看他的情况——宁长渊瑟缩了一下，目光闪躲，犹如惊弓之鸟：“对不起娘，我……我不是……不是故意要弄丢你的绣帕的。”
　　闻言傅云遥伸出去的手一颤，宁长渊见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心里一阵害怕。也顾不上许多，连忙伸出手去拉傅云遥的手想往自己脸上扇，傅云遥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僵着手一动不动。
　　宁长渊更加恐慌道，双膝跪在他身前，连连磕头认错道：“对不起娘，你打我你骂我……只要……只要……你别不要我……我一定会乖的，我再也不出去打架了，以后他们打我我一定不还手，我不还手！我再也不惹您生气叫您伤心了，我一定会乖的。我一定会把手帕找回来的，我一定会找回来的…...我现在就去找，我现在就去找——”他说着，又匆匆跪爬着去找手帕。
　　傅云遥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半晌，而后，一根一根捏紧了手指，双手紧攥成拳，侧过脸去望向宁长渊的眼神中透着晦暗不明的深重情绪。
　　前方宁长渊的身形忽地一顿，却是瞬间清醒过来，停止所有摸爬找寻的动作。他踉跄着站起身，单手扶住身侧一颗矮树。
　　傅云遥提起灯走上前去，灯光照亮一片路面，他并未说只言片语，只俯着身低着头继续找着那方绣帕。
　　宁长渊静静立着看他认真的动作，倏然，一行清泪滑落，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用衣袖轻轻擦去那行眼泪。
　　过了许久，也跟了上去。
　　他们顺着来路一路寻找，终于在宴会厅前方的一个花坛里找到了绣帕。
　　宁长渊将雪梅绣帕小心叠起放入怀中揣好，还用手确认了一下。
　　傅云遥微微侧过脸去避开。
　　宁长渊找到了东西，走到傅云遥身前，眉眼一挑，又是从前那副死皮赖脸春风得意的模样：“今晚多谢了小道长，为了这么张没什么用得帕子，占用了你这么多时候。”
　　傅云遥想起他方才那一系列小心翼翼的动作，并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淡淡道：“不客气。”
　　宁长渊突然想起那时候傅云遥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正要开口询问，突然听见宴会厅内传来争吵声。
　　他心中奇怪，怎么都这个点了灯还亮着，谁在里头？
　　不经意间余光一瞥，却见傅云遥正盯着宴会厅的方向，脸色不大好看。难不成，傅云遥知道这里头是谁在吵架？
　　他沉下气侧耳听门内的声音，不过几声突然没了声音。没过一会儿，鹤元真人气呼呼地从里头拉开门，他并未看见站在院内的宁长渊与傅云遥二人。只见鹤元真人脸色涨的通红，像是被气疯了，跨出门来时似是不甘，还回头骂一声：“冥顽不灵！”愤然拂袖离去。
　　宁长渊透过敞开的门望去，正见太昊独自一人立在杯盘狼藉人群散去空荡的宴会厅中，背影透着几分孤独。
　　他刚想进去瞧瞧，就见傅云遥转过身去：“我要走了。”
　　宁长渊抬起头，彼时月亮都要下三竿了，的确是该回去歇息了，于是点点头。
　　却见傅云遥又转过身来，脸色格外的阴沉，手中灯花重重摇曳从下而上照亮他的脸庞，小簇火苗在他幽深的瞳孔中闪动。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满腔的话想要倾诉，最后，只道了一句：“珍重。”
　　宁长渊一头雾水，他们如今在一个阵营里，今天不见明天见的，怎么被傅云遥说的生离死别似的。
　　还不等他多问几句，傅云遥已经提着灯走远了。他望着那道身披霜白月光的修长身影渐行渐远，突然想起了什么，略带自嘲地轻笑一声。
　　·
　　沙场之上战机变化莫测，上一秒的高歌猛进，或许下一秒就是穷途末路的濒临死境。
　　就在伐神大军一路高歌北上风头正盛时，天鹭山门突然宣布退出，鹤元真人带着门下数十万弟子浩浩汤汤地返回天鹭山。
　　天鹭山门这临时一脚踢得他们彻底乱了阵脚，隆华等人冲进太昊营帐时，却见他一脸沉静，似乎早有所料。
　　天鹭山离开的那日，宁长渊得到消息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他跃到高楼之上向下俯瞰，似乎还不能相信眼前这一幕。
　　十数万人齐卸甲，露出他们来时所穿的素色描金白袍，有风吹来，白袍迎风招展，一派洒脱自然的模样。
　　人潮似水波向外流动，一片苍茫素色之中，宁长渊目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人似有所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难以说清道明。
　　身侧人流涌动，青年身负长剑逆流而立，一张超凡脱俗的脸上表情淡淡。
　　他们离得太远，宁长渊只辨认出他的口型：珍重。
　　傅云遥目光沉沉地望他一眼，瞳孔之中千万般情绪激涌，宁长渊读不懂，却见傅云遥转过身去，他大喊道：“哎傅臻！傅臻你别走啊！哎——你别走啊——”
　　人流之中，转身离开的青年脚步一顿，宽袖之下默默捏紧拳头。他终是没有回过头来，与其他师兄弟一同离开了。
　　宁长渊顺着长廊一路奔跑，最后在围栏尽头停下，眼睁睁看着那数十万人远去，而傅云遥的身影早就不知淹没在了哪里。
　　天鹭山门退战之事对他们简直是致命的打击，原本听从隆华安排负责看守南境三城的郑家叛投蛟龙，东境大片疆域还在敌方之手。一时之间，他们犹如笼中之鸟，被三面夹击。
　　不过几日，又有噩耗传来。蛟龙派兵奇袭天鹭山回山队伍，天鹭山门损伤数万，蓝鹭真人与多位大能殒命。
　　洪荒恶兽气焰更为嚣张，青轲率着鬼族大军退守荒山，不少原本与他们商议好一同北上的世家仙门也纷纷效仿鬼族开始观望。
　　又一封毁约信传来，隆华一把撕了信气的直摔东西，怒骂不休：“世间当真有这么多的忘恩负义之辈！”
　　宁长渊抱着剑半个身子淹没在阴影里，他早有所料，只是没想到这冷不防放出第一箭的会是天鹭山。恍然间想起那晚月光之下青年背转离去的身影，他突然明白那一声珍重到底是何意。这一别，或许就是再不相见。
　　太昊单手扶额靠坐在座椅上静静听下头的争吵，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透露出一丝疲态。他总算是想明白了：“谁赢他们就跟谁。”
　　那日忧心忡忡的众人不欢而散，太昊将自己锁在房中三日三夜，谁也不见，亦不许任何人踏入，每日侍卫送到门口的饭菜原封不动。
　　三日之后，宁长渊突然得到传见。
　　太昊将所有人召集在一处，身上穿着的还是那日分别时的旧衣。目光矍铄，口吻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死战到底。”他手指向沙盘，迅速部署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们都不要了。这个峡口暂时还不能丢，但是不必太耗兵力只需守住七日即可，齐将军你通知慕白叫他留下一千人把守，其余兵马全部调回来。”
　　齐老三道：“这个关口前对方有三万人，只留一千人要守七日，这是不是......”
　　太昊斩钉截铁道：“我的师弟我最了解，就算只给他留一百人他也能守住。”
　　“镜尘你传我令去截住玄思与东航将人马全带回来......”
　　只见太昊大手一挥，几乎是要将这七年呕心沥血打下来的半壁江山全部抛出去。面对太昊如此疯狂的决策，在场众人却并无多少疑议，多年来的并肩作战，能支撑他们走到现在的是彼此间的信任，更是出自对太昊的信任。他做出这样的安排，一定自有道理。
　　宁长渊思索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想明白了太昊这孤掷一注的背水一战。
　　七年鏖战，不光是他们损失惨重，洪荒恶兽的兵力早就消耗殆尽。之所以僵持了这么多年，绝大部分原因是诸多人发自心底对蛟龙的畏惧，不敢与之对抗，反而沦落为蛟龙的爪牙，与他们自相残杀。若是他们能杀上珈蓝，手刃蛟龙，或许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太昊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每一个人脸上，语重心长道：“诸位，这一路走来，我们当中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爱人，每日都有战友离我们远去。前些时日还与我们在酒宴上把酒言欢的贺扬贺将军，也已经不在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该死的洪荒恶兽！事到如今，除了一条命，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牺牲了。这最后一战只有一个目的，也只有一个途径，就是杀！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杀上珈蓝，杀了蛟龙！杀光那些无恶不作的洪荒恶兽，为我们的亲人、为我们的爱人、为我们死在战场上的上百万的兄弟报仇雪恨！来年今日，我们要用蛟龙的血为他们祭奠！”太昊伸出手，问众人，“做好准备了吗？”
　　他身侧的隆华率先伸出手去覆在他手上，紧接着镜尘......一个又一个人将手掌覆上，众人目光矍铄，燃烧着赢则生，败则死的决心。
　　诚如太昊所言，这赌上全部的最后一战的确没有任何战略部署。就连太昊自己，也披上了金盔银甲手持□□冲在第一线。
　　失去了所有约束的宁长渊更是犹如脱缰的野马，哪个关口最凶险他就越往哪里冲。他独辟蹊径从西线进发，直奔有天下第一险之称的天堑峰。
　　天堑峰地势奇高奇险，易守难攻，素来坐拥珈蓝第一屏障的美名。当年青帝只带了一万余人在此成功抵挡了百万叛军，因此蛟龙只派了少量兵力象征性把守了一下。却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宁长渊为避人耳目，徒手攀上千丈的天堑峰，出其不意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待玄思带人赶到时天堑峰外结界大开，宁长渊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孤身一人深入珈蓝第二重观沧海，一路上小心行事步步为营，走遍了整个观沧海，触目处仅有白茫茫的雾气，不见一人。
　　宁长渊心中奇怪，却不敢掉以轻心，走了半晌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在原地打转。他被困住了。
　　宁长渊挽了一个剑诀，对着一处猛地劈下，剑风横扫斩断白雾，轰一声巨响在触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声音瞬间吞没。宁长渊抬头望去，正上空有一闪着金光的八卦图案罩在他的头顶。
　　“这是——奇形八卦阵。”明月山善各式各样的阵法，从前启明真人给他和玄思讲此阵法时，宁长渊毫无意外地睡着了。眼下他不禁有些懊恼，自己怎么那么能睡觉！要是能花上一点点时间去听一下就好了。
　　他用拎着上邪剑乱发一通，想赶紧破阵离开，却是无济于事。无论他用多大力气，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被奇形八卦阵消解，半点用都没有。
　　宁长渊废劲半天，心里又是不甘又是气闷，暴躁地跺了跺脚，赌气似的掷下剑。就地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个二郎腿闭着眼等玄思来。
　　他这一路马不停蹄的杀伐，的确有些累了，这一闭眼还真就睡了过去。
　　待他被人叫醒，玄思已经破了奇形八卦阵。他一提剑，整个人恢复了力气，忙向三重天去。见他这副精力旺盛一意孤行的样子，玄思颇感无奈，赶忙追了上去。
　　接下来，宁玄二人联手，上神定光双剑合璧所向披靡，从二重天直杀上了六重天。
　　六重天外绕着一条银河，银河外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镜花水月”四字。河水之上飘着无数盏莲花灯，还立着无数面诡异至极的镜子。宁玄二人立在银河之外，无数面镜子中照出他们身影。
　　宁长渊刚要冲上前，玄思即刻拦住他道：“不可莽撞。这镜花水月中之水乃是弱水之滨的弱水，会噬肉蚀骨，万万不可沾到。这些古怪镜面之中乃是迷宫，若是轻易踏入怕是有去无回被困死其中。”
　　宁长渊闻言退了回来，余光瞥到那镜花水月四字，心下思忖：镜花水月四字，镜有了，花有了，水有了，那这月又去了哪里。
　　他们杀上六重天时天色已暗，莲花灯上的烛光将河面点亮。宁长渊抬头一看，虚空之上漂浮着的五面镜子合成一道密闭的枷锁像是故意阻挡什么。
　　他向玄思使了个眼色，后者片刻便会意了他的想法。
　　玄思双腿打开与肩同宽，于地面立定稳住了下盘，定光剑置于双手之上。宁长渊后退数步，快跑上前，跳踩在剑上，定光剑剑身轻薄极为柔韧，猛一借力，飞出好远。
　　当是时，宁长渊在心里算好距离，手中上邪猛地脱手掷出。
　　宁长渊落地时没收住力向银河踉跄而去，眼见着马上就要踩入水中，幸得被玄思及时一把拽了回来，几乎同时锐器穿透镜面的碎裂声响起，“哐当”一下五面镜子合成的柱子如大厦倾倒碎裂坍塌，落入银河之中，片刻间的功夫便被河水腐蚀无踪。被锁困住的一轮“月光”露出来，落在银河之上通过镜面的折射照出一条蜿蜒白光铺出的小路。
　　这便是出路。
　　宁长渊吹一声嘹亮的口哨，上邪神剑闻声飞回，宁长渊一把握住。足尖一点飞身至银河之上，单足落在一盏莲花灯上，回过头去笑的一脸肆意，冲玄思挑衅道：“阿泽，要不要打赌，这回我还比你快。”
　　玄思不甘落于下风，纵身一跃至另一盏莲花灯上。眼见宁长渊要走，袖摆一挥，一个石子精准击中宁长渊的膝弯，他一时没有设防，踩着莲花灯的脚一滑，若非玄思拉他一把，半边脸差点与弱水来了个亲密接触。
　　待他稳住身形，玄思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宁长渊猛追上去，在他身后控诉道：“阿泽你作弊！”
　　玄思侧着身于一面镜旁立下，长风吹动衣摆，万千烛光下，将他英俊的面庞晕染，他的眉眼都罩在一层淡淡的光华中，玄思开口道：“兵不厌诈的道理，还要我再教你嘛。”
　　话音一落，玄思一推掌，那面镜子如一堵墙向宁长渊倒来，幸得宁长渊反应迅速及时纵越到了另一盏莲花灯上。四下却已不见玄思的身影，只听见他笑声回荡。
　　“好你个阿泽。”宁长渊暗暗咬牙，唇角却扬的飞起，“看我怎么追上你。”
　　“嘴上逞强如何能追得上我。”
　　“站住！”
　　他们在镜花水月中追逐嬉闹一个时辰有余，玄思一直在宁长渊之前，他一路穷追猛打，见前方玄思突然立住不动了。宁长渊见机会来了，却不敢掉以轻心，免得又被玄思摆上一道，在触碰到他的衣摆时，宁长渊得意道：“这下被我追到了吧。”
　　待他看清玄思脸上的表情，也跟着警觉起来：“怎么了？”
　　玄思道：“迷宫已经走了一半，却半个人也没碰到，你不觉得奇怪吗？”
　　宁长渊道：“兴许是那蛟龙无知，与天堑峰一样以为区区一个镜花水月就能挡住我们呢？”其实这话说完，他自己都不大信。蛟龙既然能坐镇九天这么久，没点心机与头脑是绝不可能的。天堑峰的错误犯了一次，没道理会再犯第二次。
　　玄思道：“小心有诈。”
　　四周数十面镜子绕着他们悬浮在银河之上，层层叠叠映照出他们的身影，重重黑暗之中，看着无数个自己，怎么看都有几分民间传说的恐怖味道。宁长渊愈看也愈觉得蹊跷，他虽心里提高了警惕，却也不忘与玄思之间的比拼。趁此时，宁长渊超过玄思跑到他之前：“哈哈哈哈阿泽我又比你快了。”
　　玄思看着他飞离的身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飞身一跃追了上去。
　　宁长渊秉着呼吸一口气跑的好远，久久未闻身后玄思追来的声音，得意喊道：“阿泽你也太慢了吧！要不要我在这里等你十个数。”
　　他话音刚落，斜前方传来一声冷哼，宁长渊侧目望去却见玄思不知何时竟超过了他跑到前头去了。
　　“站住！”他即刻追上去，在迷宫中追了许久，在一处拐角将人追丢了。
　　他立在东西南北四块镜面之中，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里去，一方镜面猛地一偏，他足下那条指引正确出路的光线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宁长渊心下一沉，惊觉：“糟糕，中计了！”
　　他方要回头，却见那四面镜子飞速旋转起来，越旋越快......越旋越快......快的他根本看不见空隙，转的他头晕眼花，同时又不敢放松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埋伏。待旋转速度稍稍放缓下来，宁长渊早就分不清来时方向了。
　　有黑影在镜面上略过，宁长渊手提上邪剑，警惕道：“有种现身和你长渊爷爷一较高下，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
　　他话音一落，身后被人袭击一掌，五脏六腑俱震。宁长渊迅速回身，背后空无一人，只有四面旋转的镜子映出他的身影。
　　敌在暗我在明，此地不宜久留。宁长渊一个纵身跃起想要从上方的空档离开此处，一飞而上时身子不知撞到什么将他结结实实撞了回来。飞速下坠时，他手腕一转剑风一扫，水面上漂浮着的数十朵莲花灯聚拢在他身下。上邪剑尖怼在镜面上一路滑下尖锐的撕拉声极其刺耳，片刻之后，他的身形方才稳稳落在莲花灯上。
　　宁长渊一手扶靠在一方静止的镜面上，胸腔轰鸣，四肢百骸巨震，喉头一片腥甜。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金色奇形八卦阵悬浮于头顶之上。中心的八卦上射出两道光线，通过折射，穿梭于东西南北四方镜子之间，将宁长渊彻底困在了里面。
　　宁长渊用袖子拭去嘴角一丝血迹，找寻破解之法时，他方才背靠过的镜面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向他背后猛击一掌，宁长渊踉跄回身，只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
　　他按捺下心中的惊疑，小心翼翼移到中间，余光不住观察四方。奇形八卦阵中的八卦图突然开始旋转，东西南北四方镜面一同跟着转动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宁长渊猛地想起道华曾经教过他：每个阵法都有阵眼，若是不知破阵之法，实在无计可施时，若是能找到阵眼加以破坏，便可以脱身。
　　余光四顾找寻阵眼，最后视线定格在飞速旋转的八卦上。凝神、聚力，调动周身真气尽数汇聚在剑尖，宁长渊冲天而起，一声轻喝，无匹剑光直劈向八卦。
　　片刻静默之间，冰霜将水面冻结一路攀岩将镜面整个冻住，筑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一道刺目光线在被宁长渊砍中的罅隙之间膨胀开，光芒迸溅。宁长渊被那股力量击中，毫无还手之力被击落回去。
　　闷哼落地，“咯咯咯咯——”后背响起肋骨断裂之声，宁长渊满身血腥倒在冰面上，奇形八卦阵闪耀的金光在他脸上流动。
　　死一样的寂静中，一阵脚步声传来。
　　宁长渊踉跄着意欲抬头，一只脚将他的脑袋狠狠踩住。又一只脚碾过他的手腕，痛得宁长渊哀叫出声，手中的上邪神剑被踢落一边。
　　冷笑声响起：“瞧瞧这是谁啊？”蛟龙伏下身子，笑的一脸得意，“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宁长渊嘛。”他放声大笑起来，脚下又是一阵用力将想要挣扎抬头的宁长渊踩了回去，面目狰狞道，“你之前不是很风光吗！又是杀穷奇又是闯三关，连天堑峰都给你爬上来了！”他嚣张地用足底碾压宁长渊的脸，踩得他鼻青脸肿鲜血直流。见宁长渊动弹不得，松开踩着他脑袋的脚，却是上瘾似的用脚在他身上疯狂踢踹，一边踹一便狰狞狂笑，笑声中俱是报复的快意。
　　“你求我你求我，你求我饶你一命啊！”
　　单方面的施暴中，宁长渊突然大笑起来，蛟龙猛地停下脚下动作：“你笑什么？”他说罢又是猛踹一下。
　　宁长渊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张狂，像是疯了，蛟龙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笑声笑的停下了动作。他踉跄着站起身，脸上身上全是血迹，特别是被蛟龙碾过的那张脸，半点人样都看不出来了。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失半点风采，仍旧如刀一般锋利、桀骜不驯，就那样恶狠狠地盯着蛟龙。
　　在他的逼视下，蛟龙心中一阵惊惧竟是不自觉向后挪了一步，意识到自己本能的动作，蛟龙心中暴戾更甚。他冲上前去猛地给了宁长渊一拳，将他砸落到一块镜面上，重击之下，被冰冻中的镜面出现一道裂痕，骨头碎裂声同时响起。
　　宁长渊伏倒在冰面之上，身下鲜血如一条细小溪流蜿蜿蜒蜒，一直流淌到蛟龙身下。他挣扎起身，顺着镜面爬起来不到三寸，又倒了回去。一次......两次......三次......
　　蛟龙俯瞰着他如蝼蚁一般做无用的挣扎，嗤笑道：“你现在给我磕两个响头，你蛟龙爷爷兴许会大发慈悲留你一条贱命！”
　　宁长渊强撑起肿胀的眼皮，咬着牙看向蛟龙，而后“呸”了一声。
　　他这副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蛟龙：“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蛟龙几步到他跟前，一把揪住宁长渊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却见他脸上并无多少恐惧之色，反而还有一丝诡异的戏谑。
　　“我看到了无间鬼狱你还能嚣张多久！”
　　一拳揍下，鲜血喷薄而出，打的宁长渊两眼昏花，半死不活。
　　还不待蛟龙得意多久，突然——
　　“怎么回事？”
　　只见宁长渊淌过的鲜血在冰面之上形成裂缝，凝结的冰层正在崩裂。
　　蛟龙后知后觉他这是在血里下了咒语，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这事儿的。
　　趁他晃神的功夫，宁长渊喊一声：“剑来！”
　　被踢落在一侧的上邪听见召唤，直向他们飞来，蛟龙余光瞥见袭来的湛白剑光，赶忙松了手侧身躲剑。
　　冰面仍在坍塌，底下便是弱水......蛟龙正欲攀上跟前的镜面躲避，掌心方一碰触，镜子也同冰层一并碎塌。
　　蛟龙暗骂一声：“该死。”
　　他转身欲走，余光瞥见宁长渊踉跄起身，一手举着上邪就往脚底下劈，他惊声喊道：“疯子！”
　　宁长渊抬头，一双眼睛透着难以驯服的桀骜与轻蔑，而后不假思索，长剑一劈。蛟龙快步欲逃，身侧一道鸿影掠过，竟是宁长渊比他更快一步，截住了他的去路。
　　蛟龙咬牙切齿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用肉身冲撞奇形八卦阵，故意受伤，故意摆出一副重伤不动，强弩之末的模样引他出来，故意击碎冰面......
　　思及此处，蛟龙心中一惊：“你——你这个疯子！”
　　他本以为是他瓮中捉鳖，不曾想却被宁长渊反将一军，不仅如此，眼前这人竟是在打与他同归于尽的算盘。
　　宁长渊面色决然，足底冰块碎裂时，他不逃不躲，处处阻碍蛟龙出逃，轰然一声足底一空之际，宁长渊伸出手去一把拉过借力飞身而起的蛟龙的脚腕。蛟龙甩着被他抓住的脚腕：“松开！你他妈快给我松开！”
　　宁长渊单手一挥，上邪神剑脱手而出正击中蛟龙攀着的一方镜子，一声碎响。
　　“啊啊啊啊————”
　　宁长渊死死拽着蛟龙，“哗啦”一声响，二人一同下坠，落入银河之中。


第52章 阵法
　　尖叫声、碎裂声、冰层坍塌声,  所有声音激烈碰撞，如爆炸声轰鸣过后是诡异的静默。鲜血堵回流塞住了宁长渊的耳朵，突然四周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眼前旋转扭曲的世界，也在他的眼眶中模糊一片。
　　恍惚之间,  他的身体好似沉没在冰冷阴暗的河水之中,  腐蚀人皮肤的水流携着钻心刺骨的疼痛在瞬间淹没了他,  最开始的时候连呼吸都成了痛苦。渐渐的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只觉得身体仍在不断坠落下沉......下沉......
　　一阵疲倦侵蚀而来，如山风海啸奔腾呼涌。往昔岁月如镜中花水中月在脑海中拂过。
　　那个大雨滂沱的午后,  他身披缟素跪在雨中,  亲手为一座孤坟添了一把新土。
　　“他那个婊/子娘死了,  你看他现在好可怜啊，昨天我还看见他在巷子里和狗抢饭吃呢。”
　　浮光一掠，一道颀长身影自肮脏的窄巷中走到奄奄一息的他身前，那人穿一身灰色道袍,  右臂挽着拂尘,  居高临下问他：“你愿不愿意和我回昆仑。”
　　春风荡漾,  云雾横陈，一株棠花树下,  紫衣玉冠的少年负剑而立，听见他的声音微微望过来：“你好，在下明月山玄思，与家师一同前来拜访。”
　　“我们哥两谁和谁啊，道华那个老妖怪要是再为难你,  你就来桃源，我们桃源地大物博有钱有势，养你一个不成问题。”
　　“长渊大哥，等仗打赢了你要做什么？我呢肯定是要先回南境，喝几壶我阿姐亲手酿的好酒吃上几块年糕，然后再睡他个三天三夜！”
　　“渊儿。”
　　“渊儿。”
　　“渊儿你在发什么愣啊。”
　　身着紫色罗裙的女人手中拿着针线正在绣一方手帕，她轻轻唤着宁长渊，脸上带着恬静淡雅的微笑，整个人都沐浴在晨光之中，显得既温柔又可亲。
　　宁长渊睁开双眼，在望见女人的一瞬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他抖着嘴唇，那个压在他心底尘封多年的称呼好几次就要脱口而出。
　　女人见他还在发愣，轻柔的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娘。”
　　“哎。”女人低低应了一声，咬下针线，一方绣着雪梅的绣帕展现在她手中，“好看吗？”
　　“好看。”
　　“这是雾源山的雪梅，以后你看到这朵雪梅就像看到了娘。”
　　“娘，雾源山是什么地方啊？”
　　女人沉默半晌，微微仰头看着庭院中的落日，脸上流露出一丝怅寥的表情：“是娘的家乡。”
　　“娘的家乡？那娘为何不回去呢。”
　　女人摸摸他的脑袋：“因为娘有渊儿了啊。”
　　那时年幼的宁长渊并不懂，为何有了他，娘就不能回家乡了。
　　被女人手掌温柔抚摸的脑袋突然一空，午后临近黄昏的日光照拂在树干上，树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一方绣着雪梅花的手帕飘零落地。
　　“渊儿。”
　　宁长渊抬起头，女人手肘跨着一个小提篮立在院子门前：“你要和我去李二婶家吗？”
　　宁长渊方想迈步追上去，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长渊！”
　　他四下环顾一眼，除了立在院子门前的女人空无一人。
　　女人又催促了几句：“渊儿，你在发什么愣啊，别叫二婶等久了，你昨天不是还答应阿音今天去找她玩儿的吗。”
　　“阿音......”宁长渊的记忆深处猛然翻出这个人来，“是啊，我答应了阿音......我答应了阿音什么？”大脑突然一阵剧痛，可是究竟答应了阿音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
　　女人又催促道：“渊儿，你再不走，娘可就要走了。”
　　别走——
　　宁长渊看着女人要离开的身影，连忙喊道：“娘，我这就来。”
　　他刚要迈步跑上前，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宁长渊！”
　　“宁长渊！”
　　他摇摇头，想将那声音从他脑海中驱赶出去，可是那一声声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急迫。
　　恍惚之间，他看见一片紫雾烟海之中，身负长剑的紫衣少年向他看来：“你好，在下明月山玄思，与家师一同前来拜访。”
　　兀的，一道激流在他脑海中窜过，过往一点一滴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那场午后的滂沱大雨，那座冰冷冷的墓碑，他跪在一片泥泞中泣不成声。
　　“娘，我不能过去。”
　　女人的脸上仍带着温柔的笑意：“为什么？”
　　宁长渊道：“我听见玄思在喊我。他还需要我，我不能再走了。”
　　女人并无责怪之意，唇边漾着温柔的笑意：“我们渊儿长大了，有
　　了牵挂的人了。”
　　宁长渊攥紧双手，看着女人久违的容颜，眼泪在那一瞬夺眶而出：“对不起，娘。”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女人背过身去，离他越来越远，他十分十分十分努力才压下心底想要追上去的冲动。
　　虚空之中，宁长渊强撑起眼皮，瞥见水面上有微光粼粼，闪闪烁烁。
　　摇曳的水波之上映出一张焦急万分的脸孔，无尽的冰冷黑暗之中，有一双手紧紧握住了他。他的唇边不自觉扬起一丝笑容，而后安心的闭上了双眼。
　　房中有淡淡檀香，阳光顺着窗柩雕花射入，斑驳光线正好落在宁长渊的眼皮上。光亮一片，略带温暖。
　　宁长渊睁开双眼，余光瞥见靠在他床畔熟睡的紫衣青年。他从小就生的俊美无匹，如今长大了也英俊不可方物。暖光将他刚毅的轮廓勾勒，好看的眉眼笼罩在一团淡淡光晕之间。
　　宁长渊意欲伸出手去触碰，却在一寸外停住，瞥见青年下眼睑的淡淡青色，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宁长渊躺在床上修养七日，耐不住宁长渊的软磨硬泡，这七日间，玄思在外奔波再晚也会回来看他一次，而他也非要在看到玄思之后才会休息。
　　卧病在床养伤的宁长渊听闻，那日他方才坠入水中，就被玄思救起，玄思的一双手被弱水腐蚀，溃烂不堪，还是东航寻了不少草药才将溃烂止住。而宁长渊实在命大，道华扔给他的银环不仅又保了他一命，他刚被玄思捞回来的一副烂皮囊在银环的修养之下皮肉重新生长，如今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好歹能看出来个人样了。
　　而那阴险狡猾的蛟龙虽被弱水所伤，却再一次逃脱。
　　某日，玄思整日都呆在宁长渊房中没有走动，他坐在窗边书案前单手支着额头，这一坐就是大半天，不知在想些什么。宁长渊问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玄思方才回过神，就算他不说，宁长渊也不难推出，七日前他们已经攻上六重天，再怎样也不可能干坐在这里寸步难行。
　　前些时候玄思是担心他的身体才瞒着不告诉他，如今宁长渊伤势好的差不多，他也他迟早会知道一切。玄思道：“大军本已经攻到了八重天外，可是蛟龙开启了珈蓝
　　的最后屏障，我们试了许多办法，都无济于事。”
　　原来如此。宁长渊也有所耳闻，传说中的珈蓝最后一重屏障，乃是由青帝为防有朝一日珈蓝陷于危难之时所设下的上古阵法，一旦开启，便是千军万马也难以冲破。既为上古阵法，阵法及破解之法早就失传已久。
　　本以为柳暗花明又一村，却是山穷水尽疑无路。
　　太昊等人本就为上古阵法一事扰得焦头烂额，此时奉命以一千敌三万兵马守住裕天关七日的慕白被身下战马驼回来了。太昊等人用尽手段，耗费三天三夜才将慕白从鬼门关拉回来。
　　而此时，洪荒恶兽趁虚而入，攻下南境大片领土，以淫威逼迫奉命镇守之人投降，又集结了兵力缩小包围圈，将他们彻底困在了须臾之地。
　　九天珈蓝强攻不得，后方亦无路可退，他们完全陷入死局之中。就在这个紧要关头，道华真人携一宗密卷从千里之外的昆仑山长途跋涉披荆斩棘而来。
　　太昊得知这个消息喜出望外，领着一干下属亲自前去相迎。
　　彼时，宁长渊身上伤还没好透，绷带也没拆，正躺在床上装模作样翻一本书。上回吃了不学无术的亏，趁此机会想要恶补一番，可是他的确不是读书的料，没翻几页就觉得头晕眼花想睡觉。
　　西门雪彻告知他昆仑山道华真人前来的时候，宁长渊已经放下书躺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本困倦的眼睛猛地睁开，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鞋都来不及好好穿，便小跑着前去。跑出一段路突然想起来，自己这样怎么显得多激动似的，于是弯下身子把鞋子套好，又将头发扎好，问西门雪彻：“这样看上去如何？”
　　西门雪彻看着他眼角那点不自觉渗出的欢喜，道：“很好。”
　　宁长渊满意了，在有人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慢悠悠踱步过去。
　　众人见宁长渊来了，自动分开一条路为他让行。宁长渊走到最前，越过太昊高大的身躯，看到了四年未见的道华。
　　阔别四年有余，道华依旧穿着那身陈旧的灰色道袍，手臂上挽着拂尘。宁长渊的脑海中不自主回忆起他下昆仑那日道华的模样，此时此刻他看着更瘦一些，有风吹过的时候，道袍下
　　面都好似空荡荡的。
　　宁长渊看着道华，喉腔滚动了好几次，几番犹豫没发出声。直至道华看了过来，那双矍铄的双眼望向他时一丝熟悉的不满与厌恶一闪而过。宁长渊的唇角一点点僵下来，原本那点喜悦之情瞬间荡然无存。
　　玄思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宁长渊的衣袖，宁长渊语气生硬，口吻淡漠地喊了一声：“师父。”
　　道华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便斜过眼去不再看他。宁长渊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他的冷言冷语，可是阔别经年，再见道华时，他的心底再度涌上当年下昆仑时过分复杂的心绪来，这些激滚翻涌的情绪中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能认识到的伤心。
　　“外面风大，真人里面请。”太昊将人迎进帐内。
　　宁长渊双手环抱上邪斜靠在距道华最远的角落，冷眼见他们谈的火热。
　　只见道华从宽大的袖摆之中拿出一卷陈旧的羊皮卷，在桌面铺展开，众人围上前一看。
　　太昊心头巨震，一阵狂喜之情涌了上来：“这......这是......”
　　道华点头道：“此乃天罡七星阵，与珈蓝中的地罡七星阵相生相克。”
　　“真人的意思是只要启动这天罡七星阵，便能攻破珈蓝的阵法。”
　　“不错。”
　　得到这个消息，愁眉许久的在场众人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容。
　　道华真人又道：“只是......”
　　一听到这个只是，众人还来不及展开的笑颜一滞，一次次的绝处逢生，逢生之却又身陷更加绝望之地。如今大家何其脆弱敏感，这个只是一瞬间将众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道华道：“顾名思义，要想启动天罡七星阵，必须要是八名修炼过天罡之气者。八人之中，七人列阵，一人要用自身血肉启阵。在阵眼开启刹那，列阵的七人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齐心合力一鼓作气冲破阵法，率先杀入珈蓝攻占天门。一环出错，便是前功尽弃。”
　　天罡之气乃是正统修炼中运用到的气法，早年间八山四海凡是修真之人皆修习天罡之气。只是这天罡之气对人天赋要求极高，并非人人都能够修炼，稍有不慎便会气走入魔，前功尽弃。以云梦泽为代表的一些仙门仙山为了扩大宗门规模，只教授天赋极高的弟子天罡
　　之气，其余弟子的修习改为更简单的方式。
　　天鹭山门追求正统，山门中不少人修习天罡之气。可是如今天鹭山门已经退出，一时之间，他们还真没多少选择。
　　宁长渊闻言，率先举起手来：“我报名。”
　　昆仑乃是八大仙山之一，修习的正是天罡之气。
　　玄思看他一眼，淡淡道：“还有我。”
　　西门雪彻也想举手，可是他从未修炼过天罡之气，只得作罢。
　　东航亦是举起手来：“我也去！”
　　镜尘喊道：“我也报名！”
　　镜尘话音一落，重伤未愈还坐在轮椅上半身不遂的慕白举起了手。
　　天山乃是天罡之气修炼之法的发源之地，天山五子皆修炼过天罡之气。
　　隆华亦是站起身，惹得众人纷纷侧目，他慢条斯理抱起双臂，脸上流露出一贯的傲慢，哼声道：“你们那样看我做什么，残废都敢上场，为何我不行？”
　　谁人都知此次启阵，无论成败皆是一片凶险。若是失败便被阵法反噬而死，若能成功他们七人便要单枪匹马率先与蛟龙交锋。
　　隆华身为珈蓝旧神后裔，身上总带着刻薄自私的傲慢，如今此举倒是叫在场多人咋舌。宁长渊并不意外，他一直觉得，若隆华真如众人所想那般刻薄自私，当初又怎会义无反顾离开天山呢。
　　太昊四下环顾一眼，拍了拍掌，连道两声好：“再算我一个。”他的目光落在慕白身上，“四师弟，你不能去。”
　　慕白看了身侧镜尘一眼，双眉一蹙，正欲开口争辩，却被隆华打断道：“四师弟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是好好好养伤才对，你若执意要去，难不成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虽说是好意，可是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有些伤人自尊，听得宁长渊都忍不住皱了皱眉，更别说当事人慕白听在耳朵里是一番什么滋味。
　　慕白捏起双拳，一副不甘的模样：“二师兄，你也这么想吗？”
　　太昊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好好休养。”
　　慕白微微垂着脑袋，伏在轮椅上的手背通红，青筋都快跳起来，半晌过后，他阴恻恻笑了一声，咬牙切齿道：“那我就祝你们旗开得胜，凯旋而归了。”而后滚着轮椅离开，镜尘想为他推轮椅，被他
　　一手拍开。
　　除去慕白还剩一个列阵的名额，在场众人三五环顾，面面相觑。
　　有的是心中畏惧与蛟龙正面交锋，有的是没有修炼过天罡之气。
　　云梦泽几人中，常无鸠左探右看，又怕大家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于是默默后退一些让自己更不易被人发现，刚好被鹤元真人看见，鹤元真人见他一副逃避窝囊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突然，常无鸠身后伸出一双手将他猛地推了出去，常无鸠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心。那一刹，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
　　太昊见他出来：“这位小兄弟，你这是——”
　　常无鸠刚要找个理由退回去，却被宁长渊抢先道：“这位可是云梦泽后起之秀，天资出众，心怀仁义，最重要的是，他刚好也修炼过天罡之气。我想常道友是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要亲手手刃蛟龙，为天下苍生除害，是吧常道友？”
　　宁长渊这一席话，将他高高架了起来，半点退路都没有。
　　常无鸠心里又气又怕，嘴唇惨白，双手都忍不住打颤，在瞥见在场众人赞赏希冀的目光时，想到自己受到众人顶礼膜拜，威风凛凛的模样，一咬牙：“是！”
　　太昊站起身，连连鼓掌赞叹道：“好！果真是少年出英雄！”
　　常无鸠走回去时，受到敬佩目光的洗礼，头颅微扬，身心一阵舒畅。可是待他一立定，那阵恐惧怕的他双腿都在打抖。
　　列阵七人已经选定，还差一位主阵。主阵之人不仅要求身兼天罡之气，更要求功法深厚方才可能把握住阵法。
　　在场能排资论辈上的大能不过云梦泽鹤元真人、昆仑山道华真人西海灵光真人、普陀山壑须老祖四人，在场众人顿时争执不休。道华真人此次下山便已是明志，可是宁长渊想不明白。道华真人从小教他，切勿多管闲事，甚至还在他下山的时候百般阻挠，如今为何要亲自趟这一趟浑水。
　　他看向道华真人之时，发现道华真人正好也看着他，后者摸了摸一缕胡须，缓缓移开视线。宁长渊心下突然慌乱起来，虚虚探出手去，却未能阻止道华真人上前一步，现场突然静默下来。
　　“真人。”
　　道华真
　　人摇摇头，示意不必多说。
　　几乎同时一阵疾风从帐外涌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我去！”随风涌进帐内。
　　一道飞快残影掠过众人的视线，屹立在帐中。
　　看见来人，鹤元真人出声道：“道明兄。”
　　道明身负一把龙骨尺立在帐中，看向众人，在瞥见道华之时微做停顿，而后轻描淡写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太昊：“云梦泽虽已破败不堪，但是我道明未死，自愿领命！”他又顿了顿，“我本师出昆仑，昆仑所修天罡之气源于昆仑山巅，精纯积厚，无人比我更适合。”
　　“阿明。”
　　道明真人方才正眼看他这位多年不见、心中积恨的师兄一眼：“难不成，你这都要与我抢吗？”
　　他这一句话，堵得道华颤着嘴唇，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自顾自敲定：“那便这样定了！”
　　散会之时，道华真人像是想与道明说什么，后者没好气瞥他一眼，拂袖离去。
　　人已散的七七八八，宁长渊却逃得慢了一些，正被道华真人逮住。
　　宁长渊闷声喊了一声：“师父。”
　　道华真人脸色一拉，怒容冲冲道：“跪下！”
　　宁长渊虽不明所以，可是长期以来的身体反应叫他不假思索跪了下去。
　　太昊人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玄思拦住，示意旁人不要插手他们师徒之间的事。
　　道华从臂弯中抽出拂尘，恶狠狠骂道：“谁叫你去荒山！谁叫你去闯三关！谁叫你单枪匹马去冲天堑峰！谁叫你拖着蛟龙一起送死！我看太久没教训你，你愈发不知死活！”
　　拂尘被高高扬起，这一下免不了又是一顿皮开肉绽。
　　宁长渊闭了眼，一副要打就打随君处置的无所谓的模样，殊不知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更叫人火大。
　　拂尘猛地挥下时，道华真人却瞥见他脖子上那一片未长好的烂肉，突然停下动作，他又扬了好几次拂尘，终究没抽下去。
　　宁长渊闭着眼睛等了半天，没感觉到疼，正心中奇怪，一睁开眼，就见一巴掌扇了过来。道华收了手掌，深吸一口气，一副看他无可救药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玄思伸出手去扶起被扇倒在地的宁长渊，后者不以为意地擦了一下被
　　道华甩的火辣辣的脸，口吻轻松，像方才挨打的不是他：“奇了怪了，他从前都能给我扇出血来，今个儿下手居然这么轻。”
　　玄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道华真人老了。”
　　宁长渊心中一颤，他忙看向道华离去的背影，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满头灰白。
　　他从小敬他、恨他、怕他。从未想过，原来他也会老。
　　心中有什么酸胀的东西溢出来，几乎要盖过他被扇的火辣辣的脸。半晌，他自嘲般地轻轻笑了一声。
　　·
　　启阵当日。
　　无数阴云汇聚头顶遮天蔽日，天地暗沉无光。山风呼啸，百草呜咽。
　　上万人在场中立定，心情忐忑。
　　隆华、太昊、东航、镜尘、玄思、宁长渊六人已在场中站定，还剩常无鸠的位置空着。
　　这时候，一名身穿望鹤兰衣的云梦泽弟子将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跌跌撞撞跑来，满脸焦灼道：“不好了！不好了！常师兄自尽了！”
　　这无异于一声惊雷砸在了每个人的头顶，当下，便有人失声痛哭起来。
　　在场大能面面相觑，谁人能想到，常无鸠竟会如此懦弱不堪？
　　还有不到一炷香就要启阵，除去启阵的道明，余下四位大能肩负护阵的重任，现在要他们哪里去找合适人选！
　　众人正吵得头破血流时，宁长渊突然从阵台上走下，狂风吹着他的衣摆，影影绰绰之间，他的目光更显刚毅。他走入那上万人之间，众人骇于他的气势，如海水退潮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镜尘问道：“他这是要去哪里？”
　　玄思负着双手，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攒动的人群中一个方向。
　　台下的宁长渊正朝着他凝视的那个方向走去，数名身穿望鹤兰衣的云梦泽弟子自觉为他让开一条路。
　　走到一处之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视线移到那名刚要给他让路的云梦泽弟子身上。
　　“咦，他怎么不走了啊？”
　　“怎么停下了啊。”
　　“他是要找谁？”
　　顾拂月抬起头，见宁长渊在她跟前停下，他沉默望了她片刻，开口道：“你来。”
　　顾拂月猛地一颤，瞳孔剧缩一下，难以置信地迎上宁长渊的视线。
　　在场众人无不议论纷纷，讨论她的来历，原本云梦泽之中出了一个女弟子已经够稀奇，如今这名女弟子竟被当场选中，更叫人浮想翩翩。
　　云梦泽弟子更是面面相觑，有人颇为不满驳斥道：“她怎么行！”
　　宁长渊瞥那叫嚣的最凶的人一眼：“她不行，你行？”
　　短短五字，堵得那人即刻噤声。
　　宁长渊并不理会在场众人的诘问，他只问顾拂月：“你来不来？”
　　在众人或是轻视或是探究的逼视之下，汹涌如浪潮的议论声中，无数的流言蜚语好似利器向她刺来，可是这些，她早就经历过，现在仍旧无法停歇。
　　顾拂月攥紧拳头，片刻沉默过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她猛地抬起头，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锋利又透着几分倨傲：“当然。”
　　她的回答乃是意料之中，宁长渊扬起唇角：“好。”
　　又有人高声诘问道：“这顾拂月并未修习过天罡之气，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顾拂月冷冷一笑，驳斥道：“谁说我不会？”
　　此言一出，又是一番议论。那名诘问他的云梦泽弟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最终憋红一张脸，将话全部咽了回去。
　　若是被人知道，云梦泽的弟子还要偷学云梦泽功法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更可笑的是，顾拂月竟成功偷学了只有资历最好的那些师兄们才能学的天罡之气。简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临上台前，顾拂月始终一言不发，哪怕她表面镇静，可是宁长渊还是能感觉的到她的紧张，他低声道：“若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顾拂月冷哼一声，睨他一眼：“你先担心担心你那不入流的三脚猫剑法吧，六重天的时候被一头畜生设计，重伤成那副德行，也好意思问过我吗？”
　　宁长渊被她骂的一愣一愣，心道女人果然不好惹，可是见她还像以前那么冲，不，蛮横的更上一层楼，心底那点担忧反而烟消云散。
　　阵台之上，太昊等人只是打量了这名看上去冷若冰霜又格外倨傲的女子一眼，并未多说些什么。
　　众人绕成一圈，各站其位。狂风呼啸，将众人面上所有表情吹散。天罡七星阵中的七人俱是面无表情，目光却格外坚毅，曜黑的瞳仁之中有烈火在烧。
　　如此肃穆的时刻，宁长渊突然出声打破氛围，脸上的表情有些欠揍：“你真会天罡之气？”
　　顾拂月恶狠狠横他一眼。
　　道明手执天尺走近阵眼，对天叩拜三下，立定了。高声喊道：“洪荒蛮兽罔顾天法，强占珈蓝，霍乱凡世，罄竹难书，天理不容！今日请出上古天罡七星阵，七星归位，成败在此一举！”
　　天尺归位，道明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深痕，血流渗出手掌不断灌入阵眼之中。一阵薄光点亮天尺之际，道明忍痛将手掌放在石盘之上。而后，石盘开始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快......阵眼不断吸收着道明的鲜血与精元。他的手臂已经完全扭曲，好似麻花一般拧着。道明额前青筋毕露，口中发出痛苦咆哮，身体在剧痛之下不住痉挛，双腿抽搐不止。
　　台下众人或是捂嘴啜泣，或是偏过头去蒙上双耳，不忍猝听猝看。
　　一柱香后，道华真人抬头见时辰已到，呐喊一声：“时辰到！准备！启阵！”
　　几乎同时，阵眼中的道明手臂最后一根筋脉像是失了弹性的皮筋断裂，身躯完全被吸成一个干瘪的骷髅。
　　阵中六人整装待发，十指结印走位，快步绕转一圈回到原位，站定！一道强光自天尺中迸出，无穷光波在暗沉苍幕推开，接天连地。最后一声凄厉的吼叫声中，道明的身影在强烈光柱中碎裂，如干枯的蝶尾花迅速凋零飘落，最后消散成光点。
　　“道明兄！”
　　“真人！”
　　山风吹荡，伐神旗帜如招魂幡在风中飘摇，三千里恸哭之声震天动地回荡不绝。
　　“护阵！”道华真人、鹤元真人、灵光真人、壑须老祖四位当世大能演武护阵，严阵以待洪荒恶兽前来破坏。
　　穿天裂地的悲鸣声中，天罡七星阵法觉醒，阵中七人的身影化作七色光束，向着沉沉威压的无穷天幕四散而去。


第53章 下棋
　　“长渊！好小子，我刚刚还与子陵说你呢。”彼时已是弑神之战结束九个月后。
　　遥想天罡七星阵启阵那日,他们七人险中求胜冲破了屏障,强攻入天门后与蛟龙进行一场血腥恶斗,太昊与蛟龙大战七日七夜,终于将其拿下。
　　而后，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太昊不负众望入主珈蓝,称武帝。并将人间划分为四城，分别交由四位师兄弟管理。其余人等论功封神，宁长渊凝琉璃珠入珈蓝，获武帝赏赐思无邪。
　　思无邪桂月池前，李宣阳一手揽着徐子陵的肩膀与宁长渊遥相招手道。
　　双方向彼此走去,宁长渊含笑道：“说我什么了？”
　　行至跟前，徐子陵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长渊神君这厢有礼了，在下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话音一落,还不给宁长渊开口的机会,徐子陵就转身走远了。
　　宁长渊不悦道：“他这又是耍什么脾气。”
　　李宣阳拍拍他的肩膀，道：“哎老兄你应该知道的啊,这回你封神，名震三江四海，你现在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谁不知道你宁长渊的大名。你现在这样尊贵的身份，和我们这群混日子的天差地别,子陵这是怕彼此之间生分了。”
　　宁长渊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不过是一个上神虚名，我还是我，有何生分的。”
　　李宣阳哈哈笑了两声：“我也是和他这样说的，咱们三是什么关系，哪能说变就变！你要真像那些个平步青云就翻脸不认人的小人一样，那就算我们瞎了眼！可我这眼睛明亮着呢。不和你说了，我和我爹一块来的，抽空来看你，还得去见武帝呢。话说你这思无邪可真是够气派的，改天我来做客，你可不能小气了。”
　　宁长渊笑道：“那是当然。”
　　李宣阳得了保证，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珈蓝仙境高悬九天之上，覆压上万余里，奇观建筑，宫殿宽广如群山连绵，终年浸没在缥缈云雾之间。漆红大柱之上飞龙舞凤，四海发光贝石镶嵌，钟神造化，富丽堂皇。
　　长廊之中人潮涌动，触目之处皆是熙熙攘攘。武德殿内外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来往仙客神色泰然，谈笑风生，往日阴霾一扫而空。
　　今日是元月十五日，八年前洪荒恶兽血洗珈蓝的日子。
　　宁长渊抬起头，满目辉煌灯火映入眼帘，明光耀耀，一派祥和的盛世之景。七年鏖战，无数次的绝处逢生，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切，义无反顾的孤注一掷终于叫他们挺了过来，淌过流血漂流，跨过尸山血海走到了这里。
　　为纪念这得来不易的胜利战果，武帝将每年的元月十五定为公祭日。每到这时候，东南西北中五境、五湖四海的仙人都会前来珈蓝参宴，琴川谷、桃源皆在应邀之列，所以今日李宣阳与徐子陵才会来此。
　　盛世之下，烟花齐绽，四散的烟火时不时照亮整个思无邪。
　　众人都去瑶清池参宴，此时的思无邪冷清了一些。宁长渊最爱热闹，总在月桂池前的月桂树下设宴，来往仙家络绎不绝。
　　宁长渊在月桂树下擦了剑，上邪的剑光锐利寒凉。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宁长渊回过头去，身着金线紫衣的青年，华服美冠，长身而立。他神色淡淡，却是丰神俊朗，叫人看一眼，便不能轻易移开目光。是玄思前来找他一起前去瑶清池参宴。
　　宁长渊擦了剑，手指轻轻一推，铮一声响利剑回鞘。
　　“你要去何处？”
　　宁长渊回头一笑，神秘道：“我有一件事要做，做完再回来告诉你。”他撂下这么一句话，便遁光消失无踪。
　　他惯来自作主张，就算封神之后脾气也见改。望着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玄思颇感无奈地摇摇头。
　　·
　　域北西门家，北风呼啸，大雪凛凛。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整个域北入目皆是苍茫一片。
　　西门雪彻一手握锤，举手重重一击，向灵柩内楔入最后一颗木钉，他为自己打了一副棺材。
　　想他负刀离家去找伐神队伍那年不过十九岁，他的父亲、祖父、太祖父......在他那个年纪已经娶妻生子，他们西门家人世世代代遭受诅咒，男丁皆活不过二十五岁。也许也是天意注定，西门家人世代独苗，母亲一直催促他早日娶妻延续香火。
　　他的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个每日都路过院门前打水的姑娘，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姓名，也知道她尚未婚配。可是西门雪彻同样知道，他无法摆脱西门家被诅咒的宿命，他不愿耽误那个姑娘。
　　九个月前蛟龙一死，天下震动，原本投靠洪荒恶兽的那些仙门仙家皆向武帝称臣。众人沉浸于喜悦中时，西门雪彻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当日，他便御剑而行，策马狂奔回到了域北，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母亲，同时，他还默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这些年那姑娘家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踏破，可是她却大门紧闭，谁也不应。
　　得知西门雪彻回来的消息，姑娘家的大门又重新敞开，任谁都知道了她的心意。
　　那一晚，西门雪彻立在门外整整一宿。任由寒风吹拂，大雪簌簌落在肩头，几乎将他堆成了一个雪人。可是，他终究没有跨进那道门。
　　钉入了最后一根木钉，西门雪彻用衣袖轻轻拂去棺木里的灰尘与木屑。太阳初升之时，他便会躺在这里。
　　西门家母伏在堂上哭晕了好几次，堂前点了上百盏烛火，火光摇曳。穿堂风无名透着几分凄哀，带进几丝毛毛雪花。
　　西门雪彻跪在堂前磕了三个响头：“生死有命，母亲切勿悲戚，日后望林妈多多照顾母亲。”
　　这个林妈乃是西门雪彻的乳母，自小看着他长大，她眼含泪水，目光依依看着眼前年轻的家主，哽咽着点点头。
　　西门家母悲切万分、不能自已，几步冲到雪地中，面对着苍茫天穹、漫天飞雪，失声痛喊道：“天呐！西门家究竟造了什么孽啊！上天啊！你开开眼，救救我的孩子吧！”
　　西门雪彻本不想流泪，可是情至此处，依旧是红了眼眶。他冲上前，猛地跪在西门家母膝下：“母亲，你别这样，你这般难过，我走的不安心。”
　　青丝白发，转眼便是诀别。
　　西门家母手指颤颤抚摸着西门雪彻的面庞，撕心裂肺、悲痛难言：“雪彻！雪彻！我的雪彻啊！老天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夺走了我的丈夫，现在又要夺走我的孩子！老天啊，你怎么不带我走啊！”
　　“母亲，母亲，你别这样。”
　　西门家母子抱成一团，哭的不能自已。
　　一道青白光影从天而降，落地之处震起积雪纷纷。半明半暗的光影掺在漫天风雪之间，一道提剑的人影越走越近。
　　西门雪彻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味，顿时警惕起来，挡在了母亲面前。
　　彼时漫长冬夜即将过去，微微绽开的天光之中，宁长渊的身影在风雪之中越发清晰起来。
　　只见宁长渊一手提剑，另一只提着什么东西，身上衣裳破败，发冠散乱，浑身上下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长渊大哥。”
　　虽然他此下狼狈不堪，脸上也满是血痕，西门雪彻却是认清了来人，他几步跑上前去：“长渊大哥！”他跑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宁长渊如今的身份，改口道，“长渊神君！”
　　见青年就快奔到他身前，宁长渊将另一只手上提的东西随手一抛。那东西从雪地间滚到西门雪彻眼前，涎出一道细长的血迹。西门雪彻这才看清，宁长渊提着的竟是一颗血淋淋的脑袋。而那脑袋硕大无比，面相更是丑陋不堪，这竟是一颗妖兽的脑袋！
　　西门雪彻心中一震：“这......这是......”
　　那日荒山之上，少年们围坐在火堆旁许下的誓言恍然掠过脑海：今日杀出去，我昆仑宁长渊向你保证，一定手刃妖兽破除诅咒。到时候，你可得去向她表白！
　　这样一句痴人说梦的承诺，他并未放在心上。可是眼前这人，却不曾食言，将它亲手实现。
　　彼时，随着一声鸡鸣，天边泛起天光。海天一线上的鱼肚白越来越亮。
　　宁长渊抓起一把大雪擦去了剑上的血迹，见西门雪彻一副呆呆傻傻半天没有反应的模样，不由得眉心一蹙：“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西门雪彻尚未反应过来：“......啊......啊？”
　　宁长渊挑眉正色道：“我说你怎么还不去向那位姑娘表白，莫不是变心了？”
　　西门雪彻还没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宁长渊眼睛一眯，毫不留情踹了那呆滞的人一脚。
　　西门雪彻猝不及防跌进雪地，吃了一嘴巴的雪。这一脚却叫他清醒过来，连忙从雪地里爬起身，转而欣喜若狂，话也说不完整了：“没有……没有变心，我没有变心！我这就去找她！”
　　他即刻在雪地里狂奔起来，一颗心跳的极快：“慕容姑娘，慕容姑娘！”
　　过了半晌，西门家人也回过神，西门家母跪在宁长渊跟前，泪眼婆娑地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宁长渊赶忙将人扶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是我当初答应过他的，自然说到做到。只不过——”他停顿一瞬，西门家的人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宁长渊有些犹豫道：“那魔兽实在狡猾，它本是双头，被我砍下一半脑袋，另一半逃了。可它已经被我伤了元气，诅咒已经破解，但是怕也有影响。我来时问询过，成活百年不是问题。”
　　或许对修真之人而言，百年寿命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是对于西门家而言，短短二十五载寿命能延续到百年，已是上天恩赐。
　　对于这个结果，西门家母已经心满意足：“这或许便是西门家的命，神君不惜涉险相救，这份恩情西门家永不会忘记。”
　　宁长渊最怕你来我往的这一套，忙道：“报恩就免了，若是人人都向我报恩，我岂不是要忙死了。”
　　他这般说着，随即又火速遁光离开，临走时留下一句传音：“提醒西门雪彻别忘了，婚礼时给我发封喜帖。”
　　·
　　待宁长渊回到珈蓝时，晚宴早就散去。走回思无邪的路上，沿途见着几个醉倒在路旁不省人事的仙家。听见脚步声，伸出手去拖着宁长渊的大腿，醉意朦胧：“喝。”
　　若是寻常宁长渊定一脚将人踹开，今日他心情不错，竟好心好意地弯下腰把人手掰开。
　　回思无邪时，远远见繁星点点的月桂树下，有人影长身而立。他兴冲冲喊道：“玄思！”
　　待他向月桂树奔去，走近了，方才看清，不仅仅是玄思，傅云遥竟也在。
　　宁长渊此前有过听闻，此次论功行赏，不提他们这些出生入死、奋战到底的，包括临阵倒戈的郑家、中途退出的鬼族，甚至于什么都没来得及干的琴川谷、桃源都得到了嘉奖。
　　天鹭山应当也在其中，上回大典天鹭山也派人来贺过喜。此时此刻傅云遥会出现在珈蓝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武帝宴客的瑶清池距离思无邪甚远，傅云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宁长渊一见他就总忍不住将人调戏一番，他笑道：“哟，什么风把傅小道长吹来了。”
　　傅云遥望过来，见他一身血污，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他并不理会宁长渊的戏谑，与玄思辞别。
　　自己一来他就走，方才那个皱眉的细微表情也正好被宁长渊捕捉，傅云遥就这么不待见他？
　　宁长渊伸手将人拦下，还探出脑袋在他身上嗅了嗅，傅云遥眉心蹙的更厉害，连忙后退一步，却被宁长渊一把握住手腕。眼见着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在他发怒前夕，宁长渊撤回鼻子，松了手，嘿嘿笑道：“今日这么大好的日子，小道长前来参宴却不饮酒。”参加晚宴竟连酒也不喝，实在没劲！
　　傅云遥瞪他一眼，一副与你何关的表情，道一声：“告辞。”
　　宁长渊却不将人放过，在他就要经过自己身侧时，伸出胳膊将人拦住，眉梢一挑：“傅学弟既然来了思无邪，我总该尽些主人之道。”
　　傅云遥投给他一个你又要玩什么花样的眼神。
　　宁长渊不由分说将人摁坐在月桂树下的石凳之上，又招手叫玄思一起来坐。
　　宁长渊道：“你不是爱下棋吗？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一副珍珑棋局，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儿会下。”
　　他拍拍手，侍候在一侧的仙官随即捧来了一副棋盘，端放在石桌之上。
　　宁长渊盘腿坐在一侧，傅云遥与玄思各坐棋盘一边：“我看你们下。”
　　过招之间，暗藏我进你退的凶杀之气，区区一盘棋局，竟好似风云变幻，生死对决。
　　诚如宁长渊所言，他的确不大会下棋，从前学过几天，也都是为了能陪玄思解闷。反正他次次都输，棋艺从未精进过。
　　从前看道华与启明真人下棋，他就总忍不住打瞌睡。只是今天这盘棋他看得认真，棋盘上的你死我亡、寸土不让的肃杀之气让他也专注进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仙官在月桂树上放了几盏小灯笼，星星点点远远看去像个熟透的柿子，整棵月桂树笼罩在一层浅橙色的光晕之中。
　　宁长渊坐在玄思一侧，激动喊着：“玄思，吃它！吃它！”
　　傅云遥手执白子的手指久久停在半空之中，一子落定，乌黑鸦睫遮住大半眼眸：“是我输了。”
　　玄思道：“承让。”
　　宁长渊一时没回过神来，怎么突然就输了，看场上形势他以为还能再博弈个好几轮呢。
　　“赢了！”宁长渊开怀一笑，与玄思击了个掌。他们惯来默契，昆仑时是，弑神之战时是，如今亦是。
　　傅云遥起身辞别：“告辞。”
　　宁长渊光顾着与玄思说话，竟没听见傅云遥那声告辞。
　　待他转过身去，看见傅云遥独自离开的身影，蓦然觉得那身影几分落寞。
　　他又想到，自己真是毛病了，像傅云遥那样自小就被万丈光芒笼罩的人，哪里会落寞。
　　宁长渊轻轻叹一口气道：“真是可惜了，若当时天鹭山不退战，傅云遥年纪轻轻、天资卓越，此次封神之中，又怎会没有他一席之地。你说这天禾真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天禾真人是真的脑子有坑，坑了他们不说，还坑了自己门下的弟子。此次但凡天鹭山的，无一人入珈蓝。
　　玄思目光凝望前方，月桂池水波荡漾，闪烁着金光粼粼：“武帝心怀正义匡扶济世，无论仙道人间他想要的是天下大同。”
　　宁长渊嗤笑一声：“天下大同谈何容易，为人为神皆有私心，但凡世间有强弱，有欺压，有特权，这天底下就不可能大同！”
　　他话音未落，却瞥见玄思看向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突然止住话头。待他想问个究竟，紫衣的青年却已经先行离去，没有给他开口追问的机会。
　　·
　　一月之后。
　　桃源。
　　徐子陵因白日里与鬼族几个嚣张至极的小兔崽子起了冲突，被他爹罚跪在祠堂面壁思过。
　　重重灯火之下，几十块漆黑的牌位显得几分阴森恐怖。徐子陵小时候曾被他爹关过禁闭，对徐家祠堂阴影颇重。好不容易长大了，脸皮更厚了，胆子也大了一些。
　　他不敢违逆他爹的意思，心里却是半点也不服气。甚至开始有些埋怨起武帝来，若非武帝将紧邻桃源的逝川赏赐给了青轲，今日他也不会与鬼族蹬鼻子上脸的小畜生动手，就不会被他爹罚跪在这里。
　　兀的，不知从哪儿传出一点细微的响动，徐子陵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整根神经绷紧一线：“谁！谁在那儿！”
　　无人回应，那声音还在继续，时而蹬蹬蹬，时而咚咚咚，时而又轻的像是爪子在挠。
　　徐子陵吊着胆，颤巍巍地从他娘给他准备的蒲团上站起，顺着那声音慢慢走向摆着徐家祖宗的香案。
　　嘴里不住喃喃着：“爷爷，太爷爷，太太太爷爷，各位老祖宗。你们可千万别吓我。”
　　待他走到牌位后，见一道黑影越过，陡然吓破了胆。
　　徐子陵跌坐在地，那黑影落了地：“喵。”
　　原来只是一只猫，他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真是可笑，幸好祠堂里就自己一个，被他人看去了，徐家少爷的面子可都要丢没了。
　　他刚爬起身，便传来一声：“嘿！”
　　三魂七魄顿时丢了一半，宁长渊从木梁上一跃而下，伸出手去探躺在地上直挺挺的徐子陵的鼻息。咕哝道：“还是这么不经吓。”
　　认出是宁长渊的声音，吓得双唇发白的徐子陵猛地睁开眼睛，而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刚想动火，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怪异。
　　他重新到蒲团上跪好：“不知是什么风，把大名鼎鼎的长渊神君吹来小庙了。听说您前些日子刚去西境斩了魔兽，人人都夸您孤勇无匹呢。”
　　宁长渊听不得他这阴阳怪气的论调，蹲在他身前道：“跪在这儿做什么，这么听话呢？出去玩去不去。”
　　徐子陵道：“你如今是珈蓝上神，无拘无束。我可不行，跪少了，要挨我爹骂的。”
　　宁长渊道：“我最近学了个新法术，比天鹭山糊弄陈暨的时候好用多了，绝对能骗过。你要是不放心，我去与你爹说，叫他放了你。”
　　徐子陵嗤笑道：“有劳长渊神君费心，桃源徐子陵全仗着我爹混面子，不像您如今是珈蓝上神，小的高攀不起，长渊神君想找玩伴，还请长渊神君另请高明吧。”
　　他一口一个神君，好像故意恶心人似的。宁长渊被他这番无缘无故的话气到，恶狠狠道：“行，你愿意跪，你就跪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小道长呜呜呜，真的心疼【今日份后妈忏悔】


第54章 盲音
　　弑神之战后，天下虽格局初定,局势却并不稳固,洪荒余孽逃窜在外,各派斗争纷杂交错。武帝并不停歇,宁玄二人随之镇压蛟龙余党，平定各方霍乱。
　　武帝对外手腕强硬,毫不留情诛杀洪荒余孽,对内开德治，施仁义，若仍是不服管教便武力镇压。即便如此，仍是赢得一片赞誉。
　　云顶八荒，五境四城,天下来朝，四海归一。
　　宁长渊与玄思二人在珈蓝重建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又因二人时常形影不离,世人称之为九天双璧。
　　恰逢洪荒恶兽中的落网之鱼蠃鱼在东海兴风作浪,那蠃鱼上能飞天下能潜水极为狡猾，极擅潜海作战,不少仙家被它引诱困在深海被其所食。纵眼仙道，长居东海的岳氏一族擅长水性，却自诩珈蓝旧神一裔，自视甚高，不听武帝诏令,情急之下，宁长渊与玄思奉命前去东海诛杀蠃鱼。
　　激斗过程中，蠃鱼不敌宁玄二人，负伤逃入深海，宁长渊不管不顾直追上去。那日东海海面激浪翻腾，雷电交加，十分恐怖，谁也不知大海深处究竟进行了一番怎样惊天骇浪斗争。
　　玄思在海平面上无法辩清宁长渊的方向，无从下手。直到当日傍晚，汹涌的海浪平复下来，宁长渊身负重伤用尽最后一口力气爬上礁石。
　　那晚原本已经沉入暗夜的珈蓝灯火在玄思的喊叫声中骤亮，思无邪脚步匆匆，来往人流几乎踏破门槛。月桂池水在慌乱中无风自动，焦急的议论声震的月桂碎花纷纷。
　　·
　　一个月后。
　　“神君，今日又有人将药送来了。”思无邪的女仙官手里捧着一碗煎好的药服侍宁长渊喝下。
　　吞咽下苦的能呕出胆汁的黑色药汁，宁长渊整张脸都皱的不成样子。女仙官见状赶紧给他递了一盏漱口茶，用瓷盆将他吐出来的茶水接好。
　　见宁长渊神色缓和过来一些，女仙官收拾东西退了下去，走到廊中正遇见其他姐妹，小声议论道：“也不知是谁连姓名都不留天天给神君送灵药，我听李医仙说这种药草长在绝壁之巅，几千几万年才长上几棵，不知道多稀罕，用再多的钱买也买不到。”
　　“这有谁能说准，神君年少有为，英勇不凡，保不准是哪个爱慕者送的呢。”
　　议论声渐渐远了，宁长渊靠在床头，胸口到腰腹还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虽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要是动作大了腹部被蠃鱼穿透绞烂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从前肆无忌惮地拼死一搏，极大程度上仗着无形密钥的庇护，只要他还能撑着一口气，在无形密钥的庇护下伤口恢复的速度也比常人快上许多。弑神之战后，他托人将无形密钥送回了昆仑山，可是直到他封神那日，也未收到道华的任何消息。
　　外头有雪梅花瓣随风飘入房内，落了一室盈香。宁长渊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出了神。突然，窗外飞进一只大白鸟，哐当一下撞在了床柱上，立起身子来的时候两只小爪子踉踉跄跄，像是支撑不住它圆滚滚的身子。大白鸟站起身向外走，宁长渊被它蠢得笑出了声：“这儿呢，你这只笨鸟怎么连方向也找不对。”
　　听见宁长渊的声音，小白的羽毛抖了抖，这才又挺着胖胖乎乎的身子转了个方向，半飞到宁长渊膝上：“又胖又蠢，也不知道傅云遥当初养你来做什么。”他对着小白柔顺的羽毛一顿狂撸，掀开它的羽毛将鸟翻过来去揉它胖乎乎的肚子，半开玩笑半威胁道，“瞧你最近胖的都要飞不动了，肉这么肥，烤起来滋味应该不错，刚好给我补补身子。”
　　小白虎躯一震，撒娇似的用那圆滚滚的脑袋去蹭宁长渊的手中，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乖顺地任宁长渊解了它脚腕上的信，而后赶紧扇着翅膀逃开了，飞走的时候又哐当一声撞到了窗柩上。
　　“傻鸟。”
　　宁长渊打开信，看清上头的内容，原来是琴川谷的来信，李宣阳约他去人间小聚。
　　恰好西门雪彻的婚事定在了一个月后，前几日给他送来了请柬，李宣阳见识的花样不少，他刚好去问问他叫他帮忙挑个贺礼。
　　漫步在九霄街头，高楼飞檐栉鳞次比，十里长街人声鼎沸。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道路两旁商品琳琅满目，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宁长渊还从一个摊子上看到几样东海才有的奇珍。
　　宁长渊这些年也有过一些耳闻，东航接手九霄城后励精图治，重建家园，恢复生产。统一货币，广修道路，接连九霄城境内各大小城池，并在各条官道增派人手保护来往各地之间贸易的商客，营造了良好的贸易条件，也吸引来其他东西南北境的商人带着当地特产前来。
　　宁长渊见着一街祥和之景，百姓生活虽并非人人富足，可是脸上却带着蓬勃向上的微笑，心中不觉对东航赞叹几分。
　　他走到一处，李宣阳在酒楼二楼远远冲他摆着手，冲他高声喊道：“长渊！这里！”
　　宁长渊上了楼，瞧见坐在李宣阳隔壁神情闪躲的徐子陵。
　　李宣阳一手拉过宁长渊一手揽过徐子陵的肩头，神神秘秘的笑道：“咱们三难得聚一趟，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中午不是在这吃饭吗？”
　　李宣阳挑挑眉，一脸坏笑道：“在这吃饭多没劲，要去就去刺激一点儿的。”
　　约莫两柱香后，三人坐在当地有名的风月楼中。李宣阳是这儿的常客，嬷嬷直接给人领进了包间。包间四面飘着粉色轻纱幔帐，空气中带着一股胭脂特有的香气。
　　徐子陵打小就逛花楼，对这场景见怪不怪，进花楼就像就自家后花园似的，索然无味道：“这有何刺激的？”
　　李宣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装模作样道：“此刺激非彼刺激。瞧瞧你那副猥琐的样子，整天脑子里装的什么脏东西，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被你爹关久了欲求不满呢。”
　　徐子陵横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李宣阳扭头对宁长渊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东海杀蠃鱼受了伤？”
　　宁长渊自顾自抿一口茶水，云淡风轻道：“小伤罢了。”
　　李宣阳开玩笑伸手去摸宁长渊的身体，说要看看他的伤势。宁长渊连连撤身，躲过他伸过来的狗爪。
　　徐子陵嘁了一声，酸溜溜地道：“还受伤，我看他这不精神着嘛。长渊神君还是厉害啊，下能屠穷奇上能斩蛟龙，还能杀的了又飞又游的蠃鱼，现在天下间谁能比得上他一般的威风。”
　　他话音未落，一侧的李宣阳手指一勾解了宁长渊的腰带。宁长渊阻挡不及，身子半磕倒在桌角，只见半身的白色绷带即刻浸出一片血色。
　　李宣阳匆忙愣住，徐子陵神色慌乱一瞬，身体比头脑行动的更快，半站起身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愣了片刻后，僵着一张脸又坐了回去。
　　宁长渊把腰带系上，将那一片刺目的血污盖住。神色淡淡，像是只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李宣阳追问了几句，都被他应付过去。李宣阳也听过他在弑神之战的时候是多么的不要命，但从前只是听说，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方才惊悟以他的性子恐怕于传言有过之无不及。
　　李宣阳仰头给自己灌下一口酒，借着酒劲道：“我看你这神君也别做了，这么要命的活咱不做了！整天出生入死的半个脑袋悬在剑上不提，还得罪人！我们琴川谷虽然说不上特别富裕吧，但也养了不少闲人，你看我就典型的闲得慌，你来我这儿。我也不叫你干什么，你就和我一样做个闲人就行。”
　　宁长渊望见他眼底的真挚，听他这一番话虽然有些好笑却也触动，方要开口，就听见一边的徐子陵冷冷插话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人家现在可是九天上神，怎么瞧得上区区一个琴川谷。”
　　宁长渊的脸一点点拉了下来，徐子陵见他瞪自己，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嘴上阴阳怪气道：“长渊神君这样看着小人，小人腿都要吓软了。”
　　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妙，李宣阳赶忙打圆场道：“哎哎哎，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天鹭山那会儿，子陵追过的那个若江谷的殷梨，她原本定亲的那位入珈蓝后就把她给甩了，这事儿传出来，啧啧啧.......若江谷脸面都挂不住了！我估摸着，殷梨现在还躲在若江谷里哭呢，想当初子陵那么追她，还挨了一巴掌，嘿嘿嘿，可真是报应不爽啊。”
　　宁长渊闻言嗤笑一声：“报应？谁的报应？变心的又不是殷梨，为何要她一介女流蒙受非议，要我看那薄情寡义的男子才是个畜生。”
　　李宣阳这话题没找对地方，略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由自主看了徐子陵一眼，徐子陵并不打算救场，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那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不提我连她名字都忘了。”
　　李宣阳见两边都不讨好，又不死心地与宁长渊拉起家常来：“最近我爹娘都开始给我张罗相亲的事情了，上个月见了两个，灵泉那个长得倒是水灵，对我胃口，可惜是个姓岳的。”李宣阳此前从徐子陵口中听说过宁长渊与岳不颠的恩怨，再加上此次宁长渊身负重伤的事儿，李宣阳私心一并算到了姓岳的头上，“不过女人好看的多了去了，兄弟就一个不是。你说说你终日和玄思腻在一切东奔西跑的我看你再这样下去啊，媳妇儿也别想找了，嫁给玄思得了。”
　　宁长渊漫不经心地摇晃手中那杯清酒，突然开口道：“有何不可？”
　　李宣阳被酒呛到一口，惊得徐子陵也抬头看向他。
　　李宣阳咋了咋嘴，感觉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天鹭山那会儿。咱们三在考场上作弊，我用了一宿的时间，把答案缝在衣服后，长渊就坐在我后头拼命抄答案，结果他因为有一个字不认得，瞧了半天，最后被陈老头抓到。哈哈哈哈哈，读了这么多年书，竟连臻字都不会写！我看你平常喊傅云遥，傅臻傅臻不是喊的可顺口了吗！”
　　提起以往的事，宁长渊的脸上也浮上一丝笑容，他用手指蘸了清酒，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了“臻”字。
　　李宣阳诧异道：“好家伙，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字的。”
　　宁长渊不以为意挑挑眉：“多写几遍就记下来了。”
　　一旁的徐子陵阴阳怪气地嘁一声。
　　夹在这两人中间，李宣阳压力巨大，脸上实在有些绷不住了，捂着肚子喊道：“哎哟我这肚子怎么回事，你们先在这儿等一等，我先去解个手。你们谁都不准走啊，谁都不准走。长渊，你不许喝酒，你伤都没好呢。子陵，你看着他，可不准让他喝啊。”
　　李宣阳走到门口还苦口婆心的交代着，生怕这两人没等他回来就一拍两散了，他苦心积虑将这两人叫在一起，就是希望他们能好好谈一谈，多年来的兄弟情谊不能说散就散。
　　李宣阳一走，房内突然只剩下宁长渊与徐子陵两人。
　　宁长渊不说话，徐子陵也不说话。
　　宁长渊没了管制，一杯一杯给自己斟着酒，一杯又一杯的酒入肚。旁边的徐子陵总瞥过眼来，欲制止不制止，甚至有些赌气地想着：他要喝便让他喝，反正事先警告过他不准喝酒，他这么不要命，他又能顾个什么劲。
　　坐了一会儿后，外头飞来一只大白鸟，哐当一声撞在了房梁上，正好掉在桌上，在桌上晕头转向转了一会儿，跌跌撞撞走向了徐子陵。
　　宁长渊咕哝了一句：“这只傻鸟。”而后伸出手去拽着它两条大肥腿它拖了过来。解下绑在小白脚上的信件，那信纸乃是一张传话符，自动悬到半空中，玄思的声音传出。
　　“伤势未愈你又去了哪里，李医仙嘱咐你不要胡乱走动你又当耳旁风，收到消息速速回来，我在思无邪等你。”
　　符纸哗啦自燃，顷刻间烧成了一团灰烬。
　　徐子陵道：“长渊神君可真是够忙的，和故友喝杯酒也不能消遣。哦，差点忘了，您不仅是赫赫有名的珈蓝战神，还是某人的贴心小奶妈呢。怎么，你的好竹马在等你，你还不快去找他？”
　　手中杯盏重重放在桌面上，宁长渊抬眼看向他，正色道：“子陵。”
　　徐子陵道：“小的可配不上您这一声。”
　　宁长渊隐忍怒气：“你心中若有什么不满，大可以与我开诚布公，何必话里带刺。口是心非！”
　　他这一番诘问，惹得徐子陵像是炸了毛的刺猬，忙反驳道：“谁话里带刺！谁口是心非！”
　　宁长渊站起身指着他咬牙切齿道：“说的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对上他的眼神几秒，凶巴巴地拍一拍桌子，恶狠狠咬牙偏过头去。
　　身侧传来声音，徐子陵以为他要动手，从前他要是这么招惹宁长渊必定是要挨一顿揍的，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其实他是真有些怕宁长渊，他自小家境优渥，母亲更将他宠的没边。就算走出家门，放眼整个仙道，谁敢不给桃源几分面子。徐小公子自小众星拱月，备受优待，就算在天鹭山那也是能横着走的，直到他遇到了宁长渊。
　　按照传统，每当新弟子入门时，徐子陵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总要去给这些后来的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这里头谁是不能得罪的，往后三年要听谁的话。在见到宁长渊之前，他就听说过他。昆仑山道华真人收的唯一一个徒弟，早年徐子陵一直都想拜入昆仑山门，可道华看不上他。因此，得知道华真人收徒的消息时，他心里就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初见宁长渊时，见他生的还算好看，配做给他提鞋的小跟班。可是他那双眼睛总透着无法驯服的锐气，徐子陵见到这攻击力极强的眼神就讨厌。
　　他派人将方参加开学典礼回来的宁长渊与玄思拦住，他十分清楚的看见若非那个穿紫衣的少年拦着宁长渊居然还想和他们动手，他心中嗤笑，而且也确实嗤笑出了声：“不知道哪个□□养的竟也敢在小爷我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不给你一点厉害，你连你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白衣少年扑了上来，还不待他反应，一个个强有力的拳头就落了下来。仍凭身侧的同伴如何拉扯厮打，都无法阻止少年对他的暴行，他平白无故挨了十几拳，牙都打掉了两颗，一开口就有血往喉咙里咽。幸亏紫衣少年及时拉住了他，否则徐子陵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身侧有数个声音在喊他，可是他被打的一震耳鸣什么也听不清，眼前虚影重重，明明灭灭好几轮方才看清了眼前少年气愤的模样，那双锐利的眼睛涨的通红，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像是随时会再扑上来将他咬碎。
　　然后连徐子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场景下，他居然笑了。
　　他的笑声再度激怒了血气方刚的少年，那日，他们一行七个人，竟然都没打得过一个宁长渊。
　　事发后他们七人被罚关禁闭一月，宁长渊单独被罚了三个月，板凳都还没坐热就先进了寻常外门弟子三年都摸不到边的禁闭室。徐子陵和他那六个狐朋狗友先是被抬进了病房，又按照伤情程度从病房移送到禁闭室。七人中徐子陵被揍得最惨，足足躺了一个月才勉强从床上起来去禁闭室思过，还没在禁闭室关几天，之前被送来的朋友们接二连三禁闭期满出去了，独剩他与被罚三个月的宁长渊。
　　徐子陵至今也想不明白，可能他真的天生犯贱，人把他揍了，还那么瞧不上他，可他就像是脑子抽了似的非要往宁长渊眼前凑。徐小少爷本来也是个暴脾气，可是一到宁长渊面前就什么脾气都没了，天天舔着张脸哄他，把人哄高兴了，日子一长，两个人还真就做了朋友。
　　徐子陵见怎么半天没动静，扭头一看，宁长渊并非要揍他，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来，抛到他面前。
　　徐子陵蒙了一下，给他这个做什么？
　　宁长渊道：“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还你。”
　　徐子陵后知后觉，这是当年宁长渊在天鹭山时欠他的。他惯来空口白话，四处借账。每次说的好听，下回就还，下回就还。可是这个下回往往遥遥无期，旁人都不再借钱给他了，就他徐子陵像个冤大头一样。明知道他还不起，还回回借钱给他。从前他与自己说好的事情，也一而再再而三违约，从没兑现过。
　　如今，宁长渊了不起了，成了珈蓝上神了。欠的银子也都能还上了，他这意思，是要与自己一刀两断，两不相欠了！
　　徐子陵心里有些委屈，他甩了那些银子，赌气道：“我们桃源不差钱！”
　　宁长渊道：“从前那些旧账，我都已经还上了。就剩你这最后一笔。”
　　徐子陵听他的话，心里的委屈与愤怒越积越多。自己这是最后一笔了，他现在了不起了，去了九重天做了上神了，要与过往种种做切割了！
　　徐子陵从他手中夺过银钱恶狠狠掷在地上，还泄愤似的踩了好几脚：“小爷稀罕你这些钱，谁爱捡去谁就捡去！我不稀罕！我不稀罕！”他连说好几句我不稀罕，好像这样连同过往那些情谊都能不再稀罕。
　　宁长渊头一回好脾气地捡起钱袋，苦涩地笑一笑：“看来，我们真的不能再做朋友了。”
　　徐子陵一听恼了，心里的愤怒与委屈积攒到了极限：“我就知道你这个无耻之徒，背信弃义！这世上我就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人！成了珈蓝上神了不起了，我们这群狐朋狗友也成累赘了！枉费我当年省吃俭用给你凑钱，冒着被陈老头抓的风险帮你作弊，傻乎乎的帮你挡你师父的打…….”
　　他说着说着，竟然伤心的掉下眼泪来。
　　宁长渊就立在一侧，无动于衷的看着他，徐子陵更是气恼：“去你的宁长渊！你这个死没良心的王八蛋！”
　　宁长渊见他哭的实在伤心，走到他身前，从袖中扯出一方手帕给他擦眼泪，徐子陵别过脸去：“不要你管。”
　　宁长渊道：“你哭什么？”
　　徐子陵顶嘴道：“你放屁，小爷才没哭。”
　　宁长渊一本哄他道：“嗯，你没哭。”
　　徐子陵又哭喊起来：“老子都哭成这样了，你他妈睁眼瞎！”
　　宁长渊实在有些无语：“......这段时日的蔓雪草是不是你送的？”
　　徐子陵一听这话，哭腔顿了一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口是心非道：“哪个傻子眼瞎会管你死活。”
　　宁长渊直白道：“你。”
　　徐子陵正要发火，宁长渊赶忙又道：“除了你这个傻子，还有谁会管我。”
　　听他这么一说，徐子陵方才止住发作。
　　宁长渊见他眼泪半挂在脸上，脸蛋红扑扑的模样，用手指抹去他的泪水，好声好气地哄道：“不生气了？”
　　徐子陵见他态度还算诚恳，心情也好上一些，后知后觉这宁长渊还是在骂他呢。他鼻子一蹬，反唇道：“你才是傻子！除了我谁还会管你这么个大傻子！别人都不去，就你上赶着去送死！你这么不要命，还指望武帝给你立块永世流传的金碑呢！”
　　窗外哐当一声响，小白又撞到了窗柩上。
　　一看便是来催宁长渊过去的，徐子陵本来好一些的心情又坏到了几点，恶狠狠道：“快找你的玄思去吧！”言罢，还极为忿忿不平的“呸”了一声，“反正除了玄思你眼里也没别人了，弑神之战那么危险你都眼巴巴追着他去，自己在前面送死也不肯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这群朋友就是个笑话！”
　　宁长渊认真看他几眼，从袖间挥出一张符，于虚空写下几行字，写的什么徐子陵看清了。
　　他错愕道：“你放玄思鸽子？”
　　宁长渊将传信绑在小白的脚上，拍拍它圆不溜秋的脑袋：“我这不是还得陪朋友吗？”
　　从前只要玄思一有什么事，宁长渊屁颠屁颠就跑过去。只有他为玄思丢下他们哥几个，还没有为他们丢下过玄思。
　　徐子陵心里有些高兴，面上不显。
　　宁长渊看他脸色有所缓和，只是哭的太伤心，还一抽一抽的，试探着道：“不生气了？”
　　徐子陵道：“谁生气了。”
　　宁长渊道：“我生气了。”
　　徐子陵道：“你生什么气！”
　　宁长渊道：“见了面被人阴阳怪气的嘲讽，无缘无故被人骂厚颜无耻，背信弃义。上人家门还被冷嘲热讽赶出来，怎么还不能生气了？”
　　徐子陵闹道：“你不准生气！”
　　宁长渊好脾气道：“行，我不生气。那你呢？你还生不生气？”
　　徐子陵死鸭子嘴硬道：“我没生气！”
　　宁长渊道：“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徐子陵抬起头，两相对视间，彼此突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宁长渊用绣帕擦了擦他发红的眼眶：“徐大少爷，长渊上神与整个思无邪够不够入您的眼？”
　　徐子陵道：“我姑且考虑考虑。虽然我还是喜欢昆仑山宁长渊多一些。”
　　宁长渊道：“看来想要做徐少爷的朋友，我还削去神职，回昆仑山放羊去。”
　　昆仑山哪里来的羊，他还像从前一样，张口就来，胡说八道。眼前的友人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可是言辞之间，好像又没有变。
　　既然他给了自己台阶下，徐子陵在心中宽慰自己，那就姑且原谅他好了。
　　这时候，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李宣阳破门而入，拉起二人的手笑道：“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你说说你们，这些日子可把我愁坏了！”
　　三人重新坐定，李宣阳给二人的酒杯全部满上，杯盏相撞。解决了这二人别别扭扭的冷战，李宣阳心情妙不可言，与徐子陵撞杯时突然想到：“哎哎哎子陵，我突然想起来，蔓雪草那么珍贵，我叔叔之前花大价钱都求不来，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徐子陵口吻傲慢道：“桃源里可没有用钱买不到这一说法，别人买不到，那是他们给的不够多！”
　　仙道之中人尽皆知，桃源地跨千里，平地开阔土壤肥沃，更有绵延不尽的丘陵，丘陵之下埋藏着无数灵石。五境之内的所有贵族财富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桃源。徐子陵说出这样的话，听着欠揍，却又无可反驳。
　　李宣阳连连啧声道：“哟哟哟！瞧你得意的，俗俗俗！简直俗不可耐！”
　　杯盏相叩，三人有说有笑。
　　李宣阳问道：“哎长渊你说你这次来还有什么事来着？”
　　宁长渊道：“雪彻要成亲了，给了发了请柬，我打算挑个贺礼。”
　　徐子陵又阴阳怪气道：“雪彻，雪彻，叫的可真亲热。”
　　宁长渊觉得莫名其妙，刚刚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李宣阳嘿嘿一笑，低声对宁长渊道：“他这是吃醋呢。你去西境为西门雪彻斩魔兽那事儿传到他耳朵里，可把他气得。说是你从前答应他的事儿一件也没做，到了西门雪彻这里倒成了个诚信君子了。他是怕你喜新厌旧，有了新朋友，就不要老朋友了。”
　　宁长渊觉得自己听了个笑话：“我是这种人吗？”
　　李宣阳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子陵这家伙，心里总爱闹别扭。”
　　过了一会儿，徐子陵突然开口问道：“你真不去？小心玄思生气。”
　　宁长渊道：“玄思不是你，他不会生气。”
　　这样显得自己多小心眼似的，徐子陵又一想，从前他为了玄思放了他们多少鸽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宁长渊居然为他们放玄思的鸽子，心情不由得好了一点，连带西门雪彻的事儿听着也没那么刺耳了。
　　他大度道：“你想买什么贺礼？”
　　宁长渊如实道：“没想好。”
　　他无父无母，也无亲人。除去太虚真人的寿诞，他从未参加过什么喜宴。自然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本想送一些珠光宝器，又觉得太俗。于是就想着来人间看看。
　　几人又闲谈几句，言语之间，李宣阳突然提起顾拂月来：“听闻弑神之战时，顾拂月冲锋陷阵，攻破天门，斩杀了毕方！可我看这回封神名录里没她，这是怎么回事？”
　　宁长渊抿一口茶水道：“她回青门去了。”
　　李宣阳奇怪道：“她回青门做什么？”李宣阳与顾拂月说不上熟，多数事情都是从徐子陵口中得知的。与诸多小氏族一般，青门顾氏重男轻女，只有男丁才有资格求仙问道继承家业，执掌一方。顾拂月生性好强，当年入云梦泽几乎与家族撕破脸面。顾家人十分不待见顾拂月，特别是她那个弟弟顾摘星不知礼教，恃宠而骄，对自己的姐姐出言不逊，还处处诋毁当着外人的面恶意中伤，简直就不是个东西！
　　宁长渊道：“这你就得问问子陵了。”
　　徐子陵道：“问我做什么！”在两道视线洗礼下，徐子陵方才不情不愿道，“听说当年在顾家的时候，有个叫做青灯的给了她一道护身符，才使她挺过了登云梯的禁制，攀上云梦泽。不久前青灯降妖时遭遇了些事故，魂魄将散，顾拂月回青门帮他守灵修魂去了。”他说起这话来时，心里多少少还有些不是滋味。当年云梦泽时，他追求顾拂月许久，都被对方冷眼相待。她看不上他是个纨绔子弟，害他吃了多少闷头气。他本以为顾拂月就是块铁石心肠的石头，无情无爱，结果她转眼就帮别的男人守灵去了。
　　就算功绩再高想入珈蓝也是要凭修为凝结琉璃珠的，守灵灯是一件极为消耗功法修为之事，难怪顾拂月不在名单之上。李宣阳赞叹道：“没想到，她竟如此知恩图报，甚至不惜就在眼前的入珈蓝的机会。”
　　宁长渊眉心一跳，想到自己好歹也帮过顾拂月不少忙，再看看她对待别人与对待自己的态度，看来她是真讨厌自己。
　　觥筹交错间，门外响起敲门声。
　　花楼中嬷嬷的声音响起：“李公子，盲音姑娘来了。”
　　李宣阳忙道：“让她进来。”他低头与二人说道，“保准你们没听过这么妙的曲子。”
　　二人方才恍然大悟，李宣阳一番神秘，竟是要他们来听曲。徐子陵嘟囔道：“哟，你这是转了性了，什么时候培养起这么高雅的情操了？”
　　李宣阳拱拱手，厚脸皮道：“过奖过奖。”
　　房中两处隔着一层红色轻纱，门外进来一个曼妙身影怀中抱着琵琶，摸索着坐在纱帐另一端，从影影绰绰的身姿间辨认这必定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
　　纱帐后传来温柔清澈的一声：“公子，我开始了。”
　　玉手轻挑，泠泠琴音自她指尖蹦越，如怨如诉，如歌如吟。时而嘈嘈切切，时而温柔澄澈。
　　初闻之时，真如仙乐妙曲洗涤心灵。
　　酒过三巡，三人哄闹成一团。
　　徐子陵抚掌称赞道：“妙！妙！妙！这曲子弹得，的确是妙！可是你小子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说是听曲，我看啊你就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宁长渊虽没饮酒，却也起哄道：“就是就是，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李宣阳被二人压倒在地，笑着推着自己身上的人：“宁长渊你还有脸说我！当年花楼里你调戏过多少姑娘。浪荡之名，徐子陵有一份，你昆仑宁长渊也得有一份。”
　　兀地，纱帐后的琴音一顿。
　　宁长渊敏锐察觉，侧过脸去看向做在红纱帐后的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李宣阳问道：“盲音姑娘怎么了？可是吓着你了？”
　　盲音忙道：“没、没什么。抱歉李公子。”
　　琴音复又接上，可是颤颤音弦中，透出几分弹奏着心间激荡的情绪。
　　宁长渊忽的从李宣阳身上起来，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望着纱帐后的那抹身影。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掀起纱帐的一刹，正见一红衣女子抱起琵琶仓促夺门而去。
　　没过一会儿，嬷嬷推门进来，贴着笑脸道：“抱歉李公子，盲音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改日再向您赔罪。实在抱歉、抱歉。”
　　李宣阳扫了兴，见宁长渊还立在前头，走过去道：“干嘛呢长渊？”
　　宁长渊俯下身捡起那女子遗失在地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明明是一块质地普通的石头，面上却极为光滑，好似有人日日抚摸，摸去了它原本粗糙的材质。
　　宁长渊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什么东西，可是闪的太快，他没能抓住，他问道：“她叫什么？”
　　李宣阳身上满是酒气，后知后觉道：“啊，你说盲音姑娘啊，怎么了？你们认识？”
　　宁长渊用手指摩挲，在一处摸到一个几不可闻的字，他翻过面定睛一看，辨认出是个“音”字。
　　他的脑海中兀的闪过一道电流，一个名字从僵硬的泥土之中再度翻出来，他的嘴唇不自觉嗫喏道：“阿音。”那一刹，他心里仿佛被千番巨浪袭过，带过一片惊骇，一种无名的思绪裹挟了他，挤压到他握着石头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李宣阳与徐子陵还未见过他这样失态，好似被五雷轰顶的表情。
　　徐子陵酒醒了一半，夺门而出喊住嬷嬷，让她把盲音带过来。
　　嬷嬷去请了一遭，回来贴着笑脸赔罪道：“不好意思啊公子，盲音姑娘说她不见客。”
　　李宣阳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过了许久，宁长渊才好似回过神来，他将那枚石子牢牢握紧在手心，扯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酒也喝了，曲也听了，走吧。”
　　李宣阳与徐子陵虽是满心疑惑，却也不再多问什么，三人离开了风月楼。
　　宁长渊拒绝原本约好一起挑贺礼的事儿，心事重重地先行一步，几人在街上分开。
　　·
　　风月楼内。
　　门内传出来一个声音：“嬷嬷，他们走了吗？”
　　“走了走了，姑娘，你是不是认识那两位公子啊.......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儿吧。”
　　盲音双手扶在门框上，神情疲倦地摇摇头：“没事儿，只是人有些不舒服。没关系的嬷嬷，你不用管我。”
　　“那......晚上王公子的邀约我帮你推了吧。”
　　盲音道：“不用了，王公子出手阔绰，为人也正直，他只是要听曲儿而已。多接待王公子几次，我就能......离开风月楼了。”
　　吴嬷嬷却是知道她的心意，做她们这一行的姑娘都是和楼里签了卖身契的，有的人运气好有人赎身，有的人一辈子都只能在风月楼中度日。盲音算是楼里的特例，眼瞎却弹得一首好琴曲，只弹琴不卖身，有时候却也免不了被人占便宜。她一手琴曲弹得极妙，不少来客慕名前来也未风月楼招揽了不少客源，因此老板对她格外高看，许诺她攒到一百两就能离开风月楼。
　　盲音摸摸怀中，焦急道：“嬷嬷，你看到我的石头了吗？”
　　嬷嬷道：“啊？什么石头？”
　　难不成是方才掉了？
　　“没事儿，你去忙吧。”她支走吴嬷嬷，摸出房间回到方才弹琴的房中。她先是立在走廊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什么动静也无，人的确走了。
　　四下有风吹过，将檐角的铃铛吹的叮当作响。盲音静静立在走廊，心里一阵空荡。过了半晌，她流露出一个稍显惨淡的笑容，转身推门而入。
　　关好门后，她伏下身子小心在地上摸索。她的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手一寸一寸摸过地面。摸索了许久，还是没找到那颗石子。
　　脑海中浮荡起方才房中清朗却又陌生的嬉笑，盲音泄气般跪坐在地面上：“难道......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吗？”
　　兀的，她突然摸到一只手，那只手手心里躺着一块石头，正是她掉下的那枚。
　　一个因压抑而透出几分嘶哑的声音响起：“这是你丢的吗？”
　　盲音的脸上怔愣刹那，怕对方看出什么，赶忙垂下脑袋：“谢谢公子。”
　　宁长渊想搀起她，却被她推拒开，他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女子一点点摸到柱子顺着柱子站起身来。他压下心头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宽袖之下，盲音攥紧了手指，脸上却笑道：“很早的时候就瞎了，我已经习惯了，多谢公子关心。”
　　她如此说着，转身离开。宁长渊在她跨出门时出声喊道：“阿音！是你吗阿音！我是长渊啊，鬥游巷的宁长渊，你还记得吗？”
　　盲音尚未回过身，一双手攥的通红：“公子，你认错人了吧。我叫盲音，说风月楼里的小姐，不是你口中那个阿音。”
　　门被带起的门风合上，檐角的铃铛碰撞作响，宁长渊立在空无一人的房中，百般心绪涌上心头。那一刻，他甚至没有追上去的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　　小道长再过大约两章出场，下一章主要写长渊的过去的事情


第55章 约定
　　“姑娘，那位公子在楼下站了一天一夜了,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屋阁之内,泛黄铜镜映出女子姣好的面容,只是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是个瞎子。
　　盲音放下手中的木梳，静默片刻后摇摇头道：“他要见的人不是我,是当年鬥游巷那个阿音。当年那个阿音,早就死在了去昆仑的路上了。”
　　吴嬷嬷看着盲音心事重重的模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她在这风月楼呆了二十多年，手底下带过不少姑娘，上一届花魁是个大家闺秀，被爱情冲昏头脑与人私奔,却被负心汉卖到了此处。
　　盲音便是在那个小姐正当红时被人贩来的，她来的时候不过十三，虽然是个瞎子可是生的一副我见犹怜的好皮相，若是再长开一些必定是朵牡丹花,只是性子倔强宁死不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十三岁的小姑娘宁死不从。几次三番的寻死，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老板不愿花这个冤枉钱想再把她卖了，却被正当红又性子孤傲的小姐拦下，收她做了贴身丫鬟。
　　小姐无事时爱靠在琴阁窗旁远眺，盲音就侍候在一旁.某日，小姐突然来了兴致,要教盲音弹琵琶。她虽然眼盲，却在音律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但凡听过的曲子竟是过耳不忘。
　　小姐悉心教导她，甚至自作主张让她开始在楼里弹琴。老板自然怕被一个瞎子败了名声，可他拗不过脾气古怪的小姐，与小姐开出条件要她去陪性/癖古怪的孙大爷，这才许了盲音弹琴。
　　后来，盲音的曲子越弹越好，亦有宾客为她的琴艺慕名而来时，小姐在一个晚上沉江自尽。楼里一时半会儿捧不出新头牌，便将盲音推了上去。
　　“你名叫阿音，可惜又眼盲，不如，日后就叫盲音吧。”这是小姐为她取的花名。
　　·
　　又一轮夜幕降临，小贩收了摊子，商铺关上门，就连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茶馆也只在门口点上两只灯笼。步履匆匆的挑夫赶着回家，脚步在石板上发出声响。家家户户亮起一盏盏昏暗的油灯，一家人围在桌旁吃饭。一阵敲门声响起，挑夫的妻子开了门，稚幼的孩童从院子里奔出投向父亲的怀抱。
　　与城中一番祥和的静谧与众不同，风月楼中灯火盛名，喧嚣之声远胜白日。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华光瑰丽，纵情声色的嬉闹之中，却又进行着人世间最肮脏的皮肉买卖。
　　夜间狂风吹舞，檐角铃铛疯狂作响，百草呜咽，枝干细嫩一些的树木都被吹弯了腰。地面上旋起小小风卷，裹挟着细沙乱转。天际闪过一道无声白电，空气之间一片窒息的沉闷。
　　盲音静坐在窗边，一双眼睛对着窗外，一声沉闷惊雷在天际炸裂，顷刻之间，天界好似放了水闸，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楼内的琴声、箫声、筝鸣，还有污秽不堪的□□在那一声雷响后尽数消声。
　　残风吹起盲音鬓角的碎发，瓢泼大雨中宁长渊一声声的嘶喊将她的思绪裹挟到多年之前。那时候她还不盲，只是晋城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
　　那年盲音六岁，因双亲在地震中去世寄宿在晋城舅舅家中。某日深夜时分，外头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吓得她心惊胆战睡不着觉。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实在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搬了条板凳站在上头，透过一方窄窄的窗户看向外面——
　　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屋檐一角，有一个身影蜷缩在外面，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她认得这个人，她刚来那会儿就有其他的孩子告诉过她。鬥游巷里有个叫宁长渊的，他娘是个暗娼。
　　阿音曾路过宁长渊家门口，瞥见了那个坐在院子里的女人，女人穿的朴素，因常年卧病的原因身形有些消瘦，可是一张脸长得极为美丽，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清绝孤傲的凌厉之感，这样一个美艳的女人，与她对视都会在目光中败下阵来。
　　阿音并不懂暗娼是什么意思，透过周遭人的敌意，她只能模糊猜到不是什么好词。她看见鬥游巷的女人们总聚在一起咒骂那个美丽的女人，鬥游巷的男人们总在女人家附近晃荡，想要看上女人一眼。
　　巷子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在宁长渊经过的路口冲他扔牛粪扔石子，年仅九岁的孩子背着采药归来的背篓，沉默着走过。
　　他这样冷淡的反应，让那群毛头小子更是变本加厉，一个个跳上前去抢他的背篓。宁长渊紧紧拽着背篓，却被他们你一拳我一脚踹开。
　　宁长渊吃痛地从地面上爬起，厉声喊道：“还给我！”
　　一群顽童里，年纪最大的郑义一股脑将背篓里的草药倒出来，一群人笑着去踩，两个人拦着宁长渊不让他上前，直到同伴将草药踩成一团烂泥。
　　宁长渊双拳紧攥，怒从心起：“你还我草药！”
　　郑义看了四周的同伴一眼，哈哈大笑道：“你们刚刚听到狗叫没？”他一脚踹翻背篓，嚣张道，“你娘下面都烂了，拿这破草药止痒吗？”
　　又是一阵嘲笑：“你那样看我做什么？这里谁不知道你娘是个□□，最爱勾引别人家的男人，你这个□□养的，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未停止，一个拳头便挥了过来，郑义尚未反应过来，又是接连几拳落下。郑义挨了七八拳，半边都被宁长渊打肿，他怒从心起，与骑在他身上的宁长渊搏斗起来。
　　宁长渊年纪比郑义小上几岁，身量给矮了半个头，可是这一打起架来却是凶狠不已。他不躲不避全然不去管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只管往郑义的命门上揍，目光凶狠双目猩红，真像是想要郑义的命。
　　本来实力悬殊的双方，竟被宁长渊一方压制，眼见着郑义脑袋都被打出血来，周遭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吓得愣了神。还是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喊道：“你们愣着干嘛！还不把他给我抓住！”
　　他们陆陆续续扑上前，将暴走中的宁长渊擒下，十几个人围殴他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被人摁在泥泞的地面上一顿猛揍。
　　夕阳西下，橙色余晖铺在九岁孩童瘦弱的身躯上，他躺在地面上一动也不能动，过了许久之后，他的手指抖动一下。双肘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又跌了一跤摔倒在旁边的水坑里，溅起一片脏污。
　　他又从水坑里爬起来，咬着牙将眼泪逼在眼眶不掉下来，抬起头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方淡黄色的手帕。六岁的女童睁着一双大眼睛正看着他，宁长渊一手拍了那帕子恶气冲冲瞪了她一眼，手帕飘落进脏污的水坑里，吓得女童帕子都来不及捡拔腿就跑。
　　他瘸着腿捡起那个破烂不堪的背篓重新背回肩上，停顿片刻，又转过身去，弯身从水坑里捡起了那张手帕。
　　而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家，是绕了远路去了小溪旁边。落日余光将水面照的波光粼粼，风过芦苇荡，点点飞絮飘散在风声之中。
　　宁长渊拖着瘸腿小心翼翼蹲下身却仍旧拉扯到了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他伸出脏污的手浸在手里，手上的伤口触水时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洗干净手掌，鞠一把水泼在脸上，将混着泥污与血水的脸一点点洗干净。又将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放进水里揉搓起来。稚嫩的手掌吃力地拧着衣物，垫着脚将它挂在高高的芦苇杆上，他又将身上的脏污洗过一遍，蜷缩在芦苇荡里。
　　等待临夜时分，晾起来的衣服尚未干透，可是已经不会湿哒哒往下滴水。他穿的本就是一件陈旧的灰色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不仔细去看根本看不清衣服是干还是湿，他照着溪水，将头发重新扎好，确认不会看出什么异样后才背起背篓回家去。
　　“娘，我回来了。”
　　宁长渊放下背篓方一踏进卧室，一个水壶猛地砸过来，将他砸的头破血流。
　　紫郡卧躺在床，厉声斥道：“我是不是叫你不要出去惹是生非！你这半天又去哪儿了！”
　　宁长渊用衣袖擦去额前的血滴：“我没有惹是生非，我去采药了。”
　　紫郡喝道：“采药？药呢！”
　　宁长渊咬着唇，不愿说出药都被那些人踩烂了。
　　紫郡见他如此，心间一片失望，她闭了闭眼：“你说你去采药，可不久之前隔壁的郑大婶又来告状！我看你是越来越能耐了，这次把人牙都打掉了！要不是我还剩个镯子，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赔给人家！”
　　宁长渊抬头一看紫郡左手手腕空荡荡。这些年来，紫郡的身体越来越差，孤儿寡母全凭变卖首饰度日，生活勉强也过得去。其中，紫郡最为珍爱那只紫琉璃的手镯，总将它贴身带着。
　　他捏紧了手，心中一阵气愤，转身就要去找那户人家把手镯要回来。
　　紫郡哪里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喝住他：“站住！”
　　宁长渊还是向外走。
　　紫郡喝道：“今日你要是走出这个家门，你就再也别回来！”
　　宁长渊脚步骤停，这些年紫郡病的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强硬古怪，三天两头都要打骂于他。可是比起打骂，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句：他怕有朝一日紫郡真的会不要他。
　　门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宁长渊紧张地赶忙跑了回去。果然见紫郡伏在床畔脸色苍白咳嗽不止。忽的，紫郡口中咯出一滩血来。
　　宁长渊顿时六神无主，他慌慌张张的去院子里用水盆接了水端到紫郡面前，紫郡抬手将水盆打翻。顾不上哗啦啦的水流了一地，宁长渊赶忙用手去拍紫郡的后背为她顺气，紫郡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恶狠狠道：“不要你管！”
　　宁长渊跌坐在一片水渍之间，看着紫郡看向他时眼里不加掩饰的仇恨与憎恶：“你和你爹一个德行！整日就知道为非作歹！迟早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里！”
　　宁长渊从未见过他爹，也不知道他爹是谁，难得从紫郡口中听到她提起他爹，也都是咒骂的话。
　　宁长渊浑身都在颤抖，双手在地面上抓出痕迹，他吼道：“我不准你这么说我爹！”
　　紫郡冷冷笑道：“你爹就是个畜生，活着的时候折磨我还不够，死了还要留下你这么一个小畜生！”
　　宁长渊站起身，胸口团着一腔火焰，几乎要将他烧灭，他方踏出门槛，又听紫郡道：“好，你今日走出去，就再也别回来！滚吧！快滚！快滚！”
　　紫郡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盏茶杯摔碎在宁长渊腿边，他双拳紧攥，浑身颤抖不止。既是愤怒，又是伤心。
　　“咳咳咳咳咳——”身后又是一阵猛烈咳嗽，紫郡咳到反呕，鲜血大口大口流出来。宁长渊余光瞥见，方才心里的那点无力的憎恨与愤怒像是被她吐出来的鲜血浇灭。
　　“我养你这么个惹事的东西做什么！做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
　　他赶忙跪了下来，从门口一路跪爬到紫郡床前：“娘，你别这样娘，娘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他伸手去抓紫郡的手，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你打我、骂我、罚我，我再也不和你顶嘴了......”
　　紫郡甩开他的手，将他一把推开，眼中刻着陌生的怨毒：“别叫我娘！我不是你娘！”
　　紫郡不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宁长渊怕极了她这样的眼神，心中顿时一阵惊慌，他只能跪着低声下气地求着：“我错了娘，以后我再也不和人打架了，你身体不好，你不要激动你不要生气。”
　　紫郡冷言冷语道：“我不想看到你，你滚！”
　　宁长渊一连磕了数十个响头，刚刚被水壶砸过的脑袋又开始流起血来：“......对不起娘，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惹事生非。你打我骂我，不，以后谁打我骂我我都不还手，我不还手.......我会乖乖的，你别赶我走.......”声音哽咽到有些语无伦次，宁长渊一边哀求着，原本被人围殴时都忍住没哭的眼泪断了线一般掉下来。
　　“你再不滚，是想像你爹一样逼死我吗！”
　　宁长渊被她这一句吼愣了神，过了半晌，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时，被人打过的右腿又痛又麻，一个趔趄没站起来，可他又怕碍了紫郡的眼，半爬着出了门。因为怕紫郡冻着，在门口时顺着门柱站起来，将屋门带上。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双腿的麻木感终于褪去一些。屋内传来紫郡下地的声音，他赶忙跑出院子。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宁长渊游荡在街面上。有营商归来的男人挑着没卖完的货物经过。
　　“爹——”长街另一头，一个与他年龄相当的小男孩一路奔过来，男人放下肩上的担子，一把接过跳起来的男孩。
　　“不在家里乖乖等着，跑出来做什么？”
　　“我想爹了嘛。今晚娘做了好吃的红烧鱼，我们快些回去吧。”
　　男人重新挑好担子，一手牵着男孩的手二人慢慢踱步回家。
　　宁长渊立着看那对父子的身影走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他伸出手去，擦去脸上的一片冰凉。
　　街面上的店陆陆续续都关了门，仅剩一家白日卖面点的老板在收拾摊子，宁长渊走到摊前，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客人吃剩下的一个包子，他独自实在饿得厉害，整整一天除了喝了两口水还什么都没吃过。
　　他终于败在火烧一般的饥饿之下，伸出手去......就快摸到那个凉透的半个包子时碗被端走，老板收了碗，将包子随手扔给了摊子旁边同样眼巴巴望着的狗，狗叼了包子看宁长渊一眼拔腿就跑。
　　宁长渊握紧拳头看向老板，老板一面擦着桌子一面恶狠狠道：“小叫花子滚一边去，真是晦气！”
　　宁长渊咬咬牙，不动声色走到那一池碗筷旁边，趁老板不注意一脚踹了盆，转身就跑，陶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声音与老板的咒骂声被他甩在了身后。
　　夜深露浓，没过一会儿，突然下起雨来。宁长渊没找到吃的也无处可去，他重新回了巷子里，肚子饿的发痛。白日里被那些人打过的地方已经淤青一片，可是最让他觉得疼的，还是紫郡用茶壶在他额头上砸出来的伤口。
　　雨越下越大，如一盆又一盆满满当当的水当头浇下，他实在没有力气，跌靠在了一家屋檐下。空空的肚子叫唤的厉害，宁长渊蜷着身子，让自己的身子尽可能蜷缩在屋檐底下少淋一些雨。
　　电闪雷鸣，如练电光照彻大地。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一手捂着肚子，想要摆脱那阵饥饿感。
　　偌大天地之间，一场磅礴大雨，他置身雨中，却好似在人世之外。
　　白日里的那些愤恨与委屈压抑在他心口，就要与这接连不断的大雨一般喷泄爆发出来。他将如野兽一般低鸣的呜咽哽在喉咙里，双手不断敲着自己的饿过头的肚子。
　　突然，一声极轻的“呐”在他头顶响起。
　　宁长渊抬头看去，白日里递给他手帕的女童正从狭窄的窗户里看她，她的一只手伸出窗外，手心里捏着一张白馍。
　　宁长渊几乎是夺过那张白馍，连咀嚼都来不及狼吞虎咽起来。
　　他啃完一张馍，明明一点味道都没有，却还是将手指舔过一遍又一遍。
　　他再抬头看去的时候，窗户里已经没人了。
　　那一个白馍犹如无尽积雪之中的一簇火苗，虽然无法融化大雪却也止住他腹中被饥饿烧灼的痛楚。
　　又一声轻轻的“呐”响起，原来女童只是短暂离开去给他找来了别的吃食。她的手心里攥着一个花卷，见宁长渊愣在原地，她低声道：“这是我晚上省下来的，给你吃吧。”
　　宁长渊迫不及待地接过那个花卷，这次他吃的慢了一些，牙齿细细咀嚼去品尝它的滋味。可是三两下的功夫花卷就被他啃了个干净，这回他倒是没好意思在她面前舔手指。
　　他从怀中摸出那张被他洗干净的黄手帕，踮着脚尖将帕子递到窗口：“给。我叫宁长渊，你叫什么？”
　　“阿音。我叫阿音。”
　　“上回在巷子口，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因为我爹娘死了，我住在舅舅家里。”
　　“......没事儿，我连我爹的面都没见过呢，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要说打架我宁长渊还没怕过谁。”
　　“......好。”
　　·
　　“瞧，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和□□儿子在一起玩呢！”
　　一群人冲着宁长渊与阿音二人唱着恶毒的童谣，拿石子砸他们。宁长渊抄起背篓里的棍子冲上去，胡乱打在他们身上，吓得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四处奔逃。
　　·
　　一轮又一轮春秋过去，直到那个漫长雨季来临。
　　紫郡终于没能撑过那个雨季，年仅十一的少年身披缟素独自操办了一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葬礼。
　　葬礼当日，平日里看似热络的大人们无一人前来，像是走进紫郡的灵堂都会脏了他们的足底，只有阿音一个人陪他烧了一个白天的纸钱。等到天黑的时候，阿音被舅妈揪着耳朵骂骂咧咧地抓了回去。
　　宁长渊亲手为紫郡的坟头盖上最后一把土，整个天地静默地只能听见下雨的声音。
　　在他捧着紫郡的灵位回家时，大门都还没进，就被人赶了出来。隔壁姓郑的那户人家强占了他的房子，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搜刮一遍，不值钱的东西都扔了出来。
　　宁长渊去县衙击鼓，官老爷见他一个孩童，笑着说他胡闹，不肯受理这桩案子。他去拦县太爷的轿子，连轿子都没碰到，就被在前开路的师爷一脚踹开：“小叫花子哪里来的滚哪里去，县太爷哪有功夫陪你玩过家家。”
　　宁长渊彻底失去了指望，他试过去争去抢，想把属于他的东西夺回来。可是大人之间尽是利益勾连的谎话，不堪又危险的成人世界里，他除了无用的发泄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回到家门前，昨日还属于他的屋子被换了新锁。他跪在雨中一件一件去捡被他们丢弃——不值钱——属于紫郡生前的东西。
　　他的手心紧紧攥着那个摔碎的茶壶，锋利的碎片割破手掌，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次去死的念头。
　　“瞧，□□儿子在捡东西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那个□□妈死了，现在连条狗都不如了。”
　　他从悲观绝望的念头中抬起头，正看见撑着伞与他人嬉笑辱骂他与紫郡的郑义。滔天的怒火终于彻底灼透了他的胸腔，他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想到：他要复仇，他要向眼前这些人复仇！
　　他藏起手中的碎片一步步走向郑义。
　　“你看他走过来了，哦，我想他一定是饿了，要讨口吃的呢。”
　　对方吹出一声轻佻的口哨：“小杂种，你给小爷跪下，兴许我心情好每天给你留口剩饭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红着眼，理智在无穷的愤恨与他们不间断的挑衅中烬灭。
　　就在他还有三步就要走到他们跟前时，阿音突然从另一侧奔来，及时拉住了他的手。他甩了两下将人甩开，阿音跌倒在地，用手抱住他的大腿，她抬起头看向他一遍遍喊着：“长渊！长渊！”想要将他从崩溃的复仇心中拉回来。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无助的期望，眼角有水滚落不知是雨还是泪。
　　宁长渊方才如梦惊醒一般，手中的瓷片与血水一并掉落在地，原本嘲笑不止的孩童这才看清他手中的利器，如受惊的幼禽四散开来。
　　他浑身卸力般跌跪在满地泥泞之间，豆大的雨点在一片水洼中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的情绪在那一刻崩过了临界值，种种的无奈、悲伤、痛苦、愤怒、仇恨、无能为力如漫天的雨水一刹之间席卷了他，他崩溃大哭道：“......阿音......我娘死了......我再也没娘了......我再也没娘了......娘！娘！娘——”
　　他一声一声的喊着娘，好像还期盼着能将已经入土的紫郡喊回来。
　　·
　　一颗石子从窗柩扔进屋内，正好掉在木桌上，正在屋内绣花的阿音放下手中的针线，跑到窗边低声喊道：“长渊！”
　　回应她的是几声鸟鸣，这是她与宁长渊之间的暗号，舅舅舅妈不让她与宁长渊来往，他们便想出了这么一个传达沟通的暗号。
　　阿音收到了暗号，从院子里提了个篮子，喊道：“我去割猪草啊！”
　　而后拔腿就跑，她一路小跑到芦苇荡，等了一会儿，宁长渊从芦苇荡中走出来。
　　阿音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白布，白布里裹着一个香喷喷的包子：“给。”
　　十二岁与十岁的孩童坐在小溪旁，清澈水面倒映出两人的身影。漫天飞絮在空中飞舞，有蜻蜓时而点落水面。
　　二人静静地坐着，宁长渊吃完了阿音带来的包子：“这些日子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阿音摇摇头：“我天天呆在家里，没人来欺负我。”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宁长渊，“......长渊......你受伤没有？”
　　半个月前，她出来找宁长渊的时候正撞上郑义那群人，他们围着她不让她走，逼问她是不是去找宁长渊。她当然不能说出宁长渊的下落，被一群少年围着羞辱，而宁长渊久等她不到就来找她。正与郑义他们撞上，对方有六人，宁长渊只身一个，任凭他打架再凶再狠也敌不过对方人数众多。他被打趴下的时候，宁长渊从盲音借口说出门割草带出来的篮子里拎起一把镰刀，向郑义砍去......
　　“那天你砍了郑义之后，他那个拜把子的兄弟到处都在找你呢。”郑义平日不学好，与街面上的那群小混混关系熟络，其中有一个脸上有一条骇人的刀疤，人称疤老大的少年，据说是八岁杀人留下的痕迹。阿音忧心忡忡地看向宁长渊，“长渊最近你也别出去了，我给你送吃的吧。”
　　宁长渊何尝不知道，阿音寄人篱下，舅舅就是摆设，舅妈像使唤仆人一样使唤她，分给她的口粮不多。平日里她给自己拿的都是她饿着肚子省下来的，他看着阿音忧心忡忡的模样，沉默片刻后道：“阿音，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儿？”
　　宁长渊的脑海中浮起那道染着白光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带上一丝憧憬的微笑：“去昆仑山修炼，有个昆仑山的真人说我有仙骨，要收我做徒弟。”
　　“昆仑山？修炼？”他们这种生活的孩童只从他人口中零零星星听过世上有妖魔有神仙，可是仙家仙门对他们而言好似天方夜谭一般遥远。
　　宁长渊怕阿音不相信，扯着自己的衣服道：“喏你看，这是那个真人给我买的，好不好看。”
　　阿音这才发现宁长渊身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难怪她刚刚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想伸手去摸，又怕弄脏了衣服，特意掬了一把水将手洗干净，又放在衣服上擦干。可是一擦干，又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又怕把手弄脏了。
　　宁长渊拉过她的手放在衣料上，阿音摸着衣服上的一朵精致绣花，不由赞叹道：“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衣裳。”她的心总算也放下来一些，“舍得给你买这么好的衣裳，那他一定是个好人。”
　　宁长渊的脸庞沐浴在晨光的光晕之中，散发出淡淡的红润色泽。他的眼神之中，不自觉染上期望，对未来与新生活的期望。
　　他又从怀中摸出块石头放在阿音的手心，阿音用手指摩挲过，发现上头刻着一个“音”字。她爹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在她六岁以前，她爹总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写的最多的就是她的名字。后来她再也没上过学，可是她却认得这个“音”字。
　　宁长渊道：“这是我昨天刻的送给你，以后你带着这块石头，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得你。”
　　不远处传来声音：“老大，我刚刚看见那个野丫头往这儿走了，她肯定是找宁长渊去了！”
　　疤老大的声音传来：“找！给我找！你，去那边，还有你，去那边！你和我去那边！狠狠给我找！今天我非要卸了姓宁的小兔崽子的两条狗腿，给我兄弟报仇！”
　　他们坐着着的地方被高高的芦苇荡遮着，阿音顿时吓得一声也不敢吭。她低声道：“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从那里走。”
　　宁长渊一口回绝道：“不行。”
　　阿音拍拍他的手背叫他安心：“他们要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今天下午不是还要和那个人去昆仑吗？”
　　她说着提起篮子弯身走到另一侧，而后故意发出动静叫那些发现，宁长渊回头看她一眼，见那群人围了过去。他咬咬牙，转身钻进芦苇荡中。
　　“我只是来割猪草！你们要干嘛，快给我让开！
　　“小丫头片子你糊弄谁呢，这儿哪来的猪草！”
　　“老大，我看她是来找男人野合，小小年纪就这么骚，长大了怎么得了。”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钻进宁长渊的耳朵里，他捏着拳头咬牙切齿，而后方向一转跑出芦苇荡，大声喊道：“嘿！我在这儿！你们这群没有的蠢货！有种来抓我啊！”
　　疤老大听见喊声回过头去，听见他的挑衅更是怒不可遏：“快！抓住他！愣着干嘛还不给我追！”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惊得芦苇荡中的鸟纷纷振翅飞起。
　　“他往那边跑了！”
　　“这边这边！”
　　“啊——这是什么啊，我的腿动不了了，啊谁来拉我一把！”
　　宁长渊故意将他们引入芦苇荡中的一个泥潭里，将人拖住，继而跑回空地。
　　却见阿音立在原地冲他摇着手：“别过来！别过来！”
　　一番激烈的追逐，宁长渊心脏跳得巨快，砰砰砰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一时没听清阿音的喊得是什么，径直跑了过去，在跑出芦苇荡时被人绊了一跤。
　　下一秒，他被人从身后拦腰抱起往一块石头上摔，顿时摔得他头破血流。
　　疤老大年约十七八，无论是块头还是力气都比他大上不少。宁长渊被摔的头晕眼花，视线被血水糊住，只看见疤老大怒气冲冲向他走来。
　　突然，阿音抱住疤老大的大腿，喊道：“长渊！快跑快跑！”
　　疤老大踹了她几下却没把人甩下来：“长渊！快跑啊！”
　　宁长渊这才回过神来：“......阿音......”
　　他当下会意，咬咬牙，拔腿就跑：“阿音！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我等着！我等着！长渊！快跑！快跑！”
　　而她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那日，因为放跑了宁长渊，疤老大他们将气都撒在阿音身上，阿音捡起篮子里的镰刀对着他们，眼神中俱是无措的慌张：“你们谁再过来！再过来我就......”
　　疤老大早就看穿她的怯弱：“过来怎样？你还敢杀了我们不成？”
　　镰刀换了个方向，阿音横在自己脖子面前：“你们再过来试试！”
　　她的目光如同坚冰一般，疤老大一点也不怀疑她说到做到，他八岁杀人本就是对外编造的谎话，一时之间败退下来。他并不想闹出人命，他恶狠狠放下一句：“疯婆子！”而后带着一帮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弟离开。
　　·
　　外头狂风大作，宁长渊还立着不肯走，盲音摸索到檐廊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不见宁长渊，就那样双目虚空的看着。
　　宁长渊见她出来，赶忙跑过去：“阿音！你听我解释！”
　　“你要向我解释什么？”
　　是啊，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说到底是他背信弃义，如果说他刚上昆仑那会，为了讨道华欢心，日夜修炼，抽不出身。那么后来呢？后来他认识了玄思，认识了徐子陵，认识了更多更多的人，早就把当年的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徐子陵没说错，他当真是一个没心没肺、背信弃义之人。若是今日没在这里遇到盲音，他还会想着回去找她吗？
　　盲音一句话，堵得宁长渊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过了半晌，盲音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流落在此？”
　　宁长渊刻意避开这个问题，没想到盲音却自己提了出来：“我告诉你......”
　　·
　　宁长渊走后两年，除了被巷子里的孩子欺负，舅妈越来越刻薄外，她并没有遇到什么别的挫折，原本以为生活就这样平淡过去。
　　在她十二岁那晚，她被舅妈半夜支出去倒夜壶。回房途中被人捂住口鼻掳了去。郑义伤好之后瘸了腿，心有不甘，便将这迟到两年的报复展开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身上。
　　一群十五六的少年将她摁在破庙里，伸手去摸她的脸，扒她的衣服。情急之中，她咬了郑义一口，而后挣扎着爬起身，一头撞在柱子上。
　　“他们以为我死了，连夜把我藏在一辆装满草料的马车里。马车第二日出了城，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那时候已经离开晋城好远。不知是不是天意，我没撞死，只是撞瞎了一双眼睛。”
　　宁长渊不自觉后退一步，原来......原来阿音的眼睛......
　　“那个车夫是个好人，不但给我治伤，还说回晋城的时候可以捎上我。可是我不愿......长渊，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回去吗？”
　　“......为什么？”
　　她的脸上并无激色，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声音也很恬淡，不去听她说的内容，光从那语气里还能听出一丝温柔的感觉：“那是因为那时候，我都听见了，舅舅同意了舅妈给我相的一门亲事，他们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岁的瘸子。我再也不回去晋城了。”
　　宁长渊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着：“......那么后来，你去了哪里？”其实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是此时此刻他有些害怕面对这个答案。
　　盲音手中捏着那枚石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细微的变化，她道：“长渊，昆仑真的好远啊，好远好远啊，无论我怎么走都走不到昆仑。当初你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昆仑那么那么远呢，如果知道昆仑那么远，或许，我就不会去找你了。”
　　当年年仅十二岁的盲眼少女，身上仅带着一枚不值钱的石头，却下定决心：“昆仑，我要去昆仑。”
　　她相信昆仑山上有个少年曾答应过会回去找她，她等了两年他没有回来，那她去找他也是一样。
　　她终究没有到达昆仑。
　　在去昆仑的路上盲音就被一名孕妇骗了，那名孕妇将她卖给一户人家做丫鬟，却被嫌弃是个瞎子赶了出来。而后，她又被一对说要去昆仑的老夫妇骗了一次，将她卖到风月楼里。
　　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宁长渊跪倒在水洼之中，他抬起手一下一下扇着自己的脸，忏悔他的背信弃义：“对不起阿音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我早些知道......”
　　盲音打断他的话：“若你早些知道又能如何？长渊，既定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况且，这并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郑义他们就不会——”提起此事，他就恨得咬牙切齿：这群畜生！
　　盲音突然轻轻笑了笑，宁长渊抬起头看她：“你还不明白吗？我一直留着你亲手给我刻得这块石头，向你坦白一切，那是因为我从未怪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是一个该死的后妈【今日份跪好忏悔】
　　这里简单说明一下感情问题吧，因为童年的经历，宁长渊是个特别特别特别缺爱的人。一旦有人对他好，他就会十倍奉还那种，而且他的宗旨就是：只要他不离开我就好了。因为玄思刚好在那个时间节点出现了，他就把感情寄托到了他身上。反正我个人的理解，那并不是爱。是傅云遥教会了他什么叫爱。因为傅云遥的爱是无私又自私的，所以才能真正打动他。


第56章 针对
　　“你可真行啊，要不是小爷我留了个心眼,折回来把风月楼里的人都遣退了,恐怕第二日堂堂珈蓝战神夜半跪在花楼发疯的消息得传的人尽皆知了。”
　　宁长渊道：“谢谢你,子陵。”
　　记忆中,宁长渊还未曾这么一本正经的与自己说过谢谢二字，徐子陵颇有些受宠若惊。他不自在道：“谢什么谢,你还知道谢人呢。昨晚包楼的钱,还有给盲音姑娘赎身的钱我都记在账上了。哎，你也别急着还啊，反正我不差钱。”
　　宁长渊一笑：“知道了。不过还有一件事，可能还需要拜托你。”
　　徐子陵一听这个不过就想跑，被宁长渊一手揪了回来：“你们桃源家财万贯地大物博,我想随随便便就能腾个清静的住处来吧。”
　　徐子陵咬牙切齿道：“宁长渊你这个人真是死性不改，得寸进尺！和你做朋友可真是赔本买卖。”
　　宁长渊将盲音从风月楼中赎身之后，想了许久把她安置在哪里，他名下除了思无邪并无其他地产,他更不敢痴心妄想送盲音去昆仑,估计还没走到昆仑山口，道华就能打断他的腿。
　　于是乎,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徐子陵这位可靠的富多代老友头上，
　　徐子陵办事也是靠谱，不出半天就从桃源中找了一座风景优美、适宜居住的爻措山给盲音居住。
　　当天下午，盲音在风月楼中收拾东西，宁长渊与徐子陵上街为西门雪彻挑选结婚用的贺礼。
　　二人从商铺小贩一路看过来,忽然一人撞上徐子陵，那人行色匆匆，低声说了句：“抱歉。”而后匆匆离去。
　　徐子陵本想骂两句，可是在瞧见那人身影时兀地愣住：“那不是子逍吗？”
　　宁长渊也认出了子逍，但是子逍惯来看他不过眼，想必也不愿与他打招呼，所以方才他并未吭声。
　　二人在街面上走着，徐子陵突然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呢？”
　　徐子陵还在想刚刚子逍的事情：“听说天鹭山这些日子不太好过。”
　　宁长渊一直忙于他事，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消息：“嗯？”
　　徐子陵道：“我也是听我爹娘说起的。”他看了看四处，压低了声音，“我们找个清静地儿说。”
　　徐子陵拉着他走进一家茶馆，大手一挥包下了整间茶楼，挑了二楼的僻静处，在店小二沏茶后吩咐下去没有传唤不准叫任何人上来打扰。
　　坐定之后，徐子陵先是喝一口茶润润嗓子，方才道：“哎弑神之战的时候你也在里头，天禾真人和天鹭山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说实在的，天鹭山门突然退出那会儿，宁长渊也曾打听过到底发生了什么，玄思好像知道些什么，却没有与他明说，后来一直忙着平乱就忘了这回事。
　　徐子陵见他摇头，自是见怪不怪：“我听到有消息说当时天禾真人以退兵威胁武帝了什么，可是双方谈崩了，然后就不欢而散了呗。
　　“反正啊当初封神的时候天鹭山一个都没上，这些年武帝大刀阔斧的改革，收回了天鹭山三年一试的特权。几个月前，又特派戚宴白去天鹭山督导。你可知这所谓的督导究竟是何意？”
　　宁长渊也觉得稀奇，以天鹭山的严明纪律与实力，哪里需要什么督导。
　　徐子陵道：“这个戚宴白说好听点是去督导，其实就是根搅屎棍！典型的小人得志，狗仗人势！他一回去就摆上了珈蓝仙君的谱，把天鹭山搞得乱七八糟，鸡犬不宁！他仗着自己是武帝派下来的人，欺上罔下，无所不为。一会儿不准天鹭山弟子戌时练剑，说是影响他休息；一会儿不准天鹭山弟子上通则课，说书上变得内容过旧，一定要将武帝如何击败蛟龙，赢得弑神之战这段写进去。”
　　宁长渊嗤笑道：“敢情是个会拍马屁的，他可真是吃饱了闲的。”
　　徐子陵道：“这还不算完，他以督导之名插手天鹭山的内部事务。不准男女同桌吃饭，走路时要相隔三丈，不可窃窃私语，不可交头接耳，不可结伴而行。否则就有拉帮结伙的嫌疑。有弟子在背后说他话坏，他用连坐的办法威胁他们相互揭发，被举报者不仅要挨三十鞭寒尺，还要被关三日紧闭，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这不听说前几日天禾真人都被他给气病了，眼下还在闭关修养呢。”
　　宁长渊奇道：“还有这等事？”他的脑海中恍然掠过一道阳春白雪般明亮的身影。
　　“傅云遥如何？”
　　徐子陵道：“傅云遥还能如何，戚宴白是武帝的人，与他作对不就是与武帝作对，与整个珈蓝作对！”徐子陵重重叹一口气道，“哎，也真是可怜了傅云遥了。前些日子我叔叔实在受不了回桃源待一阵子，说起一件气人的事。说是一名弟子不小心踩了戚宴白一脚，气的戚宴白要重重处置他，傅云遥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宁长渊忙追问道：“然后呢？”
　　徐子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戚宴白要傅云遥为他擦鞋，否则就要对那弟子用刖刑。”
　　宁长渊想起傅云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难以想象傅云遥会屈膝做这种耻辱的事情。
　　徐子陵道：“擦了鞋还不算完，那个王八蛋还用鞋底碾傅云遥的手！”
　　这一番话听的宁长渊满腔怒火，他拍案而起：“实在是欺人太甚！武帝都不管吗！”
　　徐子陵道：“管？管什么！你难道没看出来这就是武帝的意思吗？”
　　宁长渊登时明白过来徐子陵与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他愣了一会儿道：“武帝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宁长渊印象中，太昊并不会做这样龌龊之事，当初太昊都能许那群一出事就出逃的珈蓝旧神回来，又怎会在背后捅天鹭山的刀子。
　　徐子陵意味深长道：“你啊你，总把人想的太简单了。人家当时是不会怎样，可现在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他这一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可是宁长渊心底还是不大相信。
　　徐子陵继续煽风点火道：“你想想，武帝连中途退兵观望的鬼族都能封赏，就连桃源都有份，偏偏天鹭山什么都没有，还被收回了三年一试。讲道理，天鹭山门虽然中途退出不讲道义，但是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天鹭山下山参战才扭转了战局。武帝这时候派遣戚宴白去天鹭山，任由他在山门中胡搅蛮缠，这非他本人授意，单凭一个戚宴白能翻出什么大风大浪？
　　“武帝初下天山时曾被天鹭山拒之门外，弑神之战时又被天鹭山中途退战陷入险境，再后来天禾真人极力反对他入主珈蓝。你觉得，武帝心里真的会一点想法也没有吗？如今珈蓝已是武帝做主，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众人就是认清这一点，为了明哲保身，纷纷与天鹭山划清关系。从前天鹭山招生，那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你看现下谁还眼巴巴的把自己孩子往天鹭山送。反正我看呐再经过戚宴白这么一折腾，天鹭山关门大吉那是迟早的事儿。哎，长渊你去哪儿长渊！你回来！”
　　二楼雅间除去徐子陵外已空无人影，窗外闪进一样什么东西，徐子陵伸手夹住，传音符纸自动打开。宁长渊的声音传来：“你先带盲音回爻措山等我，我去天鹭山一趟，很快就回来。”
　　看着一团灰烬，徐子陵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玄思就是知道你会插手，所以他才不肯告诉的你啊。”
　　他们所在之处正好距天鹭山不远，御剑半天的功夫就能到山口。
　　宁长渊御剑而行，即将落地时，突然心生一计，身形一化变作了来途时无意瞥见的一个路人的样子。又蹑手蹑脚地在涣衣室偷了件晾晒干净的天鹭山弟子的门服，摇身一变，变成了个天鹭山弟子。
　　恰逢天鹭山门弟子下早课，一群人从学堂去日食殿用早饭。
　　宁长渊混在里头，他这一路果真没见到几个穿蓝衣服的少年，大部分都是穿白衣的本门弟子。
　　宁长渊本想找个人搭话，可是那人眼神古怪的看他一眼，一声不吭地走开了，连续好几个人都是如此。
　　宁长渊找不到说话的人，进入日食殿时，见众人也不打饭就这样坐在位置上，每个人桌面上摆着个空碗，他随意挑了一个座位坐下。殿中一个女修也无，正奇怪，见有人从外头走来。
　　那人身着蓝衣，趾高气昂。宁长渊一看请他是谁就忍不住想要动手，此人正是与他结怨已久的岳不颠，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竟还没从天鹭山毕业。想必他如今是做了戚宴白的走狗，才能轮得到他在这里作威作福。
　　岳不颠大手一挥，门外走进来几个人，宁长渊认出方才他在队伍中时便见过其中几个，原来这都是戚宴白的眼线，难怪那些弟子都不敢与他说话。
　　只见两人抬着一个饭桶，一人用饭勺从桶中舀出一碗汤饭盛到每个人的碗里。宁长渊盯着眼前这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上回吃这种东西还是当年在鬥游巷的时候。堂堂天鹭山门弟子，居然吃这样的食物？实在匪夷所思。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见一些人面露不快，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早饭期间，席间半点声音也无。
　　宁长渊许久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一些天鹭山的弟子明显也吃不惯，看他们那副痛苦难当的模样像是随手都会吐出来。
　　好不容易等戚宴白走了，陆陆续续才敢有人说话，大都是在抱怨伙食越来越差了。
　　宁长渊这才找准时机打听，得知为了将男女分开，戚宴白将一处偏殿取名月食殿，女修都在那里吃饭。
　　他一圈下来，并没见到子逍与傅云遥的身影。
　　这时，听见身侧有人在小声议论，他想凑近些听，那些人狐疑地看他一眼，随后散做鸟兽。
　　如今天鹭山弟子战战兢兢，活脱脱的惊弓之鸟。
　　幸亏宁长渊其人，长着一副能迷惑人的巧舌，三言两语间的功夫便获取了一名弟子的信任。
　　那名弟子左顾右盼见四下没有戚宴白的眼线，将他拉到无人之处：“前些日子，傅师兄为了裴明与戚仙君产生了点矛盾，被戚仙君碾了手指。戚仙君背地里吩咐不肯药房给药材，子逍师兄只得偷偷的亲自下山为傅师兄抓药。”
　　“那傅云……云遥师兄现在怎样？”差点说漏了嘴。
　　那名弟子叹气道：“还能怎样，子逍师兄顶撞了戚仙君，惹得仙君要教训子逍师兄。傅师兄代子逍师兄受过，如今正在关禁闭呢。戚仙君罚师兄抄一遍明礼，记记规矩，估计要抄完后才会将人放出来了。”
　　若是放在从前，宁长渊做梦都想不到，傅云遥竟也有被关禁闭的一天。而这一天真的就这么来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我不与你说了，要是被人看见我们俩凑在一起说话，被告发到戚仙君那里去，有的是我们好果子吃。”
　　那人匆匆走开，宁长渊没走出几步，便觉得四周有好几道神秘视线正看着自己，他每步走的小心，生怕被人揪住什么破绽来。
　　他在天鹭山呆了还不待两个时辰，就觉得步步为营，身心俱疲，长期生活在此的天鹭山弟子又该觉得多难熬。
　　他顺着山道一直走，路上遇到几个女修，对方见着他简直战战兢兢，双方始终保持着三丈之距。彼此几乎都是贴在山道最边沿走过，心惊肉跳，但凡再往旁一寸都会摔的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错身而过，他清晰听见那几位女修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他走到云海之巅，俯瞰下去，见天鹭山原本寥寥无几字的石诫之上，竟密密麻麻刻着数十条戒律。
　　课间不得喧闹；
　　吃饭时不得出声；
　　男女至少要保持三丈距离；
　　不得交头接耳；
　　不得同伴而行；
　　不得在天鹭山上空御剑；
　　不得直呼前辈姓名；
　　不得三日不洗澡；
　　……
　　一条条看下来，宁长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戚宴白是不是有病，连人家几天洗一次澡也要管？是不是人家一天上几次茅厕也要管。
　　在他于密密麻麻的文字间看到一条“一天不得上超过三次厕所”时，宁长渊彻底沉默了。这个戚宴白的确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宁长渊随便溜进一间课堂听课，竟是戚宴白那厮亲自上的通则。他手里的那本通则已是改编过后的版本，书里第一章讲的不再是天地起源，竟是天山五子的轶事。
　　他随手一翻，全书十卷，整整两卷讲的都是武帝与弑神之战的事。其中许多事情身为亲历者的宁长渊更是闻有未闻，这哪里写的是武帝，简直就是一个被完全神化的符号。
　　这样一个只知道溜须拍马，满口胡诌之人竟能取得武帝欢心。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天禾真人是怎么被气的闭关修养的了。
　　放课时，宁长渊见前方有人围观。他最爱热闹，上前一看，见教授古文诗词的老师正立在戚宴白跟前。
　　听四下三言两语间的议论，他缕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是古文老师醉酒时兴致将至挥笔写下两句诗词：云巅寒素色，沧海横风流。清风识鸟过，天山不归客。
　　被人告发到了戚宴白跟前。
　　戚宴白手中攥着古文老师写下的那两句诗词，言之凿凿说他这首诗是在影射武帝被菩提老祖勒令不准再回天山一事。
　　古文老师在天鹭山教授多年，从前宁长渊也嫌他是个老古董，如今戚宴白咄咄逼人，还要无端给人扣上罪名，实在令人愤怒！
　　眼见戚宴白的话越说越重：“你说，你这两句诗词究竟是何意！你是否心怀不轨，对武帝不满！”
　　吓得古文老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此事惊动了天鹭山其他长老，纷纷前来为古文老师开脱。
　　戚宴白一嘴难辨八方，气急：“你、你们一个个都想造反不成！”
　　陈暨扶起古文老师，是可忍孰不可忍：“戚宴白！尊师重道，切不可搬弄是非，从前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戚宴白见天鹭山人层层叠叠将自己围在中间，心中有气，可终究好汉不吃眼前亏。拂袖愤然离去时留下一句：“我给你们两天时间，若你们不肯将此等包藏祸心之人驱逐天鹭山，我便去珈蓝禀明武帝，将你一个个通通治罪！”
　　他这话说的未免没有底气，人群中有个胆大的“呸”了一声：“滚吧你。”
　　戚宴白气结：“你们都给我等着！”
　　戚宴白一走，人群一片欢呼。可是立在最中的门中前辈个个面露忧色，谁人都知道，若是戚宴白真将此事告发到武帝面前会是怎样后果。
　　古文老师垂下苍苍白须，沉吟片刻后道：“各位同友，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就收拾收拾东西离开天鹭山。”
　　在场弟子劝道：“老师！不可！”
　　陈暨还想说些什么，被古文老师握住手：“老友，切莫再多说。”
　　他看向四面这一张张脸孔，这都是他悉心教育出来的弟子：“天鹭山今时不同往日，尔辈应当更加奋发图强，同舟共济，方才不负光阴不负己。”
　　为了树立武帝在天鹭山的光辉形象，戚宴白将早课换成了宣讲课，每日一听武帝的名人轶事。
　　第二日早，戚宴白在校场等待许久，没等来一个弟子。
　　岳不颠来报，说是大批天鹭山弟子都聚集在山门前。
　　戚宴白风风火火地赶去，正见古文老师背着行李离开的身影。
　　“送别老师！”弯弯折折的山道上立满了天鹭山弟子，一干人不约而同面朝山口跪下，在石阶之上郑重磕了一个响头。
　　岳不颠咬牙道：“戚仙君，他们阳奉阴违，简直岂有此理！”
　　戚宴白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当日，戚宴白以缺席早课与山门喧哗之过，惩罚全体天鹭山弟子绕跑山门三圈，禁食一日。
　　天鹭山门如何庞大，绕跑一圈就能将人累个半死，何况是三圈。男弟子叫苦不迭，女弟子更是各个跑的花容失色，累倒在山道上，不省人事。
　　经过这事儿一折腾，许多弟子实在受不了折磨，纷纷写信回家。没过几日，便有人前来接子女回家。
　　那日，宁长渊与天鹭山弟子一同绕跑了三圈，他从前各式各样的罚都挨过，跑圈已经是家常便饭。三圈下来还有余力，与其他累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天鹭山弟子截然不同。
　　拖着疲惫之身回云意峰时，见那群本来腿软的都走不动道的弟子突然打了鸡血似的，拿着换洗的衣服就往澡堂子里冲。
　　与他同住的室友告诉他，自从戚宴白来了以后，说是为了厉行节俭，山门又多了几条禁令。一条禁水，天鹭山弟子只在酉时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洗漱沐浴，过了这个点就没水了。还有一条禁灯令，亥时后山门严禁点灯，若有违令者必要处罚。
　　这样一对比，宁长渊发现自己从前在天鹭山的日子实在是太好过了。
　　与一群人争抢着沐浴过后，夜间时分宁长渊躺在床上，身侧传来室友平稳的呼吸声。这一日极累，整个天鹭山门都陷入到梦境之中。
　　宁长渊辗转反侧，听闻傅云遥还在禁闭当中，他得想个法子进去看看。
　　宁长渊打听到，戚宴白充分利用空间，改造了多个禁闭室，视行为轻重分配禁闭室。
　　傅云遥被关了这么久，应当是在最后一个禁闭室。
　　犯错的方法很多，究竟什么错能将他与傅云遥关到一处的，这点值得思量。
　　第二日早课例行由戚宴白主讲武帝轶事，疲劳不堪的天鹭山弟子个个听得晕晕欲睡，却又不得不挺直酸痛不已的腰杆故作聚精会神的听讲。
　　一下早课，饿了一日，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直想快马加鞭跑去食殿用早饭。可又怕戚宴白再治他们一个不成规矩。大声喧哗之罪，克制着脚步有条不紊地向食殿走去。
　　看着他们乖顺的模样，戚宴白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自石阶走回住处，那里早已备好了上等成色的饭菜。
　　走到一处天堑时，兀地，一阵水流袭来，浇在了他的身上。还有点热，戚宴白将被那被泛着温度不明何物浇过的手指置在鼻尖，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他脸色一变，翻身一跃到天堑之上，揪住了正打算逃之夭夭的宁长渊。
　　他怒道：“你做什么！”
　　宁长渊畏畏缩缩道：“戚、戚仙君我、我以为下面没人！”
　　戚宴白道：“下面没人你就可以随意解手了吗！简直岂有此理！”
　　他怒扇宁长渊一巴掌，将人甩在了地上。岳不颠匆匆赶来，看着眼前的状况，一把将宁长渊拉起，连连踹了他几脚：“你这该死的！竟敢对仙君不敬！”
　　戚宴白心里实在窝火，早上那点难得的好心情也都不见了。平白无故被人撒了一泡尿，实在晦气，他吩咐道：“将他给我送到禁闭室去，七天七夜不准吃喝。”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有请大家收看《禁室撩人十八式》，再再接下来请大家敬请期待《如何暴打欺负我男人的狗男人》


第57章 认出
　　“进去！”
　　宁长渊被人一脚踹进禁闭室，石门轰然合上。
　　他踉跄爬起身,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洞口传来微弱光芒。这里岩壁极厚,四面封死,空气稀薄，叫人快喘不过气来。
　　方才那一脚踹的又痛又狠,脸上也火辣辣的宁长渊咬咬牙。出去了非要姓戚的和岳不颠那厮好看,他揉揉屁股，向透着些光芒的洞口走去。
　　穿过石门，里头是一方石洞，宽约四丈，高数十丈,顶部开阔，有一方约一丈宽的洞口。石洞中四面都被放了镜子，实在令人费解。
　　他被关进来时就被缴了兵械，洞口以下一截的石壁上刻满了咒语,叫人插翅难飞。
　　此时此刻,湛白光线从开阔洞口如流银瀑布倾斜而下，傅云遥披散着漆黑墨发端坐在天光之中,浑身上下泛着圣洁的光泽。他的膝上放着一方檀木桌，手执毫素垂眸写的认真。
　　宁长渊见过的傅云遥惯来是玉冠齐整，服装端正，一丝不苟的。哪怕是在寻常，他也会用青丝束发。今时今日,他是第一次见傅云遥披头散发的模样。
　　果然，一如想象中美丽。
　　宁长渊像是被这一幕摄了心魄，久久伫立在门口。
　　还是傅云遥先从镜中发现来人：“谁？”
　　宁长渊走到他身侧，低眉顺眼道：“傅师兄好。”
　　傅云遥轻轻瞥他一眼，而后继续低头写字。
　　用屁股想都知道，进来这里的，都是犯了事儿的，难怪傅云遥对他不感兴趣。
　　宁长渊悄悄靠近，想看看他这明礼抄的如何了。
　　在看清一刹，双瞳猛烈地剧缩了一下。
　　这、这是......
　　只见傅云遥下笔在白纸上的字竟一笔一划、如数在他的身体上隐现。好似一把锉刀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刻痕，衣裳未盖住的手背、手腕，胸膛、还有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处密密麻麻全是字迹留下的血痕。
　　从前玄思说起过，世间有一种笔，看似与寻常毫笔无异。但是，只要在镜前用此笔写字，就会在皮肤上留下刻痕，虽能消除，可是那痛苦却是真真实实的。堪比罪刑利器。
　　看着地面上厚厚一叠纸张，宁长渊心中已是怒不可遏：戚宴白那个畜生！竟想出这样折磨人的法子。
　　宁长渊想去砸了哪些该死的镜子，傅云遥开口道：“此镜乃是东海天钢所铸，打不破的。”
　　他稍微一动傅云遥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宁长渊去扯他的袖子，被他不动声色避开：“师兄别抄了。师兄，你不疼吗？”
　　傅云遥抿了抿唇，眸色淡淡：“疼又如何？这世间总有事会更疼。”
　　更疼的事？傅云遥这是在说些什么呢，宁长渊不明所以：“那叫师兄更疼的事是什么呢？”
　　傅云遥兀地停下笔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几不可闻皱了一下，面色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可是痛苦之后，他又好像想开了什么，竟轻轻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脉脉流转的天光都暗淡了颜色。他答非所问道：“你会下棋吗？”
　　宁长渊道：“会一点。”
　　傅云遥道：“你以为棋局讲求的是什么？”
　　宁长渊不假思索道：“当然是胜负之争。”
　　傅云遥道：“若你在执子时便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呢？”
　　执子之初便知胜负已定，必定是敌我之间相实力悬殊。
　　宁长渊道：“这世上没有胜负早定的道理，若是敌我悬殊，那我依然相信，人定胜天。”
　　傅云遥喃喃道：“人定胜天。”他垂下眼睑，浓密睫羽微微颤动，脆弱如蝉翼，“可是这世上当真就有许多无能为力之事。”
　　宁长渊道：“虽说世事不可强求，但若是决心已定，就算强求我也要求，我不信天不信命，只信事在人为。”
　　听了他的一席话，傅云遥微微抬眼看向前方，目光深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长渊心下暗想，傅云遥是不是被关了太久，人给关傻了？
　　宁长渊心念一动，趁傅云遥失神的功夫，用手指挑一缕他的漆黑墨发，凑上前去闻他发间香气。
　　傅云遥被他此举惊到，后退之间撞翻了檀木桌，将还紧攥着他头发的宁长渊一并拉了下去。
　　踉踉跄跄，傅云遥跌倒在地，宁长渊正好伏倒在他身上。
　　宁长渊脑袋被檀木桌磕到，他揉揉后脑勺从傅云遥胸膛间抬起头，四目相对。
　　宁长渊笑道：“师兄，你头发真好闻。”
　　傅云遥深沉眸色轮转几回，沉默半晌后厉色道：“起开。”
　　宁长渊依依不舍从他身上爬起，嘿嘿笑了几声。
　　傅云遥将檀木桌扶起，笔纸重新摆好，放笔的时候不知是不小心还是如何“啪”地一下。
　　宁长渊低眉顺眼道：“不好意思啊傅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傅云遥背对着他，闭了闭眼，像是在隐忍什么。
　　宁长渊还嫌恶心的他不够，上前去扯扯他的衣袖，被傅云遥不动声色的避开，他委屈巴巴道：“傅师兄，我错了。”
　　傅云遥回头瞪他一眼：“宁长渊，你演够了没！”
　　这回换宁长渊愣了一瞬，他转瞬间换了副神色：“你怎知是我？”
　　傅云遥道：“天鹭山弟子每张脸我都认得。”
　　若是寻常，宁长渊还真给他糊弄过去，可是他当下想到，就算傅云遥真有如此技艺超群的本领，又是如何得知一定是自己的呢？
　　“我今天特意去子逍面前晃了一圈，他都没认出是我。”
　　沉吟片刻，傅云遥冷声道：“除了你，还会有谁对我如此放诞无礼。”
　　听言，宁长渊笑的更加开心。原来他在傅云遥心里，还算有些印象。
　　傅云遥不再理他，端坐身子，就要重新抄书。
　　宁长渊见他几个字写的不如方才那样流利顺畅，一把夺过傅云遥手中的笔。
　　“拿来！”
　　宁长渊道：“借来用用，何必如此小气？我还没见过这么稀罕的玩意儿呢。”
　　他说着，就这一块光滑镜面继续抄起来，他写的字虽不如傅云遥端正好看，但也算是自带凌风秀骨。两者接在一处，也不显突兀。
　　一页纸抄完，宁长渊得意洋洋地将其置在眼前欣赏，他回头冲傅云遥挑一挑眉：我写的也不赖呢。
　　他面色泰然，丝毫不见硬笔刻骨的疼痛。
　　实际上，在他划下第一笔时，宁长渊心里就已经将戚宴白与造出此物之人祖宗十八代都骂过一遍。
　　弑神之战中与这些年南征北战，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可是却没这个如此磨人，身上每一笔划痕都操纵在自己手中，一笔一划，痛彻入骨。
　　看着堆积成厚厚一叠白纸，实在难以想象，傅云遥是如何独自忍受的。
　　宁长渊难得正色：“傅臻。”
　　傅云遥看向他。
　　宁长渊拾起一张白纸，与他对坐在檀木桌前，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上“傅臻”二字。
　　那两个字随着他手中动作，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显露出来。
　　傅云遥看着他手背那两字刻痕，眸光晦暗不明。
　　宁长渊搁下笔抱怨道：“你这臻字笔画太多，太难写。”
　　而后又抬起手欣赏着，嚷嚷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我写了你的，你也写上我的。”
　　宁长渊见他不理自己：“你们天鹭山的不是最讲规矩，瞧你抄的还是明礼，怎连礼尚往来都不懂？”
　　他只微微抬看宁长渊一眼，并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幼稚。”
　　宁长渊笑道：“不幼稚些怎么讨你欢心。”他趁傅云遥拿了新纸，准备继续誊抄时。陡然间握住他执笔的手，让他顺着自己的意思一笔一划写上“宁长渊”三字。
　　刻痕一点点在傅云遥的胸口浮现，若不是今次傅云遥衣裳半敞，而他又刚好贴在他身后，顺目而下正好瞧见，否则他还看不见在哪儿。
　　傅云遥一把拂开他的手，拢了拢领口，将那三个字完全盖住。
　　明明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脸孔，可是宁长渊莫名觉得，傅云遥害羞了。
　　他拎着那页纸，啧啧赞美道：“学霸写出来的字就是不一样，我头一回见人把我的名字写的这样好看。莫不是傅学弟暗中偷偷练习过？”
　　傅云遥瞪他一眼，原本雪白的耳尖却泛起红来。宁长渊得寸进尺道：“傅学弟害羞个什么劲，难不成是被我说中了？”
　　傅云遥极其羞恼地瞪他一眼，从他手里夺过那张纸，埋头继续誊抄起来，可是握笔的手总不自觉抖着，怎么也写不好。他又气又怒，又抬腿瞪罪魁祸首一眼。
　　宁长渊知再闹下去，傅云遥是真要生气了，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一声不吭坐在一侧。
　　他难得如此乖顺，傅云遥中途还看了他好几眼。
　　过了一会儿，傅云遥方才冷静下来，誊抄的手也不抖了，一切又回归最初的静谧。宁长渊靠在檀木桌一侧看他抄书，渐渐连日来的困倦涌上来，宁长渊的眼皮不支，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昏睡过去，静谧无声的山洞中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又一张白纸写完。傅云遥轻轻搁下笔，他的身体上已是密密麻麻的刻痕。闭了闭眼，消化了一下钻心刺骨的疼痛。半晌过后，千字刻痕渐渐散去。
　　垂眸，宁长渊三字还依然刻在心口。
　　傅云遥伸出指尖，手指顺着笔画一点点扫过，将三字在皮肉上一点点抚平。
　　宁长渊醒来时，檀木桌前已经空无一人。傅云遥侧身躺在石室中唯一一张石床上歇息。
　　宁长渊蹑手蹑脚坐到檀木桌前，小心观察傅云遥没有醒来。提起搁置的笔，紧抿着唇，继续誊抄明礼。
　　傅云遥这一觉睡的极好极长，醒来已是六日后的事情。
　　彼时，石室中又堆了厚厚一叠誊抄好的白纸。宁长渊坐在檀木桌前，落笔写下最后一字。
　　明礼全部誊抄完毕，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察觉到身后有人，他回过头去：“你醒了，睡的如何？”
　　不用多想，他此次睡了这么久，必是宁长渊所为。
　　宁长渊见他望着那摞纸，道：“全部抄完了，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反正从前你也帮我抄过十遍。”
　　宁长渊抱着那摞明礼站起身，走到洞口处喊道：“开门开门！快开门！”
　　将厚厚一摞明礼交到开门人手中时，他伸了一个懒腰，宽大的袖摆下坠露出一截满是血色刻痕的手臂。
　　傅云遥望着他身上的痕迹，慢慢垂下眼睑，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盖。
　　二人从封闭的禁闭室走出，沐浴在广阔无垠的天光之中，呼吸着新鲜空气时，宁长渊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们在山道上走着，宁长渊的双手枕在脑后，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这样走路时，脑子里绝对是在构想什么主意。
　　宁长渊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这个戚宴白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傅云遥道：“你又在想什么主意。”
　　宁长渊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天鹭山的。”
　　傅云遥微微皱了眉：“谁说你......”
　　他话未说完，宁长渊已经跑得没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傅云遥道：“若你在执子时便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呢？”
　　嘤嘤嘤，小道长还陷在那天的棋局里
　　这是什么绝美爱情【亲妈落泪】


第58章 石诫
　　春风灿灿，牡丹灼灼,万花丛前伶馆之中珠歌翠舞,姿光曼妙。一派嬉闹之间,举杯贪欢沉浸温柔乡中。
　　月上三竿时,屋内传来令人眼红心跳的激烈喘息声，不到片刻喘息声渐渐平复。桌面上点了香,袅袅青烟充斥在整个房间,带着迷人且催梦的香气。
　　身心酣畅的戚宴白怀抱温香软玉睡得香甜，门外窗纸透出几个黑影，一群人耳朵贴在窗边听见屋内没动静了。
　　“嘿这男人可真是够没用的，这才半柱香都不到人就不行了。要是我肯定能抱着美人大战个三百回合！”
　　身后一人一拍他脑袋：“说什么骚话呢，还不快把人绑了,少爷还等着呢。”
　　房门“咿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屋内之人睡得太死并未发觉。
　　戚宴白迷迷糊糊醒来时，头脑还有些昏沉,耳畔隐隐传来海浪拍岸之声。他的身子冷飕飕的,奇怪，睡前他盖被子了啊。他下意识想去抱一抱身侧的美人,却发现手脚动弹不得，嘴巴也被堵上，只能从嗓子里发出一些嗯嗯啊啊的声音。眼睛被布条遮着，什么都看见。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传来，他未着片缕的屁/股感觉到了湿意。戚宴白这才意识到他真的在海边！
　　“大胆毛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堂堂珈蓝仙君,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否则我一定————呜呜呜——”话没说完，戚宴白的嘴巴里被塞进一只鞋。
　　徐子陵变着声调道：“小王八羔子连小爷的女人也敢碰，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啊，把他给我丢海里去喂鱼！”徐子陵是一个眼色，身后的人即刻伸手抓戚宴白。
　　戚宴白挣扎不休，因为浑身上下光溜溜的还碰了水，真叫他挣出来了。他顾不上许多，拔腿就跑。被人追上抵抗时嘴巴里那只鞋子掉了出来，他破口大骂道：“混账！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仙君头上动——”
　　宁长渊抬腿一脚，把他踹的七零八落，踢进水中。戚宴白感觉来人气势汹汹，摸黑在水里爬，想要逃走。被人一把拽了头发从水里拎了出来，宁长渊对着他那张脸连扇好几下。扇的脸上全是巴掌印，恶狠狠地吹了那日这厮扇他的气。戚宴白的嚣张气焰被他抽没了，鼻涕眼泪哗哗流下来：“英雄，英雄，你饶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我错了。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我给我给。只求你们放我一马！求求你们了。”
　　他跪在地上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宁长渊嫌弃地看着他那张涕泗横流地脸。压着声音问道：“你刚刚说你是什么来路？”
　　戚宴白噎了一下，这会却不想说了。他心里打着主意，又被宁长渊猛踹一脚，脑袋都埋进沙堆里，露出一个白花花的屁/股在外头。
　　四周有人在嘲笑。
　　戚宴白羞愤地打抖。
　　宁长渊道：“说，你刚刚说你是谁？”
　　戚宴白战战兢兢道：“我......我是珈蓝仙君......戚......戚宴白......”
　　宁长渊又踹他一脚：“大点声！”
　　徐子陵他们起哄道：“听不见！哈哈哈哈！”
　　戚宴白羞愤欲死，大喊一声：“我是珈蓝戚宴白！”
　　这时候有人发出一声：“戚宴白？是不是最近在天鹭山耀武扬威那个？少爷，这个姓戚的睡了您的女人，应该如何处置？”
　　戚宴白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大感不妙，还要逃跑，被人拖着脚腕拽了回来，无论他怎么求饶那些人都无动于衷。
　　徐子陵看宁长渊一眼，笑道：“来人啊把他给我绑了，送到天鹭山去！”
　　“是。”
　　·
　　第二日。
　　天鹭山。
　　日月食殿去学堂的毕竟之路上，许多天鹭山弟子在一道山口驻足而立，窃窃私语。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师妹别看，快把眼睛捂上。”
　　“那不是戚仙君吗，他怎么这样啊。”
　　“哈哈哈哈，真是报应不爽。”
　　“嘘，声音小点。”
　　子逍走来：“一大清早的聚在这里干嘛，嫌姓戚的罚不够你们？！”他顺着众人的目光定睛看去，却见一条白花花的身体光溜溜地挂在树上。那不是戚宴白是谁！
　　戚宴白睁开眼睛，正撞见子逍戏谑的眼神：“哟，仙君这是在练什么功法呢！”
　　一阵凉风吹来，冷得戚宴白打了一个寒颤，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赤条条被挂在树上。而他身上还有许多昨晚在春馆暧昧过的痕迹，斑斑驳驳格外显眼。看见周围围观弟子看笑话的眼神，又羞又愤，怒火滔天道：“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还不快滚！”
　　子逍也是个硬脾气：“仙君这样拦在这儿挡了大家的去路，叫人怎么滚。”
　　戚宴白牙咬切齿地看着他，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
　　登时，得了消息的岳不颠风风火火地赶来，见状忙恶冲冲地喊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还不快把仙君放下来！”
　　几个弟子赶忙将戚宴白从树上放了下来，戚宴白踹了给他松绑的弟子一脚，顺手扒了他的外衣披在身上。又从一人腰上抢过一条鞭子，狠狠抽在子逍身上。顿时将他打的皮开肉绽。戚宴白又打第二鞭，子逍想还手，就听岳不颠威胁道：“大胆！仙君罚你你不服吗！”
　　子逍看在场的师弟师妹们一眼，担心殃及他们，握着拳头忍了下来。
　　戚宴白冷冷笑道：“等我抽了你，再教训他们！”
　　又一鞭抽在子逍脸上，青年上好的皮相顿时裂开两寸长的口子。看的四周的师弟师妹们遮了眼，不忍心去看。
　　戚宴白连抽他十几鞭，心里仍是怒火难消，变本加厉道：“跪下！今日你若不跪，我就要这些人通通三天不肯吃饭，跑十圈山道跑到死为止！”
　　子逍拳头紧攥，额头与手臂青筋狂跳，他闭了闭眼，砰一下跪在了地上。
　　戚宴白疯了似的打他，一边打一边骂：“叫你嘲笑本仙君，就凭你也敢看本仙君的笑话！”
　　傅云遥闻讯赶来时，子逍已经完全被打趴在地，浑身上下血淋淋的，没有一块好皮肉。戚宴白面上狞笑还在发疯，“啪”一鞭被人擒住。戚宴白抬头看见是傅云遥，心里火气更重，现在谁看他他都觉得是在笑话他。从前在山门的时候他明明比傅云遥高上几届，却总被这臭小子压上一头。
　　戚宴白咬牙切齿道：“放手！”
　　傅云遥当然不能放。
　　戚宴白抽了几下鞭子没抽出来：“松手！”
　　他手脚并用去拔鞭子，傅云遥一个松手戚宴白连连后退几步跌倒在地摔了个王八仰面四脚朝天。他心里更是来气，站起身，抬手一鞭抽在去扶子逍的傅云遥身上。
　　傅云遥硬生生抗下一鞭，戚宴白见他不敢反抗，心里涌上变态的快意。他抬手就要抽第二鞭，鞭子又被一人当空截下。
　　他抬头一看，却是那日在他头上撒尿的弟子：“我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宁长渊抬起头看，目光森寒，吓得戚宴白一个激灵。他道：“怎么你想做个出头鸟，本仙君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戚宴白又扯了扯手里的鞭子，没扯动。身侧的岳不颠见了，赶忙上前来扒宁长渊的手，不但没有扒动，却见宁长渊单臂用手将戚宴白一点点拉了过来。
　　岳不颠见状转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对着宁长渊的脑袋狠砸下去，宁长渊回身一脚，把他硬生生穿进了岩壁里。岳不颠顿时头破血流，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眼见着就要被宁长渊拽到跟前，戚宴白赶忙松了手，从一弟子腰上拔出宝剑冲着宁长渊砍了下去。
　　宁长渊轻巧夺过，瞬息移到他身后猛击一掌。正好被打到傅云遥身前，戚宴白伸手就要去拉傅云遥的袖子站起来，被后者皱着眉避过。戚宴白被人搀起，他对傅云遥道：“傅云遥，你们天鹭山人要造反你管是不管！”
　　他话音未落，就见宁长渊挥着他手里的鞭子走来。戚宴白赶忙逃命，他一边跑宁长渊一边追。四周人太多，戚宴白一会儿躲在这人身后，一会拽过这人格挡。可还是没逃过被抽了两鞭，顿时疼的他直骂娘。
　　他余光一瞥，跑去傅云遥身后。宁长渊半点面子也不给，依旧穷追不舍。两人捉迷藏似的打着转，眼见一鞭抽来，戚宴白眼疾手快扯过傅云遥挡在他身前。后者身形灵巧一动，正好偏了开。一鞭当头抽下，把他一张脸正好从中间劈开一条。
　　眼见着又一鞭又快又急落下，戚宴白转身要逃，傅云遥火速伸出脚绊了他一下。戚宴白摔了个狗吃屎，从别人身上扒来的外套掀了开，又一鞭抽在了他白花花的屁股上。
　　周围围观者见着一幕，捂着嘴还是笑出了声。
　　戚宴白站起身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彻底发了疯，夺过一名弟子的剑见人就砍。有几个女弟子躲闪未及，被砍了两刀。
　　傅云遥再也坐不住，冲上前去与宁长渊一起，联手制住了发疯的戚宴白。
　　戚宴白衣裳不整头破血流坐在地上，目光中流露出癫狂的恨意。他站起身，向众人乱发一通，趁机落荒而逃。
　　戚宴白一走，天鹭山爆发一阵快意呼声！
　　傅云遥回头看向宁长渊，后者正好向他看过来。宁长渊挑了挑眉，将手中的鞭子扔回到它主人手中，抱着胳膊两步荡到傅云遥跟前：“想必他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对了小道长，我最后呢还要为你做一件事。”
　　傅云遥还没问出口是什么事情，就见宁长渊御剑冲天而去。
　　云顶之巅，风起云流。清风拂散苍横雾气，刹那之间日光照下峭壁生辉。
　　宁长渊立于云渊之上，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俯瞰通体漆黑玉立的石诫，有如半山之高，下方浸没在耸动无边的苍茫云雾之中。
　　众人举目眺望，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登时，闻讯出关的天禾真人姗姗来迟。正见宁长渊拔出上邪，剑指苍天，清喝一声，上邪神剑当头斩下。扫空周身一切横雾，只闻轰然一声，无坚不摧的石诫竟然被斩成两半，断裂的一半瞬间滑落进万丈深渊，完全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云雾之中。坠然无声。
　　天禾真人见了差点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幸亏被身侧弟子及时扶住。他颤颤巍巍指着宁长渊逃之夭夭的身影，激愤的连脏话都骂出了口：“妄作胡为的混蛋！混蛋！宁长渊，再也别叫我看见你！”
　　天禾真人愤怒又绝望的声音回荡在百川山峦，经久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儿子就是这么调皮，因为石诫上刻得都是必须遵守的门规，so......干脆砍了拉倒
　　下一章是宁玄的棠星诉情【顶锅盖逃跑


第59章 无间
　　戚宴白在天鹭山受辱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珈蓝，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故事的主人公戚宴白不堪受辱将自己关在殿内,闭门谢客。
　　正在月桂池前喝茶的宁长渊听其他仙君说起这事狂笑不止,坐在他身边的玄思轻轻抿一口茶水。送走诸位仙君后,玄思正色道：“此事是否是你所为？”
　　宁长渊道：“是又如何？那戚宴白狐假虎威,目无法纪，凶残暴躁,草菅人命！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将他抽筋剜骨已是便宜了他！我看见他如此劣根，保不准家里祖宗十八代全是这种货色！”
　　玄思轻轻放下手中杯盏，起身离开。
　　玄思不高兴了，宁长渊追上去连喊了他好几声。只听玄思道：“戚宴白的母亲来找过我。”
　　宁长渊奇怪道：“找你做什么？”
　　玄思瞥他一眼，宁长渊后知后觉,戚宴白姓戚，玄思的娘亲也姓戚。
　　玄思道：“真要说起来，他是我表兄。你这样做，叫我也很难堪。”
　　玄思走后,宁长渊挥袖将桌上的茶盏一扫而空,愤愤坐在位置上，口中骂道：“这该死的戚宴白！”竟让他不小心把玄思也骂了进去！惹得玄思和他生气了！说起来,这么多年玄思和他都没真生过两回气！
　　半个月后五月二十七日的寒食节。包括珈蓝在内的五境全部禁止烟火。
　　夜半时分，不点灯光半盏的月下弦漆黑一片。兀的棠星池中燃起盛大烟火，五彩烟花的光芒几乎点亮整个珈蓝。
　　玄思自殿中走出，抬头一望，宁长渊正骑着一只仙鹤穿过重重绽放的烟花向他飞来。
　　宁长渊抬指一挥,上邪神剑穿梭在烟花之间。利剑斩断花火，将点点火星串联在一处，拼成了玄思二字。
　　宁长渊从仙鹤背上纵身一跃至棠星池中，他的双手神神秘秘背在身后，几步行到玄思身前。
　　而后掏出双手，左手打了个响指，有细小烟花在他右手指尖迸溅。手指轻巧一绕，细微烟火开成一朵棠花，递到玄思跟前：“不生气了好不好？”
　　玄思无可奈何看他一眼，宁长渊惯来花样多，最会逗人开心。
　　只是今日他所作所为传出去，不知又会传成什么光景。
　　玄思心中揣测，却见宁长渊一双眼睛包含期待地盯着他，今日他若不收下这朵烟花开成的棠花，想必他会一直缠着自己不肯善罢甘休。
　　玄思伸手欲接过，那朵棠花一触到他的指尖忽地消散开。
　　宁长渊又变把戏似的从左手变出了一朵真棠花来，将他放在玄思手心握好。
　　他笑眼盈盈道：“不生气了。”
　　玄思道：“我何时真生过你的气。”
　　宁长渊伸手将他一把揽入怀中，口吻按耐不住雀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上就你对我最好，也唯有你能始终长伴我身侧。”
　　第二日，宁长渊以公然破坏禁烟火规定被武帝责罚。珈蓝之中有关九天双璧的流言四起。棠星诉情一事，自成一段荒唐佳话。
　　·
　　三个月后，宁长渊禁足时间一到，就迫不及待去赴了徐子陵与李宣阳的约。
　　“宁长渊，你胆子不小啊，连石诫也敢斩。听说天禾真人差点没给气傻了，就连傅云遥都被气病了，估计现在天鹭山那群老古董杀了你的心都有！”
　　宁长渊心中一跳：“傅云遥病了？”
　　徐子陵啧一声：“怎么着，想去探病啊。你不是前些日子刚与你的阿泽棠星诉情，现在又记挂上傅云遥了。”
　　宁长渊笑一声：“胡说八道。”却不多做辩解。
　　徐子陵见他这副美滋滋的样子，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妥，可是具体哪里不妥他也说不出来。
　　李宣阳道：“对了，我最近又有一个消息，你们听是不听？”
　　宁长渊道：“不听不听，我还要上街买东西去呢。子陵，待会你帮我参谋参谋，女孩子都喜欢什么玩意儿。”
　　李宣阳也学着徐子陵啧啧两声：“哟，前些日子刚与你家阿泽棠星诉情，心里还挂着天鹭山那位的身体，现在又金屋藏娇上了。宁长渊你这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谁啊。”
　　宁长渊哪听他胡言乱语，拉了徐子陵就要走。
　　李宣阳赶忙拦在他们身前：“哎哎哎，真不听啊。”
　　宁长渊摇手道：“不听。”
　　李宣阳在他们背后喊着：“鬼族许青轲的消息你们都不感兴趣啊！”
　　听到许青轲三字，宁长渊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单是这个名字他听了都觉得晦气。
　　李宣阳不依不饶地喊着：“听说前些日子许青轲和隆华起了冲突，被打成重伤下落无踪呢！”
　　宁长渊耳尖动了动：“那可真是一个好消息。”许青轲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死他都不稀奇。只可惜他没落到他手里，若是落在他手里，他必定要他血债血偿。
　　宁长渊看着徐子陵买下的几匹布料，面色困惑。
　　徐子陵道：“我看你平常逗起傅云遥来的得心应巧，哄玄思开心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放在异性身上就一窍不通。试问这天下间哪个女子会不喜欢漂亮新衣裳，我们这就去找间心灵手巧的裁缝店叫人做几套款式新颖的出来。”
　　宁长渊自认对女子的了解的确没有徐子陵那般够，任由他一路大手大脚地买买买。
　　一下午的功夫，他手上怀中已经抱得满满当当。忽而他在一间乐器铺前停下。
　　徐子陵看出他的心思：“进去瞧瞧？”
　　宁长渊二话不说，踏进乐器铺中。
　　他将怀中之堆放在一侧，老板见他风度不凡便知非富即贵，即刻迎上去，与他介绍着琳琅满目的各类乐器。
　　宁长渊对这些东西可以说得上是一窍不通，表现出来的也是兴致缺缺，徐子陵装模作样的问了几句，老板又恭迎他去了。
　　宁长渊在一把琵琶前驻足，徐子陵见他看的认真，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问老板：“这把琵琶怎么卖？”
　　老板赞叹道：“公子果然好眼光，此琴乃是........”
　　宁长渊打断道：“多少钱？”
　　老板思量片刻后，用手指给出了一个数，他小心打量对方的脸色，也知五两要价太高，刚想再低一些。
　　宁长渊道：“五十两，成交！”
　　五十两这个数目当头砸下，老板激动的没回过神来。
　　宁长渊抚摸了一下琴身，挑拨了一下琴弦，清脆利落，挺好。
　　他道：“找个好看些的盒子装起来，我好带走。”
　　东西买的差不多，回到茶楼时，李宣阳想要摸一下那把被装好在木盒中的琵琶，被宁长渊宝贝似的避过。
　　李宣阳道：“五十两，长渊，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这么大度？怎么，良心不痛了？”
　　一侧的徐子陵咬牙道：“结账的不是他，他当然不心疼。”
　　在一起吃过晚饭后，李宣阳与二人告别。
　　宁长渊要去爻措山，与徐子陵同了一段路。
　　徐子陵道：“这爻措山虽然是桃源的地界，地方僻静。但是毕竟靠近鬼族领域，鬼族之人如何阴险狡诈，玩弄人心，这点不用我再多说，你得要盲音姑娘多注意点。”
　　弑神之战后，鬼族有功，武帝将桃源以北一大片疆域划分给鬼族为新领地。爻措山正好位于桃源与鬼族的交界处。
　　宁长渊将徐子陵这句话暗暗记在心里，到爻措山时，第一件事便是在四周设下结界。若是有人在爻措山出没，他第一时间便能知道。
　　“阿音！”宁长渊顺着山道走到半山腰，半山腰山有一座小别院，生活用物一应俱全。
　　寻常盲音听见他的声音必定第一时间回应，今日却迟迟不有动静。
　　宁长渊将东西搁置在院中的石桌上，正要进门查看，盲音突然推门出来：“长、长渊，你来了。”
　　她的头发略微凌乱，语气中有些慌张，宁长渊问：“怎么了？”
　　盲音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
　　宁长渊将她藏在身后的手拎出，见上头竟青一块紫一块，还有细微的伤口。不由得皱起眉头。
　　盲音连忙从他手中抽回手，担心他生气，忙道：“那、那个我、我答应你，不做女工了。”
　　宁长渊见她如此，心里更是难受。
　　他从木盒中取出那把琵琶，递到盲音身前：“给。”
　　盲音的手指一点点抚上，待摸清了是什么，喜笑颜开。
　　从前小姐送她的琴早就旧了，宁长渊一直想送她一把新的。他温声道：“喜欢吗？”
　　盲音将琵琶抱在怀中，手指不断流连在琴身上，笑眼盈盈道：“喜欢。”
　　宁长渊道：“今日我与子陵上街挑了些东西，待会你试试看。”
　　盲音摸到桌上堆积如山的物品，诚惶诚恐道：“你不用给我买这么多东西的。”
　　宁长渊道：“当然要。若不是你不肯，我还要给你选几个丫鬟来伺候，否则要你独自在这里，我怎么放心。”
　　徐子陵初将她安置在此时，就提过给他找几个丫鬟伺候，被盲音一口回绝。她从来都是伺候过别人，从没被人伺候过，也并不喜欢麻烦别人。她道：“我一个人生活惯了，你不用担心我，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为了不叫宁长渊担心，她从厨房中端出一碟桂花糕：“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我做了些桂花糕。上回徐公子来尝过说是很不错，可惜你太忙，一直都没机会来尝尝。”
　　宁长渊拾了一块放进口中，松香软糯，桂花香气盈满口齿：“嗯，好吃，比街上卖的好吃多了。”
　　盲音笑道：“你喜欢就好，我记得小时候你就爱吃桂花糕，那会儿你嘴馋，抢了王小明的桂花糕，回家又被紫姨训了一顿。”
　　看着她纯真无邪的笑脸，宁长渊竟觉得手中的桂花糕有些难以下咽。他清楚记得，小时候盲音有一双极为漂亮的大眼睛，睫毛修长卷翘。追在他屁股后头喊他名字的时候，那双眼睛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弯月牙。
　　如今......
　　宁长渊默默攥紧了手指。
　　盲音将那碟桂花糕放在石凳上，摸进厨房中做晚饭。宁长渊平日很忙，上回她饭都做好了，宁长渊刚要动筷子就收到玄思的消息，饭菜都没来得及尝一口就匆匆离去。
　　今日他难得又来，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她在厨房忙忙碌碌，满心欢喜地想将一身好手艺都展现出来。
　　盲音摸到水缸中去拿瓢，欢快道：“长渊你吃了吗？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昨日徐公子送来了八宝鱼，我自己在院中种了些绿菜，晚上就吃这两个菜怎么——”
　　清风敲过门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之间，寂静的有些可怕。
　　许久，盲音握着水瓢的手一直悬在水缸上方，一动未动。
　　陡然间一个阴沉沉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带着些许嘲笑：“他走了。”
　　水瓢“啪”地跌回水桶之中，盲音掩去眸底的失落，弯腰又捡了起来，像是自我安慰般喃喃道：“没关系，他肯定又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没关系。”
　　一道疾风兀地扑面而来，下一秒盲音的下巴被来人恶狠狠的捏住：“算你识相，没叫人知道我在这里。”
　　男子浑身上下散发出沉沉阴气，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狭长丹凤眸中透着阴毒与算计。他一席黑衣，胸口前绣着一条暗绿色的盘蛇。
　　此人正是前些日子与隆华冲突负伤的鬼王许青轲，他重伤逃至爻措山，正好被盲音捡了回去。
　　看着眼前女人平静如常的脸，他像是突然丧失了兴致，松开了手，问道：“你是宁长渊什么人？”
　　跌落在地的盲音突然怔住，是啊，自己是宁长渊什么人？
　　过了许久，她方才出声道：“一个......故人。”
　　·
　　徐子陵外出一趟，回来就被他爹给逮住，说他不务正业整日就只知道出去拈花惹草。他的一干称兄道弟的朋友在徐老爷眼里都是狐朋狗友，特别是那个琴川谷李宣阳和昆仑宁长渊，徐老爷最是看不过眼。
　　徐老爷手里拿着戒尺，骂骂咧咧道：“那个琴川谷少主，油腔滑调，纨绔无教，整日浪里浪荡，不知所谓！还有那个宁长渊，别以为打了几场仗，侥幸做了珈蓝上神就了不起了。从前昆仑山的时候他就总是惹是生非，听说他前些日子还把天鹭山石诫给砍了！简直大逆不道！目无尊长！你说说，你和他们混在一起能学什么好！”
　　徐子陵抱着脑袋胆战心惊地看着徐老爷手中的戒尺要落不落。
　　徐夫人拉住徐老爷握着戒尺的手臂，在身侧劝道：“行了行了老爷，陵儿不就是出去和朋友聚一聚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给徐子陵使了个眼色，徐子陵接收到信息，弯腰哈背从徐老爷的戒尺下逃之夭夭了。
　　徐老爷恨铁不成钢道：“夫人啊，你这样纵容他，他什么时候能成器！慈母多败儿啊！”
　　双亲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徐子陵回了房，踹了鞋躺上床，兀的听见窗户传来声音。
　　他即刻起身，双手环胸，随时准备掏出胸口的符咒。
　　宁长渊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你这副要守身如玉的模样作甚？”
　　徐子陵见是他，放下戒备，他还以为是鬼族的来找他算账来了。
　　宁长渊见他这副样子：“你爹又骂你了？”他刚刚溜进来又听见徐老爷和徐夫人在唱双簧。
　　徐子陵道：“是骂我来着，骂我不该交一些狐朋狗友，把我带坏了。”
　　徐老爷从来都不待见自己，宁长渊都习惯了。
　　徐子陵奇怪他今个儿怎么没反驳自己指桑骂槐，见他一本正经：“你这时候来找我做什么？”
　　宁长渊在他房中坐下，沉默片刻后：“我在想阿音的事。”
　　徐子陵看出他的心思，宁长渊这个人心眼极小，有仇必报，但同样的，也有恩必报。盲音为她沦落至此，想必他心中十分不好受。
　　他披了脱在床边的外衣，走到长渊跟前道：“我问过薛神医，要治好盲音的眼睛说难不难，就是需要一副好的活人眼睛。”
　　宁长渊喃喃道：“活人眼睛。”
　　徐子陵见他那副魔怔的样子，赶忙拉住他，好似下一秒宁长渊就将谁的眼睛剜下来：“你如今是有身份的人，行事不可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
　　宁长渊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转身离开的时候，徐子陵奔出去想喊住他，后者已经遁光消失无踪了。
　　徐子陵格外光火，最后看他的表情一定是心里有了什么主意，却不肯告诉他！
　　·
　　“我听说岳家那个小少爷被赶出天鹭山，前几日还被人活活挖了眼！”
　　“岳不颠惯来狗仗人势，眼高于顶，平日里不知开罪了多少人，他有如今的报应很稀奇吗？想当初他仗着东海岳家的势力做了多少为人不齿的恶事，如今被人挖了眼睛，天理昭昭，大快人心！”
　　那人低声四下瞧一眼，低声道：“你猜这事儿是谁做的？”
　　另一人沉吟一番，心里有所猜测但终究没有挑明。
　　那人在他耳畔神神秘秘道：“我听说啊，是听说，可不是我说的。听说前些日子宁长渊好像要一双活人眼睛。”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丝不约而同的想法，“在天鹭山的时候，思无邪里那位不就与岳不颠不和？每次见面都能教训姓岳的一顿。上回宁长渊在天鹭山斩断石诫，不差点把岳不颠打的半身不遂。”
　　“这事儿也怪不得宁长渊，这岳不颠狗仗人势对天鹭山恩将仇报，实在是他罪有应得。”
　　那人道：“哎这话你可得说的小声点，别叫人听去了。区区一个岳不颠是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是你要知道，东海岳家本是珈蓝旧神一裔。势力大着呢。特别是现在主事的那个岳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我看这回啊，思无邪与岳家是结下梁子了。”
　　弑神一战后，珈蓝旧神一脉看似式微，可各个背后势力错综，遍布五境。也正因为如今珈蓝旧神人数不多，也叫他们团结一心。当初武帝之所以能成功入主珈蓝，也是得到了旧神一裔的支持。这些年来武帝尽力打压他们的势力，可权势与人心这种东西惯来不可琢磨。所以东海岳家甚至敢公然拂了武帝的面子，拒绝去擒蠃鱼。
　　另一人道：“呵，岳家权势滔天，可他宁长渊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从前岳不颠不过骂他一句，便被他处处挤兑，如今更是挖人双眼报仇雪恨。”
　　“此等报复之心，实在可怖。要我看，这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斗个两败俱伤最好。”
　　·
　　爻措山。
　　宁长渊、徐子陵、李宣阳三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宁长渊眉头紧蹙的正经模样，李宣阳调笑道：“瞧长渊神君这紧张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你媳妇儿在里面生孩子呢。”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薛神医从屋内走出，宁长渊即刻迎了上去。薛神医道：“一切无恙，不出意外，三月之后盲音姑娘就能重见光明了。”
　　宁长渊惊喜不已，冲进房中，走到床畔。
　　盲音虚虚伸了伸手，宁长渊半蹲在床沿，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宁长渊的存在，盲音笑道：“我没事。”
　　宁长渊提在喉咙间的一颗心方才放下：“没事就好。”
　　任凭盲音如何每日提醒自己回忆，儿时宁长渊的形象早已在时光的冲刷下模糊，如今能有机会重新看到他。她的一颗心砰砰砰的跳着。
　　盲音道：“或许今晚，能留下来陪我吗？”
　　宁长渊道：“好，我在这里陪你。”
　　盲音舒然一笑，紧紧握着他的手。
　　当晚，李宣阳早已离开。盲音酣然入睡时，宁长渊才从她房中出来，见徐子陵还立在院子里。
　　徐子陵拧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走下竹楼：“子陵。”
　　徐子陵见他款步走来，几番欲言又止，纠结一番后还是说出口：“我问你，岳不颠的事是否是你所为？”
　　宁长渊不满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么个倒胃口的人来。”处理了戚宴白后，忙于各项事务，真叫他忘了与岳不颠算账的事。不过听说岳不颠被赶出了天鹭山，临走前还被人整了一顿。
　　徐子陵面带疑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真和你没关系？”
　　宁长渊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徐子陵见他如此，其实心里已经相信宁长渊真与此事无关。若真是他所为，宁长渊绝不会藏着掖着。他道：“前几日，岳不颠被人剜去了双眼。所以现在都在传——”
　　宁长渊嗤笑道：“传是我杀心太重，报复所为？”
　　徐子陵了解宁长渊的秉性，他虽睚眦必报，却也并非不辨是非之人。只是外界谣传太多，对宁长渊的评价也两极分化，许多人都十分忌惮于他。
　　徐子陵叹一口气道：“我自然相信你，只是眼下你今非昔比，无论做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稍有不慎，给人留下口舌抓住把柄。”
　　宁长渊一拂袖，正气凛然地打断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人抓把柄！”
　　徐子陵自知劝他不动，无话可说。他停顿一会儿，方才想到：“那那双眼睛是......”
　　他福至心灵，一把拽住宁长渊的手腕，掀开他被衣袖遮蔽的手腕。触目之处，伤痕累累，手肘处凹陷进去，少了一块骨头，他又是惊愤又是痛心：“这......你去了东海之滨！”
　　东海之滨有鱼人，鱼鳍上长了一双眼睛。鱼人生性残暴，喜食人骨。徐子陵一脸翻了他好几处，发现他身上七七八八少了数块骨头：“你是不是疯了！你竟剜骨头给鱼族做交换！”
　　宁长渊抽回手，淡淡道：“不过几块骨头而已，很快就能长回来。”
　　他话锋一转：“最近爻措山上可有什么异常？”
　　徐子陵心里又气又心疼，这人从来不叫他省心，他没好气道：“下人每天都会来送食物，没听他们说起过。我前几天也来了一趟，没发现什么不对。”
　　宁长渊皱了皱眉：“我在爻措山上布下过结界，可是从几个月前开始，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这里出现。”
　　徐子陵对他近乎自残的行事忧心忡忡，不愿友人再被其他事情挂心：“要是真有事早出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话虽如此，宁长渊心底总隐隐不安。兀的玄思传来紧急消息要他速速赶去。徐子陵瞥他一眼：“还不快去？”
　　如今宁长渊与他们已是云泥之别，可好在还有玄思在他身侧指点。徐子陵只希望在人心难测的九天之上，他们能一如当初，相互扶持。
　　方才那点不安转眼被抛到了身后，宁长渊回身看了漆黑的窗棂一眼，有些犹豫。
　　徐子陵道：“有我在这里看着，你放心去吧，别叫玄思等急了。”
　　·
　　三个月的时间弹指一挥间。
　　拆除布条那日，盲音恳请薛神医等等，宁长渊答应过她会到场。可是等到太阳落山，宁长渊还是没来。
　　薛神医催促了几句，给盲音拆了线，而后收拾了东西下了山。
　　盲音心中还残留着那份隐秘的期待，紧闭着双眼，她期待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宁长渊。
　　突然，外头传来声音，盲音猛地站起身睁开眼，惊喜道：“长渊！”
　　她小跑出去，长久习惯在黑暗里的眼睛面临突然的天光极为不适，一个没看清被门槛绊了一下，正好跌入来人怀中。
　　她抬起头，却一眼认出这人并非宁长渊。
　　徐子陵笑道：“盲音姑娘，感觉如何？”
　　盲音心中的那点期待一点点冷却、落空。脸上的惊喜也一一僵化、退去，为了不叫徐子陵看出异样，她扯出一个牵强到几近苦涩的笑容，从徐子陵怀里起身站稳：“徐公子，谢谢你。”
　　徐子陵的确没察觉到她的情绪，道：“谢什么，你是长渊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分什么彼此。”
　　盲音道：“长渊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
　　徐子陵一本正经道：“这话你应该拿到他跟前说，免得他老是好心当了驴肝肺，我这样的朋友他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盲音被他逗笑，附和道：“是是是，徐公子真是一个好人。”
　　徐子陵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前些日子长渊去了南境一时半会儿还抽不开身，叫我来与你说一声。”
　　盲音的手指绞住衣摆，在心中安慰自己，至少宁长渊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还特意差人来说一声。她温柔道：“没关系，他很忙，我知道的。”
　　徐子陵点点头。宁长渊也不知道是哪辈子造的福，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姑娘。他交往过的那些女子，最开始温柔娇软，可是到了后头就像是得了失心疯，各个嫉妒心与占有欲极强，将他搅得鸡犬不宁。本就是逢场作戏，那些人却当了真。害的他没少被他爹骂，最近几年，他都不敢碰女人了。
　　徐子陵离开后，盲音独自立在院子里，夕阳的光线在她眼中慢慢收束，直至完全消失。天色渐暗，整个爻措山毫无人气，只有昆虫鸟鸣之声。
　　冷风吹来，原本身形站的笔直的盲音忽地一个踉跄，攀着柱子缓缓坐倒。
　　陡然间，院墙上传来一声轻笑。
　　盲音像是被这嘲弄的笑声惊醒。这些时日，这人就像是冤魂不散纠缠在她身侧，她头也不抬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怕他来发现你吗？”
　　许青轲从院墙上一跃而下，半点声息也无。
　　他走到盲音身前，俯下腰，用苍白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目色刻薄而讥诮，说出来的话更是伤人刻骨：“你真的觉得他会来吗？”
　　·
　　“你最近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听说鬼王许青轲最近在疯狂追求一个凡间女子。”
　　天底下谁人不知鬼族人生性薄凉，刻薄恶毒。当今的鬼王许青轲杀父夺位，更是将心狠手辣的秉性发挥到了极致。这样一个人，居然会追求人？那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呵，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那人见他不信，忙道：“这回你可别不信，我这可是一手消息！十有□□是真的！”
　　那人道：“哪还有一两分假的呢。”
　　那二人因为这样一个传言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是不可开交。
　　彼时，他们屏风后的一桌上，宁长渊与玄思刚从南境回来。二人点了盏茶，歇息片刻后再回珈蓝武德殿去给武帝复命。
　　宁长渊听到鬼族两个字就生理性皱了皱眉，玄思知道他心里还恨着当时弑神之战时候的事情。若非弑神之战后，鬼族蜗居在领地中安分守己，没给宁长渊抓到任何把柄，否则他定要将整个鬼族掀个底朝天！
　　待他们下楼时，那二人还在吵。
　　“你如此言之凿凿，那你倒是说说是哪家的女子！”
　　那人道：“哪家的我怎知道，只听说是桃源辖境爻措山上的！”
　　那人话音刚落，兀的领子被人揪住，对方动作飞快他根本没看清。他下意识觉得这人不好惹，又见他一脸杀气，颤着声道：“你．．．．．．你做什么？”
　　宁长渊一双眼睛酿起风暴，咬牙切齿道：“你方才说那女子是谁？”
　　那人苦着一张脸，被他凶恶的眼神盯得快哭出来了：“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啊，只听说是爻措山上的！”
　　拽着他的力量一空，那人跌倒在地，茫然几秒，宁长渊早已不见了踪影。
　　·
　　从茶馆出来，顾不得街上人来人往，宁长渊当即召出上邪神剑御剑而去。待玄思走到门口，哪里还有宁长渊的身影。
　　玄思召了小白，飞信给徐子陵，问爻措山是怎么一回事，即刻收到徐子陵的回信。
　　玄思一面读信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面御着定光向鬼族领地逝川而去。
　　待玄思赶到逝川时，徐子陵刚好也从桃源闯了过来：“玄思！”
　　二人深入逝川腹地，四下一片狼藉，一路守卫东倒西歪躺在道路两侧。宁长渊已经来过了！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赶到鬼族圣殿时，正见宁长渊与许青轲扭打在一起。上邪、焚羽躺在地面。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脸上皆有负伤，宁长渊稍微轻些，许青轲早已鼻青脸肿，满脸血污，原本英俊的面容都看不清了。只有那一双长眸冷冽，眼里透着冰霜般的恶毒。
　　二人互踹对方一脚，相互冲撞倒地。宁长渊拎起身侧的上邪，闪电般冲向前连给了许青轲几拳，将他打得毫无反手之力。他一把揪住许青轲的衣领，上邪神剑剑尖寒光冷冷相对。剑尖与许青轲的脸只有两寸！宁长渊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许青轲。
　　“住手！”定光铮然出鞘，将上邪神剑打翻在地。
　　电光火石间玄思已到二人身前，他一掌挥来宁长渊拽着许青轲的手，许青轲的身子重重坠地。
　　徐子陵见状赶紧上前反钳住宁长渊的手，用双臂牢牢抱住，制止他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宁长渊满腔怒火，吼道：“我不许你去招惹她！”
　　许青轲躺在地上，突然大笑出声，口中不断有献血流出，将他染得面目全非。他越笑越张狂，越笑越疯癫。摇摇晃晃的坐起身子，看向宁长渊。
　　宁长渊双目猩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许青轲。
　　许青轲用另一只没有被扭断的手擦去唇角鲜血，一双细长的眼睛也回望宁长渊，他慢条斯理地擦着鼻子口中涌出的鲜血。一边擦一边笑。
　　徐子陵道：“他是不是疯了！”
　　玄思望着地上的许青轲，长眸微眯，浑身尽是戒备之姿。
　　地上的许青轲大笑不止，笑声震得烛火摇摇晃晃，恐怖笑声一直回荡在圣殿之中。
　　许青轲啐出一口鲜血，挑衅道：“她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会放弃！”
　　宁长渊极力挣脱，徐子陵钳他不住，竟真被他脱了身。
　　宁长渊几步跃到许青轲身前，抬手给他猛烈一拳，几乎要将许青轲的牙打碎，再一拳时被玄思生生截住攻势。
　　宁长渊回看了玄思一眼，玄思对他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叫自己平复下心情，扭过头去恶狠狠对许青轲发出警告：“你再敢去纠缠她，我一定杀了你！”
　　·
　　爻措山上。
　　盲音方才洗漱完，端着水盆出门倒水。
　　门“咿呀”一声被打开，她从屋内走出来，屋内的烛火顺着半开的门扉照出来。石阶上坐了个人，盲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叫，手中的水盆不稳，正被那人伸手托住。
　　借着微弱烛光，盲音看清来人：“长渊？”
　　宁长渊的脸上挂了彩，头发凌乱，和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大相径庭。他这样狼狈，倒是很像他们在鬥游巷时最初相识的样子。
　　其实此时此刻，宁长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就是突然想来看一看盲音。顺便问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许青轲的事。
　　可是到了门前，他却始终敲不下手。
　　许青轲讥讽的话始终缭绕在他耳侧，怎么挥都会散不去。
　　微晃的烛光中，宁长渊对上盲音的目光，所有的话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又全部塞回了喉咙里。
　　他道：“没什么，刚从南境回来，就想过来看看你。”他突然有些不敢面对盲音，罕见的局促不安起来，“那、那什么，这么晚了，我先走了。”
　　盲音突然一手握住他的手腕，笑道：“没关系，进去坐坐吧。”
　　山下的两人久等宁长渊不到，玄思从袖中抽出信号弹。
　　陡然间，天际亮起一道清色焰火。
　　手腕上的力量慢慢松开，宁长渊回过头去，盲音仍旧带着笑，温和道：“玄思在找你，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去吧，下次再来。”
　　宁长渊拧着眉头，进退两难。盲音推他一把，两只眼睛弯成一轮月牙：“我最近学了几道新菜，下回你来，我做给你吃。”
　　“好。”
　　·
　　为了提防许青轲再来纠缠，宁长渊在爻措山四下加固了结界，并支会了徐子陵在四下布下眼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通知他。
　　彼时，弑神之战时逃脱的洪荒恶兽玄武突然在北境现身，搅弄的北境天翻地覆。无数村庄被毁，尸体横陈，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
　　宁长渊与玄思奉武帝之命，前去北境斩杀玄武。
　　这一去，便是一年。
　　一年后归来，宁长渊刚回珈蓝，屁股都没坐热。
　　手里酒杯竟被人扔了出去，他没来得及发怒，抬眼正对徐子陵惊慌焦急与愤怒交错的脸。
　　一年前宁长渊警告许青轲，布下结界。只是他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鬼族的狡猾与阴险。许青轲狼心不死，变本加厉地纠缠盲音。屡屡被拒，心中怀恨，许青轲竟在她身上下下鬼族至毒逼迫盲音嫁给他。
　　宁长渊风风火火赶去爻措山时，盲音中毒至深，病入膏肓。她苍白着一张脸躺在竹楼里的床榻上，呼吸几不可闻。
　　宁长渊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脚步滞缓走向。
　　盲音听见了动静，干裂苍白的唇微微翳动，像是要对方安心似的，牵扯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可是她太虚弱了，根本笑不出来：“徐公子。”
　　半晌无人回应，若不是她听见了动静，还以为自己还陷在梦里。
　　那一刹，她突有所感，试探着喊道：“长渊......是你吗？”
　　她的眼皮动了动，十分吃力地想睁开眼看一看宁长渊，可是她的身体早就濒临绝境，能撑到现在，全凭过人的意志。
　　盲音竭尽全力抬了抬手，宁长渊握住她的手，跪倒在床畔。
　　盲音的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艰难呢喃道：“长渊......长渊......”好像这两个字能给她带来无穷的力量。
　　宁长渊握着她的手，看她虚弱不堪的模样，重重闭了闭眼。半晌之后，他再睁开眼，眼中一片锐利决绝：“你不会有事的。”他站起身，双眸光亮，掷地有声，“等我。”
　　须臾之间，他松开手转身向屋外走去。
　　盲音茫然几秒，想要探出手去挽留，可是只抓住一阵门风。
　　徐子陵打了盆水回来，正见宁长渊气势汹汹夺门而出，转眼之间遁光无踪。水盆打翻在地：“长渊！你去哪儿宁长渊！”
　　·
　　逝川。
　　玄思与徐子陵赶到时，偌大的圣殿中，成千上万只烛火摇曳明灭，照亮一隅，许青轲倒在血泊之中，双手双腿皆被打断成几截。浑身上下被血水浸染，浑似从地狱间来，哪里还有人样。
　　徐子陵问他宁长渊呢？
　　许青轲冷眼看他，闭口不答。
　　玄思一把拎起许青轲的头发，将他抬的脸抬到自己跟前，长眸冷冽，庄成稳重的口吻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威胁：“我只问你一遍，人去哪儿了？”
　　咽喉之间，定光冷冷相对。
　　许青轲止住笑声，微微抬了抬肿胀的眼皮，口吻嘲讽道：“我告诉他，这毒只有掌上灯可解。你知道掌上灯在哪儿吗？”
　　玄思眉峰一蹙，定光又进一分。
　　许青轲扭曲笑道：“我告诉他，在无间鬼狱，有种他去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整个圣殿之中充斥回荡着许青轲癫狂的笑声。
　　玄思松开手，许青轲狠狠摔倒在地。
　　徐子陵不解气地又踹了许青轲几脚，转眼的功夫玄思也不见了踪影：“哎，玄思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
　　昆仑山巅。
　　宁长渊从供奉历代昆仑山主人的祠堂中走出，遥远天际，一抹紫色剑光呼啸而至，紫色身影从剑上一跃而下。
　　宁长渊惊诧道：“玄思？”
　　玄思瞥见他手中之物，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手镯。弑神之战前，道华将它给了宁长渊，也正是此物于残酷战争中保住了宁长渊的命。弑神之战后，宁长渊将它还给了道华。几年前，道华真人与世长辞，宁长渊将它与道华的牌位一起封存在祠堂之中。
　　而如今，他又拿出这东西，想做什么之心昭然若揭。玄思不由分说狠狠打他一巴掌，将他掀翻在地：“为了个女人？你疯了！”
　　宁长渊踉踉跄跄站起身，目光炯炯道：“若是今日躺在这里的人是我，你会为我去无间吗？”
　　无数次生死之战时，玄思也曾在宁长渊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视死如归，情真意切。
　　他微微蹙眉，道：“会。”
　　宁长渊斩钉截铁道：“我也会。同样的，为了阿音，我非去不可。”
　　玄思闭了闭眼，手中的定光明暗轮转。他痛苦的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无间鬼狱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到底有几条命让你折腾！古往今来，就没人能从那个鬼地方活着出来！我没了爹，没了娘，没了师父，我不想你也去送死。”
　　在宁长渊的印象里，玄思从未如此失态过。
　　宁长渊上前一步，握住玄思的手，轻声哄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你忘了，穷奇那样的都要不走我的命，不过区区无间鬼狱又能算得了什么。你备上一壶好酒，我去去就来。”
　　他说的轻松，可是谁人都知道。无间鬼狱是何等恐怖的地方。先不提里面数之不尽的吃人恶鬼，传说无间鬼狱中有削肉蚀骨的弱水河，能伤人三魂七魄的鬼火，锥心刺骨的冰刀路.......古有法力无边恶名昭彰的恶神被打入无间鬼狱，不出半日就能被里头的恶鬼妖灵啃食的残渣不剩。
　　玄思闭了闭眼，甩开他的手，神色冷酷。
　　他这副样子能吓到别人，却吓不到宁长渊，他比谁都清楚玄思是一个冷面心软之人。
　　宁长渊讨好道：“我这不是还有它庇护吗？”他亮出重新被戴上的那个镯子，被镯子上的亮光折射间，恍惚了一下，“师父从前那样讨厌我，我不也活的比谁还自在。如今他走了，还有谁能压得住我？”
　　他伸出小指，口吻认真道：“我答应你，一定回来。”玄思无动于衷，宁长渊情真意切，“我骗尽天下人，也绝不骗你。”
　　玄思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却并没有动作。宁长渊悻悻收回手指，道一声：“阿泽，我走了。”
　　他两步一回头：“我真走了。”
　　在他召出上邪神剑真要一走了之际，玄思喊一声：“慢着！”
　　他走到宁长渊跟前，伸出手指。
　　宁长渊倏然一笑，两指勾连，拇指相扣，定下一个生死之约。
　　作者有话要说：　　我儿子不渣嘤嘤嘤
　　傅云遥不是被石诫气病的，是被棠星诉情气病的啊！！！
　　ps：盲音不是爱情啊，比起爱情更贴切的来说是不可替代的重要存在，算是宁长渊与过去的纽带，宁长渊这个人就是很重感情的


第60章 抢亲
　　思无邪月桂池前。
　　月桂树春满花开，清风掠过,水波荡漾,水面浮着一池细碎桂花。
　　树下独自下棋的玄思神思恍惚一会儿,手指弯曲,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桌面上的茶水凉了，仙官又为他换了杯热茶,今日,他已换过几轮茶水，玄思一口未饮。
　　“神君，您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莫不是在担心长渊神君？长渊神君骁勇善战，定会平安归来。”
　　玄思轻轻放下手中棋子。
　　九天之下突然燃起万千烟火，爆裂之声惊动珈蓝,五境四海皆被映亮，接连不息的烟火光芒在玄思的脸上明明灭灭。
　　仙官的心也被这热闹非凡的盛景勾的蠢蠢欲动，兴致昂扬道：“神君，今日鬼君大婚,还是武帝亲自赐的婚,珈蓝许多神仙都去了，您为何不去？”
　　玄思站起身行至月桂池前,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不知想些什么。
　　仙官并不怕他生气，珈蓝中人尽皆知，玄思神君看上去是冷峭了些，可是脾气却是极好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叫他失去理智与礼数。况且，自入珈蓝以来，他便是他最亲近的侍从。
　　月桂树下，玄思负手而立，细碎桂花垂落在他发间。风光霁月，月华无双。
　　他用手轻轻拂去几朵桂花，轻轻道：“你觉得，我与宁长渊如何？”
　　仙官道：“您与长渊神君皆是天之骄子，年少相识，情深义重，羡煞众人。”
　　玄思闻言轻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落在渊远的虚空某处，不自觉想起久远之前的一桩事。
　　他自小歆羡昆仑，一心想要拜入道华门下，却被无情拒绝。对在赞誉声长大的他简直是沉重打击。他一气之下拜入明月山下，心下安慰自己道华真人脾气古怪，谁也瞧不上。可是谁曾想不出三年，就听闻道华真人收了徒弟。
　　他托师父带他去昆仑山看看，在昆仑山口，他第一次见到了宁长渊。十二岁的小少年一身未褪的土气，站在石头上看他，人都看呆了。他不由在心中嗤笑，心里又是不甘又是气愤，道华真人拒绝了天资过人的他，竟收了那样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为徒。
　　当年浮生阁打碎玉镜，那个傻小子傻乎乎出来为他顶罪。挨了鞭子又被罚跪七日，他不过提一句请他去家中做客，他便开心的找不着北。实在可笑。
　　后来，玩笑之间，启明真人与道华真人要他们比试。他心中自是愤懑，那样一个见着他就发花痴的乡下野小子，也配和他比试。他面上不显，端庄礼成。对方初学不久，剑术毫无章法可循，一看就是瞎挥乱舞。令人感到讽刺的是，二人竟然打了个平手。
　　玄思自认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可是更令人气愤的是，那个傻小子事后他竟跑来与他说，道华真人给他扔了本剑谱，可是他不识字，对剑谱上的一知半解，练剑的时候多数时间随意发挥。呵，大字不识的野小子用不成系统的剑法与天之骄子的他打成了平手！
　　在天鹭山时也是这样。明明是他先突破的落霞剑意，明明他要继承父亲衣钵，成为天下第一剑。偏偏又是宁长渊拦在了他身前，在三年一试的剑道比试中一举将他击败。而后更是在西海击败妖龙，被上邪神剑认主。他的所有风光在那人面前都黯然失色。
　　弑神之战爆发，本以为摆脱了宁长渊，他又半道追来。每次临场作战，他都冲在最前面，顾名思义是要保护他。可是宁长渊从不明白，无论是昆仑山打碎玉镜，还是弑神之战，玄思从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宁玄二人十二岁相识，玄思心思敏锐，深知宁长渊自小缺爱，只要一抓住一点善意与温暖就不肯放手。长久的相伴，对方早将将他作至亲之人，信任他，依赖他。总是不遗余力的称赞他，维护他。殊不知，自己并非如他所想，是个十全十美之人。
　　每每听见九天双璧这个称呼时，他的心里就觉得膈应的慌。可是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无间鬼狱生人勿提，死者勿近。西海的时候、荒山的时候、西境的时候……他的确运气非凡，可是这回，你觉得他还能回得来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反复提醒自己，宁长渊再也回不来这个事实。
　　仙官道：“那这一年来您为何日日来此，小的还以为您在等长渊神君归来……”瞥到玄思脸色极其难看时，最后那几个字几不可闻。
　　月桂树下，玄思微微仰头，闭了闭眼。数朵桂花随他乌黑墨发在夜风中飘舞，头上的墨玉冠在月华照耀下散发着冷冷色泽。
　　半晌，他兀的睁开眼睛，唇角绽开一个微笑。
　　彼时，天际传来一道清光焰火。
　　为了随时观测宁长渊的动向，这是他当初交给徐子陵联系他的信号。
　　清光焰火间，身形圆润的大白鸟渐飞渐进，乖巧落在玄思摊开的手掌之间。他解下小白脚腕上的绑绳，一张传音符唰一下腾起在半空之中，徐子陵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好了！刚刚长渊从无间回来找不到盲音！我瞒他不住，又被我爹困住了！刚刚他往鬼族去了！”
　　玄思心思震动，身体比脑子动的更快，大袖一挥，定光应声而出。玄思踏上定光御剑而去。
　　·
　　逝川。
　　各色烟花齐绽，光映四海，声动八方。
　　逝川上下，前来参加喜宴的人们杯盏不离手，红光满面。
　　“恭喜啊。”
　　“今日鬼族大喜，可喜可贺啊。”
　　觥筹交错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一些闲言碎语。
　　“许青轲真是好大的面子，能让武帝赐婚。这个女子也是厉害，竟能将许青轲迷得七晕八素，死心塌地。如此大操大办，四海八荒能请来的人物都请来了，巴不得让三界都知道这门亲事，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我听说那女子住在爻措山上，与宁长渊不清不楚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许青轲与宁长渊，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
　　随着吉时来到，议论声渐渐平了。
　　一阵敲锣打鼓鞭炮声后，一脸笑意的喜婆牵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从外缓缓走来。
　　今日的许青轲穿一身红，惯来过分苍白的脸色在此时也显得几分红润。鬼族人本就生的英俊貌美，今日他喜袍加身，红发带束住乌黑墨发，那双细长阴毒的眼睛此时映满烛光，消去戾气，更显英俊。他的双手并未像往常一般负在身后，而是置在身前，竟显得有几分局促。
　　看见新娘子的一瞬，一丝惊喜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嘴角噙着笑，看着盲音在喜婆的搀扶下越过火盆，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的手中攥着一根红绸，红绸中间绣着一个大红的绣球。其实他最不爱这些繁文缛节，可是盲音毕竟是个凡间女子，最恪守这等礼节。他不想扫了她的兴，一忍再忍，按婚礼规则循规蹈矩。此时此刻许青轲心里只想从那丑婆娘手里抢过盲音，抱起人就入洞房。管他什么满堂宾客，珈蓝众神。
　　他等这一天。
　　已经等的太久。
　　红绸的另一端被盲音握在手中，红纱盖头影影绰绰，盲音模糊轮廓时隐时现。
　　“一拜天地。”
　　礼堂之上，站着的是武帝亲自派来的司仪。
　　盲音缓缓跪下，许青轲也随之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摆着盲音与许青轲父母的灵位。许青轲对他的父母并无感情，可是为了配合盲音，他连夜叫人打了两块牌位出来供在上头。
　　“夫妻对拜。”
　　两相对立间，许青轲与盲音心灵默契的对视了一眼。他看着盲音，微微一笑。
　　正值当时，一声怒喝从外传来：“慢着！”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人面面相觑。一道身影似极光闪电从众人头顶飞掠而过。
　　漫天烛光之下，宁长渊手执上邪长身而立。
　　他头上的白玉冠早就不知道哪儿去，头发胡乱批散在肩头，脸上因血液干涸脏乱乌黑一片，瞧不见原本英俊面容。身上的衣物破败，透出溃烂流脓的伤口，原本的白衣早看不出颜色。右肩胛骨处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一眼看穿，触目惊心。若非他手中拿着上邪神剑，在场人还真没能认出他的身份。
　　此时此刻，他从炼狱归来，虚弱、破败，可是浑身上下却又透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煞气。
　　宁长渊一手拖着上邪剑，一瘸一拐地向堂前的两人走去。
　　他身上的杀气与死气太重，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拦他。满场宾客纷纷为他让出一条路。
　　宁长渊嗓音嘶哑，如同在烈火上被炙烤了好几圈，他喊道：“阿音！阿音！”
　　一声声，声嘶力竭。
　　鞠躬到一半的盲音猛地抬起头，一手掀开了红盖头：“长渊。”
　　许青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眼神中竟流露出几分哀求。
　　穿过重重人群，宁长渊执剑走到了最里头。
　　他的一只眼睛不知被什么伤的青紫肿胀，睁开都成了困难。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堂前的一对新人，上邪神剑剑尖直指，重重烛火下，泛着冰冷光芒。
　　他伸出手：“我带你走。”
　　前来观礼的岳吟怒道：“岂有此理！这可是武帝赐婚，宁长渊你吃了雄心豹子胆居然敢来抢亲！”
　　宁长渊不屑扫他一眼，只对盲音道：“阿音，是不是他们强迫你？”他从袖中掏出掌上灯，捧在手中，“你看，我去无间鬼狱把掌上灯找来了，掌上灯可以解你的毒，你不会有事的。你和我走，我能救你。”
　　盲音在他捧出掌上灯的一刻，潸然泪下。
　　许青轲的目光中透着扭曲的恶毒，想要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宁长渊！今日是我大婚，你想做什么！”
　　宁长渊充耳不闻，手捧掌上灯向前几步，步步逼近。
　　许青轲拦在盲音身前，脸上的怒意翻江倒海：“宁长渊！这是你逼我的！”
　　他正要出手，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竟是傅云遥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他恶狠狠瞪向傅云遥，傅云遥道：“许领主，大喜之日，切莫动气。”
　　眼见宁长渊就要走到盲音跟前，许青轲一把甩开傅云遥，焚羽双刺应声而出，直直向宁长渊刺去。
　　宁长渊反手格挡，只闻“铮——”一声，火光迸溅间焚羽重回许青轲手中。
　　许青轲咬牙切齿，下了十二万分的杀心向宁长渊攻去。
　　一时之间，敌我双方难分敌手。
　　红绸装饰撕裂一地，蜡烛桌子碎断两半，乱七八糟扫了一地。
　　许青轲暗暗咬牙，没想到宁长渊看上去要死不死居然还这么难以对付。他心间冷笑一下，不过，他早已做好准备。若是宁长渊死在无间那是再好不过，若是他大难不死，敢来逝川，他便要他有去无回。
　　逝川上下，无数鬼族潜藏在黑暗之中，只等许青轲一声令下。
　　许青轲渐渐败退时，正欲发出信号时。
　　盲音兀的大喊一声：“够了！”
　　宁长渊道：“别怕，我一定带你回去。”
　　盲音爆发大喊：“够了！够了！宁长渊！我说够了！”
　　宁长渊闻言身形一滞，手中忘了动作，竟被许青轲打了一掌。顿时胸前撕裂剧痛，浓稠血液瞬间涌上喉头。许青轲伺机还要再补几掌，被傅云遥插手一一拦下。
　　宁长渊踉跄跑向盲音，一手牵着她的手：“走，我们走。”
　　身后之人一动不动。
　　宁长渊困惑回过头去，眼神中有几分茫然，随即又将那盏一直被他握着手中的掌上灯捧到盲音身前道：“我知道一定是他胁迫你的是不是，我拿到掌上灯了，也可以解你的毒，好了，现在安心了。我们回去吧。”
　　另一边，许青轲与傅云遥平分秋色，进退无果，抽身而出，直奔盲音身侧。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慌，害怕盲音真后悔丢下他和宁长渊走了。
　　在宁长渊的注视下，盲音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抽出手。而后，握住许青轲的。许青轲一颗心缓缓落地，嘴角扬起得意笑容。
　　宁长渊道：“掌上灯可以解百毒，你信我，你不会有事的。”
　　盲音道：“我知道。可是，我是自愿嫁给许青轲的。”
　　宁长渊的脸上流露出不解不信的困惑。
　　盲音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自愿的！”
　　宁长渊想去拽盲音的手，他正色道：“我不是叫你等我吗，我会有办法救你的。”
　　万千烛火下，盲音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倏然，一行清泪自她双颊落下，宁长渊顿感无措：“阿音，你别哭啊。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还是谁欺负你了。”他扫了四下一眼，在场众人一个寒噤，连连事不关己后退几步。“你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里，我帮你教训他们，别哭了，好不好？”
　　他笨拙的探出手去，像是要帮她擦眼泪，可是手悬了半天，却不知如何下手。
　　盲音见他茫然无措，又一身是伤的模样，终于吼道：“没人欺负我！是我受够了！每次你都叫我等，儿时你叫我等，我等了十三年。爻措山每次我想与你吃个饭，说个话，你都很忙。说好做给你吃的那道菜，我已经做烂了，也没等来你。甚至在我中毒的时候，你还是不肯留下来多看我一眼，只是叫我等你。我一次又一次的等你，一次一次的等！明明知道没有希望，可我也还是痴心妄想地等着。现在，我不想再等了。你明白吗长渊？是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再等了......”
　　盲音拂开他的手，自顾自抹去脸上泪水：“你总与我说，鬼族人生性阴险，没有一个好东西，叫我不要与他们牵扯。可是，许青轲再坏，再残暴，至少，他不会叫我等他。”
　　神色之间，像是被什么猛烈打击到，宁长渊看着被盲音拍开的那只手，不知是不是在无间里握剑握得太久，整只手都僵硬的厉害。胸口处的血气层层上涌，喉咙里鲜血太满，堵的他一个字都说不来。
　　许青轲的神色缓和下来，他一手扶过盲音的肩头，讥讽看宁长渊一眼：“我们继续拜堂。”
　　许青轲一个眼神横扫过去，司仪方才如梦初醒，急忙维持着现场秩序，继续着未完的仪式。
　　喊出“夫妻对拜”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长渊的动作。
　　而宁长渊从刚才道现在就有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礼毕。
　　“送入洞房。”
　　就在众人以为完事儿，正要松一口气，出口恭贺时。
　　被冷落在一旁的宁长渊周身聚起大雾，上邪神剑震动作响，铺天盖地的煞气袭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无匹剑气当头斩下，堂前司仪瞬间被劈成两半！幸亏许青轲及时推了盲音一把，盲音安然无事倒在地上，许青轲的左手食指被生生削断！
　　许青轲恶狠狠道：“宁长渊！你疯了！”
　　霎时，以上邪剑为中心，狂风大作。风眼之中，宁长渊墨发狂乱飞舞，破碎衣襟猎猎作响。
　　有人惊恐道：“啊啊——邪魔！邪魔！他要入魔了！”
　　傅云遥扼住他的脖颈：“切勿胡言乱语。”
　　那人顿时一声也不敢再吭。
　　傅云遥在风外喊道：“宁长渊！别做傻事！”
　　宁长渊眼中只看得见一个许青轲，他满心满眼要将他碎尸万段。
　　上邪剑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杀人欲望，剑身不断振动发出翁鸣。
　　宁长渊气势迫人，许青轲见势不好，发出信号。成百上千埋伏的鬼族从四面八方如避无可避的天网一般从天而降。
　　上邪神剑剑光一扫，霎那之间无数血花飞舞，如一阵秋雨落在在场每个人身上。断肢残骸被切割成厚薄完全一致的片块，坠落在地。
　　转眼的功夫，热闹非凡的喜宴变成了人间炼狱。
　　情急之中，傅云遥从胸口处掏出照月明珠，明珠冲破压抑的黑暗，发出耀目的光芒。
　　宁长渊似有所感，轻轻瞥一眼。可也只是一眼，便迅速回过头去目光凶狠地盯着许青轲。一步一步靠近。
　　眼见半数族人命丧宁长渊之手，许青轲激愤不已，目光怨毒，手中焚羽双刺愤怒作响。
　　硿硿两声，手腕震得发疼。
　　上邪神剑威压之下，许青轲双手紧握焚羽，额上汗珠滚落，身子一点一点压弯，直至被逼跪在地。
　　此前宁长渊身入无间，煞气缠身，凭借过人的意志强行压住。此时此刻怒急攻心，神思脆弱不堪。鲜血......鲜血.....只有鲜血能浇灭他心里的仇、心里的怒、心里的恨！
　　许青轲身上好似千斤顶，上邪神剑离他只有两寸，只要再下两寸，就算他大难不死也要断下一只胳膊。
　　额头汗水直冒，汗水浸湿衣裳。许青轲咬牙抵抗，口腔里全是血腥味道。
　　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破开黑色煞气直奔宁长渊面门而来。后者收回上邪，珰一下格挡无终的攻击。
　　气旋之中，傅云遥玉身而立：“放下上邪！”
　　上邪神剑本是至邪之剑，被无垢之血洗涤方才洗去自身邪性。无间鬼狱乃是世间至阴至邪之地，上邪神剑受邪气侵染，此时此刻也有些失控，剑身散着微微嗜血红光。
　　宁长渊嗤笑一声，抬起上邪向傅云遥砍去。
　　傅云遥一面格挡一面躲避：“宁长渊！快放下上邪！”
　　宁长渊充耳不闻，手执上邪向他进攻。
　　一个想杀人的人，一个不想伤人的人。
　　激战之间，上邪剑光四凛，在场无数人应声倒下。傅云遥一手撑着断成半截的无终单膝跪地，唇色苍白一片，胸口白衣被大片鲜血浸染。
　　他方一抬起头，上邪神剑冰冷剑锋便对准了他的喉咙。
　　额头碎发被汗水打湿，玉冠早就被磅礴剑气震碎。傅云遥微微仰头看着宁长渊，他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一抹让人无法读懂的哀色。
　　宁长渊嗤笑一声，笑他的不自量力，剑尖向前逼近。生死一线之时，盲音突然冲破风刃，抱住了他的胳膊。
　　上邪一顿，宁长渊垂下眸。
　　盲音抬头看他，泪流满面道：“结束吧，结束吧！别再杀人了！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或许当初我就不该去昆仑，也不该在风月楼与你相认，更不该与你回爻措山。其实，我很清楚，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在你心里，我远远不如玄思重要。是我卑鄙，是我痴心妄想，我知道你心里有愧与我，一定不会不管我。然而实际上，你并不欠我的，你从来都不欠我的长渊。”
　　她抹去泪水，脸上露出一个惨淡而决绝的笑容：“这些年来，我早就习惯黑暗了。现在我把这双眼睛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而后，她屈起手指对着门面，活生生戳瞎了自己两只眼睛。
　　鲜血从眼眶流下，似熔浆滴在宁长渊的手臂上，他猛地被烫了一下。上邪神剑铛一声落地，风刃一点点平息。
　　半死不活的许青轲双目巨瞠，不顾一切扑到盲音身边：“你怎么……你怎么……痛不痛，痛不痛！”
　　他慌张抱起盲音，发疯般喊道：“来人！来人！”
　　宁长渊完全被抛在身后。
　　头颅与双臂低垂，墨发被最后一点风尾吹拂。喜堂之上仅剩一盏烛火在风中摇曳，兀的，突然熄灭。
　　傅云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却连他的一片一角也没能抓住。宁长渊弯身默默捡起地上的剑，遁光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解释一下，宁长渊从无间回来心智已经被摧残的差不多了，然后又得到了这个消息，对他打击很大。再加上上邪剑本来就是被洗涤过的邪剑，在无间那种怨气横生尸骨遍野的地方，被邪气侵蚀，也影响了宁长渊的神志。所以宁长渊才会在婚礼上发疯。
　　傅云遥掏出照月明珠想引他回头，可是没成功嘤嘤嘤。因为那时候他眼里没有傅云遥啊【抱头
　　另外开头那段对玄思心境的描写是为了解释他日后立场的出发点，总而言之，这两个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叮！今日份后妈等您签收【呜呜呜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该死的虐文细胞在那一瞬间操纵了我！


第61章 强吻
　　思无邪。
　　月桂池中满池星辉。
　　宁长渊跪在月桂树下，头颅低垂,合着晚风,树上红绡飞舞,无数桂花纷纷坠落。
　　无上静谧之中,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宁长渊回过头去，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影向他走来。那人行到他跟前,他的心里蓦然委屈交加,一把抱住来人的双腿，失声呜咽起来。
　　来人并未推开他，还极其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被人温柔以待，这些年来宁长渊压抑在心中，或是委屈或是失落或是不解或是愤怒的情绪一一爆发出来。他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
　　而被他抱住那人不厌其烦，手指一遍遍温柔而富有耐心的拂过他的脑袋。安慰着他。
　　宁长渊哭的抽抽噎噎，眼睛看东西更是模糊，他抬起头,也顾不上自己现在这样有多难看。反正他再狼狈的样子,玄思也看过。
　　他抬头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玄思的脸重重叠叠,他没来由的一阵恐慌，双手箍的更紧。生怕一不小心，玄思也会离他而去。
　　紫郡抛下了他，道华抛下了他，如今连阿音也抛下了他。如果玄思也.......不,阿泽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一定不会抛下自己。
　　从小到大，玄思一直高高在上，为了能让自己有资格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他做了多少努力。他骗玄思自己是下山去玩，其实偷偷躲在后山练剑；为了能多亲近玄思一些，他故作学力低下，叫他教自己一遍一遍的认字；弑神之战时，为了尽快追赶玄思的威望，他不惜几番深入险境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得到玄思一起进入珈蓝的机会。听到旁人总将他们放在一起议论，称他们为九天双璧，甚至凡间连他们的庙宇也都建在一起时，他暗自窃喜。
　　只要变得更强，就不会被人抛弃。他一直这样相信着。
　　可是为什么，阿音还是要和许青轲走，甚至不惜戳瞎双目与他恩断义绝。
　　再这样下去，他的阿泽会不会......不，他不能接受，他甚至想都不能想。可是一旦这个念头出现，就会像毒藤一样吞噬人的理智。
　　他迫切的握住玄思的手，口吻惊慌道：“阿泽，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宁长渊看不清对方的脸，而对方也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复使他心中更是无措。
　　他用力拽了一把，将那人带倒在地。欺身而上，双手双脚并用使他逃无可逃，眸光哀求，双唇颤抖。
　　那人微微垂下眼睑，低低“嗯”了一声。
　　宁长渊听见这个嗯，喜笑颜开，一只手胡乱摸着对方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泽对我最好了。”继而，他方才想起自己的手太脏，玄思不喜欢脏，又有袖子去给他擦脸，继而想起，袖子更脏。
　　他干脆放弃般，将脑袋靠在玄思的胸膛。
　　侧耳听见对方胸膛中的心跳，过了许久，宁长渊轻笑一声：“果然，我最喜欢阿泽了。你喜欢我吗？”
　　对方的身子似乎一僵，宁长渊被人推了一把，从他身上跌了下去。
　　他从地上起来，看见玄思的身影越来越远，急忙跑上前去，一把将人拽住：“我、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那人冷冰冰的看着他，一下甩开了他的手。
　　心中的恐慌被无限放大，手足无措间，宁长渊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将其推倒在月桂树下的石桌之上，双手将人困住，欺身吻了上去。月桂池满池星辉之间，倒映着二人交叠身影。
　　点点碎花随风飘落，无数红绡迎风飘舞。浓郁的桂花香气中掺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琼花芬芳。
　　春风过境，思无邪中的片片雪梅树刹那间尽数开放，千树万树，如大雪压枝。
　　·
　　天鹭山。
　　山口，子逍一看见傅云遥的身影，即刻迎了上去，脸色有些奇怪：“师兄，你回来了！”
　　他几番犹豫道：“师兄，你要不要去九华山看看？”
　　子逍不善撒谎，傅云遥一眼看出问题，正要往里走。
　　子逍忙拦住他道：“师兄！师父回来了！他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你去逝川参加鬼君婚礼的事儿了。”而后，他越想越烦躁，“师父一贯不喜与珈蓝牵连！师兄！我就说你干嘛非要去逝川吗！师父他老人家很生气，要不，要不你走吧，你随便去南海还是什么地方躲一躲都行。”
　　傅云遥淡淡道：“不必了。”言罢，向山门走去。
　　天鹭山祠堂。
　　百盏灯火摇曳。
　　傅云遥跪在祠堂前，等候天禾真人发落。
　　天禾真人负手伫立在天鹭山历代掌门牌位前良久，半晌后，他闭了闭眼：“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弟子知道。”
　　天禾真人回过神来，脸上尽是失望的不忍：“师兄弟之间，你最让我省心，从小到大，我没对你说过几句重话。云遥，你好糊涂啊！”
　　“对不起师父。”
　　天禾真人见他如此乖顺，心里更是恨铁不成钢：“修行这么多年，你忘了你的大道之心了吗？！”
　　傅云遥微微垂下眼睑，浓密长睫扫下一片阴影，他如实道：“我的道心早已动摇。”
　　他郑重磕下一个响头：“望师父成全。”
　　天禾真人被气的浑身发抖，手扶住一旁柱子才稳住身子，他闭了闭了眼，复睁开道：“子逍，把戒尺拿来。”
　　躲在门外偷听的子逍一个趔趄，跌进门来。
　　他看看被气的满面通红的天禾真人又看看跪在一侧本就浑身是伤的傅云遥，求情道：“师父，大师兄他受了伤。”
　　天禾真人暴喝道：“拿来！”
　　子逍顿时大气也不敢出，犹犹豫豫地站起身去请戒尺。
　　戒尺被供在祠堂暗格内，是天鹭山门中最严厉的惩戒。平日里那些弟子犯下的事根本用不上戒尺。
　　一炷香后，戒尺被天禾真人握在手中：“你是不是一定要入珈蓝！”
　　傅云遥道：“是。”
　　手中戒尺化作带刺长鞭，“啪”一下打在傅云遥背上，衣料撕拉被撕出一个口子，瞬间皮开肉绽，皮肉之上还几个血窟窿。
　　傅云遥的身子都被抽的晃了晃，口中血水顺着嘴角滴落。手掌撑住地面，背上火辣辣地疼，傅云遥重新跪直身子。
　　“我是不是与你说过，武帝非仁德贤明之君，他日必遭横祸！这样你是不是还要入珈蓝！”
　　“是。”
　　又一鞭落下。
　　“噗——”血水喷涌，浸湿地面。
　　子逍咬着牙，强忍泪水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一十三鞭后，天禾真人怒气未消。傅云遥已然瘫倒再地，他动了动手指，还想强撑起身子。
　　天禾真人惯来疼他，器重他，怒不可遏的同时更是于心不忍。他那从不让人操心的好徒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戒尺被愤愤掷在地面，天禾真人夺门而去。
　　子逍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傅云遥，见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师兄，你这是何必呢？”
　　气若游丝间，傅云遥道：“下春熙扔下忘情剑的一刻，就注定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忘情。”
　　·
　　昆仑山四月，山口棠花竟开。春风吹散，如紫雾云烟。
　　紫衣少年身后负一把名剑，头戴玄冠，眉眼清冷。
　　宁长渊傻傻愣神，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紫衣少年并不在意他的失礼，温声道：“你好，在下明月山玄思，与家师一同前来拜访。”
　　“玄思！玄思！”宁长渊梦中惊醒，脑海中缤纷四落的棠花花瓣久久不散，突然发现自己胸口上躺了个圆不溜秋的脑袋。
　　小脑袋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可爱的脸，身子小小的，好似一个软软糯糯的糯米团子。
　　四目相对，宁长渊的脑袋生锈一般转不起来，这是谁？思无邪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破孩？
　　小孩道：“神君，我叫西门雪问，从今天开始就是您的贴身侍从，伺候您的衣食住行！”
　　下一秒，短胳膊短腿的糯米团子被宁长渊拎着后领从门里扔了出来。
　　西门雪问用他肥嘟嘟的小胖手拍着门道：“神君神君！”有仙官从院子走过，年仅八岁的孩童即刻抱着胳膊一本正经地立在门外，见有人向他这边看，鼓着一张小肥脸气呼呼道：“不准看！神君在里头换衣服呢！”
　　半个时辰后，洗漱完毕的宁长渊从屋内走出，见小屁孩还立在门口，对走廊一个仙官道：“他怎么还在这儿？”
　　仙官道：“他说他是您的贴身侍从。”
　　宁长渊嗤笑一声：“就他？能做什么！快把他领走，我看见小孩就头疼。”
　　“是。”
　　西门雪问甩开仙官的手，迈着小短腿小跑着追上宁长渊，一把抱住他的腿，小小的胳膊用力环抱住。仰着头，一脸倨傲道：“神君，你别看我小，我什么都能做的。我从三岁开始就自己穿衣五岁就能自己洗澡了！”
　　宁长渊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甩了几下，西门雪问像块牛皮糖似的怎么甩也甩不下来。
　　他用手去掰，西门雪问那张包子脸因为用力而鼓得通红，竟还让宁长渊费了些尽才把人从腿上撸下来。
　　他刚迈腿，西门雪问又扑上来，抱住他另一条腿。
　　宁长渊掰一次，他就不胜其烦地再抱一次，长此以往，气喘吁吁也不放手。
　　宁长渊发现这个小破孩还真有决心，连哄带骗道：“雪问乖，你这样抱着我怎么走路呢是不是？”
　　西门雪问道：“我爹说了你那张嘴花言巧语最会骗人，我一放手，你肯定又要叫人把我赶出去。”
　　啧，这西门雪彻看起来寡言少语，没想到竟还在背后说他坏话。
　　宁长渊眼睛一眯，一边唇角微扬：“那你爹有没有告诉你，我就算不骗人，也能把你赶出去？”
　　片刻之后，宁长渊一手拎着西门雪问的后衣领，一把将人扔出了思无邪。
　　“回去告诉你爹娘，我宁长渊不需要西门家报恩。”
　　解决了一个小麻烦，宁长渊在院中藤椅躺下，他摸摸自己破了皮的唇角。破了皮不奇怪，这次去无间他浑身上下几乎换了块皮。奇怪的是破皮的位置实在有些暧昧，继而，昨晚一些片段陆陆续续从脑海深处涌现。
　　盲音与许青轲大婚，他前去抢亲，盲音自戳双眼阻止他杀青轲。思及至此，他被青轲打了一掌的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后来，他好像去了月桂池，遇到了玄思，他还抱着玄思哭了很久。
　　宁长渊有些懊恼的揪了揪头发：怎么自己老是在玄思面前这么没出息！
　　而后又安慰自己道，自己这些年来的模样，玄思什么没见过。幸好是玄思看见了，他也只会在玄思面前如此。
　　等等，他兀的灵光一闪。月桂树下发生的一幕幕突然如碎片拼凑起来，他好像还拽了玄思，对他说了喜欢，甚至，还强吻了他！
　　想到此处，宁长渊几乎双腿一软，要不是躺在藤椅上，他能马上跪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玄思一定想杀了他！
　　宁长渊轻轻摩挲唇畔。昨晚，玄思好像没怎么反抗啊。莫非，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宁长渊越想越羞耻，越想越想给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怎么办？要不要现在把衣服脱了，背上荆条去月下弦请罪？
　　他身上伤重，皮肉都没几寸好的，玄思看见了，兴许一心软就原谅他了也说不定。
　　对！就这样！
　　宁长渊说做就做，可是仙官告诉他，天宫里没有荆条这种东西。
　　宁长渊犯难了，现在叫人下界去采也要废些时间。
　　管不了了，他现在就要去月下弦，去试试玄思的态度。
　　他一走出门，西门雪问又上前来，他与这个小破孩对视一眼，即刻撒丫子跑的无影无踪，西门雪问没追上，气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走了一路，宁长渊发现这西门家可真能给他添堵，都说了不用不用，非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小破孩给他添堵，还来伺候他。到时候，谁伺候谁还每个准。定是西门夫妇不愿带孩子了，才把他扔到这里来。宁长渊越想越是这个理，一定不能留下这碍眼难缠的小破孩！
　　月下弦吃了闭门羹，宁长渊以为是玄思生气了不肯原谅他，假装离开，却是偷偷折了回去，悄无声息的溜进了月下弦。
　　他正要去找玄思，听见宫内几个仙官议论：“玄思神君一夜未回。”
　　“可不是吗，今早上听说长渊神君在逝川惹了祸，在场不少神君仙君波及受伤，甚至武帝钦点派去的司仪死于非命！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思无邪里头那位不管不顾闷头大睡，可怜玄思神君现在还在外头给他收拾烂摊子。”
　　从月下弦出来，回思无邪途中，竟罕见的遇见了顾拂月。顾拂月所居净无尘据此甚远，她为何会突然来这里？宁长渊与她打了个招呼，顾拂月半个眼神都没给他，擦身而过时，顾拂月口气嘲讽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无间鬼狱回来就敢去鬼族抢亲。”
　　听她话里这意思是来看看自己死了没的？
　　走到思无邪时，西门雪问见着他远远就跑来，幸好宁长渊眼疾手快溜进了门，催促着仙官快关门。
　　西门雪问半个身子被卡在门内，脸涨的通红，喊道：“神君！神君！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一定会是您合格的侍从。”
　　他一双小胖手死死扒拉着门，仙官左右为难，宁长渊简直烦不胜烦，走到西门雪问跟前蹲下，向仙官使了个眼色。
　　大门松开，西门雪问眼神一亮：“神君您改变主意了！”
　　顾不得被夹了手的疼痛，他一步蹦过半人高的门槛，到宁长渊跟前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思无邪中春雪未融，西门雪问的脸被冻得通红，他搓了搓小手道：“这是刚刚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姐姐给的。”他四下看了一眼，伏在宁长渊耳侧神神秘秘道，“那姐姐叫我不要告诉别人这是她给的，可是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神君。”言罢，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个小破孩与他的木头老爹倒是天差地别。他将那锦帛掀开，发现里面竟包着一朵太行山圣雪莲。
　　太行山高万丈，是三界最高山脉，山高势陡，又以天险著称。山顶藏着千年只开一次的圣雪莲，可以排阴毒煞气，有极好的疗伤功效，更能增强体质提升修为，无数人趋之若鹜。只是山顶酷凉难挡，山势极险，仙神难近。就算真登上了山顶，找到圣雪莲也要看机缘造化。由古至今，圣雪莲皆是三界奇珍。
　　这顾拂月竟是来给他送圣雪莲的吗？可是方才却要一副顺便来瞧瞧他死没死的样子。
　　宁长渊将那朵雪莲收好。
　　西门雪问见他眉眼笑开，心情不错的模样：“神君，你要不要敲背，我在家经常给奶奶敲背，我可会敲背了。”
　　宁长渊道：“我这一身是伤，你嫌我不够疼是不是？”
　　西门雪问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宁长渊站起身，指着门外说：“哎，你看那是谁？”
　　西门雪问向外看去：“咦？没人啊。”
　　还不容他反应过来，宁长渊抬腿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西门雪问在雪地里滚几圈，滚了一身雪，急忙爬起身跑回去时大门已经合上，他拍着门。心中惊愤交加！
　　什么珈蓝上神！竟然欺负一个小孩子，简直是个卑鄙小人！爹娘竟然要他来伺候这个人。他从小锦衣玉食，奶奶对他更是疼爱有加，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他摸摸屁股，越想越气愤越想越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西门雪问用袖子擦着眼泪。爹娘，奶奶，我好想回家啊。
　　西门小少爷愤愤瞪了漆红的大门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想起从小奶奶与他说过的话，还有他娘送他来时的叮嘱。
　　西门小少爷愤愤跺了跺脚，又转回身，一屁股坐回了思无邪的门口。
　　夜幕渐临，春寒风料峭，西门雪问抱着身子瑟瑟发抖，他在手上哈了口气，搓着小手取暖。
　　夜灯点起，思无邪上下灯火如昼。
　　用过晚膳，出膳食厅时强风灌入，冰冷刺骨，仙官为宁长渊披了一件狐裘。
　　每回用过晚膳，宁长渊总要去剑阁坐坐，有的时候练练剑，有的时候就坐在高阁上发发呆。
　　此回去无间鬼狱着实伤了他不少元气，最近剑是不能练了。剑阁最高七层，可以俯瞰不少珈蓝中的景致，宁长渊就坐在最高层向远方眺望。
　　许久，风声更凉。
　　宁长渊走下剑阁，在廊檐时见有雪梅从外探进，他伸出手去折过一支雪梅，像是想起什么，倏然一笑。
　　伺候宁长渊的一个女仙官问道：“神君何故发笑？”
　　宁长渊道：“突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件趣事。”
　　女仙官道：“鲜少听神君提起从前。”
　　宁长渊将那支雪梅置在指间把玩：“当年在天鹭山，曾有人雕过一支这样的雪梅花赠我。”
　　女仙官道：“那人一定很喜欢神君。”
　　宁长渊哈哈一笑：“喜欢就算了，他不想杀了我就不错了。”
　　女仙官见他心情不错，道：“神君，白日里那孩子还在门外等着呢。”
　　宁长渊身形一顿，神色冷淡道：“那就叫他等着吧，熬不住了他自然会走。”
　　鲜少见宁长渊如此铁石心肠，女仙官不再好多说什么，道了声：“是。”
　　寒风一夜吹彻，窗柩被拍打作响。
　　宁长渊立在窗边，远远俯瞰到那小小的一点像乌龟似的缩在墙角。
　　明明已是回春之际，大雪兀然自半空飘下。
　　宁长渊伸出手，于虚空之中接住一朵雪花：“雪问。”
　　·
　　第二日，西门雪问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没被冻死，他摸摸自己的手脚，又摸摸自己的脸。还好，还活着。
　　他四下张望一眼，门被推开，女仙官温柔道：“与我来。”
　　西门雪问跳下床榻，不明所以地跟在仙官身后，他一路张望，确认这是思无邪没错。
　　仙官将他领到一处房前，恭敬地推开了一扇门。他愣了几秒，门内传来声音：“还不进来，怎么？就这样还想留在思无邪？”
　　是宁长渊的声音。
　　西门雪问赶忙跨进门去，见宁长渊背对着他，端坐在台前，他微微侧过脸来，神色倨傲道：“小不点，会梳头吗？要是头都梳不好，就趁早回家吧。”
　　他这是要留下自己。西门雪问欣喜若狂，双颊圆润通红，他重重“嗯”了一声，急忙跑上前，因为身量太矮，又搬了条板凳站上去，刚好能看到宁长渊的发顶。他拿起梳子，将一缕发丝握在小小手掌中，一根根头发梳的认真。
　　作者有话要说：　　最开始忘情剑的伏笔总算呼应上了
　　浓郁的桂花香气中掺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琼花芬芳。明示宁长渊亲的是谁！
　　下一章写月桂折剑（和小道长的戏份）和桃源惨案


第62章 桃源
　　三年后。
　　思无邪。
　　宁长渊正在院子里逗弄笼子里的大白鸟，小白伸出尖嘴想去啄宁长渊手里的狗尾巴草。圆鼓鼓的身子才挪两步就噗通从栖杠上掉了下去,两只眼珠子半天都对不上。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宁长渊头也不回道：“你这是把它当猪养呢,再胖一些怕是非都飞不动了。”
　　西门雪问也十分奇怪：“我明明在给它控制饮食的,这几日一天只喂了一顿。”他抓抓脑袋想不大明白，“怎么就越来越胖了。”
　　宁长渊道：“平日里就你会管这只笨鸟,难道还有别的人在偷偷喂它不成？”
　　西门雪问一气之下,从鸟笼里抓住还在晕乎的小白的两只肥腿：“走，小白，哥哥带你运动去！可不能叫人瞧不起了！”
　　满庭春色的庭院中，小小少年手里拽着根红绳，红绳另一端套在大肥鸟的脖子上,拖着鸟在院子跑步。一人一鸟哒哒哒跑的飞快，小白怕被勒死，拼命扇着翅膀追上去。宁长渊站着走廊看西门雪问遛鸟，哈哈哈笑了一会儿。一片落花飞转到眼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离开思无邪。
　　·
　　逝川。
　　“夫人,你看！风筝飞的好高啊！”
　　几个穿一身碧色的侍女手里扯着纸鸢在草地上奔跑，另一侍女轻轻扯了方才说话的侍女一下。那人即刻反应说错了话,她家的夫人看不见。
　　盲音穿着一身红色锦衣坐在树下，微微笑着听她们嬉闹：“有多高？”
　　“好高好高，比天还高！”
　　这时候，身后伸来一只手，将盲音圈入怀中。许青轲温情款款地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今天乖吗？”
　　盲音轻轻地“嗯”了一声：“夫君,我们的孩子叫世安怎么样。世安世安，我只希望他一世平安。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行，你想这么叫那就这么叫吧。”
　　忽觉一阵莫名的风扫过，许青轲警惕扫过，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几片树叶旋转飘落。
　　·
　　从逝川回思无邪，西门雪问和小白还在院子里跑步。小少年精力旺盛，丝毫不觉他身后那只大胖鸟已经快要被勒死了。
　　宁长渊摇摇头，弹指解了绳，小白终于活了过来。十分后怕地躲到了宁长渊肩头，一见西门雪问走来就咿呀咿呀地叫个不停。像个受惊的姑娘似的一头猛扎进宁长渊的怀里。
　　西门雪问摸了一把脸蛋上的薄汗，却不是来抓小白的：“神君，方才有人送东西过来。看上去是把有点厉害的剑，我就收下了。”
　　自打他入主思无邪，总有人巴结着送礼过来，宁长渊早已见怪不怪。他并非什么清高之人，该收的收。不喜欢就给人退回去。
　　宁长渊拿了剑，手指轻轻擦过锋刃，侧耳细听剑身发出的声音，不由赞叹道：“的确是一把好剑！”
　　他手里提着剑，就想出门练练手。刚走出去，就见月桂池前有几个人坐下树下。
　　思无邪的月桂池是一块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许多仙君都爱来这里小聚。宁长渊也大方，任由他们来往。就连他自己也常常在此设宴。
　　宁长渊一手拎着剑挥上几招，招式潇洒利落，行云流水。在场仙君一片叫好。
　　宁长渊收了剑，向树下走去，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在场只有一人正襟危坐，只轻轻瞥他一眼，对他的炫耀没有投入多少神色。
　　那人一身洁白，头发用白玉冠端正竖起，眉目清隽，唇形极为好看。察觉到宁长渊在看他，一双艳丽无双的桃花眼轻轻看过来，月桂池满池星辉都失了颜色。
　　有人道：“长渊神君又得了一把好剑？不知可否给在下瞧瞧？”
　　宁长渊将剑推出去三分，并不叫人手碰到，众人瞧上一眼。银白剑身宝光清绽，轻薄却极为劲韧，线条流畅，是难得一见的宝剑。
　　其中一人微微惊叹道：“渊虹！是渊虹剑！”
　　宁长渊挑了挑眉，低头打量了一下手上这把剑。名剑渊虹他自然听过。嘿，没想到这些人送礼还挺大方。那人道：“恭喜神君，贺喜神君。前有上邪，现在又得渊虹，神君更是继往开来，所向披靡啊！”
　　偶尔听一听这样的马屁话也叫人开心，宁长渊心思一转。目光瞥了在场众人一眼，他道：“今日本君开心，不如这样吧，我只用左手。你们谁能擒住我，这把剑就归谁，如何？”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宁长渊耍的什么花样。更不敢相信他如此大方，毕竟思无邪里的这位抠的有点出名。有人惴惴道：“真的吗神君？”
　　宁长渊点头道：“本神君言出必行，绝不反悔。你们尽管放马过来，我绝不追究。”
　　他虽然这样说，可是在场人多少还是忌惮于他。有人道：“长渊神君的剑法万中无一，我们哪敢挑战啊。”
　　宁长渊挑眉道：“那你们就一起上吧。”
　　在场几人对视一眼，毕竟谁不想要这么一把宝剑，既然宁长渊都这样保证了。他们一拥而上：“长渊神君，得罪了。”
　　傅云遥本不想掺和，可身边人好说歹说把他一起拽了进去。混战之间，那群人连宁长渊一片衣袖都没碰到，因为他总往傅云遥身边贴。
　　傅云遥双眉紧蹙将他的招式一一格挡，对方用的单手，傅云遥也并不趁人之危，所以还未有过任何进攻的动作。突然宁长渊哀叫一声，手里的渊虹脱手掉在地上。他扭着被傅云遥轻轻握过的左手，死皮不要脸道：“云上君，你赢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背景板的吃瓜群众：......
　　宁长渊将渊虹从地上捡起来，捧到傅云遥面前，傅云遥黑着一张脸只顾往前走，看也不看他。
　　宁长渊双手一张拦在面前不肯他走：“傅云遥！你都赢了，怎么能不领奖品呢，传出去又要说我言而无信了！”
　　傅云遥心中愠怒，瞪他一眼，冷冷拒绝道：“我不要。”
　　宁长渊道：“你的无终被我弄断了，怎么能连把佩剑都没有呢！”
　　傅云遥闻言脸色更黑。
　　宁长渊不再拦他，状似无比遗憾地叹了口气，立在原地用手指轻轻摩挲过渊虹一遍：“你说说你作为一把名剑却没人要，太惨了太惨了。”
　　“云上君不要我......也不要。”后面那个“要”字被宁长渊一个眼剜硬生生转折过去。
　　宁长渊摇摇头：“既然如此，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他作势就要折剑，被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傅云遥闪身到他身侧，一把握住了宁长渊要折剑的手。
　　宁长渊眼中光芒一亮：“云上君，你改变主意啦！”
　　他不给傅云遥反悔的机会，说着就把渊虹塞到他的手中。而后又绕着傅云遥端端正正打量几眼：“名剑配美......君子，妙哉妙哉！”
　　傅云遥看他一眼，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声气。正要将渊虹收入袖中时，又被宁长渊拦住：“云上君，俗话说得好有来有往，你收了我的剑，怎么着也该让我看看你用的顺不顺手吧，这样我才放心把剑交给你嘛。”
　　傅云遥瞪他一眼，宁长渊被他的眼神看的心弦一动。嘿嘿笑了两声：“开玩笑，开玩笑嘛。”
　　傅云遥挥开他的手，走出两步突然停住。而后只闻铮一声响，却见他身子犹如白鹤灵动，一举一动之间，如行云流水，流光飞舞。剑招漂亮却不拖沓，既是千变万化又是赏心悦目。
　　演练几招，傅云遥收了剑。青丝在风中淡淡飘舞，侧脸如冰雕冷峻，英俊的不甚真实。侧身往那一站，比在座任何一人都有谪仙气。
　　掌声雷动：“好！好！”
　　“不愧是云上君！”
　　“渊虹剑仿佛就是为云上君量身打造！得了渊虹，日后云上君更是继往开来，所向披靡啊！”
　　刚被人用同样的词夸过的宁长渊：......
　　几人重新坐下，满上好酒。宁长渊抬头看向眼前的精雕玉琢的青年，心下好奇这傅云遥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傅云遥抬头看来，正好对上宁长渊打量的眼神。他抿了抿唇，似是不悦，却没有多说什么，淡淡撇过脸去。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畅快。
　　宁长渊一手捏着酒杯，半倚在月桂树下，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目光之中几分戏谑几分轻佻。傅云遥岿然不动，坐姿端正，身体板直，脸上神色淡淡。只是雪白的脸颊上因为饮过酒的缘故微微泛了红晕，比寻常清清冷冷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宁长渊的目光太过露骨，傅云遥看过来。却见对方轻轻笑了笑，眼睛里盛满了月桂池中的星辉月色。借着醉意，宁长渊欺身而上，刚想逗一逗傅云遥，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句。
　　“我......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儿......你们可别说出去啊。这事儿和鬼......鬼族有关......”
　　一听鬼族，他极其敏锐地回过头：“鬼族怎么了？”
　　那仙君说完这话，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瞬时打起呼噜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笑完了，有人回答宁长渊的话：“神君这三年常在思无邪中修养，还不甚知晓外头发生的事。前些日子，鬼族与宋家因为一块界限不明的领地起了冲突。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武帝派人前去调解，可那鬼君许青轲非但不听劝告，将钟仙君打伤赶了回来，更是手段强硬强占了领地。
　　“宋家吃了大亏一纸将许青轲告上武德殿。武帝正式派了一只人马前去，结果双方现场起了冲突。宋家的二儿子宋懿当场死于非命！鬼族行事惯来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只是这回遇上宋家......哼哼......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从无间鬼狱回来之后，宁长渊元气大伤，足足在思无邪修养三年才恢复了生气。前几日才开始偷偷去逝川看盲音一眼。对这些事情并不知道。但是从前鬼族就做了不少恶事，也没人将他们怎样。所以宁长渊觉得这回也出不了什么事。
　　·
　　半个月后。
　　宁长渊正在思无邪里逗鸟，西门雪问突然跑进来，嚷嚷道：“神君！不好了！”
　　宁长渊掀了掀眼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还不待西门雪问说出了个所以然来，门外突然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正是武帝身边的传旨仙官：“思无邪宁长渊听令。”
　　除去宁长渊外，思无邪众人齐刷刷跪做一排。
　　“鬼族许青轲大逆不道，公然叛逆。故派思无邪宁长渊前去镇压叛乱......”
　　后面的话宁长渊都没怎么听清，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许青轲反叛了！
　　仙官将诏令递到宁长渊手中：“长渊神君，武帝希望您能尽快出发。”
　　宁长渊接过诏令，待人走空后。缓缓坐在凳子上。
　　西门雪问上前道：“神君。”
　　“你刚刚要说的就是这个？”
　　西门雪问点点头。
　　宁长渊想不明白：“武帝为何派我？”三年前他大闹婚宴，失手杀了武帝派下去的司仪，被武帝削去他底下的大半兵力，怎么会肯让他带兵。
　　西门雪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已经去了好几个，都大败而归。”
　　宁长渊奇怪道：“珈蓝仙神众多，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鬼族淹死，怎么会大败？”
　　西门雪问道：“听说是桃源不肯借道，所以才派您去的。”
　　宁长渊这会儿算是明白了，逝川虽然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也不是攻不下。最重要的是他们与外界中间隔了一个桃源，桃源若是不肯借道，无人能攻进逝川。宁长渊与桃源徐子陵交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理是这么个理，宁长渊懊恼道：“徐子陵那个爹见到我不拿扫把赶我就不错了！”
　　·
　　三日后。
　　徐曦钊手持长鞭立在桃源前。一名身披铠甲的副将骑着高头大马从三万大军中走出，行至百米外，翻身下马，与徐曦钊招呼道：“徐老爷。”
　　徐曦钊冷冷一笑：“怎么你们就带这点人马也想犯我桃源。”
　　副将道：“珈蓝无意冒犯桃源，此行只为平定鬼族叛逆，恳请徐老爷能借一下道让我方大军过去。也恳请徐老爷能借天镜一用，平叛之后，必将完璧归赵。”
　　徐曦钊目光陡生寒意，手中长鞭一甩将那副将甩下马来：“好大的口气，不光想借道我桃源，竟还敢图谋我桃源至宝！叫宁长渊滚出来！”
　　军队自动分开一条路，宁长渊身披黄金铠甲，身负上邪神剑从中缓缓走出：“徐老爷。”
　　徐曦钊见了他便心中生厌，口吻不悦道：“长渊神君好大的派头，领这多兵马前来，看来今日老夫不得不献上天镜，让开条路来了！”
　　宁长渊耍皮惯了，顺杆就爬：“这样最好。”见徐曦钊脸色更难看，赶忙道，“徐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话音未落，就被徐曦钊抽了一鞭，这一鞭又狠又快，将他的头盔都抽了下来，脸上被甩出一条血痕。
　　身后将士见之刀枪并对，宁长渊爬起身，抬掌制止。
　　他啐出一口血沫：“徐老爷，鬼族许青轲叛乱，眼下只需桃源让开道来......”
　　徐曦钊冷嘲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肯让出这道，珈蓝就要把桃源与鬼族平罪论处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长渊发现自己和徐子陵他爹真是话不投机。
　　又是一鞭甩下，宁长渊这回有了防备，伸手抓住了鞭子。双方正暗中较劲时，徐曦钊一松手，宁长渊向后趔趄几步摔了个仰面朝天。三军之前，主将颜面尽失。
　　宁长渊也怒了，他站起身咬牙切齿道：“徐老爷，我本敬你是子陵的父亲——”
　　徐曦钊冷笑道：“那我还得谢谢我儿子不成。宁长渊，你不过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平日里带坏我儿子不说，现在还敢打我桃源与天镜的主意。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要想过桃源，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一股怒火从胸口烧了上来，逼红了他的眼眶，宁长渊眼中寒光迸射。上邪应声出鞘，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剑拔弩张之际，本躲在后头的徐子陵见状连忙冲了出来，劝解道：“冷静冷静！”他回头冲徐老爷道，“爹，不就借个道嘛，借就借嘛——”
　　徐老爷反手甩他一巴掌：“你懂什么你这个逆子！这时候还向着这个狗杂种说话！”
　　他眼神中的鄙夷刺痛了宁长渊，握剑的手臂青筋毕露，宁长渊强压下心头怒火，一字一顿道：“徐老爷，今日，你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徐曦钊冷笑道：“就凭你一个杂种也敢在我桃源撒野！”
　　上邪神剑铮然响动，剑尖直指：“很好，得罪了，徐老爷！”
　　上邪神剑当头一喝，徐曦钊从怀里掏出天镜，折射之下锐利剑光反劈向宁长渊，将他从半空之中打下狠狠摔在地面。半跪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天镜盛芒在前，三万兵马被刺的动弹不得。徐曦钊口中念动咒语，当时有人体内着火，燃烧起来。人马顿时慌乱一片。副将扶起宁长渊，口吻急道：“将军！”
　　宁长渊双目通红，盯着徐曦钊的方向，却被天镜刺的难以开眼。他大吼一声：“撤！”
　　“撤！”
　　“撤！”
　　三万兵马落荒而逃。
　　眼见徐老爷看准宁长渊的方向还要发力，徐子陵猛扑上去，天镜偏一下，一道电光在空地上炸开，哀嚎声四起。
　　徐子陵紧紧抱着天镜，不肯他爹再催动，徐老爷气的连踹他好几脚。踹的他浑身僵痛，腹部痉挛。眼见着人马跑的远了，徐子陵才肯松开。
　　徐老爷从他怀里夺过天镜，被徐子陵一把抱了腿：“爹，珈蓝只是要去逝川对付鬼族，我们干嘛不让道呢。再说了，把天镜借出去又不是不还回来了。”
　　徐老爷恶狠狠甩他一巴掌，扇的他两眼冒星，鼻血直流。徐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的傻儿子道：“你懂什么！你真以为鬼族叛乱完全是因为许青轲蛮横凶暴吗！若非武帝那推心置腹的师兄弟从中作梗，许青轲何必棋行险招，被逼反叛！这些年武德殿里那位疯狂打压旧神，前段时间刚抄了邓家向所有人示威，就连堂堂天鹭山都被献了祭。许青轲一死，保不准下个就轮到桃源头上！你啊你！你如此糊涂，将来我怎么放心把桃源交到你手中啊！”言罢拂袖而去。
　　徐子陵的确听不懂其中利害关系，他只觉得他爹太过顽固，这事明明没他爹说的那样复杂。他摸摸被打得红肿的脸，火辣辣的，一碰到就忍不住呲了一口气。
　　·
　　平叛大军驻扎在桃源五里外。宁长渊与副将在营中巡视一圈，没人想到这才第一日就吃这样的大亏，上头派来的军医还没到位，许多人只能自己坐在地上包扎伤口。
　　副将见宁长渊脸色难看，犹豫道：“将军，徐曦钊不知好歹，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宁长渊冷笑道：“你说的哪句？是说骂我狗杂种那句还是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那句？”
　　副将见他一脸愠色，不敢再吭声。思无邪里这位脾气不好，睚眦必报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招惹了谁也不能招惹这位爷。
　　·
　　晚上的时候，宁长渊独自坐在月下饮酒。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充耳不闻。
　　徐子陵躲在树后捣鼓了好一阵，见这人不理他。贴着笑凑上来：“哟，喝酒呢。喝酒怎么能不叫上兄弟我呢。”
　　他自顾自走到桌前见只有一只酒杯还在宁长渊手里，他伸出手去，被宁长渊闪了过去。徐子陵笑了两声，自顾自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酒杯来：“嘿嘿嘿没想到吧，我自己带了。”
　　在给自己满酒前，他讨好的先给宁长渊斟了一杯。如此几轮后，见宁长渊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这才敢再开口说话：“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爹，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给兄弟个面子就原谅他呗，要不我让你打上几拳。踹我也成。”他说着后退一步，微微俯下身子，把屁股撅起来送到宁长渊跟前，一脸悲戚道，“屁股肉多，你要踹就踹屁股，今天我爹踹我踹的狠了，别的地方我可吃不消了。”
　　宁长渊瞥见他脸上的伤，肿的像个猪头似的，笑起来别提多难看。又见他露出衣服外的手上脚上都是淤青，心里那股气压下去大半。不动声色地指挥上邪神剑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道：“你无不无聊。”
　　对方虽然口吻不善，但总算是肯开口与他说话了。他又重新坐下，与宁长渊道：“我就知道还是你心疼兄弟我。我爹那个人吧，就是想得太多。脾气也不好。不过你放心，我回去求求我娘，我爹那个人性子倔，就听我娘的话。至于天镜......”徐子陵心思转了一圈“你等着，我明天就去给你偷来。”
　　宁长渊动了动眼皮，看他道：“天镜可是桃源至宝，你爹知道你十八层皮都不够他扒的。”
　　徐子陵嘿嘿笑道：“既然知道还不好好犒劳犒劳一下兄弟，你再摆脸色可就没什么意思了啊。”
　　二人喝了几杯酒，都开始有几分醉意的时候，徐子陵站起身，抬腿就踹凳子。只是那凳子是石的，愣是把他疼的抱着脚跳了好几圈。惹得宁长渊哈哈大笑。
　　徐子陵不高兴的哼哼了几声，转而抱怨道：“要我说这回的事儿要怪就怪那该死的许青轲！不就是块破地方嘛，非要去争，非要去抢！现在好了吧！”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我跟你说，我爹可真是老糊涂了。他还和我说......说什么不怪许青轲，说是武帝......武帝哪个师兄弟搞出来的事情。”
　　宁长渊闻言一顿：“你爹还说什么了？”
　　徐子陵摇摇头：“后面我没怎么听，这不是扯淡嘛........嗝........不过也挺奇怪，宋家离逝川那么那么远，怎么会和鬼族扯上地皮了........嗝.......”
　　宁长渊也在醉头上，没深思他说的话。
　　当晚，徐子陵喝得烂醉如泥，走起路来三步摇七步倒。宁长渊说派人送他回去，被他拒绝：“可别可别........我爹要是看见你.....你们的人，保不准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况......况且你还......还说我呢，你看看......你自己不也......不也醉的没边儿了哈哈哈......”
　　宁长渊亦是酩酊大醉，两人就此分开。
　　宁长渊摇摇晃晃地走回去，在快到营地的时候被绊了一跤，脑袋磕到石头上，顿时晕厥了过去。
　　徐子陵的状况也差不了多少，他在回桃源的路上栽了个跟斗，倒在草坪上。他躺的舒服，干脆就着这个姿势，一夜睡到大天亮。
　　·
　　宁长渊是被一阵惊叫声吵醒的。
　　他耐下酒后的眩晕感，揉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站起身时，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上邪，衣服上全是血迹。女子落荒而逃的身影映入眼帘，还不待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纷纷扬扬的桃林之中一地的尸体。
　　有些尸体被砍得面目全非，地面上的土壤都被鲜血染红，遍地的鲜血像七月流火一样刺目。
　　惊叫声此起彼伏，宁长渊赶忙追上去，想要问清是怎么回事。他一手提剑，一手揪住女子的衣领，就听见她惊恐大叫：“少爷！救我！少爷！”
　　脚步声疾传来，宁长渊抬头正对上疾跑而来的徐子陵的目光。那目光里是难以置信、是悲痛、是......太多太多东西，终究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全部掩盖。烈焰在徐子陵身体里烧了起来，他将丫鬟从宁长渊手里抢过来，护在身后，冲身一跃一拳砸在了宁长渊的脸上，打得他牙关几乎都要断裂。
　　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副将带着一小支兵马赶到看到眼前血腥一幕，心头巨骇，却仍是拦在了被击倒在地的宁长渊身前。
　　徐子陵还想动手，被人反钳了双手。他死死瞪着浑身是血的宁长渊，悲愤到了极点，眼睛都能喷出火来，牙关被咬的嘎嘎作响。
　　林副将从地上拉起宁长渊：“将军你怎么样？”
　　宁长渊摇摇头站起身，看着一地的尸体，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子陵踹着双腿：“宁长渊！是我信错了你！你好歹毒的心，我爹不过是骂了你几句，你就要杀他。你杀我爹娘！你杀我爹娘！你杀我爹娘——”话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徐子陵缓缓跪倒在地面上：“......爹......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宁长渊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对着徐子陵道：“子陵，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徐子陵抬头愤恨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敢说这些人不是死在上邪剑法之下？！普天之下除了你宁长渊，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会上邪剑法！还！有！谁！”
　　他不过是喝了场酒，昨晚酒都没醒，就摸去他爹房里偷了天镜，想着第二日要交给宁长渊。谁曾想一觉醒来，桃源的人死了七七八八。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比桃源里开过的任何一年的桃花都要哄。他一路跑回家里，看见他爹被钉死在横柱之上，他娘死在绣房，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前些日子说要给曾孙准备的没绣完的小肚兜。他听见呼叫声跑来，却见昨晚还在与自己把酒言欢的挚友手里拎着剑，满身是血地抓住了丫鬟。
　　“宁长渊！为什么！我爹不过骂了你几句！你就要杀了他！你就要杀了他！你还我桃源的命！你........”吼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宁长渊自知解释不清，他知道：“你信我。事情绝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代。”
　　宁长渊转过身去，将身后徐子陵撕心裂肺几近疯魔的吼叫甩在了后面。上邪察觉到他心中激荡的情绪，剑身微微震颤，宁长渊将它摁回剑鞘，痛苦的闭了闭眼。
　　·
　　“肯定是宁长渊做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昨天在军前被人那样羞辱，谁受的了。况且那姓徐的不是说了嘛，要想过桃源就要先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宁长渊丧心病狂你还是第一天知道吗，想想在弑神之战的时候，他对自己都能下那样的狠手。”
　　宁长渊血屠桃源的事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军营，到处流言纷纷。
　　林副将通报一声，走进营帐。
　　宁长渊背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副喊了一声：“将军。”
　　宁长渊久久没有回应，就在林副将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回应的时候，宁长渊陡然开口问道：“你也觉得人是我杀的吗？”
　　林副将犹疑片刻。
　　宁长渊轻笑一声，几分自嘲。他心里早有答案，何苦还要去问。
　　林副问道：“将军可记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长渊认真想了一会儿，只隐隐记得昨晚他与徐子陵在一起喝多了，然后他们各自回去的时候。他摔了一跤，脑袋磕在了石头上，好像还流了很多血。
　　再然后......他拧着眉用力去想，一道灵光猛地炸开：“箫声！.......不错，是箫声，我记得中途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箫声。”
　　“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站起来了，就去找那箫声。恍惚间看到了很多死人......很多血......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林副将道：“将军可是要找吹箫之人？”他虽这样问着，心里却并不相信宁长渊说的话，还觉得这个编造的理由有些荒唐。就算真如宁长渊所言，昨晚真的有人在吹箫，那又能说明什么。桃源里躺的那一具具尸体都是死在上邪剑法之下，这是不争的事实，普天之下除了宁长渊，还有第二个人会上邪剑法不成。
　　·
　　桃源。
　　徐子陵挥退了几个死里逃生的丫鬟仆役，独自坐在他爹的房间里。跪在他爹娘被收敛的尸体前，他真的想不明白，不过一夜的功夫。昨天还在骂他说不放心把桃源交到他手里的爹、催他赶紧找媳妇儿的娘都没了。就连那只对他忠心耿耿的大黄狗也被扔进井里淹死了。
　　过往的桩桩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徐子陵从白天跪到天黑。夜深的时候，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眼泪也流干了，嗓子又干又哑发不出声音。
　　他爬起身，再看他爹已经雪白的毫无生气的面容一眼，郑重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对不起爹，我想了很久，宁长渊这个人吧脾气是真的暴躁，有的时候说起话来凶巴巴，可是心肠不坏。依照他的脾气，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他不会不认。我想再相信他一次。爹，天镜我拿走了。我相信，等鬼族的事情解决了，他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徐子陵书信一封：
　　宁长渊亲启。
　　我想了很久，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先平定鬼族叛乱，我会带着天镜去老地方等你来。
　　他委托人送信去五里之外的大营，而后揣着昨晚从他爹手里偷出来的天镜，披了件大衣出门去。他并不担心有心之人看到这封信件，信里的地点只有宁长渊与他知道。
　　徐老爷不待见宁长渊，他又总被关禁闭。有时候宁长渊来找他玩，怕被徐老爷发现，二人就约在桃源西面的一棵千年桃树下会面。
　　夜风吹彻，空气之间还飘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味。
　　桃源浸没在一片沉寂与死气之中，盖住了桃花的芳香。徐子陵抬头看去，见高悬在天空里的一颗孤星化作流星坠落。
　　·
　　宁长渊是第二日收到的信件。他其实一夜未睡，就在榻上坐了整整一夜。
　　守门的士兵说昨晚半夜有人来送信，负责巡逻的林副将吩咐不要打扰宁长渊的睡眠，故而现在才将信件送到他手中。
　　天光还没亮透，深蓝带紫的天空边缘染着一点晚霞般的晕红。宁长渊赶去时，无尽桃花花瓣纷纷下坠。落满徐子陵被砍得稀碎的尸体上，他伏在地面上拼凑好久，却连一只完整的胳膊都拼不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萧风乍起，桃花依旧，落了一地鲜血残红。


第63章 亲吻
　　“从前武帝宽容，念在鬼族有功,一而再再而三忍让。许青轲不识好歹,凶残暴虐,胆大包天,如今竟敢公开叛逆珈蓝！若是此次再姑息之，必将酿成更大的灾祸！望武帝裁断,万万不可再心慈手软,定要将这厮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武德殿上，一阵张狂笑声。许青轲至死不肯在武帝面前低下头颅。诏令已下。由宁长渊亲手处死许青轲。
　　万般声音在宁长渊耳侧喧嚣。
　　“杀了他！”
　　“长渊神君快动手啊！”
　　“愣着干嘛！快动手啊！”
　　“许青轲这厮如此狡猾，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他怎么还不动手？”
　　“我听到说这一切其实是宁长渊与许青轲联手设局，目的就是铲除桃源,夺取天镜。否则桃源何故一夜灭门，天镜下落无踪。”
　　“我也有所耳闻，说是在鬼族叛乱前还有人见宁长渊去过逝川，保不准这其中是有什么猫腻。”
　　“要真说起来那桃源徐子陵死的真是惨啊,交友不慎,居然认识宁长渊这么一个......哎.......”
　　“呵。”一声讥讽轻笑拉回宁长渊的神志，许青轲一双长眸阴冷,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抬头看着宁长渊，“你这个孬种，和当年那个死亡之森叫什么来着......李霁，和他一样又蠢又孬。当年口口声声要杀我报仇,现在却连刀都提不动。”
　　“你不配提起他的名字！”眼前许青轲阴毒嘲讽的眼神与当年重叠在了一起，宁长渊猛地提起上邪神剑就要当头砍下去。那一瞬间盲音的脸突然晃过他的脑海，停住了他的动作。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许青轲突然笑起来：“桃源那几十口人你不是杀的很痛快嘛，那徐子陵都被你砍成肉泥了，魂魄都招不回来。你好狠的心啊宁长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比我还狠！”
　　桃园血案与死亡之森的一幕幕重回眼前，彻骨的仇恨在一瞬间侵占了他的大脑。在许青轲的挑衅与无尽的非议声中，怒火燃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手起刀落。
　　一片血色飞过。
　　许青轲的笑声戛然而止。
　　·
　　宁长渊带着一身鲜血，手里拖着上邪慢慢走回思无邪。
　　西门雪问远远见他来，小跑着过来，口吻急切道：“神君你总算回来了，鬼族来了一位姑娘说要见你。她一直跪在门口不肯走，都跪了快一天了，怎么劝都不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长渊闻言赶忙跑向思无邪，刚跑到月桂树下时正见跪地的盲音回过头来。他突然停住，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身上全是许青轲的血，他脱了外衣，将剑扔进月桂池中，这才向门口走去。
　　八月怀胎的盲音跪在思无邪里等了他一天一夜。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喊了一声：“长渊。”一句简单称呼却恍若隔世。她郑重磕下一个响头，“我知道这会让你很为难，是青轲错了。可是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长渊，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我求求你......”
　　接下来的话，被宁长渊的一句“阿音，对不起”打断，他的嗓音压抑着嘶哑，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盲音却是听明白了，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怔愣了半晌。饶久之后，神色之间闪过一抹痛楚，两行清泪不自觉流下。她突然有些茫然，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却是身子不便，双腿跪了太久，一时之间难以起来。她踉跄一下，跌回地面。
　　“阿音。”宁长渊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虚空甩了一下。他还没碰到人，却好像被人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宁长渊收回手，不敢去触碰她。
　　盲音拖着身子在地上爬行，过了一会儿，双腿恢复了些知觉，她踉跄着起身，刚走出两步。身后一声惊叫：“神君！她流血了！”
　　宁长渊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全是血迹，他像是被那片血色吓到，竟一跤跌在了地上。西门雪问见状忙喊人道：“来人啊来人啊！快去传御医馆找李大夫过来！快啊！”
　　·
　　盲音小产，幸亏医治及时，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将他们母子俩回到鬼族后不久，宁长渊派西门雪问偷偷去打探消息，却得知盲音带着孩子离开鬼族的消息。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宁长渊恍然间明白过来，盲音是知道他偷偷去逝川看过她的。而现在，她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了。
　　接下来一个月里，宁长渊频繁在月桂树下摆宴招待宾客，终日醉生梦死。
　　某日，酒尽人散后。独剩他一人躺在一片杯盘狼藉间，也不知是睡了多久，被一阵冷风吹醒。
　　他迷迷糊糊间喊道：“雪问，窗户关了吗？”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来西门雪问已经被他气跑，回域北西门家了。
　　宁长渊扶着月桂树干踉跄着站起身，不慎之间撞倒一片杯盘，刷拉拉摔了个稀碎。他蹲下收拾，被锐利的碎片划伤了手指。他倏然停住，无尽的喧嚣过后，又是更加寂寞的黑暗。他扔下手里那片碎片，清脆一声响。此时此刻，就算是碎片声听上去也是这样的悦耳，宁长渊抬手将桌面上的杯盘一个个摔在地上，每摔一个，他就快活的发笑。等到摔的不剩一片时，又是半点声音也无。
　　宁长渊自嘲一笑，落魄地蹲在了地上。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抬头望去——
　　来人一身万年不变的白衣，生的是一张超凡脱俗的脸孔，瞳色淡淡，浑身上下比月光还要孤清。真要说与平日有什么不同，就是今日傅云遥没有戴白玉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束发带绑住了头发。
　　宁长渊睁着含带三分醉意的眼睛看他：“这不是云上君嘛，若是来参加酒宴那你可来晚了。”他站起身，“你看，人都走空了。”
　　他又转念一想，这傅云遥怎么会来参加他的宴会，应该是来找谁的吧。可是人都走空了，他白跑了一趟。
　　还不待傅云遥开口，宁长渊上前一把拉了人：“既然来都来了，再陪我喝上几壶酒吧。”他怕傅云遥不应，赶忙耍上赖皮，一口一个，“好嘛傅臻，好嘛！”
　　傅云遥别过脸去，眉头扭着，口吻似是不悦，耳尖却泛着一点红晕：“别这样喊我。”
　　宁长渊偏要喊，一连喊了好几句：“傅臻傅臻傅臻傅臻傅臻......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喊下去。”
　　傅云遥气恼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宁长渊见这人松动了，怕他反悔，赶紧拉了人要落座。却见一地狼藉，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无。回头一看，果然见傅云遥唇角下压，一脸不悦。
　　他挑拣了两个蒲团出来，放在月桂池边上，拉着傅云遥落座。
　　刚坐下身，被傅云遥一把扼住了手腕。他顺着傅云遥的视线看去看见自己被瓷片划破的伤口又出了点血，他意欲抽回手：“没事儿，这么点小伤和我在无间的时候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这一抽没从傅云遥手里把手抽出来，发现对方握得更狠了些。宁长渊抬起头去，见他神色瞳色沉沉，目光复杂，其间还掺着一抹化不开的痛楚。他当自己醉了，揉揉眼再看进去，却见对方眼神淡淡，并无异常，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只见傅云遥伸出手指解下了头上的发带，将其小心缠在了宁长渊手上的指头上。
　　宁长渊心念一动，抬头看去，傅云遥已经站起身。他背对着宁长渊问了一声：“你的上邪呢？”
　　宁长渊猛地想起，他的上邪还在水里，忘了捡回来了。他后知后觉，竟将这傻话说出了口。
　　令人惊愕的是，下一秒，傅云遥竟然纵身一跃跳入了水中。
　　宁长渊：？？？难不成是傅云遥不想活了，来个风景好的地方自杀的？
　　月桂池满池细碎星光，月桂树上的小桔灯映照出的橙黄色暖光慢慢流动在水面之上。
　　没一会儿，傅云遥从月桂池中走上来，手里握着的正是宁长渊那把被他扔了一个多月的上邪神剑。
　　此时的傅云遥浑身湿透，失去绑束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脑后，乌黑如墨一倾而下。许是灯光的缘故，平日里寡淡的双眸中竟透出一丝异常的神色。使得那双出色的桃花眼增添了几分艳丽，他轻轻瞥过来时，宁长渊在他眼中看到了九天银河，浩瀚星海。
　　直至他将上邪剑交付到宁长渊手中，宁长渊才回过神来。他突然有些仓促，转过身想去找酒。看见满地狼藉，才想起来这一个多月的荒唐酒宴将思无邪的酒窖都掏空了，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好意思啊，没酒了。”
　　“无妨。”傅云遥薄唇轻启，轻轻吐出两字。
　　宁长渊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否则看见傅云遥红润嘴唇一动一动的，他的喉咙怎么干的这么厉害。
　　难得有人陪他，怕傅云遥要走，他一把将人扯住。厚脸皮道：“我最近得了把好琴，你帮我试试音色如何？”
　　他怕傅云遥拒绝，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好。”
　　得了回应，宁长渊开心了，赶忙跑回去拿琴。他三步一回头，嘱咐道：“不准走啊！我马上回来！马上就来！走了是小狗！”
　　傅云遥一瞬不瞬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如深海。
　　待宁长渊抱着琴回来，傅云遥仍坐在原地，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法术烘干了。他不免有些可惜，湿漉漉的傅臻看起来，实在是太......诱人了。
　　傅云遥将琴摆在膝上，轻轻拨弄了两下：“是把好琴。”
　　“是吧。你要不弹点什么？”
　　本来也只说好试试音色，可面对宁长渊的得寸进尺，傅云遥并未反驳。手指置在琴弦之上，开始弹起来。
　　宁长渊听出这正是当年他与玄思在瑶清池宴上合奏的那曲，没想到傅云遥也会探，惊诧之余他又仔细端量傅云遥一遍。心里也想不出过多赞叹的词，只觉得这样专注的傅云遥真的好看极了。
　　一曲完毕，宁长渊直拍掌称赞。
　　在他的起哄声中，傅云遥又奏了一曲。宁长渊也没个停闲，他爬靠在月桂树上，优哉游哉的听。每次一完，他又起哄要再听一曲。到后来不用他催促，傅云遥自动续曲。
　　在曼妙的泠泠琴音声中，宁长渊渐渐困了。他就这靠在树杈上的姿势睡了过去，一曲完毕。傅云遥听到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宁长渊睡着了。
　　他并未起身，微微低垂下眼睑，看着手指发了会呆。而后指尖一挑，又奏了一曲。一曲完毕时，却不料树上传来声音：“你刚刚弹得什么？”
　　他抬头一看，宁长渊正趴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的俯瞰自己。
　　傅云遥轻声道：“问情。”
　　宁长渊觉得这曲调有些耳熟，可是这曲名却是闻所未闻。他刚想站起身下树，脚滑一下，直接跌了下来。
　　只是他没摔倒在地，而是稳稳当当落入一个怀抱之中。仓促之间，那把好琴被打翻在地。
　　宁长渊揉揉脑袋，觉得自己真的醉的有些糊涂了。可是傅云遥的怀抱莫名叫他觉得温暖，他不愿下去，干脆装死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可是下一秒，身下一空，他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
　　宁长渊吃痛地爬起身，懊恼地看着把他丢下去的傅云遥，嗔道：“傅臻！你怎么能这样！”
　　傅云遥道：“我怎样？”
　　站起身的宁长渊突然又怔住了，他痴痴笑了一下：“傅臻你笑了。”
　　闻言，傅云遥后知后觉，他赶忙压下唇角敛起笑意，矢口否认道：“你看错了。”
　　宁长渊不依不饶跑到他身前，就盯着他那张脸看：“我肯定没看错，你看，你又笑了。”
　　“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笑了！”
　　二人在笑没笑这个问题上斗嘴良久，磕磕碰碰之间。傅云遥一把抓了宁长渊不安分的手腕，将人推靠在了月桂树下。
　　清风拂来，月桂树上桂花纷纷坠落，顺着醉酒青年高挺的鼻梁一路滑落拂过唇角。傅云遥的喉结不自觉轻轻动了几下。
　　时间静止凝滞数秒，傅云遥如大梦初醒般放开抓着宁长渊的手，正要后退一步却被身下困住的人一把拽了回来。而后唇上被人轻轻啄了一下。傅云遥不自觉瞪大了双眼，却见对方眼含笑意正在看他。
　　傅云遥一把将人推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抬起袖子就要擦嘴，仅余一寸时突然停住。不过这个角度在宁长渊看来他已经嫌弃的擦过嘴巴了。
　　他羞恼地偏过头去，脖颈到耳根全都红透。
　　宁长渊忙道：“抱歉啊傅臻，我看你实在长得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他只是醉了，并非喜欢自己。傅云遥羞恼的瞪他一眼，旋即盾光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们了结婚吧，民政局都给你们搬来！


第64章 表白
　　珈蓝。
　　碧落桥。
　　“哎，那不是云上君嘛。他不在天鹭山待着,怎么又来了？”
　　“呵,傅云遥想进珈蓝的心谁会不知道,听说因为这事儿他都和他师父闹掰了。说来也是可怜,一代天骄，因为天鹭山和武帝的那些破事,这么多年连珈蓝都入不了。”
　　“小声一点,别叫人听见了。”
　　“怕什么，他不过是区区落败山门的弟子，又不是什么珈蓝上神，有什么说不得的。”
　　“哎哎哎，思无邪那位厉害的来了,快走快走。”
　　傅云遥与伏殷正走过碧落桥，那些仙官说的话无一遗漏统统落入耳中。
　　伏殷宽慰道：“云上君，切勿放在心上。”
　　这些年，傅云遥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议论,他敛去眸中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嘹亮一声：“傅云遥！这么巧你也在啊！”
　　方一回头，宁长渊已几步跑到他跟前,他身后还跟着一帮人，各个华衣贵服，人模狗样，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晚宴。
　　听闻最近月老殿举办了个什么活动，但并非人人都有资格前去。伏殷就没有收到请柬。
　　宁长渊今天也穿的一身白,和身后那群大红大紫的仙君比对起来十分朴素了。可他天生长得英俊，剑眉飞扬，眸光熠熠，身形颀长，就算穿的寻常也比身后那群人吸睛不知道多少。
　　他热络的去牵傅云遥的手，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过。宁长渊不禁心下思量，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人还记挂着自己那回酒后失态呢。
　　他心念一动，道：“云上君，还有他旁边这位——”
　　“在下伏殷。”
　　“伏殷，对对对，伏殷。你们接下来没什么事儿吧，要不和我们一起去月老殿凑个热闹？”
　　早就听闻这回月老殿的活动是为了给珈蓝里的单身仙君仙子们牵线，伏殷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心底蠢蠢欲动。只可惜，这回的活动门槛严苛，不仅才、貌、钱、权四样里总得有一样，还要受邀者举荐才能参加。伏殷出身普通，在珈蓝里也无甚人脉，导致投石无门。这会宁长渊这样提一句，他当真十分心动。
　　伏殷瞥身侧友人的脸色一眼，心下不免叹口气：还是算了。
　　不料傅云遥却开口道：“好。”
　　伏殷顿时心花怒放，暗下与傅云遥道：“云上君今日牺牲，在下一定记在心里。”
　　宴会设在兰忘天，这兰忘天开着红红绿绿的花，经过一番装饰，树上挂满了各色红绳，各路仙家都已到场。
　　月老座下的用红绳扎了两个髻的小童子在门口招呼道：“来咯来咯，各位神君仙君仙子看过来啊。今年是珈蓝第一届月老红会，首先呢，大家先去左手边一人领个面具，这面具待会在最后一项活动时用到。大家可千万别忘了领啊。”
　　傅云遥跟在宁长渊身后去领面具，见他领了一个太阳额纹的。前者领完便走开了。
　　“云上君，你在看什么？快些挑个好看的啊。”
　　伏殷出声打断傅云遥的神思，他扫一遍发现这些青铜面具看上去大同小异，可是在设计上还是有些许不同。甚至可以说，每一个都是不尽相同的。他挑了个个额间刻着月亮的戴上，与伏殷一同走向内场。
　　另一侧，身着红衣的月老还在指挥着现场，突然被人一把拽了小胡子扯到无人的一角，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哪位祖宗：“长渊神君。有什么事儿吗？”
　　宁长渊摸了摸手上的面具：“我说老头你弄这么个面具有什么用，该看出是谁还能看出是谁。”
　　月老道：“神君这就不明白了，人子啊与他人交往之时，其实都是戴着面具的。特别是面对心上人时，有些话根本就说不出口。这面具的效用就是将大家羞怯的一面遮了去，叫人坦荡一些面对心意，把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话都说出来。”
　　宁长渊想了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每次面对玄思的时候，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是见对方一看着自己，他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宁长渊道：“都安排好了吗？”
　　月老谄媚笑道：“长渊神君的吩咐哪敢不听啊，神君放心都安排好了。”
　　宁长渊从他抱着的签筒里抽出一支签：“这玩意儿真有这么灵？你不会糊弄我的吧。”
　　月老道：“我怎么敢糊弄神君您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姻缘签，两个命定之人抽签不论先后一定会抽出一对。”
　　宁长渊挑挑眉：“小老头，听你这意思这还做不了假，那我和玄思分不到一组怎么办？”
　　月老道：“其实......这种东西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场子里的人都是被姻缘签记录在案的，只要这其中没有您或者玄思神君的天命，略施法术就可以抽出一对签。”
　　宁长渊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他和玄思的天命，这话听上去好像玄思的天命之人不是他似的。
　　月老见他脸色不对，忙道：“神君放心，法术我都是施好了肯定万无一失，宴会马上就开始了，我先去准备了。”他话音一落，脚底抹油溜得飞快。思无邪这位爷既得罪不起又极为难缠，月老思量今天来的总共也就这么些人，他就不信区区几百号人里还真有玄思和宁长渊的天命不成。
　　宴会开始一群仙子先给大家跳了一段舞，莺莺燕燕，舞姿曼妙。惹得在场的单身狗仙君们红了眼。
　　而后，是一段游花宴。
　　兰忘天相当于珈蓝的御花园，里头栽着各色各样的鲜花。其中不少是稀有花种，人手提一盏灯花在百花之中穿梭。若是看到合心意的人，灯盏里的灯花就会点亮，若是对方的灯盏也被点亮，双方便可一同结伴游花。
　　伏殷与傅云遥二人走了一路，其中有不少仙子走来，见到傅云遥时十盏灯花亮了九盏。唯一一盏没亮的：“拂月仙子好。”
　　顾拂月身着一袭棠色长裙，面庞秀丽精致，与他轻轻点点头算是回应。与身边为傅云遥亮灯，却没有得到回应泄气的女伴找下一段姻缘去了。
　　伏殷无比丧气，他这一路见一个仙子向他们走来灯就亮一次。可是对方都是冲着傅云遥来的，没有得到傅云遥的回应后，有的看也不看他，有的看了他灯花也倏然熄灭了。
　　他气恼道：“云上君，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
　　傅云遥淡淡点头：“好。”
　　他与伏殷分道而行，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喧闹。
　　傅云遥走近了，果然见众人围观的人是宁长渊。他的身边立着墨玉冠端庄，身姿挺拔的紫衣青年。白衣青年不断在他身侧嬉笑讨好：“既然阿泽嫌兰忘天连朵像样的兰花都没有，你信不信，我很快就叫这株病怏子开出花来。”
　　紫衣青年瞥他一眼。
　　宁长渊见他看他，心里心一动，竟当众取出一滴精血来滴在那朵病怏怏的兰花上。只见一道淡淡光晕闪过，那朵毫无生气焉了吧唧的兰花突然展了叶片，亭亭玉立。在一众鲜花中鹤立鸡群。
　　看见白衣青年的一刹，傅云遥灯盏里的灯花倏的点亮了。那人手中的灯花也一直都亮着，只是他的眼睛，始终落在紫衣人身上。并未见临水的这一端，有个人为他默默点燃了心火。
　　灯花摇曳，掠起片片惊鸿。
　　·
　　宴会进行到尾声，月老将众人喊聚在一处，说是要抽签进行最后一场活动。
　　其中已经有许多人找到了伴，两两结伴而行。就连伏殷也找了个眉清目秀的仙子，远远冲傅云遥招呼道：“云上君。”
　　他走上前，惊奇傅云遥身侧仍是空无一人。他道：“今日在场这么多漂亮优秀的仙子，云上君未免太挑剔了。”
　　傅云遥只轻轻笑了一声，并未答话。
　　伏殷见他如此，突然想到：“难不成云上君已经心有所属？”可他与傅云遥相识多年，并未有过任何傅云遥有心上人的迹象.......伏殷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难道，是那位赠照月明珠之人？”
　　他曾看过好几次，傅云遥或是捏着那枚明珠发呆，或是反复摩挲明珠，目光柔情，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伏殷继而又想到，今日他们见过的仙子里有谁是没亮过灯的.......是净无尘里那位脾气暴不好惹的拂月仙子。伏殷越想越有道理，向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云上君，加油吧。”
　　不明所以的傅云遥：？？？
　　登时，随着一声锣响，最后一项活动开始了。
　　大家纷纷戴上面具，排成一排从童子手中的签筒里抽签。抽到同样数字的便会被分到一组。
　　宁长渊抽到了一个五，老实到五的地方既是欣喜又是期待地等着玄思抽到5过来。
　　紫衣青年抽过签后，却并未向他走来，而是走到了二十六的位置。
　　宁长渊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却还是耐着性子等着。月老分明再三与他保证过万事俱备，怎么会出岔子！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说不定到最后没有五与二十六，到时候他就能找茬说是这破姻缘签出错了，就能名正言顺与玄思一组做游戏。
　　这最后一个活动还是他想出来的，为了能与玄思近距离接触，他特意安排了两人三足。凭借他们的默契，要赢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其实说起赢，他倒更希望能输。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所以才与月老策划好了。输的一组一方要向另一方告白的惩罚。
　　眼见着队伍就要到尾声，果然五与二十六的位置搞错了。宁长渊美滋滋的打算去找月老说道说道，正在这时却见一身着棠色长裙的女子向27的位置走去。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宁长渊再也坐不住了，就要去找那小老儿的事，却见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向他走来。
　　不论通过对方身上的衣服，还是那板正的身姿气度，他一眼认出：“傅云遥？”对方并未回应他的话，只是在他旁边立定了。
　　又一声锣响，一名小童子开始分发红绳，交付大家将二人的腿脚绑上。有些仙子脸皮薄，红绳系的松垮。可是随着准备锣声的响起，那红绳有自主意识似的，自动将两只腿从脚腕到大腿绑的严严实实。双方之间的距离被动拉到最近，侧身贴着侧身，别提多暧昧。
　　宁长渊与傅云遥紧紧贴在一起，身侧这人一声不吭，宁长渊想着：待会一定可得跑快些，这傅云遥如此小肚鸡肠，别叫他又以为自己有心占他便宜，再被他记上一笔。
　　“开始！”
　　最终参加游戏的一共200人，两两一组有100组，这一百组再分为两大组。这两大组各自排序，用接力赛的形式比谁快。输的一组里挑出最慢的一组受罚。
　　宁长渊与玄思被分到一大组。这叫他的心里些些有点安慰，可是在看见玄思身侧那个穿棠色衣服的女人与他贴的那么近时，他心里又忍不住嫉妒起来。
　　玄思与那不知名的女子为他们这组的第一棒，宁长渊与傅云遥第十棒。双方从从同一水平线出发，跑到四百里外的姻缘树绕一圈再跑回来，由下一棒接上，如此以往，直至最后一棒决出胜负。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比赛开始了。只见玄思与棠色裙摆的女子二人极为默契，节奏不乱、慌不忙向前迈步。而另一组却走得磕磕绊绊，中途女子发出数声惨叫，那个男的踩了他好几脚。二人好不容易绕过姻缘树回到原点，他们这边的第二棒已经出发走了一半......
　　开局便是局势大优，宁长渊这边士气大涨，一副一定会赢的嚣张姿态。
　　“快点快点！”宁长渊从上一组手上接过红签，与傅云遥开始动作，才踏出一步，两人就因为方向不一致跌了个大跤。惹得在场众人一片哄堂大笑。
　　好不容易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宁长渊也不知是怎了，不是他踩傅云遥就是傅云遥踩他。期间或是一方被绊倒将另一方拖了下来，或是两人一起跌倒，撞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在他们第六次摔倒的时候，他们的队友已经惨不忍睹，只疯狂催着：“你们倒是快些啊快些啊！他们就要赶上来了！”
　　宁长渊回头一看，本来落后他们足足一棒的对家真的就要赶上来了。他顿时警铃大作，催着傅云遥往前走。可是他们真的毫无默契，走出两步又摔一跤，宁长渊被傅云遥压在身下，感觉自己尾椎骨都要被压碎了。
　　接着在不到十米的路程他们又跌了三跤，其中有一次，两人面对面面具撞在了一起，宁长渊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他想着：这要没面具挡着，他八成要和傅云遥来个落地亲吻。到时候傅云遥可不得记恨他八辈子。
　　好不容易走到终点，将红签交到队友手中，他们这边已经落后对方两棒。除非对方队伍里也出个像他们这种水平的叛徒，否则绝无翻盘的可能。
　　宁长渊弯身解了缠在两人腿上的红绳，在面具背后用手摸了摸自己要被磕的脱臼的下巴。“呲”一定肿了，他嘴巴都破皮了，尝到了铁锈味。
　　傅云遥也没好到哪里去，方才面具对面具那一下，磕的他嘴巴破了皮，鲜血直接就流进嘴巴里了。
　　随着一声锣响。
　　游戏结束了。
　　对家毫无悬念的胜利了，原本该是他们这边大获全胜，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指责起来。反正戴着面具，多数人谁也不知道是谁，骂的最多的当然是宁长渊与傅云遥这组。
　　的确是他们拖了后腿，这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在败队选出最慢一组时，毫无例外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指到了宁长渊与傅云遥身上。
　　他们二人被人推搡到姻缘树下，四周一片看热闹的起哄声，不知是谁率先拍起掌来：“表白表白！”
　　一瞬之间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拍掌起哄：“表白表白！”
　　“表白表白！”
　　这种□□裸的场景下，饶是宁长渊也有些羞怯，他不自觉想到：幸好那小老头聪明，还能拿个面具遮遮脸。否则他这厚脸皮也撑不住，更别提傅云遥了。
　　他作势要走，被人拦下来，围观群众顿时将所有路封死，将他们围在中心围了个水泄不通。
　　走是走不了了，到时候还落个玩不起的名声。
　　宁长渊身子微微前倾，用仅有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道：“待会配合一下，就是一场游戏，不必当真。”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眼前芝兰玉树的青年，头一回发现，傅云遥已经与他一般高了。他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周围一片叫好之声，宁长渊登时有点臊得慌，幸亏无人看见他的表情。
　　轮到傅云遥了。
　　众人久久等不到另一方开口，又开始起起哄来：“表白表白！”
　　宁长渊知道叫傅云遥站在这儿听他说这话已经不容易了，还要叫他也来一段，那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正要打哈哈求众人放过，就听见傅云遥平淡无波，却清如叩玉的声音响起：“君喜，我喜。”
　　短短四字，却比世间任何一句情话还要真挚，还要动人。
　　灯花重重之下，姻缘树上的红绡迎风飞舞，一朵琼花吹落擦过宁长渊的鬓角。他看着傅云遥，却见对方露出面具的一双眼睛深沉似海。深海之间好像还藏着细碎的星光，与汹涌的波涛一同起伏明灭。
　　宁长渊轻声笑道：“没曾想，小道长居然是个情话大王，若谁能被小道长喜欢上，一定是三生有幸。”
　　·
　　月老红会散场之后，宁长渊一把揪住月老的小胡子拽的他连连求饶。
　　“好你个小老头，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月老当真冤枉，可是在知道对方是傅云遥之后，他也不免开始怀疑起是不是哪里出了错。可这错一回也就罢了，玄思那边分明也是有人的。难不成还双双错了两次？
　　为了将功补过，月老讨好地捧出一根红线。
　　宁长渊用手指辗过那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线：“这有什么用？”
　　月老解释道：“这玩意儿叫做相思线，可以验证真心。长渊神君只需将这红线一端系在玄思神君手指上，另一端缠在自己手上，若对方对你有意，红线就会消失不见。”
　　因为姻缘签的事情宁长渊已经对月老的业务能力产生了怀疑：“当真？”
　　月老忙道：“当真当真！我扯了这么多年姻缘线，从来就没出过错！”
　　宁长渊收了线，傲娇地哼了一声：“要是不管用，看我怎么整治你。”
　　月老满脑门是汗的把人送到门口。
　　宁长渊刚走出月老殿，正撞见已经摘下面具的傅云遥。在瞥见对方嘴巴上的红肿时，不自觉摸摸自己嘴巴的痕迹。见对方的沉稳的身形好像有那么一瞬没站稳。
　　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人就总想调戏一下。眼见着四下无人，他计从心起：不如先把这根红线先在傅云遥身上试一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刚好还在这老头儿家门口，以免去到玄思面前再出洋相。
　　宁长渊想的明白，一把将人喊住，还不待傅云遥回过头来。就从身后偷袭用红线一把缠住人的手指。
　　傅云遥登时警惕，抬手见自己无名指上被宁长渊缠住一根红线，而红线另一端则绑在宁长渊自己的无名指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而后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失了。
　　傅云遥：？？？
　　宁长渊：？？？！！！
　　还没来得及关门的月老：！！！
　　月老发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赶紧关了门。匆忙与童子交代道：“最近把门关严实了，谁来都不准开门，听见没！”
　　门外懵逼的两人相看一会儿，还是傅云遥率先开口问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样？”眉锋轻皱，面露不悦。
　　宁长渊看着空落落的手指，无论他怎么折腾那根红线真就凭空消失了。
　　宁长渊没回答傅云遥的话，他看着傅云遥对他一脸嫌弃的模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被那该死的老头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出自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第65章 灵果
　　“又不在？他一个拉皮条的退休老头还挺忙啊。我说，你们俩小屁孩不会是在耍本身君吧。”
　　那日眼睁睁看着红线在傅云遥手指上消失,宁长渊一口咬定一定是月老在耍他。这几日,他每日都要来这月老殿闹上一通,惹得月老那叫一个心惊胆战,躲在屋内不敢露头，天天都叫座下的两个小童去与宁长渊周旋。
　　又从月老殿走了空,回思无邪时。已经长成少年的西门雪问向他禀告道：“神君,琴川谷那位来了。”
　　宁长渊点点头，吩咐他准备几壶上好的酒，而后向梨园走去。
　　李宣阳已经坐在梨园里等了他一会儿，一见人来，便笑着调侃道：“嘿,你这不是又从月老殿回来吧，我可听说你天天都去月老那儿砸场子。那小老头又怎么招惹你了？”
　　一提起这事儿，宁长渊就觉得牙痒痒，他坐下大致与李宣阳说明了几番前因后果。期间西门雪问把酒端上来了,李宣阳见宁长渊喋喋不休,脸都有些红，是真的气坏了。忙给人满上一杯酒,宁长渊仰头一饮而尽润润嗓子，继续说着，快说到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他侧目看去，正好对上一棵梨树。他本就心情不佳,挑眉不悦道：“你哼什么呢？”
　　“梨树”开口道：“哼你没出息。既然喜欢冲上去便是了，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可一点都不像你。”
　　李宣阳走到梨树跟前，伸手在枝干上掐了一把，惹得梨树一阵颤动。可他又摆脱不了李宣阳的魔爪，只能用摇摆枝叶表达自己的不快。
　　李宣阳道：“长得还挺快。徐子陵，我现在都能瞧见你的轮廓了。”
　　梨树上仔细去看，的确能隐隐瞧见人脸上五官的轮廓。特别是眼睛处。
　　十年前的桃源惨案后，徐子陵尸身被人大卸八块破碎的拼都拼出来，魂魄都没留下一缕。镇压鬼族叛乱后，宁长渊四处寻求办法为他招魂。他苦求三年，终于在天山菩提老祖的帮助下召回了徐子陵的一缕魂魄，寄养在这梨树之中。待梨树长成人样，便能为徐子陵塑造一个新的肉身。
　　七年过去，三魂七魄尚未完全归位，就连能开口说话还是上个月的事情。回忆起被杀当晚的事情，徐子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记得，那天他在桃花树下等宁长渊，中途听到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友人，刚回头，就见一片雪亮剑光闪过。唯一能确定的是，杀他的人用的是上邪剑法。可是他也肯定，那人绝不会是宁长渊。
　　桃源惨案的凶手还没调查清楚，徐子陵的魂魄被寄养在梨树里的事情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就连宁长渊极为信任的西门雪问也并不知此事。
　　宁长渊与李宣阳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把酒言欢，可把徐子陵馋红了眼。他们二人也不理，任由他在那边大喊大叫，后来还是宁长渊好心给树根上泼了一杯，惹得一方嬉笑不止，一方怒骂不休。这一刻，他们放佛回到了当年在天鹭山求学时的岁月，三人逃课下山在酒楼里买醉。
　　买醉的时候，总少不了一些八卦。从前的时候他们两还会拿玄思来调侃宁长渊，几次三番意识到宁长渊的真心之后，两人也鲜少调侃了。有的时候不小心多说几句，也会马上翻过这一页。
　　李宣阳这厮依旧八卦：“哎哎哎，我和你们说个消息，你们肯定不知道。”
　　徐子陵许久没听到外面的八卦了，八卦之火熊熊烧了起来：“快说快说。”
　　李宣阳也不跟他卖关子了：“刚刚我来的路上你猜我撞见了谁？！”
　　宁长渊面色不改地饮下一杯酒：“傅云遥。”
　　李宣阳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宁长渊睨他一眼，道：“他隔三差五就经过思无邪一次。”
　　李宣阳听说这傅云遥与那个叫伏殷的交好，伏殷住在思无邪北边，从天门过来的确是要路过思无邪。可他怎么都觉得有些古怪，目光落在宁长渊身上，心思转了几轮。
　　宁长渊看他一眼，一脸你看着我做什么的表情。李宣阳方才回过神来：“就刚刚在碧桥上，你们猜怎么着。我看见天水宫那个怜星仙子在与傅云遥表白，而且还被拒绝了哈哈哈！”
　　徐子陵一听也十分幸灾乐祸，可惜他现在没手，否则一定要现场表演一个单手空翻来表达喜悦。这个天水宫的怜星仙子，因为出身好，又生的美貌。身边从来不缺追捧之人，心高气盛、眼高于顶，最爱羞辱爱慕者来抬高自己，被人表白时，非要将对方踩尽泥里，叫人再也抬不起头来才肯罢休。还总摆出一副就凭你也配喜欢我的高姿态，从来不拿正眼瞧人。徐子陵当年也曾被她一张脸鬼迷了心窍，也没少被她冷嘲热讽。如今听说她栽了跟头，开心的真·花枝乱颤。
　　李宣阳幸灾乐祸地学着怜星当时的表情：“被傅云遥拒绝的时候，她还一副不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脸色涨的通红，还撒娇蹬了蹬脚，那张脸，啧啧，漂亮，确实是漂亮。可傅云遥是谁，一块远近驰名的木头啊！惹得怜星又羞又怒，捂着脸就跑了。哈！”李宣阳表演的那叫一个惟妙惟肖，笑得徐子陵落了一地的花叶。
　　宁长渊道：“美貌？我看她长得还没傅云遥好看呢。”
　　李宣阳暗暗想到：.......果然断袖审美。
　　李宣阳又道：“听说傅云遥和天禾真人闹崩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这些年，宁长渊的确听到过不少过这样的风言风语，那些人还说傅云遥一门心思的想进珈蓝。当初听到这些话宁长渊是不信的，可是后来他隔三差五就能在珈蓝里碰见傅云遥，再加上种种传闻，他也不得不信了。虽然感觉奇怪，却也没有更好的动机解释傅云遥的所作所为。
　　李宣阳啧啧两声，揣测道：“你们说，傅云遥不会是为了谁才一门心思进珈蓝吧，像他那样的三好学生，当年的仙道标杆，居然也会和师父闹崩。没个正当理由，简直不能想象嘛！”
　　徐子陵道：“我之前也听思无邪的仙官们八卦过，说他是为了怜星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破谣了哈哈哈哈！”
　　要不是今日李宣阳亲自所见，他还真信了傅云遥是为了怜星的传闻了。可如今显然不是，他不由想起宁长渊刚刚与他说的那些巧合事儿，目光打量宁长渊一遍：莫非.......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惊悚，听宁长渊的叙述，傅云遥都恨不得把他吃了。再回想一下这两人从前的关系，虽然说不上相看两厌，但也极不对盘。他摇摇头，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荒谬想法赶了出去。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李宣阳提议下界去走走。宁长渊当然没有意见，徐子陵鬼吼鬼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得意洋洋地出去玩儿去了，独留他一棵木头在这儿杵着。
　　·
　　宁李二人在街面上逛了一圈，在客栈吃饭时。李宣阳殷勤地为他满上一杯陈年花雕，宁长渊见他今日如此谄媚，便觉有诈：“你我交友多年，知道我的性子，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好。”
　　没过一会儿上来个人，被李宣阳推到宁长渊跟前。
　　李宣阳向他介绍道：“这是我侄子贺东林。”
　　李宣阳上头有好几个姐姐，其中二姐与他的感情最好，这个贺东林是她二姐的孩子。纵眼整个仙道，除了武德殿，就属思无邪势力强盛。宁长渊作为年纪最轻的战神，前途更是无可限量。李宣阳就想把自家侄子引荐到宁长渊跟前，希望能在思无邪宁长渊麾下谋个好差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长渊却也没说到底应是不应。李宣阳知道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有些事得一点点慢慢磨。他并不怀疑与宁长渊之间的友情，只是宁长渊这个人有点难搞，你要说他和你关系好吧，他随时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可是他这份热情是有针对性的。普通人都讲个人情，讲个爱屋及乌。宁长渊不一样，绝大部分时候他把人和人分的特别清楚，如果朋友为旁人拜托他，哪怕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儿也不一定能成。就算是他亲爹都不行。
　　为此，他并不大惊小怪。三人吃完了饭，席间贺东林也是个会看脸色的，一直热络地给人倒酒。李宣阳看宁长渊的脸色，觉得这事儿八成有戏。
　　吃完饭后，李宣阳提议去琼城附近看看，说是那里正在办一场百花宴。琼城位于西境，靠近森林，多奇花异草。这百花宴办的极其盛大，引得不少人前去观看。许久没有下来一趟，宁长渊也闲得无聊，三人就一同前去琼城。
　　这场百花宴办的热闹，三人在里头转了一圈，宁长渊看到一株品相极佳的棠花。贺东林极有眼色，花重金买下将他送给了宁长渊。宁长渊没有拒绝，将这株棠花收了下来。
　　在琼城逛了一圈，临近黄昏时，三人正要回去，突然听见街道上一阵骚动。
　　他们拨开嘈杂的人群一看，原来一群小孩正在欺凌一个小叫花子。
　　那为首的孩童看着不过六岁，却是盛气凌人，牙尖嘴利，他指着小叫花子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好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竟敢弄脏我娘亲给我做的新衣裳！”
　　小叫花子缩成一团：“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说对不起就有用了吗？要想我放过你也可以，今天你把弄脏我衣服的手指剁了，我就饶过你如何？”
　　小叫花子直发抖，跪在地上一直磕头求饶。为首的孩童一声令下，真就拔了一把匕首要将人手指削了。
　　手里的匕首被打落，孩童看着眼前多管闲事的三个成年人，不仅毫无惧色，反而目露凶光道：“岂有此理，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李宣阳道：“小小年纪就养如此嚣张跋扈，长大以后还了得！”
　　贺东林一听李宣阳话中的信号，便想要在宁长渊眼前表现表现，将一群孩童打得七散八逃、哇哇直叫。手下都跑光了，领头的孩童也是硬气，虽然挨了打，跑也不跑。一双眼睛不甘愤恼的瞪着：“混账！我要把你们和这只狗杂种一起剁碎了喂狗！”
　　一听到狗杂种三字，宁长渊的眼神陡然又冷了几分，抬腿就是狠狠一脚，将人踹出几丈远。男童痛的来不及站起来，就被贺东林扯着头发拎了起来。贺东林道：“这孩童生性阴毒，冥顽不灵，需要好好教导。”
　　宁长渊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小孩从小品行就如此恶劣，长大后也是个祸害。默认了贺东林将人带走。
　　过了几日，宁长渊早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突然有一天，西门雪问匆忙跑来，还啪嗒被门槛绊了一脚。宁长渊收回抚弄雪梅的手：“都十六七岁的人了，居然还和小白一样蠢。”
　　西门雪问罕见没有反驳他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行礼，焦急道：“神君，有人找！”
　　宁长渊见他神态异常：“谁能让你紧张成这样？”
　　西门雪问道：“是盲音姑娘。”
　　一听盲音两个字，宁长渊顿时顿住了。方才那点看西门雪问摔跟头的笑意凝滞在了嘴角，双腿跑的飞快。透过敞着的大门口，远远见盲音跪在思无邪前。
　　六年，他们之间整整六年没见。那次盲音在思无邪前跪到小产，生下孩子后便人间蒸发，宁长渊无论如何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了。
　　听到脚步声，盲音磕下一个响头，宁长渊一怔。
　　只听盲音伏在地面上，卑微道：“长渊神君，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将小安还给我......”
　　·
　　李宣阳正与夫人宽衣解带，突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他还没来得及质问是谁这么大狗胆。就见宁长渊怒气冲冲立在门口。
　　李宣阳随意披了件外衣，火急火燎领着人往贺东林家赶。心想着这天底下的事情怎么就这么巧，他们不过凑巧路过教训了一个嚣张的鬼族，谁能想到这小破孩偏偏是许青轲和盲音的孩子！
　　李宣阳一脑门的汗，心里祈祷贺东林没将人怎样。
　　待他将正在闷头大睡的贺东林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对方一脸懵：“叔叔，这是怎么了？”
　　李宣阳看着这个倒霉的侄子，眼皮跳了跳：“人呢？”“什么人？”
　　“就是几天前从琼城带回来的小鬼族。”
　　贺东林想了没到两秒，突然感到背后一凉，一股杀意袭来。他登时脑子清醒了：“在仇千那儿！”
　　“什么？！”李宣阳一听这个名字，差点没两眼一抹黑。这个仇千与他们李家算是远亲，因为老一辈的关系被留在了李家。这个人有□□，但因为他做事是把好手，而且胜在聪明，专去凡间买一些无权无势的儿童来玩。反正闹不出什么事，李宣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他去了。
　　贺东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皱皱巴巴道：“......他说喜欢，我就给他了。”
　　李宣阳差点没被气死！
　　门外传来冷冷一声：“人呢？”
　　是宁长渊的声音，贺东林刚探出半个脑袋突见一道利光闪来，要不是他缩头缩得快，整张脸都得被削下来。他捂着半张被削下来的脸皮痛的在地上打滚，李宣阳没工夫听他叫唤。
　　忙推着宁长渊向外走道：“先救人要紧，救人要紧！”他有意保贺东林一命，宁长渊再在这里留一分钟，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是很快，他更后悔了。
　　屋内传来一声孩童的痛呼，宁长渊一脚踹了门。正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裸着身子，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蜡烛往孩童身上滴蜡油。孩童痛得几近昏厥，嗓子嘶哑只发得出细微的求救声。
　　男人一听动静回过头来，还不待他反应，一只手已经飞快将他脑袋拧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脑浆崩裂的声音，他的脑袋顷刻间被捏碎了。血水脑浆流了一地，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监牢一样的大床上，男童的四肢被粗黑的铁链锁着。他满身青紫，浑身上下没一片好肉。扇子一样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闭着眼睛的脸上只有恐惧和惊骇。
　　宁长渊慢慢走向，听见脚步声，男童抖得更厉害，口中喃喃道：“娘，救我，救我。”
　　宁长渊只觉得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喉头翻滚半晌，轻轻喊了一声：“小安？”
　　许世安睁开眼来，看见宁长渊的脸，乞求道：“救我。”
　　宁长渊沉痛地闭了闭眼，将双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抹去了许世安的记忆。轻声道：“没事儿了。”
　　宁长渊一手捏断了锁链，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起。经过那具已经凉透死绝的尸体前，用力踩了一脚，将身体一并踩烂了。
　　经过李宣阳身边的时候，宁长渊看他一眼，李宣阳不禁双腿一软。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下完了。
　　·
　　许世安发了高烧，思无邪连夜请来了李医仙也无济于事。
　　李医仙道：“这孩子早产，从小身体就羸弱。眼下遭了这样的罪，除非.......”
　　宁长渊急切问道：“除非什么！”
　　李医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有巨木林的灵果能救他。”
　　这巨木林生在三重天，森林中心一棵万年古木结有灵果，比仙丹妙药还要灵，吃上一颗不仅可以使人延年益寿，更可以增长修为。许多修炼到瓶颈的修士难以突破，就会打巨木林灵果的主意。看守林子的童氏一族乃是上古神族，至今已经有二十代。这一任守林者名为童乐，像历代童氏一族人一样。童乐一直守在巨木林中，性情孤僻古怪，且法力高深。一把锥刺耍的极其诡谲，是个极难对付的人。
　　若是有擅闯林子的人被童乐抓到，他便会用锥刺将人的手掌钉在巨木林上，用那人的鲜血来养林木，直到人血水流干而死。先前的好几个法力高强的神君仙君都败在童乐之下，被钉死在巨木林上。
　　宁长渊闻言，拎起上邪剑就要去闯巨木林。徐子陵顾不上许多，大喊大闹叫他不要去送死，他充耳不闻，御光直奔三重天而去。
　　顾拂月顺路前来思无邪传话，听见院内一片吵闹。还不待她听清吵得什么，就见宁长渊御光而去，她下意识便跟了上去。
　　·
　　夜深了。
　　宁长渊到巨木林的时候，星宿当空，童乐抱着锥刺在巨木林入口处睡着了。他秉着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摸进林中。他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森林腹心的万年古树，宁长渊纵身一跃摘下一颗泛着橙黄光芒的灵果。
　　巨木林乃是一片活林，林子里的每棵树都是童乐的耳目，故此每一个闯入者都不能逃过童乐的眼线。在宁长渊摸到古木时，一根树藤便叫醒了童乐。得知有人前来，他登时握紧武器，向森林中心坠去。
　　巨木林的灵果表面滚烫，宁长渊顾不得手掌被灵果灼烧的疼痛，转身离开没走出几步，就听见童乐追了上来。
　　万千锥刺当头落下，宁长渊急速前逃时分，见前方树木拢合，没路了！
　　眼见着锥刺就要追上来，避无可避时，宁长渊召出上邪神剑，御剑而上躲过了数百道锥刺。
　　他御剑在林中与童乐你追我赶，怀揣灵果的地方像是有烈火在烧。宁长渊分神与童乐激斗一番，发现这人实力非同小觑。他本意就是救人，不愿与童乐浪费时间，转身就逃。可这童乐实在难缠，再加上巨木林里的活木都在帮他，各种阻挡宁长渊的出招与去路。宁长渊渐觉吃力。
　　二人追逐不休，宁长渊突然发现身后没动静了。他猛一回头，却见古木处有硝烟滚滚，童乐突然掉头向硝烟处追去。虽然不知道原因，宁长渊松了一口气，赶紧离开了巨木林，带着灵果回思无邪。
　　作者有话要说：　　37章里提到过这么一句：顾拂月抬起右手手掌，掌心一个骇人疤痕。那四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淹没在漫天的黄沙里。
　　这个疤痕就是这一章被童乐钉在巨木林上留下的，但是大家千万别误会！虽然谁人不爱昆仑宁长渊，但是并不是都是爱情！大家都对他这么好，是因为长渊哥哥值得！


第66章 疯癫
　　思无邪里下了茫茫小雨，过了一会儿,雨势大了。
　　“神君,李谷主求见。”
　　“不见。”
　　宁长渊立在剑阁上,披一件雪白长衣,看着李宣阳将东西交到青年手上，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几眼。而后,默默撑伞离开了。他手里撑的那把红伞,宁长渊也有一把，是当初徐子陵买来送给他们的。
　　西门雪问从门外走进来：“神君，李谷主又送了东西来。”
　　宁长渊看也不看，西门雪问明白了他的意思，要他随便处置。距离许世安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年。李宣阳隔三差五就会亲自前来登门谢罪,就算有事耽搁来不了，也会托人送东西来。可是宁长渊不肯见他，也从没有瞧过他送来的东西。
　　宁长渊淋着雨在梨园里喝了一会儿闷酒，已经长成一张脸的梨树徐子陵道：“这都两年了,你打算和他别扭多久啊,我说你不会真不打算原谅他了吧。”
　　宁长渊仰头饮下一口，雨点不断砸落在杯中。沉默片刻后,他倏然笑了一下：“我不仅仅是怪他。”
　　徐子陵：？？？
　　宁长渊现在都记得，当时看到许世安的时候，他身上最明显的伤口是肚子上的那个已经化了淤青的脚印。那是他踹的。李大夫说许世安是早产身子，身体比寻常人羸弱，这一脚伤到了肝脏和灵台,且难以根治。也就是说他这辈子都很难在修道上有所突破。
　　第二日，宁长渊出门去，正好在门口碰见前来的李宣阳。李宣阳每天来这儿就是为了见他，眼下真见着了人，他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长渊低头看了眼他手上拿的一样小玩意儿，伸手将它拿了过来，轻轻一碰。那枚黄金的圆球突然张开翅膀飞了起来，肚子里还发出铃铛声。这东西用来逗小孩挺好。他收了东西，见李宣阳还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不是给我的？”
　　李宣阳道：“是是是。”他将其他几样塞到西门雪狂手里，追上宁长渊的脚步，“你这是去哪儿啊！”
　　宁长渊边走边道：“琼城。”
　　李宣阳不跟了，眼见着宁长渊越走越远，他忙喊道：“下个月我家莺莺周岁，你可得来喝喜酒啊！她都还没见过你这个叔叔呢！”
　　“好。”
　　·
　　琼城。
　　“哥哥！这是什么！飞的好高啊，还会响！”八岁的孩童追在会飞的金色铜铃身后，看它一边扇动翅膀飞舞，一边还会发出清脆的铃铛声。孩童生的粉雕玉琢，人见人爱，光看眉眼就知道将来必定又是一个祸国殃民的美男子。
　　当年盲音带着许世安远离鬼族隐居琼城，就是为了隐瞒他的身份，想要给他一个快乐的童年。
　　玩的累了，许世安一屁股坐回宁长渊身边。一手珍爱地抚摸着他送的小玩意儿，一面啃一口桂花糕。连连称赞道：“哥哥，这是哪儿买的啊，好香啊。”
　　宁长渊摸摸往他身上凑得孩童的脑袋：“思无邪的厨子做的，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带一些。”
　　许世安一听，抬头看他可怜巴巴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啊，哥哥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他最喜欢宁长渊了。那些个街头卖艺、天桥底下说书的，说的最多的就是宁长渊的故事，他从小就听过许多有关珈蓝战神宁长渊的风光战绩，心里对他十分崇拜。没想到这人就在自己眼前，还总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美味的食物来看他。虽然要瞒着娘亲，可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喜欢宁长渊。
　　宁长渊扯了扯他皱巴巴的眉头，轻笑道：“后天好不好。”
　　许世安忙伸出手指要与他拉钩：“那说好了就后天，晚一天也不行。”宁长渊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守时，有的时候明明与他约好了要来看他，可是却被事情耽搁没有过来。害他等了好久，他又没有他的联络方式，也不敢叫娘亲发现，只能眼巴巴等着他来。
　　宁长渊与他勾了勾手指，大拇指相扣：“好。”
　　吃完了东西，宁长渊用手指擦掉他嘴巴上沾着的糕点。许世安一张脸蛋涨得通红：哥哥真好看，还这么温柔。
　　他想多留宁长渊一会儿，爬起身道：“哥哥，你上回教我的剑法我都学会了！我练给你看看！”
　　宁长渊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一副拭目以待的模样。
　　模样稚嫩的孩童手里拎着木剑仔仔细细将他教的剑法演练一遍，因为身量的缘故有些动作有些跟不上，但是也能看出费了不少功夫。
　　宁长渊拍掌称赞道：“好！小安真棒！”
　　许世安一头汗水，听见他的赞扬喜笑颜开。他跑跳到他身边，见宁长渊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金锁套到他的脖子上。
　　许世安看着那个雕花的小金锁，非常喜欢：“哥哥，真好看！我好喜欢啊。”
　　宁长渊点头道：“喜欢就好。”他送他的乃是昆仑山至宝无形密钥，无形密钥形态各异，当年他下山时，道华将它变作一枚不起眼的手环扔给了他。如今宁长渊将它变成一个小金锁送给了许世安。
　　许世安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只是宁长渊送的他都喜欢。他的床底下有个大大的盒子，但凡宁长渊送给他的东西他都好好地保存在里面。
　　眼见着日下西山，宁长渊该回去了。许世安拉着他的手，恋恋不舍道：“哥哥，我就要去壑须谷了，要半年才能回来呢。”
　　盲音虽然带他远离了鬼族，可是修炼不能落下。于是便将许世安送去壑须谷求学，壑须谷与其他学院一般。一年分为上下两个学年，一旦入学就要将近半年才能回家。
　　许世安怕他要走，一只小手紧紧地握着宁长渊的手指，一手攥着他的衣摆。宁长渊好脾气地摸摸他的脑袋：“去壑须谷不好吗？里面有很多老师和同学，都能陪小安玩。哥哥从前的时候就可爱上学堂了。”
　　许世安闷闷道：“......可是没有哥哥。”
　　这小屁孩可真粘人。
　　“小安，小安。”盲音拄着一根盲杖，出来找许世安回家吃饭。
　　他们一般并不走的太远，许世安听见喊声飞快应道：“娘！”
　　“快回来吃饭啦！”
　　许世安恋恋不舍地松开宁长渊的手，三步两回头走到盲音身边，他牵过盲音的手，做她的眼睛牵着她慢慢地走。
　　母子二人在一片橙黄的夕照下慢慢走回家，中途说几句话，寻常而安逸。
　　宁长渊在后头慢慢跟着，他不敢跟的太近，生怕盲音发现什么端倪。
　　眼见着母子二人走到家门口前，许世安推开门率先奔跑进去。盲音突然停在院子前立着一会儿，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与立在远处的宁长渊打了个照面。她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宁长渊却觉得，她其实是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天地之间仅余的最后一丝残光收束了，漫天的血色和着晚风浮动。宁长渊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院子里传来许世安的喊声：“娘！”
　　盲音应了一声：“哎。”而后转过身去，走进了院子。
　　宁长渊看着那扇院门被关上，又在残风里立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屋内点了灯火，他才转身离开。
　　·
　　三个月后，宁长渊正在月桂池前与一名仙君下棋。对方有意拍他马屁，想要输给他。可他的棋下的奇烂无比，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闭着眼睛都能赢，这可把那仙君愁坏了，一场棋下的那叫一个焦头烂额生不如死。头一回觉得输一场棋比赢一场难那么多。
　　眼见着一子就要赢了，那仙君的手停在棋盘上方，半天都没落下。
　　宁长渊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吓得那仙君手里的棋子“啪”一下掉在了棋盘上。宁长渊捡起那枚棋子，替他放在了应该出现的位置上，轻描淡写道：“你赢了。”吓得那仙君半个字也不敢说。
　　宁长渊看他这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觉得好笑，他一笑，那仙君更是害怕，就差没跪下来磕响头了。自打桃源与许青轲之后，他恶名在外，多少人想攀附他，可又害怕他。有时候他听外头那些流言，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喜怒无常、冷血无情、嫉妒心强、嗜血暴虐的人。他突然失去了兴致，起身去外头散散步，没走出几步突然听见身侧有几个仙君扎堆说着八卦。原本他对这些是不大感兴趣的，只是恍惚听见琼城二字，他突然出现在那几人身后，黑着脸问道：“琼城怎么了？”
　　那几名仙君见是宁长渊，赶忙跪下行礼道：“见过长渊神君。”
　　宁长渊：“你们刚刚说，琼城怎么了？”
　　其中一人赶忙言简意赅道：“就在几个时辰前，有两拨人起了冲突，伤到了地脉，引发了地震，琼城......正好在震中！”
　　那人话音未落，眼前一道疾光闪过，宁长渊已经没了身影。
　　·
　　待宁长渊赶到琼城时，只看见断壁残垣，一片废墟。人们尖叫痛哭，绝望的喊声响彻琼城内外。
　　慕白得到消息，已经派了人前来救灾。官府正在争分夺秒抢救被压的民众。宁长渊在废墟中狂奔，凭着记忆奔到盲音所在的屋子。那里亦是废墟一片，这附近到处都是类似的低矮瓦房，坍塌之后更是分不清哪家是哪家。
　　宁长渊撕心力竭地喊道：“阿音！阿音！”
　　废墟之中只有空荡的回响和延绵不断的哭喊声。没时间了，他跪倒在一片废墟之上，用上邪剑的剑鞘去挖去鞘，而后又觉得太慢。干脆扔了剑，用手去刨。
　　他从白天一直刨到黑夜，声嘶力竭的喊着盲音的名字，喊道嗓音嘶哑。双手指甲断裂，全是是血。可他顾不得疼痛，埋头继续刨挖。
　　他刨了足足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白天，有官兵在他隔壁挖到人：“这儿还有人活着！”他有些木讷地看去，见一人从废墟里被抬上担架，气息奄奄。他记得这个人，她是盲音的邻居。
　　宁长渊看了看自己身下，阿音她一定在这里。
　　阿音还等着自己救她，阿音在这里，阿音等着自己救她。
　　他不愿承认，最佳救援时间过去，就算现在挖到人也极有可能是具尸体。宁长渊颤着苍白到青紫的嘴唇，一面埋头挖着，一面告诉自己。阿音还等着他。
　　终于，他挖到了什么东西。他的所有动作突然停滞下来，瞳孔猛地剧缩一下：那是......他当年送给盲音的琵琶，琵琶上的弦已经全断了。
　　有个女人一只手放在琵琶上，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脸和身体几乎完全被石块砸烂，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宁长渊颤颤巍巍地从她手中取出那把琴，头颅低垂，跪立在那片废墟之上，撕心裂肺哭吼出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盲音死了，宁长渊将自己锁在思无邪里用了整整七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打听到那两拨惹事的人是谁，得知犯事的一共一十四人，斗殴的时候死了六个。活着的十人暂时被押进了大牢，死掉的六个今日下葬。
　　葬礼现场。
　　“合棺！”
　　一片缟素的哭丧声中，天际降下一道流光，原本哭啼不止满脸哀色的众人看着眼前出现的陌生男子面面相觑。
　　场上几个年纪大些的认出是宁长渊。
　　宁长渊面色看似寻常，可是在场众人谁都能感受到他满身的杀意。他的威压太盛，刺的一群人头疼欲裂。
　　眼见着他手中化出一道长鞭向棺木走去，几个有些辈分的仙君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忙上前阻拦道：“神君！神君！斯人已逝，你不能这么做啊长渊神君！”
　　宁长渊一脚将人踹开：“滚！”
　　他们被宁长渊释放出来的威压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眼睁睁看他抬手一掀将刚钉上的棺木掀开。而后拎着鞭子一鞭一鞭地鞭尸，现场的亲友咒骂的要去向武帝告状的、求饶的哭的死去活来的，宁长渊充耳不闻。直到连棺材一起将尸体抽的大卸八块，他心中的愤怒仍旧得不到宣泄，他抬手一掌，在惊叫声中，尸体连带着棺木一同挫骨扬灰了。
　　他一连毁了六场葬礼，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大家都说，宁长渊疯了。
　　李宣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大牢赶。这回的事情也有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贺东林一份，他也被收押在了天牢里。依照李宣阳对宁长渊的了解，他连挫骨扬灰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更不可能放过活人了。
　　不出所料，原本戒备森严的珈蓝天牢，守卫倒了一片。
　　浓重的血腥极其刺鼻，不断有惊叫和讨饶声响彻。
　　李宣阳跳过满地的血水，正见宁长渊将那八人中的一人脖子扭断，而后一脚踩烂了那人的脑袋。
　　监牢地上血肉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到底死了多少人，因为他们的尸体七零八落，大部分都被踩烂了。角落缩着两个人，抱着胳膊在角落打着抖。其中一人正是贺东林，看见自家侄子还活着，他不免松一口气。
　　可是他的气并没有松多久，眼见着宁长渊又要动手。他忙冲进牢里，一把抱住宁长渊的胳膊。宁长渊身上腾腾的杀气与威压刺的他都有些站不稳：“不要！”
　　“松开。”
　　印象之中宁长渊再生气也没用过这种口吻与他说话，李宣阳集中注意力去看他，见宁长渊一身白衣杀成了血红。双目猩红，面色尽是狰狞骇色。
　　他突然有些相信外界传的，宁长渊真的疯了。
　　宁长渊一把将人甩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打抖的贺东林：“我真后悔，当初我就不该放过他！”
　　眼见着一掌拍下，贺东林哭喊道：“舅舅救我！”
　　李宣阳一把拦在贺东林身前，宁长渊那一掌擦着他的脸落下，将他削下了一块皮肉。
　　宁长渊怒道：“让开！今日他非死不可！”
　　贺东林哭的更是大声，李宣阳忙道：“宁长渊，你不能杀他们。先不提我们家的小畜生，你看那个可是慕容家的人，你要是杀了他，慕容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宁长渊冷笑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了这些人的身份。这些个纨绔子弟各个出身显赫，仗势欺人，整日为非作歹胡作非为。
　　“我杀他们，是为民除害！杀都杀了，还缺这么一两个嘛！”
　　李宣阳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忙哀求道：“看在你我朋友多年的份上，你就饶这小畜生一命吧。”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认识多年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求你......求求你就饶东林一命吧。”
　　宁长渊看也不看他，将人一脚踢开，怒火滔天道：“他今日非死不可！”
　　李宣阳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向贺东林使眼色叫他快跑，可是那两人在宁长渊的威压之下动弹不得。
　　他又被宁长渊踹开，自知无法阻止他，李宣阳忙喊道：“你不能杀他！东林他是我二姐的独子，他父亲贺扬战死在弑神之战中，你杀了他，贺家就要绝后了！”
　　宁长渊的动作忽的一滞：“他是谁的儿子？”
　　“贺扬，贺扬！他是贺扬的儿子！你应该认得他的，他也参加了弑神之战！”
　　腥臭可怖的牢房内，是死一样的沉寂。半晌之后，宁长渊脱力般垂下手掌，他突然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疯疯癫癫。听得角落两人胆战心惊，连啜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宁长渊喃喃道：“贺扬的儿子，贺扬的儿子。”
　　饶久之后，他不笑了。一双目光锋利地看着贺东林，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宁长渊上前一步，贺东林缩紧了脖子，发出一声尖叫。身边一声闷响，宁长渊一把捏碎了另一名青年的脑袋。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烧，可终究没有再对贺东林下手。他走到牢门前，几步路走的很慢很缓，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过了半晌，李宣阳听见宁长渊道：“我不杀他。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
　　三个月后。
　　壑须谷以紫色鸢尾花出名，这品类的鸢尾花常常长在悬崖峭壁上，寻常人很难摘到。
　　考完试当天，许世安收拾好了行李走到山门的时候，看见有一个身姿挺拔的白衣人立在山口等他。
　　他极为兴奋的跑过去：“哥哥！”许世安纵身一跃，跳到了宁长渊怀里。宁长渊及时伸手将人一把抱住。
　　周围有人在笑，许世安碍于面子，红这张脸忙下了地。仰头看向宁长渊，显然还是不大相信会是宁长渊来接他。
　　寻常都是他娘亲自来接他的，他前前后后都没有看到盲音。奇怪道：“哥哥，我娘亲呢？”
　　宁长渊不动声色的攥了攥手指，压下心头的情绪，面上不显，骗他道：“你娘和隔壁的花婶一起游玩去了，要很久后才会回来。托我来接你。”
　　许世安心中奇怪，平常哥哥都不叫他让娘亲知道他们接触，怎么突然她娘就托他来接自己了。而且娘亲竟然还抛下自己和别人游玩去了！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宁长渊突然变出来的糖葫芦吸引，他舔着糖葫芦，走在宁长渊身边，心里一阵快活。很快就将满腔的疑问抛到了脑后。
　　中途，宁长渊问他：“小安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东西吗？”
　　许世安停下脚步，指了指悬崖上的一株紫色鸢尾花。他很喜欢鸢尾花，可是它们长得太高了，根本摘不到。前些日子他那个会御剑的师兄想要去摘，却摔了下来，现在还吊着腿不能动。在他眼里，能摘下那朵花的一定是个大英雄。而他知道，他的长渊哥哥，就是个大英雄。
　　宁长渊笑道：“这有何难？”
　　只见他纵身一跃，片刻间的功夫就攀上了岩壁，成功将那朵紫色鸢尾花折了下来。而后轻飘飘落在地面之上，将花朵递到了许世安面前。高兴的许世安直拍掌：“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哥哥那样厉害！然后摘好多好多花送给娘亲！我娘也可喜欢花了，不过她最喜欢雪梅。”
　　宁长渊的笑容一滞，在许世安发现异常前又扯出一个微笑：“那你可要好好修炼。”
　　“嗯！我会的，哥哥，既然娘亲出去玩了，那我要去哪儿啊？”
　　“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许世安惊喜道：“真的吗？”
　　“不喜欢？”
　　“我最喜欢哥哥了！”
　　大手牵着小手，落日余晖中，夕阳将两个身影拖长。微风轻轻浮动，紫色鸢尾花在峭壁上迎风飞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番茄的40瓶营养液！蟹蟹！


第67章 流光
　　两年后。
　　人间。
　　九霄城。
　　“哥哥！快来快来！”许世安奔跑在九霄城的街道上。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汲水节，街面上熙熙攘攘人群摩肩擦踵,稍有不慎就会把人弄丢,宁长渊喊了好几声叫他慢一些。
　　二人坐在小摊旁,十岁的孩童一口气吃了一笼包子一碗馄饨面,再加两只钵仔糕，这才心满意足的摸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嗝——”
　　宁长渊撑着胳膊看他：“小馋猫。”
　　前几日,许世安在壑须谷期末考试中拿下来第一名，宁长渊应约带他来人间见识见识汲水节。所谓的汲水节，据传是用以纪念几年洛河水神的。洛河水神与凡间男子相爱，等了他轮回三世，一片深情感天动地。
　　传闻每到六月六时,信徒去洛河鞠一捧水，心里想着一个人。若是二人命里有缘，就能看见星光。这一传闻吸引了许多人前来。
　　许世安缠着宁长渊给他买了一只糖葫芦，宁长渊不肯,许世安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宁长渊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松开。”
　　“哥哥~你生气了吗？你生气的话，小安就不吃糖葫芦了。”孩童扣着手指,可爱委屈的模样看的身边路过的姐姐大妈差点没忍住扑上去自告奋勇给他买。
　　“你不松开，我怎么去给你买糖葫芦。”
　　许世安一听，笑着仰头看他：“我最喜欢哥哥了！”
　　“在这儿站好不准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嗯！”
　　宁长渊出声去喊方才经过的卖糖葫芦的，只是周边人太多太吵,那人没听见，宁长渊挤在人群里走出一段距离才将人追上。
　　他刚付过钱，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这不是傅云遥吗？
　　傅云遥生的出众，光一个背影就与周边所有人格格不入，宁长渊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招了招手喊了两声，可那人背对着他并没看到，没一会儿，傅云遥就走远了。
　　宁长渊走回来，许世安还在原地等他。宁长渊俯下身子把糖葫芦给他，孩童接过糖葫芦，飞快在宁长渊的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宁长渊愣了一下，孩童已经红着耳朵别过了脸去。宁长渊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许世安捂着头发喊道：“哥哥！我的头发都乱啦！都不好看了！我今天梳了好久的呢！”
　　宁长渊道：“梳这么好看给谁看，小小年纪就知道臭美。”
　　许世安叉着腰哼声道：“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嗯？”
　　许世安得意洋洋道：“我在壑须谷的时候，好多女生偷偷给我塞东西呢。”
　　宁长渊想起他去接许世安时，他包里的那一大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零嘴。突然有些担忧这孩子的早恋问题了。
　　宁长渊道：“哦？那小安有什么喜欢的人吗？我记得你那个同桌好像长得不错？”
　　许世安傲娇道：“那个丑八怪？”
　　宁长渊心想，他同桌的那个小女孩是学院里最好看的女生，这孩子的眼光还挺高。不过要说起相貌，鬼族人天生就有相貌上的优势，许世安生的唇红齿白，连一干女娃娃都比不上。只是这些年褪去了一些婴儿肥，他的相貌已经渐渐有了许青轲的影子......宁长渊不自觉皱起眉头。
　　许世安心思极其敏感，他一把扯住宁长渊的袖子，讨好道：“小安觉得哥哥最好看了！”
　　宁长渊闻言并不觉得开心，心想着：不觉得女生好看，倒觉得他好看，该带孩子去看看眼睛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
　　爆竹声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后，有人喊道：“洛河女神来了！女神来了！”
　　这个洛河女神并非真的女神下凡，每年人间都会选上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扮作女神，坐在轿子里受大家的观礼跪拜。
　　前方密密麻麻都是人，宁长渊与许世安挤在人堆里，许世安什么都看不见。他越来越焦急，也想看一眼传说中的女神娘娘。
　　宁长渊一把将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宁长渊本就身量拔高，这一下许世安更是比周围的人高多许多，他面色潮红牢牢圈住宁长渊的脖子。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洛河女神，轿子经过他们身边时。女神从里头抛出一枝花来，正好被许世安接住。他乐不可支道：“哥哥！女神娘娘给我送花了！”
　　见过洛河女神后，二人又在街面上逛一圈。虽然入夜，但是日子特殊，摆摊的人比寻常还要多少许多。每逢这种节日，少不了卖灯花的。不少男男女女手里拎着一盏精致的灯花走过，许世安一脸羡艳的看着他们。
　　宁长渊四顾一眼，看见不远处就有一个卖灯的。他走过去，一眼相中了一盏剪纸的灯花。他伸出手去，身旁刚好也有人握住了挑棍。
　　宁长渊侧眼一看：“哟，原来是云上君。云上君今日也来参加汲水节？”
　　傅云遥没回话，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松开手。
　　老板左看看又看看，小心翼翼道：“二位公子，这灯就这一盏了，你们商量商量，谁要？”
　　傅云遥瞥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许世安，松开了握着挑棍的手。
　　宁长渊付了钱，又买了一盏兔子剪纸的灯递给许世安，一把将人抱起追了上去：“哎哎哎，云上君等等我啊云上君，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傅云遥看着拦在眼前的这人，还有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脸色极其难看。只是在宁长渊看来，傅云遥脸上就一种神色，冰冷冷，不近人情的。怎么看都是一副模样。
　　宁长渊喊了一声小安，对方乖乖从他怀里滑下去。宁长渊将那盏灯送到傅云遥手中，傅云遥又看见许世安手里的那盏灯，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孩子哄吗？”
　　宁长渊道：“我哪敢啊，只是相逢有缘算是个见面了嘛。你看，天底下这么大，偏偏我们遇到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傅云遥抿了抿唇，口吻冷淡道了一声：“多谢。”
　　伏殷跑来：“哎哎哎云上君，怎么一转身你就人不见了，可算是找着人了。”
　　他这才注意到宁长渊：“长渊神君怎么也在这里？”他打量了一眼宁长渊身后站着的许世安，“嘿，这不会是长渊神君的儿子吧。”
　　还不待宁长渊否认，许世安忙气呼呼道：“我怕姓许，叫许世安！长渊哥哥才不是我爹！”
　　伏殷见他长得可爱，想伸手去捏捏对方的脸，快要碰到的时候，突然撞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告，吓得赶忙收回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镇定：“这莫不就是鬼族许青.......”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不用想就知道是宁长渊干的，完了完了。伏殷自知说错了话，求救般的看了身侧友人一眼，傅云遥道：“走吧。”
　　伏殷感恩戴德，拔腿就溜，宁长渊又跟了上来，吓得伏殷“啊”一声。咦，他又能说话了。伏殷见宁长渊不理他，识相的闭了嘴。
　　他不自觉看向宁长渊身侧的许世安，见对方正一脸怨毒的看着他。他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惨不忍睹地别过脸去。
　　几人行至洛水河边，午夜时分，江岸燃起上百个烟花。响声震动，烟火绚烂。
　　洛河旁有座庙宇，有人正在洛河女神像前讲解那段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
　　伏殷听了，感叹道：“这洛河女神真当是痴心一片，至死不渝。不过这样一个奇女子，我怎么没在珈蓝里见过？”
　　宁长渊道：“你当然见过。坤宁宫那个人妖你会没见过？”
　　“坤宁宫？”伏殷猛地想起什么，一脸菜色道，“......不会吧。”
　　宁长渊无情戳破了他的妄想。
　　传闻中的洛河水神名叫洛溪，并非是传言中的女神，而是个男的。当年洛溪在河边洗澡，被人误以为溺水，跳水去救他的凡人自己都不懂水性，反而被他所救。可是洛溪却对他的“英勇”举动一见倾心，自此开始死缠烂打。
　　那个男子取向正常家中有妻有子，当然不会喜欢洛溪。洛溪死缠烂打，污了男子的名声。最后那人咬舌自尽。洛溪极不甘心，用转生水让他轮回，甚至不惜穿上女装将自己打扮成一副不阴不阳的模样，可每一世男子都没有对他动心，反而不堪忍受他的骚扰，一次又一次的自杀......如今，男子的魂魄还被困在魂灯里，被洛溪锁在坤宁宫中。
　　得知真相的伏殷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差点原地去世。再看看一旁慷慨激昂的解说，为“美好爱情”故事落泪的男男女女，心情极其的微妙。
　　这时候，傅云遥突然走开。宁长渊见状赶忙跟了上去，见他停在一棵月桂树下，树下坐了个老者。老者道：“各位客官既然来汲水节一趟，怎么可以不领略一下我们这里的风俗呢？”
　　宁长渊道：“什么风俗？”
　　老者道：“在汲水节午夜时分，信徒去洛河边用手掌捧一捧水，心里念着一个人。水里就会出现你与那个人之间缘分的深浅。”
　　“怎么看缘分的深浅？”
　　老者道：“我看到过有缘之人能在水中看到星光，至于无缘之人.......”老者摇了摇头。“对了，如果是天命之人，共同鞠起一把水，效果会更好。”
　　宁长渊虽然非洛河女神的信徒，但还想着试一试。傅云遥当然不会去做，听到真相的伏殷一脸菜色地摇了摇头，表示死也不会去碰那水。
　　宁长渊见许世安也走到河边，担心他落水，将人赶到一边。而后自己蹲下身子，用手掌鞠了一捧水。他在心中想着玄思的样子，疯狂默念玄思的名字，可是那水就是一动不动，毫无变化。
　　宁长渊生气地撒了手，心想着：果然是骗人的玩意儿。念头刚落，就听见身侧发出惊呼，他回头一看，一对男男女女两人合掌捧着一捧水，水里摇曳着星光。
　　宁长渊懵了。难不成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就可以？
　　他一把拉过站在他身后的傅云遥，掰扯着要人和他一起试试，他死皮赖脸道：“云上君云上君，就一起试试嘛。”
　　傅云遥面色无可奈何。
　　宁长渊知道他这是应了，傅云遥的左手靠着宁长渊的右手，二人的手掌并在一起、。宁长渊道：“傅臻你看，咱们俩的手掌凑在一起刚好是颗心。”
　　傅云遥面上毫无变化，只不冷不淡地瞥他一眼，宁长渊赶紧闭了嘴。嘿嘿笑了一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二人一同鞠起一把水来。他们等了一会儿，河水毫无变化，宁长渊心底有些失望，刚要松手，却见那捧水里有星光摇曳。
　　而后星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就好像真的有星辰落在了水里。更惊讶的是，那片星光之间突然长出一株又一株的花，花身染着淡淡光华，皎洁似月光。
　　四周一片惊叹之声，他们被人围在中心观看。人人都在看那朵美的不可方物的星光花朵，傅云遥在看他。宁长渊的目光从花朵收回，微微一侧目，正撞见傅云遥的眼中。他头一回发现，傅云遥的眼睛里好像也有一片星海。温吞平静、却绚烂夺目。
　　人群的另一侧。许世安恶狠狠放下手中那捧黑水，走到月桂树下的老者面前。
　　“黑水是什么意思？”
　　老者道：“说明你与那人之间不仅无缘还极为凶险。二人极有可能反目成......”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老者瞪大的双眼，眼前的孩童正一脸凶狠盯着他。许世安的指尖一片血腥，夹在他两指之间的正是一截鲜红的舌头。老者额间一片冷汗，恐惧与惊悚盖过了被拔舌的疼痛，他连滚带爬地逃开。
　　许世安是真想杀了他，可是在这里杀人会被宁长渊看见。他赶忙丢了那截舌头，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手指上的血。
　　二人手掌里的水顺着缝隙流干了，流光花朵也一并消散。人群散去，宁长渊才从里头挤出来，他径直走向月桂树，想要问一问那个老者，是不是两个人就行，一个人就不行。树下空无一人，还残有淡淡的血腥气味。
　　许世安从月桂树后探出一个脑袋，连蹦带跳到宁长渊跟前，扯了扯宁长渊的裤腿：“哥哥，我困了。”
　　宁长渊一把将他抱起，许世安小小的脑袋搁在他的肩头上，睡眼惺忪地闭上了双眼。
　　傅云遥走出来时，宁长渊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儿子就是这么的......迟钝


第68章 黑化
　　爻措山。
　　“哥哥，上回你答应我十六岁生辰带我去人间玩的,结果都没有带我去。我们明天去人间可以吗？”
　　绯衣少年一脸渴望看着宁长渊,后者勾出一把剑被许世安接过：“上回教你的都会了吗？”
　　许世安点点头,握剑在他面前演练起来。
　　许世安擦去额前一把汗,跑到他身前：“哥哥，今天你要留下来吃饭吗？”
　　宁长渊刚想点头,就见天际闪过一道清焰。是玄思在喊他,许世安脸上的笑意陡然间凝固了。待宁长渊回过头来，绯衣少年依旧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一脸憧憬的看着他。宁长渊临走前，许世安从屋内抱出一件长袍披在他身上：“哥哥，夜里会冷。”
　　宁长渊揉了揉他的脑袋：“乖乖的，后天带你去人间。”
　　绯衣少年笑靥如花：“好的哥哥！”
　　宁长渊一走,许世安的脸色转瞬间冷下来，他不甘地攥紧手指，原本笑意盈盈的眼底只剩下无边的戾气在烧。
　　今日知道宁长渊会来，他刻意叫人做了一桌他爱吃的饭菜。回屋时看到一桌子的饭菜更是来气。
　　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婢女问道：“小少爷吃饭吗？”
　　许世安一把扫了桌上的饭菜,抄起凳子砸向身边侍候的婢女,顿时将人脑袋砸的血流如注。这不是他第一次动手，反抗只能吃更大的苦头。婢女一把跪了下来,任由许世安在她身上发泄戾气。
　　手里的凳子被打断了，许世安发泄够了，累了，双手撑在身后坐倒在地。他看着眼前的人吼道：“滚！”
　　婢女连滚带爬地跑了。
　　坐在一片狼藉里，许世安心中的怒火却半点也没有得到纾解。宁长渊将他带上这爻措山,起初的时候两天来看他一次，还有的时候还会在这儿住上几日，督导他的学习，陪他一同玩耍。后来他来的越来越少，从两天一次到七天一次，再到半个月一次，如今，可能接连一两个月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仔细想想，他们上回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知道宁长渊今天要来，特意叫婢女准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可是他还是走了。每回只要那人给他讯息，无论何时何地，在做什么，无论他怎么哀求怎么撒娇叫他留下来陪自己。他只会叫自己乖一些，然后抛下自己去找那个人。
　　从傍晚到天黑，许世安都没有移动一步。爻措山夜里有些冷，他坐在地上，听见一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他知道是那个女人要跑了，算上这个，前前后后已经跑了九个女人。
　　许世安不甘心的想这些女人实在是蠢透了！他这样打她们骂她们，她们却连向宁长渊告状的胆子都没有，只敢偷偷地跑掉。
　　过了一会儿，庭院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人影停在了屋外，许世安冷冷道：“你还敢回来？”
　　门外无人回应，他这才发觉不对。窗纸上的影子不是女人的身影，他警惕道：“谁？”
　　门外陡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许青轲之子许世安。”
　　许世安抄起地上的碎片向窗外刺去，撕碎了窗纸，被窗外那人躲开。
　　“当初宁长渊带兵攻打逝川，杀了千千万万的鬼族，你的父亲许青轲死在宁长渊手里，如今你却在仇敌的庇护下偷生。”
　　许世安一脚踹烂了大门：“你胡说！”
　　门外空无一人，黑影闪到他的身后，鬼魅一般在他耳边说着：“我到底有没有胡说你应当最清楚。你娘叫盲音，是个瞎子。带着你躲过鬼族的眼目隐居在琼城。”
　　许世安提着剑向身后砍去，又落了空。
　　“当年宁长渊抛下你娘去昆仑山学艺，害的你娘沦落到风月楼。后来他把你娘接回来，你猜给安置在了哪儿？”那人轻笑一声，“就是这爻措山。”
　　“放屁！”许世安回身一脚，又踹了空。
　　“许青轲娶盲音的时候，宁长渊跑去大闹婚礼，不仅杀了无数鬼族，还害的你爹断了手，你娘瞎了眼。对了。”那人又嘲讽地笑了一声，“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宁长渊骗了你，她根本不是死在琼城地震里。她死在了宁长渊的剑下！”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许世安提着剑四处胡乱的砍着，可是任他怎么砍都砍不到人。
　　那人的身影陡然间出现在走廊，光线太暗，没有点灯，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看见轮廓，对方好像戴了幂篱，隐约可见轻纱在风中慢慢飘动。
　　许世安一脸凶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相信。”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下，口吻中带着一丝悲悯：“愚蠢。”
　　许世安当头一剑，剑气斩断横梁，那人的身影倏然不见。晚风吹彻，他无力跪倒在地。手中的剑跌落在一旁，双拳紧攥。喃喃重复道：“我不信......”
　　·
　　思无邪。
　　梨园。
　　徐子陵道：“这是第几个了？”
　　宁长渊坐在石凳上，面色有些难看。伺候许世安的婢女来来回回已经换了九个，第九个干脆直接跑了找都不找不到人。
　　徐子陵道：“你怎么知道是跑了，不是被那个小畜生害了？你看看前几个哪个不是伤痕累累，受惊不轻。他身上流着许青轲的血。鬼族生性恶毒卑劣，你把他留在身边迟早就是祸患。”
　　宁长渊一拍桌子，石桌顿时化为齑粉：“这些话我不希望再让他听到，你以后都别再说了。我已经派了红庄下去伺候，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徐子陵本来就讨厌鬼族，并把桃源一事一并算在了鬼族头上。他一直认为若非鬼族叛乱，桃源就不会被牵连，自然也不会发生那场血案。许世安十岁生辰那年，宁长渊带他来思无邪为他过生日，可把徐子陵气坏了。在宁长渊面前破口大骂鬼族没有一个好东西，许青轲的儿子更是。这话平日里在宁长渊耳边唠叨几句也罢，偏偏被那时候来找宁长渊的许世安听了去。那日的宴会不欢而散。
　　徐子陵嚷嚷道：“我都是为了你好，你还不高兴了！宁长渊你给我回来！”
　　宁长渊充耳不闻，大步向外走去。正好看见几日前被他派下去的女仙官，他心下奇怪，红庄怎么突然回来了？
　　宁长渊走近几步，听见撞见红庄的女仙官惊叫一声：“红庄姐！你的指甲怎么了！怎么血淋淋的！我的天呐！是谁这么狠心拔了你的指甲！”
　　宁长渊停住了脚步。
　　西门雪问跑来：“神君不好了！出事了！”
　　·
　　宁长渊接到消息赶去壑须谷时，壑须谷掌门已经在山口等他了。见他来赶忙迎上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先前许世安与曲衍闹了矛盾，二人大打出手，被罚在一起练剑。练剑的地方有个小崖壁，大约十几丈。早上曲衍从崖上摔下去，摔断了一双腿，一口咬定是许世安害他的。
　　宁长渊风风火火赶到大殿的时候，见一个妇人正抱着一名断了腿的少年跪坐在地上啜泣。许世安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与人对峙：“明明是他自己摔得，与我何干！况且，他断不断腿都是废物，有一双好腿又能怎样！”
　　那一瞬间宁长渊眼里，许世安脸上的毫无愧意的神色与他的父亲许青轲重叠在了一起。他又想起今天早晨在思无邪里看见的红庄被人拔了指甲的十指，无力与愤怒感涌上心头。
　　他大步跨进殿内，指责之声戛然而止。许世安眼睛一亮，奔向他时，被宁长渊指尖化出的一道拂尘抽倒在地。
　　许世安的膝盖被恶狠狠抽了一鞭，跪在地上困惑不解的看向宁长渊：“哥哥？”
　　曲家人一见宁长渊没有偏私的心思，一股脑的涌上去伸冤，听得宁长渊一个头两个大，心里的怒火更是噌噌噌的往上冒。
　　许世安要站起身，又被宁长渊手里的拂尘捆住。拂尘猛地缩紧，痛的他又跪了回去。
　　宁长渊口吻森冷，居高临下的问他：“你为什么伤人？”
　　许世安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心底又凉又涩。今天早上他和曲衍一块练剑，二人相看两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得极远。那曲衍练剑的时候不小心自己溜了脚摔下悬崖，还是他喊的人过来。可是事后曲衍害怕自己摔断了腿被父母责骂，一口咬定是他害的。
　　许世安虽心高气盛，但也不过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年，被一群人围攻谩骂，非要将他按头认罪。他撑在现在不过是要等宁长渊来，谁知宁长渊开口第一句便是他为什么要伤人。他从一开始就在心里认定了是他干的。
　　许世安愤声道：“明明是他自己摔得，与我何干！”他本来就有些委屈，见了宁长渊就更加委屈，“旁人不信我也就罢了，可是就连你也不信我！”
　　宁长渊一见他掉眼泪，心底就软了下来：“我不是......”
　　身上的拂尘松开，许世安一把跃起，伸手就去揪那装死的曲衍，想要抓他起来对峙。宁长渊以为他要伤人，刚缩回手中的拂尘又挥了出去，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在许世安身上，衣服撕拉一声裂开，在他背上抽出一条十寸长的伤口。许世安擦去嘴角的鲜血，回过身去看向宁长渊，双目欲眦。
　　宁长渊当下就有些后悔，见许世安跑开想要去追。被人一把拉住，要他主持公道。
　　处理完曲衍的事情，宁长渊在风崖上找到了许世安。少年抱膝坐在崖边。他早产出身，身体羸弱，身形比同龄人要瘦小上一圈，眼下缩在一起看起来更加可怜。
　　宁长渊走到他身边，他在身侧坐下。许世安向旁边挪了两步，背着身子不愿看他。
　　宁长渊向他挪动，许世安就向旁边挪动。眼见着没地方挪了，再挪就掉下去了。许世安一把站起，被宁长渊拉了回来：“小安。”
　　许世安赌气地甩开他的手：“你不是不信我，那你还来做什么？”
　　“我信你。”
　　许世安心间一动，可是回头看宁长渊的神色当下明白他还是不信自己。他心里酸胀疼痛，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宁长渊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朵鸢尾花：“看，这是什么！小安最喜欢的花。”
　　许世安看着他，心里一阵复杂。终究还是接过了宁长渊的示好。
　　宁长渊将他拉坐在身边，掀开他的裤腿看见被拂尘勒出来的淤青，还有被打出来的伤口和血痕。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心底一阵心疼。低头去吹他膝盖上的伤口，哄他道：“还疼吗？”
　　许世安道：“疼，可疼可疼了。疼的我都走不动路了。”
　　宁长渊在他身前蹲下：“上来吧。”
　　许世安趴在他的背上，被宁长渊背起，自从他长大以来，宁长渊已经很少再这样背过他。二人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宁长渊道：“这路这么不好走，你总上这儿来做什么？”
　　许世安将头埋在他的衣领里，闷闷道：“这里最高，离思无邪最近了。”
　　宁长渊心中一颤，没再开口说话。
　　壑须谷对许世安做出了处分，要将他停学。
　　宁长渊在房间里给他收拾东西，许世安坐在院子里等他。
　　许世安正坐着透过窗户看宁长渊忙忙碌碌，突然想起前些日子鬼族联络他的信件就在桌上。还不待他站起身，就见宁长渊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出门来。
　　许世安小心翼翼查看他的脸色，也不敢开口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宁长渊身后走出山门。
　　下山的路上，宁长渊问他：“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
　　许世安第一反应就是与鬼族互通的信件。
　　这些年他隐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娘亲出去云游不过是宁长渊哄骗他的谎言。可是他一直逃避自己的身世，一旦承认，他与宁长渊之前还能像现在这样平和下去吗？
　　那年十岁生辰，宁长渊将他带去了思无邪，他亲耳听到那个叫做徐子陵的人是如何咒骂他，评判他。而一切的来源不过是他是鬼族，是许青轲的儿子。最让他觉得寒心的，是宁长渊并未反驳徐子陵的话。没有反驳，就代表默认。
　　见许世安不答，宁长渊心头一阵怒意。他从怀里抽出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世安见他看见自己的神色，冷笑道：“重要吗？”
　　他这样的态度惹得宁长渊十分不悦：“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许世安！回答我！你是什么时候和鬼族联系的！还是说......你一直都知道。”
　　许世安嘴边挂着冷笑，咄咄逼人道：“知道什么？知道我是鬼族，知道你杀了我爹，还是说，知道我灵府受损，这辈子都不可能修成大道！”
　　宁长渊还是头一回见他不加掩饰的模样：“谁告诉你这些的？”
　　许世安道：“没人告诉我，我也会知道。你身边那个叫徐子陵的骂我骂的还少了一些吗！”许世安看见他脸上那丝崩裂的表情，心底陡然间生出一丝快意。
　　随着年纪增长，原本的孩童已经褪了稚气，如今不论是长相还是神情，与许青轲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他的耳边不断响起徐子陵说的话：“鬼族就是鬼族，天生阴险恶毒。更何况，他是许青轲的儿子，他只会比其他鬼族更阴狠，更冷血，更恶毒。”再联想起那些个遍体鳞伤落荒而逃的侍女，满是是血的红庄还有摔断腿的曲衍......宁长渊眼底不自觉露出一丝厌恶。
　　许世安看见他的神色，心底一阵抽痛，他咄咄逼人道：“你敢不敢告诉我，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这一句刚好触到宁长渊的逆鳞，宁长渊手里幻化出拂尘，猛地向许世安：“闭嘴！事到如今，你丝毫不知悔改。”这一鞭刚好被许世安接住，宁长渊发现：“你竟然在修炼歪门邪道！”
　　许世安道：“我本就是鬼族人修炼鬼术何错之有！我看，你要我练这不可能的大道才是笑话！”
　　宁长渊被他彻底激怒，他一连抽了许世安好几鞭，抽的许世安毫无还手之力，痛的浑身上下一阵痉挛。他恨恨地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看宁长渊一眼。失控中的宁长渊像是被这一眼怵清醒了，他停下手，眼睁睁得看着许世安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宁长渊扔下手里的法器，焦灼又痛苦的闭上眼睛。
　　——你敢不敢告诉我，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不敢。日日夜夜，他根本不敢直面这个问题。
　　·
　　宁长渊失魂落魄地回了思无邪，正好撞见已经包扎了伤口的红庄。他看见她十指上缠满绷带，想替许世安向她道个歉。
　　红庄率先开口道：“神君我刚好要找您呢，今天早上我在学习功法时，不小心把手指甲都拔下来了。真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恐怕不能再去爻措山了。不过我和红梅说好了，叫她代我去几天，等我伤好了再去照顾许少爷。”红庄口吻满怀歉意，并不像作假。
　　宁长渊登时觉得被雷劈了一道，无边的愧疚感袭来：是他误会许世安了。
　　“哎神君你去哪儿啊神君！”
　　·
　　爻措山。
　　光线昏暗的屋内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东西碎了一地。顺着一道血液向上看去，绯衣少年正窝在角落打抖。
　　因为早产的缘故，许世安生来体质羸弱。他本就野心勃勃心高气傲，又因为宁长渊的缘故一直渴望进益，向上攀爬。期望着能尽快长大，与九天之上的宁长渊比肩。这些年宁长渊喂给他不少丹药还为他洗髓改变体质，只要能够变强，一切的痛苦他都可以忍受。从去年开始，他发现无论他多刻苦多努力，修为一直停滞不前。
　　许世安暗地里找过许多方法，还背着宁长渊去探访了名医。得到他灵府受损，走寻常的法子根本不可能修成大道的诊断。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许世安的世界都坍塌了。任他如何威逼询问，得到的都是这样的说法。
　　六个月前他十六岁生辰当天，鬼族突然找到他，希望他能够回到族中继承大统。当年许青轲一死，只留下盲音与许世安孤儿寡母。没了可以主持大局的许家人，鬼族中的各方势力纷纷抬头内斗。许青轲有着一批忠心不二的亲卫队。这群人护送盲音母子出逃，远离鬼族的纷争。他们与盲音约定，在许世安十六岁前都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多年来亲卫队一直暗暗保护着他们母子，只为等许世安十六岁那天。
　　许世安对鬼君之位并无兴趣，可是对方呈上一本历代鬼君才能修炼的秘法。这本修炼的功法与传统修炼方法天差地别，却可以避过灵府的限制。正好解了困恼许世安的问题，他并未答应回到鬼族接任鬼君之位，只是答应与他们保持联系。于是便有了宁长渊看到的那封，他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
　　修真的传统功法与鬼族的修炼功法天差地别，两股力量在许世安体内冲撞惹得他愈发暴躁。
　　刚刚发完一通脾气，许世安突然感觉到体内一阵寒冷，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卷了两层棉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黑暗之中，那个时常在他练功时出现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是鬼族，你是许青轲的儿子。”
　　“鬼族生来刻薄阴险，宁长渊恨鬼族，他恨你。”
　　那声音如同梦魇在他脑海挥散不去：“你胡说！你胡说！”
　　“那他为什么不相信你。别自欺欺人了，在他眼里就是你害了曲衍，因为你是鬼族，你是许青轲的儿子。他不会相信一个鬼族的话，不会相信你。他不相信你。”
　　“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许世安与心魔斗争时，猛地听见门外宁长渊的喊声。
　　“小安。”
　　他抖着苍白的嘴唇，迫不及待想往外爬，想要见他：“哥哥，哥哥，哥哥！”
　　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动也动不得。他的嘴唇一直颤抖，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似的，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门外的宁长渊焦急的喊了几声，许世安拖着身子在一地碎片中一寸一寸艰难爬行。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的心底陡然生起一阵被拯救的渴望，他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哥哥，哥哥。”
　　可是随着一道清亮焰火的响起，宁长渊已经走到的门口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收起即将推门的手，又喊了两声：“小安。”门内无人答应，宁长渊想了想，终于还是回过身去，奔着焰火亮起的方向御剑而去。
　　宁长渊走了。
　　他又走了。
　　黑暗的门内，绯衣少年停止了动作。他的希望在一霎之间全部湮灭。一股黑气窜到他的眉心，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神志。


第69章 反目
　　五年后。
　　“哎你们真别说，鬼族新上任的那个鬼君还真有两下子,年纪轻轻就杀了三个长老立威。听说他是许青轲的儿子,不知道是真是假。”
　　“许青轲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哪里来的儿子,我看八成啊就是图个名正言顺。不过这个新鬼君雷厉风行，阴狠毒辣的手段倒是和许青轲十分相像。”
　　“可我听说这许世安就是许青轲的儿子,当年许青轲死的时候他老婆可是怀了孕的。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初思无邪里头那位当年去鬼族抢亲的事儿,说是许青轲他老婆在他死后就去投靠那位了，这许世安就是在那位边上长大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消息靠谱吗？”
　　“当然靠谱。那许世安之前在壑须谷求学，我侄子就是他同学，他亲眼见到思无邪那位来接人的。前几年曲家那位小少爷被害的断腿,可不就是那位出面给压下来的。”
　　客栈内，一桌茶客走了。直到玄思走出客栈，宁长渊才回过神来，赶忙放下手里握了半天一口也没喝的杯盏追跑出去：“走这么快做什么？”
　　玄思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宁长渊道：“在想西海腾妖的事。”
　　这么明显的谎言,玄思并未拆穿,他只是警告道：“鬼族的新鬼君行事暴戾，手段残忍,近来有许多不利于你的流言，你要多上点心。”看宁长渊的表情便是没有听劝，玄思心中无可奈何。
　　宁玄二人约好回珈蓝一趟再去西海，玄思早早做好了准备去思无邪找宁长渊。从西门雪问口中得知宁长渊出去了，他就在思无邪内等他。这时候小白带着一封信飞来,玄思本无意拆看宁长渊的信件，只是那只傻鸟自己撞到墙角跌了下来，嘴巴里叼着的信也一并散落下来。
　　玄思低头正好瞧见是许世安写给宁长渊的信件，约他傍晚见一面。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玄思大手一挥那封信件即刻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宁长渊拐进墙内：“阿泽，我们走吧！”
　　玄思点点头，二人一同出发前去西海着手处理腾妖之事。
　　另一侧，离开爻措山重回鬼族的新任鬼君苦苦等了宁长渊一宿都没将人等来，第二日天亮的时候，手下来报：“鬼君大人，思无邪与月下弦的两位神君昨日傍晚一同出发去西海了。”
　　许世安站了太久，腿都有些麻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半晌，他低下头，轻轻叹一口气道：“哥哥，我多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啊。可最终，你还是选了他。”容貌出众的青年垂下眼睑，再睁开时，眼神中俱是嘲讽，而后，化作一滩冰凉刺骨的霜雪。
　　长风吹动将许世安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他一扬袖袍，冷声道：“走吧。”
　　·
　　西海腾妖祸害未绝，宁长渊收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人闯进了思无邪。玄思继续留在西海，宁长渊先回去一趟。
　　待他赶回时，见西门雪问一脸丧气地跪在门口，他身上受伤不轻，脸颊都被打肿了半边。西门雪问哭丧着一张脸，嗫喏道：“对不起神君，我没守好思无邪。我没想到许世安他......他会带人闯进来.......梨园.......梨园毁了！”
　　宁长渊赶忙跑去梨园，只见一片落叶断枝。他跑去石凳旁，蓄养徐子陵魂魄的那株已经有些人形的梨树被砍落在地。宁长渊施了法术却半点灵息都没探到。徐子陵的魂魄完全散了。他跪倒在一片残枝落叶间，难以置信，在他出发去西海前还与他唠唠叨叨的人，是真的彻底不在了。
　　西门雪问追来，见他一脸隐忍的悲痛，担忧道：“神君。”
　　宁长渊问：“他说了什么？”
　　西门雪问道：“他说他要报仇。不仅仅是思无邪，从前些天开始，清荷吴家，西秀邓家，还有慕容家.......都遭到了许世安的毒手。”
　　这些都是当初引发琼城地震的家族。他的确是在复仇，为盲音复仇，也为他自己复仇。
　　宁长渊想起什么，心头猛地一跳：“琴川谷。”如果许世安全部想起来了，那他一定会去琴川谷。
　　“上邪！”上邪神剑应声而出，宁长渊来不及交代什么，御剑匆匆赶去琴川谷。
　　琴川谷上笼着一片雾气，宁长渊闻到了血腥的气味。经历过弑神之战的尸山血海，他对血腥气味已经十分敏感。
　　待他落下地面，见琴川谷百花尽枯，从前还未到谷口的蟋蟀虫鸣竟一句也听不到。四下是一片枯萎的死寂。
　　他越往谷里走，那股血腥气味就越重。走了不到十丈，他看到了尸体，一具具尸体，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淹死在溪流里......其中，有青年也有老者，甚至，还有不到五岁的孩子......
　　宁长渊看着一张张狰狞的脸孔，看着他们死后扭曲的姿势，脑海中不自觉响起他们被杀之前的痛苦挣扎。
　　一声声求饶一声声悲鸣在他的脑海里咆哮，将他的胸腔都要震裂。足底下的土壤几乎被鲜血染透，宁长渊捏紧了握着上邪的手。
　　突然，有声音响起，宁长渊耳尖一动，御着上邪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而去。
　　他御剑在半空时，正见“许世安”拿着他教的剑法杀人。又一具尸体倒下，宁长渊已是怒不可遏。从前听说鬼族的新鬼君做了什么恶事，他没亲眼所见，就可以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可是如今......
　　宁长渊怒斥一句：“小畜生！”
　　足底的上邪已经应声而出，锐利剑锋不偏不倚穿心而过。
　　宁长渊落在地面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倒在地的“许世安”。对方正木着一张脸看他，宁长渊更是来气，提着上邪一剑朝人的脑门劈下，那时候，他看到了对方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脸上的木然天差地别，好像藏了很多东西想要告诉宁长渊。那绝不是许世安的眼睛。
　　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可已经来不及了。
　　宁长渊应声看去，他看着长大的绯衣少年换了一身鬼族的玄衣，长发被高高吊起，一双眼睛正嘲弄地看着他。
　　许世安在这里，那这是？宁长渊猛地松开手，上邪神剑顺势滑落。眼前人的面具被剑气劈裂，将他的脸上从中间劈出一道血痕，□□掉落下来。李宣阳一双漆黑的眼眸写满了悲伤，他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倒落在地，再没了生气。
　　宁长渊跪倒在他身边，用尽了一切的办法，却怎么也不能将人喊回来。
　　许世安远远立在一侧，看着宁长渊仓皇失措的痛苦。他抽了李宣阳的筋骨，将他做成了一具提线木偶，又给他戴上了画有自己容貌的面具。故意等到宁长渊来，操纵李宣阳的身体让宁长渊撞见这一幕。
　　他告诉自己他做这样恶劣的安排，就是为了要宁长渊亲手杀死自己的朋友，他要宁长渊痛苦。可他并不承认，在看见宁长渊看向“许世安”时脸上的那抹恨意，看见他毫不留情地杀了“自己”，他的心间被恶狠狠揪了一下。
　　许世安看他拼尽全力的无用功，嘲讽道：“哥哥，没用的。他的魂魄已经被你砍散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几不可察地痛楚，“哥哥，你那样看我做什么？”
　　宁长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你！”
　　他的眼神这样恨意惊心，不加掩饰。许世安笑了，他瞪圆了一双眼睛，生的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孔：“哥哥，杀他的人是你，你怎么能污蔑我呢。”他不遗余力地激怒着宁长渊，“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哥哥屠了琴川谷，杀了李谷主。”
　　他眼睁睁看着宁长渊怒气冲冲地向他走来，宁长渊一把攥紧他的衣领，将人提离了地面。
　　许世安喘息有些急促，脸上却仍旧带着笑，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哥哥，你要杀了我吗？像当初我爹一样杀了我吗？还是说，像杀我娘一样的杀了我？反正他们都是死在上邪下，也没什么差别。”
　　提起盲音，宁长渊眉心不自觉抽搐几下，他几乎在一瞬间被拉入了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里。
　　腾腾的杀意在那一瞬褪了个干净，他颤抖着双手质问他，眼睛却不敢直视许世安：“......谁告诉你的？”
　　许世安道：“重要吗？”
　　宁长渊的脑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蓦然间松了手，许世安顺势逃开：“宁长渊，今日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话音一落，他遁光离去。
　　徒留脑袋闷声作疼的宁长渊在原地泥潭深陷。他想起了多年之前，他追查当年桃源一案时误入了一个迷宫一样的地方。而后他在里面见到了本应该死在琼城地震中的盲音......为了打开大门，盲音一头撞死在了他的剑上......
　　脑海里尖刺的阵痛逐渐散去，宁长渊瘫倒爬起，眼前一片尸山血海，李宣阳的尸体在夜风的吹彻中僵硬冰凉成了一块石头。
　　·
　　思无邪。
　　“神君，神君？太和仙君来看您了。”西门雪问敲了半天门，里头都无人答应。
　　自从琴川谷回来，宁长渊便一声不吭将自己关在了房里。三个月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谁来都不见，就连武帝派来问话琴川谷的仙官也吃了闭门羹。宁长渊丝毫不在意外头的流言，任他们一路疯传。
　　西门雪问十分发愁，如今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玄思，可是玄思还在西海，听说这回的腾妖之祸闹的很厉害，上个月武帝刚派了净无尘的拂月仙子前去相助。他们这一时半会估计都回不来。
　　送走了太和，西门雪问发愁的转向正在院子里喂鸟的傅云遥。从去年开始，傅云遥隔三差五会来思无邪一趟看看小白。西门雪问看他这么熟练喂鸟的动作，脑海里突然涌出一个念头：莫不是这云上君很早前就开始喂小白了？
　　傅云遥见西门雪问正盯着他，淡淡道：“由他去吧。”
　　西门雪问也知道，宁长渊这人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这回的事儿对他的确打击很大。需要多一些时间，他跟着着急也没用。
　　傅云遥话音刚落，门突然被踹开。西门雪问惊喜道：“神君你出来了！”
　　宁长渊阴着一张脸，他看了一眼西门雪问，又看了庭院里的人一眼。抿着唇，身形一动遁光而去。
　　·
　　修罗鬼道。
　　身着雪衣的战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打趴在地的玄衣青年，一柄长剑正对青年的脖颈。
　　许世安擦过嘴角的一丝血丝，嘲弄道：“你终于后悔了吗？”
　　宁长渊见他还是不肯悔改，眼中闪过一抹沉痛。他余光瞥见当年他送给许世安的那把无形密钥制成的金锁，还挂在许世安的脖子上。他抬脚一踹，将人踢落到漩涡边缘。
　　漩涡之下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鬼道，里面关押着犯下大错的被流放的恶神野鬼。人进去了就是送去口粮，不出多久就能被啃得渣都不剩。
　　许世安的一只手牢牢攀在漩涡边缘，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仓皇，对着宁长渊发出求救：“哥哥！”
　　下一秒，宁长渊面色冰凉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踹进了漩涡之中。许世安满眼恨意地看着宁长渊离他越来越远，身体不断下坠，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
　　七年后。
　　“前段时间凡间那事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在传是许世安做的？不是说许世安死了吗？”
　　“嘘，你可别说了。上个背后议论修罗鬼君的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姓齐的第二天就被人砍断了双手挂在房梁上，接上狗爪后又被人扔到市集供人亵玩，还被卖到青楼任人参观，寻常人哪能有这样歹毒的心肠。别提了别提了，惹不起的。”
　　凭借着郑家惨绝人寰的血案，许世安席卷重来的消息很快传的人尽皆知。而此次回归，他明显比从前还要阴毒残忍。从郑家开始，三个月内，许世安已经杀了三十几人，其中不乏德高望重的仙门前辈。
　　如今，许世安这个名字犹如禁忌，不敢轻易被人提及，生怕说出口就会遭来一场横祸。
　　·
　　荒山。
　　“鬼君大人，思无邪的贺礼已经送去了。”下属递出一颗幕珠，珠身的光芒中重演了一遍宁长渊看见那封“贺礼”时五彩纷杂的脸孔。玄衣青年低低笑了一声：“表情真精彩，不枉我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大礼。”一双眼睛折过锐利的光芒，他低头看了眼小臂上的三个刻字，已经变成了一道丑陋的伤疤，牢牢攀附在皮肤上。眼底笑意褪去，只剩一片霜寒，“信也送到了吗？”
　　“送到了。属下亲眼看着那只鸟飞入思无邪的。”
　　“很好。”许世安目光定定地看着幕珠里不断重复的宁长渊的脸，想起多年前他写信叫宁长渊出来见上一面，可对方为了玄思再一次爽了自己的约。这回他送上这么一份大礼，对方总不见得再对他视而不见，“哥哥，这回你可不能再叫我失望啊。”
　　·
　　思无邪。
　　宁长渊从外头回来时，见小白正在院子里跳，胖胖的身子一蹦一蹦的，这些时日它又圆润不少。圆的叫宁长渊怀疑它到底能不能飞的起来：“叫你少喂一些。”
　　西门雪问道：“不是我喂的，是云上君。”
　　“傅云遥刚刚来过了？”
　　西门雪问点点头：“方才小白回来，云上君给了喂了几口东西就急匆匆地走了。”
　　这些时日傅云遥好像隔三差五就来一回，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故意避着自己还是说他们两是真没缘分，也没能遇上两次。这回自己一回来，人前脚就走了。宁长渊深深怀疑，傅云遥是故意的。否则这鸟才喂了一半，怎么就突然走了。
　　宁长渊蹲在小白跟前逗了会儿鸟，太久没与他一块儿玩耍的小白显得格外的兴奋，滚着身子在地上追宁长渊扔出去的吃食。没过一会儿，小白嘴巴里从角落叼回来一样东西，宁长渊伸手打开，发现是一张小小的信纸，里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想当初，还是他握着许世安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的字：哥哥，酉时我在爻措山等你。
　　这信分明是小白带回来的，可是怎么被人扔在了角落？他抬头看看天色应该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没再多想，赶忙赶去了爻措山。
　　待他赶到爻措山时，乌金已经坠下山头，天地间一片快要褪尽的血色，酉时早就过去。爻措山空空荡荡，他跑到约定的地点，却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只余雪梅树下一滩血迹还有两三根遗落在树干上的黎骨钉，他顺着血迹一直向前走。好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爬过，走出一段距离后，血迹完全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现在就是恨不得把大纲贴出来了，小道长先看到的信然后去帮宁长渊赴约所以身中三千黎骨钉~


第70章 上邪
　　第二日宁长渊醒了个大早，推开窗子看见傅云遥比他起的更早。白衣青年立在庭院里,芝兰玉树恍若隔世,抬起头时正好与前者的视线对上。
　　“早啊。”
　　傅云遥神色闪动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宁长渊住的二楼,他三两下爬出窗户，然后纵身一跃,高声喊道：“傅臻！接住我！”
　　身体比脑子动的更快,傅云遥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捁进了怀里。对上宁长渊戏谑的眼神时，他抿了抿唇松开手，将人放了下来。傅云遥背转过身去，口吻不善道：“谁叫你这么作弄自己。”
　　宁长渊登时心下不爽利：他这是嫌自己糟践了清离的身体。
　　云梦泽的人天还没亮就先出发去了,傅云遥一行也紧跟着继续向琼城前去。待他们赶到琼城时，世君子与一名男子立在城墙之上，像是在等他们。宁长渊远远瞧见这一幕，竟有些似曾相识。
　　他们半空之中御剑而下,落在城墙上时。世君子侧目望过来,瞧见那一双眼睛，宁长渊觉得更熟悉了,可是到底像谁他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了。
　　“云上君，你们可算来了。”开口说话的那位男子乃是如今云梦泽的掌门司徒鉴，算上辈分，他得喊世君子一声师叔。司徒鉴开门见山道，“乱葬岗处鬼气冲天,吃人恶鬼斩杀不绝，我等用明器法术皆无法压制。昨日得一高人相助，这才勉强设下一方结界暂时将鬼气镇压。”
　　宁长渊心下生疑：“高人？什么样的高人能镇压的住这样的鬼气。”方才他们在半空时。百里开外就看见琼城上方的一片黑雾，虽不及上回浮屠鬼域，却也有的一拼了。
　　司徒鉴这才注意到他：“这位是？”
　　宁长渊赶场子道：“我是云上君的道侣。”
　　果不其然见傅云遥停顿了一下，他看宁长渊一眼，却并未开口反驳。
　　司徒鉴沉默片刻，略微尴尬道：“如此。”
　　他们一路走到乱葬岗附近，隐隐见一个耀金的结界笼罩在上空，隔绝了厉鬼的嘶吼与冲天的鬼气。宁长渊想要走近查看，傅云遥不动声色地拉了他一下。他拍了拍傅云遥的手背叫他安心，而后小心翼翼走近了查看，傅云遥紧紧跟在他身侧。
　　宁长渊伸手触碰一下结界，一刹之间心头巨震：这是——明月山锁魔阵。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起紫衣少年俊美疏离的脸孔。
　　“玄思。”
　　一阵脚步声响起，宁长渊回过头去，正见一行人向他们走来，其中一个身穿紫衣，身后背一把木剑的青年顷刻间攫取了宁长渊的视线——来人正是那日在浮屠鬼域不告而别的江无。
　　司徒鉴忙向他们引荐道：“云上君，这是江无兄弟，便是他设了这个锁魔阵法。年纪轻轻功法就如此深厚，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宁长渊看他看的久了，突然感到周身温度下降，他侧脸一看正瞧见傅云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再对上江无和煦如春风的面孔时，他无端有些心虚。这种感觉，怎么好像背着现任对象见前任似的。
　　“云上君。阿离。”
　　江无一开口，温度好像更低了。傅云遥道：“你们很熟？”
　　宁长渊怎么觉得傅云遥这口气......有点酸？
　　可还没等他回味过来，傅云遥和江无已经攀谈起来，神色寻常。
　　自从当年“宁长渊”屠城之后，琼城三万百姓死于非命。武帝为防琼城成为第二个万鬼窟，当下派了四城城主前来超度亡魂以防怨气聚集。而后琼城彻底成了空城，在无人居住。但这七百多年来琼城一直风平浪静，就算有怨灵出现也只是小打小闹，随便一个仙家就给收拾了。眼下突然出现这样浓重的怨气，大家伙调查了许久，也没能摸出个头绪来。
　　傅云遥与司徒鉴等人在琼城四下走动，亲自调查一番。他在人群中走出一段路，突然停下脚步。司徒鉴道：“云上君，停下做什么？”
　　思绪还停在明月山锁魔阵上的宁长渊仍旧愣愣站在原地，他回过头去，见一群人都站着不动，还各个都看着他。他后知后觉傅云遥在等他，宁长渊拔腿小跑过去到傅云遥身边，后者这才重新开始向前迈步。
　　琼城如今的模样除了残破一些，与宁长渊七百多年前来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这里好像被时间遗忘，尘封在长河之中。
　　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条条巷子，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小摊。一只小小的风车挂在柱子上，宁长渊伸手去碰，支撑风车的木头早被腐蚀，啪嗒一下断了。
　　不过琼城并非毫无变化，宁长渊抬起头看见一座被九根粗黑的玄铁铸成的铁链锁住的一座高塔。玄铁之上还刻有封印的咒文，用的还是最高阶的封印咒语。他怎么不记得琼城有这么一个地方？看这架势比浮屠塔还要夸张，难不成里面锁着什么罪行滔天的东西？
　　司徒鉴抬头望着那座高塔，忧心忡忡道：“最近不仅仅是乱葬岗异常，就连这锁妖塔里锁着的上邪剑也有所异动。比起乱葬岗，我更担心，若是叫这上邪出世......”除了宁长渊与傅云遥，在场人闻言无一不愁眉紧锁。最近宁长渊卷土重来的消息已经闹的满城风雨，虽然没人亲眼所见，但是最近发生的重重怪象，再加上沉睡七百多年突然异动的上邪神剑，大家不得不担心......
　　宁长渊震惊了！他看向巍峨耸立的锁妖塔，没想到不仅仅是他被打入了无修，就连他的上邪剑也得到了这样“至高”的待遇。这群人甚至不惜特意造了这么一座锁妖塔来压制上邪，不提锁妖塔建造多么纷繁复杂，就说那八根锁链用得千年的玄铁，随便一段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这些人居然怕他怕到找到了八根来做锁链！就为了困住上邪！
　　宁长渊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地位，所以许世安这小崽子到底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叫他名声臭到这个地步。
　　琼城被荒废七百多年，因为担心琼城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入夜的时候，众人决定在城外露营。云梦泽给他们分了两顶帐篷，宁长渊厚着脸皮要与傅云遥住一个帐篷。子逍乐得自己一个人地方宽敞，临睡前还威胁了宁长渊一通叫他不准轻举妄动，意图玷污他师兄。
　　傅云遥点了火堆，他们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取暖。中途江无也过来坐下，左有傅云遥，右有子息，没一个给他让位置，他只好在宁长渊对面坐下。宁长渊透过火光，有意无意地去看江无。感到周身有些冷，抬眼看去，傅云遥正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
　　隔着火堆，宁长渊扔了一个石子叫江无看他：“你那时候去哪儿了？”
　　傅云遥扔柴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扔进去。
　　江无道：“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宁长渊道：“有事？什么事？难不成是回山去了？”
　　“正是。”
　　“哎，你哪个山的啊？”
　　宁长渊与江无聊的火热，一侧沉默不语的傅云遥默默垂下了眼睑，握着木柴的手捏的指尖发白。伴着一阵箫声，心底深处一丛幽火慢慢点起，就在他理智绷紧的一刻。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傅云遥抬头看去，宁长渊正看着他，对江无一本正经道：“一直忘了和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道侣。”
　　江无的面色凝滞一瞬，即刻恢复如常。
　　心头的火焰突然被熄灭，又一簇别样的火苗在心底深处燃起。傅云遥定定望着宁长渊，后者也正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他低头看着那截握住他手腕的白皙手指，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宁长渊睡相不好，身边要是睡了个什么东西，他就总习惯性的去抱。半夜的时候，他正八爪鱼似的挂在傅云遥身上，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宁长渊不悦地拧了拧眉头：“雪问，外头怎么这么吵？”
　　他猛地睁开眼，正撞见傅云遥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宁长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在意识到两人贴的极近时，他得寸进尺地又蹭了一把。可是脸又不自觉有些烧。
　　宁长渊觉得，所谓的少女怀春也不过如此了。
　　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响，二人匆忙穿了衣服出来，宁长渊刚刚出去差点被一只扑面而来的鬼脸啃了脸。宁长渊跌倒在傅云遥身后，惊魂未定。
　　锁魔阵不知为何突然失效，被锁了许久的鬼气反噬的更加厉害，不过顷刻间的功夫就笼罩了整座琼城，并向方圆百里外不断蔓延。真叫这些恶鬼乘着鬼气冲出去，必定是一场劫难。
　　营地被恶鬼袭击，司徒鉴的掌门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他一剑斩下从恶鬼手下救下一名弟子，喊道：“小师叔呢！”
　　弟子道：“师叔祖他老人家和江前辈往乱葬岗去了！”
　　宁傅二人赶到乱葬岗时，见锁魔阵果然破了。可是因为太过残败，四面都是恶鬼从乱葬岗里头向外爬，根本辨不清到底是人为破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世君子手里执一枚长箫，用箫声镇压暴动的恶鬼。江无正坐在一方空台之上，大袖一挥召出一把璇玑琴，和着世君子的箫声用琴声镇压鬼气。看见这一幕的宁长渊心神一定，他再傻也不可能听不出来，这琴声到底出自谁的手笔。
　　他在心底默默念出那两个字：“玄思。”
　　长风吹彻，宁长渊遥遥望着正在台上演奏的紫衣青年，头顶墨玉冠的青年也正好向他看来。
　　恍若隔世。
　　随后赶来的傅云遥冲天而起，一把渊虹在半空中飞快划出一道火红结印，只闻脚下一阵震动。那逃散出去的恶鬼厉吼一声，顷刻间化作灰烬。只余乱葬岗这密密麻麻一片，因为漫天鬼气的庇护仍在作祟。
　　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箫声，竟与世君子江无二人琴箫合曲斗了起来。乱葬岗里的恶鬼被这箫声影响，越来越凶。凶的傅云遥都有些招架不住。
　　傅云遥喊一声：“结印！布九天八卦阵！”
　　其余几大门派的掌门在短暂的慌神过后反应过来，旋即着急余下的弟子开始重重叠叠的布阵。
　　众人排列有序，列队成了一个八卦。世君子不敌对方的箫声，吐出一口血来。他即刻收力，与江无纵身一跃至两个八卦阵的阵眼。
　　九天八卦阵开始了。
　　只见一道无声之气凝聚成金光慢慢升腾至半空，在夜空中不断旋转，成了一个八卦的形状。在众人的合力之下如一块巨大幕布向乱葬岗压去。
　　那阵箫声越来越急促，宁长渊在黑夜里奔跑想要去找箫声的源头，可是他跑了许久跑的气喘吁吁，都没瞧见半个人影。
　　陡然间，他远远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
　　“小安。”
　　箫声突然停顿一下，宁长渊再看过去的时候，前方却是空无一人，好像刚刚只是他的幻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声清亮的“哥哥”响起。宁长渊回头看去，魏安正搀着一个云梦泽弟子向他走来。
　　还不待他们说上话，乱葬岗处一阵嘈杂喧嚣。只见金光大盛的九天八卦阵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光泽黯淡下来。
　　宁长渊心道一声：“不好！”
　　大半个仙道的人都在这里，联手施展出来的九天八卦阵居然都压不住乱葬岗的鬼气。九天八卦阵一败，他们必定会遭到鬼气十倍的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宁长渊对魏安道：“你们留在这里！”而后自己拔腿向乱葬岗的方向回奔。
　　他离乱葬岗越来越近，受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两股力量的冲撞形成的飓风几乎叫他停滞不前，眼见着冲撞越来越厉害。已经有人不断吐血倒下，每个人都咬紧了牙根，生死在这一战。
　　生死攸关之际，突然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地面都要皴裂开来。随着一阵剑啸，众人面色更加难看，不约而同闪过一丝绝望：“不好，是上邪剑！”
　　上邪疯狂想要冲破锁妖塔，惹得地面一阵震荡。可是眼下众人却是有心无力，抽不出身去镇压上邪。
　　有人绝望呐喊道：“这下完了！”不论是乱葬岗还是上邪出世，前后横竖都是死！
　　只闻轰隆一声，锁妖塔倒。而后，一道青光飞快飞过宁长渊的头顶，直奔乱葬岗中心鬼气凝聚之处而去。
　　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有人抽空结了法印打在上邪剑身之上，上邪在他们头顶飞过一圈却不为所动，猛地对准黑气最盛的地方如流星般坠下。
　　一阵排山倒海的锐利尖叫过后，无尽的□□枯骨坍塌声像是扭断的枯枝断裂，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众人身上的压力瞬间一空，九天八卦阵金芒大盛，形成一道见不可破的屏障驱散了乱葬岗的游魂野鬼。上邪神剑笔直插在坟包中心，原本冲天的鬼气被上邪神剑吸收，镇压在了剑里。
　　有人后知后觉道：“......刚刚......是上邪剑帮了我们吗！”
　　“难道，最近锁妖塔震动，并非是因为宁长渊归来，而是它想要出来镇压鬼气？”
　　有人迟疑道：“......可是这上邪不是宁长渊的剑吗？”
　　“对啊，当初宁长渊差点入魔，上邪剑不也染上了魔气吗？那怎么会？”
　　众人呆呆地看着浑身黑气缠绕的上邪神剑，周遭的议论渐渐停息下去。面对这样戏剧化的变故，大家一时半会脑子都还是一团浆糊，没能转过来。又或者是，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却不愿意去承认罢了。
　　“哥哥！”魏安小跑过来，“你没事吧！”
　　宁长渊站的离上邪很近，魏安见大家都围着一把剑，却没人去动它。心下有些奇怪，走上前就要伸手去碰上邪剑，被宁长渊一把拍开手：“不能碰！”
　　他伸手去阻拦的时候，上邪似乎受到他的感召，自动飞到他的手中。众人见此俱是一惊：“上邪怎么到他手里了！”
　　刚刚吸收了鬼气的上邪剑没有得到净化，剑身上下鬼气缠绕。宁长渊的神魂在无修被封印七百多年，用着清离这么一副千疮百孔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一股魔气顺着他握着上邪的手攀爬蔓延到全身，宁长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虽然大脑还勉强维持一丝清明，可是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只闻一声尖叫，却是他对魏安砍下一剑，幸亏世君子及时出手将魏安拉开来，才没让他命丧当场。
　　“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快看他的眼睛！他入魔了！我就说上邪是把魔剑！”
　　“不可能！上邪不是普通的剑，只有宁长渊能操纵它！寻常人碰都碰不得的！难道？——宁长渊！”
　　宁长渊头疼欲裂，耳畔一阵耳鸣，只能隐隐听到似乎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上邪剑的魔气越来越盛，宁长渊几乎被完全操控了心智，不管不顾挥剑就砍。
　　有人击他一掌，打的他摇摇欲坠，几欲吐血。
　　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人在喊他：“阿离，阿离。”什么阿离？谁是阿离？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叫清离的，他讨厌那个叫清离的。
　　一股杀意涌上心头，宁长渊完全被上邪剑掌控了身体，一双眼睛双目欲眦，胡乱出招，见人就砍。
　　上邪剑本就威力无穷，再加上刚沾染了这么凶猛的鬼气，更是所向披靡，锐不可挡。一名又一名修士倒在血泊之中，世君子、司徒鉴等人联手也拿他无可奈何。情急之中，江无拔出身后那柄木剑，口中催动咒语，一道紫光闪过。原本平平无奇的木剑蜕变成一把刀锋冷湛的利器。江无红着眼猛地刺向宁长渊。
　　“定光！是定光剑！是玄思神君！”
　　玄思？玄思？宁长渊的心头更添怒意。眼前的世界一片昏暗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像是指引着他向前走驱散了无尽的阴潮的黑暗。
　　宁长渊摸索着上前一步，他的手指触到一颗夜明珠。有一个人将他护在身后，一道极为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响起：“别怕，躲在我身后。”
　　傅云遥挡住了紫衣青年的剑，周围传来讨伐之声：“云上君！你这是做什么！你想包庇此人不成？！”
　　在场不少门派的弟子倒在血泊之中，傅宁二人被包围在中心，各派掌门弟子皆是一脸怒意瞪着眼前两人。
　　对峙之间，有人被愤怒冲昏了头，背后偷袭一掌击向傅云遥。子逍跳出接下他一掌，他挡在宁傅二人身前：“师兄，你们快走！”
　　只闻哐当一声，上邪剑落地，身后的人一把揪住傅云遥的衣襟。傅云遥猛地回过头去见宁长渊一手捂着脑袋，头疼欲裂，身形摇摇欲坠。他将人一把接住，埋下头听见宁长渊嘴唇翕动：“小道长我没有食言，我买了桂花糕来看你了。”
　　傅云遥心底猛地一颤，宁长渊紧紧拽着他衣角的手松懈下去，昏死过去了。
　　傅云遥回头看子逍与满腔怒火的众人一眼，一把将昏迷不醒的宁长渊捞入怀中，挑了上邪剑，召出渊虹遁光离去。


第71章 抉择
　　“唔。”宁长渊睁开眼时神清气爽，清离身子骨弱,每次醒来不是腰疼就是腿疼的毛病这会儿半点都感觉不到了,好像脱胎换骨一样。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看屋子陈设是回到了出发去琼城前居住的小木屋。还没叫他蹦跶一会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他本以为是傅云遥，马上躺好钻到被窝里想着装装柔弱搏一搏同情。没想到来人不是傅云遥：“装什么死,你刚刚蹦床的声音十里外都听见了。”
　　宁长渊心想哪有那么夸张,睁开两只眼睛，看见来人是子逍后嗤了一声。
　　子逍看他这副态度十分火大，几乎就要指着他鼻子骂了：“你这个该死的宁！！！！”他“宁”了好几声，舌头打结似的三个字说不完整，“居然骗了我这么久！”之前他以为对方是清离,才对他态度客气，没想到居然是宁长渊这个杀千刀的。
　　宁长渊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傅云遥，不免有些失望。下了床就想去找人,在琼城的具体事情他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他握住了邪气缠身的上邪，然后被一群人围住。记忆最后一幕是白衣青年护在他身前。
　　子逍见他要溜,一把揪住人头发想把人扯回来却没扯动，宁长渊也挺奇怪，之前清离身子骨柔柔弱弱，子逍随随便便就把他拽过去了。他回过头去，两人大眼瞪小眼,子逍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宁长渊猛然发现，子逍看上去怎么好像矮了一截？
　　子逍松了手，输人不输气势，抱着胳膊怒气冲冲道：“你去哪儿？！”
　　宁长渊道：“当然是找傅云遥去。”他还奇怪，醒来怎么没看见傅云遥。
　　子逍脸上表情更是来气，咬牙切齿道：“昨晚我师兄一宿没睡，把你身上的魔气都渡到了自己身上。”
　　宁长渊闻言心头一震，他说怎么这回醒来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傅云遥竟将所有的魔气渡到了自己身上。等等，他自己不都被心魔困扰吗？那么多的魔气渡过去，任凭傅云遥是铁打的也不可能受得了啊。
　　宁长渊迫切道：“他这会儿在哪儿！”他突然好想见傅云遥。
　　子逍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答非所问道：“宁长渊我警告你，你最好识相点想清楚一些。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师兄，我绝不会放过你！”
　　还不待宁长渊回味过来子逍话里的意思，子逍已经砰一下甩了门，糊了他一脸门风，差点还把他脑门给磕了。宁长渊及时侧了一下脸这才没殃及，他这一偏脸刚好看见屋子里立着的铜镜。看着铜镜里映出来的人影，一时怔住了........
　　只见镜中人眉目锋利，鼻梁挺直，身材高大修长。长眉斜飞入鬓，眼睛微微挑着，总透着几分狂傲不羁的风流。宁长渊后知后觉，这是他的真身。
　　宁长渊大喜过望，推门小跑出去就想与傅云遥分享这个好消息。跑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当初他答应了傅云遥等找回真身就不再用清离的身体。他的脚步倏的慢下来，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脑子里该有什么想法。
　　宁长渊是在月桂树下找到的傅云遥。院落里静悄悄的，他就坐在那里，并未束发，发丝披散在雪衣之上，端着一张玉白面孔，俊美不似凡间之物。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好似一尊坐了几百年的雕像。
　　在他身前，放了一把剑。宁长渊走近了，看清是渊虹剑。他不由想起百年之前，思无邪一场荒唐的月桂赠剑。
　　恍惚之间，傅云遥的身影竟与百年前重叠起来。
　　听到脚步声，傅云遥慢慢回过头来。这一眼，好似穿过了七百多年封尘岁月，鲜活送到宁长渊的心底。
　　白衣青年一言未发就那样看着他，宁长渊突然心念一动，想起傅云遥从来没喊过他清离，难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清离？
　　傅云遥沉默地看他一会儿，开口道：“你的真身是江无送回来的。”
　　虽然宁长渊已经猜测到了江无的身份，可这话从傅云遥口中说出来，还是叫宁长渊愣了一下。
　　“当初他没有再回珈蓝，将你的真身带走，与你的真身一起在寒武玄冰洞被封了七百多年。”
　　说到这里，傅云遥垂下眼睑，将眸底的情绪敛去，而后缓缓站起身离开了。
　　他将这个抉择抛给宁长渊，要他自己做选择。
　　宁长渊懂了，他平日嚣张惯了，暗下早已树敌无数。可他是珈蓝战神，旗下几员大将，势力强盛，无人敢轻易招惹于他。当年他亲手遣散了思无邪的各方势力，成了孤家寡人。琼城霍乱后虽然元气大伤，但战神威名尚在，那些个牛鬼蛇神也不敢轻易行动。可是他若一朝彻底山倒，必定被那群人扑上来啃食的残渣都不剩。那时候，玄思若是将他的真身带回珈蓝，那群人想尽方法也会将他挫骨扬灰，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玄思竟然是在保护他吗？
　　想到当年的身着的紫衣的棠花少年竟带着他的身躯在寒武玄冰洞被冰封了七百多年，宁长渊的心头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
　　一片寂静之中，宁长渊感觉到了什么。他别过脸去，看见身着紫衣的青年正立在不远处同样看着他。
　　·
　　傅云遥坐在屋里，窗户开着，大片天光泻进来。可是不知为何，他所站立的屋子一角还是暗沉沉的。
　　纤长的手指轻轻擦过渊虹剑的剑鞘，傅云遥一点点拔出剑鞘，锋利的刀面上映照出他过分苍白的面孔。他低下头，一点一点擦着渊虹。动作很慢，像是在与时间做无望的拉锯。
　　过了半晌，他轻轻将剑推入鞘中。行至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只亲手雕刻的雪梅花，他捡起一只毛笔，蘸一点墨水，在白纸上写字。一笔一划，落笔并不像从前沉缓有力，微微波荡的笔痕败露了他的情绪——
　　今日，雨。
　　他放下纸笔，脑袋很疼。可比脑袋更疼的，是他的心脏处好像锥刺一样被什么东西恶狠狠地凿着，凿的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外面的天色都有些暗下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傅云遥突然有些后悔，他就不该告诉宁长渊玄思的事情，如果他不告诉他，那么......
　　傅云遥自嘲的笑了笑，他看着纸上的几个大字，陷入了痛苦的沉默之中。
　　突然，一只手将他看的发怔的白纸抢了去：“外头太阳这么大，怎么会是雨？”
　　傅云遥猛地抬头，正对宁长渊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孔。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没走？”没和他走？
　　宁长渊目光矍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幽火在烧，好像猎人盯到了势在必得的目标。他轻轻笑了一下，将那份侵占性掩去，挑了挑眉道：“我有一样想要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傅云遥想问他是什么东西，他会帮他得到。可开了口，只是说：“好。”
　　·
　　晚饭的时候，子逍破天荒没有顶他，还用一种“还算你识相”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
　　饭桌上，宁长渊格外殷勤的不停给傅云遥夹菜：“这红烧肉肥而不腻，尝尝。”
　　“这笋片也好吃，我在后山挖的，后山那里长了一大片春笋，你要是喜欢改天我们一起去挖。”
　　“还有这黄花菜，隔壁大娘送的。可香了。”
　　他都没给傅云遥尝一口的功夫，就已经给他夹了大半碗的菜，看的子逍一阵作呕，扒拉了两口饭就滚蛋了。
　　傅云遥慢条斯理地尝了尝：“很好。”
　　宁长渊顿时喜笑颜开，心里甜滋滋的，好像这一桌的饭菜都是他做的似的。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请隔壁家在镇上做大厨的人来掌勺，看傅云遥喜欢，这钱没白花。
　　傅云遥放下碗筷：“春笋很不错。”
　　宁长渊忙道：“喜欢的话今晚再去挖一点。”
　　“好。”
　　宁长渊：？？？
　　傅云遥道：“一起去。”
　　宁长渊当然求之不得。
　　饭后为了表现自己，宁长渊抢着收拾了碗筷：“你别动别动！我来！”在傅云遥透着疑惑与打量的目光中，宁长渊飞快将桌子收拾干净。末了，还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一副“你看我多棒的”表情。
　　洗完碗筷后，宁长渊一回头见傅云遥立在院子里看他，他自然而然向他走去。伸出手去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察觉到傅云遥几不可闻颤了一下。
　　宁长渊喃喃道：“不烫。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傅云遥将他的魔气都渡到了自己的身上，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何况他还被心魔所困。可傅臻这个人倔强又顽固，能自己死撑绝不会多说只言半语。
　　傅云遥摇摇头，眼睛片刻都不肯离开他。宁长渊被他看的一阵脸热，心里却极为受用。
　　他怎么觉得病怏怏的小道长，也这么秀色可餐呢？
　　晚饭后就没在看到子逍，二人坐在树底下，又重新捋了捋最近发生的事情。宁长渊将几次遇到算命的事儿说了一遍：“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世君子很奇怪？他吹的那首丧曲，我一定在哪里听过。”
　　傅云遥道：“世君子本是上一任云梦泽掌门的关门弟子，有传大约二百多年前孟掌门当时在外游历，捡到了重伤的世君子，见他天资聪颖资质上乘便收为了门下弟子。”
　　“还有吗？”
　　傅云遥摇了摇头：“不过还有一件事与梦泽有关——”他颇为担忧地看了宁长渊一眼，“如今云梦泽的镇山之宝，正是失踪多年的桃源天镜。”
　　宁长渊眉心一蹙：“天镜在云梦泽？什么时候有的消息？”
　　傅云遥道：“大约也是在二百多年前。”
　　宁长渊在心中捋了捋，喃喃道：“二百多年前灭城之战，重伤的世君子拜入云梦泽门下，二百多年前天镜出现在云梦泽，这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
　　宁长渊虽然已经找回了真身，可是上邪神剑邪气太盛，无法掌控，强行用剑恐怕只能落个走火入魔的下场。必须重新洗剑，将剑上沾染的邪气通通洗掉。
　　他问过傅云遥，得知无梦山正好有一口用来洗剑的清静池。二人商议了一番后，决定去无梦山走一趟。
　　他们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到了无梦山的地界，随口一打听才知这被荒废多年的无梦山如今有主了。
　　茶摊老板抹着桌子道：“是谁？当然是云梦泽世君子啊。前几年这附近闹妖患闹的凶，幸亏世君子路过此地出手摆平，拯救百姓于水火之间啊！当时世君子来无梦山好像是有什么事儿，大家伙就央求世君子能留下来。于是世君子就搬到了无梦山，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会来住上这么一段时间。这几天他可能刚好在。”
　　宁长渊与傅云遥二人对视一眼。
　　那茶摊老板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道：“二位也是修道的吧，世君子来之前无梦山已经被荒废了上千年了，来这无梦山做什么？”看他们的提问肯定不是来找世君子的，“我们家祖辈也有修道的，后来家道中落传到我这一带也在这里卖了五代茶了。说个小道消息，二位可能还没听过。”
　　“什么小道消息？”
　　“仙道都在传这最后一任无梦山主人是死在他徒弟手下。可是这徒弟到底是谁却鲜少有人知道。”
　　宁长渊竖直了耳朵，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对讲述者来说最为受用。
　　那人道：“我家先祖说啊，当年那无梦山人的弟子弑师之后，被天山的菩提老祖带回天山收做了弟子。”
　　宁长渊道：“当真？”
　　老板道：“这都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过具体是哪个弟子就不太清楚了。”他看了眼四下，放低声音道，“也有人猜是二弟子。”
　　天下人尽皆知，这个二弟子是谁。
　　宁长渊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问道：“武帝？”
　　一听这两个字茶摊老板脸色一变，他道：“屠龙者终成恶龙。我看啊，从来都没有什么屠龙少年，有的只有弑师的恶徒。”
　　武帝统治珈蓝的后半段时间，专蛮豪横，行事霸道。最为人不耻的灭城之战是他永远的污点，故此，当今仙道对他的评价多为两极分化。有人说当年是他骁勇善战击退了洪荒恶兽，是开天辟地的大英雄，也有人说他无情无义，嗜血残暴，不辨是非，任意妄为引天火下凡灭世......
　　是非曲折，随着珈蓝的尘封无处可查。只留下诸多争议，为世间传道。
　　天色已晚，二人在离得最近的客栈住下。傅云遥手书一封简单说明了一下琼城时的情况，又说想借清净池一用。
　　晚间的时候收到世君子的回信，信上说相信傅云遥的为人，并欣然允诺借他们清净池一用。
　　宁长渊道：“虽然还不清楚这臭算命的到底什么来路，可无可否认他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想不到我们借清净池是用来洗上邪剑。”
　　可眼下再找一个洗剑池简直难上加难，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跳下去。
　　当天晚上傅云遥在客栈房里休息，半夜时分原本紧闭的大门被人悄悄推开。
　　傅云遥假寐着，感觉有个人摸上了他的床。他反手一抓，刚好捏住了宁长渊的脖子。他怔愣的一秒的功夫就被宁长渊躲开，后者泥鳅一样溜到床的里侧，自动躺下顺带拉上了被子，只留下一张脸在外面。
　　宁长渊一双眼睛可劲地盯着傅云遥瞧，面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一张脸皮没羞没臊：“我那张床睡着不舒服。”他说着还在小幅度滚动了一下，“小道长这张舒服，我很喜欢嘿嘿嘿。”
　　他见傅云遥没动静，担心傅云遥一本正经要去睡他的床，一把将人拉倒在床上：“不早了，小道长肯定也累了，快睡吧，明天还得去无梦山呢。”
　　傅云遥躺在他的身侧，身体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身侧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他以为宁长渊睡着了，这才敢微微挪动脸去看他。身上却被一双手缠上来，那双手紧紧捁着他的腰，生怕他跑了似的。
　　宁长渊的呼吸就在颈边，热热的，麻麻的。傅云遥还以为他还有什么动作，可是等了许久，身侧的人毫无动静。宁长渊真的睡着了。


第72章 天光
　　第二天醒来，宁长渊睡的那叫一个神清气爽。他并不着急起来,因为他发现他整个人几乎都趴在傅云遥的身上去了。傅云遥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在微光中颤动。
　　他在傅云遥身上多赖了一会儿,感觉身下坚实的□□,头一回深刻感觉到当年他当年在山口戏弄的少年已经长成秀丽挺拔可以依靠的模样了。
　　假寐之间，宁长渊脑袋贴着傅云遥的胸膛,耳畔传来一阵狂乱到漏拍的心跳,他一是分不清到底是傅云遥的，还是他自己的。
　　宁长渊猛地抬起头来，发现傅云遥已经醒了，二人视线刚好对上。在看见傅云遥眼下那一圈无精打采的青黑时，他突然有些怀疑,傅云遥难道一夜没睡？
　　傅云遥的确一夜没睡，宁长渊主动爬到他身边的事情足够叫人心惊了，这人睡相又不好，后半夜的时候手脚并缠到他身上。傅云遥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二人洗漱完后,直接去了无梦山。上山的时候宁长渊瞥见一排墓地,傅云遥解释道：“这是历届无梦山主的墓冢。”
　　墓冢是按时间排序的，宁长渊注意到最后一块墓碑像是被人故意破坏,墓碑上的刻字都被人用刀划过，看不清姓名。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叫人死后也不安宁。
　　快到山顶的时候，世君子立在山口似乎等了很久。与傅云遥打过招呼后，他的目光落在宁长渊身上。
　　未免节外生枝,今日的宁长渊戴了一顶幂篱，大半个身子都被白色的幂篱遮住。也不知道世君子到底有没有认出他来，反正对方并没有揪住他的身份不放，只是草草问了一句：“这位是......”
　　傅云遥道：“便是他要洗剑。”
　　宁长渊抽出一把沾染了邪气的剑给世君子看，这把剑是他们事先准备过的，并非是上邪。宁长渊道：“此前去西境沾染了邪气，故此借世君子阁下的清净池洗涤一番。”
　　世君子点点头，也不多问，将二人引入了无梦山中。
　　在去清净池时，世君子突然出声喊住了傅云遥：“云上君请留步，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要当面请教一下云上君，若是方便的话，还请云上君与在下来一趟。”他嘴里说着请求，可是态度又是不容拒绝。
　　宁傅二人隔着幂篱对视一眼，这段时日来的默契叫他们顷刻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傅云遥道：“好。”
　　世君子与宁长渊道：“清净池就在竹林后头，劳烦这位道友自行去一趟了。”
　　宁长渊点点头，率自向清净池走去。
　　他这一路走的小心，可是四面除了风吹竹林，并无埋伏。
　　宁长渊在一个山洞前停下，根据路标指示，清净池就在里面。可是说实话，他现在对山洞这种东西都快有阴影了。
　　宁长渊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山洞上有块牌匾，上写着洞天福地四字，洞口安装了石门，感应到有人来，石门自动打开。
　　用回真身后，他的五官比先前要更加敏锐许多，神识向内探了探，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宁长渊走进去一段距离，听见一阵水声——清净池。
　　这个山洞四面尚未封闭，清净池上方一个巨大的开口，只是有些奇怪外头明明是青天，可是洞内却有些昏暗。
　　宁长渊抬手一挥召出上邪，将其缓缓送入水中。正当上邪插/入洗剑用的泉眼时，突然咯噔一下，一阵机械声响起。宁长渊心道不好，意欲躲过，从双足开始身体被东西从下而上层层缚住，身体再不听使唤，丝毫动弹不得。
　　一块石头后传来一阵轻笑，后头走出一个人来。
　　“是你。”
　　今日的魏安身着一身绯衣，看向宁长渊时露出一个笑容，勾出两个甜甜的酒窝。他软绵绵地喊一声：“哥哥。”
　　宁长渊意欲调动体内的真气，可是那细藤蔓一样的玩意儿缠的更紧。勒进他的肉里，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勒出来。
　　魏安走到他身前，故作天真的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宁长渊被他这装模作样的样子惹怒：“放开！”
　　魏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好像委屈的要哭出来：“哥哥，你好凶啊。”
　　宁长渊失了耐性，他没工夫再陪眼前的人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把戏，傅云遥还在等他。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闹够了没有，许世安。”
　　原本一脸无邪的少年听见许世安三个字，陡然间换了一副神色。眼睛里的那点笑意通通湮灭，被阴暗的色泽取代。他的声音骤冷：“你都知道了？”
　　宁长渊并未回答他。
　　许世安闪身到他身前，一把掀了碍事的幂篱，如愿以偿看见了宁长渊熟悉的脸孔。他伸手扼住宁长渊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在看见对方眼中神色的时候，他的心间陡然跳了一下。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难道......难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不可能......不可能.......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几次三番的.......”救我。
　　许世安看他大汗淋漓，腰上缠着的藤蔓都要勒进腹腔去了。他松了手，不叫自己再看他痛苦，冷笑一声道：“别费力气了，这是他精心为你挑选的，你不可能挣得开。”
　　“他？”宁长渊痛的牙关都要裂开，从喉腔里挤出来几个字，“他是谁？”听许世安的意思，对方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就等着他前来自投罗网。
　　许世安定定地看他一眼，看见他被勒的血痕都出来了，眼神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嗯......啊.......”宁长渊越挣扎那东西就越收紧，不知道这状似藤蔓的东西到底是何物，不仅仅是□□上的痛楚，就连他的神魂也受到了煎熬。神识好像在被热油烫过的板钉上滚过一圈，痛的他指尖都在痉挛。
　　许世安居高临下看他痛的滚做一团，过了半晌，他轻轻道一声：“一切都该结束了，哥哥。”
　　宁长渊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挣扎着保持着一丝理智抬头看他。许世安见他看着自己，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他走到宁长渊身前蹲下，从怀中掏出一张□□。
　　宁长渊认出那人正是唐旭，他不解道：“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你为什么杀他。”
　　许世安伸手去描摹□□上的眉眼，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宁长渊，好像在摸他的脸。他道：“我们的确是一伙的，可是听到他叫你哥哥，我心里很不爽。”他的唇角露出笑意，手指戳烂了面具。笑的宁长渊心底发凉。“况且，我杀了这个人也算是为哥哥报仇了才对。”
　　“什么意思？”
　　许世安笑道：“哥哥，徐岑你还记得吗？”
　　宁长渊在脑海中翻了一遍，猛地回忆起这个许世安口中的这个徐岑是谁。是徐子陵的叔叔。他瞬间明白了许世安的意思，唐旭就是徐岑。
　　许世安道：“当年若非徐岑与外人勾结，桃源怎么可能一夜灭门。”
　　这样说来徐岑是推波助澜的从犯，主犯另有其人。宁长渊咬牙切齿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许世安并不回答他，只恶狠狠道：“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宁长渊抿着唇，不肯开口。
　　许世安道：“好，好，好！还是不肯说嘛！”
　　“小安。”宁长渊想去拉他，可是双手却缚住动弹不得，他一动，藤蔓就收的越紧。
　　许世安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站起身来，声音依旧温软，眼底却结了一片寒霜：“你听过焚寂天光吗？”
　　宁长渊颤动的身体一抖。
　　许世安见他这样十分满意。
　　所谓的焚寂天光，乃是一种自然出现的现象。记载在混沌史书中，传闻在西境与东海各出现过一次，被天光照射到的人，会被夺走一切。包括修为与生命。且没有破解之法，必死无疑。
　　宁长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那个看似普通的洞口。仔细打量果然见上头被东西遮挡，他说这洞里有这么大一个豁口怎么还会这么昏暗。
　　“巧合的是，这里刚好有焚寂天光。”许世安的声音像是催命符凿在了宁长渊的耳朵里。他痛的抖着身子，浑身上下早就被汗水浸湿。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一双凌厉的眼睛透过潮湿的额发看过来。
　　许世安后退两步，走到石壁上转动了机关。
　　遮挡焚寂天光的符阵被缓缓打开，宁长渊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浑身脱力地蜷缩在空地之间。天光即将一倾而下时，他猛地闭上眼睛。那一刻，好像又回到了多年之前，他拉着蛟龙同归于尽跌入镜花水月的时刻。
　　从前的一幕幕如走马灯闪过脑海，他本以为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会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可是纷乱过后，他只看见，兰轩祠前开了大片大片洁白如雪的琼花。他吊儿郎当地立在一块石头上，拦住了白衣少年的去路，白衣少年生的唇红齿白，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带着几分嗔怒瞪着他。
　　他视而不见少年的恼怒，调笑着道：“不知小道长喜欢什么样的？”
　　月桂树下，月老殿前，白衣少年突然停步向他看来。
　　要是傅臻能喜欢我就好了。大片天光一倾而下时，他遗憾地想着。
　　想象中三魂七魄被剥离的痛楚并未来临，一道身影罩住了他。焚寂天光转瞬即逝，挡在他身前的绯衣少年在用最后一丝余力为他解开了身上的束缚。
　　宁长渊不可置信地接过许世安如枯叶飘零地身体，轻薄地像一张纸片，好像轻易就能被风吹散。
　　绯衣少年用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抹去了一片湿意：“哥哥，你哭了。”
　　宁长渊浑身颤抖不止，嘴巴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为......为什......”
　　许世安道：“是啊，为什么看见你痛苦，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
　　“.....小安。”
　　“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宁长渊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孔，感受到他飞快降下的体温，将满腔情绪压了下去：“你说的不错，阿音没有死在琼城。我误入无妄之城的时候见到了阿音，为了打开城门，阿音撞死在了我的剑下。我很愧疚......阿音告诉我，她不怪我，她是自愿的。”
　　许是终于从宁长渊口中听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真相，许世安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像小时候宁长渊哄他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早就知道了。”
　　盲音从小就与他讲，昆仑山、思无邪里有个叫宁长渊的上神，骁勇善战，顶天立地，与娘亲是旧相识。娘亲从未说过他一句坏话。
　　“哥哥，我去思无邪前一天我等了你好久，等的我腿都麻了，我那时候我想着要是你肯来见我我或许就会放琴川谷一马。可是你一直没有来。”他自嘲一笑，“我从修罗鬼道回来的时候给你写信，一心一意只想报复你，准备了三千黎骨钉......可是，你还是没来。”
　　三千黎骨钉，宁长渊心底猛地一颤。可是看见许世安却又问不出口。
　　许世安觉得四周的东西突然在飞速后退，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突然有些害怕，修罗鬼道的那些惊恐岁月又重蹈覆辙。他牢牢握着宁长渊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他在心底无声的呐喊：哥哥！这里好黑啊，好多恶鬼，他们追来了追来了！我好怕我好怕啊！哥哥......
　　少年的瞳孔越来越涣散，体温低的可以忽略不计。
　　最后一刻回光返照，少年混沌的视线突然清明起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宁长渊，喃喃道：“我不后悔。”
　　宁长渊不明白，他不后悔的究竟是前世犯下的种种过错，还是这一刻。
　　双手落地，手掌无力摊开，一朵干枯的紫色鸢尾花从他袖间飘落片。宁长渊伸手去碰，刚刚碰到，那朵紫色鸢尾花就消散了。


第73章 蓬莱
　　室内燃了香，余烟袅袅充斥了一室冷香。傅云遥初进门就注意到,立马封了六识。
　　“云上君,请喝茶。”
　　世君子亲自为傅云遥斟一杯茶水,傅云遥接过,宽大衣摆挡住用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一杯茶水倒在手帕上。
　　世君子见他如此警惕，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陡然间话锋一转：“不知云上君可知道清风道长的下落？”
　　“不知。”
　　世君子道：“依照云上君所言,与清风道长浔阳一别之后就再无会面。也正是浔阳之后清风道长与掌上灯便不知所踪，这未免太过蹊跷了一些。”
　　傅云遥抬眼看他。
　　世君子道：“云上君这副样子倒是不知道清风道长已经遇害的消息了？”
　　“清风遇害了？”虽然他早有所预料，但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傅云遥还是没忍住蹙了蹙眉。
　　世君子咄咄逼人道：“云上君演的还真像。”
　　傅云遥道：“你什么意思？”
　　世君子言之凿凿道：“清风道长就是你杀的！你故意将掌上灯交给清风道长，然后转头将人杀害,就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你身上，真是好手段啊云上君。”
　　傅云遥陡然间明白过来，一切都是世君子的计谋。看着房间里突然出现的一群人，他即刻想到了宁长渊。
　　房内还有人为傅云遥说话：“世君子前辈,云上君不是这样的人。”
　　世君子冷冷笑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可若他被人迷了心窍呢？”
　　一听这话，傅云遥再也坐不住。当下就要离开这里去去找宁长渊,他担心宁长渊也受了埋伏。
　　见傅云遥跳窗而逃，世君子呐喊一声：“追！”
　　众人先是愣了一下，身体却比脑袋行动的更快，跟在世君子身后追了上去。
　　傅云遥直奔清静池而去，世君子等人在身后紧追不舍,待他们追到清净池前时，正见浑身浴血的宁长渊背着上邪从石门里走出。
　　他的双手还维持着一个怀抱着什么人的动作，可是那里空空如也。
　　傅云遥忧心忡忡地看他一眼，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将他护在身后。人群重重叠叠围追上来，将他们围在了中心。
　　没了幂篱的遮蔽，宁长渊的真容坦荡荡曝光在众人眼前。那群人一见他顿时如临大敌：“宁......宁长渊？”
　　“是宁长渊！我绝不会认错！看！上邪神剑也在他手里！”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握着兵器的手还有些打抖。世君子道：“看！云上君就是被这人蛊惑了，才干出这等天理不容残害道友的事情！”
　　宁长渊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世君子，清净池前发生的一幕幕鲜活跳跃，双目欲眦。他怒从心起，拔出上邪对着世君子当头便劈了下去。
　　上邪剑法又凶又猛，一干修士被余波波及吐血不止，可是世君子却只是后退三步，岿然不动。
　　又有人在背后偷袭，傅云遥挥剑挡过招来一波仇恨。
　　“云上君真的和宁长渊为伍！”
　　激烈的打斗中，一袭紫衣闻声而来。玄思一把擒住上邪神剑，劝诫道：“住手！宁长渊！”
　　宁长渊反手一掌将人推开，又是一阵剑波扫平了四面八方冲上来的修士。世君子此次有备而来，大半个仙门有些实力的修士几乎都被他叫来了。他刚找回真身不久，上邪也刚刚洗掉邪气，不算完全称手。眼下玄思一来，再这样拖下去，他们可能都走不了。
　　玄思见他还是不肯停手，咬牙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宁长渊觉得可笑：“你什么时候手下留情过。”
　　就在宁玄二人交锋之际，两把偃月弯刀从天际飞来，将正在打斗的二人分开。顾拂月从天而降，挡在了宁长渊身前，与玄思两相对立：“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
　　宁长渊还欲说什么，突然耳尖一动听到一阵箫声，是那是君子在吹曲。身侧传来动静，傅云遥手中的渊虹剑突然落地，双眉紧蹙，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的双颊肉眼可见的发红发烫，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是一片血红。
　　不好，傅云遥又起心魔了！
　　“怎么回事？云上君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他这么护着宁长渊，我看他们早就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保不准傅云遥早就入魔了。”
　　周边的议论越来越汹涌，众人也再没了顾忌，对傅云遥出了百分之百的杀招。一个入了魔的魔头，还有什么好忌惮的，唯一的忌惮就是怕留他活口。
　　眼见着傅云遥发了狂，宁长渊见他失了神志，怕他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疾冲上去，一个手刀将人劈晕揽进了怀里。他向顾拂月道一声谢就要带傅云遥先走。却又被阴魂不散的世君子拦住：“哪里走！”
　　宁长渊一手搂着傅云遥，与世君子对上一掌。体内竟是一阵冲击，二者俱是后退三丈。
　　宁长渊擦去唇边一丝鲜血。心中暗暗惊奇，名列傅云遥之下的世君子，竟然与他不分上下。这下麻烦了。
　　突然天降一声清啸，一阵狂风袭来，将在场众人扫的睁不开眼。
　　宁长渊抬头瞥见那只巨大的仙鹤正好停在他们身前，宁长渊没有时间多想，抱着傅云遥就往仙鹤身上爬。刚刚坐稳，仙鹤冲天而起，一下就冲到了九天之外，带着他们飞离了现场。
　　·
　　仙鹤带着他们飞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傅云遥只昏睡不醒。
　　七日后，聚拢的云雾被仙鹤翅膀带动的飓风吹散。宁长渊向下看去，发现他们底下汪洋一片，一座灵力充沛的孤岛映入眼帘。仙鹤抖了抖身子，宁长渊便知道，它是要他抓紧。
　　他紧紧揪住仙鹤的毛发，就见仙鹤低头俯冲而下，向着那座岛屿飞去。
　　·
　　岛上灵力充沛钟灵毓秀，珍禽灵兽仙草翠植数不胜数。就连早就消失在三界的灵鹭也能在岛上的芦苇荡里寻得。
　　宁长渊抱着傅云遥走到一片桃花林里，在里头发现了一座小木屋。木屋一应俱全，生活的东西都有，可是却是空无一人。他前前后后检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异状，便将傅云遥安顿在了里面。
　　他将人抱躺在床榻上躺好，见他脸上身上有些薄汗，想起傅云遥素来爱干净，从前每天都要沐浴，这次七天没洗澡了，他一定难受的紧。进来的院子里有口井，宁长渊就去打了盆冷水，为他将全身上下都擦拭过一遍。顺带吃了点豆腐，在摸过傅云遥身上肌理时，宁长渊表示十分满意。
　　傅云遥不仅长得好，身材也无可挑剔。
　　换下来的衣服得洗过才能穿，宁长渊在屋子里找过一遍，还真叫他在衣柜里找出了一身衣服。这一柜子的衣服都是素色，还挺符合傅云遥的审美。等他试着将柜子里的衣服往傅云遥身上穿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傅云遥穿着正好，合适的好像是为他量体裁衣。宁长渊都有些怀疑，这些其实就是傅云遥本人的衣服了。
　　他在屋子四下走过一遍，发现这屋子里的一些木艺雕花与他们先前住过的院子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像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宁长渊心头疑惑更甚，他在屋子四周布下结界，自己又傻乎乎的用了几个办法往里撞，撞得骨头都要散架了。确定万无一失之后，便走出桃林在岛上走过一圈。
　　他走了大半个岛屿，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先前救他们的那只仙鹤正在和对象在水边调情，看也不看他一眼。宁长渊走到芦苇荡前时，看到一块石碑。他蹲下身子，用手扒拉开石碑前的野草，看见石碑上刻着“蓬莱”二字。
　　宁长渊稀了奇了，想当年他镇四海平三江东南西北走过不少地方，不论东西南北四海，随便一方海域上的小岛他都知道。可独独没有听过这个蓬莱岛。这蓬莱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
　　宁长渊在岛上走了大半圈，抬头见太阳已经有些偏了，自己出来有些时候了，要是傅云遥突然醒来没看到他就不好了。
　　宁长渊赶忙往回走，心里还是奇怪，这蓬莱岛怎么一个活人都没有。那么到底是谁派去仙鹤营救他们？桃林之中，子逍背着剑正立在木屋前。宁长渊设下的结界他进不去，只能在外干等。他摆着一张臭脸瞪宁长渊，一脸讨债相。
　　“东西拿到了？”
　　子逍没好气地从袖中拿出掌上灯扔给宁长渊。这回去无梦山，他们并非毫无准备。宁长渊仔细推测过像世君子这样的人或许会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么掌上灯极有可能是在苦海无涯。他与傅云遥前去无梦山拖住世君子，子逍前去苦海无涯找掌上灯。
　　宁长渊打开结界，子逍拔腿就向屋内走去，在看见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傅云遥时。极为心疼的喊了几声“师兄”，没有得到回应。
　　宁长渊靠在门口看他们师兄弟情深的一幕，不知又是哪里戳了子逍的痛脚，对着他就是破口大骂：“宁长渊！又是你害我师兄！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死了一次还是不肯放过他。要不是你，我师兄怎么会变成这样。”
　　宁长渊觉得冤枉，还没来得及给自己伸冤，又听子逍骂道：“当年你养虎为患，教养出许世安那个小畜生。我师兄看到了许世安给你的信，提前去了约定地点。本来给你准备了三千截黎骨钉，都被我师兄受下了！
　　“你以为师兄不惜违逆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愿，宁可受尽白眼也要入珈蓝能是为了谁！在你被万人唾弃时，是我师兄忍着一身伤痛去思无邪为你弹琴！听到你要去无修的消息，师兄他想去阻止你，可是他在思无邪受了风寒，病的更重了，足足昏迷了三个月才醒。
　　“这些年，他每天每天都在坚持给你写信，七百一十三年零四天，二十多万封信，一天都没有断过。他为了你犯下过错，利用了清离仙君，染上了心魔。我师兄他完完全全都是因为你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宁长渊，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扫把星，我师兄到底欠了你什么了！害的他要受这样的苦！”
　　面对子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指责，宁长渊错愕的说不出一句话。他如遭雷击半天都没能消化过来：当年在思无邪为他了几天几夜琴的人不是玄思......是傅云遥......傅云遥为了自己才处心积虑想入珈蓝又是怎么一回事？
　　子逍见他一脸无动于衷，更是来气，认定这人没有良心，恶狠狠剜他一眼，不由分说就把人赶了出去。
　　宁长渊呆呆在门口站了半天，看着紧闭的大门，脑子里一时半会有点乱。他痴愣愣地走出桃源，见一棵硕大的菩提树下放置了一个棋盘。宁长渊觉得奇怪，走过去瞧见棋盘上还摆着棋子，好似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下过棋。突然他身形一怔，不知道触发了什么，他的神识如遭雷击，顿时被剥离身体。
　　·
　　宁长渊恢复意识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在七百多年前月老殿举办的月老红会上。那一端，七百多年前的宁长渊为了哄身侧的紫衣青年开心。取出一滴精血滴在了病怏怏的兰花上，而后那朵焉哒哒的兰花突然挺立了身子容光焕发。
　　眼前一幕如水中倒影消散，下一幕，宁长渊看到了一双极为好看又极为温柔的手将那株兰花捧在了手心。
　　来人一身白衣，桃花眼芙蓉面生的极为出挑俊俏，却又不失青年的锋利英挺。是傅云遥。
　　傅云遥将那一株兰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而后带回到了天雪山中日日灌溉，小心滋养。经年日转，当年兰忘天的一株小兰花在白衣青年的呵护下逐渐拥有了灵识。化作了人形，经由高人指点飞升成仙。
　　这株兰花就是清离。
　　画面又是一转。宁长渊看见清离跪在地上，一脸热诚：“清离赴汤蹈火，必不负嘱托。”
　　宁长渊认得这个房间，这是武帝的居所。果然，帘后的武帝轻轻咳嗽两声：“很好，清离仙君，切勿让我失望。”
　　光听这个声音，就知道帘后的人有多么的虚弱。
　　下一幕，天地突变。灭城之战打响。
　　天火逼近九霄城，清离毅然决然走出城门赴死......
　　看到这里，宁长渊已经明白他看到的或许正是清离生前的记忆。他本以为到了这里就是结束，可是紧接着又一幕袭来。
　　东航跪在一片战火烧过的焦土之上捶胸顿揍，而后他眼中有利光闪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不惜破坏了当年下天山时的誓言，违背了菩提老祖的意愿启用了一种神秘古老的禁术强行留住了清离的一缕魂魄。
　　东航被禁术反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几个月后，他从几十丈高的高塔上跳下，城主自杀身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九霄。
　　东航并没有死。他用了一招金蝉脱壳，独自带着清离的一缕残魂寻找复活之法。苦求无果后，他又跪到了天山前。跪了整整七天七夜，菩提老祖终究还是没有忍心，托门下的小童子送给他一支桃花，要他用桃花为清离塑身。
　　塑身不难，难得是要找一个风水宝地蓄养魂魄。清离的魂魄只剩下一缕残魂，更是难上加难。东航用了几年的时间几乎踏遍了大江南北，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他在江边遇到了一个倒着骑驴的白衣人，那人头顶幂篱，手里拿着一本书。
　　有人问他看的什么书。
　　那人答：“是秋霜城城主慕白留下的山川异域书。”
　　东航闻言向白衣人借来了那本书籍，那白衣人却道：“公子额前三线，命中有惑。在下若是没有看错，公子应该是在找什么吧？”
　　东航一听自然不肯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向他虚心赐教。
　　白衣人道：“四面环海，拥天地浩然之气之地？海上多风浪，一般的小岛虽有灵气却也生怨，更别提拥天地浩然之气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白衣人扔给东航一张字条，而后倒骑着毛驴慢悠悠地离开了。独留下东航立在原地，看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
　　目睹到这一系列来龙去脉的宁长渊恍然大悟：
　　世间本无蓬莱岛，唯有东航以身化岛。
　　东航听信了白衣人的话，找了一块海域以身化岛蓄养清离的魂魄。他最后的神识将菩提老祖给他的那一支桃花栽种在了岛上一隅，百年之后，桃花开遍了蓬莱一角。
　　纷纷乱乱的桃花如雨落下，铺了一地落红。
　　桃林之间，一抹白衣长身而立。傅云遥原本正在追踪妖物，无意间发现了这样一个岛屿，见岛上灵气充沛便下来一探究竟。他这一场意外却邂逅了已经修成人身的清离。
　　傅云遥将他小心从桃树上抱下，而后在这里亲手造了一间木屋住下。他将清离的身体放置在灵气最为充沛的菩提树下，日日为他招养剩下的魂魄。
　　看到这里，宁长渊心里十分吃味。蓬莱岛上的木屋，是傅云遥为了清离亲手所造。
　　功夫不负有心人。某一天，清离睁开了眼睛。
　　原本以为是一段佳偶天成的故事，却终究还是命运弄人。清离三魂七魄虽然归位，但是神识太过虚弱，最多只有十年可活。并且，他这次复生是忘了红尘往事。
　　他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傅云遥，对他格外依赖，宁长渊看清了他眼底藏匿的情愫。
　　可是到了这时候，傅云遥突然又好像瞎了眼睛，虽不抗拒清离的依赖，却又对他以礼相待。
　　清离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半夜醒来，倚在栏杆上看狂风骤雨辣手摧花。
　　第二日桃花谢了一地，他似那一丛焉了的桃花似的败下阵来，这一倒头就昏了整整半月。
　　半月间，傅云遥守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清离醒来的时候，看见的还是傅云遥。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傅云遥轻轻揽过他为他顺了顺气。清离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云上君，外面的桃花还好吗？”
　　“很好。”
　　“我还想看一看桃花。”
　　傅云遥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时间快到了。
　　清离虚弱的根本站都站不起，傅云遥只能将人抱在怀里走出门去。
　　半月前被摧残一地的桃花又盛开来，红红火火，极为灿烂。
　　清离靠在傅云遥的怀里，轻声问道：“云上君，我突然好想喝酒。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喝到云上君亲手酿的酒。”
　　傅云遥低头看他一眼，突然明白过来，清离已经恢复了记忆。从前他们二人把酒言欢时，清离就提过这么一出。
　　清离咳嗽的厉害，胸腔都震动起来。傅云遥应允道：“你想喝什么酒我就酿什么酒。”
　　看到这里，宁长渊血都要气吐出来了。感情傅云遥和他提过的天鹭山的三千坛好久，也都是为了清离酿的。
　　傅云遥将清离小心放置在一棵桃花树下，见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以为他最后想见到的人并不是自己。
　　他借口离开片刻。
　　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清离回过头去。看见来人一身赤色长衣向他走来：“东君。”
　　二人背靠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
　　清离道：“带我再走走吧，我想最后看看这片桃林。”
　　东航不发一言，将人抱了起来。他们走过一路，桃花花瓣如云雾紫烟纷纷下坠，落在清离的手边。
　　怀中人的神识越来越涣散，一声叹息过后，他听见清离轻声道：“我还记得，当年天雪山是你精心呵护我。”
　　“东航”脚步一顿。
　　清离在他耳畔轻声道：“谢谢你，云上君。我早就知道，你待我好，只是为了我这副与他同出一脉的身躯罢了。待我死后，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尽管拿去就是了。”
　　过了半晌，“东航”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只是怀中人神魂已散，再也听不到了。
　　宁长渊本以为这回是真结束了，可是没想到，幻境还是没有消失。
　　下一秒，他看见一个戴着幂篱的白衣人带着清离的尸体放置在了陈村，并将那枚照月明珠放在了他的怀里。尽管那人被幂篱遮住了大半身躯，可是宁长渊还是从他的身形一眼认出——是傅云遥。
　　幻境的最后一幕，是傅云遥在无修之上，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向下眺望。
　　宁长渊脱出幻境，神识归位，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都看到了什么！
　　宁长渊犹如醍醐灌顶，连带着之前子逍骂他的话也一并全部理解了。心情一阵狂喜，因为太过狂喜，反而叫他脸上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来。
　　他又在脑子里仔细捋了捋：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傅云遥就知道他被玄思带走了真身，神识被封印在无修里。而后他又去兰忘天带走了那株被他精血喂养过的兰花，精心培养使他化形飞身成神。傅云遥刻意接近清离，只是为了他的身体？毕竟除了真身之外，这世上没有比清离更适合宁长渊的容器。
　　在精心布局的过程中，傅云遥内心纠结，矛盾又痛苦。正是因为对清离的愧疚鞭策他完成曾经的诺言，让他将自己闷在天鹭山十年只为了酿酒。在良心的日夜煎熬下，傅云遥被心魔趁虚而入。
　　宁长渊恍然大悟。难怪荒山的时候，傅云遥看到他第一眼其实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为了他。
　　傅云遥为什么为了他？宁长渊当然不会再问这个蠢问题，还能是为了什么！一定是因为爱啊！
　　他突然被一个惊天的好消息砸到了脑袋，好久都不能缓过来。做什么都好似走在云端，极为飘渺不真切。
　　宁长渊傻愣愣地站在菩提树下傻呵呵的笑，一阵疾风吹来刮的他一个哆嗦他才敛了脸上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侧目看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菩提树下，一身赤衣的东航身带淡淡光芒端庄坐立。
　　·
　　东航盘腿坐在菩提树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子。宁长渊这才想起来，当年他与东航就下过这么一盘棋。宁长渊在另一个蒲团上落座，仔细打量才发现这不过是东航残留在蓬莱岛的一缕神识，从这盘棋子判断，这缕神识似乎等了他许久。
　　“是你派去的仙鹤？”
　　东航点头。
　　宁长渊又问道：“刚刚的幻境是你制造的？”
　　东航道：“宁君所见不过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你在等我？”
　　“是。”
　　“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吗？”
　　“宁君想知道什么？”
　　宁长渊吐出三个字：“无梦山。”
　　东航看了他半晌，轻轻笑道：“宁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宁长渊不置可否，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心里的猜测。在某个时刻他终于回想起来了，世君子所吹的丧曲正是当年琼城听慕白吹奏过的那首。七百多年前流传着慕白弑师的传闻，其中的主人公正是无梦山主人。
　　“世君子就是慕白。”
　　东航不置可否。
　　宁长渊福至心灵，突然将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串联了起来。
　　“琼城时候慕白身边的徐岑正是我在平安镇见过的唐旭，徐岑早就与慕白勾结在了一起。当年鬼族叛乱是慕白从中推波助澜，又与因上一辈恩怨被母亲灌输仇恨思想的徐岑里应外合，将桃源一夜灭门。
　　“我在调查琼城地震的时候，从贺东林口中得知，他们两拨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只是在琼城附近刚巧遇见秋霜城城主一起打了个招呼，而后才发生口角起了冲突。”
　　说到这里，宁长渊恍然间想起那朵消散的紫色鸢尾花，他现在十分怀疑。当年许世安突然入魔性情大变，也是慕白从中挑唆，甚至琴川谷之事也是慕白刻意引导。否则没有道理许世安能够打破他下的记忆枷锁，回想起年幼时的事情来。
　　他在东航记忆中见到的那个倒骑毛驴的白衣人正是白先生，而白先生、世君子、慕白，从来都是一个人。
　　“灭城之战时慕白并没有死，他身受重伤被当时的云梦泽掌门捡到，而后改头换面成了世君子。这也就能说明，为什么天镜会在云梦泽。
　　“当初在陈村，后来的平安镇，还有浔阳城都是他在刻意引导我。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集齐三样法器。琼城的藏书阁是慕白经常去的地方，那书上的一页最有可能是被他撕下来的。”
　　无形秘钥随着宁长渊“之死”下落无踪，掌上灯亦是无处可寻。只有从无间鬼狱回来过的宁长渊能够找到掌上灯，也只有宁长渊才知道无形秘钥的下落。
　　所以宁长渊推测。在他“死后”慕白就开始着手这个计划，他先是装作无意向傅云遥提起兰忘天那株被宁长渊精血浇灌过的兰花，引导他精心栽培那株兰花，而后点化清离助他飞升。又在河边以白先生的身份骗东航以身化岛，在清离身躯成形时以妖患之名引傅云遥前来，将清离的身躯带去陈村为他的重生做好一切的准备。
　　可是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想不通了。这其中不确定因素太多，随便缺失一环都不可能完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难不成这慕白真是神机妙算还能算到百年后的灭城之战，借清离的身体让自己借尸还魂？而且，他越想越觉得诡异，这听上去怎么好像慕白对他情根深重似的。
　　东航听了他的猜测道：“宁君还是这么聪明，只是宁君忽略了这世上最难把握的就是人心，四师弟他再聪明也不可能完完全全掌控人心，宁君前面说的都对或许都对。只有在清离仙君这里不对。慕白不可能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一切。之所以一切都如此巧合，只是因为云上君对宁君的喜欢都是真心的。”
　　宁长渊的心猛地颤动一下。
　　“云上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清离不过是个意外，而慕白刚好利用了这个意外罢了。”
　　“这样说来，还是慕白与傅云遥相互成全了。”
　　东航微微笑了笑，他道：“当年我曾问过宁君想要什么，其实那样东西宁君早就得到了。”
　　宁长渊的唇边露出个愉悦的笑，那时候傅云遥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他有一样东西还没有得到，殊不知那样东西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只是他太过愚钝，愚钝到只知道一往无前，而没有停下来看看身后的人。好在上天怜悯，让他们能在七百年后再相逢，一切都还不晚。
　　二人重归旧题，继续说起慕白与无梦山人的事情。
　　东航道：“无梦山主与家师菩提老祖乃是至交好友，在此之前，无梦山主就曾书信与家师。待家师赶去无梦山时悲剧已经发生，慕白原本还想下山寻仇，为避免他再度犯下大错，家师将其带回天山收为弟子，希望能让他放下仇恨，洗去一身的戾气。
　　“只可惜四师弟他心思敏感，性情偏执，对所有事情非黑即白，不理解无梦山主与师父的苦心。从后我们师兄弟相处的过程中，四师弟与天真无邪的五师弟关系最为亲近，只是镜尘最爱缠着二师兄。
　　“世人皆传二师兄英勇无匹，修为了得。可实际上四师弟才是我们当中的剑道天才，在修炼时四师弟对看过一遍的剑法过目不忘，当场演练也十之□□。师父时常夸他天资过人，只可惜他心防太重，终究不能自我解脱。”
　　听到这里，宁长渊也终于明白过来，当年栽赃他的凶手是如何使用他的上邪剑法杀人的。上邪剑法复杂凶悍，一般人练个几十年也可能半招都学不会。可若是遇上一个与他实力相当的剑术天才，这就不一定了。当初弑神之战时，他与慕白在战场之上并肩作战多次。足以让慕白看清学会上邪剑法，就算不能学到精髓，学个皮毛也不是问题。
　　宁长渊问：“从桃源开始，你一直都知道这一切都与慕白有关。”
　　东航的目光闪了闪，双唇抿着不言语。
　　宁长渊道：“太昊说的不错，你这个人就是心软。”
　　东航自嘲一笑：“二师兄一直都很了解我们。他说的不错，我就是太过怯弱。当初灭城之战时，我也不敢开口为大师兄说些什么。身为一方城主，却躲在祭司身后。”
　　宁长渊将一直埋藏在心里的疑问问出口：“灭城之战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航点点头：“我所知道的，并不比外界多多少。只是隐隐感觉到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激起了双方矛盾促成了一场荒唐战争。”
　　他没有说的很明白，可是宁长渊却知道了，东航这人太过善良，他明明知道或许是慕白在背后使坏，却还是选择包庇了他。
　　宁长渊道：“东航，你太糊涂了。你可知慕白究竟为什么要处心积虑集齐三样法器？”
　　“为何？”
　　宁长渊言简意赅道：“他要豢养魔胎，引魔兵入世。就像当年洪荒恶兽降世一样。倘若真叫他得逞，后果只会比那时候更惨。”当年洪荒恶兽降世，还有英勇无匹顶天立地的太昊领导弑神之战。如今若是灾祸重来，仙道人间再无太昊。
　　东航震惊道：“......怎么可能？”他又即刻反应过来，“你是如何得知的？”东航看着宁长渊的表情，莫名将他与太昊重叠起来。“宁君，你又在隐瞒着什么？”
　　不枉他们相交千年，宁长渊的确有所隐瞒。
　　百年之前，武德殿与思无邪势同水火，武德殿传下几道诏令皆是一些荒唐决定。其中一道便是要宁长渊遣散手下将士，宁长渊终于忍无可忍，闯进武德殿内。
　　武帝称病不上朝许久，宁长渊就直接闯到了他的寝宫。他一手提着上邪，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叫众人不敢强行阻挠，还真叫他闯了进去。
　　重重叠叠的幔帐内，宁长渊满肚子的火气，提剑斩断了一层又一层的幔帐。
　　空旷的殿内，传来几声咳嗽声。从这声音里判断，这人已经十分虚弱。
　　宁长渊陡然间怔住了，他提着剑缓缓走近，掀开床帘看见了正倚靠在床的武帝。
　　他忘了来时的目的，只是满心惊诧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提弑神之战时武帝的高大英勇，就算是上回见面，虽然已是三年前的事，可那时候的武帝依旧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怎会如何虚弱不堪，要不是床上人还顶着武帝的脸，宁长渊绝对不相信，这人会是不可一世的武帝。
　　宁长渊进来时便设了结界，遍布宫殿的眼线也都一并被他拔了干净，这会儿却是给武帝提供了最好的时机。
　　宁长渊看着床上虚弱不堪的男人，这才知道，原本这些日子武德殿一反常态做下的那些荒唐决定，都并非出自武帝授意。他早已被门外那帮人囚禁，假借他的名义传旨。
　　太昊道：“咳咳咳咳，听说你一直在调查桃源的案子。最近很不太平，好像总有一股势力从中浑水摸鱼推波助澜，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劲都无法将那人揪出来，我没时间了宁长渊。”太昊伸出手，只见他的右臂之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十年前太行山火山喷发，有魔火现世，我前去玄海取镇魔剑，不料被人暗算剑上早被人淬了毒。这些年我一直隐瞒，却还是被人知道了此事。”
　　“所以他们就大着狗胆囚禁你。”
　　“我时日无多了，咳咳咳咳。”
　　宁长渊心中疑惑：“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就算不提这段时间武德殿对思无邪的针锋相对，从前太昊主事的时候也没少打压思无邪。
　　太昊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找出幕后黑手，守住珈蓝。”
　　宁长渊觉得可笑：“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上我？这样的托付玄思比我更适合才是。”
　　太昊道：“你虽行事冲动自我，太重感情心思单纯容易叫人利用。可这既是你的缺点亦是你的优点。至于玄君......平心而论，我不放心他。你忘了，他归根究底，与门外那些人都一样。”
　　宁长渊差点忘了，真计较起来，玄思也属珈蓝旧神一脉。他与戚夫人的母家现在还有较为频繁的来往，当初宁长渊与东海岳氏势同水火，也是玄思出来说和。
　　太昊道：“你可曾想过桃源天镜失窃并非巧合，道华真人去世时，不也有人去过昆仑山吗？还有琴川谷一案过后，掌上灯也没了下落。你可知为何？”
　　“为何？”宁长渊并不去计较他将自己的行踪知道的这么清楚，甚至连昆仑山被人动过都知道。依太昊的脾性，他既然防备自己，那么派人跟踪监视自己也并不奇怪。
　　太昊道：“因为有人想要集齐天镜、掌上灯、无形密钥三样法器。天书上有过记载，集齐三样法器可豢养魔胎，开天门，引魔兵灭世。
　　“不瞒你说，我不相信身边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又要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太昊摇摇头：“你不是，你做事追求光明磊落，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手笔。”
　　宁长渊道：“那是你不够了解我。”
　　太昊道：“人对自我也从没有清醒认知。”
　　宁长渊懒得与这人辩论哲学，真要论起口才他远远不敌太昊：“你想要我做什么？”
　　太昊并不意外他的应允：“留在珈蓝我没办法再保你，他们绝不可能会放过一切危及到他们地位的势力，特别是风头无几的思无邪。接下来，我会派你与玄思前去无修，我已与他授意挑拨，虽然如何选择还是看他自己的意思。但若是不出我所料，玄思会按照计划将你打入无修封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接下来我会孤注一掷，与他们拼死一搏。若是七百多年后的阴虚之日，你能冲破封印重见天日，就说明我失败了。到那时，你就是珈蓝最后一道防线。”
　　听了太昊的话，宁长渊也敛了惯来吊儿郎当的表情，神色一片肃穆。他道：“我愿意被打入无修，只是我做这一切并不为珈蓝。”
　　“那你为谁？”太昊还记得当年弑神之战时，宁长渊曾说过他为玄思一人而来。
　　宁长渊的脑海中闪过弑神之战时的那一片血腥，从前他瞧不上的那些人前赴后继地英勇献身。他目光决绝，一字一顿道：“天下苍生。”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懒得写了，所以有些细节性的情节就一笔带过了。下一章从反派视角全文解密


第74章 慕白
　　慕白是未婚生子，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听说当年有个云游四海的修士途径此地,与正值芳龄的慕小姐一见钟情。二人干柴烈火一夜春宵,于是就有了慕白。
　　在当地未婚先孕的女子视为不洁,轻者会被母家赶出门去,重者直接沉塘至死。慕白的外婆拼死保下了原本要被丈夫送去沉塘的女儿，慕白才得以保住一命平安出世。
　　外婆心疼女儿外孙,将他们安置在偏院。外婆死后,母子俩没了庇护，被赶出了娘家。
　　被赶出府后，慕白的娘亲担起了养家的重担。因为未婚生子没有丈夫，她本就名声不好，在外做工的时候时时受到骚扰与辱骂。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时间长了生活终于有了一些起色。
　　“瞧这没爹的野种又来了。嘿，野种，听说你那□□娘在秋月楼里卖春，一晚上多少钱啊。”
　　“怕是两个铜子都不要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说你娘还在等那个姘头,要我看啊，人家就是把她当成不要钱的鸡。这样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破鞋,谁还会回头找啊。”
　　慕白内心出离愤怒，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撕成碎片，可是他打不过这些人。只能恶狠狠的看他们一遍，要自己牢牢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看什么看，被野东西盯一眼都脏。”最早带头欺辱他的男孩名叫程也,是慕白的邻居。程也推他一把，将瘦小的慕白推倒在地。他背着的背篓一同打翻，黄澄澄的枇杷果散落一地。
　　周边孩童一哄而上，将一地的枇杷果抢了个干净。临走前程也还带头踢了慕白好几下，踢得他原本就没伤好的小腹又多了几片淤青。
　　等人都走了，慕白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到水坑旁，把脸上的灰尘洗掉，他对着水坑露出一个微笑。确定表情自然，看不出什么，这才回家去。
　　慕白回家的时候，他娘坐在院子里看着一树栀子花发呆。当年那个修士曾经答应过她，等栀子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他那个传说中的爹却从来都没有露过面。
　　“娘！我回来了！”慕白放下背篓，走到母亲身前，母亲摸了摸他的脑袋。
　　“去洗手，可以吃饭了。”
　　当天晚上，程也半夜出来小解，他懒得去茅厕，就在门口附近解决。刚解完手，就看见家门口的树前挂了一串枇杷果。他十分嘴馋，摘下两个枇杷果直接吞进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慕白在哭声中醒来。隔壁程家的小儿子被发现毒死在了房里。
　　“娘，你去哪儿。”
　　“去隔壁程姐家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你在家好好呆着，最好就别出去乱跑了，知道吗？”
　　“好的娘。”慕白坐在床上，房门合上，他的唇边露出一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晚上的时候，慕白跟着母亲一起去隔壁吊唁。另一家养的大黑狗看见他娘一直吼叫，吓得他娘动也不敢动。
　　狗主人嚷嚷着：“叫什么叫！”那狗被踢了两脚，这才老实了。“不好意思啊小娘子，这狗一闻见骚味就叫。”
　　周遭一片明目张胆的哄笑。
　　“谁不知道这女人不要脸，你看她殷勤这样，保不准和程家男人也有一腿呢。”
　　母亲捂着他的耳朵，不愿让慕白听见这些脏话。抱着孩子低着头，心里觉得十分难堪，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当天晚上，一户人家的黑狗也被发现毒死在了家门口。鼻子和舌头都被人剜了下来。
　　九岁那年，慕白从学堂回来，出乎意料地看见院子里来了客人。
　　那人一身纯色长袍立在院里的栀子花下，头发被随意挽在脑后，任谁看都知道这人是个修士。娘亲在身侧目光热切的看着男人。
　　男人回头看向他，四目相对，慕白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就是那孩子？”
　　娘亲点点头，招手叫慕白过来见人。
　　慕白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一脸警惕道：“娘，他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他娘脸上停顿一秒，男人一脸慈爱的看着他道：“你就是慕白，你要不要和我回无梦山修仙练道。”
　　慕白一脸警惕与敌意地看着对方，而后转过脸与他娘亲撒娇道：“娘我饿了。”
　　他娘目光犹豫地看那修士一眼，带着慕白先回屋吃饭去了。
　　夜间睡觉前，娘亲问他：“你不是一直都喜欢飞天遁地法力无边的神仙，去无梦山修仙不好吗？”
　　慕白问她：“娘亲会和我一起去吗？”
　　她沉默了，她捏着慕白的手掌，语重心长道：“白白，娘亲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况且无梦山那种地方，娘怎么能跟着一块去呢？”
　　慕白反手抓住母亲的手，他的手还小，要两只一起才能握住：“我不要修仙，我也不要别人。”
　　接下来一连几天，那个修士也没再出现。他娘偶尔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发呆，更多的时候，看着慕白发呆。
　　半夜的时候慕白其实没睡着，他背对着他娘。他听见了她娘在哭。
　　他娘等了十几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等到，那个男人根本不愿意带她走。
　　第二天醒来，娘亲在屋子里晾洗昨天的衣服，用手指为慕白梳理睡乱了的头发：“醒了？家里没盐了，你去帮娘买盐好不好？”
　　慕白应了声好，拿了银钱跑出门去。他抱着盐罐回来的时候，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修士。他当即意识到了些什么，拔腿就往家里跑。
　　他跑了一路，远远看到火光冲天。
　　四周邻人议论不止，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救火。
　　慕白手里的盐罐砸落在地摔了个稀碎：“娘！娘！我娘还在里面！你们救救她救救她啊！”
　　大火烧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没有东西可烧，火自然熄灭了。
　　慕白跪倒在一片焦乌之间，听见四周人的议论。
　　“是那女人自己点的火，你是没听到她自焚的时候喊得有多惨，真是个疯女人。”
　　慕白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身后的男人：“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是你害死了我娘！”
　　男人任他踢打在自己身上，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这样的反应更加让他愤怒，发泄够了他无力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何尝不知道，是他的力量太过渺小，他娘不惜自焚断绝他所有的退路。
　　过了半晌，慕白抹干了眼泪，他的脸被浓烟熏得黑了，这一擦，脸上晕花了一片，显得更是狼狈。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男人身前：“走吧。”
　　他与男人回到了无梦山，男人将他收为弟子。本就性情沉闷的孩童更为阴鸷沉默，每日只知埋头苦练。他在心中暗暗立誓，要杀光欺辱过他们母子的人。
　　男人倾囊相授，慕白天赋过人勤奋有加，在他十六岁那年已经练得无梦山最高剑法。
　　男人的身体日渐虚弱，一日晚上风雨交加，慕白在药房煮药，神色冷漠地倒下一小包毒药药粉，见药粉完全融入药汁之中。
　　慕白敲了敲门，门内传来咳嗽声，他径直推门而入：“喝药。”
　　床上的男人瘦的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他爬起身来，倚靠在床上，男人接过药碗送到嘴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慕白，嗓音虚弱、嘶哑：“慕白。”
　　“什么事？”那一瞬，慕白看着他，突然有些怀疑男人是不是知道这些年他在给他下药的事情。“有什么事先把药喝了再说吧。”
　　男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仰头喝下了那晚药汤。
　　慕白收了碗，男人又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
　　男人瞳色深深，烛火映照在其中摇曳，他凝视了慕白许久，久到慕白不耐烦了。男人方才开口道：“你娘的事情，我很抱歉。”
　　袖摆之下，慕白攥紧了手指，他面上不显，唇角勾起一个微笑：“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
　　男人意味深长道：“希望我死之后，你是真的放下了。”
　　慕白讽刺一笑，端着药碗退下了。
　　男人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在书桌前开始提笔写信。
　　·
　　慕白十七岁那年，终于如愿以偿杀了养育他八年的男人。他是用男人的剑把他砍死的，男人死后，他将他的骨头挖下来做了一支骨萧。他揣着那只骨萧，蹲在无梦山山下的河畔将手上的血迹洗去。看着湍流里映照出的脸孔，那张与男人长得极像的脸孔。他笑了。
　　他擦干了手，背着剑回他来时的地方。他要报仇。
　　这些年来，仇恨并没有在他心中消除，反而越演越烈，简直像深入骨髓的毒药一样日日折磨他。
　　他白日里抄男人要他誊抄的佛经，夜里就不断做梦，梦里一场大火，将他的整个世界都摧灭。
　　他在雨里躺了一夜，心情却异常的快活，第二日就能杀了当年那些人报仇了。
　　第二天，慕白进了城，有个酒鬼撞到他身上，酒鬼骂骂咧咧。他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当年欺辱过他娘的一位客人，他杀意顿起，突然被人扼住了手腕。那人力气很大，慕白动弹不得。
　　鹤发白须的老人一把将他拖出城去，那人自称菩提老祖，是男人的朋友。
　　菩提老祖道：“他就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才提前告知于我，阻止你犯下大错！你心中戾气太重，放任自由只会酿成大祸。你与我回天山去，直到你放下仇恨，化解心中戾气才可下山。”
　　慕白并非菩提老祖的对手，被其强行带回了天山。而后被菩提老祖收为弟子，拜入天山。
　　菩提老祖座下三位弟子，大弟子隆华，二弟子太昊，三弟子东航。在慕白眼中，隆华傲慢，太昊自负，东航懦弱。
　　慕白拜入天山一年后，菩提老祖又收了一个徒弟，名叫镜尘。刚刚入山的少年好奇心重，不谙世事，面对沉默到阴骘的慕白也不害怕，反而时不时缠着他叫他教他剑术。他一口一个四师兄地喊着，在山道上追着慕白跑。
　　面对天真无邪热情奔放的镜尘，慕白冰封的心松动了。他头一回有了想要再与人世接触的希望。
　　“镜尘。”
　　镜尘神色有些慌张道：“真......真巧啊四师兄，四师兄你是要去哪里！哎，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剑放在祠堂了，师兄你能去帮我取一下吗？”
　　慕白点了点他身后，镜尘的剑正被他背在身后。他并不擅长撒谎，一张脸憋得通红。慕白拧了拧眉头，绕过他向前走。镜尘见他走了，赶忙追上来想要拉住他。
　　可是晚了。
　　绕过一丛树木，慕白看见其他几位师兄都在，太昊手里拿着块沾着血迹的石头。正下方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黑狗，已经被石头砸死了。这是慕白捡回来的狗。
　　“为什么？”
　　一股愤怒冲上心头。
　　隆华不屑道：“杀了就杀了，杀了还痛快些，还问什么为什么。”
　　东航在一旁劝解道：“四师弟。”
　　隆华对他的眼神很是不爽：“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丧家之犬罢了，早晚都是个死。”
　　“你说谁是丧家之犬！”
　　隆华也被他的态度惹毛了：“怎么了说丧家犬已经是客气了，自己亲爹都杀，连狗都不如！”
　　太昊吼道：“够了！大师兄你少说几句。”
　　“太昊，你为这么一个畜生这样与我说话！”
　　慕白如遭雷击，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着眼前师兄弟们嫌恶轻蔑的眼神，他本就死寂的心在一瞬间沉入了更深的冰底。
　　......怎么会，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从入山开始，他与这三位师兄弟就不怎么合拍，彼此之间交流都很少，就算撞见了。对方不是对他冷言冷语，就是变着法的贬低他。除了镜尘，他谁都没有告诉过自己的身世......镜尘......慕白机械般看向镜尘，在看见少年时：不可能，绝不可能是镜尘。
　　那一刻，慕白想明白了。是菩提老祖。或许在他入山门的一刻，菩提老祖就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座下的三位弟子。枉费自己竟然真的相信了他，真心把他当作师长。却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是啊，他慕白杀父弑师，菩提老祖正是因为自己杀了那个男人才会将他带回天山的。说是教导，其实就是看管。把一条会咬人的恶狗拴在自家门口，也好比将它放出去害人。
　　时隔这么多年，慕白再度感受到了那种被羞辱时无力的感觉。他看着眼前的这些师兄们，一个隆华倒也罢了，还有太昊与东航在，他决计不会是他们的联合起来的对手。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镜尘面前拔剑，他不想让镜尘发现真实的、腐烂的、阴暗的、原原本本的他。
　　“四师兄！四师兄！”镜尘左看看右看看，向前去追慕白。
　　·
　　洪荒恶兽降世，中境百姓生灵涂炭。
　　慕白冷眼看着他那几个师兄各个满腔激愤，义正辞严。他心里觉得可笑，凡人如蝼蚁，经不起一点风雨。就算没有洪荒恶兽，也迟早要归于尘土。他唯一关心的是，当年那些人死了没有，如果没死，他的心底再度生出那些阴毒的想法。
　　没想到他那几个师兄还真有骨气，宁肯违背师训也要下山。慕白本不想下山，可是镜尘也要走，他便也跟着去了。
　　弑神之战打的艰苦万分，他们从一无所有到一呼百应，从尸山中爬起，血海里淌过。
　　临出征前，慕白想去见镜尘一面，还不待他开口说话。太昊正好经过，镜尘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到了太昊身上：“二师兄！”他手里拿着一块护身玉牌追了上去，见太昊停下，踮着脚将护身玉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此去战途艰险，二师兄一定要平安回来。”
　　送走太昊后，镜尘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慕白走到他身边，双手紧攥成拳。
　　镜尘这才想起他来：“四师兄，你刚刚想说什么吗？”
　　慕白心头酸涩：“明日我要与太昊一起出征，你的心里只有太昊，什么时候能看看我呢？”
　　他看着镜尘手足无措的样子，闭了闭眼。算了，护身玉牌只有一块，自己这样为难他做什么呢？
　　他收了刚刚流露出的表情，笑了笑：“骗你的。”
　　镜尘看着他，天真无邪道：“四师兄也会开玩笑了呢。”
　　呵。
　　·
　　百年一度的珈蓝夜宴上，太昊喝了酒，四周众人争先恐后地溜须拍马。
　　“武帝如此英勇，一把归心所向披靡，怕是剑圣都得比下去。”
　　镜尘道：“谁说的，我四师兄的剑才是最厉害的。”
　　马屁被人怼了面子上挂不住，那人忙道：“秋霜城主既然如此厉害，不如当下演练几招，让我等凡夫俗子都开开眼？”
　　面对这样讽刺意味十足的挑衅，慕白岿然不动。
　　那人咄咄逼人道：“慕城主这是怕当众献丑，还是不敢？”
　　周围不断有人起哄，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镜尘听了又气又急：“四师兄！你的剑那么好就给他们瞧瞧！”他说不动慕白，又转头向太昊求助，“二师兄，他们这样说四师兄，不如你和他比比吧。”
　　碧落城城主与武帝感情甚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面对他的僭越无礼在场也并无人敢指责。
　　太昊从酒桌前站起，挑了剑，指着慕白道一声：“好。我们就比比。”
　　慕白心里清楚，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他都应该输。可是望着镜尘热切的眼神，又看着一身酒气的他早就看不过眼的太昊，心底燃起一簇火苗。
　　他不想输。
　　龙吟贴在鬓角，发出嗡鸣。当年他们下天山时，菩提老祖最后一人赠了一柄剑，每把剑各有特点，而他的龙吟最为锋利霸道。是为五剑之首。
　　慕白与龙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所不利。
　　当年在天山时，他们师兄弟比剑，为了不引起人注意，他总有意隐藏实力，败在师兄们手下。可实际上......慕白看着太昊，唇角绽开一丝微笑。
　　凤吟龙啸，声音震天动地，刺得在场人捂住耳朵避免内伤。
　　慕白与龙吟被击落在地。
　　“恭喜武帝贺喜武帝！”
　　醉酒的太昊又凶又狠半点情面也不顾，他击败慕白，将人当中踩在脚底，龙吟凄惨躺在一侧不断震鸣，像是感受到主人内心的惊诧、难以置信、愤恨与不甘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龙吟会被归心克制。慕白痛苦地闭了闭眼，想起菩提老祖将龙吟交给他时说的话。
　　“此乃五剑之首龙吟，你拿着它一定要清本守心，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师父骗了他。慕白极端失望，心底一片冰凉。
　　镜尘大喊一声：“二师兄！”
　　太昊这才好似酒醒过来，连忙收了脚，面露愧色道：“抱歉四师弟。”他伸手想去拉慕白，却被慕白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仓促狼狈地站起身，在一片作壁上观的沉默中弯腰捡起龙吟，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许久之后，他走的都远了，镜尘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眼太昊，与对方对视一眼才向慕白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
　　“吴桐仙君。”
　　“慕城主，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不知吴桐仙君最近在忙些什么？怎么好些日子没看到人了？”
　　“哎，可别提了。我娘最近疯了一样说是想抱孙子，非要给我相亲。你是不知道，她给我介绍的那些个女的，要不凶的和早年净无尘那位一样，可她要是有拂月仙子长得那样好看也就罢了。偏偏长得还......哎，我可太难了。你说说，这年头找个温柔一些，貌美一些的怎么就那么难。”
　　“温柔貌美的也不是没有。”
　　吴桐一听来了兴趣：“谁？慕城主你我谁和谁啊，有好姑娘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不告诉兄弟我啊。”
　　慕白道：“若江谷的殷梨姑娘温柔贤淑，尚未婚配。”
　　吴桐道：“可我听说她不是和你那个大师兄走的很近吗？”
　　慕白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殷梨姑娘尚未婚配，便还是自由之身，吴桐仙君什么时候这么犹豫不决了。”
　　吴桐仔细一想，很有道理。他家世殷厚，生的风流倜傥，哪个女子见了他不得一见倾心。更何况一个区区若江谷的殷梨。
　　慕白道：“那不是殷梨姑娘吗？”
　　吴桐顺着他的视线一瞧，看见了个亭亭玉立的背影，光看一个背影他就有些心痒难耐了。
　　吴桐道：“你说她会喜欢什么样的？”
　　慕白想了想：“家教严苛的女子，往往喜欢不太一样的。”
　　常年浪荡在风月场的吴桐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人都有叛逆心理，女人有的时候嘴巴上说着不要，心里其实欢喜的很。
　　他整了整衣服，装模作样大摇大摆走过去。正在挑选饰品的殷梨看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被吴桐一把拦住。
　　他挂着一脸轻佻的笑意：“小娘子是自己来的吗？”
　　殷梨这下子想装没看见他都不行了，她自然是见过这个纨绔公子爷的。弑神之战前，若江谷还曾为吴家效命。
　　“若江谷殷梨见过小吴仙君。”
　　吴桐一见她这样，声音也是软绵绵的，心里更觉得喜欢。他嘴巴上说着些风流轻佻的话，见殷梨温顺，更加得寸进尺，伸出手去捏了一下对方的屁股。这一下正好被给殷梨买桂花糕的隆华看见。
　　隆华一把折了对方的手，二人即刻扭打成一团。
　　殷梨在一旁劝架，一番打斗后，双方都没讨到什么好处。殷梨紧紧抱住隆华：“别打了。”
　　隆华这才松开手，他满心怒气，恨不得杀了这人。愤愤转过身去，没走出几步，又听见吴桐议论：“不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嘛！”
　　他心里又气又愤，几乎被滔天的怒火湮灭。而后，他被人从身后踹了一下，当众摔了个狗吃屎，而且好巧不巧，他前面还真有坨牛粪。
　　周围的哄笑声与怒火一起崩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本来已经走远的吴桐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怒气冲冲揪住他衣领的人：“不过是摸了你女人一下屁股，我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想干什么。”
　　方才在众人眼皮底下飞快踹出那一脚的慕白以鬼魅般的速度藏身在了人群里，他面色嘲讽冷眼看着彻底发怒的隆华将吴桐打的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趁人走之后，他这才从远处跑来，故作惊慌地去吴桐的鼻息。吴桐强行撑起被打肿的不成样子的眼皮，颤着手想向他求救。慕白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浑身的筋脉全部震碎，彻底送他去了鬼门关。
　　吴家是为珈蓝旧神一裔势力滔天，武帝有心想住隆华，要他束手就擒去武德殿受审。可隆华其人狂妄傲慢，不知进退。慕白前去三言两语挑拨几句，极力抹黑太昊：“大师兄你若真束手就擒，去了武德殿还能平安回来吗？
　　“想想当初伐神的时候，现在该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是你啊。
　　“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出了事，殷梨姑娘与若江谷要怎么办？珈蓝会放过她吗？”
　　就如慕白计划，隆华一把撕碎武帝诏书。自此，灭城之战，正式打响。
　　慕白早就得知，武帝早就是强弩之末，殚精竭虑。他身边的那些人以武帝的名义写下诏令引天火下凡，要歼灭四城。慕白早作准备，用一招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他用同样的办法保住了镜尘，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曾经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师弟突然变聪明了。不仅明白过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嘴巴里还说着决绝的话，在听到那句：“我去找二师兄！”时，慕白终于彻底爆发了。
　　那一刻，他的心底再度被仇恨填满，他要报仇，他要杀了太昊心里才能痛快。不，不仅仅是太昊，还有菩提老祖，还有所有欺骗过他，欺辱过他的人都要去死！这世上所有人都不配活着，他们都应该去死！
　　慕白偷偷潜入珈蓝，想要破开天河的闸口，让水淹了人间，再去武德殿杀了太昊报仇雪恨。在他就要破坏闸口时，被镜尘撞破。后者义无反顾撞碎了天柱，将整个珈蓝冰封。重伤的慕白强撑着一口气逃出珈蓝，正被当时的云梦泽掌门捡了回去。
　　慕白昏睡了整整三个月，听闻珈蓝冰封被隔绝于九天之外与镜尘身死道消的消息，他静坐在夜雨池中一夜白头。
　　那一夜，他眼底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自此。
　　慕白以世君子的身份拜在云梦泽门下，而后他重新取出了当年他杀父弑师的那把剑，上了天山。
　　那天下着蒙蒙小雨，菩提老祖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他坐在蒲团之上，睁开双眼看向慕白，而后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剑光比未完的叹息更快，无梦山的剑法早被他用的出神入化。
　　没过一会儿，门外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小童子喊道：“师祖，他又来了！他都跪了六天了，您真的不见他吗？”
　　慕白藏身在卷帘后，扔出一支桃花给小童子：“你将这个给他。就告诉他说，找个四面环海，钟灵毓秀拥天地浩然之气的地方温养魂魄。”
　　下天山后，他又戴上幂篱骑着毛驴成为了四海为家的白先生。在东海海岸他遇见了东航，他欺骗于他，骗的他以身化岛。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清离的魂魄还真聚回来了。慕白翻出当年他在琼城藏书阁撕下的《上古异闻录》中的一页，他看着上头那一行字：......异界门开，天魔下凡，是为三界末日。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一行泛黄的字迹，心底间生出一种令人陶醉的快意。
　　陡然之间，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成型了。
　　说干就干。慕白刻意放出一只妖物，引傅云遥前去蓬莱岛。他当年便在那支桃花上动过手脚，本意是想报复东航，就算清离真能死而复生，也活不过十年。
　　如他所预料，十年期到，清离的魂魄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傅云遥带着清离的尸体去了陈村。
　　也是在慕白的推波助澜下，当晚无修的封印被轻易破坏。
　　凡世庸俗，人皆有七情六欲，他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年他周旋于许青轲与宋家之间，放大武帝威压，将许青轲逼入绝境，逼的鬼族不得不造反。他又接近徐岑，牵引出他内心深处对桃源的恨意，与其里应外合颠覆桃源，成功得到天镜，甩锅给宁长渊。后来，他在琼城遇见两拨纨绔子弟，对付一群乳臭未干的心比天高的蠢货更是易如反掌，他不过只言片语就将两边人马挑拨的大打出手，引发琼城地震......
　　这种操纵人心的把戏他早就玩的炉火纯青，不论是百年之前还是百年之后。他先是故意下套叫宁长渊对他耿耿于怀，成功将他引入平安镇。设计他身中相思蛊，引他们前去浔阳城找掌上灯。在他设计出这样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时，清风就已经成为他捕获的目标。在很早以前，他便轻而易举得到了清风的信任。清风自知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护住掌上灯，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慕白商量。清风至死都不会想到，他的生他的死也早就被慕白写好。
　　天镜、掌上灯，他已得到其中两样。他处心积虑扶持鬼族那对见不得光的母子上台，不过是为了利用他们复活许世安。想借许世安的手得到无形密钥。
　　只是他千算万算，把所有的路都铺好。许世安却做了和他那个愚蠢至极的娘一样的决定。
　　本来在他的计划里，许世安为他得到无形密钥，宁长渊被焚寂天光所杀。区区一个为心魔所困的傅云遥不足为惧。到时候，天镜、掌上灯、无形密钥都在他手中。
　　异界天门大开，那一定是比千年之前洪荒恶兽降世染红的那一片天空还要美丽的光景。


第75章 雪狂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傅云遥昏迷了足足三个月，半点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东航道：“蓬莱岛拥天地浩然之气,岛上一草一木皆可清魔气,其中这灵泉效果最佳。待魔气清了,云上君自然会醒。”
　　宁长渊与傅云遥泡在冰凉的池子里,这池水这么冷，他怕傅云遥泡坏了。可是眼下除了听东航的话,也没别的办法。他轻轻动了动被对方靠麻的腿,又换了姿势好让傅云遥靠的舒服点。
　　东航如今只是一缕未消的残念，依托菩提树而生，不能走开。宁长渊看见岸上菩提树下东航：“你这是表情？”
　　东航道：“我只是有些感慨，若是云上君醒着肯定十分高兴。”
　　自打完全明白了傅云遥的心意，宁长渊心里无时无刻不是美滋滋的,就像现在，他心里已经美得冒泡了：“那可不。”
　　“真高兴，云上君终于得偿所愿了。”
　　宁长渊见他这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东航想了想，说不出一个具体时间：“很早以前。”
　　“不对啊,你都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东航道：“不仅是我,包括子逍道长、拂月仙子在内的许多人都知道，恐怕就连玄思神君清楚。云上君看宁君的眼神,与看旁人是不一样的。”
　　宁长渊真实疑惑了，他心想着。等傅云遥醒了，他非得拉着人好好看看到底哪里不一样了。他越想越觉得美的没边，要不是泡在水里，恐怕人都要飘起来了。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宁长渊看见那道光芒就知道又来事儿了。
　　他抱着傅云遥从冷泉里爬起，将人身子擦干换了套干衣服，扶着他在床上躺好。然后走出院子，看见了等候的西门雪狂。
　　西门雪狂见他出来，扑腾一下跪倒在地：“参见神君。”
　　从前西门雪狂见他也就单膝行礼，这回双膝都跪下去行了这么大个礼。宁长渊眉心一蹙，口吻也不禁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西门雪狂依旧跪着：“求神君救救仙子。”
　　“顾拂月？顾拂月怎么了？”
　　西门雪狂道：“一个月前，以云梦泽为首的大批人马前去前去围剿浮屠鬼域，拂月仙子为了保护众人被他们抓走了。”他说起这件事还恨得牙痒痒，“仙子在鬼域中定下规矩，绝不杀云梦泽弟子。这些年来仙子暗中帮扶云梦泽，在云梦泽最困难的时候亦是慷慨接济。没想到这群人如此恩将仇报，不知好歹。”
　　宁长渊道：“暗中接济，别人哪里能知道。不过顾拂月性情要强，的确是她的作风。”
　　西门雪狂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层面上。他沉默片刻后道：“神君先前问我仙子是如何变成这样的。”二人对视上一眼，宁长渊莫名有些紧张，“当年月桂池前，您要仙子关照域北西门家。自从思无邪倒台之后，西门家饱受欺凌，家祖私藏您的画像被人发现。您知道，当时那种情况若是被人告发到武帝那里......恐怕，现在也不会有雪狂了。仙子捏碎了琉璃珠，公然叛出珈蓝。她带着我们一路东躲西藏躲避珈蓝的通缉，后来她去青门求助，被顾摘星一掌打下万鬼窟。再后来的事，您就都知道了。”
　　宁长渊异常沉默，半晌之后他道：“你起来吧。无论如何，我都会救她的，只是，我现在需要好好想想到底要怎么去做。”
　　“是。”
　　对顾拂月的事，其实宁长渊的心底早有猜测，只是如今从西门雪狂的口中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想法。只是他脑子里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一件他当年不觉有错，实际上却一辈子都无法弥补顾拂月的事情。
　　宁长渊闷头想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年轻的刀客接下了带傅云遥去泡冷泉，吸收日月精华的任务。
　　西门雪狂虽然心急如焚，可是也沉着的没有去打扰宁长渊，他相信宁长渊说要救顾拂月，就一定能想出办法。眼下他甚至有些后悔那日的失控，他一直想让宁长渊觉得他是个沉稳可靠的侍从，却叫他看到了自己这样幼稚意气的一面。
　　西门雪狂将傅云遥背回去的时候，见三日没出过房门的宁长渊正坐在院子里。他喊道：“神君。”
　　宁长渊回过头去，突然觉得眼前的年轻刀客与当年思无邪里那个话唠少年重叠在了一起：“回来了。”
　　宁长渊从他背上接过傅云遥，亲手将人带回房里。将人在床上放好，宁长渊望着白玉无瑕的脸发着呆，他的手指轻轻将人的轮廓描摹，心底叹息道：“小道长，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你知道我这人没有你那么好的耐心，能等上几百年、上千年。你再不醒，我可就找玄思去了。”
　　话一开口，他又后悔了。他不想让傅云遥感到一丝一毫的伤心，宁长渊伏在傅云遥的耳边：“傅臻，我骗你的。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等着你。你知道我这人耐不住寂寞，最害怕孤独，所以快点醒醒来陪陪我吧。”
　　宁长渊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西门雪狂在院子里吹梨花，此处虽然有大片桃林，院子里却栽了两棵梨花树。
　　梨花纷纷落下，如同细雪。惯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刀客，好似少了好多岁，像个孩子一样跳过地面上的水坑，追着被他吹起来的梨花。
　　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西门雪狂赶忙敛了表情，停下动作，又恢复到了冷冰冰的状态：“神君。”
　　宁长渊走到他身前，伸出手去。西门雪狂本以为他要教训他，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下落在他头发上的叶片：“从前思无邪有个梨园，雪问......也就是你家家祖，很喜欢去那里玩。”
　　西门雪狂面色岿然不动。
　　宁长渊在心底叹一口气，他道：“家中一些物品快用完了，今天一起上街如何？”
　　西门雪狂自然不会有任何疑议，买来的东西怎么能叫神君拎呢。
　　因为年轻刀客形象太过突出，宁长渊意为他乔装打扮一番。出于私心，他吩咐他穿上一套雪衣，和当年雪问最爱的那套极为相像。二人头戴幂篱入城的时候，果不其然在城墙上看见了他们几个的通缉令。不过这座小城地处偏远，并无什么严格的搜查程序，二人轻易蒙混过关。
　　“神君，我们要买什么？”
　　宁长渊没有回答，一把将人推入一家理发店中，摁在椅子上坐好。状况外的年轻刀客看着宁长渊与剪发师父边说边比划，而后，额前的一缕缕头发被剪下。
　　出了理发店，西门雪狂幂篱也没戴。他的前额光洁，从前被刘海遮挡的英俊面容全部露了出来，惹得不少人侧目。硬生生从一个阴骘的冷血刀客蜕变成了阳刚十足的英挺青年。眼下他就算正大光明站到通缉画像下去，也无人能认出来。
　　宁长渊看着西门雪狂，现在他真的有几分西门雪问的影子了。虽然他要与西门雪彻更相像一些。
　　二人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宁长渊买给傅云遥，他看见什么东西都想买给傅云遥，不管用不用的上。宁长渊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难不成，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他在前头走着，感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发现青年正立在一个摊前，他走过去看见摊子上卖的是刚出生的孩童穿的老虎鞋。红色的小鞋子上绣着吉祥的图案与“王”字。
　　宁长渊奇怪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一贯神情冷冽的刀客唇角罕见绽开了一丝笑意，就连那双素来冷酷的眼睛也好像冰雪融化了一样：“我上头有个阿姐，她怀孕了，预产期在六个月后。我想买一双老虎鞋送给小外甥。”
　　西门雪狂从未在人前表现出这样柔情的一面，明眼人都看出来，他很期待这个小外甥的降生。
　　西门雪狂付了银钱，将那双比巴掌还小的老虎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对宁长渊道：“神君，做舅舅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上无老下无小的我怎么知道。”
　　“神君，你说他会喜欢这双鞋子吗？”
　　“神君，我还想给他买个小金锁。你觉得怎么样？”
　　“神君，是买金锁好，还是买玉好？”
　　宁长渊突然发现，要是遇上感兴趣的话题，西门家的人可能本质上就是一个话唠。只是西门雪问的兴趣太过广泛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flag已经立好了，不谢


第76章 决战
　　这些日子，宁长渊该吃吃该喝喝,带着傅云遥去泡冷泉,半点都不耽误。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好像已经将顾拂月落在世君子手上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可西门雪狂知道,宁长渊没忘。西门雪狂觉得宁长渊好像在等什么。
　　那日，宁长渊坐在菩提树下和东航一边喝梨花酒,一边下棋,一只肥硕的大白鸟扑腾着翅膀飞来，哐当一下撞在了桌角。
　　“终于来了。”
　　宁长渊揪起小白的翅膀，解下它腿上的信件展开，是一封决战贴：落款处玄思两个字康庄秀丽。
　　宁长渊面色并无不虞，反而十分理所应当。他道：“可能最近池子泡多了,整个神经都张开了，也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想通或者觉得奇怪的事情。”
　　东航道：“不知宁君想明白了什么？”
　　宁长渊衔起一颗棋子道：“比如说，玄思是为了顾拂月才与我下的战书。”
　　“还有呢？”
　　“阿泽他喜欢顾拂月。”
　　东航默认地笑。
　　宁长渊这才恍然大悟，可是回头想想心里又有些吃味：“顾拂月那个女魔头凶巴巴的,到底哪里好了！我哪里比不上她！”
　　东航道：“宁君各方面的都很好,只是，玄思神君喜欢拂月仙子。”
　　的确。单凭喜欢这一点,宁长渊就已经输了。
　　若是早个七百多年，他肯定原地打滚撕心裂肺，眼下却半点感觉也没有。宁长渊不自觉回头看了眼桃林，绚烂桃花掩盖的木屋中，有个千年如一日喜欢着他,而且现在他也喜欢的人。
　　·
　　宁长渊如约来到战贴约定的地点，玄思手持定光，紫衣猎猎。这一幕，恍然回到七百多年前，他们一同前往无修的时候。只不过，当时的紫衣青年是站在他身旁，然后果断给了他一掌。
　　两相对峙，宁长渊恍惚想起当年就有人曾预言：九天双璧迟早有一战。
　　而这一天，真的来了。
　　紫衣青年还未张口，宁长渊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冷笑道：“你我之间的是非恩怨是该做个了结了。”
　　一剑当先，先发制人。上邪神剑如千军万马当头劈来，宁长渊身影飘若梅踪，奔逸绝尘。定光反手格挡，二人激战数招，玄思长袖一揽，推出雷霆万钧之势。
　　昆仑山初时，天鹭山求学，弑神之战出生入死肝胆相照，九天之上相互扶持。其中是非恩怨、真心假意，剪不断理还乱。曾经并肩作战之人，反目成仇亦是恨别惊心。
　　眼神互照之时，却是当年默契丛生。
　　宁长渊演练剑招，上邪神剑积蓄九天之力衍生威力无穷。定光聚天地灵气于剑身之上亦是携有劈天裂地之势。上邪定光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一声惊爆天地俱空。数秒沉寂之后，狂风扑面而来。二人皆被掀翻在地，口中血流不止。
　　宁长渊踉跄一下，半天都没站起来，玄思亦然。
　　宁长渊踉跄起身，强撑着走到玄思身前。上邪剑尖直指：“阿泽，你输了。”
　　玄思抹去唇边鲜血：“你这话说的太早了些。”而后，他袖中甩出一掌，宁长渊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时，上邪迅速出剑。
　　几乎是同时，二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之间相隔数丈，上邪定光落在一侧。鲜血如同岩浆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不断涌动，胸前的衣襟全部被血液浸染。
　　粗重的喘息之间，宁长渊与玄思默契侧脸，在看见对方的眼神时。两者皆是一个提气，强行压下浑身四肢百骸震碎的痛楚快速爬起身，向各自的剑器奔去。
　　“定光！”
　　“上邪！”
　　又几乎是同时，二人同时使出最后一招。那对照一剑，如临神鬼，山摧地崩。
　　宁长渊与玄思互受一剑，皆是身形一震，筋脉碎骨之声清晰可闻。彼此膝下一软，跪倒在血泊之中。再难有一分气力。
　　一片死寂之间，一阵脚步声伴着拍掌声优哉游哉传来。
　　二人抬头看去，头戴幂篱的白先生走来，他连连喝彩道：“没想到鄙人有生之年能看到九天双璧一战，精彩，实在精彩。”
　　宁长渊受伤太重，有心无力，只能嘲讽道：“掌上灯与天镜都在你手上，你还要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慕白。或许，我更应该喊你世君子。”
　　白先生摘了幂篱，露出满头鹤发：“哎，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我叫白先生。慕白懦弱无能，世君子假仁假义，比起他们，我还是更喜欢白先生多一些。”
　　“白先生。”宁长渊讽刺道，“我看也是，这种神神叨叨，巧言惑人的角色的确更适合你一些。”
　　慕白走到他们身前，目带几分怜悯地垂看宁玄二人，怜悯之下其实是玩弄一切于股掌之间的讽刺。他将宁长渊的脸踩在脚底，引起后者一阵挣动，他越挣扎，世君子眼里的戏谑越浓重：“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长渊道：“你千万万算，可惜算漏了一个人。”
　　慕白窥探到：“你说东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废物愚蠢至极竟然被我骗的以身化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哈哈哈哈，以身化岛自寻死路连轮回都入不了。他不过一缕残念，只需要我一个手指就能叫他烟消云散。”
　　宁长渊道：“东航哪里对不起你，他曾帮你刻意隐瞒没有向武帝告发你犯下的罪。”
　　慕白道：“那又如何，我不否认在某些方面他的确很聪明，也很了解我们。可是他最不该站在太昊那边，所有心向着太昊的人都该死！”
　　“包括镜尘吗？”
　　慕白加大了脚力，踩的宁长渊大半张脸都陷进土地里，几乎喘不过来气：“你不配说他。”
　　玄思喊道：“住手！”
　　宁长渊露出在地面上的半只眼睛看向他。
　　慕白冷冷笑道：“你可别忘了你是来杀他的。他不死，顾拂月就得死。既然你不杀他，那就等着为顾拂月收尸吧。”
　　宁长渊道：“顾拂月怎么会落到你手上。”
　　慕白道：“区区一个顾拂月算什么，既然东航告诉你我是谁，却没告诉你当年的桃源惨案、琼城地震、西境大火都是我所为吗？当年我屠了桃源，本以为是能看兄弟自戕的戏码，可那徐子陵可真是一个蠢货，死了爹娘还带着天镜傻乎乎地去桃树下等你，他死的时候连反抗都没有，我一刀一刀一刀又一刀地剐他，说实话，给他分尸还费了我不少功夫。比杀桃源其他人费工夫多了。”
　　宁长渊闻言双目欲眦：“你这个畜生！”即刻又被慕白踩了回去。
　　慕白道：“我才说了一件你便被气成这样。当初在鬼族与宋家相争时是我带着‘武帝密诏’故意被许青轲瞧见，他为求自保，才不得不造反。还有琼城的那场地震，你不会真以为就凭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能震动地脉吧......你想不想知道，当年许世安是如何得知身世，又是如何修炼功法重回鬼族的。又是谁救下了那个本应该死在琼城地震的女人，将她困在无妄之城等着你来。”
　　“是你！”
　　“不错，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你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你我无仇无怨。只是......”慕白斜睨他道，“你太碍事了。前有思无邪，后有武德殿。不除掉你，怎么整垮整个珈蓝。更何况，人生总是要有点乐趣的嘛。”他笑的肆意，宁长渊怒火滔天，想要将他撕成碎片。
　　慕白对他的眼中的仇恨十分受用：“你何必这样看我，说起来你不是还应该感谢我，没有我，你怎么可能从无修那个鬼地方出来呢？要知道，为了让你重生，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为了怕你无趣，我苦心扶植起莲姬母子，让他们召回了许世安。你们从前感情不是很好吗？好到他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救你。
　　“你不过是为了掌上灯与无形密钥。”
　　“不错。你果然聪明。当初清风那个蠢货傻乎乎带着掌上灯来找我，我当然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所以你就杀了他。你还盗了浮屠眼，故意引琼城冤魂伤天害理，就是为了引我出洞，让我身份暴露成为众矢之的，好得到无形密钥。你可曾想过那些被冤魂恶鬼杀害的百姓，那些无辜的人命！”
　　“那又如何？”慕白毫无悔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他还有些奇怪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那些蝼蚁的死活了？我记得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算了，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也不重要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武帝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你。”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不过故意引发太行山山火，又略施手段弄了点障眼法作出魔火现世的假象，再在镇魔剑上下毒。呵。他以为凭借一个珈蓝主位就可以正本清源，铲除天上人间的不公了！他太天真了，人心险恶，他想改革，想要公平，可是他手底下那群人却不这么想。”
　　“所以你故意把他中毒的消息放出去，他们才敢吃了雄心豹子胆囚禁武帝，假借他的名义以天火下凡灭城！”
　　慕白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正要慕白要动手的时候，身后猛地挨一掌。将他推出几丈之外，待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头一看，却见方才还气息奄奄的二人手中持剑并肩立在一起。
　　这时候趴在草丛里听到一切的云梦泽掌门司徒鉴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慕白自知中计，他暗骂一声：“该死！”
　　转身逃走时，原本应该被羁押在云梦泽大牢的顾拂月从天而降。
　　慕白咬牙切齿道：“让开！我看你是找死！”
　　二人正交手时，一群闻风赶来的仙道中人姗姗来迟，看见眼前这一幕，他们下意识要去对付顾拂月与宁长渊，被司徒鉴一声喝住：“住手！”
　　“司徒掌门，那可是宁长渊和顾拂月啊！世君子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哎，怎么玄思神君好像也倒戈了！”
　　司徒鉴咬牙切齿道：“他不是世君子！也不是我小师叔，更非我云梦泽人！追上去！不可让他跑了！”
　　慕白见对方人多势众，自知无力回天，草草与顾拂月对上几掌以盗铃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逃窜。众人在后追击，可那慕白速度太快，他们根本追不上。
　　待到好不容易追上的时候，却见顾拂月、子逍、子息与一名模样陌生的年轻刀客正与世君子交战。
　　世君子见了他们，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给我抓住他们！”
　　众人已从那刀客的刀法认出，此人正是传说中的西门雪狂。
　　司徒鉴率先上前一步，世君子看向他们的眼神中有自寻死路的嘲笑，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司徒鉴会给他一掌一剑。世君子根本无所设防，被捅了个透心凉。
　　顾拂月与西门雪狂联手武贯连珠，天鹭山师兄弟双剑合璧，司徒鉴掌下无情，招招正对世君子的命门。他气血虚空，怒吼一声放出一招强撑着逃跑，转眼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司徒鉴收了招式，走到顾拂月面前，面露愧色道：“对不住了拂月仙子。”
　　顾拂月道：“你肯信我，已是难得。”
　　当日围剿浮屠鬼域，顾拂月被押入云梦泽大牢，司徒鉴秘密前去相见。不久之前他才得知，那个这些年一直都在暗中相助云梦泽的人，正是浮屠鬼域的鬼娘子。
　　顾拂月告知他世君子的身份，司徒鉴自然不信。可还是犹豫着应允下来，愿意给顾拂月一个机会，去印证真假。于是就有了今天他趴在草丛偷听的一幕。
　　宁长渊撑着一身伤，姗姗来迟：“人呢？”
　　顾拂月道：“被他跑了。”
　　“怎么就跑了。”他一对上顾拂月的眼神，脑海中突然想起西门雪狂对他说的那些事，他的目光漂移，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见顾拂月转身向前走，也跟着跑上去，走到无人的地方，他喊住他：“顾拂月！”
　　顾拂月回过身来看他，宁长渊心一横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他道：“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他们心知肚明宁长渊说的是什么事情。当年顾拂月邀顾摘星来珈蓝玩，被宁长渊听见顾摘星在身后人前大言不惭言语恶劣地贬低顾拂月。他一时之气，将人教训一顿，下手没轻没重，差点将顾摘星打死。幸好顾拂月及时闻讯前来，将顾摘星带走。经过医仙诊断，说是顾摘星伤到了根骨，恐怕这一生都很难再有突破。也就意味着，他绝不可能与珈蓝有缘。
　　第二日，顾拂月手上拿着长鞭逼上门来，满脸愤怒地抽了宁长渊三鞭：“谁要你多管闲事！”
　　那时候的宁长渊更是满心愤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顾拂月到底是怎么长得脑子。自己帮了她，还白白挨了一顿打。
　　可是现在宁长渊明白了，顾拂月看着冷面冷情，其实心里极为重情重义。青门虽然有负于她，可那还是她的家。入主净无尘后，顾拂月并未忘本，反而几次三番暗中提携青门顾家。自从得知顾拂月为他叛出珈蓝，回青门被顾摘星所害时，他内心愧疚难当。是他导致他们姐弟之间彻底反目成仇。
　　“没想到，你也会道歉。”
　　顾拂月竟罕见流露出一抹微笑。
　　宁长渊心念一动道：“当初你为什么要叛出珈蓝，你不会喜......”欢我吧。
　　后面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顾拂月恢复了本色眼神轻蔑恶狠狠地剜他一眼。宁长渊的一颗心却是落了地，果然是他想多了。他就说嘛，顾拂月怎么会喜欢他。
　　顾拂月走后，宁长渊回头正见与他伤的不相上下相同狼狈的玄思立在树底下。他自嘲地捂了捂被定光捅过的伤口：“你可真下的了手。”
　　玄思道：“你也不赖。”
　　宁长渊走到他身前：“你怎么不追上去，有胆子喜欢喜欢人家这么多年，却没胆子追上去告诉人家。阿泽，你什么时候这么窝囊了。”
　　玄思抿了抿唇：“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玄思顺着顾拂月离开的方向走后，前去追踪世君子的西门雪狂返身回来：“神君，人没追到。”
　　宁长渊心下了然，他道：“罢了，他身负重伤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风浪。经此一役，整个仙道都会通缉他，他被抓住只是迟早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了。对了。”宁长渊挑了挑眉，幸灾乐祸道，“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如何？”
　　西门雪狂想了想，找不出什么形容词。只是点点头道：“有趣。”
　　宁长渊道：“慕白聪明一世，纵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我们用这种偷天换日的小伎俩摆上一道。”
　　这回的事情是他们在琼城后便联手设下的圈套，而完成这个圈套的有重要的三环。一是演员，二是证人，三是世君子。这其中的每一环，意外与精心安排各自参半。
　　浮屠眼失窃的时候，顾拂月早有所感，故意露出马脚，让司徒鉴知道，是她多年暗中帮助云梦泽。然后在世君子带人前去围剿浮屠鬼域的时候她假意被擒，为的就是与司徒鉴在大牢里见面。司徒鉴虽然不会立刻相信她，但是必定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司徒鉴暗中放出顾拂月，而陆增湘则代替她关在大牢。
　　而后世君子以顾拂月威胁玄思，想要他们自相残杀。可宁长渊十分清楚，世君子心机叵测，一定会用最稳妥的办法坐收渔翁之利，而绝不可能轻易露面。这时候，就到了最重要的第二步。
　　人只是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而不会深究是真是假。许世安善于易容，当初他不知何故留下一张世君子的人皮面具，正是这张人皮面具帮了大忙。宁长渊安排西门雪狂戴上面具变成“世君子”，在他与玄思两败俱伤的时候露面，用西门雪狂的嘴巴说出世君子的所作所为，而这一步就是为了让司徒鉴相信。
　　这第三步既有设计也有偶然的成分。他们猜测以世君子的性格，会在他们两败俱伤时通知其他人前来，而他自己会来的迟一些。所以由西门雪狂假扮的“世君子”本性毕露后，与顾拂月唱一出双簧再逃走。他半路逃跑时正好遇见姗姗来迟的世君子，西门雪狂扯下面具巧妙栽赃到了真正的世君子身上。
　　所以才有后来世君子命令司徒鉴，却被司徒鉴反捅一剑的戏码。
　　光是想想就觉得有趣，宁长渊真想亲眼看看世君子当时的表情，一定精彩绝伦。
　　·
　　蓬莱。
　　“唔。”傅云遥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压着东西，他一垂眸就看见宁长渊正睡在他身侧，一只手横在他的胸口上，脸颊极为亲昵地贴在他的颈窝处。傅云遥一阵心悸，他微微动了动，宁长渊醒了过来。
　　他抬头正对上傅云遥的眼睛，猛地坐起身又惊又喜道：“你醒了！”
　　还不待傅云遥反应过来，后者已经揽着人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傅云遥彻底懵了。他后知后觉对方做了什么，侧过脸去脸颊羞红一片，耳后根更是红的要滴出血来：“你......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宁长渊一把将人脸扳过来，直视他道：“我当然知道。”
　　“我不是元定君。”
　　“我看见了啊，你是天鹭山傅云遥。而且你还喜欢我。”
　　傅云遥听见他后面那句，脸色一变，在望见对方戏谑的眼神时面色更为难看。宁长渊后知后觉自己表现的太过轻佻了，赶忙下床追出门去：“唉唉唉傅臻，你走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傅云遥停在走廊里，紧攥的双手捏的青筋毕露。他沉默半晌，口中蹦出来几个字，自暴自弃道：“......喜欢的。”
　　宁长渊得到肯定的回答，猛地扑上去，将人抱了个满怀：“我就喜欢你喜欢我。”
　　傅云遥又蒙了：“什么意思？”
　　宁长渊见他一副痴傻呆愣的模样，他拉起傅云遥的手摁在了自己的胸口：“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看见你心跳加快的意思。”
　　傅云遥愣愣的看着他，半晌后脸色红的像雪梅边缘那一抹艳色一般。
　　宁长渊生怕他不信，还想说点什么骚话。傅云遥突然反客为主，一把将他拉入怀中，他抱得很紧，几乎要把宁长渊勒进骨子里。
　　身子紧紧相贴，隔着胸膛内长渊听见一阵心跳声，又快又急，和他的一样。而后他什么骚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任由自己涨红着一张脸，将脑袋埋在傅云遥的颈窝处。过了许久，他才闷闷道：“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走，我说我有一样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你还记不记得。”
　　傅云遥点点头。
　　宁长渊道：“原来我想得到的东西，早就已经得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骄傲的反派没有掉智，只是被坑了


第77章 挑衅
　　“傅臻！那串好！我要那串！那串！肯定甜！”
　　天鹭山师兄弟看着宁长渊优哉游哉在树底下指手画脚，自家大师兄在枇杷树上上窜下跳的身影觉得异常的碍眼。
　　然后接下来,换了宁长渊爬树,傅云遥生怕他跌下来忧心忡忡在下面看着。宁长渊摘了一兜的枇杷,从树上一跃而下：“傅臻你接住我！”宁长渊一跃而下,正好被傅云遥稳稳当当抱进怀里。宁长渊吧唧在人脸上亲了一口，不要脸道,“小道长接住了我,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子逍吐槽道：“辣眼睛。”
　　子逍吹一声口哨，旺财听见喊声一双狗腿跑的飞快，直奔正在腻歪的宁傅二人而去。旺财见宁长渊被人抱着，凶神恶煞的冲着傅云遥一直咆哮。
　　宁长渊被打扰了兴致，从傅云遥身上下来,刚想抬腿踹旺财一脚，又硬生生忍住了。
　　傅云遥看见旺财脖子上的项圈：“这莫不是昆仑山无形密钥？”他记得宁长渊说过，无形密钥早就送给许世安了，“这是许世安的狗？”
　　宁长渊不置可否：“当初我将无形密钥送给了小安,没想到他早就以这种方式将无形密钥还给了我。”
　　这只丑狗又恶又凶,除了会叫没什么别的作用，可是从无修到现在七百多年一直都在保护宁长渊。
　　傅云遥瞥见他的神色,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两手相交，十指紧扣。
　　宁长渊将脸凑过去道：“小道长，你亲我一下。”
　　傅云遥脸上浮起一片红霞。
　　西门雪狂来天鹭山的时候，宁长渊正揪着人亲的难舍难分,子逍一把将他扯背过身去：“护眼护眼。”
　　过了许久后，宁长渊这才一脸餍足走过来道：“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可是慕白有消息了？”他身后的傅云遥侧着身，耳根红的如天边晚霞。
　　慕白已经被通缉了三个多月，慕白上回元气大伤又因一直逃亡而难以恢复。三个月里有人发现过几次他的踪迹，不仅挨了打还丢了天镜。云梦泽出面干涉，如今天镜已经被送回了云梦泽。
　　西门雪狂这才走过来，瞥见宁长渊脖子上的不明痕迹时低下头去，耳尖还有些微微泛红。他否认道：“世君子还未有消息，属下这次前来是想与神君告个假。我有个徐州的朋友最近好像遇上了些事情，我想亲自前去看看。阿姐就要待产了，然后我就想回浮屠鬼域去陪她一段时间。当然，属下还会留意世君子的下落的。”
　　宁长渊稀奇这看着木头一样的人居然还有朋友，他道：“准了，给你放个长假，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想回来都行。”
　　“谢神君。”
　　宁长渊走到年轻刀客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链子扔到他怀中：“这脚链就当我给小家伙的见面礼。反正你还要送老虎鞋，就替我一块送了吧。等小外甥出生了，要摆满月酒再来喊我，其余时间别再来打扰我了，知道没？”
　　“谢神君。属下知道了。”
　　“对了。”宁长渊从怀中抛出掌上灯，“反正你要回浮屠鬼域，这东西你顺便帮我一起带给顾拂月。用这玩意儿领驭百鬼，总比她铤而走险的好。”
　　“雪狂替仙子谢过神君。”
　　“傅臻你尝尝这个枇杷，这个甜。”西门雪狂一转身，宁长渊又开始与傅云遥撒娇，子逍每天看宁长渊毫无底线的秀恩爱从最早的反胃到翻白眼以至于如今开始麻木。
　　他拽了看的津津有味的子息：“看什么看，回天鹭山去。”
　　“可是师兄，我也想吃那枇杷。哎师兄，长渊神君为什么要吃师兄嘴巴里的枇杷，嘴巴里的枇杷更甜吗？”
　　子逍没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他母鸡拎小鸡似的把人一把拎起来：“你和旺财去蓬莱住段时间。”他得防着小师弟与宁长渊学坏了。
　　·
　　西门雪狂与肖问已经相识多年。当年刚出山的肖问一身轻狂，四处挑战刀客排行榜上的前辈，并一举击败第十名。肖问一路顺风顺水，以为现在的仙道真的不成气候。大胆叫嚣当时的第一。在他打败第一名的当日，遇上了同样前来挑战的西门雪狂。那时的西门雪狂比他还要年轻三岁，肖问笑他狂妄，信心满满与人比试，不出三招就败个一败涂地。后来他才知道，在此之前，西门雪狂已经单挑一遍前十，第一名的刀客之所以如此轻易落败他手，只是因为三日前，西门雪狂已来挑战过他一次。
　　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前些日子，肖问书信一封与他，说是他出门的时候捡到了一个人，而后二人就断了联系。西门雪狂心下有些不放心，就决定亲自来徐州看看。
　　前去友人家的途中，西门雪狂在街面上看到一只小铃铛，他觉得可爱掏钱买下，与怀中的小虎鞋和宁长渊给的那条脚链揣在一起，等探望完肖问，就去浮屠鬼域陪阿姐和还未见过面的小外甥。年轻刀客手中摸着那枚小铃铛，眼底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西门雪狂出发去徐州的半个月后，宁长渊接到来自浮屠鬼域的一封信。是西门雪狂的阿姐让顾拂月帮忙转寄的。
　　西门雪狂的阿姐前些日子做了个噩梦，梦见西门雪狂出事了，夜半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剧烈。然后羊水就破了。
　　信上说明了一番情况，而后写着：神君，雪狂前几日还往家里报了信，说是处理完徐州的事情就回来，可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神君是否知道雪狂去了哪里，若是神君见到雪狂，替我告诉他，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长大以后，要他和舅舅一起练习西门家的刀法。
　　这时，子息御剑而来，远远喊道：“师兄！长渊神君！清虚道长在徐州亲眼看到了世君子！”
　　宁长渊猛地回过头，一股不安在心间升腾：“徐州？”
　　“没错，就是徐州。”
　　眼前虚影一晃，宁长渊已经没了踪影。
　　待傅云遥与子息赶到时，宁长渊正呆呆立在肖府院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西门雪狂的尸体被钉在门口。
　　“长渊。”傅云遥走上前去，宁长渊置若罔闻，只迈着步子艰难地走向已经死了很久的年轻刀客。他伸出手去刚触碰到尸体，就有包裹从西门雪狂的怀里滑落下来。宁长渊蹲下身去，颤抖着打开了包裹，里面正静静躺着一双红色的老虎鞋、一串他给的脚链还有一只小铃铛。而掌上灯则不翼而飞。
　　宁长渊手里捏着那只铃铛，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毕露，他嘶吼一声，口中恶狠狠咬出两个字：“慕白！”
　　而后身影化为一道白光，向天际飞去。
　　宁长渊直奔蓬莱，桃林木屋空无一人。桃花瓣如云雾紫烟纷纷下坠，宁长渊踩着一地落红向菩提树的方向跑去。
　　待他跑到菩提树下，见从前他与东航下过的棋盘被打翻在地。他探出神识查看，发现东航残念已经彻底散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宁长渊走到菩提树另一面——丑狗的身体与西门雪狂一样，被钉死在了树上。而它脖子上的那个项圈也已经不见了。
　　从蓬莱回来，他并未直接回天鹭山。因为在路上他听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以至于几乎走到哪里都在议论，整个仙道都炸了锅。
　　昨日晚间世君子混入云梦泽强抢了天镜，云梦泽掌门司徒鉴被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下午的时候，又传出一个消息。相比早上的重磅消息，这简直是惊天一道雷，一下子炸的大家连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世君子对外放出消息，他已集齐天镜、掌上灯、无形密钥三样宝物。并会在七月初七当日开天门，引魔兵下凡灭世。他是在给整个三界倒计时。
　　这个惊天消息插了翅膀，一下子传遍了三江四海。
　　能说的上话的仙道大能纷纷发出召令，众人不约而同向世君子所居白汲山聚集。
　　前去讨伐者合众如江流，巨大的浪潮之中，宁长渊戴着幂篱逆流而行。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白汲山，他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的无梦山。
　　他有种预感，慕白以西门雪狂与丑狗的死挑衅他，就一定会在无梦山等他。
　　无梦山下一片寂静，宁长渊注意到上回看到的最后一代无梦山主的墓碑被人砍断，墓地泥土翻乱，这里被人挖开过。
　　宁长渊一路小心，却没有异动。走到山口时有什么东西迎面扑来，他下意识一剑斩过。一具白骨从中间劈开，落地之时碎尸万段。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大殿内传来慕白癫狂的笑声。
　　宁长渊顿时明白过来，这就是最后一任无梦山人的尸骨。慕白把他从坟地里挖出来，就为了看自己把它碎尸万段。他对无梦山人的恨已经无可救药。
　　宁长渊走进殿内，见慕白正懒洋洋躺在大殿高椅上，他向下俯瞰宁长渊，像是孤傲决绝的神祗悲悯俯瞰如蝼蚁一般的苍生：“你终于来了。”
　　“你引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我娘为了让我和那个男人走，放了一把大火。我现在都记得那场大火，每次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样热烈的火焰，一直在灼烧着我，折磨着我。你明白那种感受吗，那种困惑又痛苦的感觉。”
　　“我明白。”宁长渊脑海中那一场滂沱大雨，几乎淹没了他整个世界。
　　慕白看着他，轻轻的笑了：“我就知道你明白。普天之下只有你能懂我，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两相对视，宁长渊问道：“你要怎样？”
　　慕白道：“我杀了你的人，你也毁了我，我们两清了。”
　　宁长渊进殿的时候就观察到，无形密钥被慕白变成了一只玉佩挂在胸口，而他的头顶正悬着天镜。他心知此时此刻不能硬拼，他道：“你说的不错。我可以不插手你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事？”
　　“我不管你是要开天门还是做别的，只要我和傅云遥不被牵连其中。你我双方便井水不犯河水。”
　　慕白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确很聪明。但是有一点，若是你与傅云遥其中任何一人出尔反尔，与我作对。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


第78章 终章
　　慕白手握三样宝物要开天门灭世的消息，最开始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不信。而后慕白抛出清风被秃鹰啄食过的尸体悬于浔阳城城墙之上,又分别用天镜与掌上灯扫平了几个程姓所居的村庄城池。众人才不得不信,慕白是来真的。
　　仙道人心惶惶,乱成一锅粥,不少隐世高人也被惊动出山。但还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将所有人聚集起来一起对抗慕白。
　　顾拂月请了鬼医为司徒鉴医治，司徒鉴醒来后即刻命云梦泽发出英雄令,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云梦泽开天下英雄会那天,司徒鉴正在台上做讲话，宁长渊姗姗来迟。
　　“是宁长渊。”
　　“他怎么来了。”
　　“听说从前的那些事情都是慕白栽赃给他的。”
　　“既然如此，有九天双璧在，那我们岂不是又多了一分希望了。”
　　玄思喊道：“长渊。”
　　宁长渊对其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傅云遥身前。傅云遥看着他：“你最近去了哪里？”
　　宁长渊去牵他的手：“我们走。”
　　“走？去哪里？”
　　宁长渊道：“慕白答应我,只要我们不问世事归隐山林，他就不会难为我们。”
　　傅云遥目光如炬望着他：“这不是真的。”
　　宁长渊道：“慕白现在手握三样法宝，就算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我们先前不就说过要一起归隐吗，现在不过就是提前而已。况且当年弑神之战的时候,你不是也可以义无反顾回天鹭山吗。”
　　傅云遥面色冷冽,压抑着怒气道：“那你可知道，当年我有多后悔。”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的情绪浓的化不开，“我后悔我当时没有勇气违抗师命留下来与你并肩作战，为天下苍生而战。而这一次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就算是死只要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是愿意的。”最后一句话,几近哀求，“你愿意吗？”
　　傅云遥定定看着他，他在宁长渊眼里看到了答案，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失望，他一根一根掰开宁长渊的手指：“道不同不相为谋。”
　　宁长渊泼妇闹街似的，指着傅云遥的背影骂道：“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傅云遥，你把话说清楚了！你和不和我走！今天你不和我走，你别后悔！”
　　他话音未落，顾拂月一鞭就抽下来。抽的宁长渊猝不及防脸上赫然浮现一道半指甲盖宽的血痕，顾拂月厉声斥道：“宁长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四周的诘问如潮水奔涌：“什么珈蓝战神，如此没骨气，简直是狗屁。”
　　“说他是狗屁还侮辱了狗，呸。”
　　“快滚吧！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
　　宁长渊的视线穿过铺天盖地的指责声，直直看向傅云遥，后者正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再无从前的春风化水的情意，有的只是一片如深潭般的沉寂。
　　而后，渊虹剑光一闪，他眼睁睁看着傅云遥割袍断义。
　　宁长渊眼神诧异，嗫喏着嘴唇，最后只吐出几行字：“我懂了。既然如此，祝云上君好运。”
　　他背转过身，被人拦住。顾拂月命令道：“让他走！”
　　“鬼娘子！”
　　“他要走你们真的拦得住他吗？”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看向宁长渊的视线透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
　　距离七月初七还有三个月。这些时日，以云梦泽为首的仙道众人几次强攻无梦山，皆被天镜大败而归。天镜笼罩在无梦山顶，好似一个巨大的钟罩，没有任何死角。别说是杀慕白，他们连无梦山的一块石头都碰不到。
　　玄思用卦象推出开天门的最好位置在临水界，众人强攻无梦山不成，便率先去到临水界埋伏。
　　傅云遥立在一叶轻舟中，飘荡在水面之上。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玄思轻飘飘落在他身侧：“长渊这人虽然行事自我，可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相信他。”两相对视，玄思猛地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就不需要他提点。“我只是不开心，他不肯告诉我。”
　　玄思轻轻笑道：“他这个人行事自我，虽说出发点很好，可是总免不了叫人担心。从前有一回练剑的时候我受了伤，需要昆仑山顶的雪莲子入药，他冒着严寒连夜去摘雪莲子，差点没冻死在山上。”
　　傅云遥不经意流露出的羡艳，口吻温柔道：“能被他喜欢，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情。”
　　玄思瞥见他的神色道：“云上君是在自夸自己是世上幸运之人。”
　　傅云遥有些薄面：“我并非这个意思。”
　　在瞥见玄思脸上神色时，傅云遥才发现对方竟是在与他开玩笑。他从前与玄思说不上相熟，因为宁长渊的缘故总不自觉对他抱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这样聊天还是头一回。
　　二人又说了一些有关宁长渊的事情，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玄思在说，傅云遥安安静静的听。他听的津津有味，心里将一些事件记下，想着这次要是能活下来，日后有机会一定与宁长渊再做一遍。
　　再说回宁长渊这边。
　　自打那回犯了众怒，他灰溜溜躲进了蓬莱。他在蓬莱设下结界，玄思曾经来找过他几次，都被他拒之门外。他整天无所事事的窝在那把太师椅上懒洋洋的晒太阳，打瞌睡，日子过的美滋滋。全然不理会翻天覆地的外面世界。
　　晃眼三个月就要过去，七月初六那天，他实在闲的无聊。去了天鹭山一趟，他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结界偷偷溜进山中。
　　此时的天鹭山空无一人，他在四下逛过一圈，还踩在浮桥上摇弄，玩得不亦乐乎。清风拂过山岗吹散云雾，浮桥之上的宁长渊这才看见，云渊之上他的名字并未被抹去，正与傅云遥三字交相辉映。
　　他一阵心悸，又去了傅云遥的书房，书架上摆着许多书本，还有许多纸张。宁长渊一张张翻过，发现全是：今日，晴。
　　今日，雨。
　　今日，多云......
　　尽是些天气。上回听子逍说起这都是傅云遥写给他，他一页页翻过，手指无意间碰到暗格，眼前一排书架缓缓打开。一间暗室映入眼帘，宁长渊摸出照月明珠走进去，发现里头的空间比外面的更大。几乎被密密麻麻的书架占满，宁长渊随手翻出书架上的一页纸：今日，雨。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整个房间全是傅云遥写给他的信。整整二十七万多封。
　　他垂着眼，看着泛黄纸张上清秀有风骨的字，心底都要被简短文字填满：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情书。
　　他折了一封放在心窝处揣好，摸了摸从窗外飞进来的小白：“是时候了。”
　　这三个月慕白一直在监视宁长渊的动向，见他没有异动且马上就要到开天门的时间了，他才收了眼线。这才给了宁长渊从蓬莱溜出来的机会，他设下的结界也并非针对玄思等人，而是为了提防慕白。
　　宁长渊招手一挥，将蠢呼呼的小白鸟变成了自己的模样。而后遁光迅速消失在了天际。
　　·
　　传说要去无间，得先渡过无间河。河上有个摆渡的老人，人称苦渡老人。
　　看见宁长渊出现在无间河畔时，苦渡老人面色寻常，只是拿起了干的都要开裂的船桨，对他道：“你来了。”
　　宁长渊上了船：“你知道我会再来？”
　　苦渡老人好像耳朵不好，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他道：“坐好了，出发了。”
　　四下一丝光亮也无，一切平静又寻常，可宁长渊却知道靠岸之后，是怎样的残酷光景。船桨慢悠悠地摇着，待摇到河中心的时候，河底突然发出光亮，一片一片，一团一团的光从水中腾起，化作光晕绕在他们四周。
　　宁长渊知道，这都是无间恶鬼仅存的善念。鬼魂想要渡过无间河，就要摒弃善念与记忆。
　　上次宁长渊来的时候，这些光只是漂浮在水面之上。而这次，他们却不约而同聚在他周身，向他不断靠近。
　　苦渡老人道：“它们这是在祝福你。”
　　宁长渊听了，并未有任何防备，放松了身子任由那些光晕攀附在自己身上。
　　苦渡老人道：“我记得上次你来的时候问我在这里摆渡多久了。”
　　宁长渊看向他，他的确很好奇，这个看着上去平平无奇的摆渡人，是如何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来的。他总觉得，对方不是寻常人物。
　　苦渡老人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时间太长了，我这记性差了，自己也记不到了。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件旧事来。”
　　“什么旧事？”
　　苦渡老人道：“上回你来的时候，我把你认成了别人。我突然想起来，那人也姓宁，好像叫......”
　　“宁舟。”
　　“不错，宁舟宁舟。哎，你怎么知道的？”
　　宁长渊道：“他这样作恶多端的人，不入无间才怪。”
　　苦渡老人摇摇头：“非也非也，他和你一样，也是活着的时候进来的。”
　　宁长渊的心头一跳。
　　“他爱人被仇家下了诅咒，那宁舟冒险前来寻找破解诅咒的办法。在无间里与恶鬼结契，你也应该知道与恶鬼结契会是什么下场。后来我心里记挂着这件事，还特意去了人间一趟。听说宁舟发了疯，被他的结发妻子亲手杀了。我就想看看他爱人如何，刚好看到那个女人自戕在他那个结发妻子面前。宁舟的发妻抱走了女人怀里的孩子，要命的是，女人身上的诅咒也延续到了孩子身上。宁舟那个发妻本来都快有神格了，竟然不惜用毕生修为为孩子洗去了诅咒。”
　　宁长渊心念一动，胸间顿时荡起千层惊涛骇浪，从认知开始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脉络一点点撕碎，撕碎，可神奇的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又从枯烂的心脏出生长了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又去了人间一趟。前去看望那对母子，那时候宁舟的发妻因为修为尽废的缘故身体孱弱，她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命数将绝。她托付我去昆仑山找一个叫道华的人，把她写的一封亲笔信交给道华。”
　　宁长渊的手指都颤动起来，他难以置信喃喃道：“也就是说，将我托付给师父的人是我娘。”
　　他的心底一阵抽搐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掩盖，他的浑身上下都因为这个消息而颤动。
　　原来，她是待他好过的。她为他放弃了入珈蓝的机会，散了一身的修为，再也回不了雾源山。甚至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紫郡也在为他着想。
　　“小客人，你哭什么？”
　　宁长渊抹去眼角不自觉留下来的泪水：“没什么。”
　　苦渡老人道：“上回看你来还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嘿嘿，吃苦头了吧。不过这回不用怕，它们都会帮你的。”
　　“谢谢你。”
　　苦渡老人还以为他是要谢自己的安慰：“小客人，你快快回来啊，老朽就在这里等着你。”
　　宁长渊披戴一身光晕走入漆黑的无间鬼狱之中。
　　·
　　临水界。
　　傅云遥、玄思、顾拂月、司徒鉴等人身负重伤伏倒地面之上。眼睁睁看着慕白立于高山之巅，祭出三样法宝。只见头顶一阵风云变色，静待数秒过后，天镜不断方法，最后大的完全笼罩在临水界上方，而后天镜像是被撕裂一道裂口。随着一声声咆哮，一个又一个青面獠牙的魔兵从里头争先恐后涌出来，不消一会儿的功夫就要占满大半个临水界。
　　众人拼着一口气提着剑站起身抵挡魔兵，残酷无望的厮杀中，子逍满目血红咆哮道：“这该死的宁长渊到底去了哪里！”
　　身边的战友一个又一个倒下，尸山如海，鲜血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彼岸花。
　　慕白立在山巅之上，好整以暇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视线慢慢上移到九天之上，凶恶想到：“等着吧二师兄，等我屠了人间就想办法将珈蓝解封，让你亲眼看看我完美的杰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畔的惊恐尖叫声越演越烈，慕白眼底的戏谑越来越浓。漫山遍野盛开的彼岸花如噩梦中的大火一样鲜艳，使他扭曲的欲望得到了短暂微茫的满足。
　　天色阴沉，紫电交加。数之不尽的魔兵乌压压一片从天镜中涌来，整片大地彻底陷入混沌的黑暗之中。
　　原本上万人的队伍被杀得只剩下几百人，傅云遥等人缩成一个圆圈背靠着背与外界厮杀。
　　“师兄！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顾拂月两把弯刀刚刚脱手，就又抽出一条鞭子来杀气腾腾地抽死了一个魔兵。气势比那魔兵还要凶狠：“狗日的怎么杀也杀不完！”
　　玄思头一回听见顾拂月说脏话，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还分神吹嘘道：“骂的好。”
　　顾拂月皱了皱眉，心想这人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
　　整片大地都被染的鲜红，慕白看着负隅顽抗的几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他于半空之中对着傅云遥、玄思等人各偷袭一掌，众人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魔兵大刀落下之际，阴沉无光的天地之间陡然出现一团光晕。
　　无数的阴灵鬼面之间，一身白衣的宁长渊姗姗来迟。狂风吹动发丝，将他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
　　慕白冷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会食言。”他无比遗憾地叹一口气，“我是真心欣赏你的宁长渊，是你自己自寻死路。”
　　欣赏？宁长渊在心底发出冷笑。所谓的欣赏就是不停设计陷害他身边的人，还把黑锅甩在自己头上。
　　四下一声声呼喊：“宁长渊！”
　　“长渊神君！”
　　慕白悲悯道：“他来又如何，除去第一神兵憩天剑，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破天镜。”在瞧见宁长渊面上表情时，他猛地一怔，慕白皱了皱眉头，“不可能。你绝不可能拿到憩天剑，就算你真的去了那里，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回来。”
　　突然，掌上灯像是受到什么感应。灯中厉鬼发出冲天叫声，在众人的注视中。踏在半空中的宁长渊从袖中缓缓拔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剑。
　　“憩天！”
　　“这就是第一神剑憩天剑？！”
　　“不是说憩天剑在无间净化之地，不论神鬼有去无回吗？”
　　宁长渊缓缓道：“的确有去无回，但是我运气好，去的时候得到了一些庇佑。”
　　那日，宁长渊披着一身光芒在无间内穿梭，无论恶鬼猛兽见了他皆退避三舍。那身光芒庇佑着他去了净化之地。那个地方一片死寂，游魂无踪，半点声音都听不见。
　　他穿过一片空旷之地，走到了剑冢前。剑冢上就插着一把憩天剑。
　　宁长渊手提憩天，清喝一声，慕白还来不及阻挠，就见凶猛剑气劈向天镜。轰隆一声，天镜从内部碎裂，那道输送魔兵的裂口猛地收回，地面上剩下的魔兵在拨云见日的光亮间消散成了灰烬。
　　而宁长渊手里头的那把憩天剑皲裂出一道纹路，而后断裂开来。
　　“宁长渊！”慕白暴怒而起，手中长剑猝不及防劈向宁长渊，后者被人推了一把。那一刻，宁长渊的心猛地跌落下去，他伸手接过傅云遥的身躯，堪堪躲过了慕白的第二波攻击。
　　宁长渊祭出上邪神剑抵挡，可是龙吟来势汹汹，他方才发现，慕白的确不在他之下。他怀里还抱着个受伤的傅云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二人激战数招后，宁长渊突然道：“等一下！”
　　慕白哪里理他，一把龙吟针锋相对，半点空隙也不给他留。
　　宁长渊忙喊道：“我在无间看到你娘了！”
　　肃杀之间，龙吟突然停在半空中：“你骗我。”
　　宁长渊道：“我没有骗你，否则怎么解释我能进净化之地还能那么快回来。是你娘，是你娘她不愿意看到你一错再错！”
　　“我娘......她在无间？”
　　“不错。她一直都牵挂着你，宁愿去无间也不肯去投胎。”
　　慕白脸上的怒气与仇恨突然之间有了一丝崩裂，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凶狠道：“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还有镜尘，你的小师弟镜尘你还记得吧。他早就知道所有事情是你做的，可是他一直都瞒着太昊，因为你才是他最亲近的师兄。你以为镜尘撞断天柱是为了保护珈蓝吗？你错了，他是为了保护你。他和你娘一样，都是为了不让你再继续错下去！”
　　慕白像是被什么梗住了，过了许久，龙吟慢慢低落下去。距慕白最近的司徒鉴见状一把冲上前，扯下他脖子上的无形密钥。慕白当即一掌，将他打的头破血流。
　　慕白掌势未收，突然双瞳剧缩。上邪神剑一剑穿胸，彻底断了他的生路。
　　头顶阴云被风吹散，阳光洒了下来。一天一夜鏖战，劫后余生。
　　宁长渊为傅云遥封住几个大脉，眼神中尽是心疼。
　　傅云遥却是握住了他的手，袖摆之下，宁长渊握过憩天剑的手掌焦坞一片，肉眼可见白骨。这是除去傅云遥外，刚刚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
　　净化之地生灵勿近，死魂不渡。憩天剑乃是当年的剑圣放置在其中，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净化无间。憩天剑上无数死魂怨气沾染，犹如附骨毒药，拔剑者若是道心有偏心念不坚则会灰飞烟灭，就算真拔出了剑，触剑之处也会如三味真火烧过融化皮肉。
　　傅云遥不能想象，宁长渊是如何忍住住这样巨大的痛苦拔出了憩天剑的。
　　宁长渊瞥见他担忧心痛的神色，突然委屈巴巴道：“比起这个，我心更疼。”
　　傅云遥以为他哪里受了伤：“心怎么会疼？”
　　宁长渊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上回小道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我割袍断义，就算是作戏，我也心痛了好长一段时间。”
　　傅云遥脸颊浮起一抹红晕，眼神愧疚道：“抱歉。”
　　宁长渊道：“那小道长给我吹吹吧。”
　　“吹......哪里？”
　　“当然是吹手啊。小道长刚刚在想哪里？”
　　傅云遥低下头去，主动给宁长渊吹只剩下一层白骨焦皮的手掌。中途，他抬起头：“对了，刚刚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慕白母亲和镜尘的事。”
　　“当然是骗他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娘都不知道投胎几次了。还有镜尘，当年慕白的身世其实就是镜尘透露的。”
　　傅云遥几不可闻叹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
　　“只是有些感慨，到头来没有一人真心对他。”
　　宁长渊冷笑道：“无梦山人菩提老祖还有东航哪个不是真心对他，而他又做了什么？凡事有来有往，要给出真心才能回报真心，你看我与你不就是这样嘛。”
　　“的确。”
　　宁长渊瞥见他的神色，知道傅云遥又在想什么。他又道：“你不会真以为当年是太昊他们吃饱了撑的□□慕白杀了他的狗吧，说起来，这事还是太昊当年告诉我的。那慕白生性孤僻，还有些变态的嗜好。太昊他们发现慕白每天都在凌虐一只小黑狗，不是针扎就是火烧。那时候那只黑狗已经快被慕白折腾死了，太昊是为了不让黑狗太痛苦才一了百了送它上路的。”
　　这回傅云遥彻底无话可说了。
　　宁长渊为傅云遥渡气过后，短暂休息一会儿，傅云遥已经可以站起身。宁长渊却赖在地面上不动弹，他抬起头望着傅云遥道：“小道长，腿麻了，要抱。”
　　四周还有别人在，还有不少人在偷偷注意着这边，傅云遥耳根通红，却还是弯下腰身将人一把抱了起来。
　　宁长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傅云遥的脸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四下看一眼，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古董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两眼一黑翻了过去。
　　“长老长老！”
　　宁长渊伸出手去圈住傅云遥的脖子，嗅到熟悉的琼花芬芳，心底一片满足：从今往后，他不畏光阴慢慢，岁月蹉跎。因为他知道，直到山河枯竭，星河坠落，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很快，但该有的剧情还是走完了。就是很多细节没填充吧，不过心态崩了，所以也尽力了。本来想过写番外的，不过反正也没人看，所以就不写了。真的不想再写这种似是而非插叙倒叙的东西了，太他妈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给自己设定这样一个剧情和故事啊，哭了。下本要写个轻松的恋爱文，长时间内不想再写正剧剧情流了，我吐了。有缘再见吧~
　　最后再感谢一下半月的6瓶营养液~谢谢看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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