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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来渡你成仙[穿书]
作者: 厌十七

　　方天青是某女频网站的男写手，作为一位虐文爱好者，方天青每天都非常敬业地演绎着什么叫无虐不欢。
　　正当他洋洋得意地完结掉他最近写的一部小说的时候，见鬼的是他居然穿到了自己写的这部小说里。
　　“天，我的小说都完结了，你要我穿过来干什么？”穿越过来的方天青有点心虚。
　　“是文不够甜？师父不够惨？还是徒弟没成仙？”方天青做出自我检讨。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方天青穿成了小说里面的师父柳青云，完美接续小说的结局，被小说里面的男主，即他的好徒弟江天歌给一剑捅穿心脏，然后埋了。
　　小说的大结局是，失忆徒弟杀了他心爱的师父，将其埋在自己住处的院子里，百年过去，徒弟修成了仙，却始终没有记起他最心爱的人。
　　按照小说走向，方天青被埋在了院子里，就这么过去了一天，两天，三天……
　　“我敢说，我是有史以来，穿书穿的最失败的人！”方天青埋在土里痛哭流涕，“我有罪，我检讨，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写虐文了！谁来救救我啊！”
　　忠犬徒弟攻 x 傲娇美人师父受
　　－－－－－－
　　排雷:
　　非传统意义穿书，主角穿越过来是接着原小说情节结局发展；
　　1v1,he！！！
　　不可能让主角一直被埋的！
　　码字不易，不喜勿喷，欢迎收藏！

内容标签： 年下 天作之合 系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青云（方天青)、江天歌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填完
立意：邪不胜正


造孽篇
　　

1、奇遇
　　穿透，神经麻痹，蔓延到全身的痛感，迸进每一颗细胞，恨不得要将全身涨破。
　　午夜已经过了十二点，窗外昏黄的路灯透过窗帘打进三十多平米的小出租屋里，方天青刚睡熟，恍惚间进入梦境。梦里乌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突如其来的痛感让他全身痉挛。
　　他想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挣脱。
　　汗液糊住眼睫，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好像握住了什么，于是如溺水的人一般拼命抓住救命稻草。
　　慢慢地，天光如利刃刺进眼缝。
　　方天青睁开眼睛。
　　眼前满脸血污的俊俏男子让方天青看傻了眼。男子身着淡蓝色外袍，脸上浓眉紧蹙，一双带水明眸如无波深谭，眼神坚毅，不带丝毫情感。溅在脸上的血滴如寒冬里卧于白雪上的红梅，从精致的侧脸滑到挺拔的鼻峰，更有几滴染得没有什么血色的秀唇展露出惑人的猩红。男子头上用青色发带绑了发髻，身后披散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散在身前，额前更有两缕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
　　这男的也太好看了吧！方天青一时为美色迷昏了头，就连身上的痛感也一并消失了。
　　“可是，他怎么越看越像我小说里的大男主江天歌呢？”
　　方天青刚走神，身上的痛感立即又席卷过来，像是要把他撕裂。
　　方天青低头看了眼痛感的来源，发现一把血红利刃正插在自己腹部，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自己这一身红衣也不知是被血染的，还是谁趁他睡觉给换了。而自己的两只手正紧紧握住剑刃，从手上使的劲来看，好像还是自己握住剑刃捅了自己。
　　难道说刚才握住的救命稻草就是一把剑？
　　这不是该纠结的问题！方天青大脑空白了三秒，满脸惊恐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方天青用眼神对他发出了灵魂三问。
　　“魔头，终于死了吧！”
　　“太好了！天下太平啦！”
　　此间四面青山环绕，方天青所处的位置好似在天然井口的底部，看样子应该是某修仙门派的练武场上。他用余光瞥到，场上零零散散的人群满脸笑意，像是在庆祝着自己即将面临的死亡。
　　男子漠然的眼神蒙上一层阴冷，用力拔出剑。随着剑刃抽离身体，方天青感觉自己没了支撑，如软泥瘫倒在地。可是下一秒，男子竟然一只手拦腰抱住他，让方天青靠在他怀里。
　　等等！这是闹哪出？方天青看这发展态势竟如此惊人地与自己刚完结掉的小说《师父渡我成仙》的大结局不差毫分地吻合了。
　　“难不成我还在做梦？”
　　可是这梦真的好真实，而且还好痛，不止是肉/体，方天青感觉自己的心也在颤抖。
　　精力耗尽，方天青被厚重的眼皮打倒，他再一次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他以为他死了，可是竟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天歌，按照掌门遗训，新任掌门的位置应该是由你师父接任，可是你师父入了魔道，也是该死。你替□□道，诛灭妖魔，还了人间一片和平，这掌门的位置现由你接任，想来也是理所应当。”
　　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人在说话，方天青辨别出。
　　“嗯。”男子正是叫做江天歌，他坐在地上，低头静静地看着在怀里一点一点凉下来的人，脸上除了疑惑再无其他表情。
　　“事不宜迟，门派里百废待兴，你还是即刻接任掌门之位吧。”中年女人名叫得息，她面相和善，穿着深蓝色道袍，手里拿着拂尘，是得道仙逝的已故前任掌门净一的师妹。
　　江天歌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坐到了掌门之位，在外人赞他是少年英才，纷纷替他感叹，而此时的他却怅然若失。他没有回应得息，只是将怀里一身红衣的男人打横抱起来。
　　死在他怀里的男人正是江天歌的师父柳青云。本来就肤如凝脂的人因为血凉了，被裹在红衣里好似一朵脆弱、娇艳的花。他长相俊秀，比寻常好看得男多几分儒雅，而少几分刚毅。醒着时人淡如水，死了也淡如浮云。
　　江天歌看着怀里这张惨白，好看得让人心颤的脸，脑子里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说是自己的师父，江天歌却想不起他和怀里这个人的一点一滴，就像记忆曾被抽离，心里也空了一块。江天歌只知道他的这位名义上的师父好好的人不做，仙不修，偏偏投了要炼魔的魔道，与天下名门正派作对，最后自寻死路，死在自己剑下。
　　他是自杀的，这正是江天歌最搞不懂的地方。
　　魍魉山赤焰派本来也是修仙正宗，与寻常道派不同，此派热衷于独辟蹊径，不是研究神仙草药来提升法术，便是在修仙者身上做实验。之前也未听得闹出过人命或是害过人，所以其他仙门也就没有出手管束。
　　但是这些实验并没有满足赤焰派的野心，久而久之，他们逐渐把目标移到了妖魔身上。他们发现，借妖魔身上的魔力对自身修为大有助益，这些远比那些仙草什么的省事省力得多，于是他们大肆屠杀妖怪、魔兽。
　　起初，外人只道他们替□□道，诛杀妖魔是上等好事。可是，沾染了妖魔之气后，赤焰派门人的兽行越来越强，野心随之膨胀，于是便生出要一统天下，唯他派独尊的逆天想法。
　　他们炼化魔蛊，使人堕入魔道，人间从此乌云翻涌，不见天日。
　　其中，也有不少受利益、欲望驱使，主动投入赤焰派的。在外人看来，身为少衿山上清派这等天下名门正派弟子的柳青云正是这样的人。
　　同外人一样，作为徒弟的江天歌，也以为他的师父是投了赤焰派，所以才能坐上赤焰派掌门手下第一护法的尊位，从此与正道为敌。
　　江天歌在手刃第一魔头赤焰派掌门之后，本来只是把柳青云囚禁在牢里。可是柳青云自己冲破牢笼，杀害无辜民众，江天歌这才迫不得已与他对战。即便是剑几次擦过人的脖子，江天歌都手下留情，只想制止柳青云，可是不曾想，柳青云竟然自己握住他的剑，撞上来，捅穿了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天歌想不明白，抱着人，往门派里走。
　　“掌门要去哪？”得息立即改了称呼。
　　“继位的事不急，我先把我师父埋了，也算是尽一尽做徒弟的孝心。”江天歌目不斜视，看着怀里的人道。
　　“掌门要把他埋到哪里去？”得息问出这个问题并不奇怪，因为门派里面毕竟都是自己人居住、活动的地方，哪里能埋死人？可看江天歌的样子似乎正有此意。
　　江天歌不但有，他的决定更是让得息瞠目结舌。
　　“埋到我院子里。”江天歌说话的声音低沉有力，轻轻吐出来几个字，有种不容人质疑的坚定。
　　没等得息再说什么，他抱着人果真毅然决然地就进了大门。
　　“这小子仗着立了大功，以后还指不定怎么狂，我早说过，他太年轻，担不了大任。”走到得息身旁的中年男人与得息打扮无二，正是得息的师兄，已故掌门的二师弟铭幽。他中等身材，剑眉星目，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目光深沉，只是摆着一张脸，不怒便已生威。
　　“毕竟是带大他的师父，虽然不记得旧日的恩情了，但是骨子里也知道尊师重道，这是好事。”得息道。
　　“怕是孽缘。”铭幽冷冷道。
　　得息不语，转身去安排弟子处理场上的狼藉。
　　“等等等等等！这是要把我埋了！”方天青内心翻江倒海，可身体与意识已经完全割离，任他如何叫苦，如何抗议都不会有人听到。
　　不对呀！故事不是这么发展的啊！
　　江天歌杀了师父，后把他埋在自己住处的后院，登上掌门之位，百年孤寂，直到修成仙身都没有记起来那座孤坟的主人正是他一直深爱的人。
　　“诶，好像也对哦！不对，埋的是他师父，不是我啊！这肯定是个梦！”方天青自我安慰着，心想着自己现在这动也动不了的困境，正像是做梦的时候明知道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感觉是一样的。
　　不过，被泥土掩埋的感觉好像也是真的。
　　一捧又一捧，先是脚，继而往上，最后到了脖子。方天青感觉到在脸上被黄土覆盖之前，江天歌的手在他脸上极是暧昧地地抚下，停在嘴角，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捧土散在亡人脸上。
　　“不会吧！我要被埋百年！”感觉太真实了，这让方天青不得不相信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灵异际遇。
　　“肯定是梦！肯定是梦！”
　　身上的重量在一点点加，“坟头做的不小吧。”方天青不禁想到。
　　“不对，我要醒过来！”方天青声嘶力竭，然而身体纹丝未动。
　　“这只是个梦……”这已经是方天青不知道多少次这么安慰自己了。
　　身体不能动，意识竟然出奇地清醒，方天青想着，如果他平时写文的时候脑子有这么清醒，日更上万那是分分钟钟就能搞定的事，而现在，他有了精力，却连嘴炮都打不了。
　　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吧。
　　方天青内心哭得稀里哗啦，不过可悲的是实际上连一天都没过去，而更可悲的是，也没有人告诉他一天都没过去，方天青成了超越时空，超出六界的独立的意识形态存在。
　　“是不是哪位恶毒的小可爱在诅咒我？”方天青一个人上演着丰富的内心戏，“不就是写了篇虐文嘛！有必要这样吗？师父遭到陷害，误入魔道，慢慢会失去人性，为了不伤害心爱的徒弟，让徒弟失忆，助他顺利成仙，这不是好事吗？徒弟都成仙了！你们还想怎么样？难道再跟师父来个缠缠绵绵翩翩飞你们才满意？”
　　“如果真需要的话就好好说嘛，没必要这么咒诅我啊？等我回来了，我给你们改，你们想看什么糖，我都给你撒，你快让我回去啊！”方天青彻底崩溃了。
　　夜幕降临，黑夜寂静，久被乌云笼罩的少衿山重归于平静，山间鸣虫也切合时宜地出来高歌了一晚。山上散落的点点烛光渐渐熄灭，整座山看似睡下来了，实不知，某地下已故的生物却清醒得能出来跟人大战三百回合。
　　“难道我这是穿到我自己写的小说里来了？”一直思索到深夜，方天青才得出这一荒唐却异常符合实际的结论，“好歹早点穿过来啊？不会这么坑吧？真的让我在这沉眠百年？”
　　方天青叫苦不迭，他忽赶紧身体受到挤压，耳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不像是虫子，倒像是人的脚步正踩在他这块地皮上。
　　“哪个混蛋踩了老子的坟头！”方天青怒不可遏。

2、安神
　　深夜，有个人影翻过院墙，轻飘飘溜到江天歌房间的后窗外。黑地里看不太清，他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找了晦气，踩到了人家坟头上。
　　人影闪到窗户外，在窗户纸上轻轻戳了洞，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豆粒大的小虫通过洞钻进房间，完事之后又跃墙而出，一套动作下来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但偏偏没想到还有个既不是神也不是鬼的存在。
　　不过这人没了行动能力，就算知道天大的秘密，他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翌日，江天歌早早起床，这是他当上掌门的第一天，也是正式重整上清派的新日子。
　　虽然当了掌门，但是他住的养吾居还是他之前当人徒弟时候的旧所。养吾居内竹浪翻滚，不大，一共就两间屋子，一间是柳青云的，一间是江天歌的，柳青云死了，屋子也就空着。走出屋子，穿过侧面一个长廊就可以走到后院。因为长年累月没有人打理，杂草横生，柳青云的坟处在中央，更是衬得院子破败。
　　有弟子端着水盆过来给江天歌洗漱。
　　江天歌站在廊下，让他放在屋里。
　　“一切照旧，以后不用再来。”江天歌面无表情，双手靠背，故意装得老成一点。
　　“掌门恕罪，是铭幽上尊派我来服侍您的，如果您不满意，弟子回去就是要受罚的。”小道童长的唇红齿白，面如敷雪，模样倒是副好模样，不过任他相貌如何出众，在江天歌看来，却始终比不上那位已经入了土的人。
　　江天歌只是瞟了他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开，“铭幽上尊那里由我去说，保你无事。”
　　“要跟我说什么？”江天歌话音刚落，铭幽就已经信步走进了院子。
　　“铭幽上尊。”江天歌拱手行礼。
　　铭幽挺直身子，微微点了个头，“掌门今时不同往日，一切礼数、规矩都是要学的，可不能再像个毛头小子上窜下跳了。”
　　“铭幽上尊说的是。”江天歌对这位上尊并无太多印象，这种陌生感与对柳青云完全不同，虽然二人都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但是铭幽的没有印象是之前真的没有交集，而柳青云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中间隔了层什么，似乎只要将其打破，熟悉感就会扑面而来。可惜，江天歌还没来得及干什么，柳青云就已经离了世。
　　“您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江天歌问。
　　“你年纪轻轻登上掌门之位还有太多规矩不熟悉，我作为长辈自然是要从旁指点的，要不然不单是让门派里的弟子给看轻了，就是传到外派那里，丢的也是我们上清派的脸。”铭幽漫不经心地说着，视线从两边的竹子移到江天歌的脸上。
　　江天歌岂会听不出铭幽言语间的轻视，但是想想也情有可原，自己这么一个不入他眼的人爬到他头上，能服气才怪。江天歌不与他计较，只是恭敬回道：“铭幽上尊说的是。”
　　“这一，就是服冠整、契场合。掌门今日继位，着的该是祥云道袍，戴的是紫禁发冠！你怎么还是一身为人徒弟时候的便装？”
　　“马上就去换。”江天歌有些招架不住，转身走上长廊。
　　“掌门的一言一行要谨慎、庄肃，听你说话好像稚气未脱，很是轻浮。”铭幽上尊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爱听就别听。”江天歌心里嘀咕着，但是脸上又不好显出过于明显的嫌弃，按住性子道：“吾已知晓，知晓。”
　　“掌门说话最好别重复，要不然失了威严。”
　　江天歌恍然顿住，自己之前好像并没有说话重复的习惯，怎么刚才就脱口而出了呢？朦胧的记忆中好像是有人总喜欢这样说话，可是怎么自己就是记不起来呢？
　　“掌门……”
　　“铭幽上尊……”江天歌突然转身，“不如先去用过早膳，我们慢慢来。”
　　“掌门昨晚睡得不好？”铭幽的视线停在了江天歌的脖子上，一块红印赫然半藏半现在衣领下。
　　江天歌下意识捂住脖子，“应该是被虫子咬了，并无大碍。”
　　“这种印子可不像是寻常虫子咬的，你这院子毕竟荒废多年，还是得来个人替你打理。满月以后就留下，夜里替你焚香，晚上也就没了这些顾虑。”铭幽突然语重心长，“以后是掌门啦，这些小事就不必亲力亲为，你要做的重振门派的大事。”
　　“一切听您的。”江天歌再无拒绝小道童留下来的理由。
　　“还有一件事，泉奚山兰午派与我派一向交好，他们传信过来，下月要上门拜访，掌门还是及早做准备，到时候别闹了笑话。”
　　“有铭幽上尊您在，闹不了笑话的。”江天歌微扬起嘴角，给铭幽拍了个马屁。
　　这马屁拍的，铭幽舒服，江天歌也就舒服了。
　　铭幽忽然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额角直跳，“你……你还真在这把人埋了？”
　　“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是师父以前就是住在这的吧。”江天歌凝住目光，定在那座新坟上。
　　铭幽摇头，大清早过来还真是找气受，他大袖子一甩，转身留下一句话，“掌门自重。”
　　“诶，别走啊！你们走了，我听谁说话啊！”方天青伸长耳朵，听着铭幽教训江天歌正听得尽兴，可是那边却突然没了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谁来救救我？！”方天青每日千万遍问，可惜并没有热心的小可爱听到他的问题，并给予回答。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每日难得听到一两句人话，方天青就兴奋得像是捡了宝。可是捡宝的日子不多，江天歌沉默寡言，他那屋子里的道童满月也就不敢说话。方天青再不抱希望能听到人说话，他无聊到开始研究虫语。经过不知道多久的探索，他发现这院子里的虫太多，种类繁杂，有些叫声还极为相像，要研究出来恐非数日之功。不过没关系，方天青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希望来的似乎比方天青想的要早了许多。
　　这日又入了夜，方天青正听某不知种类的小虫子说话听得好好的，几步外的房间里忽传来一阵东西摔倒的砸地声。方天青青顿时精神起来，全神贯注于屋里那一点，只是耳朵贴不过去，要不然人早挨到了墙角。
　　屋里，满月跪在地上。
　　“你每日点的是什么香？”江天歌一身黑色睡袍，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脚下是被他翻倒的香炉和凳子。
　　“掌门，是安神香，与寻常香相比，既可安魂亦可驱虫，想是多加了几味草药，引起了您的不适。”满月一脸无辜，扑闪着长睫毛，表情甚是楚楚可怜。
　　“真的只是安神？”江天歌一只手扶住额头，这几天晚上江天歌倒是睡得安稳，可是白天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无缘无故地蹦出一个身着青白色衣服的男子，看不清面容，但给江天歌的感觉却是旧识。
　　“是的。”满月看江天歌气消了，把滚到脚边的香炉拾起来，扶正凳子，放好。
　　江天歌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若是香的问题应该在晚上就会出问题，不应该是白天。江天歌挥了下袖子，熄灭蜡烛，躺在床上，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他刚闭上眼睛，人很快就淹没在了梦境当中。连日来，白天的脑子不听使唤，任意跳出画面，但是晚上一向睡得很好。几夜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做梦，江天歌进入梦境时依然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进了梦境。
　　起初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接着是一连串的孩童哭声像是要躲避什么，拼命往人耳朵里面钻。没持续多久又变成了少年清朗的笑声，中间还夹了几句“师父”。
　　“师父？”江天歌蹙了下眉。
　　梦里面的他转身去寻找声源，层层迷雾从眼前浮过，江天歌没发现人近在咫尺，一头撞了上去，个子好像突然变回到了几岁的时候，江天歌撞到那人的腰间，低头看到的是人青色的衣服下摆。猛地抬头，只能看到男子的青衣到了上半身如青山入云渐变成了白色，肩头散落着乌发，但是脸却始终看不清。
　　“你是谁？”江天歌仍在梦中，但是在寂静的夜里却突兀地喊出了声。
　　男人一把推开小天歌，转身就走，江天歌追上去，又是一个猝不及防，男子猝然停住，江天歌这次停的及时，可是双手不知怎的就像是在血水里洗过一样，湿漉漉通红一片。
　　迷雾霎时尽散，江天歌手里突然就多出了一把剑，剑尖捅进身前男子的身体里，血液漫延，青白衣刷地成了像是血染的红衣。江天歌刚看清男子脸上温和的笑意，紧接着骤然成伤，男子如画的眉目痛苦地挤在一起，摇着头，似有千言万语，但再无精力支撑。
　　“师父！”江天歌在梦里喊出了声，“你是师父！”
　　男子再一次倒在江天歌的怀里，没了呼吸。
　　怀里的人化成一摊血，江天歌头痛欲裂，伏在血滩上痛哭。
　　被剥离的记忆刹那间回到了失主的脑海中，江天歌的泪水顺着眼角一直浸湿了木枕。
　　“师父！”
　　江天歌睁开血红的眼睛，坐起来，透过窗户望向后院，喘着粗气道：“你好狠心啊！”

3、等待
　　“不好啦！不好啦！掌门疯啦！”满月风风火火跑出养吾居，见人就喊。
　　得息听到响动，草草披了件外衣走出屋子，叫住满月，“你在胡说什么？”
　　“得息上尊，我没有胡说，掌门他快把自己的屋子给拆啦！”满月一脸惊慌，喘着粗气道。
　　“因为什么？”
　　“不知道，掌门本来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起来砸东西，您快去看看吧！”
　　“掌门怎么样我自会去看，还由不得你胡言乱语。”得息板着脸道。
　　“得息上尊息怒，弟子也是被吓到了，掌门看起来真的像是……疯了。”
　　得息也顾不得诸多礼数，散着头发，疾步朝养吾居走去。
　　如满月所说，江天歌真的把屋子拆得一边塌了一大块，但是人现在不在屋里。
　　得息环视一圈，忽听到后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她心底一沉，极速跑过去，只见江天歌头发散乱，跪在坟前，双手正扒着坟。
　　“掌门，你在干什么？！”得息跑过去，双手握住江天歌已经鲜血淋漓沾满泥土的双手。
　　江天歌泣不成声，脸上的泪水黏着发丝糊在脸上，他哽咽着，伤心的像个孩子，“上尊，你说师父为什么要抛下我？”
　　得息拨开江天歌脸上的头发，摸了摸他的头，“掌门记起来了？”
　　江天歌说不出去话，只是颤抖着“嗯”了一声。
　　“青云也是为了你好，他自知毒入骨髓，终会失去人性，到时候于你也是一种伤害，还不如干脆把他忘了。你要知道，他一片苦心只是想要渡你成仙。”
　　“我不要，我不要成仙！”江天歌抽出手，俯在坟上继续用手挖，“我只要师父！”
　　“对对对，不愧是我的好徒弟！”方天青心里激动万分，他恍然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注定，他方天青好不容易见次鬼，穿到自己写的小说里面，那怎么能一穿过来就给埋了呢？
　　“快点挖，救你师父出去！”方天青感觉到这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好像也在怦怦狂跳，他想象着待会自己一现身，肯定万丈光芒，闪瞎众人眼球。
　　“掌门请住手！青云并没有死！”得息道。
　　时间像是被定格住，江天歌僵住，没了动作，埋在土里满心激动的方天青也定住了神。
　　“青云当然不会抛下你不管，他求生，不求死，怎么可能会让你亲手杀了他，那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得息面带笑容，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让人不得不相信。
　　江天歌真的被说动了，慢慢转过身，红着眼睛看向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死亡只是新生的开始，青云早已留下后路。”得息扶着江天歌慢慢站起来。
　　“这倒不错，死亡只是新生的开始，你们这些人就等着迎接我的新生吧！”方天青极是同意得息的话，虽然他的小说里面并没有这一段，但是得息自己发挥得不错，方天青作为原文作者很是满意。
　　“他自知体内的魔蛊不好除，所以想到了借用地灵的力量来重塑仙身。”得息继续道。
　　“地灵？”江天歌只知天上的神仙有灵力，人间修仙的人也会修成灵力，还不知道地里会有什么灵力。
　　“万物皆有灵，人死后埋于地下，灵力便消亡于地里，要想重生，也必须得由地灵积聚灵识，假以时日，大功告成，便可复活。青云早已习得此法，所以复活只是早晚的事。”
　　“还需几日？”江天歌忽然有了精神，满怀期望地等着得息回答。
　　“三年五载便可。”
　　“为何要那么长？”
　　“我们是修仙门派，即便成不了仙也能活到几百来岁，掌门开了天道，已是天选之人，将来成仙，便可长生不老，三年五载不过也是弹指一挥间。”
　　江天歌摇头，“没有师父，日日便是煎熬。”
　　得息心里叹了口气，“掌门万万不可着急，中途一旦把人弄出来，泄了灵力，一切前功尽弃，那时青云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江天歌侧着脸看了一眼被掏出一个大洞的坟，虽然不甘心，但是至少还有希望，他点了个头，“我一定守着师父，等他回来。”
　　得息松了口气，人算是安抚下来了，这一晚也是够折腾的，江天歌把她送出养吾居，不想院门外此刻正挤了一堆看戏的。
　　江天歌故意装成事外人，看了眼身后，回过头来不解地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见江天歌好好的，并不像刚才传的那样疯魔，一群弟子不敢多言，行了礼匆匆散去。
　　铭幽站在一群弟子后面，也是气愤得无话可说，大晚上的居然传出来掌门疯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他拂袖而去，只余下一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弓着身子，微低着头站在原地。
　　“助梵上尊。”江天歌给他行了个礼，这助梵便是得息的师弟。
　　助梵点了个头，等得息过来，二人一同离去。
　　“你今日这般骗他，日后当如何是好？”二人走远了，助梵问道。
　　“那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到时掌门被其他事分了心，对他师父的感情自然也会淡了。况且时间又不是个定数，到时候再找个理由推迟几年也容易。”得息刚才为了安抚江天歌，顺嘴编出一个谎话，实则根本就没有什么地灵。当年柳青云入了魔道，事发突然，又怎么可能提前安排下后事，如今她也就指望能多隐瞒一天便是一天。
　　“也是，世事无常，也许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助梵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掌门吃了忘怀草，青云又用法术改了他的记忆，按理说是不可能记起来的，怎么今晚突然就生了变故呢？”得息愁上眉头。
　　“天意如此。”助梵低眉浅笑道。
　　“小师弟，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还要赖在山上，你该去成佛的。”助梵的脾性、言行更像是被受过佛家洗礼，而不是一个修了百年道的道士，因而得息总爱拿这个和他说笑。
　　“天意如此。”助梵笑意更深。
　　人都散了，后院里恢复到了表面上的平静，实不知，内里却有个人已经气到四肢无力，头脑发胀，心脏衰竭，当然，前提是他的器官还能运作的话。
　　“谁让你那么随便发挥啦？！”方天青再生气也没处说理，只能自己气一气自己，上天刚给他开了扇窗，结果不但没留窗，还连带着把门也焊死了，“三年五载！老子半秒都嫌多！”
　　忽然，方天青又感应到地面上传来震动，看来是来人了。
　　江天歌俯身把扒开的土又填回去，最后趴在坟头睡了一晚。
　　方天青活力四射，脑子清醒无比，江天歌睡了一晚，他就听了一晚的呼吸声。
　　方天青想着，如果他能动，哪怕是一只手，一根手指，他一定会把江天歌给揪起来，然后喷他一脸口水，用这几日积聚下来的怨气，狠狠地告诉他：“你压到老子了！”
　　自此之后，江天歌就跟养了棵小花小草似的，不但一日看三回，有时候生怕他长的不好，还浇浇水、清扫清扫坟头，又怕他寂寞，日日来跟他说话。
　　以前，方天青还嫌没个人说说话让他开心开心，现在江天歌一有空就来，他又嫌他吵。
　　主要吧，还是这江天歌说话实在不能入耳，他以为没人，对着坟把他那点小心思都倒了出来。
　　“师父，你可知徒儿爱慕你已久？”江天歌蹲在坟前，像是轻抚着人的脸颊一般轻轻揩着坟头，说着他忽然自嘲道：“师父从前大概是不知道吧，要是早知道收了我这么个孽徒，恐怕你也会早早与我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一念成痴便是万丈深渊，我不后悔那晚对你表白心意，只是心痛你竟决绝如此。若得你重生，纵使将我千刀万剐，我心亦只愿与你相随，你要还是不要？”
　　“我要我要我要，只要你让我出去。”方天青早已知道不管自己心潮如何澎湃，外面的人是都听不见的，如今他再怎么生气，怎么激动，也只会不咸不淡地用意念回复。
　　方天青想不到这些人物离开了自己一个个反倒是出息了，先是随便发挥剧情，现在这主角也是啥话都敢往外说，完全偏离自己给他定的绝尘、痴情、满嘴仁义道德的高冷攻形象。
　　“好歹含蓄一点嘛，舔狗很惨的，”方天青感觉这孩子真是成了情种，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舔的是他那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方天青才有了这个念头，自己立即又给否了，“师父是高冷受！怎么能随便接受呢？”
　　两个高冷的人儿是很难走在一起的，这么一看，方天青这位十八线网文小作者坚持写虐文十多年，还在底层划水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他的创作生涯当中，他就从来没把一对主角写在一起过，他的文除了主角“美”，却从来没“耽”过，徒弟要修仙，师父奉献自己，助徒弟修仙，还总能以自认为是HE的事业大丰收结尾。
　　上天似乎没有忘记他的子民中还有个这么倒霉的人。
　　这天，方天青又感觉到了希望在向他靠近。
　　又是一个深夜，江天歌的屋子修复完成，总算是回了屋里睡，方天青开始享受着没有他在耳边念叨的宁静。
　　蓦然间，又有生物在向自己靠近，听脚步声不是人，四条腿，走路靠蹦，应该是只兔子。
　　方天青没猜错，确实是只白毛兔子，兔子蹦蹦哒哒，小心挨到坟边，开始扒土。
　　方天青大喜，心里叫好：“兄弟加油！等我出来一定有赏！”
　　兔子扒了几下，感觉坟上不对劲，忙往外逃，不想它中了“有去无回”咒，已是被牢牢锁住，不能动弹。
　　方天青又落了空，心里怨念丛生，一时不知是该骂兔子无用，还是骂江天歌老谋深算。
　　“算了，下一位。”方天青等待着那个能带他破土而出的勇士。
　　一个月后，泉奚山兰午派来访，江天歌作为掌门自当去替人接风洗尘，方天青又难得地得了一日安静。
　　除了江天歌，养吾居里，白日只有那位小道童会进出。后来江天歌恢复记忆了，就把满月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前院，不许他踏入后院半步。
　　今日江天歌一整日都不会回来，满月走过长廊终是停在了坟边。
　　满月之前不动手正是知道江天歌在坟上下了咒，今日敢过来自然也是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阴损铃铛，边摇边绕着坟走了三圈，“有去无回”咒就这么被他给解了。
　　方天青感应到外面的人得了手，心里不禁为之叫好。
　　满月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对着坟头一劈，顿时黄土四溅，坟堆被分成了两半，隐隐露出柳青云的红衣。
　　一刀不够，满月毫不含糊，再来了一刀。
　　方天青能感觉到匕首发出的灵力从自己下身一直游走到脸上，他心里揪成一团，生怕那不长眼睛的刀误伤到自己。
　　还好，满月的技术过了关，方天青毫发无损地破土而出。
　　不过他的出场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不但没有，方天青感觉还有点匆忙。
　　满月把人抱起来就往外跑，路上颠簸得方天青意识一片混乱。
　　正门都是人，满月早计划好抄小路到后门。
　　山间小道蜿蜒曲折，满月人小个头不大，但是力气着实不小，抱着比他还要高的人跑了一路竟然也不大喘气，只是前路上突然出现的人紧张得让他呼吸一窒。

4、破土
　　满月还没来得及转身折回去，那人就已经发现了他。
　　“你是干什么的？”那人叫住满月。
　　满月小心转过身，脸上保持镇定，看对方虽然面生，但一身金色华裳，衣摆上绣着彩织兰花纹，手上拿的也是龙头剑柄，已然猜出对方身份不普通，反问道：“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泉奚山兰午派陆山桐！”陆山桐眉角天生微扬，这一笑更是如展翅仙鹤衬得一双杏眼炯炯有神，鼻子挺拔，鼻头微翘，透出有几分凌厉，一边扬起的嘴角把本来就薄而大的嘴更是勾成了一条大弧。少年人穿得富贵，长的也精神、好看，垂在身前的两缕鬓发反倒是给人添了几分乖巧。
　　确定是外派人，满月放了点心，低头道：“我是奉掌门之命去给这位公子安排住处的。”满月说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手上的柳青云。
　　陆山桐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心下感叹这人长的好生俊俏，但是好好的人这是睡过去了还是晕了呢？
　　“他怎么了？”陆山桐问。
　　“掌门的事少侠就不要多问了，我也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办，其他一概不知。”
　　“怎么跑到这后山来了？”陆山桐还是多问了一句。
　　“我们掌门他……有些癖好，不想被旁人知道，所以才……”满月说着故意拖长声音，以表示不可描述。
　　陆山桐的脑袋像是被扎了一下，蹙了下眉，扬扬手，“你走吧。”
　　“真是多管闲事！”满月还没发牢骚，方天青听着倒烦了，他现在只想……
　　“对了，他这是把我弄到哪去？我怎么还没复活？”方天青忽然想到，自己虽然出来了，但是也没活过来，反被人弄出来还不知道要干什么，那还不如在去里面待着呢，至少安全啊！
　　对于未知的东西，很难叫人不产生恐惧，尤其是方天青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方天青开始后悔。
　　满月抱着人一路下山，躲过路上巡视的弟子，走到山下的围墙边。他往四周望了一眼，见没人，双脚结结实实扎在地上，稳住底盘，托起柳青云，双臂那么一使劲，柳青云就像是随风飘舞的落叶一般，红衣轻拂，人越墙而出。
　　方天青只能感觉到有风从衣服与皮肤中间擦过，然而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扔出了墙，不过墙外伺机飞过来抓住他的老鹰倒让方天青有那么意识到一点自己的处境。
　　老鹰双脚像是抓住猎物一样，一捉住，就展开翅膀直上云霄。
　　穿过身体的风越来越大，让方天青意识到自己现在恐怕悬在天上的，这要这东西一松爪，自己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光想想方天青就有点头晕，要是真能晕过去倒好，但是他晕不过去，自从来了这鬼地方，他就没有睡着过。
　　正在大殿上应付兰午派掌门路旬昌的江天歌不知怎的感觉心里有点发慌。这么久不回后院看看，他始终不能放心。
　　于是他硬生生结束了对话，急忙赶了回去。
　　入目的狼藉刺痛了江天歌的神经。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人破土而出时带出来的新鲜泥土的芬芳，江天歌闭上眼睛，放大嗅觉，感受着气味的去向。
　　味道从院子正门飘出去，江天歌受到指引，旋即转身，追了出去。
　　只是刚离开院子，没走多远便碰到了陆山桐。
　　“江掌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陆山桐并没有意识到江天歌是碰到了火上眉毛的事，依然一副盈盈笑脸。
　　“你怎么在这？”江天歌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陆山桐。
　　陆山桐答：“就是想随便逛逛，无意中发现这边有个院子就想过来看看。”
　　“你刚才可有看到什么人？”
　　“你说那个？”陆山桐刚一问完，随即反应过来，自作聪明地以为江天歌这是在试探自己，忙改口，“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什么了？快说！”江天歌一把揪住陆山桐的领子，怒目瞪着他。
　　“就是你那个……啥嘛。”陆山桐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江天歌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是也不想追问，只急着问：“红衣服的？在哪？”
　　“在后山，不是你说要找个地方把人藏起来吗？”陆山桐话还没说完，江天歌就已经丢下人，飞身踏入树林，去了后山。
　　江天歌踏着树干，自由穿梭在林中，林间小路忽现出人影，江天歌一个纵身跃下，挡住满月的去路，“你怎么在这？”
　　满月装出一脸的惊慌，哽咽道：“不好了掌门，刚才有个妖怪潜入后院把您师父给带走了，弟子上去追没有追上。”
　　“去哪了？”江天歌没有时间同他盘问清楚前因后果，只想先找到人。
　　“去了那边。”满月指着身后的方向。
　　那正是老鹰抓着柳青云飞去的方向，满月没有说谎，他正是要把江天歌引过去。
　　江天歌跃身飞出墙，但是墙外一片林海，半点见不着人影。他长身玉立于林中最高的一棵树上，俯视四周。
　　天际传来老鹰尖利的叫声引起了江天歌的注意。
　　老鹰抓着柳青云在天边盘旋，见江天歌还没有追上来，好像怕人不知道自己抓了人，飞下云层给江天歌示了个威。
　　江天歌看到了天边那点鲜艳的红，不由分说地追上去。
　　江天歌没有带上他的佩剑，不能御剑追上去，只能施展轻功，在地面上飞奔。
　　老鹰像是故意要引他去哪，飞的不高不低，刚好让江天歌能看到，但是又抓不到他。
　　江天歌恐它有诈，一只脚尖点上树梢，借力往半空一跃，手上凝聚灵力，瞄准目标，掌力打入空中如离弦之箭，席卷气波，射向老鹰。
　　老鹰翻了个身躲开攻击，但是气流被掌力搅动，以至于老鹰失去平衡，眼见着要往下掉。
　　江天歌再出一击，老鹰使出全力扇动翅膀，往前没飞出几米就被击落。江天歌遁入林中，去追踪老鹰掉落的地点，可是明明看到掉下来的老鹰眨眼间却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的深林突然惊起一只野鸡，扑腾着翅膀发出刺耳的鸣叫。
　　江天歌循着声音，跑着出了林子，停在一片铺满荷叶的池塘边。四下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微风吹过，荷叶与荷叶相碰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江天歌屏气凝神，散出灵识去追踪空气流动的迹象。身后有东西终于藏不住了，他发觉气流被搅动，反身一掌。
　　不想那人也不躲，迎面对上江天歌那一掌，掌力相抵，岸边的一排荷叶被掌风掀翻，更有水花溅出两三丈高，把荷叶彻底埋在水下。
　　来人半悬在空中，一身黑衣，脚底冒出的黑烟半笼在面前，隐去半张枯瘦的脸。他面如泥板，毫无表情，混浊的眸中带着杀气，嘴角压紧。即便是刚才那一掌由于他的低估，不敌江天歌，但是凹下去的脸依旧没有半点变化，就好像脸上没有肌肉，只剩下骨头。如果真是那样倒也不奇怪，因为他看着真的像个鬼。
　　“你是谁？为何要劫走我师父？”江天歌眼神如刀，看向那人。
　　“有必要向你介绍一下，我乃帝魔君手下第一护法鬼魄。”鬼魄低头对上江天歌的目光。
　　“魍魉山的余孽？”江天歌除了魍魉山的妖道，以为天下从此太平了，还真不曾想原来还是有疏漏的地方。
　　“呸！”鬼魄啐了一口，“那群臭道士算什么！借我魔族之力妄想一统天下，最后也不过是练成了半人半妖，我们魔族的帝魔君有纯魔族血统，这天下本该是他的！”
　　这种口气不小的妖魔江天歌见的不少，一般都是欲望越大，口气越大，然而实力并不怎么样，江天歌没把他放在眼里，伸出一只道：“把师父还给我！”
　　“还给你可以，只是要请你去魍魉山一趟。”
　　说来说去，不还是鸠占鹊巢，妖道刚灭，这群妖魔就占了人家的山。
　　“所为何事？”江天歌问。
　　鬼魄答：“帝魔君想借你仙骨一用。”
　　修仙之人最讲究天资，有些人天生资质上佳，一出生便带着仙骨，而资质差一点的，通过修炼，同样可以修出来。所谓仙骨，是附着在人脊梁骨上的一条无形之骨，掌控人全身的灵气。将其抽出身外，修仙之人多年的修炼便顷刻间化为泡影，还成了肉/体凡胎，所以此物于他们来说乃是等同于性命一般重要。
　　江天歌冷笑两声，“妖道妄图借魔力修身，你们魔族又想着借仙骨得道，说来说去不都是杂种，哪里来的脸笑别人？”
　　鬼魄学着江天歌以两声冷笑回他，“你们人能修仙，难道就不许我们魔成仙？”
　　“你也知道你们魔没有仙资，只能取别人的仙骨，难道就不知道这种违逆天道的做法就是自取灭亡？”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鬼魄没了耐心，挥了挥枯如干柴的手，藏在林子里的一群乌鸦托着柳青云停在鬼魄身旁。
　　刚才的一番打斗，把方天青这个意识存在给搅成了一摊烂泥，他想吐，可是他没那个身体条件，结果感受不到吐出去的快感，脑子里就只能一直处于吐不出来的浆糊状态。现在，他是真的后悔，他想回去，不奢求回到他的正常生活，就是能到坟里安安稳稳地躺着，每天听一听孝顺徒弟对他师父说的情话也着实不错呢。
　　可惜，晚了！
　　“把人还回来，我暂且留你一命。”江天歌余光里一直注意着柳青云。
　　“笑话，你跟我回去，我留你和你师父一命。”鬼魄道。
　　江天歌不再和他废话，双手运功，顿时掀起一阵强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群鸦抵不住风力，被吹散了好几只。
　　这还才是运功，要是真的施法了，可见威力又有多大！鬼魄不禁感叹江天歌的实力，但是还不足以到可以让他畏惧的程度。
　　金光从江天歌身后带着万顷山压倒之势袭来，鬼魄脚下的黑烟骤然成团，罩住柳青云。
　　黑团如无底洞将金光吞噬进去，大地随之震动。黑团无法自行消化法力，反像是被法力侵蚀，膨胀得越来越大，终于到达极限，地动山摇，爆出簇簇火光，地面霎时成了一片焦土。
　　黑团散去，鬼魄完好无损，而柳青云却被他一只手掐住脖子拎在半空。
　　“我还以为没死呢，没想到真的死透了，你堂堂少衿山上清派的掌门怎么会为了个死人这么拼命？”鬼魄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问道。
　　江天歌猛然记起得息曾说时间不到不可把柳青云的身体从土里挖出来，要不然聚的灵将前功尽弃，再想复活就是难事。热血冲上脑门，他咬着后槽牙，伸出手，“我说把师父还给我！”
　　鬼魄不答。
　　江天歌一个箭步跃上空中去抢，鬼魄脚底的黑烟如一只无形的手，绕到江天歌身后，袭击人的脖子。江天歌左手并起二指为刃，反手斩断黑烟，右手刚抓住柳青云的手臂，鬼魄的利爪就朝江天歌的胸口抓过来，江天歌不得已退后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
　　黑烟化成无数双利爪齐齐冲向江天歌，江天歌用手刚斩断，黑烟随即又化成爪子，饶是江天歌反应如何迅敏，也两手难敌。江天歌后退一步，挥起衣袖，将路边还在烧的草木卷过来，扰乱了黑爪的攻击方向。江天歌轻身一跃，踩着黑爪，飞向鬼魄，鬼魄将黑烟聚拢，化成一团黑雾，企图将江天歌困在中间。江天歌身体爆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眼见着要冲破黑暗，鬼魄再加攻势，凝聚草木烧焦冒出的黑烟，加固牢笼。
　　江天歌被困在里面，看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鬼魄围着黑团打转，将四方气流搅动，这样江天歌就无法凭其发现他。
　　鬼魄还是低估了江天歌。江天歌虽然无法凭着气流的运动辨别出鬼魄的所在，但是只要鬼魄动了那就能让他识出方向，只要他的攻势速度够快，鬼魄绝无逃掉的可能。
　　江天歌突然放松攻击，鬼魄料想到他肯定是要耍花样，不敢掉以轻心。但是不及他反应过来，一束金光如软刃刺透迷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鬼魄刺来。
　　鬼魄躲避不及，将柳青云挡在身前，同时体内运功，黑雾与金光在柳青云体内相遇。两股势力如翻涌的海浪，一浪更比一浪高，斗得愈发剧烈。
　　江天歌担心鬼魄拿柳青云的身体做盾牌，不敢发全力，他本想收手，不想，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力量不受控制，正被什么东西给强行吸走。
　　不仅是江天歌，鬼魄的力量也在不由他控制地往外流失，他发觉那力量竟然尽数流进了柳青云的体内。如果不及时制止，柳青云的肉/体就会被强大的力量给撑爆。鬼魄发觉到这点，但是他不准备阻止什么。
　　果然，如鬼魄所料，力量好像是达到了饱和，猝然间，柳青云体内爆出一股强大的能量，刺得人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紧接而来的是山石崩塌、草木断折的巨响。霎时万物似是静止了一般，红衣碎成齑粉，飘洒在空中，待巨响与强光散去，地上尽是火星，偶有被烧焦浮在空中的红衣碎屑恍恍荡荡飘落。
　　江天歌和鬼魄被强大的气流冲击，两败俱伤，倒在地上。刚才的巨响和强光让他们失去了听力和视力，直到外界恢复平静，江天歌的听力还是没有迅速恢复，但是他能看到。
　　他伸出一只手，接了一块红衣碎屑，红衣掉入手的瞬间，江天歌的泪水绝了堤。
　　“师父！！！”江天歌把红衣碎屑捂在胸口，声嘶力竭，仰天怒吼。
　　作者有话要说：
　　另外两部文《男朋友是村花》、《给校草当“猫宠”》同步更新中，欢迎大家围观啊！因为签约不了，所以只能走量了，但是那两部小说题材选的很一般，也没什么人看，所以才把我写过的唯一一本穿书小说给发出来了，希望看的人能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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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朋友是村花》
　　又名《乡村爱情故事之村花的男朋友是校草》、《男朋友反射弧太长》、《反射弧》
　　高中三年，白问渠脸上只有四个字——莫挨老子，一直到了大学，他才猛然惊醒，原来他喜欢的人是他的高中班长许清源。
　　然而，此刻的许清源，不仅在千里之外上着名牌大学，还和高中同班的女神成功牵手。
　　白问渠呢，在某不知名专科学校学习作物栽培，每天却只能感叹“还不如回家跟二毛的奶奶种地学的多”。
　　白问渠想想，其实高中的时候许清源是说过要和他在一个城市上大学的。
　　许清源：跟我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白问渠：不去。
　　许清源：去北京可以看长城。
　　白问渠：行！
　　青葱岁月里的誓言犹在耳畔，可违背誓言的是白问渠自己。
　　一个是学渣，空有一张美丽的面容；一个是学霸，受万千少女追捧，他们待在一起只会相互耽误，一个耽误对方学习，一个耽误对方睡觉。
　　所以，白问渠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许清源能考上理想的大学，白问渠为他高兴；许清源能交到女朋友，白问渠心在滴血，但同样祝福他。
　　可白问渠不知道的是，上了理想大学的许清源每天都很痛苦。
　　全能学霸热心校草攻 X 只想睡觉混吃等死村花受
　　－－－－－－
　　排雷：
　　前面是回忆高中生活，后面是大学部分；
　　不要被文案吓到，文风偏沙雕；
　　全文存稿完毕，绝对不坑；
　　1V1，HE！！！
　　文笔有待提高，作者菌正在努力，请见谅；
　　单机码字不易，只为心中热爱，不喜勿喷，喜欢的就请小天使点个收藏吧！
　　－－－－－－
　　新文《给校草当“猫宠”》，欢迎围观！
　　宋哀人有个死对头叫郎逍。
　　要说为什么讨厌他？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不是人。
　　郎逍:“我从来就没把你放在眼里，羞辱你，说明你还有一点存在感。”
　　宋哀人回他一个白眼，这么臭屁的人，肯定是臭屁虫转世！
　　多少个日夜，宋哀人都在苦思冥想对付郎逍的办法。
　　论颜值，人家腿长腰细，可以直接出道。
　　宋哀人摸了一下自己就没捋顺过的毛。
　　论家世，人家是富二代，手上推着自己价值上万的自行车有跟别人炫耀过吗？
　　宋哀人看了下自己手里的馒头，一下子感觉不香了。
　　好！论成绩，自古寒门出才子，宋哀人算是给寒门丢了脸，成绩垫底，但他坚信，郎逍也不一定就能给豪门争光。
　　雄赳赳，气昂昂的宋哀人看到学校的光荣榜上赫然贴着郎逍人模狗样的照片，专业第一。
　　再论运气，宋哀人耳边立马回荡着室友对他亲切的称呼“宋衰人”。
　　好啦！机关算尽，宋哀人都没有找到郎逍这个完美人设的破绽。
　　直到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宋哀人亲眼看到郎逍蹲在一个犄角旮旯里，脸上带着别样的笑容，而他怀里居然有一只奇帅无比的猫。
　　没想到啊！宋哀人大呼过瘾，这下郎逍的高冷人设要塌了吧！
　　只不过，搞臭郎逍的破绽是找到了，宋哀人却没办法让别人看到郎逍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因为，郎逍手里的那只猫貌似就是自己，而变成猫的宋哀人被摸得竟然还感觉怪舒服的。
　　宋哀人仰天长叹:“喵喵喵喵喵喵……”
　　（翻译:舒服只是暂时的，郎逍，等着瞧，我一定要你身败名裂！）
　　郎逍把“猫”抱在怀里，亲昵地说道:“爱爱，今晚跟我一起睡觉怎么样？”
　　“喵喵喵喵……”
　　（翻译:臭男人，离我远点！）
　　“好的，我知道你很乐意。”
　　宋哀人欲哭无泪，“喵喵喵……”
　　（翻译:这该死的温柔！好舒服啊~）
　　臭屁有钱有势又有颜的深情攻 X 喜欢炸毛的猫猫受
　　－－－－－－
　　排雷：
　　受会变成人，也会变成猫

5、重生
　　江天歌气急攻心，灵力不受控制，化成青光，泄于体外。
　　鬼魄故意拿柳青云激怒江天歌，目的就是要扰乱他的心脉。他看准时机，黑烟化成一把利剑，直冲江天歌的脑门。
　　江天歌瞪着通红的双眼猛地抬头看向鬼魄，一个卷袖，将利剑击得溃散。
　　鬼魄知道这是江天歌灵力尽散前最后的挣扎，与其硬碰硬，不如让他熬过这段时间，坐收渔翁之利。
　　藏身于深林中的乌鸦受到鬼魄的召唤，很快集结成乌压压的一片把江天歌围住。
　　江天歌心神大乱，失了方寸，此刻耗费的尽是真气。他肆意施展法力，一群又一群乌鸦或是被打飞，或是被烧焦，但是数量就是不见少。终于，江天歌真气耗尽，人疲软得像是没了筋骨，毫无征兆地重重栽倒在地。
　　鬼魄一挥手，乌鸦散去，只剩下江天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鬼魄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极具形式性地笑笑，却看不出半分笑意。他挥了下手，黑烟如腾蛇朝江天歌袭去，卷起人，顷刻间，化成无形，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还在冒着黑烟的焦土。
　　陆山桐听到动静御剑一路往林子外面赶，但是等他赶到时，看到的只有刚才激烈打斗留下的痕迹。他猜出江天歌十有八九是碰到算什么高手，遇了险，正想着是要先回去叫人还是自己一个人先追上去看看。不想，林子另一边的少衿山上传来一阵巨响，余波传到脚下，迫使陆山桐不得不后退几步才稳住重心。
　　“鸣渊！”陆山桐唤了一声佩剑，他手里的剑自动出鞘，陆山桐一只脚踏上，加速飞回少衿山。
　　等陆山桐到达山下时，却突然遇到了结界，他提起剑试图将其击破，可是结界却无半点变化。
　　“山桐！”
　　身后传来声音，陆山桐回头望去。来人年过半百，相貌端正，尽管脸上爬了不少皱纹，但一双眼睛好似从未被岁月蹉跎，依旧灵动有神，他一身棕色外袍，身后跟着弟子近百数的弟子，此人正是泉奚山兰午派的掌门路旬昌。
　　“师父！”陆山桐见到路旬昌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才放下，“山上发生什么了？”
　　“门派内斗，不关我们的事，回去吧。”
　　“可是江掌门好像失踪了。”陆山桐道。
　　路旬昌摇了个头，“这日子就没有太平的时候，咱们自求多福。”
　　陆山桐不甘心放任不管，但是又不敢违逆师父，只得无奈跟上。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人好似被冻住一般，半悬于水中。
　　心脏像是被什么给抽了一下，猝然跳动，方天青猛地睁开眼睛，被呛得喝了一大口水，手脚在水中胡乱扑腾，人随着浮力露出水面。
　　好像几百年都没有呼吸过，他深深地吸着伴着荷香的空气，半露出光洁、白皙的上身在碧水和青荷的映衬下透出翡翠般的光泽。
　　发了半天呆，一阵微风吹来，方天青的脑回路才终于接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竟一/丝/不/挂。
　　他记得当时他的身体里有力量在膨胀，接着他的衣服由于不堪力量的重负被撕了个碎，而他则因为冲击掉入了荷塘。
　　“也不知道江天歌后来怎么样了？”方天青想道，“管他怎么样！”
　　方天青把思绪拉回来，他注视着水中的倒影，不同于现实中自己的短发，他现在一头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前，双眸浸过水后如带露的桃花，晶莹而不乏艳色，脸颊上的水珠沿着线条流畅的侧脸一直流到脖子上，就是他自己看着都不禁要感叹一句“好一个美人出浴”。
　　“不愧是照着我自己的样子写的主人公，还好帅气依旧。”方天青摸着自己的一边脸感叹道。
　　“那以后我就是柳青云了吗？”方天青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拨开荷叶，往岸边走，“怎么也得有系统出来安排个任务啊！”
　　方天青仰头环顾一圈，“呼叫系统！呼叫系统！”
　　没有半点动静。
　　方天青心里纳闷，“不按常理出牌，不给我个任务，那我干什么？”
　　“呀！”方天青灵感一现，“醉翁楼应该有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去搓一顿怎么像话！”
　　方天青游到岸边，前脚刚踏在岸上，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这么赤条条出去，没走两步还不得就被抓了？方天青觉得不妥，他折了一片荷叶遮住关键部位，伸长脖子，往岸上两边望了望，见没人，正准备跨上岸。
　　不料，哪里忽然传来一阵水声。
　　方天青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忙钻回水中，只露出一个头。
　　水声滴滴答答，方天青转过身，往侧面望去。只见荷塘深处，有一窈窕身影若隐若现于荷叶与荷花间，正背着自己在洗浴。长发拢在身侧，露出整张光洁的背部，蝴蝶骨随着人纤细的手臂一扬一举而扇动，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过小臂，颗颗绽破于臂弯。
　　这才叫美人出浴啊！方天青看的入了神。
　　“洗澡？”方天青灵光又是一现，“岸上总该有衣服吧！”
　　方天青像是中了大奖，悄悄溜上岸，果然没走两步就发现了一件粉红色叠好的襦裙。
　　有衣服就行，管它什么样！方天青没有犹豫，偷了衣服就跑。
　　“脸是柳青云的，丢也是丢他的人。”方天青洋洋得意地想着。
　　集市上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不断，人流中突然汇入的一抹粉红色的身影吸住了来往路人的眼球。
　　这“女子”长发及腰，耳边两缕鬓发拢到脑后用小树枝簪成一个发髻，一双桃花眼，再怎么不带感情，也不觉让人浮想联翩，眉峰微平，使人平带几分英气，鼻梁线条流畅，滑着往下就是两瓣微抿的薄唇。再看这身材，生的是宽肩窄腰，平胸直背，要不是穿着粉红襦裙，长的不辨雌雄，脸上又带着几分娇羞，就凭“她”站在人群里十分显眼的个头还真没人敢把“她”当成女子。
　　柳青云本来大摇大摆走得好好的，忽然发现自己成了焦点人物，想着即便不再是方天青了，也该要点脸。于是收敛了手脚，迈着小步子，慢慢挪着。
　　虽说文是自己写的，但是柳青云也不敢确定这醉翁楼是不是在这，他决定找个人问问。
　　“嘿，大哥……”柳青云随便找了个中年男人，走过去，捏着嗓子，一句话还没说完，那男的像见了鬼忙后退，“女菩萨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别勾引我！”那男的匆匆忙忙说完，一溜烟跑的不见了踪影。
　　柳青云张着嘴愣在原地有些尴尬。
　　“姑娘要问什么？”一肥头大耳、打扮华丽富贵的男子，扇着扇子，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假意拢了下袖子，又对柳青云拱了下手，以示礼貌。
　　“这位大哥，我想问醉翁楼在哪？”柳青云扫了一眼这人，假意笑着道。
　　富贵男把扇子一收，拍在掌心，“正是在前面不远，小生正好也是要去，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一道？”
　　“有钱人，能蹭一顿饭倒也好。”柳青云心想着，嘴上也就答应下。
　　“姑娘……也真是能吃啊！”富贵男看着桌子上摞起来比快要有他高的盘子张大嘴叹道。
　　“怎么？怕把你吃穷了？”柳青云手里拿着鸡腿啃了一口，说完又喝了口酒。大概是在地下呆的时间长了，柳青云感觉自己这肚子就是个无底洞，吃了十几只鸡，才刚刚有点饱腹感。
　　“笑话，这点小钱本少爷哪里在乎！只是怕撑坏了姑娘。”富贵男说着轻轻拍了拍柳青云放在桌子上的手。
　　“对了，还没有请教姑娘芳名？”富贵男眯着眼睛盯着柳青云。
　　柳青云顿了一下，故作羞涩地笑道：“叫人家香香就好了。”
　　“香香……好名字，好名字。”富贵男自以为是得到了允许，握住柳青云的手，“香香姑娘吃饱了不如跟我回家？”
　　“跟你回家干嘛？”柳青云脸色突变，把手抽回来，利用完人之后连声音都懒得装。
　　“小生家财万贯，香香姑娘去了定当锦衣玉食，好生伺候着。”富贵男还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挤着满脸横肉堆笑道。
　　“现在还没这打算，以后要是缺钱了再找你。”柳青云完全一副地主姿态，说的一点也不客气，他自认为文是他写的，这些人物也都是他创造的，他根本没必要跟他们客气。
　　富贵男这才意识到不对，收起笑容，“姑娘是想吃霸王餐？”
　　“不是你请我的吗？”柳青云抹抹嘴觉得不够，拿起酒坛子仰头又喝了一口。
　　富贵男一把夺过酒坛，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姑娘要是有点眼色，就听话跟我回去，到时候肯定亏待不了你。”
　　富贵男说完，五六个家丁打扮的壮汉慢慢围拢过来。
　　柳青云刚才那一口酒还没喝完就被砸了坛子，连带侧脸上被溅了些酒，他一抹嘴，桌子一拍，道：“本姑娘今天就吃霸王餐了！”
　　店里的小二一听不得了，赶忙又叫了几个打手过来帮忙。
　　柳青云被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围在中间。
　　按照寻常电视剧或小说的套路，此时应该来位英雄少年救下美人的，哪知柳青云十分的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正好刚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身功夫好不好用，柳青云决定先把这店搅了个天翻地覆练练手。
　　他按照自己在小说里对那些招式武功的描述，摆开架势。气氛凝结到冰点，眼见着马上要打起来，不想还真有个要英雄救美的凑到柳青云身边来，张嘴似是要劝他，柳青云没给他那个机会，那人才靠近，他飞起一脚将人踹飞，紧接着一群壮汉以泰山压顶之势齐齐扑来。
　　柳青云气运丹田，掌风带起的力超乎他想象的大，面前的壮汉一掌就扇倒一个，而且他活动开了，身体还愈发轻盈，打着打着，人不自觉地用上了脚。人腾空而起，两脚一踹，壮汉应声倒地，碾压式胜利简直不要太爽。
　　富贵男万万没想到面前的“姑娘”竟不是个好惹的主，但还是不甘心，让手下一定要把柳青云拿下。
　　一群壮汉跟虱子一样扑过来甩都甩不开，柳青云想着得赶紧脱身，于是体内运气，一道青光爆出，锁住他的壮汉被冲出足足三四米远。
　　店里的客人见到打斗早已逃下了楼，楼上满地尽是被打翻砸烂的桌凳和酒菜，壮汉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另外还有富贵男和店小二两人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
　　柳青云拍拍手，一只脚泄愤似的踹翻脚边的长凳，随即脚尖点上桌子，衣摆轻飘，人从窗户飞身而出。
　　真的是好一副……强盗做派。
　　柳青云也是走远了才恍然意识到好像自己一不小心倒成了反派。为了避免那群人还来纠缠，柳青云顺手牵羊又牵走了人家小摊上卖的面纱斗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城郊。
　　郊外人影稀少，满目树林，天色又渐暗了，风吹草动，总给人一种危机四伏之感。
　　柳青云前脚踩到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紧接着路边的草丛里就窜出来几只拿着长矛，满身疤疤癞癞，还未完全修成人形的蛤、蟆精。
　　“这位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带头的蛤、蟆精道。
　　“去哪？”柳青云第一反应是那富贵少爷的人追上来了。
　　“魍魉山。”

6、相遇
　　“魍魉山？那群想成魔的道士不是被除了吗，怎么还有事？”柳青云问。
　　“我们奉的是帝魔君之命。”
　　“帝魔君是谁？我怎么不记得我在书里还写了这么号人物？”
　　“少废话，跟我们走就是了！”青蛙精两只细胳膊握紧长矛对着柳青云。
　　“去干什么？”柳青云根本没把这些小喽啰放在眼里，双臂抱在胸前问。
　　“看你灵力不错，可以作为君上的候选补品。”
　　“补品？还是候选的！你们君上什么来头？我也敢碰，知道我是谁吗？”
　　青蛙精不跟柳青云废话，围成一圈，拿着长矛对准柳青云。
　　柳青云看他们那群架势还不如刚才在醉翁楼里遇到的那群壮汉有气势，嘴角一挑，面纱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你们那位帝魔君手下都是像你们这种等级的妖怪吗？”
　　“捉你，足矣。”带头的青蛙精给柳青云身后的青蛙精使了个眼色。
　　柳青云并没有注意到，双手运气，准备一招制敌。
　　不想，身后忽传来“呸”的一声，柳青云被吸引了注意力，皱着眉头转身责问道：“你看不起谁？”
　　柳青云才转过去，身后相继又传来三声吐口水声。
　　“喂！好歹文明一点啊！”不怕敌人厉害，就怕敌人无赖，柳青云缩着手脚，感觉自己责任还真是重大，应该对这些没有道德的青蛙精好好进行一场思想教育。
　　青蛙精不但没有听他的话，反是变本加厉，你一口我一口吐的越发起劲。
　　柳青云发怒，两袖大展，一群青蛙精像是没有了重量，随着风力就被甩出了六七米远。
　　“不堪一击。”柳青云舒了口气，正准备走，一阵眩晕感忽上了头，他扶着脑袋一步还没落下来，人就栽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打个马后炮后悔一下，就没了意识。
　　一群青蛙精聚拢过来，拿网袋网住柳青云，托举着战利品，没入草丛。
　　一直等到丛林里没了声响，藏身在树上的男子扇着一朵莲花扇才轻飘飘落到地上，疑心道：“什么东西，敢抢我的人？”
　　柳青云睁开眼睛，四周乌黑一片，只有身后那面墙上开了一口小窗，漏进来几缕朦朦胧胧的光亮。他靠着那点微光，判断出自己这是被关进了牢里。
　　混沌成一片的牢房，让柳青云并没有看清周围是不是还有什么生物。他扶正头上的斗笠坐起来，活动了几下脖子，忽又感觉腿也不得劲，站起来跳了几下，转过身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隔壁左边的牢房里还有个人像是幽灵一样，披散着头发罩住脸，一声不吭地靠墙正襟危坐着。
　　“兄弟，你也被捉了？”柳青云有点自来熟，见到同病相怜的人心里一下子就生了好感，想要认识一下。
　　那男子并不理会，垂着脑袋，柳青云几近以为他是已经被抹了脖子，断了气。
　　柳青云自觉无趣，怏怏然找了块有光的地方背着那男子坐下。他极是无聊地玩着地上的黄草，忽地感觉后背一凉，柳青云顿住手里的动作，屏息听着身后的动静，接着后背传来一股温热，着实让柳青云吓得不轻。
　　他猛地扭头，才愕然发现那披头散发的男子穿过围栏，此刻就在他身后，而且一只手竟诡异地贴在他后背上，看着像是在抚摸，谁又知道是不是要吸人功力呢？
　　“你干什么？”柳青云弹起来，连连后退。
　　“姑娘恕罪，在下只是看你的背影和说话的声音与我师父颇为相似，所以一时失了神。”江天歌作揖道。
　　方天青与柳青云本人温和的性子大相径庭，所以说话的风格极为不同，这才导致江天歌没有听出来面前的人就是柳青云。毕竟江天歌自以为是亲眼看到柳青云被碎了尸的，尽管眼前人的背影那么熟悉，他也只当是自己眼花导致的。
　　柳青云借着微光盯着江天歌的脸仔细看了一眼，松松散散垂在眼前的发丝下是一张清冷俊俏的脸，虽不是很熟悉，但那声音柳青云可是一连听了一个多月的，柳青云认出来这人就是他的大男主江天歌。
　　“公子有穿栏的本领怎么不逃出去？”柳青云捏着嗓子问道。
　　“人生也就寥寥如此，不想逃了。”江天歌的视线一直扫在柳青云身上，像是要透过面纱把人看透。
　　柳青云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强笑道：“公子如果不想出去，不如把我送出去吧，我还想活着。”
　　“送你出去也可以，不过姑娘得让我看一眼你的容貌。”江天歌慢慢靠近。
　　柳青云一步步后退，背靠到铁栏上再无路可走，“小女子相貌丑陋，怕吓坏公子，公子就不要为难我了。”
　　“我不在乎。”江天歌伸手去摘柳青云的斗笠。
　　柳青云想着，他师父当初那么骗他，这要是被认出来了这小子还不得报复？就算不报复，以后也指不定要怎么纠缠，还是躲远点好。
　　柳青云双手扶住斗笠，嘴上大嚷着：“非礼啊！”
　　江天歌充耳不闻，一只手握住柳青云的肩头，柳青云浑身像是触电一般，腿一软就要倒下。江天歌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就摘了柳青云的斗笠。
　　江天歌万万没想到这面纱下面竟然还有一副面具，绕是正常点的面具也就没什么，奈何这面具长的是真丑，两个红红的大脸蛋子，再配上一张樱桃小红唇，视觉冲击实在太大。江天歌微扬了下眉，因为太过意外，手上突然失了力，柳青云就那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姑娘的准备倒是挺充分。”江天歌伸手过来要扶柳青云。
　　柳青云推开他的手，“就是怕遇到你这种色狼！”
　　“我只是想看看有这么好看背影的人会长成什么样子。”江天歌神色忽然又落寞下来。
　　这时，听到柳青云的喊声，守在外面的青蛙精走了进来，问道：“什么事啊？”
　　“他非礼我！”柳青云立即打小报告道，“你换个地方关我。”
　　“将就着吧，马上都是要上贡的人。”
　　“大哥，青蛙大哥！”眼见着青蛙精要走，柳青云贴到铁栏上，伸手挽留，“把我换到对面牢里也行！”
　　青蛙精往对面看了一眼，“外面设了隔离罩，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柳青云本来还想着只要等他一开门，自己就可以乘机逃出去，没想到这些家伙也不是傻子，难怪这个江天歌不跑。如果不能逃出去，换到对面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些铁栏对江天歌而言似有若无，自己也不过白折腾一场。
　　柳青云泄了气，可是当青蛙精把牢门打开的时候，柳青云矍然一惊，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受了控制，脚尖离地，人在青蛙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飘出牢笼朝大门飞去。
　　“难道是江天歌在帮我？”柳青云心里疑惑，飘出大门后迎来的第一缕阳光让柳青云产生了自己已经获救的错觉。
　　守在隔离罩外面的青蛙精不知道怎的被人打晕在地，隔离罩也破了个口子，柳青云从口子里面顺利飞出去。
　　“可以了，可以了，放我下来吧。”柳青云飞出隔离罩，又越过围墙，到了一块满是树丛的土地上，想是已经脱离了妖怪的管辖，可是这身体也不由自己控制，柳青云想下来，但自己的法力也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毫无办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命令，柳青云真的就停了下来，不过好像一直托着自己的一只手一下子就没了，人直接从半空中重重砸向地面。
　　柳青云坐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一男子衣摆飘飞，从天而降。
　　此人一身白衣，衣摆与袖子、领口皆缀了些粉色，好似白莲尖上未褪的粉红。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面只画了朵粉色的莲花。长相也似一朵受清水洗涤过的白莲，眸似碧潭，唇似笔勾，肤嫩如蕊，貌美如花。
　　“你是谁？”柳青云没想起来自己在书里面还写了这么个可能威胁到自己门面担当身份的人。
　　“白日郎君叶风吟。”叶风吟将扇子一收，又一扬开，半遮在脸前。
　　“是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谢！”柳青云想站起来给他拱个手，没想到手脚使不上劲，站不起来。
　　“不必客气，我也不是要救你。”叶风吟用扇子遮住嘴笑道。
　　“你想干什么？”柳青云问完，立即反应过来，“你要劫色？我跟你说，这身衣服是我捡的，我可是个纯爷们！”
　　“我知道，你这身衣服是我的，刚才也是它把你带过来的。”叶风吟捂嘴偷笑。
　　“你的？”柳青云恍然大悟，“那个露天洗澡的是你？！”
　　“正是在下。”
　　“你没事放件女人的衣服在那边干什么？”
　　“吸引色鬼罢了，没想到碰到了你这么个小偷，害我一路追过来，费了不少功夫。”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还真是防不胜防，柳青云感觉脑壳有点疼，不耐烦问道。
　　“想借点你的精气而已。”
　　“我知道了，聂小倩是不是？”
　　“谁？有我好看吗？”叶风吟像是受到了威胁，笑容说收就收。
　　柳青云完全没有注意到叶风吟身后那团黑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是视线里就那么多了一团黑影。柳青云抽了口凉气，指着叶风吟的身后，“你后面那个挺好看的。”

7、陷阱
　　叶风吟正想看看是何人有比他更甚的姿色，转身看到鬼魄那张凹陷的脸吓得差点没飞起一脚踹上去。
　　“你……你是何人？为何躲在后面吓我？”叶风吟后退一步道。
　　“把人还回来，你可以走。”鬼魄悬在空中，面无表情。
　　“人是我先捉住的，怎么着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叶风吟展开扇子，大手一挥，柳青云偌大个人就不见了踪影。
　　鬼魄不和他废话，手中冒出一团熊熊燃烧的黑烟，朝叶风吟打去。
　　叶风吟飞起身，用扇子挡了几招，每挡一下，人就后退好几步。两人实力与之相差悬殊，硬拼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叶风吟转了几圈扇子，朗朗晴天，蓦然间纷纷扬扬四散下荷花瓣，空气中还夹杂着点荷花香。
　　此招如表面上看的一样，就是花招，完全没有任何攻击力，目的就是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可惜，鬼魄不懂得欣赏眼前的奇观，双目如钩，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叶风吟。叶风吟本想借机逃跑，计划没得逞，他也只能把对方当傻子，在人眼皮子底下直接逃。
　　鬼魄身形一晃就拦住了叶风吟的去路，叶风吟无路可逃，结果自己跳进了扇子里面，无人手持的扇子在鬼魄面前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鬼魄看着眼底的扇子半天没有反应，如木刻的五官竟出奇地皱了下眉，他感觉周遭气味有些难闻，尤其是这把扇子，散发着令他作呕的气味。
　　一直愣愣等着打了个喷嚏，鬼魄才回过神，他不愿触碰那扇子，脚底黑烟化成一只手并起二指将扇子夹住，远远甩在身后，拎了回去。
　　扇子里面的世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荷塘，漾漾水波上除了荷叶就是荷花，连块空地都没有。不过还好荷叶不但大的出奇而且足够坚/挺，柳青云坐在上面倒也是惬意。
　　“你这扇子是叫一朵莲花扇？”柳青云盘腿坐着，问不远处躺在荷叶上的叶风吟。
　　“算你识货。”叶风吟一只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脑子里的画面呼之欲出，可就是差那么一点，柳青云大概可以确定叶风吟这个人物不是在他书里面第一次出现，但是自己之前在哪里写过他却愣是记不起来。
　　“这扇子很厉害吗？应该不耐火吧。”柳青云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划着水玩。
　　“一般的火是烧不掉的。”
　　“但是扇子总会发热对吧。”柳青云缩回手盯着已经开始冒气的水面道。
　　“应该会，以前也没试过。”
　　“这么说外面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柳青云话音刚落，叶风吟登地从荷叶上弹起来，提起衣摆，“怎么这么烫？”
　　“很明显，外面在用火攻。”人和妖的体质有别，柳青云倒还没有感觉到太烫，“你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叶风吟说着，对柳青云轻轻一笑，“当然有。”
　　“你要干什么？”柳青云感觉大事不妙，站起身，“你可不能欺负一个弱女子。”
　　“刚才不还说是纯爷们吗？”叶风吟飞身过来，抓住柳青云的肩头。
　　“大哥，你再等会儿，我法力快恢复了，到时候肯定能救你。”柳青云好言道。
　　“我等不了。”叶风吟手上用劲把柳青云提起来，往上推了一把，柳青云腾空飞起，翻了个跟头，一头栽了出去。
　　黑漆漆的洞里跳跃着大片火光，一道黑影从火光里冲出来，结结实实砸到地上。
　　柳青云扶正斗笠，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起来，虽然还没注意到鬼魄在哪，但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在这，柳青云生气道：“你们怎么那么多戏？是怪我当初没写你们，所以要来报仇吗？”
　　鬼魄站在悬着的火盆后面，与柳青云隔火相望，他没听懂柳青云在说什么，对身边站着的乌鸦精招了下手，两只乌鸦精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柳青云走出洞外，又把人给扔回了铁牢里。
　　“姑娘怎么又回来了？”江天歌靠墙坐着，本来无聊而又无望的人竟生出了几分兴趣。
　　“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柳青云嘴硬道。
　　江天歌定睛望着柳青云的身影，明明那么像，可是性格却天差地别。江天歌低下头，终是抹掉了脑子里的那最后一点妄想，死了的人只有去地狱找得到，这人世间再与与他也与自己无关。
　　“你真的愿意在这等死？”柳青云靠着铁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向江天歌。
　　“只是要剔仙骨，也许死不了，不过死了也未尝不好。”
　　柳青云望着江天歌，他额前散乱着随风轻舞的长发，即便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但是听他那哀怨的声音，柳青云都能想象到那是怎样一副愁容。
　　“你师父不希望你死。”柳青云突然正经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师父？”江天歌好像是抓住了什么，目光灼灼看向柳青云。
　　柳青云冷笑两声以缓解惊讶，还好他反应机敏，装模作样拱手道：“江掌门嘛，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名师出高徒，在下自然也是知道你那位师父的。”
　　“是吗？”江天歌垂下目光，“我是越来越看不清了，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扮成女子？”
　　还真是说多错多，刚圆了个谎，却又忘了这茬。柳青云正自懊悔，不过也是老写手了，这点小漏洞还难不倒他。柳青云又故意尖声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是个阴阳人。”
　　反正都是胡扯，只要脑洞开得够大，什么都可以有！柳青云是彻底放飞了自己的想象力。
　　奈何江天歌跟不上，他感觉柳青云嘴里不但没有半句真话，而且句句还都是鬼话，这个人，要不把他剥了层皮，你都看不清他。
　　江天歌找到了消遣的对象，起身朝柳青云走过去，“我总觉得我们是旧相识。”
　　“也许是见过，不过像我这种小角色是入不了江掌门的眼，你没必要认识我。”柳青云咽了口吐沫。
　　江天歌一步步逼近，柳青云的危机感就多加一分，人影一直压到他头上，把他笼罩住，江天歌才停下来。
　　现在不是靠打嘴炮就能糊弄过去了，柳青云无处可逃，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江天歌蹲下身，好似盯着得手的猎物，端详着人的样子像是在想该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你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我告诉你，我来头可不小，你最好别惹我！”柳青云两只手护住斗笠，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都是要死的人，你觉得我还会怕谁？”江天歌故技重施，一只手握住柳青云的肩膀。
　　柳青云手上立即没了力，眼见着江天歌就要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卸下，柳青云做出最后一搏，大喊道：“你师父没死！我见过他！”
　　江天歌愕然顿住动作，瞪大眼睛，紧盯着柳青云，“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柳青云有些心虚，说话的声音弱下来，“他说他在等你。”
　　“他在哪？！”江天歌一只手紧抓住柳青云的手腕，手上只要再使点劲，手腕就能像棍子一样被他折断。
　　柳青云受不住疼痛，另一只手推开江天歌，“你先放开，我慢慢说。”
　　江天歌手上的劲收了点，但还是不肯放开，“你在骗我？”
　　“没有骗你……”柳青云说着，忽然看到来了几只青蛙精和几只已经修成人形看不出真身的长发妖怪。
　　长发妖怪一身黑衣，长发几近拖地，他们打开柳青云的牢门，还没等江天歌注意到，两只镯子就已经从手里飞出来套在了江天歌的手上，“时候到了，跟我们走吧。”
　　江天歌扭头狠狠盯着他们，看样子是要蓄势反抗，但是手上冒着黑烟的镯子不仅锁住了他的灵力，还一并控制了他的行动能力，江天歌如果不听话，两只镯子就会把人的手掰到身后互相牢牢吸住。
　　长发妖怪一左一右押住江天歌，带他出牢。
　　江天歌走出牢门前，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柳青云。
　　意识到是真的大祸临头了，柳青云神色忽然紧张起来，他对上江天歌的视线，见人马上要拐弯出大门，柳青云追上去，扶住铁栏道：“你可千万不能死了！你师父还在等你！”
　　也不知道江天歌有没有听到，柳青云话音落尽，人湛蓝色衣袍的最后一角也没入了天光。
　　青蛙精拿着长矛对着柳青云，“你吵什么吵！跟我们走！”
　　柳青云没想到原来自己也是要一起带过去的，刚才那一嗓子煽情的好像有点早，待会儿见了岂不是有点尴尬。
　　青蛙精可不管柳青云心里想些什么，小细胳膊揪住柳青云的衣服押着跟了上去。
　　不过，想象中的再见并没有发生，江天歌被押到了道场正中央，柳青云只是作为替补被押到场下跪着。
　　从上面看，道场的形状正是个八卦图，各个角上竖着一面黑色带着状似展翅飞鸟的火焰纹旗帜，江天歌正跪在太极图阳鱼的阴鱼眼上，场下围了一圈的长发妖怪，其余四面的台阶上则是分列着各色妖魔。而柳青云只是跪在了江天歌背面的台阶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他的前前后后同样跪着跟他相同遭遇，被捉来当替补的倒霉人。
　　“这是要干嘛？”柳青云抬头问守着他的青蛙精。
　　青蛙精看都不看柳青云一眼，“我们君上要取他的仙骨，得道成仙。”
　　“你们君上到底是哪号人物，怎么可能连我都不知道？”柳青云纳闷。
　　“你是个什么人物？也配知道我们君上的名号！”青蛙精哂笑道。
　　“嘿，你这小青蛙也忒看不起人了！”柳青云愤愤道，“当年要不是我管不住嘴，喝酒吃肉，天下最具潜力成仙的人选可不就是我嘛，上面那位不过是我捡回来带大的便宜徒弟。”
　　青蛙精认真注意着场上的动静，根本没心思听柳青云说些什么陈年往事。
　　终于，鬼魄飘上道场，扬声道：“君上到！”
　　正主终于降临，在场的一众大魔小怪齐刷刷一起跪下，那场面真的好不壮观。

8、仪式
　　柳青云昂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道场，他倒是要看看，这位从自己书里莫名冒出来的帝魔君到底是何方妖魔。
　　只见一男子身着黑色长袍，提起衣摆缓步走上道场，周遭也没有黑烟啊什么五颜六色的光来凸显气场，弓着身子，慢悠悠走路的样子反而给人一种羸弱之感。
　　尤其是他抬起眸的瞬间，柳青云发现那人脸色苍白，眼珠又极黑，基本没有眼白，除去怪异的眼睛不说，样貌也算清瘦端正。头上绑着用墨玉装饰的发髻，身后长发如瀑，整个一文弱书生的模样。
　　柳青云实在看不出来这人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够统领百妖。
　　不管柳青云信还是不信，此人正是这群妖之主帝魔君苍邪，他行志阴鱼的阳鱼眼处站定，面色微带笑意看着跪在面前，不能动弹的江天歌。
　　“仪式开始！”鬼魄悬在空中，伸出一掌，以托举之势向着晴空。骤然间，雷声隆隆，天色巨变，乌云翻涌，像是滴了下来，化成黑气凝聚到鬼魄手上，不过片刻又成了好似从墨中拿出来的鞭子朝八个角的火焰旗抽打过去。
　　火焰旗被触发，八面旗子上燃烧着的飞鹤从旗子上飞出，绕着道场打圈。
　　这是阴与阳的对抗，也是黑暗与光明的对抗。
　　乌云翻涌成浪，燃烧的飞鹤聚成火圈，两相追逐，最终在半空化成了太极图的样子，直往道场上压下来。
　　苍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闭上眼睛，静心享受着这一刻。
　　江天歌一直低着头，脑子回荡着柳青云最后朝他喊的那句话。
　　“你可千万不能死了！你师父还在等你！”
　　“师父，在等我……”江天歌呆呆望着地面，突然感觉地面像是塌了下去，离自己远去，江天歌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被黑气包裹，慢慢往上浮。
　　苍邪周身是飞腾着的火焰，他两只眼睛也像是被烧着一样，冒着欲望之火，两人被托起来，停在半空。
　　底下的一众小妖怪，张大嘴巴，惊羡地望着这一壮观的场面。
　　柳青云被满天乌云压得喘不过气，低着头，不敢再看，心里叹气道：“别死啊。”
　　道场上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柳青云猛地抬头望去。
　　苍邪面容舒展，完全是个没事人，然而你却无法想象，此刻，他的一只手正硬生生从江天歌后颈处伸进去，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出，还没来得及流到地上就被火焰给吞没了。
　　柳青云心头一颤，人一受到刺激，身上的法力仿佛也被激活了，柳青云挣开手上的镣铐，蹭地站起身。
　　青蛙精只感觉身侧多了道人影，完全没心思分神去注意，柳青云一把抓住身旁的青蛙精朝道场上扔去。飞过去的青蛙精还没进道场就被道场外翻涌的气给震回来，沿着台阶一直滚下去。周围的妖怪看到视线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异物，皆是惊恐，视线乱成一团，很快，柳青云就成了目标。
　　柳青云没给那群青蛙精朝自己吐口水的机会，踩着他们的头，朝道场飞去。
　　守在道场下的长发妖怪头发倒悬，宛如藤蔓，飞速猛长，援空直上，一群妖怪的头发编织成一张网拦住柳青云的去路，这张网随着头发的增长越来越密，最后拦在柳青云面前竟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柳青云连击数掌，掌力遇墙即消，最多能打到变形，可是力量一旦消散，随即就又恢复成原样。想来头发应该怕火，柳青云将体内的灵力化成火焰，对着一个地方烧，发墙依然没有变化。
　　气愤之下，柳青云倾注全身法力于一掌做最后一击，不想法力遇到头发竟会反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就成了下一个滚下台阶的。
　　道场上又传来一阵尖利的惨叫，柳青云扶着台阶吐出满口鲜血，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被那叫声给吓的。
　　长发妖怪的头发收回，道场上的风浪似乎趋于平息，烈焰燃烧着苍邪的身体，渐而被身体吸收，只剩下几点火星子从身上往空中冒。
　　一切都结束了。
　　江天歌没了支撑，从空中直直砸向地面，人融化了一般，顷刻间地面被染红一片。
　　苍邪举起双手，底下的小妖欢呼成一片，也没有谁有空管柳青云。
　　柳青云没有心思管被摔落的斗笠，脸上只剩下面具，他直愣愣盯着江天歌，心中熊熊燃烧着无名怒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反正就是觉得江天歌不能被他们那么欺负，更不能就这么死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视线从江天歌移到苍邪。
　　指尖握在掌心几近钻进肉里，柳青云准备来做个了断。他单脚点上台阶，飞身往上，然而没飞几步，一道白影突现，接着柳青云就飞进了一片荷塘。
　　“叶风吟！你个混蛋！”柳青云站在荷叶上，声音久久回荡。
　　鬼魄抓到柳青云后就没再管叶风吟，叶风吟趁他们不在，自己偷偷从扇子里出来，本来是要逃命，发现这边热闹就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想发现了柳青云。趁人不注意，这才把柳青云给捞了出来。
　　柳青云恢复了法力，叶风吟的扇子也关不住他多久，才跑到百米远的一片林子里，柳青云就找到窍门，挣脱了扇子的束缚，跳到叶风吟跟前。
　　“我救了你。”叶风吟看柳青云一脸要杀人的样子，笑着道。
　　柳青云懒得跟他说话，只是往回走。
　　叶风吟拦住他，“你别忘了你可是我的猎物！”
　　叶风吟只感觉到脸上拂过一阵风，连人影都没看清，柳青云的手就已经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抵在一棵松树上。
　　“你说谁是你的猎物？”
　　柳青云的语气明明充满了威胁，但是叶风吟一看到他那张面具就想笑，担心惹恼柳青云真被杀了，叶风吟才憋住，趁柳青云不注意，手指一弹，柳青云身上的衣服立即收紧，把人绑成一条。
　　叶风吟从柳青云手下挪开，手上轻轻用劲一推，柳青云就倒了地。
　　“我说你是我的猎物，你还不信？”叶风吟得意地笑道。
　　“你放开我，等我回来由你处置！”柳青云脸贴在地上道。
　　“什么事？救那个小子吗？你不都看见了，他那个样子都死透了，你回去干嘛？要是也死了，我这一趟可不就白忙活了。”
　　“不可能！我不让他死他就不能死！”柳青云吼道。
　　“你以为你是谁？还能掌握人的生死大权？”叶风吟冷笑道。
　　柳青云目光黯然，没了声。
　　当时只是书外客，却不曾想自己却也做了书中人，生死也不知掌握在何人手中。
　　道场的方向传来裂天巨响，震得树木发颤，松针簌簌直落，叶风吟朝那边望去，只见一道金光直冲云霄，恨不得把晴天都要劈成两半。
　　“吃饱了撑的吧。”叶风吟冷嘲道。
　　这还不算完，一道金光刚息，紧接着又是阵阵巨响，叶风吟伸长脖子，看到数只小妖怪跟炸开的玉米似的翻飞上天，伴随着惨叫又砸回地面。
　　“难道是有人来救那小子？”叶风吟自言自语。
　　柳青云并不比叶风吟知道的多，他趴在地上虽然看不见，但听声音能想象到那是应该是展开了一场恶斗。
　　“不如去看看？”柳青云看准叶风吟好奇的样子，提议道。
　　“不去，要是真来人了，把你一起给抢了那我怎么办？”
　　柳青云没想到叶风吟倒也不傻，不过他要是傻点那就好办了。
　　“你知道荷花钿吗？”柳青云脑筋一转，马上就想出了对付叶风吟的办法。
　　“那是什么？”叶风吟一听到荷花，果然就被吸引。
　　“那是一种新式的妆容，在人眉间落上荷花，拂之不去。”柳青云随口编道。
　　“你会？”
　　“自然。”
　　“教我！”
　　柳青云只是一个眼神看向道场那边，叶风吟犹豫不决，但能看出心里已经翘起了跷跷板，只需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就能定了。
　　“放心，我逃不了，你这衣服不还在我身上嘛。”柳青云很快就送上了这最后一根稻草。
　　叶风吟觉得也是，点头答应。
　　叶风吟把柳青云收进扇子里，一直走到道场旁边才把人放出来，但还是没有立即松开束缚。他先观察了一下道场上的情况。
　　满地裂痕，多处还被砸了大坑，明显是来了位高手，可是叶风吟除了看见道场上的苍邪，愣是没发现哪里有什么人在与他对抗，鬼魄远远悬着，也不像是在造反。
　　“松开！”柳青云躺在地上道。
　　叶风吟有些摸不清这里的状况，他手指轻点，衣服松开的刹那，柳青云如释重负。
　　“你能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吗？”叶风吟指向道场上突然就跪下地，双手抱住脑袋的苍邪。
　　柳青云看过去，同样不知所然，“走火入魔了？”
　　“他本来不就是魔吗？”叶风吟道。
　　“那应该就是仙骨在他体内产生了副作用。”柳青云随口猜道。
　　柳青云猜的没错，苍邪还没有完全把仙骨与身体融合，可是副作用却已经显现出来。按理说，取人仙骨只要过程中不出现问题，后面也只会有效果上的问题，而不会出现神经错乱的现象。苍邪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仙骨本身就有缺憾。
　　江天歌的仙骨并不完整，而是早已被瑶草侵蚀过。

9、逃离
　　瑶草，食之可使人在梦中与心爱之人比翼双飞。虽得片刻欢愉，然毒性极强，噬人仙骨，毁人天资。
　　当年，江天歌误食瑶草，梦到自己对柳青云做了不伦之事，后表白，无情遭拒，自那以后少年便沉沦于这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中。有时克制不住心绪，只能靠食瑶草，在梦中得到安慰。
　　谁能想到，江天歌的那份执念竟能随着仙骨的转移而移到了苍邪脑子里。本来是他一个人的秘事，如今却一/丝/不/挂地全盘呈现在了一个外人的脑子里。
　　缱绻旖旎的画面一帧接着一帧，在苍邪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神大乱。苍邪越是挣扎反抗，画面越是清晰。他肆意释放法力，可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转而，他抱着脑袋，期望能以静制动，奈何效果也不佳。
　　鬼魄忠心护主，悬在旁边企图用法力替苍邪减轻痛苦，黑色力量入体，苍邪倒是觉得畅快了些，可是脑子里的所思所想却还是由不得自己。
　　此刻，作为当事主人公的江天歌早已被苍邪一招给震出几十米远，跌入到道场下的一片丛林边。另一位被动主人公完全处于事外的状态，他没有闲心管苍邪怎么样，奔上台阶，踏过狼藉，去找江天歌。
　　有青蛙精发现柳青云，拿着长矛上去从后面偷袭，柳青云没有让他近身，头也没回，反身踢起脚下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青蛙精被石头砸中，惨叫一声，滚下台阶。
　　视线不经意瞥到了道台下的那片草丛，看到江天歌歪斜着的身体，柳青云心头反而一紧，他一脚踩上台阶，往下飞去，却不知身后有只乌鸦精已经盯了他很久。
　　柳青云落到江天歌身旁，将人扶起来，手不经意间擦过人的后背，再伸出来就已是鲜红一片。
　　柳青云别开头，无声地抽了口冷气。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江天歌竟还有呼吸，只是太弱，弱得让柳青云几乎以为是风吹过来晃动了人脆弱的身体而引起错觉。
　　“天歌。”柳青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江天歌大半边身子已经入了鬼门关，但是因为有个念想一直勾住他，才使人还残存着一口气。
　　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耳边的声音好熟悉，他想睁开眼睛看一眼，可是没有这个力气。
　　柳青云一边轻唤着江天歌的名字，一边给他注入灵力。久旱的心得到滋养，江天歌的经脉被灵力疏通，血液重新流动。人才刚焕发出活力，江天歌就不惜冒着危险灌注全身精力，只为睁开眼睛看一看眼前人。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然而入眼的却是那张好笑的面具。
　　苍白憔悴的人，竟扬起唇角对柳青云笑了一下。
　　柳青云看他这一副又惨又得瑟的样子，真想一巴掌抽上去，好歹也是自己一手扶持的男主吧，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个样子还能恬不知耻地笑呢？！
　　柳青云还在生气，不知江天歌怎么突然间就有了劲，撑起身子，反扑向他。柳青云猛然抬头，立即发现了那只伸着尖嘴冲过来的乌鸦精，还好他反应够快，乌鸦精的尖嘴才擦到江天歌的身体，柳青云一掌就将其打飞出去。
　　“你跟我什么关系啊？！就值得你这样舍命相救！”柳青云生着气，把江天歌推到一边。
　　江天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柳青云颤着手探了下鼻息。
　　还好没死。
　　被打飞的乌鸦精紧咬不放，不但自己冲过来，还集结了一帮同类，如飓风一般卷着乌云压过来。
　　柳青云从地上捡了根青蛙精的长矛，拿在手里转了两圈，还算合手。他挡在江天歌身前，长矛直指乌鸦群，笔挺的身姿极具以一当百的气势。只不过乌鸦精没让他帅过三秒，长矛与乌鸦的尖嘴没打上几回合就被啄得透了光，柳青云用长矛连搅数下，乌鸦群被打散，长矛才收回来歇了一下，就自行做了了断，柳青云只听到咔嚓一声，长矛碎成三段。
　　乌鸦群重新集合，个个带着尖牙利嘴对准柳青云，柳青云卷起两袖，形成一层保护罩，可还是耐不住乌鸦的连续进攻。
　　眼见着保护罩就要被攻破，天上忽然飘起了花瓣雨。
　　荷花？柳青云用余光瞟到。
　　不仅是柳青云被吸引，那些乌鸦更是觉得奇怪，一瓣瓣白底粉尖的荷花砸到乌鸦精的毛茸茸的脑袋上砸得他们一脸懵。
　　难道是有什么大招？乌鸦精减轻了对柳青云的攻击，各自搜索着法术的来源。
　　叶风吟大喜，这种花招骗骗这些没脑子的小喽啰果然百试百灵。他趁其不备，闪身飞来，挥了下扇子，柳青云就没了踪影，等乌鸦精回过神来，叶风吟早已逃之夭夭。
　　睁开眼睛，江天歌看到的是床顶，一个陌生的床顶。也不知道昏了多久，意识不清的时候能隐约感觉到身体里有灵力在游走，应该是谁在给自己施法救治。
　　江天歌双手撑着床，想起来，可是没了仙骨之后，人的身体如注了泥一样沉重，再加上后颈上还有伤，行动更是不便。到下床时，江天歌已经累得出了汗。
　　陌生的房间，摆置简朴，但是也挺整洁、雅观，看样子像是在客栈。
　　江天歌推开门走出去，楼下便是大堂，客流来来往往，嘈杂的人声混着酒菜饭香，尘间独具的烟火气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好了没有啊！”隔壁房间传来人声。
　　“快啦！”
　　江天歌没听出第一声是谁的声音，但是第二声他不可能会不知道。
　　“师父？不对，应该是像师父。”江天歌只是疑心那个戴面具的跟他师父有什么渊源，倒也不敢轻信柳青云能够轻易活过来。
　　“你弄疼我了！”屋里又传来声音。
　　江天歌有些摸不准里面人在做什么，一巴掌推开门，屋里两人坐在镜子前，侧过头瞪着眼睛意外地看向江天歌。
　　“你醒了。”柳青云还是戴着面具，他一只手捏住叶风吟的下巴，另一只手里拿着细笔在叶风吟眉间画着什么，只是分了半眼给江天歌，视线接着就收了回来。
　　“你们在干什么？”江天歌停在门口。
　　柳青云随便应付道：“小孩子不用懂这些，出去好酒好菜备着，待会儿我去吃。”
　　“等等！”叶风吟挽留道，“小帅哥，过来替我看看他画的好不好？”
　　“那边不是有镜子吗？”江天歌不为所动。
　　“要你说好看那才是真的好看。”叶风吟正经说着，竟一点都不像是要跟江天歌开玩笑。
　　“是别人的意见重要，还是因为是他的意见所以重要？”柳青云问。
　　“这你大可放心，除非是遇上让我自动折服的美人，要不然是不可能入的了我的眼。”叶风吟自信道，“你快过来，他要是画的不好，我今晚就把他给吃了！”
　　“本事不大，口气倒挺大的。”柳青云冷笑道。
　　“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救了……”
　　“好了！”柳青云打断叶风吟的话，把笔放下，端详着看了眼眉间的那朵白底粉尖的荷花，画的倒也像那么回事，但柳青云看着觉得还是缺了什么。
　　“让我看看。”叶风吟激动地站起来。
　　“等等！”柳青云握住他的肩头把人按回去坐好，“还差一点。”
　　说完，柳青云抬起手掌在叶风吟的眉间轻抚了一下，叶风吟感觉到有股灵泉注入脑中，摒除杂芜，整个人都心清气爽了。
　　“好了。”柳青云松开手。
　　叶风吟满怀期待，对着铜镜细细端详。
　　本来单调的荷花此时如处仙境，灵气氤氲，竟像活的一样，轻浮于碧水之上。
　　叶风吟看得入了神，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灵气从指尖轻抚而过，弄的指腹还有点痒痒的。
　　“满意吧，那我去换衣服啦。”柳青云拍拍手道。
　　“不准换衣服。”叶风吟知道，只要柳青云一换衣服，再想控制他就难了。
　　“现在你可管不住我。”柳青云一脸坏笑，不过因为戴着面具，叶风吟看不到。
　　叶风吟手指对着柳青云轻弹数下，可是却不见柳青云身上的衣服有动静。
　　“星星点灯。”江天歌眼睛直勾勾盯着柳青云，神色并无异样。
　　“那是什么？”叶风吟大概猜出来是柳青云搞了鬼。
　　“幼时，我若不听师父的话或者是他不开心了，他就会用这招封我法力，罚我在夜间上山砍柴，因为在夜里会发光，所以师父在屋里就能看到我在哪。”江天歌虽是回答叶风吟，但是视线却一直在柳青云身上，“不知这位……仁兄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我会又有什么稀奇的。”柳青云说完，故意将话锋转向叶风吟，“我只是没想到你的法力会这么低，连这种低阶法术都能把你的灵力给封住。”
　　“别忘了可是我救的你们！”叶风吟不服气道。
　　“也就能骗骗什么乌鸦啊、青蛙的。”柳青云说着往外走。
　　“总比你连青蛙都对付不了要强！”叶风吟气冲冲地要跟上去。
　　江天歌伸手拦住他，“两个时辰后法力自然会恢复，在这以前，我会替你看住他。”

10、跑路
　　“你跟着我干什么？”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柳青云穿梭在人群中。
　　江天歌身着一身破烂还沾满血污的道袍跟在后面，频频引来路人的注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痴情男子是被前面那位“女子”给伤的。
　　“你没有钱吧？”江天歌虽是一身狼狈，但是神态自若，走起路来两袖生风，额前散落的两缕头发随着步子的频率轻摆，再加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就算穿着破烂，但处于人群中依然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超然感。
　　还真就被江天歌说中了，柳青云没有钱，光天化日抢东西这种事他也不喜欢做。既然江天歌那么问了，说明他肯定是有钱的，但是柳青云倒没想到他堂堂一个修仙门派的掌门，又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怎么还有钱在身上。
　　“师父外出从不带钱，故而我便一直保持着随身带钱的习惯。”没等柳青云问出来，江天歌走到柳青云身旁直接解释道。
　　“倒是孝顺徒弟。”柳青云不看他，眼神飘忽不定，搜索着附近的成衣店。
　　“不敢当，若是孝顺就不敢对师父生出非分之想。”江天歌带着说笑的语气道。
　　柳青云装作没听懂，指着前方不远处，“前面有家店。”说完，也不管江天歌，自顾自奔过去。
　　江天歌无奈笑笑，紧跟上去。
　　柳青云在里屋挑了好一会儿，江天歌只是像根木头一样背着身子站在门口等。
　　“付钱！”店里传来声音。
　　江天歌转身望去，只见柳青云换下粉色襦裙，穿上一袭青白色长衫，腰间有一细绳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青山入云，天地悠悠的广阔、苍茫好似铺陈于此人胸怀之间。
　　江天歌看得晃了神，要不是柳青云还戴着那副滑稽面具，让江天歌不敢确信面前这个言行作风总带着点荒唐的人就是他师父，要不然他当场就能上前给他师父跪下来认错。
　　柳青云看出了江天歌的心事，没耐心道：“别以为谁穿得跟棵大白菜一样就是你师父，只是刚好我们的审美相近而已。”
　　江天歌回过神，嘴上道：“师父天性疏阔，待人温和，自不像你这般言行粗鲁。”
　　“知道就好，快来付钱。”
　　“两套衣服一共是三十两银子。”掌柜道。
　　“为何这么贵？”江天歌扫了一眼柳青云，也没有发现他另外哪里还挑了一套。
　　“贵都贵在了你那件。”柳青云指着角落里一套被精心挂好的衣服道。
　　那是一件黑色长袍，做工精细，衣摆处绣有祥云野鹤，如绝深渊。衣服好看是好看，可惜就是挑人，若不是天生的傲骨凌姿，反而会因为驾驭不了，而被衬出三分猥琐。
　　柳青云一眼看中，便知此衣与江天歌是绝配，“怎么样？我眼光好吧。”
　　“好是好，不过我钱不够。”江天歌摸着腰间的钱袋道。
　　“不够就把你抵押在这。”柳青云换了身衣服感觉心情都舒畅了许多，自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店门，完全不管后面的江天歌。
　　江天歌看着柳青云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衣服还要吗？”掌柜问。
　　“要。”
　　“钱？”
　　江天歌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翡翠，这是柳青云在他十三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的，江天歌一直随身佩戴。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和它告别，最终下定决心，递给掌柜，自言自语了一句：“人也许找到了。”
　　“啊？”掌柜以为是在和他说话。
　　“这个抵押给你总行吧？”
　　掌柜接过，两眼放着精光，“行行行。”
　　“你们俩这是去投了个胎吗？”看着一前一后走进来焕然一新的两人，叶风吟大撼地从镜子前站起来。
　　柳青云进屋，一屁股躺在床上，头枕着手，翘着二郎腿，“你怎么还赖在我屋里了”
　　叶风吟围着江天歌转了几圈，细细打量，视线不离开他，回道：“你那招星星点灯可不可教我？”
　　“这种低阶法术也就能对付你这样的小妖，学了干嘛？”柳青云问。
　　“好看啊！”叶风吟说着下意识去摸了摸眉间快要消散的灵力。
　　柳青云故作深沉，无奈摇了个头。
　　“你？”江天歌突然一脸愕然地看着叶风吟。
　　叶风吟被看得发怵，不知所措地摸了一把脸，“怎么了？”
　　指尖碰到脸的刹那，叶风吟就明白了，精致的五官像是过了保鲜期，开始融化，眉毛、眼睛、鼻子化成泥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下坠流动。
　　叶风吟双手捂住脸，跑到床边，怒吼道：“快把这破法术给老子解了！”
　　柳青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肚子好似受了重重一击，里面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就要往外吐，不过他忍住了。
　　柳青云掌风轻抚过叶风吟一片光滑没有眉眼的上半张脸。
　　灵力一被解开，叶风吟立即从后窗飞身而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青云捂住肚子打了个嗝，重新躺回床上。
　　黑色的外袍把人衬得精瘦而不失气度，江天歌长身玉立于房间中央，久久凝视着床上的人。
　　“你怎么还不走？”柳青云闭着眼睛，要赶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有什么打算？”江天歌问。
　　“我怎么知道！真是见了鬼才来这种地方！来就来吧，连个任务也不安排下！好歹告诉我怎么回去啊！”
　　江天歌自然是听不懂柳青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不过这种状态他也习惯了，“你家在哪？”
　　“在那遥远的地方~”柳青云顺口唱出来。
　　江天歌无奈笑笑，再问下去估计也问不出什么，话锋转向他最关切的问题，虽然也没指望面前的人能真给他答案，“你之前说师父没死，那他现在在哪？”
　　“你自己把师父给弄丢了，我怎么知道？”柳青云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当初那个口口声声说人家师父还没死的人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江天歌没再追问，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浮出水面，只是上面还盖了一层薄雾，江天歌想着，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够亲眼看到真相。
　　“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回少衿山。”江天歌诚恳道。
　　“不去！”柳青云一口回绝完，下一秒，大袖子一甩，江天歌身体不受控制，就被无情推出了门外，只听得门砰的一声合上，江天歌踉跄数步没有站稳，最终背部结结实实撞到门外的围栏上，人才停下。
　　江天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我这个样子，只怕也回不了少衿山了。”
　　柳青云把人扇出去后并没有安然入睡，不但睡不着了，心里还莫名浮起一股焦躁不安。
　　“不会生气跑了吧？”柳青云猛地坐起来，屏住呼吸注意门外的动静。
　　“一个大男人不该连这么点挫折都受不了吧？”柳青云埋怨完，紧接着隔壁传来关门声，柳青云这才放了心。
　　夜间，柳青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前期他还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哪里稍有点动静，他都做好了随时爬起来的准备。后面不知不觉间睡得熟了点，乃至于有人钻进了他的屋子他都没有立即发现。
　　一直到那人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虚坐到柳青云身上，张嘴俯身要咬下来的时候，发丝散落到柳青云的脸上，搅扰了他。
　　柳青云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矍然发现黑暗中有两只黑眼珠子瞪着自己，心底一空，吓得一拳就砸过来。
　　那人早有准备，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宝，把柳青云的两只手牢牢固定在床板上，柳青云挣了几下没能挣开。那人一只手按住柳青云的脸，自己则压下来，靠近柳青云充满诱惑力的脖颈。
　　柳青云屈膝撞在那人背上，那人生受几下，然而动作没有片刻迟缓。呼吸急促地打到柳青云的皮肤上，直敲得他心都要跳出体外。
　　“这人是劫色还是劫肉啊？”慌乱中，柳青云脑海中跳出疑惑。
　　就在那人的唇齿才咬到柳青云脖子上的瞬间，门突然被人撞开。就算是知道来了救兵，那人动作还是没停，似是不尝尝鲜就誓不回头。
　　柳青云还是被咬了一口气，痛感从那一点蔓延到全身，不过也就刹那。黑地里，门外闯进来的好汉，飞快跑到床边靠着他的蛮力，拖住那人，迫使他的头不得不别开。
　　压制一松，柳青云有了反攻的机会，手腕发力，破坏了那人的钳制。手一松，他立即戴上放在枕头边的面具，接着起身，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用法术将他定住。
　　“胆子够大啊！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柳青云反扭住那人的胳膊，膝盖扣在他腰间。
　　屋里蓦地亮起烛光，刺得柳青云眯了下眼睛，而他压着的那人赫然就是一身白衣的叶风吟，及时赶到的好汉正是江天歌。
　　“你说过任由我处置的！”叶风吟五官归了原位，还是那副专勾人心魂的魅样。
　　“我有说过吗？”柳青云根本就懒得回想，“我不记得了，那就不算！”
　　“你……”叶风吟没处说理，一连憋屈。
　　“你是黑夜鬼？”江天歌突然打断他。
　　“不许提那三个字！我是白日郎君！”叶风吟像是只被拔了毛的大白鹅，没处遮羞，只能仰起脖子发怒。
　　“白日郎君黑夜鬼！”柳青云忽然也想起了什么，“原来是你啊！”

11、亡命
　　“什么就是我，我们很熟吗？”叶风吟虽是趴在地上，但坚决不让脸贴地，所以最后就成了下巴戳地。
　　“你本是一只游魂，后附身在一根有灵力的莲藕上才逐渐塑成肉身，这些年来靠着吸食人的精气才得以给容颜定形。书里面你只是有一场戏吧，本来想着后面是要给你加点戏的，后来忘了，你自己倒是会给自己加戏。”柳青云道。
　　叶风吟没听懂柳青云后半句在说什么，但是光听到前半句已然让他大吃一惊，“你怎么会知道的？！”
　　柳青云得意地笑了一声，也不做正面回应，看向江天歌，“当年他还是黑夜鬼，没有修成完整人身，你小子在山下抓住他。他要用一瓶什么百年玉液琼浆跟你换了一条生路，你小子想着你师父要过生辰，所以放了他一条生路，结果拿回去，你师父一喝察觉出味道不对，最后还闹了肚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天歌只是定定看着柳青云，眼睛眨也不眨，像座石像。
　　柳青云继续炫耀他的“博识”，“那是因为他给你的是瓶洗脸水，当时挖了坑，忘了填，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要是想报仇尽管来，我帮你压着。”
　　江天歌站在原地，愣愣地摇头，失神道：“你到底是谁？”答案本来是只有那一个的，但是柳青云的话反倒让他不敢相信了，如果真的是他师父，应该不会知道这么多。
　　“我是我，又不是我。”柳青云故作高深。
　　“我看你是个疯子！快从我身上起来！”叶风吟怒道。
　　“那你得保证不再吸人精气。”
　　“我保证！”
　　柳青云压着他膝盖也有些酸，慢慢松开，站起身，“还不快滚！”
　　叶风吟站好，揉了两下脸，对柳青云“哼”了一声，准备出门回自己在隔壁的房间。经过江天歌时，一股新鲜的灵气钻入鼻孔，刺激着他的大脑，碍着柳青云在这，叶风吟不敢再有动作，悻悻然走出去。
　　“我给你注的灵力在外泄。”柳青云道。
　　江天歌完全没有意识到，因为他已经成了凡人，对灵力毫无感觉，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太过激动。他原以为，面前这个人只是性格变了，但是他现在怀疑这个人是一直在模仿他师父。
　　“坐下。”柳青云走到床边拍着床，“我再替你注几道。”
　　“不必了。”江天歌后退两步，“你在骗我，师父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柳青云无声地呼了口气，“我不知道。”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知道！”柳青云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大晚上的不要问我这些，好好回去睡觉！”
　　江天歌咬咬牙，张嘴好似还要说什么，可是柳青云并起二指对他那么一虚点，江天歌就被禁了言。
　　“你要不想回去，在这打地铺也行。”柳青云不容江天歌反抗，大门又是砰的一声合上，熄了蜡烛，他自己两腿一蹬，睡成“大”字。
　　江天歌久久伫立在黑暗中，两滴泪顺着脸颊滑到下颌，一直掉着，好像舍不得滴下。
　　柳青云能听到江天歌的轻微的喘息声，夜深如海，柳青云溺在那声音中毫无睡意。一切都太莫名其妙，该何去何从，他也完全没有头绪。
　　真的要成为柳青云吗？他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一直到凌晨时分，柳青云侧过头往房中间看了一眼，江天歌完全石化了一样，还是站在原地。
　　“我叫你睡下！”柳青云带着怒气道。
　　江天歌不吭声。
　　“还真当自己是小孩呢？这么不听话！”柳青云吼道。
　　似乎是被他那一声吼给震住了，江天歌真的就要就地坐下。
　　柳青云感觉自己上了年纪，不能受气，他忍着头疼，拍着床，“挤一下吧，别说我无情！”说完，自己往里面挪，给江天歌让了块地儿。
　　柳青云侧过身子，背对着他，眼睛虽看不到，但是能听到江天歌在靠近的声音。
　　一直到江天歌躺下，没了声音，柳青云才终于放了心。
　　第二天，柳青云起床却不见江天歌的的踪影，他第一反应是人跑了，急急忙忙冲出房门，却发现人恢复如初，这会儿正在楼下准备酒菜等柳青云下来。
　　叶风吟突然出现，抢在柳青云前面下楼。
　　“你怎么还没走？”柳青云跟在后面问。
　　叶风吟坐到桌子旁，“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说的好像你很有钱似的。”
　　“你不也穷的叮当响。”
　　“江……”柳青云本是要直呼江天歌的大名，但想想显得有些不客气，随即改了口，“江掌门请我。”
　　叶风吟看戏似的看向江天歌，江天歌放下手上的筷子，表情有些迟钝，“我的钱都买了衣服，现在也没了，你们把我带到客栈的，我以为你们还有。”
　　柳青云看向叶风吟，“他带的，他肯定藏了！”
　　“不好意思，我也没了。”叶风吟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着菜。
　　“你想吃霸王餐？”柳青云拿筷子指向叶风吟。
　　“一起吃啊。”叶风吟并不赶紧吃霸王餐是多大点事，反正他本来就是妖，人间那一套他又何必遵守。
　　“应该可以拿东西抵押。”江天歌提示道。
　　柳青云明白江天歌的意思，接道：“没错，你法宝那么多随便贡献一件吧。”
　　叶风吟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服，但视线一碰到柳青云极具威胁性的眼神，自己的气直接泄了。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露出精明的笑容，“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们也该给我点好处吧？”
　　柳青云想都没想，“没门！”
　　叶风吟也不再争，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三个无所事事的人又在客栈逗留了一天。夜幕降临，各回各屋睡大觉。
　　肮脏的心思总是怕见阳光，而一到晚上，就会控制不住地膨胀。
　　叶风吟想了足足一天，如果不尝一口，他心里总是痒痒的。凡人的精气总不比修仙人的美味，打不过柳青云，如果能把江天歌身上的那点给吸走也不错。
　　又是夜深人静时，叶风吟从窗户飘然而入，江天歌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这位没有法力，绑了手，封了嘴，就是待宰的羔羊，叶风吟光想想就要流口水。
　　手也绑了，嘴也封了，叶风吟刚靠近床边，江天歌就醒了过来，没了法力，但反应远快过柳青云。
　　黑夜里，江天歌满眼怒火，炙热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叶风吟。
　　叶风吟轻笑道：“不用担心，就咬一口。”
　　江天歌拼命挣扎，才眨眼间，两只被金丝固定在床上的手腕就从皮肉里溢出一圈腥血，看着好像只要多等一会儿，这人的手掌和手腕就能变成两截。
　　“你这么激动干嘛？”叶风吟反被他这阵势给吓到了。
　　江天歌怒目圆睁，说不出话，但是气愤的程度从他那哗啦啦流血的手腕就可以想象。
　　叶风吟感觉自己这是惹上了位爷，再多等说不定人还真的因为流血过多死了呢，还不如速战速决。
　　叶风吟跳上床，一只手掰过江天歌的脸，俯身去咬他的脖颈，只是人刚凑近，一道青光就从江天歌的脖子处反弹出来，叶风吟的脸随即被划出一道血红的伤痕。没等他有时间逃，柳青云已经闪身进来，从后面抓住叶风吟的衣服把人拖下床，拎到后窗，把他半个身子推向外面。
　　“你想找死？！”柳青云脸上虽戴着面具，但是火光从面具的两洞中如火柱一般带着直抵云霄的气势射向叶风吟。
　　叶风吟两只手紧抓住柳青云，“饶命！饶命！都是为了活而已！”
　　“你是为了一己私利吧！”柳青云又把叶风吟往下按了一点。
　　“我也没想要他的命，就是吸两口精气又死不了！”
　　“我把你扔下去，你也死不了，不是吗？”后窗外面是个空院子，只有几颗歪脖子树，再加上叶风吟会武功，把他扔下去最多也就能摔疼而已。
　　即便是这样，叶风吟还是很怕，因为他的真身是支莲藕，这要是摔一下，再修成这副皮囊又得花上不知道多少年时间了。
　　“我错了！以后真的不敢了！你再绕我这一次！我一定滚得远远的！”
　　“你觉得我会信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老子书里面十八线都摸不着的小角色，我要灭了你不过是弹弹手指头的小事！”
　　柳青云说得很忘我，不过叶风吟没听懂，“你说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废你全身修为。”柳青云道。
　　“不行！那我还不得成莲藕了！”
　　“我没让你成莲藕汤就不错了。”
　　“放他一马吧。”叶风吟的法力维持不了不多，所以这会儿江天歌手上、嘴上的封印也都自动解开，他双手滴着血走过来道。
　　“你以为你是谁，你说放，我就得听你的！”柳青云没有看江天歌。
　　“师父总教我得饶人处且饶人。”江天歌温言道。
　　“我又不是你师父，我不会饶人。”
　　“不饶人，我是妖，饶妖一命吧。”叶风吟低声求道。
　　咚咚咚……
　　屋外忽响起的敲门声于叶风吟而言来的算是及时。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屋外有人问。
　　“没有。”
　　一群人把地板踩得嘎吱嘎吱响，接着又移到隔壁，“出来！出来！”
　　……
　　柳青云扭过头和江天歌相视一眼，两人皆是茫然。
　　“少衿山上清派掌门江天歌，看没看到过？”屋外传进来的声音让二人大惊。
　　“连夜找人，是敌非友。”柳青云很快做出结论。
　　江天歌点头同意。
　　也就片刻，敲门声终是如敲钟一样，捶在了他们门上。
　　“里面的人快出来！”屋外的人就喊了一声，根本不给里屋的人什么准备时间，马上就是用破门而入的手段。
　　“在这！”破门而入的是一群穿着上清派弟子道袍的人，一见到目标，一群人立即抽出剑指向江天歌。
　　“你们是少衿山弟子，难道不知道我是谁？”江天歌转身面向他们，没有法力了，一身浩然正气却不曾减少半分。
　　“抓的就是你！”带头的凶巴巴说完，提起剑就要攻向江天歌。
　　柳青云没空管叶风吟，松开手，放出一道青光，闪得那群人睁不开眼，等他们再回过神时，屋子里已经空荡荡没了人影。
　　“下海捕令，集结各大门派，全力抓捕江天歌！”带头道士啪的一声把剑插回剑鞘。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喜欢就收藏鼓励一下吧，签不了约的废柴作者每天只能为爱发电，真的很艰难，非常需要大家的鼓励，谢谢大家啦！

12、泪言
　　天光乍破，两个身影穿梭在林间，带着满身露水，搅得清晨林子里还没醒过来的鸟都不安生。
　　柳青云一直拽着江天歌忽上忽下的飞身跳跃，江天歌成了凡人之躯，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折腾，现在已是疲惫至极，腿再也没了支撑力，人索性瘫坐在地上。
　　柳青云喘着气，伸长脖子往后面望了几眼，确保没人跟上来后就着挂满露珠的草丛坐下。
　　“你说你与我非亲非故又为何要冒险救我？”江天歌低头出神道。
　　“因为……”柳青云抬头，透过交错横生的树梢望向苍穹，“你是主角。”
　　江天歌对他蹙了下眉。
　　“主角身边必有奇遇，我不跟着你还跟着谁？”
　　江天歌大概明白了，这人估计又是犯了毛病，在这胡言乱语，“你别跟我说你真的叫……香香？”江天歌说到“香香”两个字不自觉地把眉头锁的更紧了些。
　　不知道柳青云是看到了什么，蓦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前面的小路道：“那位估计是。”
　　江天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姑娘，挎着篮子聘聘婷婷迎面走来。
　　“两位小哥怎么在这？”姑娘面容秀丽，额前留有小花蕊一般弯曲、巧丽的眉上小刘海，双眸似水般灵动但是却并不能给人温柔的感觉，尤其是在她那婀娜的身姿衬托之下，更显得她这双眼睛与整体气质不搭。
　　“不在这又去哪？”柳青云说着本是要迎过去，但是姑娘不但停在了江天歌面前，还直接侧过身，好像完全不想和柳青云交流，柳青云尴尬地停住脚步。
　　“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江天歌扶着树要站起来，姑娘伸手要去帮忙，却被江天歌缩手拒绝。
　　“爹娘赶早在地里干活，我去给他们送饭正好回来，路过此地。”姑娘说着将目光投向柳青云，“两位也没有吃吧？”
　　“没吃，你要请我们啊？”多年的写作经验告诉柳青云，来者不善。
　　“你们若不嫌弃，我倒还有多余的。”姑娘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一股椒香的鸡肉味伴着风随即钻入柳青云的鼻孔，不争气的口水很快就占领了口腔。
　　“姑娘可是叫香香？”柳青云说着，脚极其诚实地靠近。
　　“不是，小哥为何这样问？”
　　“也不是我想问，这位小哥对那位香香姑娘念念不忘，我替他问的。”柳青云眼睛瞟了一眼江天歌，手已经伸进篮子。
　　江天歌一把握住柳青云的手腕，冷笑着看向他，“我们互相都不认识，还是客气一点好。”
　　“姑娘让吃，我再客气就显得过于拘束了。”柳青云带着江天歌的手往下伸。
　　江天歌五指隔着衣服在柳青云的胳膊上勒出五道红印子，“要是姑娘的鸡腿能把你毒哑了可真是做了件好事。”
　　柳青云听得出来，江天歌是在暗示自己这鸡腿可能有毒，他自己又何尝没点这个心眼。柳青云自信有能力掌控局面，没有听江天歌的劝，手臂上震出一道灵力，江天歌的手不受控制地被弹开。
　　姑娘也不是傻子，她听得出来江天歌不相信自己，笑道：“小女子可是好人家的姑娘，小哥不吃便不吃，可不能随便诬陷。”
　　柳青云注意到，这姑娘的说话的语气是娇滴滴嫩得跟朵花一样，但是她的表情却出卖了她，没有灵魂，冷冰冰的眼神让她的言行显得尤为矫揉造作。
　　这姑娘演技不行，柳青云得出结论，但鸡腿还是照拿出来，“是呀，这位小哥年纪小不懂得怜香惜玉，我呢年长你们十多岁，按理你们也可以喊我一声叔，他不吃，叔吃！”
　　江天歌气鼓鼓瞪着柳青云，柳青云根本不看他，拿着鸡腿就往嘴里塞，美美地咬了一口，还不忘赞叹一句，“姑娘好手艺！”
　　“叔喜欢就多吃一点。”
　　“嗯。”柳青云说着又咬了一口，“姑娘不叫香香那叫什么？”
　　“我叫泪言。”泪言抿着嘴，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泪……言……”柳青云脑中闪过一道电流，“就是你？!”
　　“你认识我？”泪言问。
　　自己写的角色自己能不认识吗？本来也就是有两三场戏的小角色，但是因为这个名字，柳青云才恍然记起。那天他正在写文，忽然迷了眼睛，又有人给他打电话，说话的时候眼泪哗哗的，于是“泪言”因时而生。
　　书里面，柳青云当年带着江天歌跟随门派里的师兄弟去泉奚山兰午派拜访，在山上逗留了几日，柳青云去厨房偷吃的，被泪言抓住，因而相识，那时江天歌也不过十五六岁，现在两个人都长大了所以也没认出来。
　　“那不是你的小媳妇吗？”柳青云对江天歌开玩笑。
　　那时，柳青云为了让泪言给他做吃的，曾说笑要把江天歌卖给她做童养夫，故而才有现在这么一说。
　　江天歌本来就不记得泪言这么个人，被柳青云这么一吓，那日玩笑话带来的冷汗仿佛一下子又浸满全身，“你？！”江天歌不知道该是辩驳还是惊讶这话为什么能出自他口，话一多反被堵得说不出话。
　　“你们是什么人？”泪言同样大惊。
　　“无关紧要的闲人。”柳青云说着，把手上的鸡腿扔到地上，自己运气往自己胸口拍了一掌，刚咽下的食物尽数吐出。
　　“你以为你吐出来就没事了吗？”泪言也不再伪装，手上提的篮子被她极是凶悍地那么一扔，滚出去□□米远，“我制的毒但凡沾了一点就能发挥效用，你当是玩过家家，跟你意思意思一下吗？”
　　泪言话音刚落，柳青云的肚子就有了反应，好像万千条小虫子在食物滑过的肠子里齐头要往外钻，柳青云一阵恶心，但是又吐不出来，一连捂住肚子，后腿了好几步。
　　“见识到厉害了吧！”泪言得意道。
　　“你想要干什么？”江天歌扶住柳青云，看向泪言。
　　“不关你的事，我带他走就行。”
　　“小姑娘这话说的恐怕有点早。”柳青云挣开江天歌的手，走向泪言。
　　泪言感觉到杀气，但也不躲避。
　　就在泪言自信对方近不了自己身的时候，柳青云已经在她一个眨眼间伸手朝她衣领处袭来。那袭击的部位乍一看倒有点微妙，再一看竟觉得实在猥琐。
　　江天歌也看出了不对劲，心里不禁生疑，此人难道竟是禽兽？
　　泪言抬手抵挡，不料柳青云右手与泪言相搏，左手竟趁机从下面接势而发，泪言连忙后退数步以拉开距离，可是柳青云愣是紧跟不放。
　　“禽兽！你要干什么？”柳青云的手抓住泪言衣领的瞬间，泪言破口大骂道。
　　柳青云强忍身体的不适，满头虚汗，手探进衣领，泪言以为柳青云是要非礼她，双手猛地将柳青云推开。
　　柳青云重重摔倒在地，江天歌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也是对他失望透顶。
　　只听得“哈哈”两声冷笑，泪言和江天歌都是一脸讶异地看向地上的柳青云。
　　柳青云朝泪言伸出一个拳头，手打开，露出一个系着红绳的赤色小珠子。
　　泪言一摸自己的衣领处，挂着的赤眼珠果然不见踪影，泪言大怒，伸出手掌道：“还给我！”
　　柳青云学着她也伸出手掌。
　　他不说话，泪言明白那是要解药，为了赤眼珠，她没有办法反抗。
　　“给我！”泪言把解药扔给柳青云。
　　柳青云没有立即给，而是先吃了解药。
　　“你怎么知道我那儿挂了赤眼珠？”泪言以为这世上除了她爹，已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她脖子上挂了她娘送给她的赤眼珠，更不可能有人会知道这珠子对她的重要性，因而知道用它来威胁自己。
　　“天机不可显露。”柳青云吃下药后身体很快恢复，但他还是没有立即把珠子还给泪言。
　　“你想耍赖？”泪言扬起下巴，恶狠狠的样子像个毛头小子，要不是穿的像个姑娘，柳青云都不敢相信她是女的。
　　“我且问你，你要抓我干什么？”柳青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江天歌要来扶他，柳青云耍小孩子脾气似的一甩袖子，不让江天歌触碰。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泪言转身向身后指过去。
　　茂密的松林外，远远耸立着一座入云青山，山间有瀑布飞流直下，穿云下来的样子好似从天池而来，他们离得远只能看到瀑布嵌在青山间仿佛一条静止的白练，细听之下，才能注意到那边有瀑布落地的嗡鸣声。
　　“泉奚山。”柳青云、江天歌异口同声。
　　“正是，泉奚山上有一闻名天下的修仙门派你们可知是何派？”
　　“泉奚山兰午派以修剑为天下正宗，我们又怎么可能不知。”江天歌抢了柳青云的台词，柳青云张开嘴，话愣是被憋回去。
　　“只怕都成过去了。”泪言说着愁上眉头，“我派掌门路旬昌被他那个没心没肺的大徒弟石裴南给打倒了！他勾结妖魔，现在门派里被搞得乌烟瘴气，我爹他们想反抗，但是打不过，结果被关了。不止如此，他们还吸人灵力！已经被害死了不少人！”
　　“那跟你抓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也投了他们，想吸走我身上的灵力？”柳青云说的时候故意斜瞟一眼江天歌，以示抢到话机的得意。
　　江天歌只觉此人的年龄完全不但不像是他说的那样比自己年长许多，反倒疑心他是不是心智不全。
　　“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说可以以一抵一，只要我带了一个灵力充沛的上去就可以把我爹换出来。”泪言越走越近，趁柳青云放松了警惕，一把将他手里的赤眼珠抢回。
　　柳青云念她一片孝心，也不计较。
　　江天歌却还是怀疑，拉着柳青云的胳膊把人往后拉，“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泪言发觉到江天歌的戒备，脸上很是不快，低头嘟哝了几句，很快又抬头咬牙笑着看向二人，“既然知道了，那就跟我走吧。”
　　“你当我们傻？”江天歌挡在柳青云身前，目光炯炯像是带着火光，哪里像是被剔了仙骨的一副凡体。
　　柳青云也就看着，江天歌好出风头就让他出，看他能撑多久？
　　不知泪言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迷药，手掌在江天歌面前轻轻做了个张合的动作，一把白色粉末如长了眼睛，直往二人鼻孔处钻。

13、相认
　　柳青云一直紧盯泪言，见她有动作立即拉住江天歌，把人远远推开。
　　江天歌连连后退，脚下站不稳，结果被杂草绊倒，颓然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柳青云掌心发力，药粉才尽数被挡开，泪言手上兀地多出三枚银针紧接着如矢发来，柳青云一个下腰加翻身，轻松躲过。
　　还来得及站稳，对方紧接着又是把什么飞镖、毒药水、迷烟弹一股脑地都扔过来。
　　柳青云明白过来，这小姑娘身上除了害人的暗器多了点，那功夫实在只算是三脚猫。他只用几个空中翻身，便一一躲过，最后穿过迷烟，一把抓住泪言的肩头，“看你还有什么毒？”
　　“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肩膀。”泪言盯着柳青云的眼睛，弱势之下竟毫不露怯色。
　　柳青云忽感觉手上有什么东西在骚动，心下暗叫不好，收回手一看，掌心已然通红一片。
　　“你这也太恶毒了吧！”柳青云看着越来越红的手竟有些手足无措，谁知道这姑娘身上哪里不能碰，这要是再贸然攻上去，指不定还要中招。
　　正在这时，柳青云对面走过来几只穿着铠甲，面相凶恶的牛头妖怪，那四只手里拿着铁锤的妖怪发现这边的人，随即加速小跑过来。
　　泪言听到动静，赶忙要逃，柳青云阻断她的去路。
　　“你让开！”泪言抬起手作势要攻。
　　柳青云不动，“解药。”
　　“此毒无解，过一个时辰自然就好。”泪言扭头望了一眼，牛头妖怪渐渐逼近，眼下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她不想多和柳青云纠缠。
　　“这样啊。”柳青云放了心，飞身就是一脚，将人踢过去，“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如送他们这个人情！”
　　牛头怪一左一右抓住泪言，泪言挣扎了几下，便被压制住，没了力气。
　　“他灵力旺盛，我要抓他的！”泪言最后还不忘把柳青云一起拖入浑水中。
　　另外两只牛头怪听了泪言的话，果然就把视线移到了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冷笑一声，“不跟你们玩了。”说完，柳青云脚尖点地，飞到江天歌身旁，把人搀扶起来，正要起身跃过丛林，岂料，别人还没找上自己麻烦，江天歌倒还添乱。
　　江天歌推开柳青云的手，“你走吧！我们非亲非故，我不想拖累你！”
　　柳青云不听，伸手还要来拉，江天歌后退几步，在柳青云一脸错愕中，竟自投罗网迎到牛头怪面前，“你们抓我吧！”
　　那牛头怪先是盯着江天歌看了几眼，小声又对同伴说了句什么，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上面赫然画的正是江天歌。
　　“没想到倒让我们兄弟几个碰上了！”牛头怪兴奋地说着，正想着该怎么治服，江天歌竟极为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他们抓。
　　牛头怪刚架住江天歌的手，一青色衣摆就扇到了其中一个脸上。柳青云飞过来，将其踹开，另外一边的一个抡起大铁锤使出全身蛮力重重砸来。
　　柳青云身后就是松树，他无路可退，情急之下，一只手扶住树干绕到树后，大铁锤砸下，树干四分五裂，柳青云就是反应再快，也没有瞬间转移的能力，终还是被倒下来的树枝刮了几下。
　　还好并没受伤，但让他意外的是，树枝倒下来的时候拉住了他那面具的绳子，他跃起身的瞬间，绳子正好借力被拉散，他那张如玉刻般的脸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来。
　　右手上发红的地方开始发痒，柳青云无心顾及脸，只想速战速决。他左手发力，青光乍现，砸下来的铁锤被反弹回去，接着他又并起二指，精准无比地点在另一只牛头怪的太阳穴上，两只弯曲，指节发力，好似顺着牛头怪脑子里面的经络蔓延到全身，以至于整个身子被震得没了知觉。
　　在两只牛头怪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柳青云抓住失魂落魄的江天歌，飘然而去。
　　两人才逃了百米远，柳青云因为手实在瘙痒难耐，只好将人扔在地上歇下。
　　江天歌的视线一路上就没离开过柳青云的脸，此时坐在地上也是痴痴望着。
　　“没见过吗？！”柳青云右手挠着左手，没好气道。
　　江天歌闷不出声，只是扶地，接着双膝跪地，额前发丝轻舞，眼睛含着泪，那可怜的小模样，叫谁看了也该没了脾气。
　　“师父！我一直都觉得是你！因为这世上只有你不会让我陷入困境之中！可是，徒儿又不敢奢望，徒儿犯下欺师大罪，师父要杀要剐，徒儿都无怨无悔！”江天歌泪眼朦胧地望着柳青云道。
　　“你认错人了！”柳青云掌心已被抓破，七八条抓痕纵横交错。
　　“我知道！师父性情虽变，但是一直维护徒儿这一点是如何都不会变的！”江天歌往前挪了几下，抓住柳青云那只血红的手。
　　柳青云像是触了电，将手狠狠甩开，“别自作多情！我与你没有半点瓜葛！几次救你已经仁至义尽，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说罢，柳青云腾身而起。
　　“师父！”江天歌起身追着，双手只抓住衣角，然而也没跑上几步，衣角也无情地从指缝中溜走。莹莹泪光中，柳青云的身影没入深林，江天歌无力追上，跑了几步被树根绊倒，重重栽倒在地。
　　柳青云全然不顾身后，一股脑跑出树林方才停下。被抓破的手鲜血顺着指尖连珠似的滴落，柳青云发现放了血，痒感倒减轻了不少。
　　“那傻小子不会还在追吧？”柳青云扭头往阴翳的树林里望去，阳光透过树缝，斑斑点点点缀在杂草、灌木上，静得好似一幅画。
　　“他做他的英雄，跟我又没关系，管他呢！”柳青云自言自语道。
　　“错！”
　　天边也不知道是哪突然传来了声音，柳青云环视一圈却不见人，“谁在说话？”柳青云问。
　　“尊敬的用户您好！我是为您本次旅程服务的香香。”
　　轻柔的声音穿过云霄而来，久久回荡在柳青云的耳边，“我的天！我就说不可能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来就不管了吧！”柳青云激动得拍了下膝盖，“你就是香香啊！废话不多说，快告诉我，怎么从这个破地方出去！”
　　“方法很简单，只需由用户扮演的师父帮助徒弟顺利成仙，即可完成任务，回到现实。”
　　“简单？！”柳青云想骂人，但是他找不到香香的具体方向，只好忍了，冷冷道：“你怎么不早说！他仙骨都被剔掉了，根本就没有成仙的可能！”
　　“事在人为，香香很看好你呢。”香香笑得倒是可爱，奈何柳青云不解风情。
　　“你之前死哪去了？！不说我被埋的那一个多月，就是出来之后也有一个多月了，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是不是故意耍我呢？”柳青云一想到之前那被埋的一个多月，鼻头就有些发酸。
　　“尊敬的用户您这就误会我了，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香香以为自己来的很及时呢。”
　　“及时你个大锤子！”柳青云从地下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天上扔去，管它打不打得着，泄泄愤也行，不想伴随着香香渐渐远去的银铃般的笑声，石头竟砸回了柳青云的脑袋。
　　“祝您好运。”天边最后响起声音道。
　　柳青云摸着脑袋，啐了一口。
　　“好歹早来一步啊，这刚把人丢下，现在又回去，叫我这老脸往哪搁？”柳青云嘴上不快，但脚上还是非常自觉地掉了头。
　　柳青云原路返回，穿梭在树林间，一直找到与牛头怪打斗的原地却始终不见江天歌的踪影。
　　“不会真走了吧？”柳青云心里生出疑惑，“难道被妖怪抓了？”
　　“不会吧，他又不是唐僧，怎么灵力都没了还那么多妖怪想抓他？”
　　“江天歌！”柳青云原地喊道，“徒弟！好徒儿！你师父回来啦！”
　　声音穿过树梢、叶片，也就能惊动林子里的鸟偶尔鸣叫两声给他一个回应。
　　“不会真被抓了吧！”柳青云开始紧张起来，他踏着树干三两步爬上树顶，企图扩大视野来搜寻江天歌的身影，然而松树并不高，即便从林子里冒出了头也看不清远处林子里面是不是有人走动。
　　柳青云只好下树，他忽然想到，若是被抓走了，那肯定也是去了泉奚山。没有多想，柳青云立即动身前往。
　　不出他所料，一直到泉奚山脚下，柳青云终于发现了江天歌，只是他旁边还多了一只妖怪，确切地说，是一只长了狐狸耳朵，只到江天歌胸口那么高的小妖。
　　小狐狸拉住江天歌的一只胳膊，再细看，倒还有点像是挎着。
　　“不会吧，连只小狐狸也打不过？”柳青云远远跟在后面有些纳闷。
　　山上戒备森严，小狐狸带着江天歌躲避守卫，净挑一些偏僻、完全看不出有路的地方钻，柳青云跟的时间久了，也就明白过来，江天歌不是被抓，而是交到新朋友了。
　　“什么朋友？居然连师父都不要了。”柳青云撇嘴，小声喃喃道。
　　小狐狸突然拉住江天歌，让他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一个人走出去，那边两只牛头怪拿着大铁锤听到动静正朝他走来。小狐狸跳到他们前面，挡住去路，“两位大哥巡视辛苦啦！”
　　“你在这干嘛？”一只牛头怪拿起大铁锤指着小狐狸。
　　“我在这边发现了好多野果，你们要吃吗？”小狐狸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润有光泽的果子。
　　正因为看着十分诱人，两只牛头怪还真动了心，拿着果子，空中一抛，张开厚实的大嘴一接，嚼都没看见他嚼，果子好像就进了胃。
　　“还有吗？”牛头怪伸手。
　　“有。”小狐狸拿出来却缩手没有立即给。
　　“你想造反？”牛头怪鼻子里踹着粗气，抡起大铁锤要打，小狐狸往后退出两三米远，更是惹得牛头怪气哼哼地要来教训他。
　　小狐狸盯着牛头怪的脚，小声数道：“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三步时，牛头怪一个白眼翻上天，庞大的身躯接着应声砸倒，另一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赶上来要查看，不想也就走了三步倒地。
　　“你这果子看着也就像是杏子吧？”江天歌从石头后面出来问道。
　　“是杏子，不过加了泪言姐姐配的毒药，不但长的好，毒性更是猛！”小狐狸欢快地跳了一下道。
　　柳青云躲在一棵树后，听到“泪言”，右手上的毒性就想认主人似的，又开始发痒，柳青云恨恨地用手捶树，不想竟被江天歌注意到。
　　江天歌听到声音忽地回头，柳青云反应迅速，干脆坐下，用草丛做掩护，这才没被发现。
　　“你泪言姐姐被抓回去会有事吗？”江天歌回过头问。
　　“不会的！他们应该都被关在一个地方了，山桐哥哥也在，我带你去！”小狐狸拉着江天歌继续上山。

14、泉奚
　　“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他们都在不在。”小狐狸把江天歌带到厨房安置好，自己又走出门。
　　只是刚一出来，一双大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半拎着把他拉到一边。
　　“你这小妖怪，快把吃的交出来！”柳青云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似的，极有底气地大声喊道。
　　“你是谁啊？”小狐狸两只手胡乱扑腾着要来抓柳青云的手。
　　“你管不着。”柳青云那长相任谁看了也不愿意把他当成坏人，奈何这人现在不但正干着欺负弱小的不耻之事，还一脸的正经。
　　小狐狸胡乱抓住柳青云的手，他趁柳青云没注意，张嘴就要来咬他的手，这时江天歌正好从屋里出来。
　　“停下！絮絮！”江天歌制止道。
　　柳青云见江天歌出来了，立即撒手，笑道：“我跟他开玩笑。”
　　江天歌站在原地，并不上前。
　　“怎么？交了新朋友就不要师父了吗？”柳青云道。
　　“师父……”江天歌轻声念了一句，也不知是太过惊喜，还是被柳青云突然转变的态度给吓到了，怔怔望着出神。
　　“哥哥，这个坏人是你师父？”絮絮回到江天歌身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望着江天歌。
　　江天歌的眼神温如柔波，定定注视着柳青云，摇头。
　　柳青云正要发作，只听江天歌道啊：“师父不是坏人。”
　　“没错，有其徒必有其师，你看你江哥哥像坏人吗？”柳青云走过去，示好地顺了顺絮絮耳朵上被自己刚才给揪乱的毛。
　　絮絮额前留着厚厚的刘海，看着很是乖巧，实则也确实不谙世事，就被柳青云摸了一下，心里随即就对他改观。
　　“那哥哥的师父我应该叫什么呢？”絮絮望向江天歌。
　　“叫叔！”柳青云抢着道。
　　“叔？”
　　“诶，好孩子。”柳青云在絮絮头上摸了一把，为表公平，又在江天歌头上摸了一把，只是当年捡回来还没絮絮一半高的人如今长的都比自己高了些许。
　　柳青云心里正感叹着要把手抽回来，不想，江天歌忽抓住柳青云的手腕，“师父的手怎么样？”
　　柳青云挣了几下没挣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徒儿不必挂心。”
　　江天歌没舍得松，凑近，也不顾忌柳青云手上怪异的红，轻吻了一下，“可是徒儿看着却是痛心。”
　　柳青云微眯了下眼睛，“几日不见，你胆子倒肥了。”
　　“师父若还是以前的性子徒儿也不敢放肆。”江天歌眸中含着笑意，看着纯洁无害，但在柳青云看来却十分具有威胁性。
　　“你们在说什么啊？”絮絮左右望着两人。
　　“少儿不宜。”柳青云淡然说着，稍稍汇聚灵气，江天歌的手轻轻松松就被弹开。
　　“你上山来干什么？”柳青云背着问江天歌。
　　“替师父求解药。”
　　“不必了，没有解药，时辰过了自然会好。”柳青云说着转过身，“没其他事就走吧。”
　　“哥哥。”絮絮拉着江天歌的袖子眼巴巴望着。
　　江天歌安慰性地点点头，“兰午派门众落难，我们上清派应当出手相援。”
　　“怎么援？你去援啊？”
　　“师父法力无边……”没等江天歌一顿吹捧，柳青云立即伸手阻断，“少来这一套，你要去自己去！”
　　江天歌看了柳青云几眼，果真还就犟着脾气，拉着絮絮离开。
　　“都是被惯的！”柳青云口中呐呐说着，看江天歌背影就要隐于墙后，面上还是极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泉奚山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势复杂、山峻水多。
　　絮絮带着江天歌钻过一个杂草丛生的低矮山洞，柳青云与他们拉开七八步的距离，以示自己跟上来是有多不乐意。
　　冗长、逼侧的羊肠山洞黑漆漆一片，憋得人两眼昏花，到出来时，三人头上、身上落了零零碎碎的草屑、灰尘，还没真正行动，就已经一身狼狈。
　　走到出口，又是刚好相反的一派开阔天地。晴空下，对面的高山直耸入云，两山之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万丈山谷峡谷，流水好像经过青山点染，碧如翡翠。两山遥遥相望，中间却无一连接物。
　　“山上山下的各个路口都有守卫把守，就算救出来也很难出去，只有走水路，可是水里有渌水兽守卫，出山又必须要经过九天悬瀑，没有人能有命出山的。”絮絮道。
　　“不说救人了，你们俩要怎么过去？”柳青云双手背着，语气轻松，装得一副漠不关己的悠闲样，虽是并排站在山崖边，可就是要拉开几步距离。
　　“我们泉奚山的水都是有灵性的水，只要学会了怎么召唤，你想坐着水上天都行！”絮絮得意道。
　　“那你会召唤吗？”柳青云问。
　　絮絮毫不犹豫地摇了个头，“不会！只有泉奚山的弟子会，我不过是他们山上收留的小妖。”
　　“不仅是召唤的问题，就是谁要硬闯过去，渌水兽也会阻你的去路。”絮絮又补充道。
　　“你让我们帮你，看来是有解决的办法了？”江天歌问。
　　“当然！”絮絮说完，神秘兮兮地从斜挎的小包里掏出了什么，握在手心。
　　“又是什么毒？”柳青云睨视道，表示见怪不怪。
　　“看！”絮絮摊开手心。
　　“鱼干？”结果同样出乎江天歌的意料。
　　絮絮道：“渌水兽喜欢吃鱼干，待会儿我用鱼干吸引它的注意力，然后再趁机过去。”
　　江天歌蹙着眉眺望了一眼隔了数百米远的对面的山峰，“我法力尽失，师父身上又没带佩剑，如果不能御剑，恐怕过不去。”
　　“再看！”絮絮又从小包里掏出一根样子普通的白色蜡烛，“这是泪言姐姐经过数年才研制出来的，别看它长的就像普通蜡烛，也不能对付敌人，但是它能散发出独特的栀子花清香，泉奚山上的灵水最喜欢这个味道，有了它你就相当于学会了怎么召唤它。”
　　“你准备的倒是充分。”江天歌赞了一句。
　　“我们早就想逃了，但是因为外面没人接应，所以一直不敢行动，现在有你们就不一样啦。”絮絮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点蜡烛。
　　“然后呢？”柳青云面对着苍苍青山，脚临碧水深渊，一直以一副局外人的姿态旁观着，这会儿又冷不丁要浇冷水。
　　“师父的意思是即便我们能把人救出来，但是也没有好办法下山？”江天歌其实也早有想到这个问题，之所以不说，自然是因为已经有了对策。
　　柳青云默认，江天歌继续道：“师父可还记得当年我们上清派来访那次，有次你在山上偷吃，被人发现，担心被认出来是上清派弟子，辱了师门，匆忙中我带你躲藏，后来无意中发现了一条流下山的小溪，我们沿着溪水走，最后还真的到了山下。”
　　“真的有这条溪吗？我们山上的人都不知道。”絮絮惊奇道。
　　“就是路上荆棘丛生，不太好走。”江天歌想到那次逃跑又不敢用法力，怕引起人的注意，只能靠蛮力披荆斩棘，结果到山下时二人的衣服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草裙似的，脸上不觉地就露出笑容。
　　柳青云怎么可能会不清楚，但他愣是装得像没那回事一样，目不斜视看着正前方。眼前骤然升起的水柱，让柳青云没绷住表情，露出了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好奇表情，“这还是我的文吗？我怎么不记得我有写过这些？”柳青云心里纳闷。
　　水柱升到与崖上的人齐高，化成了无骨的蛇一般，伸出头慢慢靠近絮絮手里的蜡烛。
　　“我们上去吧。”絮絮左右看了一眼江天歌和柳青云。
　　江天歌看向柳青云，在等他先行动，因为江天歌也摸不准这位重生的师父是个什么脾性，看到柳青云走过来了，江天歌才松了口气。
　　柳青云走向絮絮，伸手接过蜡烛。絮絮以为他是想自己拿着，也就没有拒绝，见柳青云踏上灵水，本想跟上去，不想柳青云伸手拦住二人去路。
　　“你们两个又没什么灵力，去了只会拖累我，还不如在这等着接应。”柳青云面无表情道。
　　“师父又想自己一个人承担？”江天歌心里虽是担忧，但如柳青云所说，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他没有理由非要跟上去。
　　“君子处心有道，行之有方，这不是为师经常教你的吗？”柳青云正经说完，又加了一句，“为师的道就是不与弱者为伍，你们俩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可是那边山洞里面也有人把守的，我这边有迷药，可以帮……”絮絮说着要掏出迷药，但柳青云已经等不及，伸出拿着蜡烛的手，引着灵水走向对面。
　　峡谷之上，升起的灵水在两崖之间形成一座拱桥，一头栽在谷底，一头在柳青云的脚下翻涌，柳青云单手负在身后，看着游刃有余，实则心里揪成一团一动都不敢动。脚底的水柔而无感，要是半路上这破蜡烛突然失灵了，自己不就白瞎了要去喂鱼了嘛。
　　行至半途，周遭忽地生了一团迷雾，柳青云的视线渐渐模糊，他用袖子挥了一下，流雾还真就随着他扇起的风让出了路。可是扇了几下，效果越来越不明显，手上的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光，看样子在被湿气侵蚀，柳青云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蜡烛上，心想着，只要一直往前肯定就能到达对岸。
　　耳边传来的隆隆水声让危机感霎时凝成一点，直冲着柳青云而来。
　　“糟了，哥哥，叔他忘了带鱼干。”絮絮摊开手里的鱼干焦急道。
　　几乎是同时，柳青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屏息辨别着声源。
　　是在左边，流水声哗哗啦啦，越来越近。
　　很快，迷雾自动退了路，一水形的骏马宛如劈过来的利刃一般，踏空奔驰而来。
　　柳青云左手起掌，尝试性地打出一掌，青光穿过迷雾，与渌水兽相撞时，竟没有激起渌水兽身上的任何波澜，就那么被吸收掉了。
　　柳青云只能眼睁睁看着渌水兽一步步接近。

15、进洞
　　那边，渌水兽到达攻击范围内，随即从骏马摇身化为一头猛虎，凌空借力，张着水花四溅的大口，纵身朝柳青云袭来。
　　柳青云还不想没被吃了就先摔下去，情急之下，将手里的蜡烛高高举过头顶。出乎意料的是，灵水竟受到指引，带着柳青云顶天/朝上行去。
　　可惜速度还是太慢，渌水兽咬了几口柳青云脚底的水柱，灵水外泄，推升的力量大减，再无能量支持他往上行。
　　柳青云干脆放弃灵水，把蜡烛丢下万丈深渊，踏着水花，逼近渌水兽。他倒是想看看，这水化成的东西能有什么杀伤力。
　　柳青云单脚踢向渌水兽，水形并没有如柳青云所想因为受力而变形，反像是结结实实的物体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渌水兽反应极为迅速，马上，它就伸长了尾巴来卷柳青云的腿。柳青云毕竟不能凭空待太久，手脚施展不开，给了渌水兽可乘之机。
　　渌水兽用尾巴束缚着柳青云，就地打转，目地就是想先把柳青云转晕。才转了两圈，柳青云已经头晕眼花。
　　总不会就死在这了吧，柳青云想着。
　　他努力集中精神，掌中聚力，空气中飘洒的水珠受力牵引，凝聚在一起，化成一根剔透的水形剑。混乱中，柳青云左手抓住渌水兽的腿，翻身跳到它的背上，两只手抓住它的耳朵，将胡乱扑腾的渌水兽控制住，水形剑瞄准渌水兽的腹部，飞将过来，受到空气冲击，水花四溅，眼见着就要插上来。
　　不料，随着一声怒吼，渌水兽在顷刻间就化成了一滩水，从柳青云的身下消失，就是抓住耳朵的手也只剩下了湿漉漉的细水。水剑划空而来，不但击了个空，竟碎成三段，接着破裂成水珠，掉落深渊。
　　柳青云心下大撼，他脚踏水花还算能够在空中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却不宜久战，可遇上的渌水兽变化莫测，又怎能让他如愿。柳青云低头环视一圈脚下，迷雾又起，辨别不出自己所处方位，不过耳边再次响起的哗哗水声，还是暴露了渌水兽的踪迹。
　　柳青云聚水，再次化剑挡在身前，准备迎接渌水兽的又一次袭击。
　　水声骤大，震耳欲聋，耳膜受到刺激让柳青云有点没底，正自纳闷它要耍什么花招，一巨型蟒蛇吐着信子，露出两颗弯如悬钩的毒牙乍然出现。蟒蛇遮住柳青云眼前半片天空，随着它的靠近，柳青云眼前可见的天空越来越少，面前的水花更是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水剑遇到大蟒蛇，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刺上去只是帮它挠了个痒，随即就与蛇形融为一体。柳青云再化，这次水剑从一把分/身为五，柳青云挥动两臂，五把水剑直向渌水兽冲去。
　　渌水兽张大嘴，干吼一声，试图以气化解攻势，谁知五把水剑快要近身时，竟猝然调转方向，各占一方，将其团团围住。
　　柳青云不断注入灵力，水剑之形就越是坚硬，宛如玄铁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随着柳青云手臂的落下，五剑齐下，直插蟒蛇七寸。
　　渌水兽扬长脖子，发出的吼声好似要撕裂一切，它痛苦得表现似乎是攻击有了效果。然而，结果哦却适得其反，渌水兽带着鱼死网破的气势，把自己的身体拉成一张弓，片刻间，血盆大口即闪现在柳青云眼前。
　　峡谷中央被团雾笼罩得严严实实，崖边的人看不见什么，但是阵阵嘶吼与爆裂声，以及艳阳下的暴雨足以说明那里是怎么一场激战。
　　“哥哥，怎么办？”絮絮抓住刘海，惊慌得站不住，直在原地跺脚。
　　江天歌眼睛定定望着那边，虽然不像絮絮一样一着急就烫脚，但是心里却一点不比他安稳，他多想那个在里面战斗的人是自己，那个可以挡在柳青云身前的自己还在，但事实总叫人遗憾。
　　“把火给我。”江天歌接过絮絮手里的鱼干道。
　　“哥哥要干什么？”絮絮把火折子递给他。
　　江天歌低头看着火折子，怔怔道：“只能试一下了。”
　　那边，柳青云在空中躲避，却始终如瓮中之鳖，逃脱不了它的攻击范围。看着眼前压下来的一片阴暗，柳青云心里比湿漉漉的衣服还要透凉。
　　“真的就这么完了吗？”柳青云的身子一直往下坠落。
　　想象中的溃败迟迟未到，明明蛇信子已经舔到柳青云的脸上，可是下一秒，渌水兽像是陡然化成了轻烟，眨眼间就没了踪影，空留柳青云不知所以然。
　　“喵。”
　　这一声来的却是突然。
　　刚才还牛气哄哄，几近遮云蔽日的渌水兽此时拖着尾巴竟化成了一只喵，不仅只是一只喵，还是一只两眼对着小鱼干发光的没骨气喵。
　　而让这样一位神兽跌到人间的“罪魁祸首”正是江天歌。他要了絮絮的火折子生起火，把小鱼干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香气四溢，就这么个无形的钩子放到峡谷中央，还真就把渌水兽给钓过来了。
　　渌水兽不能离开水，江天歌就用绳子系住小鱼干，绑在杆子上，故意钓到谷面，等渌水兽要扑上来吃，立即又收回杆子。看着渌水兽几次扑空，江天歌才算勉勉强强解了一点气，但是他解的气却比不上渌水兽生出的气。
　　渌水兽看在小鱼干的面子上陪他玩了一会儿，但这点耐心很快被磨完。就在江天歌又要把杆子收回去的瞬间，渌水兽陡然化成巨蟒，掀起巨浪，张大嘴来咬二人，吓得絮絮不仅把江天歌手里的杆子给扔了，就是兜里那点都一齐给了它。
　　得到小鱼干后，渌水兽立即又恢复成猫形，钻身入谷，不放过任何一条掉落的小鱼干。
　　“它的真身是猫？”江天歌同样被浇成了落汤鸡，刚才被吓的那一下，仍然心有余悸。
　　絮絮好像突然解了什么困扰他百年的大谜，恍然大悟道：“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它的真身是猫呢！”
　　柳青云看着眼前的雾气散尽，周遭风平浪静，抬头往前一看，竟惊喜地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离对岸只有三步之遥。他刚轻轻一跃，脚尖点到地面，身后传来的巨响，让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身子，回身一望，对岸又恢复平静，也就没有多做耽搁，直接进洞。
　　这里的洞和所有的山洞一样不仅阴森，而且带着潮味，不过又不同于寻常的山洞往前延展，而是一直往下。越是向下，越是黑，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是个见不到底的口袋。
　　柳青云伸出还带着微红的食指，只是在黑暗中轻轻一点，眼前墨似的暗立即镀上一层荧光色的边，给脚下的台阶晕染上一层薄光。
　　不知道下了多少层台阶，头顶的入口早已看不见，而脚下却好似却进入了无底洞，始终不见尽头，更不见人影。再往下走，空气逐渐稀薄，潮气被裹上一股不明的恶臭，从鼻孔钻入人的胃里兴风作浪。
　　柳青云刚用右手掩住鼻子，尝试性地喊道：“有人吗？”
　　声音在黑地里四散，有的碰到洞岩又衍射回来，好像戏谑地学着他说话。
　　“没人吗？”柳青云自言自语式地念着，但是下去的脚步始终未停，脚下的光圈骤然变大，柳青云还没来得及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耳边突然响起来的吱吱声让他的神经立即进入紧绷状态。
　　柳青云竖着耳朵细听，一大群冒着烟的蝙蝠在猝不及防间挨着洞顶逃命似的从他头顶飞过。柳青云本能性地弯下身子。
　　但是，好像早有人料事于先，没有给柳青云喘息的机会，一连数发箭从黑暗中朝他射来。柳青云后退躲避，不想被台阶绊倒，眼见着箭就要射穿他的腿，还好他脑子转的快，连带着手脚行动也就快了。
　　他单手撑地，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轻轻松松躲避攻击，可是接下来爆满山洞，从脚下带着席卷之势喷上来的火焰一下子让柳青云愣在原地傻了眼。
　　此刻，另一边的小山洞里钻出来一个人。
　　絮絮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见到来人，大喜道：“泪言姐姐！”
　　“你怎么在这？”泪言扒开落到头上的杂草问完絮絮，忽发现了江天歌，后退一步惊道：“你怎么也在这？！”
　　“来帮你救人。”虽说江天歌的本意只是来找泪言要解药，可是依目前的情况江天歌打算先给她留个好印象，到时候再索要自当水到渠成。
　　“救什么人？”泪言还是没有放下警戒。
　　江天歌故作成熟，答道：“兰午派与我派交好，救的自然是你的同胞。”
　　“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清派的前任掌门。”泪言想起牛头怪要抓江天歌，便也猜出了他的身份，“他们满世界抓你，你怎么还自投罗网了？”
　　江天歌自离开上清派之后，一直也不曾得知门派里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但是想想苍邪的势力，以及上次连夜来抓自己的人，就不难推测出上清派如今也是陷落得不成样子了，不过这些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江天歌没有接她的话，只问：“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他们洞里面要怎么做，他们只是让我在牛头怪下去抓人的时候去接应他们，可是我天天来，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次，每次来只能眼睁睁看到人被带走，却没有办法救他们。”泪言低眉道。
　　“抓人做什么？”江天歌问。
　　“当然是吸他们的灵力，剔他们的仙骨。”
　　江天歌作为过来人自当知道这其中的苦楚，被剔了仙骨的人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他自己靠着柳青云的灵力维持，虽是活下来了，但往后便只是被人的累赘。
　　“你爹也在洞里面？”江天歌问。
　　泪言点头，“我想把爹换出来。”
　　江天歌到现在才真正相信了泪言在山下抓人的苦衷，看对方满脸忧愁，江天歌生硬地换了话题，“你本事到挺大的，刚才不是被抓了吗？怎么又逃出来了？”
　　“我又不修仙，除了点手脚功夫，没什么灵力，他们抓我原来也没什么用，只不过指望我替他们炼毒抓人。”
　　砰！
　　对面山洞突然爆出一阵巨响，震得两座高山摇摇欲坠，三人具是大惊，第一反应还以为山下镇压的什么巨兽苏醒了，才弄出这么大动静。
　　连连后退几步，三人才站稳，余响散去，耳朵安静下来，三人集中注意力，愕然发现对面山洞在冒烟。
　　“看来他们是要行动啦！”泪言忽然兴奋起来。
　　絮絮看见泪言高兴，也跟着高兴。
　　“可是师父还在里面。”江天歌的第一反应却是担忧。

16、救人
　　对面山洞里。
　　柳青云真的感觉到了什么是火烧眉毛的时刻，热气扑面，贪婪地吸吮着人身体里的水分，刺得柳青云全身胀痛。
　　就像出窍的灵识猛然回神，柳青云反应过来，空空两手登时聚力，同样爆发出灼目的青光，两股势力相抵，巨响震得人耳膜几近碎裂。
　　柳青云被两股势力抵消化成的烈气推出去十几步，脚下被台阶绊倒，整个人仰面坐在地上。
　　被消解的火化成热气，从他面上飘出洞外，眼前的视线逐渐清晰。
　　柳青云正要站起来，一道金光如矢，划破空气中还未消散的雾气，带着逼人的剑气迎面劈来。紧急之下，柳青云忽记起来自己竟是会用符咒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掌心化出金刚符，一金色盾牌由小变大，推向金色剑气，两道金光相撞，又是一声巨响。
　　那道金色剑气的威力却是胜过柳青云化出的符箓，盾牌被劈开，爆着金光，四分五裂于洞中。柳青云两掌相挡，不仅被剑气又打出去几步远，连带着右手掌心也被划出一道咧开嘴似的口子。
　　柳青云摔在地上，被洞里经过了化学反应之后的空气呛得连声咳嗽，就是手上的伤都没空顾得上。他心里正纳闷，里面是藏了个什么妖魔鬼怪，岂料那里竟传来人声。
　　“好了吗？”
　　“应该还在，再等等。”
　　“等什么？”柳青云心里疑惑。
　　只是感觉到一阵风从面前拂来，接着一人影提着剑立即就闪现在了柳青云面前。
　　“你是谁？”那人影问。
　　虽看不真切对方的面貌，但听声音对方年纪应该不大，柳青云两手撑地，准备起身，那人却提起剑要架上他的脖子。柳青云右手两指将剑刃弹开，左手握住那人手腕，手上用劲，逼他放下武器，一套动作是行云流水。
　　那人也不示弱，一个转身带着手腕扭转过来。眼前着那人快要将自己的威力巧妙化解时，柳青云不但用上右手帮忙，还抬起脚，一脚毫不客气地踹在那人膝盖间，逼他就范。
　　“你是谁？”柳青云反问道。
　　那人单膝跪在地上，答：“泉奚山兰午派弟子陆山桐！”
　　“陆山桐？”柳青云念着，感觉这名字有点熟悉。
　　柳青云还在回忆着，洞深处突然拥过来一群人，这是看不见，如果是稍微有点光线，柳青云就应该会发现那群人带着仇视目光盯着他的样子差不多可以把他的脸皮都给烧着。
　　“什么人？还不赶紧放开我师弟！”人群中好几个人拿着剑指向柳青云。
　　柳青云松开陆山桐，笑道：“误会，误会，我是来救你们的。”
　　怕他们不信，柳青云又补充道：“是那只小狐狸让我来的。”
　　“是絮絮！那我家女儿你有看到吗？”人群里有个老汉激动地问道。
　　“那个毒丫头吗？”柳青云被泪言害得够惨，现在一回想起她，手上还有痒感，所以话也就脱口而出了。
　　老汉自是不喜欢别人说他女儿不好，吹胡子瞪眼，准备上前跟柳青云理论理论，却被陆山桐给拦住，“墨伯，有什么事我们先出去再说。”
　　陆山桐说罢，又看向柳青云，收起剑，作揖道：“刚才多有得罪，还望仁兄莫怪。”
　　“好说。”柳青云想着暂时不与他一般见识，等出去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不迟。
　　“每天那些人都会过来。”陆山桐和柳青云并肩走在前面往洞外走，“所以我们刚才以为你就是来捉我们的人。”
　　“你们门派里那什么大师兄是投靠了帝魔君吗？”柳青云想起泪言在山下说的一番话，挠了一下右手，问道。
　　陆山桐露出惊讶的表情，“帝魔君是什么人物？我们倒没听说过。”
　　“好像是走火入魔……不对，”柳青云想想苍邪就是魔，这位说他也不对，改口道：“估计是神经错乱了，也不知道现在好没好，你们山上突然出现的妖魔十有八九都是帝魔君的手下。”
　　“想来这位帝魔君的野心不小，现在各门各派里皆是内斗，无形中又多出那么多妖魔，看来还真是这个什么帝魔君从中作梗。”陆山桐担忧道。
　　“所以啊，你们这位晚辈就要努力啦，这天下的安宁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争取。”柳青云顺水推舟，把重任推给陆山桐。
　　陆山桐年轻气盛，还就吃这套，毅然点头，“前辈放心！晚辈定竭尽所能，斩妖除魔，还天下太平！”
　　“前辈就不必了，叫叔。”柳青云淡淡道。
　　陆山桐顺了一把耳边的鬓发，嘴里无声念了声“叔”，总感觉奇怪，叫不出口。
　　“你们这边都没有人看守的吗？”柳青云问。
　　“洞里有蝙蝠看着，刚才有没烧死的，飞出去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给外边人报了信。”陆山桐泰然道。
　　柳青云意外地看向他，“你们又没办法逃下山，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总比坐以待毙好。”陆山桐说完，身后那一群人又附和道：“没错！我们齐心协力，总能杀出一条血路！”
　　柳青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跟这群热血上头的人为伍。毕竟上了年纪，就该在家吹吹空调，吃吃西瓜，再写写“小甜文”。
　　洞里面的声音刚落，洞外像是回应他们似的，也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震动，柳青云和陆山桐相视一眼，虽不说，心里都已明白，洞外怕是已经来了一群拦路虎。
　　阳光普照下的山洞外，天上御剑飞着的新掌门手下的兰午派弟子，两头以及身后的山洞里也有牛头怪逼近，三人被夹在中间，只剩下唯一一条去路——跳崖。
　　“怎么办啊？”絮絮前后左右看着，心急如焚，要不是泪言拉住他的胳膊，他想都不想就要往峡谷里面跳。
　　“蜡烛还有吗？”泪言问。
　　“有！”絮絮一只手护着小包，“但是没有小鱼干了。”
　　“你不是有毒药吗？”江天歌问泪言。
　　泪言望着身后拿着锤子，走一步，山几乎要跟着摇一下的牛头怪，“有是有，但是维持不了多久。”
　　泪言说完，那牛头怪一步已经飞到面前，泪言两手银针齐发，奈何牛头怪皮糙肉厚，外面又穿了铠甲，银针对他无效。泪言忙又改换成烟/雾/弹，三人被笼在雾团中，可以拖延片刻。
　　“不行了，只能跳崖。”泪言道。
　　絮絮在泪言与牛头挂对抗时已经点好蜡烛，只等泪言一声令下，他便可以伸出蜡烛，“勾引”灵水。
　　灵水如期而至，三人跳上。江天歌走在最后，牛头怪看手够不着，扔出铁锤，朝江天歌砸去。这要是从前，江天歌一掌就能打飞一个，可是现在，他空有心提臂护在身前，但是除了搅起来一点风丝，哪里还有什么金光、银光的。
　　铁锤被他的手挡开，江天歌感觉衣衫下的手臂如是受了雷击，一阵麻，接着又是一阵彻骨的痛。
　　“哥哥，你怎么样？”絮絮两手紧拉住江天歌的衣服，生怕他跌下去。
　　泪言也看着江天歌那只被砸的手，虽不说什么，但也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无碍。”江天歌微扬起嘴角，右手扶着痛得没了知觉的左手，看了眼逐渐飘起雾气的两边，“怎么对付渌水兽？”
　　“我也无计可施。”泪言失落道。
　　江天歌望向对面崖上，那里也已经站满了牛头怪，他心如死水，想起波澜都觉得没了什么可能。
　　不过，他担心的不是自己不能逃，而是忧心还在山洞里的柳青云，他既希望柳青云逃出山洞，却又怕他出来不敌这群人，反被伤害。可是柳青云若不出来，自己又如何再见他一眼。江天歌想着，还是自私地希望柳青云此刻能够出现。
　　也不知道柳青云是不是听到了江天歌的祈愿，就在江天歌出神的时候，对岸的山洞里惊现一道青光和金光，那是柳青云的掌力和陆山桐的剑气。
　　守在洞边的牛头怪被气打飞，洞里的人才得到机会探出头。
　　“不会吧，这么多人！”柳青云一出来立即就有了缩回洞里的冲动，先不说早就猜到的两边，对岸有牛头怪也还算在意料之中，天上有人守着也情有可原，但是谷上还有三位等着他们救，那就大大出乎柳青云的意料了，那头渌水兽真的不是好惹的主。
　　“前辈，你带着我的人先走，我善后。”陆山桐提剑护着人群道。
　　柳青云扶了下额，“往哪走？”
　　“随便往哪走。”陆山桐说得义正言辞。
　　“年轻人啊，真是冲动。”柳青云心里叫苦不迭，视线无意中扫过半隐在谷面上的江天歌，记起来他说的计划，随即拍着陆山桐的肩膀道：“你们去谷里，我那个徒弟有办法，你们跟他走，我善后。”
　　陆山桐犹疑地定定看着柳青云的眼睛，有这么双灵气逼人的眼睛的人说话也总能让人乐意听，陆山桐似也是相信了那双眼睛，点了个头，扭头道：“大家去谷里，那边有人接应！”
　　柳青云和陆山桐一左一右，给中间的人流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兰午派的弟子自当会召唤灵水，不会的也跟着会的，一行人顺利到达谷面，但是很快就被本来只在天上御剑看戏的人给注意到。
　　那群人御剑直下，与谷面的人相斗，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这边崖上的牛头怪像是没有个数，根本就打不完，柳青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无心再与他们纠缠，后退几步，靠近也已累得气喘吁吁的陆山桐，“你快走，我坚持不住了。”
　　“前辈你怎么办？”陆山桐不放心地问道。
　　“我替你断后，等你走了，自当会跟上。”柳青云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想，他掩护陆山桐进谷面，计划也是要跟上去，但是去忽视了在他头顶盘旋已久的人。
　　他挥着汗，打出最后一掌，正要转身跳上灵水，那人飞身而下，朝柳青云后背砍去。
　　柳青云实在没有注意到那人，但是好在谷中间传来的吼声给了柳青云提醒。
　　“师父，小心身后！”自柳青云出来后，江天歌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柳青云身后有什么，他自然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柳青云闻声立即转身，以掌力相接，那人的剑气不敌他这一掌，连人带剑翻着跟头被震出去数米远。这边柳青云对那个偷袭的人，心里还一阵后怕，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那边牛头怪又攻上来。
　　柳青云刚才那一掌算是使出了体内最后的力量，这会儿无力再战，但也没有愣在原地吃牛头怪的铁锤，而是干脆顺着他的锤风，跌落深谷。
　　江天歌在那边看得心头一揪，只恨自己没有灵力，手又不够长，像个废物一样，还要等着别人来救。看到柳青云跌入谷，江天歌脚下一软，几乎也要一头栽下去，还好絮絮一直扶着他，才没有掉下。
　　这边，陆山桐反应迅敏，不顾眼前危险，驾着灵水直坠深谷，接住柳青云。看到柳青云被救下，江天歌才勉强安了点心。
　　被救上来并不意味着就是脱险，在空中盘旋的人像一群苍蝇，纠缠得让人苦不堪言。
　　而谷中央的雾气已经浓到了一定程度，渌水兽变成骏马，踏着疾风，奔着谷中央的三人飞奔而来。
　　“你刚不是吃了我们的小鱼干吗，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絮絮对着渌水兽的方向念叨道。
　　视线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江天歌与柳青云的联系被无情隔断。左手还在疼，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难受，江天歌压制住混乱的心绪，低声对泪言说了什么。
　　“那你怎么办？”泪言有些为难。
　　“我去找师父。”虽处危难之际，但想想能跟师父在一起，江天歌脸上就难以抑制住笑容。

17、悬瀑
　　哗哗啦啦的水从空中飘落，打湿了三人的衣服，渌水兽已近在身前。
　　江天歌接过絮絮手里的蜡烛，推了他二人一把，“你们快走，我把他引开。”
　　眼见着重重迷雾之下，赫然出现化成巨型蟒蛇的渌水兽，正弓着身子低头玩味似的看着相比之下弱小无助的三人。泪言和絮絮无奈之下，只好另外点了根蜡烛，准备驾着灵水离开。
　　两人正要行动，渌水兽却也动身冲过来，看着是要来挡他们的去路。江天歌引着灵水，钻入渌水兽的视线，与它眼睛齐平，故作挑衅，“你这畜牲能听得懂人话吗？”
　　渌水兽张大嘴，对江天歌打哈欠似的低吼一声，看着像是听懂了人话，谁知，却又根本不把江天歌放在眼里。带着一身水从江天歌头上越过，冲向泪言这边。
　　泪言和絮絮两人无计可施，只能抱头蹲在灵水上，等着受死。
　　只感觉到临头被浇了一大盆冷水，二人头发、衣服紧贴着皮肤，成了落汤鸡。一直没等到有什么痛感，他俩才敢睁开眼睛。
　　“师父！”江天歌伸出手好像在极力挽回什么。
　　泪言和絮絮朝江天歌看向的方向望去，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渌水兽的目标是柳青云。
　　柳青云左臂被剑划出一道血红的口子，血液顺着手指滴入深谷，却万万没想到，他的血腥味竟还有和小鱼干一样的功效。渌水兽抛开眼前的目标，越过混战的人群，直冲向柳青云。
　　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要想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陆山桐护在柳青云身前，竭力抵挡攻击，柳青云在他身后道：“带着人快走，我把这条臭虫引开。”
　　“前辈你……”陆山桐来不及拒绝，柳青云推开他，用最后恢复的那点体力，两掌打入水中，一时掀起翻天巨浪，把那一群难缠的门人和牛头怪推回崖边，给了陆山桐他们喘息逃走的机会。
　　陆山桐抹了一把面上夹杂着汗水的水珠，少年俊俏、明朗的脸上此时只剩狼狈，他心里后悔自己的冲动，泪水受到情感触动，抑制不住地糊了一脸，还好有汗珠和谷水做掩饰，才让外人辨不出他的心绪，他挥着手带人朝江天歌所在的方向撤退。
　　正好，江天歌也朝他们迎过来，陆山桐清了清嗓子，准备向他询问下山的出路，谁知，江天歌竟无视了他，径直从他身旁飞过。
　　柳青云掀起那一阵巨浪后，彻底成了条死鱼，没了翻身的机会。渌水兽穿过巨浪，张开大口一嘴拦腰咬住柳青云。
　　柳青云两只手死命握住他的毒牙，不让其近身。受伤的左臂因为发力，血液决了堤似的一个劲顺着手臂往外涌。
　　渌水兽水形的毒牙被鲜血浸红，好似受了腐蚀。柳青云感觉到它的咬劲在变小，趁此机会，松开左手，甩了渌水兽一脸的血，紧接着，没用多大劲就从它牙口脱身而出。
　　“师父！”正在这时，江天歌驾着灵水而来，伸手欲接住柳青云。
　　可是柳青云却像是不认识人一样，猛地推开江天歌，陆山桐跟过来，正好将江天歌扶住。
　　“你们快走！”柳青云吼道。
　　“不！师父！”江天歌拼命挣开陆山桐。
　　“乖！听话！”柳青云放缓神色，试图劝服江天歌。
　　奈何江天歌不吃他这一套，认准的事谁都改不了。余光里，渌水兽张着大嘴又要攻击柳青云，江天歌挣开陆山桐，御水上前，灵水受了江天歌的感应，在万分危难之际爆发出极其迅猛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柳青云还没反应过来，再回过神时却已被江天歌护在了怀里。
　　“师父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了？”江天歌紧紧抱住柳青云道。
　　“孽徒，把手撒开。”实则，柳青云没了力气，整个人是软的，要不是江天歌抱着，他现在该是瘫着的。
　　正处在危难之际，容不得二人多做抒情，江天歌只好暂时放开。果然，柳青云腿下一软，就要坐下去，还是江天歌反应快，让柳青云靠在了他怀里。
　　“算了，等我恢复体力了再收拾你。”柳青云嘴上硬，但是靠在江天歌怀里却感觉还挺舒服的。
　　那边，陆山桐带着门众与泪言和絮絮汇合。江天歌已经把山上的小路告诉泪言，后路怎么走，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现在，他只想守着柳青云。
　　同江天歌一样，守在这边的还有渌水兽，其他的人和牛头怪大多纷纷调转方向，要去追陆山桐他们。人群中忽有人认出了江天歌，举起拳头大喊道：“那人乃是上清派的逃犯，掌门有令，活捉有赏！”
　　听到有赏，那一群人纷纷把矛头指向江天歌，乌压压一片朝这二人扑过来。
　　柳青云心力交瘁，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哀声叹道：“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害我的？”
　　江天歌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只能御水顺着谷面往水流的方向逃。
　　他们一个劲往前冲，飞了不久就遇到了断流，二人因为惯性，从灵水上被甩出去。好在断崖不高，跌落的时候，又重新被灵水接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乌压压一片的人和妖兽是看不到了，入眼的只有两岸青山和宽广的蓝天。然而此情此景并不意味着二人就安全了。
　　渌水兽化作骏马一直兢兢业业地跟在后面。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柳青云被江天歌护在怀里，侧过头说道。
　　“说来师父你可能不信，它的真身却是一只猫。”江天歌带着说笑的语气，希望能让柳青云放松点。
　　“一只猫？”柳青云回过头若有所思，眼前的流水陡然垂直而降，吓得柳青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与这次的断流相比，之前的那都只能算是小坡，一直行至断流顶部，柳青云往下瞥了一眼，才发现这次这个是见不到底的，脑袋一受刺激，有些记忆突然就窜回了脑海，惊慌中，柳青云两手抓紧江天歌的衣服，大喊：“咪咪！”
　　灵水至此也被悬天激流冲散，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只能靠着彼此来获取安全感。他们二人被淹没的激流里，呛得脑子跟进了泥浆一样，完全转动不了，但是江天歌凭着本能还是将柳青云死命护在怀里，以己之身尽力替他挡去冲击。
　　柳青云只感觉水声太大，吵得他脑袋都要炸了，他松开抓住江天歌的手，却用手捂在了江天歌的耳朵上。江天歌心上涌上一股暖流，他冒着眼睛被水冲击的危险，睁开眼睛看向怀里闭着眼睛的柳青云，极是留恋地轻声唤道：“师父。”
　　江天歌才睁开眼睛，一个巨浪带着如手掌般就要将二人捏碎在掌中的气势冲过来，江天歌万念俱灰，但想想若是能和柳青云死在一起，人生倒也圆满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处刑。
　　不曾想，天降神兽，柳青云刚才那一声，召唤出来的“咪咪”竟突然出现，在激流打向他二人时，已率先化成水团把二人包裹的其中，顺着九天悬瀑滑滑梯似的十分顺畅地往下漂流。
　　江天歌惊奇地睁开眼睛，竟发现护住他们的却是刚才一直追着他们的渌水兽。
　　“没事了，师父。”江天歌轻抚着柳青云额前贴着的湿头发道。
　　柳青云尝试性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周遭还真是一片平静，什么惊涛都被裹住自己的水团给挡在了外面，他这才回了神，不但翻脸不认人地从江天歌怀里爬起来，还气愤地推了他一把。
　　经此大难还能活下来，江天歌已觉万幸，他轻扬了一下被水泡得发白的嘴唇，虽没有精神，还是强挤出来一个微笑。
　　柳青云发现他脸色不对，心一下子就软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做什么，只是假装无事地打量着四周，“你知道这渌水兽是什么来头吗？”
　　江天歌摇头答：“不知。”
　　“说来你不信，它呀，是我家养的一只猫，前几个月病死了，我为了纪念它就把它写进来了。”柳青云说着还起了劲，继续道：“咪咪生前胆子小，脾气又古怪，嘴也挑，我就希望它要是能转世，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厉害人物，不能被人欺负。没想到这家伙还真出息了，我当时好像也就在书里提过它一嘴，没想到它居然还变成得这么出息了。不过，最让我感动的是，它居然还记得我，不枉我和它主仆一场。”柳青云说完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江天歌虽听不懂柳青云在说什么，但是看柳青云说得开心，也就盯着他跟着笑。
　　“咪咪呀，日后你就跟着我走天下吧。”柳青云仰起头道。
　　顺着九天悬瀑一直往下，如今已是过了最陡最险的地段，水面逐渐趋于平缓。也就是这个时候，渌水兽似是真能听懂人说话，裹住二人的水团渐而变薄，慢慢地从顶部开了个口子，底下却还护着他们俩往下。
　　水在空中流转，渐渐地竟化出一个人形，再过了些时候，人形似是被水精心洗雕过，映在柳青云和江天歌二人眼帘的人形轮廓变成了一个长发飘散的少年郎形象。
　　“咪咪，你还真是出息了！”柳青云带着老父亲看孩子的心情激动道。
　　“主人……”渌水兽很少化为人形，更少说话，所以嘴把一张一合都很僵硬，更别提说话，“主人……”
　　“好了，我知道你懂得感恩，算我没白养你。”柳青云带着点小得意道，“以后你就跟我们走啊！”
　　“我看不必了，你们还是跟我走吧！”
　　前方忽传来声音，二人寻声望去，只见瀑布已经到了底，在地面上铺展成一条潺潺河流，而岸边正站了一群拿着武器，目色阴沉的人。
　　“主人说让我把你们带到下面，他会在那等你。”渌水兽在心里把话整理好，一口气说出来。

18、回山
　　“咪咪，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柳青云愤愤不平道。
　　渌水兽轻瞟了一眼柳青云，无甚反应，纵身入水，没了踪影。
　　“抓起来！”那群人中为首的矮壮汉一声令下，随即上来四个人，将江天歌和柳青云来了个五花大绑，将二人押回山上。
　　泉奚山因灵泉闻名，山上风景秀丽，悬天瀑布更是蔚为壮观。可惜，如今的山不像山，倒像是妖兽的窝，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却还乐得与妖兽为伍，做着杀害同胞、违逆天理的勾当。
　　从大路的青石阶一路往上走，牛头怪三三两两分布在途中，纵使青山再绿，也因为他们的存在而蒙上阴影。
　　不同于其他门派都有一个雄伟的大门，兰午派建在山顶，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如长龙般盘踞在山顶的河流，河流上是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桥，石桥对面节次鳞比的矮房屋就是兰午派的中心。
　　不同于其它修仙门派，兰午派没有高楼，都是些低矮的房屋，而且地面上也没有半块石砖，尽是青草，只是草皮却被踩得凌乱破损，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些都是谁踩出来的。
　　柳青云眼睛一直盯着乌泱泱的河面，初以为是被污染了，再定睛一看，发现旁边有片漂浮的衣角，低头细看，竟惊愕地发现那里面竟是尸体，而且不止一具，整条河流暗下来的地方全都是，河流望不到头，谁又能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
　　柳青云视觉受到冲击，惊得整个人身子后仰。
　　江天歌用身子抵住柳青云，才不至让他滑倒。江天歌朝柳青云看的方向望去，也察觉到了古怪，蹙了下眉。
　　“你们就是这么残害同门的？”江天歌面无表情，只是语气森森，已经足具逼人气势。
　　“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算什么同门！”为首的矮壮汉笑道。
　　“人家妖魔剔仙骨妄图成仙，你一个修仙的，为什么要帮他们？”柳青云愤愤不平道。
　　“人家妖怪能剔仙骨为自己所用，我们人当然更可以了，轻轻松松吸取别人的灵力不比你清心寡欲，苦修个上百年还修不成仙要便捷有效得多！”矮胖汉炫耀地说完，又把视线定在柳青云身上，带着打量的目光道：“我看你灵力不错，要是投靠我们掌门将来的修为肯定不小。”
　　柳青云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帮人，轻蔑道：“我连掌门的位子都不稀罕，你还指望我投靠你们？”
　　矮胖汉“嘿嘿”两声轻笑，回过头，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你也别想下山了。”
　　二人又被带着走过数座桥，行至一幽静、阴翳的院子，矮胖汉自行进去通报，很快又出来，招呼人把柳青云和江天歌带进去。
　　这小屋造得精巧，前后有门。二人进入正门，看到对面那扇后门里有一人正悠闲地躺在藤椅上。
　　那人闻声才坐起身扭头看了一眼，因为午后背光，柳青云和江天歌只看得到他的剪影，面容并不清晰。
　　“江掌门近来可好啊？”那人笑着又躺回去。
　　“被一群妖魔鬼怪缠住了能有什么好的，”江天歌冷冷道，“石掌门。”
　　石裴南也不再装神秘，起身走到二人面前。
　　“初当掌门还没什么经验，不过你这么叫我，我倒是很开心。”石裴南乃兰午派前掌门的大徒弟，三十多岁的模样，相貌并无出众的地方，但是有着兰午派上层弟子独具的特色，那就是长得精神，双目有神。他体型不胖不瘦，一身金色素衣，富贵中又故带点低调。
　　“你都投靠帝魔君了，我看你这掌门的位子也坐不了几天。”柳青云道。
　　“你就是江掌门的师父？传闻不是说你之前投靠了妖道，被徒弟给亲手杀了嘛？”石裴南带着点惊讶看向柳青云，余光又瞟了一下江天歌。却发现江天歌听了他的话脸色已经阴下来。
　　“那都是假象，石掌门你觉得我这样一个行得正坐得端的人会去投靠妖道吗？我有这么一个孝顺、有出息的徒弟，他又会弑师吗？”
　　柳青云被徒弟杀的消息传的满天飞，石裴南也搞不懂柳青云现在怎么就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了。他无心多问，要不然只会显得自己过于孤陋寡闻，只对江天歌道：“本来无意冒犯，但是你派新任掌门要我帮忙找，那就只能委屈你，待会儿跟我门下弟子回去一趟了。”
　　“最近各门各派齐齐换了掌门，也不知是偶然还是之间早有预谋。”江天歌目不斜视，故意不看石裴南。
　　“肯定是有交易呗，要不然他还闲得没事干帮别人来找人。”柳青云附和道。
　　“只是共谋修仙大道，造福天下百姓罢了。”石裴南说得情真意切。
　　柳青云、江天歌不约而同地冷笑一声。
　　“你这是助纣为虐！就算修成了仙，那也是尸体堆到天上，把你送过去的！麻烦你用脚趾头想一想，帝魔君会真心帮你？他自己本来就吸人灵力，你觉得到最后他会放过你？”柳青云非常不理解这些反派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从前没遇到，就以为他们蠢，现在遇到了，再想想，他们是真的蠢，利欲熏心，还真以为自己能有个善终。
　　“我又岂会不知，所以现在各派联合，正是以防帝魔君会反扑。”石裴南说着转过身，让自己浸沐在打进屋子的日光里，然而阳光再热烈，也扫不去他话语中的彻骨幽寒，“我从来都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只要你愿意投靠我，我便不会害你。可是你若执意与我为敌，我又何必给你留情面。”
　　石裴南说着顿了一下，恍如明白了什么，低头思索道：“难道是我太仁慈，所以他们才不怕我，非要与我对抗吗？”
　　柳青云被惊掉了下巴，他算是明白了一点，这些自己所谓的反派之所以会做出在别人看来是愚不可及的事，是因为在他们自己那里，他们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他所想的，认为正确的与一般人根本相反。
　　“找你过来只是要跟你说一声，送你回去，你放走陆师弟的事我也不追究，那是他选的路，自后我也不会再给他留情面。如果你没什么事，那我就派人送你回去。”石裴南转过身，被阳光晒过的脸色看着温和了些，但是热皮之下透着的还是冷骨。
　　柳青云和江天歌无意与这种人交谈，转身就走，不想却又被石裴南叫住。
　　“我说了送江掌门回去，可没说别人。”石裴南道。
　　“你什么意思？”江天歌目光森然，扭头用余光瞥着石裴南。
　　“你师父得留下。”
　　“我不会投靠你的。”柳青云立即灭了石裴南的念想。
　　“那也得留下。”
　　既然选择不投靠，按照石裴南的逻辑，自己留足情面别人不要，那便也不必再留情面，所以要留柳青云下来必然也是看上了他一身的灵力。
　　“要留便一起留，要走便一起走。”江天歌态度坚决。
　　“我要送谁、留谁也是我自己说了算吧。”石裴南道。
　　“若我以死相逼呢？”江天歌慢慢侧过身，嘴角的鲜血拖着长长的尾巴，滴落到黑袍上，不见了颜色。
　　石裴南额角凸起，他没想到自己竟碰上了这么个行事果决的人，奈何人已经在自己门派里面，如果不把他安全送出去，上清派回头还以为是自己在算计什么，两派伤了和气，得利的自然是第三者。
　　“也罢，我与你师父无冤无仇，今日便放他一马，他日我可没这么好说话。”石裴南做出退让，还好像是自己受了多大委屈，脸上带着容忍。
　　柳青云跟随江天歌安然走出院子之后，柳青云眼睛时不时看几眼江天歌，刚才江天歌的举动着实让他受了一惊，柳青云心里百般滋味，除了火辣辣的生气，还有另外一种暖暖的不知道是何种感情。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柳青云道。
　　“还不是学师父你的。”江天歌表面上说得轻松，可是每每想起那次手刃柳青云的场面，心里就一阵绞痛。
　　出了石裴南的小院子，二人就在兰午派弟子的押解下准备启程去少矜山。
　　他俩背靠背被绑着站在剑上，穿梭于浮云间，柳青云迎着风忽叹道:“你说你又不是唐僧，仙骨也没了，怎么还这么抢手？”
　　“也只能是为了那样东西了。”江天歌怅然道。
　　“为师面前还卖什么关子？”柳青云有些不耐烦。
　　江天歌扭过头，越过柳青云看向他身前正御剑的那人，忽提高音量道：“他们想要的正是我那把开过天道的神兵上霄剑。”
　　在于魍魉山的妖道对抗中，江天歌之所以能取得最终胜利，关键的一点就是他开了天道，得了上天的助力，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开了外挂。不仅如此，开天道同样是打开了一条通上神界的道路。开天道的人之后会经受上天的考验，如果成功度过天劫，便可得道成仙。
　　至于江天歌开了天道却一直没有等到天劫，那便是原著作者方天青留的bug了。
　　御剑那人听到声音果然有了反应，他微侧过头，看着像是在留心听江天歌说话。
　　“就是传说中那把上能招仙引道，下能横扫妖魔的上古神兵上霄剑吗？”柳青云听出江天歌话里的玄机，立即扬声，装作震惊大叹道。
　　江天歌心里暗笑柳青云演得有点太过，但也配合着道：“正是，正是。”
　　御剑那人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猛地回过头，怒目而视。
　　江天歌自以为是上了钩，忙将视线迎上去，“这位兄弟，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只要你到时候放我们一马，上霄剑可以……”
　　不想，没等江天歌说完，那人喝道：“闭嘴！”
　　“你们俩再叽叽歪歪，我就把你们扔下去信不信？”那人一脸凶相，完全不像是再跟他们开玩笑。
　　可是他碰上了个不怕死的，柳青云还偏就不信，理直气壮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说想扔我们就扔？”
　　那人被柳青云的话一激，还真拎起柳青云的领子，“你以为你是谁，扔不了他，我还扔不了你？”
　　柳青云挑起眉，瞪着眼睛看那人，他猛然发现，自己竟挑不出那人话里的毛病。柳青云像是一下子吃了满嘴黄连，有苦还只能往肚子里咽。
　　江天歌目光如炬，先是盯着那人的手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对上那人视线，正色道：“你敢！若再不放手，我便跟他一起跳下去，你又当如何交差？”
　　那人定了定神，最后撇了下嘴角，态度才终于缓和下来，松开手，转身继续御剑。
　　柳青云摇头心里感叹，“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但是转念再一想，自己怎么就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人？
　　飞了近一个时辰，少衿山六根如天柱一般尖耸入云的六座峰才映入眼帘。悠悠白云环绕在山腰间，云层之下，被六根天柱围在中间，形成低洼区的便是少衿山的主峰。穿梭在云层中的人减缓速度，慢慢下降，主峰上的建筑、树木和山石也逐渐有了轮廓。
　　押送队伍里的人接二连三地在大门内由白石板铺成的开阔的练武场上落地，带着柳青云和江天歌的那人慢下速度，眼见着也就连地面五六米远，但是他却忽然顿在了空中。
　　“你要干什么？”柳青云立即进入警戒状态。
　　那人二话不说，脚下用力，故意装得御剑不稳，慌忙中一脚将二人踹下去。又怕自己被怀疑，降至二三米高处，也装得灵力突然失控，连带着剑一起摔下。
　　“你这人心眼也太多了吧！”柳青云大字趴在地上，吹着地面的灰尘气愤道。
　　那人被同门扶起，拧着表情假装浑身疼痛，摸着肩膀、膝盖，暗地里却对柳青云挑了下眉。
　　柳青云和江天歌被人揪起来，那人重新回到他们身旁，牵着绑住他们手的绳子。
　　“兄弟，可以啊，叫什么名字？”柳青云带着打量的眼光看向旁边那个长相还算端正的年轻人。
　　“杨平水。”杨平水目视前方答道。
　　“杨平水，我记住你了。”柳青云咬着牙恨恨道。

19、夺剑
　　一群人集合完毕，少衿山很快就来了接头的人。
　　“诸位辛苦，把人交给我们，你们便可以下去修整一番。”
　　听那声音，柳青云和江天歌都觉得耳熟，同时朝前方望去，只见那里站着的正是换下道服，衣冠楚楚的满月。
　　“少尊客气，我们不便多做停留，人已送到，自该回去复命。”
　　两方你来我往客套了两句，柳青云和江天歌终是被交接到满月手上。
　　满月无意中扫过柳青云，眼中忽露出见了鬼似的惊疑，“你……你不是死了吗？”
　　“今日还魂，特来抓你。”柳青云压低嗓音故意吓他。
　　满月还真被他吓得心头一悸，下意识看了眼地上柳青云的影子，见是实影，方才定了神，但还是不敢喝柳青云挨得太近。派人把二人押着，走向上清派大殿。
　　“门派里如今谁是掌门？”江天歌对着满月的背影问。
　　满月侧了下头，却没有立即回答。
　　“铭幽上尊？”江天歌猜测道。
　　“铭幽那个老顽固吗？我当时给他的设定是个好人的，就是脑子太板。”柳青云插话道。
　　“待会儿你自会知道。”满月故作神秘道。
　　进入作为门面担当的大殿之后才算是入了门派，满月带着人穿过院子，又走过几条长廊，路过几片翻滚的竹林，一路弯弯绕绕，最后到达藏剑阁门外。
　　“有人在里面等你。”满月说罢，让开路，等江天歌和柳青云走上前才跟上去。
　　藏剑阁内装饰古朴，正堂里只是寻常摆了桌椅，却看不到任何兵器。也不是说这名不副实，而是这阁子藏的都是历代已没掌门的兵器。江天歌的剑之所以在这，实在是情况特殊，他自恢复记忆之后，便将自己的剑和柳青云的一起封在了藏剑阁，再没有过问过。
　　背对着站在正堂的是一身着深蓝色道袍，微弓着身子的清瘦身影，听到脚步声，那人面带微笑转过身来。
　　“助梵上尊。”江天歌心里惊讶，但是脸上却面不改色，似只是见了许久不见的熟人随便叫了一声。
　　“江掌门，不对，应该是前任掌门。”助梵天生低眉，看人总是只分出七分目光，还有三分无形中却是散在地上。
　　“虽与您并无太多交集，但是闻得您也是以不问尘事出名，怎么如今也看上了掌门之位？”江天歌站在比他大上百来岁的助梵面前就好像是青葱碰上老黄牛，可是江天歌毫不怯场，说气话里底气十足，竟一点都不弱于助梵。
　　“小老儿总是冷眼旁观世事也觉无聊，到老了，也想换个活法。”助梵说着还点了个头，明明是野心十足的话被他这么一说出来倒像是在跟你唠家常。
　　“助梵上尊不觉得这是个群套？帝魔君不是善类，你与他合作不会有好结果。”
　　“我与他只有交易，并无合作，他要取你仙骨，我要取你之位，至于后续是何走向，那便是各有各的天命，我就认这个理。”
　　“我命在我不在天。”【注】江天歌道。
　　“比起道，我更信佛。只是从前未食得善果，今日也不见得就有恶果，我信的佛似乎也不怎么灵。”助梵说着，才略略抬起视线，扫了一眼柳青云。看清人脸时，视线不觉地就定在了那里。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日我来，便是来了结你我之间的恩怨。”柳青云意识到他的视线，故技重施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与你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恩怨吧。”助梵不但反驳了柳青云，还顺带暗指他是鬼。
　　“怎么没有！旧日我因喝酒吃肉而破戒，被净一掌门惩罚的时候，你也没有劝阻，今日我便是来找你算账的。”柳青云所谓的净一掌门便是上清派上一任掌门，也就是一直看好他并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柳青云的师父。
　　别说助梵无奈摇头，就是江天歌听了都觉得柳青云是满口胡言的毛病又犯了。
　　助梵转过身，不再多说废话，直接进入正题，“我需要你的剑，取出来，可以饶你一命。”
　　江天歌已成刀俎上的鱼肉，根本就没有理由给人讨价还价，嘴上虽不置可否，但是脚上只能跟着助梵走上阁楼。
　　阁楼的地面上空空无一物，只有两面墙上依次挂满了历代掌门的画像，侧边的第三面墙上却只有一幅，比起其它两面，就要显得空荡荡，平添几分寂寥。
　　柳青云看过去，入眼的赫然就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比起现在的自己，那张画像上的人面目平和，似笑非笑，看着和善，但又似是与人隔了千万条沟，不可接近。
　　江天歌在画像前站定，再次打量这幅自己亲笔画的画，此时心境竟与旧日天差地别。那时的柳青云于他而言是触手可及，但是却只能隔心仰望的存在。他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到了身旁的柳青云脸上，相比之下，还是现在这一位看着更平易近人。
　　助梵可不懂现在这两个人的心思，挥了下手，画像就被无情地扇到地上，墙面上露出一个被印了符纹的暗格。
　　“打开吧。”助梵，手掌又是一挥，江天歌手上被绑的绳子便自动掉落。
　　江天歌依言走上前，伸出手掌贴在符纹上，可是就像是任何寻常的东西碰到它一样，符纹不但没有发出助梵想要的开印金光，就是连点灰都没有掀起来。
　　“我现在空剩一副躯壳，没有灵力是打不开这咒的。”江天歌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上去试，无非就是要助梵彻底死心。
　　“那你把解咒秘语告诉我也可。”助梵面色不变，说道。
　　江天歌自是知趣，知道反抗无效，果真就将秘语小声告诉了助梵。
　　助梵站在符纹前，将解咒秘语念了一遍。他也不怕江天歌算计他，因为他自信以自己的法力，江天歌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只是，江天歌没有使诈，念完秘语没有出现触动什么暗器，可咒闪了一下金光就熄了火，还是没有解开。
　　“我记起来了，此咒只有我和我师父可以解。”江天歌假装刚想起来，恍然大悟道。
　　不知怎的，助梵不怒反笑，视线慢慢移到柳青云脸上，看得柳青云竟有点慌神。
　　“好啊。”助梵竟爽快答应。
　　柳青云按照江天歌告诉他的解咒秘语去解咒，果然，随着一道耀眼金光乍现，墙上的符纹凭空消散，墙体自动凹陷，出现一黑一白两把剑柄。柳青云正伸手要去拔剑，不料，身子却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助梵笑笑，“解开了就好。”说着，走过去，握住黑色剑柄，用力要拔，可是动作却顿在了原地，剑柄纹丝未动。
　　“这是神兵，自是认主人的。”柳青云道。
　　“既然是神兵，那就也有换个主人的可能。”助梵表面风轻云淡，然则内里却有灵力在全身游走，慢慢汇聚于手臂。他动作看似未变，但是墙体却被震得发出了似是要碎裂的咔咔声。
　　柳青云惊奇地看向墙面，只见如破碎的镜子一般，墙上的裂纹深一道浅一道，杂乱地一直延展到房梁上，可助梵手中握着的上霄剑却依然动也不动。
　　局面有些出乎助梵的意料，但是手已经放上去了，哪里又有空手缩回来的道理。他手臂灌力，爆出的一道金光伴随着巨响，墙体在顷刻间四分五裂。情急之下，柳青云身上一运功，竟然解开了助梵给他施的法术，闻声后退数步，才不至被砖石误伤。
　　藏剑阁这一整面墙都未能幸免于难，天光没了遮拦，刺入人眼中，助梵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没了墙体的掩护，上霄剑暴露在空中。
　　与上霄剑存放在一起的另一把剑便是柳青云的佩剑及云，助梵一心要得到上霄，却丝毫不管及云，柳青云站在助梵身后，伸出手，及云得到主人召唤，连着剑鞘，刷地从助梵手边飞过。好似许久未得到舒展，及云带着搅起的风息，在空中上下左右窜了一圈，才最终回到柳青云的手上。
　　“你这出场倒比我还要气派啊。”柳青云颇有些不服地对手上的及云喃喃道。
　　助梵自恃法力高强，现在又有了上霄剑，不愁对付不了柳青云，所以只是顾着自己先欣赏一番。上霄剑通体泛着墨光，侧着看便能看到这墨色中隐隐藏着红丝，剑柄比墨更黑，底端有一如血滴的红块，似滴非滴。此剑乃是用上古神兽的脊骨所铸造，本就威力无边，再加上开过天道，那便是为天界所认可，成了凡人飞升，获得通往神界许可的神兵。
　　在助梵全神贯注于上霄剑时，柳青云已经解了绑住江天歌的绳子。
　　“把剑给我。”柳青云挡在江天歌身前，直接伸手。
　　助梵带着几分玩味笑着看向柳青云，“你又下不了山，要剑干什么？”
　　“你说过会放了我们。”江天歌道。
　　“外面纷乱，把你们留下来做客不好吗？你铭幽上尊和得息上尊不也照过他们的日子，人呢，最好是要学会随遇而安。”助梵拿起剑在空中只是轻挥了两下，剑上的墨光像是被搅动了一样开始流动。
　　“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就不知道享享清福呢？”柳青云提起剑凌空劈下，一道青色剑气朝助梵腰间砍去。
　　助梵拿起上霄去挡，剑气一分为二，于空中化于无形。
　　“不愧是神兵。”助梵拿起剑赞叹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命在我不在天。”是道家一直宣传的理念。

20、新难
　　不过这剑似乎也不经夸，夸它一句它竟还有些飘飘然。助梵话音刚落，它随即脱手，迎着正面那道墙冲去。墙体不敌它的尖锐，于是又一道墙被碎了尸，藏剑阁被毁了两道墙，终于没了支撑，整座楼开始要散架，摇摇欲坠。
　　助梵跟着追出去，柳青云带着江天歌紧随其后，三人刚落到地面，身后的藏剑阁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塌成一堆废墟。
　　上霄从楼上飞下，一头插进地里，助梵飞身过去要拿，柳青云先劈出一道剑气阻拦，跟着手上又汇聚灵力，要将上霄召唤到自己手上。
　　助梵躲避剑气，脚尖点地，飞身往后，很快站稳，手上迸出的白光如数道疾驰的闪电，笼遍上霄通体。
　　青光与白光相撞，火花四射，摩擦出五颜六色的光彩。
　　然青光却不敌白光，最终被其吞噬，上霄随着白光一起被聚到助梵的手心。
　　柳青云还欲再攻，却被江天歌突然一把拉住袖子，“师父，算了，我们走吧。”
　　“不行，你的剑不能丢。”柳青云态度坚决。
　　“我现在只是个废人，要剑又有何用。”江天歌拉住柳青云的袖子不放。
　　“没有剑，你又如何成仙！”柳青云手上用力，将袖子从江天歌手里狠狠抽出来。
　　江天歌如雷灌顶，脚下有些发软，勉强支撑住，“师父为何一直执着于让我成仙？从以前到现在，甚至是不惜用你自己的命来为我铺平成仙之路。”
　　“你知道就好，照顾好自己，切莫辜负了为师的期望。”柳青云头也不回，冷冷丢下一句，随即举起剑，纵身飞向助梵。
　　助梵拿着上霄来回击，连发几招，却发现这剑与自己不契合，不说发不出本来的威力，就是让它随心变换招数都有些艰难。有时让它挡，它又偏偏跟无头苍蝇一样，对着空气乱攻，搅得尘土飞扬，满地裂痕，却伤不到对手一根头发丝。让它攻，它又定住不动，不说借剑的力气，助梵还有倾出自己的力气，来请这位“大爷”挪一下。几招下来，助梵彻底放弃了它，干脆把剑丢在身后，空手接招。
　　柳青云见他丢剑，自以为是占了上风，攻势越加大胆。殊不知，没有上霄捣乱之后，助梵那才叫如鱼得水。
　　柳青云使出一招气揽长天，及云剑在空中旋转，卷起一阵狂风，满地杂草、落叶席卷，随即狂风如爆，从中冲出数道青光，发如利刃，在空中划出弧度，最终在助梵身上凝于一点。
　　助梵徒以两手来挡，他手上白光被摧，但是又有深蓝色的灵气幻化如海，将柳青云的攻势一点一点吸尽。
　　柳青云发觉到自己的灵气不受控制，想要及时收回，却只能被灵气拉住往前，脚下发力，可就算在地上磨出深深一道印子，依然身不由己。
　　助梵猝然将吸入的力尽数推出，柳青云受到冲击，身体受到重击，口中鲜血飞溅，人没了支撑，飞出数米之远。不过就是这样，柳青云却还是不认输，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调整好状态，用剑点地，人才没有摔倒。他抹了一口嘴角的血，提剑准备再攻。
　　江天歌在身后忽然大喊：“师父，救命！”
　　柳青云闻声，立即刹住脚，转身望去，江天歌却是好好的站在原地。柳青云表情顿时阴下来，要骂江天歌捣乱。岂知江天歌一看引起了柳青云的注意，立即坐到地上，看着比人家捧心的西子还要柔弱，有气无力地伸手道：“师父，别打了，快来救我。”
　　柳青云果真放弃再攻，三两步飞到江天歌身旁，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了？”
　　江天歌抬手轻揩去柳青云嘴角的血迹，柳青云见他表情痛苦，便容忍他的动作，正色等着回答。
　　“他们要抓我。”江天歌半趴在柳青云身上，头也不回，指着身侧的满月。
　　柳青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满月一脸无辜，他站在旁边观战，虽说是在看着江天歌，但是也没到要抓人的时候，江天歌倒好，自己还倒打一耙。
　　柳青云也看出江天歌是故意找理由，要打乱自己和助梵对战的节奏，如果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肯定是不敌。刚才打得激烈，柳青云只感觉自己突然多了满身法力，越战越爽，却没有多想后果，也是一时冲动了。所以，即便知道江天歌是故意骗他，但也没有多加责怪，只是把人扶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要走，还走的了吗？”
　　事实证明，他们是走不了的。很快，满月就如了江天歌的愿，叫来一群人，将二人团团围在里面。
　　“掌门，他们二人要如何处置？”满月问助梵。
　　助梵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答：“我向来不喜欢杀戮，你要怎么处置就随你吧。”
　　满月得了势，扬起嘴角答：“是。”
　　这边，一场恶斗刚好结束，天色却忽然暗下来。西边的天空有团翻滚的乌云，积聚气势，慢慢压过来。
　　助梵抬头望了一眼，索然道：“那位来了。”
　　满月明白他口中所言着是何人，低下头，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那位的大架。
　　墨云压到头顶，先是有几只乌鸦从云中四窜出来，鬼魄的形才渐而显现在半空。地上人的注意力都被半空的鬼魄所吸引，却不知地上何时多了个人，直到他说话才有人发觉到。
　　“你今日的收获倒不少。”
　　助梵转身，才发现苍邪，点了个头算是向他致意，“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早就听闻你联合众派，下海捕令捉拿他，我还以为他对你有多重要呢。既然你说无关紧要了，那不如将他二人送给我？”比起上次，得了仙骨的苍邪看着也更像个人了，不但腰背直了许多，就是眼睛也有了点点眼白，也许是眼白还不够多，导致他的目光看着很是涣散。他看着助梵，可视线却一直是在助梵身侧飘着的。
　　助梵看了眼被围住的柳青云和江天歌，心里犹豫了一下，想不出这两个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才点头答应。
　　助梵让人把柳青云和江天歌押到苍邪面前，随后准备离开。苍邪却叫住了他，“掌门不如留下来看场好戏。”
　　助梵顿住步子，转身问：“什么好戏？”
　　苍邪才将目光移到江天歌脸上，本来举止风雅的人突然用手捂住脑袋，把视线强行撇开，闭着眼睛，好似忍受着什么刻骨的痛苦，沉着声音道：“那你就要问问你们这位前任掌门了。”
　　柳青云并不知道苍邪神经错乱的原因，此时也和外人一样，好奇地看向江天歌。
　　江天歌一个从来只会被鲜血染红脸的人却突然红了脸，这更是勾起了柳青云的好奇心。
　　“你想怎么样？”江天歌抬头看向苍邪，视线却不敢与柳青云的目光触碰。
　　苍邪长舒一口气，似是定下了心神，但还是侧过头，不看柳青云和江天歌二人，“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杀了他。”
　　“不可能！”江天歌一口拒绝，“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与旁人无关。”
　　“那你自刎当场。”苍邪毫不犹豫，当即接上。
　　江天歌犹豫了一下，心下的不舍全在一人身上，可是现在他现在却不敢扭头看一看那个人。
　　“你要放了师父。”江天歌如坠深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这就要看，你的死对去除你那些肮脏的想法有没有帮助了。”
　　江天歌再无讨价还价的资本，万千罪过，都源于他那不该有的妄想，也许断了真的对谁对好。江天歌挪动身子，慢慢转向柳青云，他想着只看最后一眼，可是与柳青云目光相接之后，心里的妄想反如滔天潮水，翻涌不歇，要放下，谈何容易？
　　“师父，对不起。”江天歌双目蒙上一层雾气，泪水盈盈，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柳青云忙上前扶着他坐在地上，目光深沉，“到底是怎么了？”
　　“师父可记得那年在姑瑶山我误食瑶草？”
　　那年，也就是在六年前，江天歌十六岁，柳青云二十七。自柳青云十七岁下山历练，捡到六岁的江天歌也已经过去了十年。
　　要说一切的罪过，当然要找到柳青云还是作为方天青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说起。
　　故事发生在一座仙山脚下，要问这仙山叫什么，它以“少衿”二字闻于外人耳中。此山之绝，就绝在它有六根宛如天柱，直耸入云，通向仙界的仙峰，分别代表着人、神、妖、魔、鬼、怪六界。少衿山上有一闻名天下的修仙门派称之为上清派，门派里的掌门唤之净一，其下又有三位师弟、师妹分管门派里的大小事务。
　　山上每年都有弟子下山历练，做满十件好事，方能完成任务回山。下山历练的时间自然也有个定数，若是没能在一个月内完成，抄经、面壁、打杂砍柴等等惩罚自然是少不了。于多数弟子而言，下山是个难得的增长见识和本领的好机会，做做好事只是顺手，根本不愁完不成任务，但是每年偏偏就有人完成不了，不但有，还都是那么一个人。
　　今年，又到了期限的最后一天，山上的弟子聚成一团，一齐伸长脖子等着他们那个师弟又回来受罚。
　　少衿山脚下，一少年身着青白衣衫悠闲地行走在林间。树影婆娑，随着他轻缓的步子，点点斑驳的阳光好似在他身上游走，慢慢往后退去。
　　这少年长发如瀑，悬在身后，两边鬓发绾在脑后，用一木簪定住。他天赋俊容，一身素净衣衫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恍如神人，就是这样一个好似从仙界下凡的人物，然而他手里既没拿仙剑，也没拿扇子。
　　只见他，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坛酒，走一步，啃一口鸡腿，再走一步，又喝一口酒。纵使他举止优雅好看，但那个满嘴油渍杂着酒水的样子，真的让人联想不到这是个禁绝酒肉的修仙门派的弟子。
　　此少年便是一直钟爱于喝酒吃鸡腿的柳青云。

前尘篇
　　

21、初遇
　　柳青云下山从来不为做好事，只为人间的烟火。他本无心帮人，但是下山寻觅美食的时候，途中帮人抓了个小贼，救了个落水的孩子等等，总共还被他给凑了九件好事，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突破了。要是一般人，想着都已经九件了，还不如再做一件凑齐了，但是柳青云没有这个觉悟，好事撞上他，他才会伸手帮忙。
　　眼下，他正忙着吃鸡腿、喝酒。走了一路，他也吃喝了一路，啃完一口鸡腿后，他忽觉得肚子有点撑，眼前正好有一块大石头，柳青云便坐上去准备休息一下再上山。
　　烈日当头，暖风轻拂，吹得人有些昏昏欲睡。柳青云单手撑着额头，刚刚入睡，人一下子放松了，干脆躺在地下，枕着石头，睡得四仰八叉。
　　睡梦中却还有放不下的东西，那就是他的没吃完喝完的鸡腿和酒。柳青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发现手上的鸡腿虽掉在地上但还好还在，拍拍也能吃，酒也完好无损。吃饱喝足，又睡了个好觉，柳青云起身继续赶路。
　　只是他刚站起来，却不知是惊扰了灌木丛里的什么生物，听得丝丝地响了几下就没了声。柳青云没有多想，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柳青云走了两步，身后又是一阵丝丝作响，他疑心是有什么小妖怪，慢下脚步，留心听着。柳青云发现，自己一慢下来，身后那东西也没了动静。他尝试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响起。
　　“不是妖怪？”柳青云并未闻到妖气，心里正纳闷，手上却突然传来触感。
　　柳青云低头去看，惊讶地看见一衣衫褴褛，满脸污泥，还没他腿长的小屁孩伸着两只脏兮兮的手正拉住柳青云拿着鸡腿的那只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鸡腿。
　　“你想吃？”柳青云见是小孩，温和问道。
　　“嗯嗯。”小男孩练连点头。
　　柳青云施展法术，将鸡腿上粘上的脏东西去掉，立即给了小男孩，小男孩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家在哪？你的爹娘呢？”柳青云蹲下来，把怀里揣着的鸡腿也一并拿出来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嘴里塞满鸡肉，一边脸鼓得圆圆的像是充了气，只是摇头，嘴里被塞得说不出话。
　　柳青云望了眼太阳，此时已是午后，离一月之期还剩几个时辰，自己何不顺手再送这小孩回家呢？
　　“你是迷了路吗？要不我送你回去？”柳青云当即行动。
　　小男孩急着说话，被噎住，咳得说不出话。
　　柳青云好心把酒奉上，“太干了吧，快喝点。”
　　小男孩果真接过去大口大口往下吞，很快酒坛子就见了底。
　　柳青云满心期待着，等着抬起头的小男孩回答，不想小男孩看着他的眼神却逐渐迷离，渐渐脸上竟泛起一片绯红，还没等柳青云张口问，小男孩跌跌撞撞了几步，便就地躺在了柳青云面前。
　　柳青云眨了几下桃花眼，略带些尴尬地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小男孩。
　　“要不把他带回山上，师父要问起就说是见他可怜便带回来了，过些时日再送回去应该也没事。”柳青云心里想着，于是就真的带着他做的第十件好事的“证据”上了山。
　　“小师弟回来啦！”在四柱三路牌坊门里等着看好戏的师兄们一看到柳青云的身影，立即就躁动起来。
　　“师弟，你今年做了几件好事？”站在最前面，穿着蓝色道袍的师兄笑道，“让我猜猜，一件、两件还是三件？”
　　“我相信师弟今年定有长进，说不定是四件！”旁边一人道。
　　柳青云本来也无所谓做了几件好事，但是看他那些师兄们都没猜对，于是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自豪，颇带点得意道:“九件……”
　　“九件！”一众师兄张大嘴表示难以置信，齐声道。
　　“是九件，但后来一不小心又发善心做了一件，所以这次我的任务圆满完成啦！”柳青云道。
　　见他那些师兄脸上皆是不信，柳青云把他的好事簿拿出来，上面确实都有被帮助者留下的签字或者手印的证明。
　　“还是只有九个啊。”有人发现了问题。
　　“这不还有一个嘛。”柳青云转了下身，把趴在他身后呼呼大睡的小男孩给显摆给他们看。
　　“你从哪拐了个小孩过来？！”
　　“不是拐的，我见他可怜，便想着先带回来照顾。”柳青云把事先想好的措辞说出来，可是却没有人信。
　　“还说不是拐的！这小孩满身酒味，就算你不是故意拐他，那也肯定是你给他喝了酒！”有人立即发现了柳青云故意隐去的事实。
　　“师弟，你还是等着受罚吧。”一众师兄表示替柳青云惋惜，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柳青云站在原地倒没什么危机感，受罚算什么，柳青云因为贪嘴受过的罚不胜其数，他哪天不受罚那才叫奇怪。
　　柳青云进了门派，直接去找他的师父，也就是上清派掌门净一复命。
　　净一年过两百，头发胡子一片雪白，因为修仙的缘故，看着像是六七十的人。他面貌清癯，一身深蓝色道袍，独具仙风道骨。
　　在一众弟子中，净一最看重的便是柳青云。柳青云自幼入门，天赋仙姿，灵力修为的增长速度于众人中独占鳌头。不止如此，其灵气更是他有生之年来见过最纯净的，有如此先天优势的人，不成仙，天理难容。
　　净一照顾柳青云就好似在悉心照料一棵珍贵的树苗，可惜这棵树苗随着年岁增长却有些长歪了。
　　柳青云越大，便越是贪嘴，修仙之人最忌酒肉，只因为喝酒吃肉使人会沾上俗气，浊了灵气。柳青云因为不能禁口，灵力已然受损。净一对他严加看管，却还是防不胜防。
　　自己一个人不行，为此，他特让门派弟子千人一起监管。于是，柳青云的着装便与一众门人不同。他在清一色的道袍中穿着这么突兀的一身衣服，走到哪，就成了哪的焦点，只要不在寝房，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受到全门派独特待遇的柳青云终于无计可施，只能老老实实吃着他的清水炒白菜。所以，每年的下山历练就成了他最期待的时候。他能有期待，净一又何曾想不到要抹了他的期待。
　　其他弟子下山下山有最基本的盘缠，目的是考验他们的定力，带下去又能原数带回来的才算通过。而净一根本就没给柳青云这项考核标准，柳青云身无分文下山，原本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的，但奈何，他帮了人，人家妇人见了柳青云长的好看，偏要塞给他，柳青云盛情难却只能受下。
　　柳青云吃没吃肉，喝没喝酒，净一一眼就能看出，每次发现结果都是受罚，柳青云也已经习惯。所以走进门派议事的幻月殿时，姿态照样从容淡定。
　　幻月殿里，青石板铺地，殿的三面墙都开了大窗，窗外皆是绿荫，与地板相照，给整个大殿营造出一种如入碧绿深水的笼罩感。大殿顶部开了一扇圆形透明窗户，阳光洒进，好似明月照海，于是幻月之名由此得来。
　　净一坐在殿上，柳青云一踏进大门，带进来杂着浓郁的酒味的风丝刺得净一脑袋疼。
　　他扶着额头，轻摇了下头。
　　柳青云见净一马上要发作，倒极是知趣地跪在地下立马认错，“师父恕罪，徒儿……徒儿……”
　　柳青云本来也不在乎受罚，但不忍让净一一把年纪了还发火，所以顾及他才要扯了理由。但是就这他也没想出什么合理的理由，结巴了半天忽有了灵感，把身后的小男孩放下道:“师父，徒儿见这小孩误醉了酒便想带回来照顾，师父不会不答应吧？”
　　净一只看了一眼，大概也就明白过来，这孩子能醉酒若不是被人害的还能是什么？而害他的人不是此时跪在殿中的柳青云还能是谁？
　　“你给他喝的酒？”净一吹着胡子冷冷问道。
　　柳青云不敢撒谎，如实回道:“徒儿见他吃东西有点干，也是不小心才让他喝了酒。”
　　“又是吃的什么东西嘴巴有点干呐？”
　　柳青云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是鸡腿。”
　　“那又是何人给他吃的鸡腿？”
　　“是我自己。”
　　净一冷笑一声，站起身，“青云，你一身至纯至清的灵力，旁人做梦都想不到，而你却如此糟蹋，这不仅是让为师寒心，更是叫天下人寒心呐！”
　　“徒儿知错，可是师父，徒儿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我成仙？徒儿喜欢尘世，您为什么非要逼我？”柳青云曾多次表明心意，但是净一都觉得是他年纪太轻，所以也从来没当真。
　　这次也不例外。
　　净一语重心长道：“尘世苦，断人肠。唯有成仙，方能永生极乐。”
　　“可徒儿觉得人间自有人间的乐趣，永生也不一定是乐。”
　　“你未经人事，自然不知众生的苦楚。”净一叹息着走到柳青云身旁，侧目瞥了他一眼，“回去禁足三月，好好修习经书，看看经书上都是怎么说的，到时为师再来考察，若不合格，继续禁足。”
　　“是，师父。”柳青云甘愿受罚，“可是，这小孩怎么办？他迷路了，找不到家人。”
　　“交给为师，自然会安然送他回家。”
　　“谢师父。”柳青云伏地叩首，目送着净一把昏睡的小男孩带下殿。

22、拜师
　　柳青云每日关在寝房抄经，日日煎熬，没吃没喝，练习辟谷，但也已经熬了一个多月。可是，一想到还有一个多月，柳青云便只能对着窗户，望着窗外的竹浪垂泪。
　　他居住的地方叫养吾居，起初只是用来给柳青云关禁闭的地方，但时间长了，柳青云隔两天关几个月，久而久之就成了柳青云的住所。院子不大，一共两间房，左边那间住，右边的一间摆放杂物。院子里绿竹阴翳，地面上也有青草、野花点缀，无旁人来扰，环境倒极是清幽。
　　柳青云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拿着毛笔，坐在书桌前抬头望着那片自由的蓝天，见有两只麻雀飞过，突然诗兴大发，吟道：“两只黄鹂鸣翠柳……”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柳青云定住眼睛，细细回想。
　　他绞尽脑汁，脑袋却还是一片空白。突然，一阵香味扑鼻，引得柳青云茫然的脑海一下子浮想联翩起来。
　　“不是普通香味，是食物，不是普通食物，是……”柳青云心想。
　　“一只烤鸡飞上天！”柳青云叫着窜起身，要去抓窗外突然冒出来的烤鸡。
　　窗户下端着烤鸡的小男孩大笑着从底下冒出来。
　　“你是谁？”小男孩洗干净脸，又换了干净衣服，柳青云一时没认出来。
　　“哥哥，是你把我带上山的。”小男孩手里捧着烤鸡的纸包道。
　　柳青云眼睛一直盯着烤鸡，“你还没下山吗？”
　　“我爹娘都死了，掌门爷爷便把我留下来啦。”
　　“好好好。”柳青云直勾勾的目光将心思暴露得十分彻底，就是这么个六岁小孩都看了出来。
　　小男孩穿过窗户把烤鸡送到柳青云跟前，“这是报答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柳青云满心欢喜地接过，“山上没有这些东西，你上哪弄来的？”
　　“山上好像来了客人，为了照顾他们的口味，所以张大叔特意下山买了些回来，我就拿了一只过来。”
　　修仙门派总少不了有尘世的权贵慕名前来拜访，故而一到这种时候，山上的厨房里弥漫的味道也会丰富起来。
　　“聪明！”柳青云一边啃着鸡，一边摸了下小男孩的脑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柳青云问。
　　“我叫江天歌。”
　　“好名字！”柳青云随口夸了一句，不过是为了引出下一句做铺垫，“你现在就跟着厨房的张大叔？”
　　“嗯，我会帮他烧火。”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柳青云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饱满的笑容。
　　爱美是人的本能，从人出生开始，便会对周遭变换的环境产生不同的反应，见到好看的，心里便会不自觉地生出向往，即便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江天歌看着柳青云笑得好像能滴出露水的脸，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跟着满足地笑了。
　　之后，江天歌便日日过来，虽然说难得能带一只烤鸡过来，但是偶尔带点馒头、包子什么的，也算是解了柳青云辟谷带来的苦闷。再加上江天歌好歹是个能动的活物，还会跟柳青云聊天，所以之后的一个多月时间过得也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柳青云禁足出来后，江天歌还是照旧给柳青云私拿东西吃，但是好景不长，时间一久，张大叔有所发觉。
　　一天，他偷偷躲在厨房门后面，等着江天歌进来拿走东西，也不立即出去当场抓人，而是一路跟着他，最终进了养吾居。
　　张大叔把指使者和作案者捉了个正着，事情便闹到了净一那里。
　　幻月殿里，净一、铭幽、得息、助梵齐坐在殿上。
　　“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居然敢哄骗这么个小孩给你偷东西？现在偷门派里的，将来是不是就得偷到别人家里去了？！”铭幽气愤地拍着扶手道。
　　“弟子知错了。”柳青云埋着头，装得诚恳。
　　“青云天赋过人，比起旁人顽劣些也是可以理解。”得息看重柳青云，心里自然多些偏爱，所以每次都会帮柳青云说话。
　　柳青云最怕的就是铭幽，每次也就指望得息给自己帮忙，至于那位助梵，柳青云觉得他不说话已然是在帮自己。
　　助梵的确从来不会帮柳青云说情，但也不会火上浇油，总是一副和善样子笑着看戏。
　　“正因为是烈马，所以才要更大强度的力量，才能将其驯服！”铭幽道。
　　“师兄，我可不这么认为。青云不是旁人，我觉得当以情感化之。”得息辩驳道。
　　“所以你感化了这么多年他有一点点改变吗？”
　　“我……”
　　“师弟师妹莫再吵了，师兄年纪大了，容易头疼。”净一一只手捂住半边脸，看着倒像是牙疼。
　　“青云顽劣，自是该罚。”净一的话已经表明他这次站在铭幽这边。
　　得势的铭幽，鼻孔出气，轻蔑一笑，等着看柳青云受罚。
　　“那就罚……天歌拜你为师，日后为人师表，言行举止当做表率，切莫教坏徒弟，你可明白其中责任之重大？”净一怀着期望看向柳青云。
　　柳青云听到这个惩罚，心里大喜，日后有了个听话的徒弟，就不愁没人来孝敬自己了。柳青云窃喜，却不敢表露在面上，只是假装难过，伏地拜道：“徒儿明白，日后当好好教授天歌。”
　　净一想着，给了柳青云这一重担，也会让柳青云变得成熟、稳重些，毕竟当了师父，身份不一样，言行也该有改变。见柳青云诚恳接受，净一很是满意，又问向跪在一旁的江天歌，“天歌，你可愿意拜青云为师？”
　　江天歌想着以后有人一起玩了，自当是一百个愿意，学着柳青云伏地拜道：“徒孙愿意！”
　　净一捋着雪白的胡子大笑，“好一个徒孙！”
　　得息也笑江天歌机灵，铭幽吹胡子瞪眼，脸上很是不快，助梵反正一直都是笑着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天歌成为柳青云的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养吾居，杂物间自此便改成了他的寝房。
　　初为人师，柳青云也确实觉得自己肩上是有责任的，他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学着净一对自己的样子，整日板着脸对江天歌。江天歌想找他玩，他也故意躲开，随便拿出一本经书出来，让他到一边去抄。
　　江天歌见柳青云一见自己就不开心，还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惹恼了柳青云，心生自责，想着法子要讨柳青云欢心。他知道，师父就喜欢吃鸡腿，喝酒，如果能去哪弄点过来，那么师父就一定会喜欢自己。
　　江天歌人虽小，但行动能力却很强。他知道白天山上守卫森严，晚上天黑，自己又小，好躲藏。于是这天晚上，江天歌便趁柳青云不注意，偷偷溜下山。
　　等江天歌顺利到达山下时已是深夜。
　　集市上的店铺都已关门，长街暗如深渊，不可见底，他独自一人缩着身子走在寂寥无人的长街上，越走越深。然而却始终不见一家开门的店铺。江天歌担心再走下去又会迷路，可好不容易下来一趟，如果不带点东西回去又怎么甘心？
　　要不等店铺开了，到明日晚上再回去？
　　江天歌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借着月光，他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准备坐下，可黑暗中忽出现一条黑细长影，惊得江天歌几乎腿软要坐在地上，再一看，却是一只野猫。野猫被江天歌惊扰，换了个地继续睡觉，江天歌小心翼翼地对它道了个歉，随即占了野猫的位子，靠墙蜷缩着坐下。
　　黑夜寂静得好似被冻住，江天歌生怕自己的呼吸打破了这样的宁静，他刻意把呼吸放轻，双眼紧闭，迫使自己赶紧睡着。可是，他越强迫自己，反而越是睡不着，他也渐渐明白，应该想点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有什么开心的事呢？
　　不知不觉地，江天歌就想到了柳青云，想到了自己把鸡腿和酒带回去，柳青云会如何对他笑，如何夸奖他，这么一想着，江天歌越想越激动，慢慢地也就进入了梦想。
　　“在想什么呢？笑的这样开心。”
　　江天歌以为梦中有人在对自己说话，想回答，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回应。
　　“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声音终于清晰了，江天歌被声音叫醒，睁开惺忪的眼睛抬起头。
　　深夜依然深沉，江天歌只能借着月光隐隐约约辨别出对方的体型，是个身材苗条、高挑的女子。
　　女人笑声总是故意拖长，“你找不到家了吗？”她笑了一声问道。
　　“不是，我在等人。”江天歌的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晚上见到陌生人却毫无防备之心。
　　“在等什么人啊？”女人扭着身子蹲下来。
　　她一凑近，一股浓郁刺鼻的香味极具侵略性地冲入江天歌的鼻中，他在暗地里屏住呼吸，“在等卖酒和卖鸡腿的老板。”
　　“你想买酒和鸡腿吗？自己要吃还是给别人的？”
　　“给师父的。”
　　“还真是个不称职的师父，居然使唤这么小的徒弟给自己买东西享受。”女人笑着埋怨一声。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买来送给师父的。”
　　“倒是个孝顺徒弟，那……你师父是干什么的？”
　　“师父……”江天歌回想了一下，也理不清柳青云具体是干什么的，于是直接就把柳青云每天的生活状态形容了一遍，“就是吃吃、喝喝还有陪我玩。”
　　“看来是个草包师父。”女人转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又转回来笑道：“那你们住在哪呢？”
　　“就在那座山上。”江天歌指着西边那几座冲上云霄的山峰的方向道。
　　女人望过去，眯了眯眼睛，久久凝视过后，再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道：“小弟弟以后见到陌生人可不能随便自报家门哦。”说完，竟无形地消失在了黑夜里。
　　江天歌突然生出一阵后怕，自己刚才好像就是自报了家门，不过那个姐姐这么提醒自己，那就应该是个好人。江天歌心里自我安慰，后半夜也睡了过去，第二天醒过来安然无事，才松了口气。

23、爪蛇
　　买好鸡腿和酒，江天歌不敢立即上山，一直在山脚等到晚上，才敢偷偷摸摸，钻着小树林子上山。
　　他怀里藏着鸡腿，手里提着酒坛，躲避山上的守卫，成功上山。
　　江天歌满心欢喜，想象着待会儿柳青云见到自己时的开心模样，然而没有察觉到的是，他一登上山，一束披附在他身上的绿芒立即现身，如薄纱般离开他，飘摇着进了上清派的大门。
　　养吾居地处偏僻，所以江天歌上山后一路回来也见不到几个人，他蹦蹦哒哒地跳着，活像只嘴里啃了胡萝卜的兔子，很快就到了养吾居的院门外。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此刻，柳青云正抱着手臂堵在院子门中央。
　　江天歌一见到柳青云，更是加快脚步，兴奋地跑过去。柳青云像是在外面等着许久，不仅是身上，就是双眸中都落了一层霜。只因夜晚太黑，江天歌没有看清柳青云的神色，只盼着能立即让柳青云为他展露笑颜。
　　“师父！”江天歌提着有他头那么大的酒坛子，跑起来走路都有些不稳。
　　柳青云只是等着，等江天歌过来。
　　江天歌到了跟前，双手捧着酒坛子奉给柳青云，见柳青云伸了手，江天歌脸上的笑容更是渗了蜜一样甜。
　　柳青云的确是伸手接过了酒坛，但是他看都没看，顺手就给扔到地上，酒坛被摔了个稀碎。
　　江天歌惊骇地看着洒了一地的酒，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被柳青云一只手给拎起来带回屋丢在了地上。
　　“谁让你私自下山的？”柳青云关上门，靠在门边，清冷的面色里压抑着怒火，低头看着地上的江天歌。
　　“我想给你买好吃好喝的。”江天歌只猜测过柳青云会开心到什么程度，却万万没想到结果反是惹得柳青云大怒。
　　柳青云无奈地撇了下嘴角，心里有些郁闷，到底他是贪吃到了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小孩买东西来不是给自己而想着要给他呢？
　　江天歌不见得一整天里，他不敢声张，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山上找，然而翻遍了整座山都没见到人影。柳青云也有猜测出千百种可能，以为小孩可能是掉到山上哪个坑了，或者是藏到哪个地方偷吃了，但不曾想到他却是跑下山给自己买吃的。
　　柳青云站在院子门口本来是犹豫着要不要去告诉净一，没想到倒是把江天歌给等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私自跑下山，要是被妖怪吃了，或者是又带了什么妖怪上山，后果会有多严重？”柳青云得知真相后怒气消了大半，心里更多的却是自责。
　　“师父，我只想着让你高兴，其他的都没想。”
　　这么小的小孩怎么这么会说话呢？柳青云不禁有点头疼，想要再教训一顿也没了脾气。
　　“为师今天就告诉你，你的安全更重要，以后不许再私自下山了，听到没有？”
　　“我知道了，师父。”江天歌见柳青云脸色和缓下来，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看着柳青云问道：“师父，我这里还有鸡腿，你要吃吗？”
　　柳青云假装不耐烦地眨了眨眼睛，但一看到从江天歌怀里被包住的鸡腿，心里就开始发痒。江天歌把纸包打开，椒香味儿如一把钩子，勾得柳青云彻底卸下了为人师表的尊严，最终伸出了手。
　　纸包才碰到手，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喧哗，柳青云顿住动作仔细听了一会儿。
　　听不清，但是能感觉到是出了什么大事，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敢冒犯门规，在夜间喧哗呢？
　　“你先帮我看着，等我回来。”柳青云嘱咐完，转身出门，把江天歌一个人留在屋内。
　　江天歌不敢不听柳青云的话，也就老老实实在屋子里等着。
　　柳青云一身凛然，准备出门去大展身手，解决问题。只是英雄难过美酒关，他走到门边，余光瞥到地上冰凉凉破碎的酒坛，发现碎瓦片里竟还有一点残余。
　　“不如喝一口再去？”柳青云的想法与行动几乎同时生发出来，这么想，手上就把岁瓦片捡起来，把残余的刚好够一口的酒一饮而尽。
　　解了馋，柳青云心里美美的，走出院子，立即就明白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对面山峰的清修阁竟发了大火。而且看着火势还愈演愈烈，整座楼，连带着半边山都没入在熊熊火光当中。门里的弟子百数上阵，有的御剑在火光外，企图用灵力将火光隔绝，以避免其再蔓延，也有的忙着从溪涧里引水来灭火。
　　柳青云正要御剑往那边赶，不想身后又传来一阵嘈杂。柳青云转身望去，藏书阁那边火光熠熠，好似将夜幕都烧得发红。
　　柳青云当即选择了去离自己更近的藏书阁。
　　“快抓住它！”
　　柳青云正往那边赶，路上忽碰到迎面跑过来的师兄。柳青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眼见一道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的绿芒闪过，带起的风搅得柳青云耳边的发丝飞舞。
　　“师弟，快抓住它！”
　　柳青云闻声，随即转身，飞身去抓那道绿芒。绿芒在空中游走，扭着身子好似水蛇在水里一般灵活。柳青云伸手要抓它尾部，但那绿芒的外层带着粘液，极其滑手，柳青云碰到那绿芒时只感觉到手里一阵冰凉，接着就只握了一手空气。
　　柳青云手里提着剑，但并不想轻易出鞘。他左手拿剑，右手并起二指，化出一道青光，如刃飞出。绿芒感应到灵力，及时缩了下头，青光在它身前爆开，挡住去路。这时，正好飞来几个人挡在那道绿芒身前，喝道：“小小爪蛇，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道绿芒正是一条修炼成精的爪蛇，它被团团围住，见没了出路，只好化成人形，瘫坐在地。
　　这爪蛇化成的人形正是江天歌在山下遇到的那位女子，她长相魅惑，嘴唇如噬了血般腥红，柳叶眉上扬，两边眼尾各挑起两抹花瓣形的红色。她侧身半倚坐在地上，看着柔弱无力是要投降的样子。
　　爪蛇伸出枯瘦的手，对着其中一个人，“这位大哥，我腿受伤了，你拉我起来吧。”
　　那名弟子看了眼旁边的人，并不理会，提起剑指着她道：“妖怪休要耍什么诡计。”
　　“你们这群臭男人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爪蛇捧着脸，顾影自怜。
　　“你就是一条蛇精，哪里是什么香啊玉的。”柳青云站在爪蛇身后道。
　　爪蛇听到声音看过去，瞟见柳青云的容貌不由得张大嘴，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长笑一声，“这位小弟弟生得真是好看，有空不如跟姐姐玩玩？”
　　“没那个闲工夫！”柳青云冷漠拒绝。
　　“唉，看来不给你们这群臭男人看看，你们就不知道人家女孩子就是香啊玉的，可经不起你们这样粗鲁对待的。”爪蛇说着，体内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柳青云最先反应过来，捂住鼻子，其他门人学着柳青云，也用衣服捂住的时候，却给了爪蛇可乘之机。
　　爪蛇又化出一道白烟，趁他们警备之时，立即化成发着绿色光芒的蛇形，钻出包围圈。
　　有几名门人被香味蛊惑，中了招，手脚发软，栽倒在地。柳青云让其他没事的师兄照顾他们，自己则一人追上了前。
　　爪蛇在空中跳跃，如箭矢一般越飞越快，柳青云紧盯着那道绿芒，不知不觉就追到了自己住的养吾居附近。
　　柳青云担心爪蛇会进院子伤害到江天歌，但才走了一下神，绿芒隐身在黑暗中立即就不见了踪影。
　　柳青云慢下步子，凝神感应四周风息的流动。
　　是身后！
　　柳青云快速转身，一只手带着掌力马上就要拍出，但是一看却是跑出来的江天歌，柳青云及时收住手。
　　“不是让你别出来吗？”柳青云带着厉色问道。
　　“我有点担心你。”江天歌委屈地低下头。
　　“那你能保护我吗？”柳青云把话说出来才发觉说得有些重了，小孩能有这个心确实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柳青云想想，要是不教训他一顿，以后还经常这么不自量力反而不好。
　　江天歌被柳青云一句话堵得没了声，低着头不说话。
　　“还不快回去！”柳青云加重语气吼了一声，江天歌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低着头不敢看柳青云，只是转身要往回走。
　　柳青云一直注视着江天歌的背影，也许是他看得太过认真，生怕江天歌出事，所以耳边闪过绿芒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爪蛇飞身缠到江天歌身上，柳青云才回过神。
　　“原来你就是那个草包师父啊！”缠住江天歌的爪蛇发出清朗的笑声。
　　“快放开他！”柳青云右手握住及云剑的剑柄。
　　“你要是再敢靠近一步，我就勒死他。”爪蛇示威性地吐着发着绿光的舌头。
　　柳青云顿住脚，果真不敢再往前，“你想怎么样？”
　　爪蛇笑笑，上半身幻化出人形，“我就想玩，要想我放人也可以，那以后你就陪我玩。”
　　“做梦！”江天歌只想着师父只能陪他玩，不能陪别人，所以一生气，就大喊了出来。
　　他整个身子被缠得不能动弹，处于敌人的爪牙之下不但临危不惧，而且还表现出了超人的勇敢，按常理来说是该接受表扬的，但是现在柳青云只想封了他的嘴。
　　也相处了几个月，柳青云到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了，他这个徒弟就是艺不高，但人胆大，做事说话只凭自己的想与不想，完全不看场合。现在都成了人家手里的猎物了，难道就不知道说两句好话敷衍一下嘛。不过，看他是个小孩，应该也没那么多心眼，这么一想，柳青云有气又不知道对谁生了。
　　江天歌的胆量倒是再一次出乎了爪蛇的想象，爪蛇将上半身人形化回蛇形，蛇信子贴在江天歌的脖颈处。江天歌心里害怕，但是一直咬着牙，一动不动。
　　“你要敢伤害他，就别怪我待会儿不给你留全尸。”柳青云手里的及云带着阴冷的寒气已经半出鞘。
　　“那就要看你的剑够不够快了。”爪蛇并不畏惧柳青云手里的剑，因为从刚才与柳青云的角逐中，爪蛇已经摸清了柳青云的实力，灵力有余，然而反应不足。爪蛇自信，就算自己真的咬了江天歌，柳青云的剑也不会比她躲得快，更何况，她伤人又从来不是靠咬的。
　　柳青云见她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也不敢出手威胁，要是惹恼对方，自己确实没有什么优势。
　　“小弟弟，你怕不怕？”爪蛇凑到江天歌耳边问。
　　“我不怕！有师父在，我什么都不怕！”江天歌憋着一口气道。
　　“噢……”爪蛇哂笑着，“那我们赌一赌，看看你师父能不能救下你。”
　　爪蛇说完，张开发着光的嘴，眼见着那道光就要侵入江天歌的脖颈，柳青云霎时拔剑出鞘，瞄准爪蛇的头将剑抛出，及云带着冷光，快如闪电般冲去。
　　不料，爪蛇根本就没想咬江天歌，她张嘴的目地不过是声东击西。当柳青云抛出剑时，她张开嘴却从江天歌脖颈边擦过，伸出身下藏着的利爪从江天歌颈后贴着他的脖子飞身逃走。
　　及云从江天歌耳边擦过，击了个空，柳青云将剑召回，飞身过去要追爪蛇。
　　此时，一团白光飞速笼罩下来，将爪蛇擒住。
　　发出白光的主人还未出现，柳青云见状已然单膝跪在地上，恭候他出现。江天歌见柳青云跪下去，也跟着跪下。

24、禁闭
　　净一双手背在身后，轻飘飘飞身而下，铭幽、得息、助梵各人手里拿着拂尘紧随其后。
　　“这妖怪是怎么被带上山的？”净一的目光压向柳青云。
　　起初江天歌只是忙着捉妖怪，倒没有想过爪蛇是如何上山的，但净一提到“被带上山”，柳青云立马反应过来，大概是江天歌私下山给带回来的。
　　“弟子有罪，今日之祸全因弟子而起，请师父责罚。”柳青云将单膝换成双膝跪地。
　　“你偷下山喝酒了？”净一靠近些，闻到了柳青云身上残存的酒味。
　　柳青云不想辩驳，磕头道：“是的，弟子日后再也不敢了。”
　　“还有日后？！你也不想想，全由你一人给门派里带来了多少灾祸？”铭幽怒道。
　　“弟子已经知错，铭幽上尊想要怎么责罚说便是了。”柳青云索性破罐子破摔，对上铭幽。
　　“你们听听，他这是像认错的样子吗？我看他倒觉得是自己受了委屈！”铭幽被气得别过头，不看柳青云。
　　“青云今日确实是闯了祸，该罚，但至于怎么罚还得详细商讨一番才好决定。”得息并不是只会一味袒护柳青云，今晚的祸确实是大，得息心下也觉得应该给予惩戒。
　　“不，不关师父的事，都是我……”江天歌明白过来，这些人是误会了柳青云，他急着要辩解，但是气血一冲上头，江天歌随即感觉到一阵头晕，话还没说完，人就晕着要倒下。
　　柳青云一把扶住他，这才发现江天歌后颈有三道泛着绿光的抓痕。
　　净一过来查看了伤痕，脸色忽暗，二话不说，一掌打在江天歌的背部，给他输送灵力，以把他体内的蛇毒逼出。
　　一众人围在一旁，注视着净一的动作，柳青云见净一额头上竟冒出汗珠，心下便知，这蛇毒并不简单。
　　输送灵力的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净一才将掌收回，但是脸上的表情并无释然。
　　“我现在只能暂将他体内的蛇毒稳住，不让其扩散，要想逼干净，还需时日。”净一对一旁的铭幽等三人说道，却故意不看柳青云。
　　说完，他将江天歌抱起，背对着柳青云，冷冷留下一句：“我派弟子柳青云劣性不该，私自下山，带回妖魔，不仅造下难以挽回的损失，更是险些害了其徒弟江天歌之性命。今下令，自即刻起，罚柳青云去碧泉洞面壁三年。”
　　柳青云如坠寒潭，整个人的血都渐渐冷下来。
　　“师兄，三年未免太长了些。”得息还是不忍心。
　　净一看了一眼得息，点了个头，“那便六年吧。”
　　这次，连铭幽都有些吃惊，感觉罚得太过，可是净一像是下了决心，不管旁人如何惊讶，抱着江天歌径直离开。
　　柳青云伏地重重磕了个头，闷声道：“弟子领罚！”
　　青崖边上，净一与得息并肩而立，隔着霭霭雾气，极目望向对面六根天柱之一的人山。
　　“师兄真的忍心让青云面壁六年？”得息问。
　　“要说不忍，谁又能比得上我。”净一无声地叹了口气，“唯有此法，方能彻底清了他的尘根。”
　　“六年咯，餐风饮露，也见不到个人，只能自言自语。你说，六年后，青云会不会忘了怎么说话，回来了满身是毛，还领了一群猴子，说不定还带了只母猴子回来！”得息越猜越起劲。
　　“别说了，再说，我这老泪都要流光了。”净一掩面拭了下眼睛。
　　身后忽传来脚步声，净一整理好形容，转身看去。
　　那弟子走近，请了个礼，“师父，江小师侄又到幻月殿外来跪着了。”
　　“这孩子倒是重感情。”得息叹道，“既然天歌都把原委讲明了，师兄你何不饶了青云？”
　　“不能饶，不管是对青云，还是对天歌，这次的惩罚对他二人的成长都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净一被得息那么一说，心确实软了下来，但是他又活活逼着自己硬下心，不做任何让步。
　　“你回去告诉他，他师父虽去面壁了，但他也不能荒废度日，日后便跟着我修习法术，一直到青云回来。”
　　那弟子得令，行完礼退下。
　　得息看着走远的弟子，心中感慨，“师兄用心良苦啊。”
　　“我在人间的日子所剩无几，青云必须得成长起来。”
　　柳青云被罚后，立即去收拾了行李，独自一人赶往碧泉洞。他从昨晚出发，走了整整一天，才爬到位于人山腰间的碧泉洞。碧泉洞之所以叫碧泉洞，顾名思义就是有泉，不过这泉却不是真的泉，指的却是这天上的无根之水。
　　人山上独此一个天然洞穴，此洞穴外常年驻着一朵云彩，像是贴在了山腰上一般。有时天上下雨，这云彩便也会哗哗地降雨，它降的雨与别的云彩降的又有所不同。
　　它这小小的一片能顶起半边天，雨水如瀑飞流直下，又碧绿如泉，每每下雨时，还有彩虹如桥横跨在这“碧泉”上，此等美景乃碧泉洞此间独有，山下的人却无福享受。
　　柳青云爬过着逼侧的小道，走进洞里，把手里的行李丢了，随便环视一圈，无甚滋味，直接对着洞外一屁股坐下。
　　人类向阳而生，碧泉洞也正对着东面。天光乍破，东边又一轮彤日隐于浓雾中，好像是在行使着与它交班的任务，两相交接，一更一替，太阳没了遮挡，肆意将阳光播撒向人间，就好像希望也一起被带了过来。
　　柳青云坐得高，所以能够饱览日出胜景。他忽然有些明白，日月交替、晦明变化，阴阳转换，从来便是如此，既是相生，又是相克。此番被罚，也许还是件幸事。
　　柳青云静心看着，不觉有些呆了，就那么一直望着，直到忘记了自己原来还是生在尘世的。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年冬天，少衿山也飘起了大雪。
　　满山银装素裹，养吾居前院里，竹林也因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而压得弯了腰。院内的空地上，此时雪花纷飞，不是从天上来，却是由地上溅起。
　　一身着淡蓝色道袍的小少年手里拿着桃木剑在院中衣袂翩跹，他手里提着木剑身子忽上忽下，将空中飞舞的飘雪引成一条白色长龙，随剑相戏，等到“长龙”足足有两个他那么长了，“长龙”脱剑，在空中盘旋几圈。
　　小少年举起木剑，凭空起飞，忽又调转方向，提着剑急冲而下。“长龙”如附其身，带着凛冽寒风一头钻向地上，顷刻间破碎成片，被激起的气波荡漾成圈，竹林受到震动，满身风雪落地，摇摆着身子，霎时挺立而起。
　　小少年修习两年，功力突飞猛进，其增长速度能与净一手下最得意的弟子柳青云相比。
　　只是对于八岁的他来说，他那位只相处过几个月，名叫柳青云的师父已成过往，两年不见，小少年心里始终坚定的是自己立下的誓言，好好练功，成为天下法术最高强的人，这样就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但是对于那位他想保护的人，小少年对他的印象却越来越模糊，渐渐的甚至连容貌都有些记不清。
　　“师父，我等你回来。”小少年抬头望向人山，定定看过一眼后随即回了自己的房。
　　这年夏天，幻月殿中绿荫绰绰如碧波。江天歌单手执剑负于身后，立在大殿中央，净一坐在上座。
　　“近来你那些师兄的功课可有长进？”净一问。
　　这是在例行每月的功课检查，江天歌人虽小，但已深受净一器重，定力、资质于一众师兄中乃是最佳，于是净一委以重任，让江天歌监督他那些师兄读经、练功。
　　江天歌眉目舒朗，长相出众，因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所以目色虽清冷严肃，但是仍然稚气未脱，他毫无畏色，直视着净一回道：“回掌门，多数师兄都有长进，只是几位资质差，又不肯吃苦的师兄不但没有长进，近来还有些退步。”
　　“这几人若不想学也不必强求，但是决不能怠于立德，若是连个人都做不好，更谈何修仙。”
　　“弟子知晓，日后定好好监督。”
　　净一每每看到江天歌，眼里总是不禁地流露出慈爱，这份喜爱，不仅是因为江天歌从未让他失望过，另外还连带着对柳青云的那份，似乎看到江天歌，就好像是看到了柳青云，但是每有这种感觉，净一就不免要感叹。
　　“你那师父若有你一半定力，今日已成门中翘楚。”
　　“师父代弟子受罚，弟子心里一直有愧。但也愿师父日后面壁归来能够脱胎换骨，为掌门您分忧。”江天歌一直未曾忘了那晚自己闯下的祸端，更不会忘了柳青云是代自己受过，所以在求情无果之后，他对自己的要求便近于苛刻，不容许自己再犯一点错误。因而，他这几年来，便成了门中最守戒律的弟子。
　　“若真是如你所说，那是最好。”净一嘴上似乎还不确定，但心里想的是柳青云必能脱胎换骨，这么一想，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成果。
　　“过几日，我要上山去看看你师父，你正好也过生辰，可想一起去？”净一这么一想，立即就准备行动。
　　净一以为江天歌肯定想都不想就要答应，不料江天歌不但犹豫了，结果还拒绝了净一，“师父静修，弟子便不去打扰了。”
　　“那你的生辰想怎么过？”
　　“弟子没了爹娘，生辰也无甚重要，过与不过都一样。”
　　净一也不再多劝，心里明白过来，他们师徒也有四年未见，估计也生分了。
　　江天歌不去见柳青云确实也是因为多年未相处而变得生分，但之所以不去，还是因为江天歌心里不但歉疚，还莫名恐慌，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没有资格站在柳青云面前。
　　两日后，净一独自一人走向人山，沿着陡峭的小路，摄衣拾阶而上。
　　此时山上的柳青云衣衫褴褛，正躺在山腰间的云朵上，一只手里举起破了口子的碗，水不醉人人自醉，仰面眯着眼睛望向太阳，自言自语道：“常不见人间炊烟，更忘却琼浆是何，守着破洞过活，却道此人是谁？原是……”
　　“原是什么？”柳青云耳边忽传来人声。

25、生辰
　　柳青云以为是自己幻听，毕竟四年多了，除了每隔三个月上来一次给自己送饭的师兄外，柳青云再没有听到过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按理说前几天送饭的师兄刚来过，不应该再来的啊。柳青云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却没了声音。
　　不对！
　　柳青云感觉到云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而且好像在逼近自己。几乎是在眨眼间，柳青云登地从云上飞起，一竹叶发如飞矢，穿透云层直冲柳青云的脑门而来。
　　柳青云双掌推开，凝聚气流，想要控制住竹叶。然而竹叶飞来的速度过快，柳青云根本来不及运到足够的气，竹叶已经近在眼前。
　　他只能被逼得往后飞，有云丝从眼前浮过，竹叶隐于云中，柳青云左右搜索，却不见竹叶的踪影。
　　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只凭本能，柳青云猛地抬手，只用两指，极其精准地将从身后迅猛袭来的竹叶一把夹住。
　　“不错嘛，反应快多了。”云层下传来声音。
　　“师父！”柳青云惊喜地从云上飞身而下，脚尖触地时，腿一软，直接跪地。
　　净一见到爱徒，强忍老泪，双手将柳青云扶起，仔细端详，怜惜道：“瘦了，也长高了，衣服破成这样也不换一件。”
　　“反正没人，换不换也没谁看。”柳青云笑道。
　　不重身外之物，悟性倒是提高了，净一很是欣喜，也就没再问。
　　“你之前的反应力总是没有得到大的提高，正是因为喝酒麻痹了神经，戒了酒是不是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净一挤着满脸皱纹笑问道。
　　柳青云点头，自从没喝酒之后，他的反应确实更快，刚才净一只是一试，便已知晓。
　　“还好没长毛。”
　　净一突然这么来了一句让柳青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茫然地看着净一，只听净一转身上下打量着山洞道：“一个人在这寂寞吗？”
　　“不寂寞，不寂寞，山上有猴子陪我玩。”柳青云正在净一身后跟着，不想净一突然吃惊地转过身，两人差点撞上。
　　“猴子？！”净一脑海里飘过一群猴子围着柳青云的画面。
　　“对，不过也只有一只，还难得见一次。”
　　“不是母猴子吧？”净一将视线从柳青云身上移开，其实洞里面除了用草铺了块睡觉的地儿，还有张土堆的矮桌子，上面摆了经书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净一愣是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这个……我倒没注意，下次我去看看。”柳青云非常自然地接道。
　　“不必了。”净一说着，走到土桌子前，拿起柳青云抄的经来看。
　　柳青云本来满脸喜悦，但是一看到净一拿起了桌子上的纸，神色不由得就慌张起来，“师父过来是有事吗？”
　　柳青云指望着能靠说话引开净一的注意力，然而净一一边说却一边还在翻，“就是来看看你，看你表现……”
　　净一说着，翻纸张的动作忽然顿在半空，整个山洞随着他好似都冻住了一样。柳青云知道大事不妙，微低着头，小心瞥着净一的表情，急促的呼吸吹得胡子乱颤，皱纹加深，眼睛瞪大，没错，是要发飙的征兆。
　　“这就是你抄的经？！”一顿酝酿后，净一的脾气终于爆发，将手里的纸尽数摔到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赶忙跪地，“师父息怒，徒儿只是写着玩。”
　　“醉翁楼、天仙酒、烧子鸡，你对它们倒是念念不忘啊？！”净一气得嘴唇发抖。
　　“徒儿……也就想一想而已……”柳青云声音弱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确对那些东西念念不忘。柳青云知道净一最烦这些，但他也没指望让净一看到，谁知道净一四年不来，今天就突然跑来突袭了，这还不是自己找罪受。
　　“本来想说你表现好，今天干脆带你下山，哪里知道关了你四年，还是死性不改，你真是叫为师好生失望！”净一怒摔袖子道。
　　柳青云埋着头，无言以对，这次错过下山的机会，他也懊悔。可是他想想错过了也好，若是下去了，这要又犯戒，净一就真的可能会被他气到提前飞升成仙。
　　“还有两年！你若再不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面去掉，那以后干脆就别下去了！听到没有？”
　　“徒儿知道了。”
　　光是这样听柳青云保证，净一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他必须要得到柳青云的保证，“你要让为师如何相信你会改？”
　　柳青云只想平息净一的怒气，二话不说，举起手，并起三指发誓道：“师父在上，徒儿柳青云今对天发誓，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今后要是还念着天仙酒、烧子鸡，日后便是死了也不得安生！”
　　净一微点了下头，勉强算是相信了柳青云。
　　“四年都过来了，两年也快。”净一说着走到洞口。
　　“师父就要走？”柳青云站起身。
　　“嗯，我也是瞒着你几位上尊过来的，还得早点回去。”净一转身再看了一眼柳青云，不看还好，罚也狠得下心，但一看，净一就只剩了怜爱，他抬头拍了拍柳青云的头，算是告别。转身刚走了一步，忽又记起来，回过头道：“你那徒弟资质甚佳，定力又比你好，你若再不用功，假以时日，他定能超过你。”
　　“徒弟？”净一要是不提，柳青云还真就记不起来原来他还有一个徒弟，现在净一说了，他也没记起来这徒弟是叫个什么名。
　　“江天歌。”净一看柳青云一脸疑惑，提醒道。
　　“江天歌……”柳青云念着他的名字，脑子里隐隐记起来当年好像是有这么个小毛孩成了自己的徒弟。
　　“对，今天是还他生辰，本想带他上来看看你，没想到他却不想来，忙着练功去了。”净一这么说，无非也是想激励柳青云去好好练功。
　　柳青云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忙作揖道：“徒儿也当努力修习仙术，自不会被徒弟给比下去。”
　　“那就好。”净一满意地点了个头，随即纵身一跃，前丈高的山就这么直接一跳。
　　柳青云附身往下望，自言自语地叹道：“好身手！”
　　净一来这么一下算是扰了柳青云的宁静，他坐在洞口，眺望着层云出神。
　　“江天歌……就是那个给我偷鸡腿吃的孩子吧，倒是个好孩子。”柳青云突发奇想，“今日是他生辰，不如送他个礼物！”
　　有了主意之后，柳青云站起身，在山洞里来回踱步，“送什么好呢？”
　　“有了！”柳青云正好走到洞口，抬头正好望见头顶的那朵云，他大手一挥，一道青色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云中，霎时间，云中清泉如瀑飞漱而下。
　　练武场上，门派里一众弟子整齐地排在场上，正提剑两两对打，江天歌独自一人在一旁，使着桃花剑，自行比划。
　　“你们看！”突然有人指着天喊道。
　　一群人被吸引，纷纷停下动作，朝他指的方向望去，江天歌不为所动，自顾自继续练习。
　　只见□□下，湛蓝的天空里竟挂着一道好似天桥的彩虹。
　　“江师侄，你今天生辰吗？”人群中有人问道。
　　江天歌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那群人，那人指着天空，“你看！”
　　江天歌抬头望去，只见那道彩虹旁竟有浮云拼出了“江天歌生辰快乐”七个字。江天歌久久凝望许久，直到天上的云彩逐渐飘散，他才回过神，低下头看着脚尖，“师父……”
　　“我一定好好练武，将来比你还要厉害。”江天歌心中更是笃定了这个信念，感动完，立即投入练武状态。
　　时光飞逝，又过去了两年。
　　这年夏天，整个少衿山都在等着柳青云回来。净一掐着时日，让山上的弟子早早做好准备，拿出最好的状态迎接柳青云下山。不少近年来新入门的弟子，不认识柳青云，被净一那么一提，心中更是生出无限期待，等着见识一番这位传说中少衿山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弟子。
　　离柳青云下山的日子越近，门派里的弟子似乎越是浮躁，经常有人聚在一起或讨论柳青云的事迹，或猜测他的为人。然而，在万众期待之中，却有一人的表现刚好相反。他并不期待柳青云回来，也不想柳青云回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习惯了忘记那个所谓的师父，这个人就是江天歌。
　　十二岁的江天歌不但长高了许多，长相也愈发俊朗，虽还是个孩子，但行事作风已然是个大人。这天，他照旧背着他那把已经变了色的桃木剑走上幻月殿。
　　没等江天歌先开口，净一脸上带着笑容倒先说道：“天歌可是要去接你师父下山？”
　　江天歌顿了一下，他完全没把柳青云下山当一回事，更没想到要尽一下弟子的本分，去接那位他已经记不清容貌的师父。江天歌先是作揖，接着正色回道：“回掌门，弟子过来是要向您禀报，门中有几位弟子近日背叛师门，投靠了魍魉山的赤焰派。”
　　“魍魉山赤焰派以炼丹闻名，这几个人是吃不了修仙的苦，所以想着要走捷径吧。”净一道。
　　“正是。”
　　“他们要走，我们也留不住，随他们去吧。”
　　“是。”
　　江天歌禀报完，就要行礼退下，净一叫住他，“你师父要下山，你不去接一下他？”
　　“与师父分离多年，弟子已记不得他的容貌，再相见只怕也认不出，所以弟子想等师父下山后再与他……”
　　“师父！”幻月殿门外忽地多了道人影。
　　净一朝门口望去，脸上的笑容立即绽开。
　　江天歌回过头迎着门外打进来的光望去，不觉有些呆了，嘴里念着还没说完的话，“……相认。”

26、相认
　　柳青云一身青白色新装，走起路上飘然带风。因为要来见净一，他特意打扮了一番，不但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梳洗了头发，更是从下山之后，拿出最饱满的精神，在同门惊羡的目光中，一路翩翩而至。
　　“怎么来了都没人提前通报一声？”净一惊喜地站起身。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不必劳烦师兄弟了。”柳青云走到殿中，与江天歌隔了几步并排而立，一双桃花带露般的双眸炯炯有神地看向净一。
　　江天歌也就在他进门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收回，低下头，心中不禁疑惑，“此人就是我师父？”
　　净一道：“我已传令下去，今日为庆祝你下山，门里弟子一起开斋。”
　　门派里弟子修习辟谷之术，一个月难得吃得上几顿饭，而且一般级别不同的弟子开斋的日子也各不相同，能凑到一起吃饭几乎是不可能。净一为庆祝柳青云下山竟然让千数弟子一起开斋，可见柳青云的下山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件喜事。
　　“师父不必劳师动众，我因为犯错被罚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您这么大肆宣扬，岂不是让门里的师兄弟都知道我那些不光彩的事了。”柳青云道。
　　“话已经说出去，岂有收回来的道理。而且他们也想见见你，你可不能推却为师的好意。”
　　净一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偏要让柳青云在师兄弟中出风头就是要树立起他的威信，为日后的传位做准备。
　　柳青云岂会不知净一的心思。他无可奈何地笑笑，笑容虽是无奈，但不说比起六年前的他，就是两年前净一在碧泉洞见到他的样子，已然今非昔比，有着云泥之别。
　　从前的他，笑得天真，甚至还带点无畏的幼稚。现在，即便是无奈之笑，展颜扬眉间也尽显风度，沉稳而恭敬。
　　这种稳重，正是净一多年来煞费苦心，用尽各种办法，想要柳青云学会的。今日得见成果，净一只恨不能仰天长笑三声，以表内心之激动。
　　“天歌，这就是你的师父，还不快快拜见。”净一掩饰住喜悦，看向江天歌。
　　柳青云听到净一介绍，也才注意到殿中这位小道童。
　　江天歌低着头，缓缓转过身，恭恭敬敬地对柳青云作揖，“拜见师父。”
　　“免礼，免礼。”柳青云低头俯视着江天歌，忽发现他背上还是背着一把桃木剑，便学着净一的样子，摆起为人师表的架子问道：“为师这几年不在，你是不是没有好好修习剑术，怎么到现在还是用木剑？”
　　江天歌没想到这才与师父重逢，就被他这样给看轻了，心里生出不快，但脸色还是保持不变，故意提高声量道：“掌门一直教导弟子，天下剑术，用剑是最基础的，唯人剑合一，无剑胜有剑者独尊。弟子不才，才练到能化万物为剑，所以不能离开这把桃木剑。”
　　柳青云心头微震，他万万没想到，他这徒弟竟有次造诣。虽是反应过来自己轻视了对方，但也故意不做表扬，继续保持着他稳重的形象，淡淡道：“既然还没有练到最高境界，那便还需继续努力。”
　　江天歌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柳青云，若是别人听到他小小年纪已经修炼到这种境地，无不是赞美、感叹的，就是净一也时时鼓励，有时候甚至担心他进步太快，反而伤了身体，劝他慢慢练。
　　而今天，他这位久未蒙面的师父对他竟然如此冷淡。在江天歌看来，自认为稳重的柳青云浑身上下都摆着高傲。
　　“天歌是个奇才，你回来了，日后就让他跟着你。不过，你虽为人师，也切勿怠慢了练功，要不然就只能等着被徒弟超越了。”净一故意借江天歌来刺激柳青云。
　　柳青云自然知道净一的那些套路，只是随着净一的期愿，笃定道：“自然不会有那么一天，要是打不过徒弟，传出去岂不是叫别人看我笑话。”
　　“话也不能这么说，若是天歌能超过你，这说明也是你教导有方。”净一欣喜柳青云难得这么有上进心，但又不免要纠正他话里面的毛病。
　　柳青云看向江天歌，正好对上江天歌投来的目光，江天歌憋了一肚子的怒火，看向柳青云的目光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内里包了一层火。
　　柳青云看过去，清明的双眸中感受到了江天歌投过来的别样意味。他只是别开视线，抱之一笑，回答净一：“我不认为会有那么一天。”
　　当年柳青云一句“那你能保护我吗”，影响江天歌至今，从此要超过柳青云便成了小小天歌成长道路上的不懈追求。
　　如今，柳青云的话再一次激怒了江天歌，若说从前，江天歌只把“超越”当成是成长，那么从现在这一刻起，“超越”就成了他的人生目标，若不达到，誓不罢休，一旦达到，人生也因而圆满。
　　拜别净一后，江天歌立即回到养吾院，争分夺秒地开始练功，至于为他那个师父举办的那什么开斋宴，他看都不想去看一眼。
　　夜色时分，具体也不知是何时辰，江天歌正盘腿坐于床上运气调养生息，因封闭了四觉，所以屋外有什么动静完全不知。以至于即便是有人打开了他的房门，走进来，他也没有听到，直到那人近身。
　　因为身体还有触觉，江天歌能察觉到周遭风息的流动，一有感应，他立马停止修炼。只是对方动作太快，没等江天歌彻底恢复灵识，那人的脚就已经踹到了江天歌身上。
　　不过，江天歌也就让那人占了一下便宜，恢复心神，手脚能活动了，随即起身来攻，试图将那人钳制住。
　　只是那人功夫也不弱，一脚没踹成，接着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以两掌相抵。
　　江天歌刚刚调养过生息，此时不宜动用灵力，若是不等它消化完便贸然使用，今日这一天的功夫就算是白练了，所以他宁愿靠手脚相搏，然而对方却有法术。
　　江天歌只能靠着灵活的身体躲闪，那人紧紧相逼，最后一直把江天歌逼到墙边，无路可退。
　　已是危难时刻，江天歌还在犹豫要不要因为抵御敌人而耗费功力，也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人并起二指突然点中江天歌的眉心，待他收回时，江天歌只能看到眉间像是烧着了一样冒着一团青色流动的气。
　　“你是什么人？”江天歌试着催动灵力去冲破那人给自己施下的法术，可当他的灵力游走到脑门时，却发现对方施展的法术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网。不但没有什么杀伤力，而且还具有提神醒脑的作用。
　　至于那人为什么对自己用这一招，江天歌想想，估计也是那人想封住自己的灵力，但是对方也太低估了他的实力，这种低阶法术对他来说并不管用。既然对方并无害意，江天歌也就没有耗费法力尝试去破法术。
　　“怎么是你？”
　　对方一发声，江天歌立即就认出了那人正是柳青云。
　　柳青云甩了下袖子，屋里的蜡烛随即亮起，相对的二人看清了彼此的容貌。
　　“这是我的屋子，我当然在这。”江天歌仰头瞪着清澈的眼睛看着柳青云。
　　“这是你的屋子吗？我还以为是我的，”柳青云进了养吾居，看到两间屋子，一间门前生了杂草，一间干净整洁，便朝干净的那间去了。
　　柳青云浅笑着，脸上露出赧色，“好几年没回来，都忘了我是住哪个屋了。”
　　江天歌没想到白天还高冷绝尘的人这时的表情竟能如此和缓，心里怀疑柳青云是不是在使什么计。
　　“刚才我进来躺在床上还奇怪，怎么会有个人，还好是你，不是进了什么贼。”柳青云松了口气。
　　江天歌靠着墙，只是盯着他，就算不回应，柳青云一个人说得也很是起劲。
　　“对了，你晚上没去吃饭吧，我带了些馒头回来，你要吃吗？”柳青云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白馒头。
　　“私自偷东西回来是要受罚的。”江天歌双手垂在身侧，并不伸手去接柳青云递过来的馒头。
　　看柳青云脸上露出笑容，江天歌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企图用偷来的馒头栽赃陷害自己。
　　“又没人知道，没关系的。”柳青云伸出来的手还悬在空中。
　　“我最近辟谷，不吃东西。”江天歌还是拒绝。
　　“又是辟谷，你不觉得不吃东西这日子都过得无趣得很吗？”柳青云一听到“辟谷”二字，脑袋就发晕。
　　江天歌摇头，认真质问道：“要想修为增进的快，就得少食杂粮，师父是掌门座下第一得意门生，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柳青云很是索然地摊了下手，“我怎会不知，只是与你们所想不同，若是还能……”柳青云只是想想，但没说出口，因为之前也算发过誓，只要他还在少衿山上，柳青云就不敢再提那几样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还能什么？”江天歌问。
　　柳青云没有直接回答，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衬得那笑容尤其温暖，江天歌背靠着墙，不觉地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扰了他的心神，想后退又退不了。
　　“你今年也到年纪要下山历练了吧，什么时候下去？为师和你一道，看看你的本事。”
　　“下……下月便去。”江天歌低下头不敢看柳青云。
　　柳青云一开心，突然在江天歌眉间轻轻一抹，解除了他施下的法术，“很好！”
　　说完，柳青云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忽地又想起什么，回来把馒头放到桌子上，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跳出了屋。
　　江天歌愣在原地，明明被碰的是眉心，可是此刻他的双颊却红得好似能滴血。
　　他将视线移到桌子上被放下的两个馒头，恍然明白过来，他之所以脸红肯定是被气的！
　　他坚信，他那师父肯定是想引诱他破戒，所以才把馒头放下来，即便自己不吃，指不定哪天就会被当成脏物给搜出来。
　　江天歌一明白过来，立即跑到桌边，拿起馒头，视线在屋子里搜寻了一圈之后，钻到床底，把馒头藏了进去。半夜躺在床上觉得不安心，又翻身下床，把馒头从床底藏到了床垫下。
　　然而即便是这样，后半夜，江天歌因为这两个馒头的存在也一直没有睡着，第二天，他果断地把馒头还给了柳青云。
　　柳青云深知藏馒头的最安全处所，那便是他的肚子，江天歌不要，他自己立即就把那两个馒头吞下了肚子，这样不就谁也找不着了。

27、历练
　　在山上煎熬了一个多月，柳青云终于如愿以偿，顺利地下了山。
　　这是江天歌第一次下山历练，他一听到任务，心里便已经计划好下山后如何如何做好事，最好是早去早回，花个两三天把任务完成了，然后及早回山上练功。
　　但是，下山后的计划却因为柳青云的存在而完全被打乱了。
　　江天歌想去乡野间看看有没有哪里可以帮上忙的，可柳青云一口便否决了他的想法。
　　“乡野哪有什么人？要做好事就要找人多的地方。”柳青云道。
　　江天歌想想也对，疑惑道：“你知道哪里人多？”
　　柳青云下山也有一个多月，然而江天歌却很少唤柳青云为“师父”，因为在江天歌那里，柳青云是他的竞争对手，有一天，他一定要超过他。怀着这样的心思，江天歌又怎么能真诚地叫得出口。
　　柳青云笑道：“当然是集市啦！”
　　“不是说要做好事吗？怎么到这来啦？”江天歌一连迷茫地看着四周的环境。
　　嘈杂的酒楼里，人来人往，满堂坐满了客人，有的站着划拳，有的坐着说笑。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缕缕酒香恍如游丝，夹杂在食物的气味中在空气里游荡。
　　江天歌一身淡蓝色道袍，处在其间如临地狱，他对这位味道极其反感，只能屏住呼吸，如坐针毡般等着柳青云。
　　少衿山下最有名的酒楼便是让柳青云痴望了六年的醉翁楼，那六年里，柳青云坐在碧泉洞里，隔着层云，每每对着印象中醉翁楼所处的位置怅然眺望，靠着脑子里的想象，才算是能稍稍解了点馋。
　　后来，他在纸上写，画饼充饥，不想最后还是被净一的那次突袭抓了个正着。自那以后，柳青云就完全只能靠空想。
　　终于等到下山，他为了迎合净一，还得装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正经样子。好在一切的付出都没有白费，净一总算是相信他，放了他下山，所以，今日柳青云也才有机会坐在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小二，天仙酒、烧子鸡先上着！”柳青云坐下后点完单，才有空来回答江天歌，“酒楼里是非多，你且耐心等着，总会有你出手的时候。”
　　江天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柳青云毕竟比他年长，下山的经验也多。江天歌以为是自己初到尘间，不识这里的规矩，便也就信了柳青云的话。他耐着心，视线在酒楼里来回扫。
　　江天歌发现，在酒楼吃饭的人脸上多是带着笑的，不像是可能会有麻烦的人。江天歌的视线忽定在了坐在角落的那一桌人上，那四个人围着桌子而坐，手边各放了剑，不像别人那般一边说笑一边吃菜喝酒，这几人面色凝重，各吃各的，偶尔抬头交谈两句。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呢？江天歌心里怀疑。
　　“客官，您慢用。”小二把柳青云点的酒和鸡送过来。
　　“多谢。”柳青云说完，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另一只手立即就拿起了酒坛子要喝。
　　“你在干嘛？”江天歌见到酒肉像是见了什么邪物，惊恐地看着柳青云问道。
　　“还能干嘛，跟他们一样而已。”柳青云说着，一只手捧起酒坛子，仰起头就要喝。
　　江天歌锁着眉头，小大人般质问道：“师父一下山难道就忘了自己是修道的？”
　　柳青云如久旱逢甘霖，仰起头喝着，一直不肯放下酒坛，江天歌只能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等了好一会儿，柳青云还是没放下酒坛子。江天歌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生着闷气，低头也不吭声。
　　很快，一坛就见了底，柳青云放下坛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痛快！”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柳青云愣愣坐了一会儿，仿佛才消化了刚才的一坛子酒，回过神问江天歌。
　　江天歌气得涨红了脸，端坐时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握住拳头，“师父不怕我回去告诉掌门？”
　　柳青云带着温和的笑意，扯了一只鸡腿，讨好地伸向江天歌，“我是你师父，咱俩师徒同心，你怎么能陷害你师父呢？”
　　江天歌眼睛看都不看一眼鸡腿，低头看着桌子，“你可没有一点师父的样子。”
　　“你不听为师的话，难道就有徒弟的样子？”柳青云把手伸长了些，在江天歌眼前晃了几下，“你吃不吃？”
　　“不吃。”江天歌表现得极为坚定。
　　“不吃就不吃，这么好的东西都不知道享受。”柳青云把手收回来，自己津津有味地啃着。
　　“师父破戒，日后修为难有大的进益，就不怕我超过你吗？”江天歌带着挑衅的语气说着看向柳青云，“你可是在掌门门前放过话，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就喜欢听那些话，我说给他听的而已，你就别当真了。”柳青云一边吃一边说，突然又觉得有点口渴，应该再来坛酒才好，可是囊中羞涩，柳青云正愁着，忽地目光就移到了江天歌身上。
　　“我已经当真了，而且此生就以打败你为目标。”江天歌小小年纪，眼神却有着如成年人般的沉着、通透。他一本正经地看向柳青云，哪里知道柳青云现在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我等着，我等着。”柳青云就觉得这小孩的想法有些幼稚好笑，也没放在心上。他用视线打量着江天歌，“你的钱可不可以先借给为师用用？”
　　“你要干嘛？”
　　“渴了，想再来坛酒。”
　　江天歌一口拒绝，“不给。”
　　“师父回山上就还给你。”柳青云要是有钱早就全部带下山了，山上又怎么可能还有钱，他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贪一时之快，有什么先享受完，其他的等回山上再补救。
　　“不行！”江天歌捂住腰间的钱袋，从桌子边站起身，准备远离柳青云。
　　几乎是与江天歌同时，隔壁那桌的两人突然也窜起身，开始拉扯起来。
　　那二人互相推搡着，一个看着像是要离开，不愿再和另外一个人争，可另外一人又偏偏不让，抢上去拦住他，自己又要往前。
　　被拦住的人又不肯，拖住前面那人，前面那人被缠得有些不耐烦，猛地推了那人一把，结果，那人就被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没能起得了身。
　　江天歌目睹了全过程，见那人被推倒，他忽发现到了自己做好事的时候，忙上前扶起那人。
　　“你没事吧？”江天歌将那人扶起来问。
　　“没事。”那人摆手道。
　　“你放心，我去帮你把他捉回来，还你一个公道。”江天歌说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抬头问道：“这位大叔，你刚才推另外一位大叔干什么？”
　　“我要付账，他非要跟我抢。”那大叔带着笑意看向江天歌。
　　“那你也不该推他，作为赔礼，你应该让他付。”江天歌在山上呆了六年，哪里知道人间的人情世故，还以为自己说的便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刚摔倒的大叔走上前来，笑笑道：“小兄弟，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可江天歌还是一脸正色，不肯放手，“大叔，你放心，我已经要求这位大叔让你付账了。”
　　那摔倒的大叔笑容忽地一僵，张开嘴半天没说出话，“这……还是让他付吧，他钱袋都掏出来了。”
　　“没事的，钱袋可以收回去，大叔，你也同意让这位大叔付了吧？”江天歌抬头看向自己拉住的那人问。
　　那人点点头，“你要付那就你付吧。”
　　江天歌心里一喜，自以为是做成了第一件好事，欣喜地看向那刚摔倒的大叔。
　　不想，这位大叔犹豫了一会儿，屁股竟像是现在才有了知觉，开始发疼，他一只手摸着臀部，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呦，我这屁股怎么这么疼啊？”
　　“啊？大叔，你没事吧！”江天歌也跟着着急起来。
　　“可能是摔伤了，得去医馆看看。”
　　“我陪你去吧！”江天歌自告奋勇。
　　“不行！不用！不劳烦小兄弟！”
　　“不劳烦的……”江天歌还欲再说什么，却被柳青云给打搅了。
　　柳青云站在一旁跟看戏似的，冷眼看了半天。看到一向小大人模样的徒弟不识人情世故，处在两人中间发窘，柳青云竟觉得自己这个徒弟竟有些可爱，担心他再“帮忙”下去，可能会被打，柳青云上前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拉出了酒楼。
　　“你干嘛啊？”江天歌很是不耐烦。
　　“笨蛋，为师这是在救你。”柳青云松开手道。
　　“我又没有危险，你救我干什么？就算我有危险，也不用你救！”江天歌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做好事就被柳青云给搅黄了，低头生着闷气。
　　“不懂人情世故。”柳青云说着，几道身影从酒楼出来，正好从二人身旁经过，一股淡淡的妖气钻入他俩鼻中，两人不约而同地偏过头，把目光定在了那四人身上。
　　“什么人情世故？”江天歌眼睛看向那边，嘴里问道。
　　“客套。”柳青云说着，对江天歌使了个眼色，二人慢慢走着，跟上前面那四人。
　　“什么是客套？”江天歌又问。
　　“就是明明不想，非要说想，想又说不想，不要又说要，要又说不要。”柳青云眼睛紧盯前面四人，有些心不在焉地呐呐道。
　　江天歌点点头，脑子里慢慢领会着。

28、刺脊
　　走在前面的四人也非等闲之辈，他们早已知道被人跟踪，只是一直走到了一片空寂无人的林子旁边才停下来。
　　“哪里来的朋友，一路上跟着我们可有贵干？”四人中一瘦高个问道。
　　“诸位身上带有妖气，刚才人多不好说，我与徒弟跟过来只是想提醒一下罢了，顺便想着也许可以帮你们除掉妖魔。”柳青云走上前，举止得体地行了一礼。只要是有外人在，柳青云就还是那副飘然绝尘，使人望之不觉生慕的仙姿。
　　江天歌在外人面前也尽心扮演着小徒弟，跟在柳青云身后行了一礼。
　　“原来是道友。”那四人一齐行礼，“我们兄弟四人下山乃是为民除害，也就在不久前刚与妖物结束掉一场恶斗，将其制服，收在了锁妖囊，故而身上也带了些妖气。”
　　“原来是这样。”柳青云故作稳重地点了下头，“若是遇到妖魔为何不就地斩杀，却要带回去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诸位是翠取山铸剑门的弟子？”
　　翠取山铸剑门擅长借妖兽的筋骨铸剑，因而天下都知道他们这一门派会到处捉妖魔来铸剑。至于旁门，遇到妖魔必定是深恶痛绝，遇到必杀的，少有要捉了还要带回门派。
　　“不瞒道友，我们是魍魉山赤焰派门下，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一派以炼药闻名于世，此次捉拿妖魔，也不过是为了炼药。”
　　“不知道友在何处仙居？”
　　“我师徒二人乃少衿山上清派弟子，只因下山历练，所以才得遇诸位。”
　　柳青云说完，那边四人齐齐点头，以示了解。
　　柳青云心里好奇，自我介绍完，还是想接着刚才的话多问了一句，“炼何药？”
　　瘦高个看了眼旁边几人，脸上神色有些不自在，回道：“总之是助长灵力的仙药，只是尚在研制当中，还不便告诉道友。”
　　柳青云又是点头，表示理解，作揖道：“既然如此，诸位好走，我们还有事，也就不奉陪了。”
　　“两位道友也好走。”
　　柳青云只是不想和这几人同路，便想早点走，至于往哪走却还没有想好。他看到自己右边有条通往山林的小道，便转身走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身后那四人却叫住了他们。
　　“道友若是要进林子可要小心，这山上邪物多，我与师弟在里面布了多道伏妖网，你们若碰到被困住的妖魔邪物，可要给我们留住，不必费力斩杀。”
　　柳青云转身对他们抱之以一笑，“自然会的。”
　　说完，随即回过身，倏忽间脸上露出了疑惑。
　　“还有拿妖魔来炼丹药的法子吗？”走远了些，江天歌说出了柳青云的疑惑。
　　“我也是头一回听，只知道铸剑门用妖魔的筋骨铸剑，却不知原来也可以拿来炼丹。”柳青云说着，忽地想到了什么，猜想道：“也许就像有些动物的甲壳可以入药，妖魔的什么毛皮啊也可以炼丹。”
　　“那还能吃吗？”江天歌嫌弃道。
　　动物如植物一般，好歹也是汲取天地灵气而生，可是妖魔却与污秽相生，拿这样的东西来炼药，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柳青云想了想，又猜道：“也许是以毒攻毒。”
　　江天歌似懂非懂，低头思索。正走着，柳青云忽拦住他的去路。
　　“怎么了？”江天歌抬头问。
　　“前面那里是什么在动？”柳青云凝神盯着路边剧烈抖动的荆棘丛看，拿剑挡在身前，越走越近。
　　柳青云刚走到丛边，正要拿剑挑开荆棘丛去查看，不想，手才伸过去一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猛地就从里面扑了出来。
　　“师父小心！”江天歌随即抽出身后的桃木剑，迎头朝那一团东西刺过去。
　　以柳青云的本事要对付这突然窜出来的东西也不是难事，只是江天歌好表现，挡身在前，柳青云也不与他争，退在一旁，看看自己这徒弟的实力。
　　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原是刺脊兽，它的身体如野猪般强壮，但是脊梁上又长满了刚硬、直竖的尖刺，因而得名“刺脊”。它的头部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又好似一条狗长着浓密、漆黑的毛发。它正面朝人冲过来，不认识它的看不出它背上原来藏了尖刺，只当一般“无害”的野兽来对付，因此而轻敌被伤的也不在少。
　　柳青云和江天歌也是头一回见，因此，也并未发现这家伙背上那一排尖锐的刺。
　　江天歌起初只凭拳脚的真功夫与它搏斗，但发现那东西皮厚肉粗，自己的身板根本不能与其抗衡，他又改用符箓。江天歌拿出一张引雷符抛向刺脊兽的方向，趁它离自己还有段距离，江天歌右手执桃木剑在空中按着符文左右上下比划。
　　等刺脊兽到了攻击的范围内，他迎着面纵身跃起，桃木剑穿透符箓，精准地刺向刺脊兽。
　　一时间，林子里狂风大作，草木震动。桃木剑挨近刺脊兽的同时，晴空一道霹雳降下，刺脊兽应声而倒，地面上被它砸出一块大坑。
　　江天歌见它喘着粗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伸腿没了动静，以为是自己得了胜。他面上虽不表现得意的神色，但是一本正经扭头看向柳青云的样子又表现出了他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幼稚。
　　柳青云对上他的视线，知道这孩子心气高，但他又故意不表露赞许，只是轻轻掠过去一眼。
　　柳青云一眼才扫过，余光里瞥到江天歌身后的刺脊兽霍然间从地上弹起，弓着四条腿，朝江天歌撞来。
　　“小心！”柳青云边喊着边要飞身过去阻拦。
　　然而，江天歌反应迅速，当即转身朝刺脊兽肚子上刺过去。刺脊兽跳到江天歌身前，俯下身子躲过去。
　　也就刹那间，江天歌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准备让剑又从左边砍回来。他本想刺脊兽附在地上已经没了躲开的时间，必定要生生挨上自己这一剑。
　　确实如他所愿，刺脊兽没了退路，要么选择原地等死，要么就是起身，可是时间允许它站起来，却不能让他逃脱。
　　但是，刺脊兽还是选择了从地上站起来。江天歌嘴角露出轻蔑一笑，桃木剑正好要砍上刺脊兽的脊背。
　　可是出乎的是，桃木剑擦上刺脊兽背部的瞬间，一排尖锐、发黑的刺如把把小刀倒插其上陡然从黑毛中现身。
　　江天歌手上的力已经发出，来不及收回，桃木剑斩上尖刺，竟在江天歌眼皮子底下瞬间断裂成七八块。结果，手顺着力就那么从刺上划过。
　　柳青云及时赶来，单手将江天歌护在怀里，右手执剑，手起剑落，刺脊兽脊背上的排刺竟一剑就被他给剃了个平。随着剑出鞘的还有一道青色灵光，刺脊兽被灵力击倒在地，柳青云提剑，欲从天刺下，一剑了解了这畜牲。
　　这时，那四人却从身后及时赶来。
　　“道友手下留情！”
　　及云剑带着青色剑气空悬在空中，剑尖正对着刺脊兽。听到呼喊声，柳青云及时收力，将剑收回。
　　“道友手下留情！”瘦高个跑在最前面，伸手挽留，“这刺脊兽是炼丹的上好妖兽，道友与其杀了不如给我们，将来炼出仙丹，于我们仙门中人而言乃是一件大美事啊！”
　　“它刚才伤了我徒弟。”柳青云还保持着把江天歌护在怀里的姿势，面上略带愠色。
　　江天歌手背上被化出一道血红的口子，鲜血淋漓。但是此刻，他的脸看着却比伤口还要发红发热。
　　他猛地从刚才的的失误中回过神来，从柳青云的怀里挣开，气嘟嘟地低着头，站到一边。
　　“道友息怒，等我们将它带回山，定会给你二人出气。”
　　柳青云往侧面让了一步，算是答应把刺脊兽给他们。
　　那瘦高个道了声谢，走上前，用锁妖囊将刺脊兽收进去。
　　另外三人，走向荆棘丛边，拉出一条网。那网看着与普通的网并无不同，之所以能伏妖，也得益于它更为坚韧且如蜘蛛网般极具粘性。而这时，他们拉出来的网上竟赫然有一个大洞。
　　“刺脊兽背极是凶猛，就算是伏妖网也不好困住它。”另外三人中一身材稍壮的人对柳青云解释着。
　　“那些动物该怎么办？”柳青云指着网上被困住的几只小动物道。
　　“这些用不上，道友喜欢送给你也可以。”
　　柳青云见上面困了一只白毛兔子，想着小朋友也许会喜欢，于是转身去问江天歌，“喜欢兔子吗？”
　　江天歌故意把头撇到一边，嘴上不说话，但心里其实生出了几分期待，如果是柳青云送给自己的话。
　　柳青云看他不说话以为是不喜欢，回过身，走向伏妖网，自言自语道：“兔子肉应该挺好吃的吧。”
　　“不许吃！”江天歌突然转过身朝柳青云大喊。
　　柳青云被他吓得脚下一顿，僵着脖子，笑着回过头看他，“为师说笑而已。”
　　见江天歌再无反应，柳青云才放松下来，蹲在网前，先是把兔子给解救了，其次又是野鸡、黄鼠狼，最后才轮到刺猬。
　　不同于其它动物，一旦被解救，立即就逃到了九霄云外，最后救下来的这只刺猬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怎么的，柳青云把它放到地上，它却一动不动。
　　柳青云小心地把刺猬捧在手心里，仔细查看，却被没发现这刺猬哪里有问题。
　　“难道是被吓傻了？”柳青云盯着小刺猬滴溜圆、漆黑的眼珠，一看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所以才这样怀疑。
　　柳青云话音刚落，也不知那刺猬是不是听懂了，竟然动了，好像是报复似的张着小嘴巴一口咬住柳青云的食指。小尖牙咬住柳青云的手指不放，很快，白皙的皮肤就绽出了鲜红的血滴。
　　柳青云受痛，本能性地把刺猬丢开。刚才还木讷得像块石头的小刺猬摔到地上，立即爬起来，以并不比逃到九霄云外慢多少的速度钻入了丛林。
　　“刺猬咬人这么厉害吗？”柳青云抹掉食指上的血，看着那一圈小牙印说着，抬头竟发现江天歌站在自己面前，低头像是在看他手上的伤。

29、求剑
　　“我早说过你不该用桃木剑的，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在战斗中绝对会给你添彩，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给你拖后腿。”柳青云站起身，将左手负在身后笑道。
　　江天歌低着头，倔强地握紧的拳头说明他还是不肯就此服软认同柳青云的话。
　　“道友想要求兵器那还不如上铸剑门，天下名剑多数出自此门，只不过，你要求剑，自然也不能空手去。”瘦高个出于好心提示道。
　　柳青云当然也知道翠取山铸剑门的声名，他自己手上那把及云剑就是当年净一带着他上山去求的。
　　“怎么样？想不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柳青云低头看着江天歌。
　　江天歌似在犹豫，抿紧嘴巴，猛地抬头，看向柳青云的眼睛，涨红着脸道：“我要最厉害的那把！”
　　“那也要你有本事拿。”柳青云毫不客气地给江天歌泼了盆冷水。
　　可是江天歌反而越挫越勇，这盆冷水浇得更是燃起了他的雄心。
　　与那四人道别之后，柳青云御剑带着江天歌取道翠取山。
　　与少衿山相比，翠取山只算得上是个小山头，既不高，也不陡，但是此山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山上丛林茂盛。整座山被茂密的树冠掩盖住，不见山石，行至山间，又会惊异于山上林木之壮。
　　山不高，但是山上的树每一棵实在是高大得惊人，大部分树的树干差不多都有三个成年人手拉手围起来那么粗，树高得不见顶，好像直接捅向了云霄，树上缠绕得枝藤又足有成年壮汉的手臂那么粗。仿佛是山上的养分都被这些树给吸收光了，山体表面很少能见到草，只见有树木的根茎从横交错于石头的表面。
　　“要求剑首先钱要准备得充足，你那点小铜板估计只能求到一把废铁。”二人已走到山间，柳青云还不忘再打击一下江天歌。
　　江天歌跟在柳青云身后，手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腰间瘪瘪的钱袋。
　　“不过人家也是仙门，比起钱财，他们更看重的是缘分，你若跟哪把剑真的有缘，他们看你年纪小，说不定会免费送给你。”
　　柳青云不过也是猜测，但是江天歌却当了真，一下子振奋起精神，三两步跑到柳青云前面，也不回头，冲着前路道：“我一定能拿到！”
　　柳青云悠闲地跟在后面，他倒是很期待，这么个小家伙待会儿怎么兑现他夸下的海口。
　　来铸剑门求剑的人每年都能把他们的门槛踏烂，他们师徒二人上山后，门里的弟子也不多问，直接就把他俩带到了会客的大堂。
　　“不知阁下想用什么交换？”负责接客的乃是铸剑门的管事蒙澄，他年近四十，一身翠绿色外袍，长相端庄，气质儒雅。
　　柳青云没想到这里的人会这么直接，也不介绍一下自己，问问来人是什么路数，却只问人用什么交换，如此现实，只怕要白手套他一把剑倒是困难咯。
　　柳青云看了一眼江天歌，想想自己好歹为人师表，这个时候应该挡在徒弟面前帮他说几句话。于是，柳青云在心里措辞了一番，随后露出谦和而不是风度的笑容说道：“一身胆量不知可不可以？”
　　柳青云想着自己这个回答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想必对方看自己气宇如此不凡定也会通融几分。
　　蒙澄听到柳青云的回答只是顿了一下，面上不但无讶异之色，更不见柳青云想象中的另眼相看。蒙澄不表态度，继续问道：“不知阁下想求一把什么样的剑？”
　　这次，柳青云实在替江天歌说不出口，只将目光投向他。
　　江天歌赶忙上前行了一礼，极有底气地说道：“最厉害的那把！”
　　蒙澄只是淡然一笑，似是默许地点了个头。
　　江天歌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眼巴巴看着蒙澄，期待能早点得到那把最厉害的剑。
　　蒙澄招了下手，守候在两旁的四名绿衣弟子随即上前，一左一右，两两把他二人给架了出去。
　　“诶，有话好好说嘛，何必动手呢？”柳青云扭过头，朝蒙澄喊道。
　　但蒙澄只是双手背着，眼底无波目送二人被“送”出去。
　　柳青云实在没有办法，大喊道：“我们有钱！”
　　果然是一群见钱眼开的人，柳青云想着，自己一提到钱，拉着他的人立即就停下了动作。
　　“我们有钱。”柳青云笑着走过来，对江天歌使了个眼色。
　　江天歌被之前柳青云那么一说也自觉这点钱拿出来有些寒碜，把钱袋拿出来就做个样子展示了一下，马上带了阵风又收回掌心。
　　蒙澄垂下眼睛只是瞟了一眼便明白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是穷光蛋，索性也懒得吭声，直接背过身去。
　　他那些弟子都是擅长见眼色行事的人，不用蒙澄说什么，随即就上手要把他俩给扔出去。
　　柳青云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为人师表，怎么能在徒弟面前这么没面子呢，脚上聚力，好似长在地上一样，左右的人愣是怎么拔也拔不动。
　　“等一下！”柳青云挣开左右的人，举起手里的剑，“拿我的剑抵押总行吧！”
　　蒙澄顿住步子，站在柳青云身旁的弟子接过剑，呈给蒙澄。
　　那年，柳青云也不过像江天歌一般大，净一带着他最得意的弟子亲上铸剑门，并用自己珍藏数百年的琉璃珠做交换，才拿到一个机会让柳青云去征服铸剑门数一数二的神剑及云。好在柳青云不负师望，凭着实力，让及云认了主。
　　也就是那一年，整个铸剑门都在为柳青云惊叹，预言只需再过十几年，柳青云必能成为神武大地上无人能及的第一高手。万分激动的蒙澄还亲自主持了一个授剑仪式，亲手把及云交给了柳青云。
　　然而，时光飞逝，一晃也过去了十几年，预言并没有成真，这位“奇才”不但逐渐淹没在了神武大地上，还越走越歪。
　　蒙澄再次见到及云，那段回忆继而漫上心头，他恍然记起来，这是及云，那么他的主人也应该是谁了。
　　“是你？！”蒙澄蓦然转过身，赶人出门都表现文雅的人一下子竟惊诧得扬起了眉毛。
　　柳青云倒不记得自己和蒙澄有过什么来往，但他也没兴趣多问，只是点头，“是我是我，不知道现在可不可以让我徒弟去挑剑了呢？”
　　柳青云还没有注意到蒙澄脸色的古怪，自以为既然蒙澄认识自己，想必熟人也好说话一些，心里正期待着蒙澄能给个肯定的答复。
　　哪里知道，蒙澄没有认出来柳青云还好，这一认出来，想到他就是那个被自己看错的神童，心里更是一股火，把及云剑收到身后，冷然道：“可惜及云认错了主。”
　　柳青云看他那样子大有不想还的意思，明白过来对方是觉得自己的实力配不上用及云，作了个揖，正色回道：“阁下若想把剑收回去也可，不过一物换一物，怎么着也得答应给我的徒弟配一把。”
　　江天歌吃惊地看向柳青云，他以为柳青云只是开玩笑，哪里知道他还真的为了自己把剑给抵押了。修仙的人剑不离身，有些人爱剑如命，哪里又会有人像柳青云这样，随便把剑给让出去的。
　　江天歌担心柳青云日后会后悔，伸手去拉柳青云的衣服，柳青云只是对他淡定一笑，却丝毫要改主意的意思都没有。
　　“成交。”蒙澄答应，“随我过来。”
　　蒙澄带着他二人走出里屋，步入穿山游廊，行至一高山山顶。
　　师徒二人跟在蒙澄身后，江天歌凑近柳青云小声道：“师父，我不要剑了，我们走吧。”
　　“你不是说要最厉害的那把吗，那便去拿，让为师看看你的本领。”
　　“可是你的剑怎么办？”
　　“放心，及云认了主的，我唤他一声，他就回来啦。”柳青云嘴上打着如意算盘，心里想的实则是如果回不来也好，佩剑都没了，回山之后，净一应该就会对他失望，这样掌门的位子自然不能交到他手上了。
　　蒙澄带着他二人停在了山顶的亭子里，负手望向眼下弥漫着浓烟的密林。
　　“好剑配英雄，要想拿到最厉害的那把，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你的实力。这片林子叫做伏兽林，里面圈养了翠取山上绝大数的魔兽，你只需要驯服一头，抽出它的筋骨，拿回来我们就可以帮你炼剑。”蒙澄道。
　　江天歌问：“驯服的魔兽越厉害，剑的威力也就越强大吗？”
　　蒙澄点头，不似一看到柳青云就生出来一股无名火，蒙澄对着江天歌说话，脸色也和缓了下来。
　　“我有一个儿子跟你一般大，他自小在翠取山长大的都不敢独自进入伏兽林，你敢一个人进去？”蒙澄微低下头看向江天歌道。
　　江天歌看了一眼柳青云，见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旋即又回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敢！我一定要驯服最厉害的魔兽！”
　　江天歌这么个小人气量倒是大大出乎了蒙澄的意料，勇气的确可嘉，但是蒙澄不免还是担心江天歌是有胆无才，白白进去送了小命可就不值了。
　　“为何是绝大多数？难道其它地方还有？”柳青云这一句话问到了蒙澄隐去的关键。
　　但是既然柳青云这么问了，他也无意再隐瞒，就当是对江天歌提个醒也好。
　　“穿过伏兽林可以看到有条大裂谷，谷深数百丈，谷下住了一些仙兽，守护了我翠取山数千年。记住，切莫掉下谷去，不然，惹怒了它们，那可真就是有去无回了。”
　　蒙澄加重语气，试图吓倒江天歌，奈何江天歌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问题的严重性，脑子里只抓住了“仙兽”二字。
　　“仙兽是不是比魔兽更厉害呢？”江天歌瞪着清澈的双眸问。
　　“当然更厉害！但是也更凶残！你去了只能送死，休做妄想！”蒙澄厉声道。
　　江天歌听完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柳青云一听也觉得事态严重，再嘱咐了一句：“不要逞强，保住性命，要是不行了，为师去救你。”
　　“这是求救弹，坚持不住了，对着天空把环拉下来，我们就能看到了。”蒙澄把一根爆竹一样的求救弹递给江天歌。
　　江天歌表面上接过，但是心里却不甘心，他想超过柳青云的心思自六年前就在心里扎下了根，听完柳青云说要来保护自己，不行就求救之类的话，他更是不肯服软。应都没有应一声，直接从亭子上飞身没入深林，随着轻烟，一起消散了身影。

30、稚凰
　　伏兽林内雾气氤氲，可见之处也就五六步内，树木盘根错节，手腕粗的藤蔓挂满树枝，地面上根系更是铺满地上的岩石，奇花异草在这些根结处夹缝丛生，更有些是寄生在树干、树枝上。
　　因为树木旺盛，参天树木遮云蔽日，所以即便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伏兽林内也是一片阴暗。
　　江天歌行至其间，一不小心脚就卡进了树根缝隙里面。非不是仔细盯着脚下，走起来都只能回到孩提时期，跌跌撞撞的，很难走稳。
　　又是一跤，差点扑到地上摔成脸着地，还好他眼疾手快，拉住了悬空的一根藤蔓。藤蔓被江天歌用力一拽，悬空摆着，嘎吱嘎吱作响。
　　江天歌被它带着晃了几下身子方才站稳，他轻舒了一口气，举目望向四周，却不见魔兽的影子。表面上虽是风平浪静，但又让人摸不透轻浮的薄雾后面会有什么样的危机。
　　按照规定，要征服魔兽，不能用剑，因为取剑之人就是要用魔兽的筋骨来铸剑，在魔兽面前用剑反会大大激怒它们，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空手进来的规定，为求剑者又是增加了一大难度。不过一般的人都会量力而行，找只与自己势实力相配的魔兽，有野心的，在战斗过程中因为吃了亏，最终也会选择退而求其次。
　　江天歌人小，野心倒不小，在蒙澄看来他属于后者，有野心，但是实力他却不怎么看好。
　　江天歌是下了决心要来挑战这林子里最厉害的魔兽的，眼下危机四伏，一只魔兽都没出现，要是一般人也会警惕些，防止哪里忽然钻出来一头，可是江天歌浑身是胆，对于脚下和手上碰到的东西都没有戒备。
　　他为防自己又被树根给绊倒，便自作聪明，想到拉着树上的藤蔓跳着往前。
　　大部分的藤蔓比江天歌的胳膊都要粗，他左手拉住一根，手上用力把自己抛出去，右手拉住另一根，果真还就解决了走路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料到，有些藤蔓却不牢固。在安然无恙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又伸出左手去够眼前那根，岂知，手一抓住，那藤蔓竟哗哗啦啦地被拖了下来，人已经因为惯性被甩了出来，覆水难收，结果可想而知，江天歌一跤摔了个仰面朝天。
　　若只摔了一跤也没什么，可是藤蔓的那端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江天歌一生气，气愤地把手上还没有完全拉下来的藤蔓给甩到一旁，正要起身，顶头的树上忽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个大黑团砰的一声正砸到江天歌的怀里。
　　江天歌被砸得全身一缩，咧开嘴有痛说不出来。
　　这大黑团便是墨水兽，天性慵懒，喜欢待在树上睡觉。它也就江天歌头那么大，可浑身坚硬，一点肉感都没有，表皮上黑色毛发足有三寸长，虽然柔软，但一点都不能缓解被它结结实实砸了那么一下的痛感。
　　“这是什么？”江天歌忍着痛，一只手将身上的墨水兽一把抓起来。
　　墨水兽缩成一个球，在树上休息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打扰了清闲，现在又被人粗鲁地揪了毛发，一下子就发了毛。
　　它粗短的四肢忽地大展，江天歌只来得及看了眼小黑团细成缝的小眼睛，紧接着，一团黑色液体就直喷到他脸上，糊住了他的视线。
　　随之而来让人恶心的气味，让江天歌无法忍受，他一手把大黑团给远远扔了出去，用袖子揩了几下脸。结果，脸上没擦干净，还弄得浑身都散发着墨水兽体内的气味。
　　江天歌在少衿山上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养成了爱干净的习惯，看到自己满身污浊，心里立即生出一股闷气，想上前去教训一番这小东西。
　　哪知墨水兽根本没心情理他，被江天歌扔出去之后竟又在原地团成团，睡起了觉。
　　江天歌以为它是在求饶，不敢再上手挑弄他，站在墨水兽身侧，用脚轻轻推了它几下，墨水兽被推得往前挪了几步，可还是不肯抬头。
　　“你不会说话吗？”江天歌推了它几下竟还推出了感情，毕竟是少年人，天性还是爱玩的。看多了墨水兽，他竟觉得它还有些可爱，想再跟它互动一下。
　　没有回应。
　　看来是不会说话了，江天歌无心再跟它玩下去，准备要走，不想却得到了回应。
　　只听得一阵啸声，在林间久久回荡，震的木叶簌簌而落。
　　“这是你发出来的？”江天歌惊奇地看着地上的墨水兽，心里暗暗赞叹这小东西的能量还真大。
　　不过紧接着又传来的一声尖利的长啸打破了江天歌的疑问。
　　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本来就阴暗的林子里又压下来一层阴影，由远及近，逐渐笼罩过来。
　　江天歌抬头望去，本来被浓雾遮住的头顶，因为那鸟兽的来临，雾气反而被扇走了，他看到那是一只恍似凤凰的鸟。可是再一细看，又与凤凰有很大区别。
　　它身形如凤凰一般大，然而除此之外便只有尾巴像凤凰，身子和翅膀则像老鹰，而头却是鸡头。
　　这鸟兽便是有“人间土生凤凰”之称的雉凰。
　　江天歌仰起头看得有些出神，他惊叹于雉凰身躯的庞大，自以为越是大的就是越厉害的魔兽。可是感叹完却发现自己离它太遥远，如果能让它再下来一点就好了。
　　江天歌在原地转了个圈子，想把稚凰给捞下来。
　　刚才那根被自己一气之下甩出去的藤蔓看着倒不错。
　　江天歌打定主意，先用石头击之，惹怒它，让它下来攻击自己，然后自己再爬上树，用藤蔓将其捆住。
　　计划似乎可行，可是他在地上转了两三圈都没有看到一块能被他给扒出来的石块。那些老树根把岩石盖得死死的，江天歌根本一块都抢不到。
　　不过，这也不是问题，江天歌想到了随身带的火符。他拿出一张扔到空中，对着它凭空画了几下。随即，火符径直飞向稚凰，与它相接的瞬间，霎时化成一团火，眼见着就可以烧着稚凰的羽毛。
　　奈何稚凰身躯太过庞大，那团火在它的身形相衬之下就像是一点被风吹过来的小火星，又怎么可能烧得着它的羽毛。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实现，但是出乎江天歌意料的是稚凰注意到了他，并且俯身还果真要压过来。
　　伴随着尖利的叫声，稚凰每扇一下翅膀都要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花草树木震动不已，藤蔓凭空剧烈摇晃，落叶很快就铺了一地。
　　江天歌被风刮得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一只手抓住那条被扯下来的藤蔓，另一只手则勾住一根结实的藤蔓，手上发力，将人撑起来，脚下再借着枝干，三两下就翻身爬到了杂枝丛生的树上。
　　他看准稚凰的方向，时而俯身，时而缩着脖子抬脚，从树杈间小心穿过，试图慢慢靠近稚凰。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吓了江天歌一跳，眼前竟又出现了一只墨水兽，正好挡在他要过路的地方。一只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绕一下躲过去，可当他抬头准备寻找出路时，无尽的树干之上，每隔了一段树杈上就待了一只，一眼望过去，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江天歌无可奈何，只能毫不客气地把眼前的这只给一脚踹下去，墨水兽落地又是砰的一声。
　　墨水兽受到“虐待”似乎惹得稚凰不快，江天歌观察到它仰头长啸了一声，不过，它的不快倒合了江天歌的意，他巴不得稚凰赶紧过来报仇，这样自己就可以一击命中，把它给绑起来。
　　想象总是很美好，他蹲在枝干上伺机而动，可稚凰并没有如愿过来。正相反，被激怒的稚凰仰头蓄力，一口大火朝江天歌这边喷来。
　　江天歌反应灵敏，一只手抓住枝干，三两下反身跳出了稚凰的攻击范围。
　　好在火柱没有持续多久，江天歌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扯下来的藤蔓，准备寻找时机，再做打算。
　　说来也是奇怪，这样一片树林，按照常理来说，但凡沾了一点火苗，整个林子都是有可能被付之一炬的。
　　但江天歌看他身前那块被烧着的树枝树叶，像是表层天然带了保护膜，火焰扫过来的时候，它们也就象征性地烧了两下，结果竟自行不了了之，完全熄灭了。
　　也正因为此，江天歌并不感觉稚凰的攻击多具有威胁性，所以还鼓起勇气准备再踢一只墨水兽下去，把稚凰给引过来。
　　他瞅准头上那只，伸手试图把它给摇下去，然而手才刚伸出来，偌大的稚凰竟不顾林子里面枝杈横生，俯身冲过来，一头钻进树里，对着江天歌张大长而尖的嘴，势要对他喷火。
　　江天歌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是不会害怕，他更不是那些树，被烧了也能没事。他被突然出现的稚凰吓得立即松开握住树枝的手，随着沉下来的心一起坠落。
　　稚凰对着江天歌逃跑的方向喷出火焰，江天歌顾不得回头看情况怎么样，掉下地之后，马上爬起来借着藤蔓赶紧往前逃。
　　火焰算是没有近得了身，可稚凰掀起来的热浪同样威力十足。江天歌才跑了几步，头上已然被烘出了满头大汗，背后的热浪又好似一双着火的手一直推着他。
　　“应该没事了吧？”江天歌抓着藤蔓飞速前进，当时只顾一头往前跑，现在跑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钻到了哪里。
　　他刚想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不想，他右侧那根树上寄生的一朵大红花竟啪的一下自燃了！
　　江天歌瞪大眼睛，惊奇地愣在原地，盯着那朵烧得冒烟的大红花出神。
　　又是啪得一声！
　　江天歌斜前方那棵树上寄生的大红花竟也无缘无故地自燃了。
　　江天歌有些没摸清状况，扫了一眼身前，又将目光移到身后，然而入眼的一幕让他惊骇得止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没多少了，今天只更一章。

31、顽斗
　　不知不觉间，身后便已经成了火的海洋。两边的树木以及横在中间的枝干或藤条都燃起了熊熊烈火，而且火势蔓延之快远超过江天歌的想象。
　　也就在一扭头一回头间，江天歌已经被困在了火圈里。
　　看着周围还在啪啪作响，江天歌大概明白过来，这火势竟是通过那些寄生在树上的大红花蔓延的。
　　这大火花名叫火舌花，只要点燃了一朵，紧接着离它最近的下一朵便可毫无征兆地自燃，稚凰当时便是喷火烧着了火舌花，所以才造成这副局面。
　　熠熠火光把江天歌映照得全身通红，火焰快速聚拢，将他包裹在最中间，眼见着自己也要被火吞没，江天歌紧锁眉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如断线珠子般滴落的汗珠。
　　虽说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但是江天歌望着烈火却无动于衷。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唇角压紧，任由额前散落的头发随着热浪在空中飞舞。此刻，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根藤蔓，似是不达目地誓不罢休。
　　别看他目光涣散，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可是他要等的时机还没到，头顶上的火却迫不及待地掉了下来。
　　那是一根被烧断的藤条，好在江天歌反应快，在火苗就要碰到他的肩膀的刹那间，他歪了一下身子，顺利躲了过去。
　　然而，这火苗却只是一个前兆，紧随其后，无数的火苗如飘洒的大雨倾盆而下。
　　几乎是同时，江天歌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他凌空打出一掌，化出一道白色冷光，将头顶的火焰摒到两边，冲出一条生路。
　　也就眨眼间的功夫，江天歌借着树干，身子腾空而起。人还没有冲出火焰的包围圈，他右手的藤蔓就出手，抛向了空中。
　　果然不错！
　　稚凰就在火圈外盘旋。
　　江天歌被火圈包围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些火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跟着自己，想来肯定是有什么在后面操控，所以他刚才就一直在判断稚凰到底是藏在了哪。因为火光的干扰，他观察不到稚凰的影子，便只能靠它扇动翅膀时搅动的声音来判断。
　　也就是刚才，稚凰的翅膀拍到了树叶上，那些火苗便是它无意中打落的枝叶烧着形成的，这才给了江天歌可趁之机。
　　江天歌一击命中，扔出去的藤蔓套住了稚凰的爪子。
　　稚凰受惊，拍打着翅膀，奋力往上飞。
　　火圈好似被冲破一个口子，哗的一下，江天歌被带出火圈。
　　稚凰越飞越高，随着往上，树枝也稀疏了许多，视野愈发开阔。
　　冲出火圈的江天歌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精神才敢松懈了些，他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如释重负地挥洒在空中，不经意间瞥到了地面，身上竟又惊出一身冷汗。
　　那条被火铺成的路上，竟赫然有一群大大小小的魔兽狂奔着往刚才江天歌被包围住的火圈方向去。
　　要是再迟一会儿，只怕自己真的就要葬送在这了吧。江天歌脑中浮现出自己被群兽咬噬的场面，连带着呼吸都有点艰难。
　　耳边风声飒飒，吹得江天歌有点头晕，他回过神，低头一看，发现稚凰竟带着自己冲出了树林，背负青天白云，而底下挂着的江天歌几近是贴着树尖滑翔。
　　“完蛋，这怎么下去？”江天歌一边心里叫苦，一边还得留心注意着自己不被树给刮蹭到，他怕自己臂力坚持不住，将藤蔓扭了几圈绑在自己一只手腕上，眼下，手腕被勒得溢出了血迹，手腕以上的手掌好似中了毒一样胀得紫红。
　　他往下瞄了一眼，苍苍树林，薄云如纱浮于其间，好似深不见底的深渊，这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只怕得摔成肉泥。江天歌收回视线，望向头顶的稚凰，心里已经有了另外的打算。
　　另一边，柳青云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见着林子里有什么动静，闲来无事便坐下来，背着伏兽林，斜倚在了美人靠上休息。
　　蒙澄清楚伏兽林里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他站在亭子的一角，负手眺望，心里默默计算着林子里冒烟的时间。
　　果不其然，和大多数进去的人一样，不到半个时辰，里面的人便遭到了稚凰的袭击。
　　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就应该是群兽围击，实力强一点的，一般趁乱杀了一只魔兽便跑，弱一点的久战不下，最后精疲力尽，只能等待被救援。
　　蒙澄认定江天歌小小年纪是不可能凭着一己之力脱险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派人去解救的准备。
　　像这样心气高，实力又不怎么样的人，蒙澄见得多了。他轻蔑地扬起一边嘴角，侧过头，看了一眼趴在美人靠上睡觉的柳青云，淡然道：“你徒弟命都要没了，你也能睡得着？”
　　“这么快吗？”柳青云虽是江天歌的师父，但也是徒有其名，六年来，两个人相别两地，对彼此都不了解。他心里也只当他是个小孩，就算杀不了魔兽，拿不到剑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像自己这样的天才少年也不是常有。
　　柳青云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准备入林救人。
　　“咦！”蒙澄突然发声。
　　也不知道蒙澄看到了什么，柳青云只见他满脸惊讶，一只手扶住了身侧的朱红色柱子。
　　柳青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天边突显大鸟，而鸟的爪子下竟然掉了个人。那人顺着爪子居然还在往上爬，看样子是要爬到鸟背上去。
　　柳青云看到，大鸟好像是被惹恼了，尖声鸣叫，在空中忽上忽下地猛冲，看样子是想把人给甩下去，被掉在下面的人好几次都在往下滑，眼见着就要摔下去，柳青云提着一口气，手心里不觉地都冒出了冷汗。
　　好在几次都是有惊无险，那人手上绑了绳子一样的东西，并不容易被甩下来。
　　“那是你徒弟？”蒙澄定定望着，挪不开眼。
　　江天歌的胆识和实力实在是大大超乎蒙澄的想象。寻常心高气傲的人进去，一遇到火袭，立即就慌了神，只想全力抵抗，想办法逃出去，哪里还顾得上去捉稚凰。像这种人，最后不但逃不出火圈，还会等到群兽围攻。
　　而江天歌竟能临危不惧，凭着自己的冷静沉着以及迅敏的反应，成功逃过一劫，这还是自柳青云之后的第一人。
　　“是吧。”柳青云受了惊吓的表情和蒙澄几乎一模一样，他看着那顽强的身影恍惚间仿佛是看到了自己。
　　二人如石化了一般，齐齐抬头注视着天边。
　　那边，稚凰发了怒，故意飞低，冲着底下那棵树，就要把近在脚边的江天歌给撞上去。
　　江天歌在与稚凰的几次拼搏中，被它的爪子挠了好几下，脸上和脖子处都给划了好几道伤口，肩部的衣服也给利爪勾破，撕成了好几条。
　　眼下情势危急，他完全没有心思顾及哪里传来的痛感，随着稚凰的低飞，江天歌身旁刮过的树杈也逐渐增多。他两只手紧紧抓住藤蔓，藤蔓陷进肉里，也不敢松懈丝毫。可是时间越长，手腕骨头要散架的感觉也愈发强烈，左右扫到身上的树杈也躲避不及，若不及早寻到出路，只怕就免不了要摔成肉泥了。
　　眼前的树越来越近，江天歌急中生智。两只手虽不能行动可不是还有两条腿吗？
　　在整个身子撞上树干的瞬间，他叉开双腿，凝聚灵力，牢牢勾住树干。因为稚凰还在往前飞，他被迫之下围着树干转了个圈，即便腿上的肉与树干摩擦，传来一片刺痛，他仍然咬牙坚持不松开双腿。
　　高大的树木本来就容易被折弯，江天歌顺着稚凰的力这么一拉，树也跟着被强迫地弯了个腰，嘎吱声如被点着的爆竹响个不停。
　　要是再不松腿，只怕就要折断了。
　　江天歌看准时机，松开树干。被掰弯的树好似一张拉满的弓，蓄好力之后再松开，搭上的箭气势如虹，势不可挡。
　　而眼下，稚凰就是这只“箭”，它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好似被一只大手给捞住，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后坠落。
　　江天歌一心只想爬上稚凰的背，他浑然不顾身上扫过的树枝，乘着稚凰无能阻挠他，他在混乱中成功地登了顶。
　　也就片刻的功夫，稚凰调整好平衡，奋力飞出林子，冲向了蓝天。
　　“啊！”江天歌骑在稚凰的背上，双手大张，迎着疾风，享受着成功的喜悦。
　　亭子里，蒙澄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连连拍掌叫好：“奇才！奇才！”
　　柳青云虽不说话，可是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还不能高兴的太早，江天歌很快就冷静下来。
　　下一步该做什么打算呢？从背后来几拳，杀了它吗？
　　江天歌心里还是有些不甘，虽说征服稚凰的过程确实艰险，但是它也算不上是最厉害的魔兽吧。况且已经跟柳青云保证过要拿到最厉害的剑的，如果没拿到，回去不就要被他看扁了？江天歌这么一想，终于还是下不了手。
　　他正犹豫，没想到稚凰背着他竟已经穿过了大片的树林，眼前一条深谷陡然出现。
　　下去吗？

32、麒麟
　　亭子里，稚凰已经飞出了二人的视线范围。按理说，人爬到背上去之后就应该立即抓住机会将稚凰俘获，可江天歌怎么能让它飞那么久都不行动呢？
　　蒙澄心里忽然生出忧思，他担心江天歌的野心还不止这么大。
　　“你就不担心你徒弟？”蒙澄望着林子与天边相接的地方，语气森森，已然对江天歌的逞能生出不满。
　　“有什么可担心的，那是他的选择。”柳青云毕竟也是年轻人，他觉得让江天歌多闯荡一下，碰碰壁也没什么不好。
　　蒙澄轻摇了个头，心里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很是不屑，他现在只等着求救弹在天边响起。
　　而还在谷面上挣扎的江天歌，现在已经到了不是他有机会考虑要不要跳下谷的时候了。稚凰盘旋于雾气霭霭的谷面，似乎也正有要把江天歌扔下去的意思。
　　岸上形似豺狼虎豹的各种魔兽也已聚拢过来，江天歌再想回岸，只怕也没了可能。
　　可是眼下的谷面烟云飘渺，好似冬日里水面上轻浮的雾气，冷丝如冰雨从下雨吹上来打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谁又知道这下面又会是怎么一番境遇呢？江天歌伸长脖子俯身望着，也许如蒙澄所言，下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江天歌开始犹豫。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正出神的时候，一道黑影却从岸上纵身跃起三丈高，跳到了稚凰背上，趁江天歌不注意，一把把他给推了下去。
　　江天歌毫无防备，脚下一滑，人翻身跌落。
　　刹那间，江天歌的心猝然颤抖，身上冷汗如流，好在他手腕处绑在稚凰爪子上的藤蔓还没有解开。
　　只感觉到一阵皮肉撕裂的剧痛，江天歌低声嘶吼了一声，人悬在半空，左右剧烈摇晃。
　　江天歌手上溢出的血顺着手臂漫延，有的滴落到脸上，又夹着汗一直拖着长长的尾巴滑到脖颈。汗液糊住眼睫，江天歌眯缝着眼睛，朦胧的视线里现出一张红脸。
　　原来刚才飞身跳上来的正是一只红脸猴子，此时，它趴在稚凰背上，探出一个头沾沾自喜地望着底下的江天歌。
　　看江天歌还顽强地挂在上面，它似乎还不甘心，伸出爪子抓住藤蔓，使劲摇。
　　它每摇一下，江天歌便像是被刀子割了一下，他忍着痛，低头看了一眼被雾气遮住的深谷，下定决心，红着眼睛对那猴子道：“你想我下去，那我便下去看看。”
　　说完，并起二指，往藤蔓上一划，藤蔓顿时被割断，江天歌好似被漂浮的雾气给拉了下去，人直坠而下。
　　看到江天歌掉下深谷，红脸猴子高兴得在稚凰背上又叫又跳。岸上的群兽也一并发出刺耳的呼嚎声，来欢庆它们齐心协力取得的胜利。
　　嚎叫声在天边久久回荡，响彻深林，一直传到了亭子里。
　　“糟糕！你徒弟怕是遇害了。”蒙澄握紧拳头在柱子上捶了一拳，转身对守在亭子外的弟子道：“你们速去救人！”
　　那群弟子本就是留下来救人的，他们深有经验，也不用蒙澄多指示，他们一得令，立时御剑入林，展开搜索救援。
　　柳青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神，惊疑道：“不会吧，那里面有这么凶险？”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年入林的场面，好像也并非能用绝境形容。
　　“这些年那些魔兽也学精了，知道一对一打不过人，就学会了合伙打一个。”蒙澄叹道。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那不是去里面送死吗？”柳青云登时火气上了头，朝蒙澄伸手，“把剑还我，我去救他。”
　　蒙澄自觉理亏，招了下手，让侍奉在旁的弟子把及云剑还给柳青云，见柳青云走远了，才自言自语道：“要提前跟你说了，谁都不敢进去，我们还怎么赚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天歌再醒来时只感觉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在水里泡过。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一滴叶尖露水。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江天歌眨了几下眼睛，那露水正好滴落，滑到他干裂还带着血痕的唇上。江天歌舔了一下，一股甘甜在舌尖上霎时漫延开。
　　这露水似有奇效，江天歌只是沾了一滴，心田便得到滋养，人的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他原以为自己是掉到了哪个丛林里，因为他的眼前竟是葱绿的枝叶，待他侧过头一看，旁边竟空了一块，才恍然发觉，原来他是悬空被挂在了崖壁的树上。
　　江天歌把自己起身的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被淋了满身的露水。他蹲在树干上，低头望下去，还好离地面也就两三丈高。
　　更让江天歌诧异的是，这深谷下面的环境不是想象中的幽暗、冰冷，反而好似世外桃源，满眼青葱，偶有粉嫩的桃花点点入眼。人受过清新空气滋养，沉重的躯壳好像都通透轻巧了许多。
　　被环境影响，江天歌心情突然好转，之前一直萦绕在心上，对谷里面神兽的担忧也一扫而空。他直起身子，准备下去，然而视线里却忽然闪过一个黑影。
　　那黑影快得宛如一道闪电，要不是身旁的枝叶也被带得剧烈摇摆，江天歌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难道是那只屁股长到脸上的猴子？”江天歌心里疑惑。
　　江天歌只知道猴子道屁股是红的，见刚才那只猴子脸竟是红的，便自动认为那只猴子的屁股是长到了脸上。
　　又是一闪而过。
　　这次江天歌看清了，确实是一道黑影，不过看样子要多红脸猴子大的多。他立即想到，那应该就是这谷里面的神兽。
　　已经和稚凰恶斗了一场，江天歌负伤未愈，他担心神兽不好对付，不敢贸然出动，静候在树上等待它现出真身。
　　可是，江天歌一直蹲到腿都发麻了，那神兽还是乐此不疲地展现着它敏捷的身姿，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又是上又是下的，飞来飞去，却始终不肯现身。
　　“难道是知道我藏在这，故意要诱我出去？”江天歌心里猜测。
　　江天歌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主动出击，但头顶上忽然掉落的嫩绿叶子让他蓦然绷紧了神经。
　　要是枯黄的叶子掉下来也没什么，可是这么青翠的叶子竟凭空掉落，想来肯定是背后有什么东西故意为之。
　　又是一片，紧接着第三片、第四片……
　　江天歌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眼前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他头顶上方那根树枝上布满的叶子，就这么眼睁睁地在他面前一片片掉落，最后成了光杆。
　　看来这是在挑衅自己了。
　　江天歌也不再躲藏，腾空跃起，稳稳当当落到地面。
　　只是他刚一站稳，那道黑影马上就窜了过来，一脚把江天歌踹到了地上。
　　江天歌一头栽倒在地，他感觉到，那是一条非常强健的腿，又粗又大，坚硬有力得像是铁泥浇筑成的。
　　还没等他调整好站起来，那黑影忽地又来，一条腿踩到江天歌身上，把人硬是按了回去。
　　江天歌被那黑影席卷过来的气流给吹得睁不开眼，他只感觉到身上像是压了座大山，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江天歌毫无反抗的能力。
　　“难道就要死了吗？”江天歌心里生出一丝悲凉。
　　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压倒自己却迟迟没有动手，江天歌本想着睁开眼睛看看什么情况，不料，那神兽突然发招。
　　江天歌只感觉到一股嗖嗖凉气逼近，紧接着又是一阵大风。
　　不对，不是风。好像是气，是从神兽嘴里吹出来的气。
　　那神兽竟对着自己的耳朵吹了口气！
　　那口气灌进耳朵，让江天歌一度失去了听觉，不过随着气的消散，听力很快又恢复过来。
　　“难道是想破坏我的听觉？”江天歌不禁感叹那神兽手段的残忍，这是想一点一点折磨死自己啊！
　　吹完一口气，神兽立即又消失了踪影。
　　江天歌得了喘息的机会，小心爬起来，环视一圈，留心神兽的踪迹，可是竟一点也看不出来神兽是藏在了哪。
　　他跃跃欲试地站起来，也就刚刚站直，神兽从他背后现身，又是一脚从后面踩过来，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趴在地上的江天歌算是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神兽，简直就是个磨人精！
　　“有胆现身吗？不如跟我打一场！”江天歌坐在地上朗声喊道。
　　江天歌本不抱期望，岂料神兽还真的能听懂人话，眨眼间出现在了江天歌面前的那块长满绿草的小土坡上。它两条腿在上，两条腿在下，高昂起了它高傲的头。
　　此神兽名叫铁麒麟，它的外表与尘间画集上的麒麟相差不多，只是它一身酷黑，身上的鳞片硬如铁片，黑亮光滑如抹了油，身上的毛发乌黑柔顺。
　　要说最抓人眼球的就是它那双血红的眼睛，让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江天歌站在它面前就好似一个身宽体胖的年轻人面前站了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光从体型上看，江天歌就已经处在弱势。
　　江天歌以为它是做好了准备，于是摆开架势，等待接招。
　　铁麒麟嘴里低哼几声，随即展开攻势，面对足有两个自己那么高的神兽，江天歌心跳加速，但面上却沉着如水。
　　铁麒麟纵身跃来，江天歌迎面劈出一掌。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那一掌打到铁麒麟身上如以卵击石，只听得咣当一声，白色的掌气碰到它的身躯立即消散，没有对铁麒麟造成任何损伤。
　　就在江天歌心灰意冷，因为自己无力反抗，只能接受挨打的命运时，铁麒麟竟又把江天歌给踩到在地，对着他的耳朵呼呼吹气。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招式啊？
　　江天歌仰面对天叹气。

33、下谷
　　一行人分头在伏兽林里搜人，柳青云和蒙澄找了半个多时辰最终也找到了谷边。
　　蒙澄负手看着雾气浮动的谷面，摇头叹息道：“若要真是掉下去了，老夫恐怕也无力回天。”
　　“底下是关了什么神兽，果真有这么厉害？”柳青云看蒙澄一脸黯然，心里已经估量出谷底关的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善茬。
　　“是铁麒麟，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百年前，慕名来到我们翠取山，把门派里搅得天翻地覆，门里千众弟子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苦不堪言。在逃亡的过程中，有人把它引到了谷边，不想它倒是被这深谷吸引，一头钻了下去，后掌门在谷面上布下迷雾阵，铁麒麟便再也没有出过这条山谷。”
　　“这么可怕？”柳青云被蒙澄那么一说，心里也有了数，估计自己也不是这铁麒麟的对手。
　　“不过，我的徒弟如果真的在下面，我也得把他带回来吧。”柳青云语气陡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蒙澄惊异，“你也要去送死？”
　　“想我死也没那么容易，你不是有求救弹嘛，我下去，如果遇险，你们能想到办法帮忙就帮，如果想不到就麻烦捎个信到少衿山上清派，告诉我师父净一一声，就说徒儿不孝，不能侍奉他到飞升成仙的那天了。”
　　“话也不必说到这个份上，我铸剑门也不是好惹的，神兽也是兽，只要不是天皇老子，要救两个人也不是毫无办法。”
　　“有办法就好，那我等着接应。”柳青云接过蒙澄递过来的求救弹，向他拱了个手，紧接着，踏着及云，飞身钻入谷面的浮云。
　　周遭白茫茫一片，湿润的雾气贴着身子擦过，才在这里面穿梭了一会儿，柳青云就像是掉到池塘里洗了个澡一下，浑身上下湿成一片，耳边的乌发贴在脸侧，被水气洗濯过的人，好似新雕好受水洗净的白玉，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俊秀之美。
　　大约下降了近百丈深，雾气才渐而稀薄，减散。
　　白色褪去，茫茫绿色紧接着铺满视野。
　　同江天歌一样，柳青云也没想到这下面竟是这番天地。他原以为下面会是什么阴诡地狱一般的黑暗、凶险，没想到这下来一趟能误入人间桃源也不错。
　　顺利落地，他无心欣赏谷底的奇花异草，站在原地四处搜寻了一圈，找不到任何有人来过的踪迹。
　　柳青云只好扯开嗓门边走边呼喊：“江天歌！”
　　回音在谷底回荡，顺着谷底延伸的方向越飘越远，柳青云随便选了个方向走来喊了一路，却一直听不到回应。
　　“不会这么快就被吃了吧？”柳青云自言自语。
　　其实，江天歌是听到了的，他也想回应，但是他出不了声。
　　也就在这个时候，柳青云忽然发现，前路上正挡了个庞然大物，而它的嘴里竟然叼了个人。
　　那人正是江天歌，铁麒麟几次“挑衅”，一会儿踩着他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一会儿又把人当成是蹴鞠，用尾巴卷起来扔出去，又用头接住。
　　江天歌自不会任由它戏弄，有几次掌握到主动权，跌到铁麒麟的头上的时候立即翻身骑到它背上，用拳头对着它的头捶击，但力化到它身上结果却只像挠了个痒。
　　拳头不行，江天歌又改用火攻，他与火麒麟拉开距离，拿出一叠火符，扔到空中，将它团团围住。随后，凭空画出符纹，张张火符一齐点燃，形成一个火圈，把铁麒麟围在中间。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铁麒麟被困在里面一直没有动静，江天歌自以为是找到了它的弱点，神色才刚开朗一点。不想，铁麒麟竟摇着尾巴散步似的从火团里面走了出来。
　　江天歌眼见情况不妙，转而要逃，铁麒麟一个闪身追上，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
　　江天歌被铁麒麟的四颗獠牙锁住，他奋力挣扎，身体爆出阵阵灵力，但依然伤不了铁麒麟半分。不过，不管他如何反抗，铁麒麟也没有干脆把江天歌吞下去的意思，它反是把江天歌当成了磨牙棒，用牙齿上下咬，却只发出一二成的力。
　　很快，江天歌就被糊了一身的口水。他浑身发麻，喘不上气，只怕时间一长，不被咬死也会被憋死。危急中，江天歌双手抓住铁麒麟一颗尖利的獠牙，趁它扬起上排牙的时候，使劲往下拽。
　　就像是被揪了胡子的猫，江天歌这一下算是打在了铁麒麟的痛处，它仰起头，发出嘶吼，左右甩头，要把他给扔出去。
　　得了势的江天歌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他使出全身力气，抱住铁麒麟的獠牙。慌乱中，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声音越来越近，他听出好像是柳青云的声音。
　　他心里一喜，想要回应，可是这时，被惹恼的铁麒麟竟用力咬了下来，江天歌被困在它的大口里，动弹不得。
　　于是这才有了柳青云来时正好看到的这一幕。
　　柳青云一边加速跑过来，一边拔剑，及云出鞘，带着青色剑气，划破长空，冲向铁麒麟。
　　利刃与铁麒麟的鳞甲相碰，却还是伤不了它，及云被震得落下一层冰霜，随即又原路被撞飞回去。
　　柳青云飞身过来，接住及云，腾空剑扫铁麒麟身后的崖壁，崖壁上覆盖的草木顷刻斩去，露出的石头被劈得四分五裂，砸向铁麒麟。
　　铁麒麟不闪不躲，但是视线却被石块影响。柳青云趁着混乱，靠近它，飞出一脚，他这一脚凝聚了全身之力，铁麒麟终是被压制，被踹得别过去了头。
　　“师父，攻它的獠牙！”还被叼在嘴里的江天歌用两手抵在身上，迫使铁麒麟给了他一个喘息的缝隙。
　　柳青云闻言，双手握住剑柄，将剑狠狠插到铁麒麟的上排獠牙的牙根处，铁麒麟吃痛，浑身抽搐了一下，轰然张开大口，嘶吼着喷出一口浓郁的雾气。
　　柳青云见状，闯进雾气，飞身过去接住被扔出去的江天歌。可是不得片刻放松，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响，那雾气遇到空气竟凝成了冰。
　　几乎是同时，柳青云被笼罩在雾气里，眼见着衣角被冻住，马上就要漫延到全身。
　　被打横抱住的江天歌侧过头正好看到，惊呼不好，柳青云马上反应过来，眼睛只是看向手里的及云，及云受到召唤，立即飞出，将他们身后的一团雾气劈成了冰渣子，漫天飞溅。
　　铁麒麟还没缓过神，痛得合不拢嘴，四处喷气，霎时，幽谷里的花草树木接连被冰冻住，满眼翠绿铺上一层白甲好似反射着绿色光芒的冰晶。
　　柳青云救到人后，直往前奔，可抱着一个人身手毕竟不灵便。脚下的的冰块如腾蛇飞矢，追上来的速度远在柳青云逃跑的速度之上。柳青云腾身而起，跃上及云。
　　可是，及云自入了谷之后，浑身冰冷，威力大减，这会儿因为待的时间长了，好似疲软了，带着他们两人却只能贴着地面飞行。
　　“师父，去上面。”江天歌指着前方还没有被祸及到的崖壁道。
　　柳青云脚下一蹬，纵身往上，及云跟着飞上来，柳青云再借力一踩，三两下便上了崖壁。
　　崖壁上长满了各种树木，虽不似谷外的那些树般高大，但是要承受一两个人的重量还是绰绰有余。
　　柳青云跳到一棵树的树干上，江天歌顺势抓住他们头顶上的那棵树，从柳青云怀里挣开，爬了上去。
　　柳青云心里暗笑，都这个时候了，这孩子还这么顾及脸面。
　　二人一上一下，观察雾气漫延的方向，好在他们逃得够远，此处的崖壁上面并没有被波及。
　　二人松了口气，但是远处的嘶吼声还是不断。
　　柳青云忧心铁麒麟很快会追上来，抬头道：“先离开这，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江天歌同意，本想抬手继续往上爬，但是刚抓住一根树干，用了点力，手上立即传来一阵剧痛。手腕上被藤蔓割开的伤口开始溃烂发黑，江天歌痛得还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柳青云注意到，爬上去，站在他并排，一只手拦住江天歌的肩膀，“抱紧我。”
　　江天歌就到柳青云的胸口那么高，他抬头看了一眼柳青云，不舒服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最后好像是无可奈何，才靠紧柳青云，两只手拦腰紧紧抱住柳青云。
　　柳青云揽着江天歌一路往上，越到上面，树木逐渐稀疏，眼前忽出现一块平地。
　　柳青云爬了一路，到现在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到那块绿茵草地，如蒙大赦，憋住一口气一跃而上，还没来得及把江天歌放下，腿下一软，带着江天歌一起扑倒在地。
　　“你……”江天歌被柳青云压在身下，本想一把把人推开，但看柳青云满头大汗，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没事吧？”江天歌盯着柳青云微红的脸，心跳竟突然加速。
　　柳青云从他身上翻到旁边的草地上，大口喘了几口气，“没事。”
　　“待我歇会儿，等一下再发求救弹，让上面的人救我们上去。”柳青云仰面望着头顶上轻浮着雾气道。
　　江天歌坐直身子，把头撇到一边故意不看柳青云，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柳青云侧过头去看他。
　　“我说过要拿到最厉害的剑。”江天歌说着有些激动，回过头看向这边，正好和柳青云来了个四目相对。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视线好似被点燃，灼得他连忙挪开。
　　“我们不是铁麒麟的对手。”柳青云看着江天歌，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慌张起来，心里以为他还是为了铁麒麟。
　　“我还想再去试试，它的獠牙不就是最大的破绽吗？”江天歌还是不敢看柳青云，“而且刚才和它打斗，我发现比起吃了我它更喜欢戏弄我。”
　　“我看它是要折磨你！”柳青云意识到，他这个徒弟脾气倔，自己要说服他恐怕还得费一番口舌。
　　“得不到的强求不来，跟为师回去。你是怎么对付稚凰的为师都看到了，稚凰在魔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你能用它铸剑已经非常了得，切莫贪心不足蛇吞象。”柳青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江天歌一身狼狈，背对着柳青云一动不动地坐着的样子尤其显得弱小。
　　柳青云等不到回答，起身拉了拉他的胳膊，“听话。”
　　江天歌忙着躲，用力扯开柳青云拉住的胳膊，一下子牵动了手上的伤口，他“嘶”的一声，差点跌倒，还好被柳青云扶住。
　　“你的伤太严重了。”柳青云蹲在江天歌身前，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
　　“我先放求救弹，待会儿再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可以用的草药。”
　　江天歌伸手想起拉住柳青云，可是不等他开口，柳青云已经走远，找了个地方放出求救弹。
　　咻的一声，求救弹冲破厚厚的雾气，最后绽放于蓝天下。

34、过夜
　　蒙澄带人正在林子里搜索，听到空中忽传来求救弹的声音，他眯着眼睛抬头望去。
　　“蒙领事，我们要派人下去救援吗？”有弟子同样听到声音，立即上前来请示。
　　蒙澄道:“救自然是要救，不过非不做好万足准备，我们自家的弟子也不能下去送死。”
　　“是！”一群弟子领命，随即回门派做准备。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柳青云放完求救弹后，又到周围找了些对愈合伤口有奇效的草药。
　　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柳青云想捣药也没有工具，最后想到用牙齿嚼的方法。
　　江天歌要劝阻，可是柳青云却理所当然地道:“我是你师父，六年都没照顾过你，以后还不得补偿一下，这点小事没什么，只要你以后好好听为师的话，为师就心满意足了。”
　　柳青云说完就把药塞进了嘴里，细细咀嚼。草药的苦味溢满口腔，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眉头不受控制地像绳子一样拧在一起，但他还是强做轻松扬起嘴角，以示无碍。
　　江天歌看着柳青云的表情就能体会到那药有多苦，他不自觉地也皱起了眉。但是，他的心里涌出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暖流，暖流散出的温热由下及上，最终烧红了他的脸。
　　“怎么还没人下来？”柳青云一边把药弄碎之后，敷在江天歌胳膊上几能看到骨头的骇人伤口上，一边故意要引开他的注意力，所以埋怨道。
　　“也许……”话还没说完，江天歌猛地抽了一口凉气，他感觉到好像是有百虫蚀骨，形骸俱碎，无处安身。
　　“忍一下就好了。”柳青云一只手紧握住江天歌的肩头，不让他乱动。
　　“也许下来了，只是我们没看到。”江天歌咬牙坚持，硬生生把没说完的话给补上。
　　柳青云看出，这孩子的毅力果然非同一般，面对危险，不露怯色，受了重伤，也绝不会因为伤势而多表现出一点痛苦。
　　“但愿吧。”
　　从之前蒙澄对他说的那番话来看，柳青云相信他们堂堂人间第一大铸剑门派不可能言而无信，所以救肯定是会来救他们。只是，到现在却一点响动都没有，只怕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根本没下来。柳青云不想让江天歌失望，故而嘴上不说。
　　“及云下来后威力大减，靠我们自己是上不去了。今晚我们先在这休息，再等等，说不定他们就来了。”柳青云帮他敷完药，又从袖子上撕下两块干净点的布条，替他绑好。
　　江天歌极认真地看着柳青云的动作，点点头。
　　暮色四合，天色逐渐暗下来，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清香轻轻浮动。两人相对静默，除了柳青云手上的动作发出来的声音，便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
　　江天歌把视线移到柳青云的脸上，才看了一眼便又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连忙移开。他想说什么，可是犹豫了半天没说出口，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发自真心地叫了柳青云一声，“师父。”
　　“嗯？”柳青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这虽然不是江天歌第一次叫他师父，但之前那几声都能明显地听出来他叫得并不甘心，这一次的语气倒是真诚了许多。
　　“及云为什么一下来就飞不起来了？”江天歌低着头，不敢看柳青云。
　　“因为及云的原身是水鸾。”柳青云替他包扎好后，两只手反撑着地坐下道。
　　“水鸾的属性也是水吧，为什么到了湿气重的地方反而不行了？”
　　“同性相吸，异性相克。水鸾到了水多的地方实力反而会被削弱，要是一般地面上的江河湖海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可这个地方灵气重，就是及云也不能抵抗。”
　　“是因为铁麒麟吗？”
　　“是的，铁麒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上古神兽，因为它的存在，这整条山谷都成了仙境一般的地方。”
　　“那就是说铁麒麟的实力要在及云之上了？”
　　“远在其上。”柳青云说完，看江天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加重语气道：“你知道远在其上是什么意思吧，不要想着要打铁麒麟的主意了，我们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紧。”
　　“我知道。”江天歌答道。
　　柳青云再注意了一眼他的表情，看他应该是真的听进去了，才放下心，又问道：“累了一天饿了吧？”
　　江天歌摇头，“不饿，我辟谷，几个月不吃都没事。”
　　“那很厉害了。”柳青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这么问是因为他自己饿了，虽说也是连过辟谷的人，但是柳青云就是喜欢吃东西，没事的时候尤其想吃，江天歌的回答确实让他有点扫兴。
　　“师父饿了？”江天歌看出柳青云的脸色突然暗下来。
　　“不饿，不饿，为师是怕你饿了。”柳青云也是要面子的人，在徒弟面前，他更是想维护好他为人师表的风度，只不过前提是没有食物摆在他面前。
　　“我不饿。”江天歌以为柳青云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生怕意思没有传达清楚，又语气坚定地回了一句。
　　柳青云恍若不闻，视线瞟向四周，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要是饿了这里也没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吧。”
　　“应该没有。”江天歌同样扫了一圈，暮色里的树木都成了剪影，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根本辨不出来都是些什么树。
　　“那算了，要是把铁麒麟给招了来那就得不偿失了，还是睡觉吧。”不吃东西，柳青云感觉嘴里苦涩无味，连带着心情也不好，于是便只能靠睡觉度过这些无趣的日子。
　　“嗯。”江天歌见他躺下，也小心躺在了柳青云身旁，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天歌还是没有睡着，强迫着闭上的眼皮子好像是被一根小木棍给活活撑开了，他侧过头看向背着他睡的柳青云。
　　柳青云心里从来不藏事，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这会儿他已经在梦里美滋滋地吃起了大餐。
　　江天歌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他感觉到这个师父好像真的就是六年前那个把自己带上山的人，旧日褪去的记忆也因为重逢而逐渐清晰起来。
　　看着眼前的柳青云，江天歌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他们真的认识了六年。而他，一个在六年来都独来独往，只想着练剑，希望超越记忆中的师父的那个人，此刻竟对他的假想敌生出了依赖。
　　一股清香从柳青云身上缓缓钻入江天歌的鼻中，也不知道是柳青云身上自带的，还是空气中本来弥漫的味道。江天歌只觉得闻着很让人心安，他一只手轻轻握住柳青云散在身后的袖口，慢慢地也进入了梦想。
　　山谷里的清晨露水尤其重，柳青云好像在河里睡了一觉，醒来后浑身湿透，就是发丝上都挂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露珠。他睁开水汪汪的眼睛，伸手摸了一下身旁，然而除了一手湿漉漉的青草，却什么都没摸到。
　　“天歌！”柳青云登地坐起身，立即清醒过来。
　　不见人，四周都没有。
　　柳青云在附近的平地上找了一圈都没有。
　　“不会是去找铁麒麟了吧？”柳青云只能想出这一个答案，而且非常确定，以江天歌那个倔脾气，也只可能是这个答案。
　　“这个小兔崽子！”柳青云嘴里骂着，立即动身从昨天来的路往回去找。
　　没走多远，耳边就传来了猛兽的嘶吼声，柳青云加快步子，飞身过去，果然看到江天歌就在铁麒麟的蹄下。
　　真的看到江天歌这么不自量力，柳青云一直憋住的火气顿时冒了出来。
　　因为待的时间长了，及云现在和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但是握在手上还是很有气势的。
　　柳青云拔出剑，腾空飞过去，“畜牲！快放开我徒弟！”
　　“师父小心！”被踩在脚底的江天歌还能说出话，说明他的状态似乎还可以。
　　只是他话音刚落，铁麒麟抬起头只是用力甩了一下，柳青云就被它掀起来的气波给原路推了回去。
　　柳青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快要摔下来的时候把及云插到地上，才单膝跪地站稳。他调整好后，准备再攻，却反被江天歌阻止。
　　“师父！你别过来！我有办法对付它！”被铁麒麟踩在脚下当玩具的江天歌声嘶力竭地朝柳青云喊道。
　　柳青云表情凝重，虽听清了江天歌的话，但步子却没有停。
　　“师父，你抬头看，那里有几棵桃花树，你去那上边，把桃花都给摇下来，我就有救了！”江天歌有些喘不上气，艰难地伸出手指着柳青云对面的崖壁。
　　柳青云顺着看过去，果然见几棵缀满点点粉红色小桃花的桃树，他犹豫着，回头看向江天歌。
　　握紧及云剑柄的手越来越用力，最后下了决心，手上一松，把及云抛出，插在崖壁上，跃起身踩上去，借力跳到桃花树旁。
　　按照江天歌所说，柳青云站在桃花树后，两只手一左一右分别握着树干，使劲摇晃，霎时，花瓣如雨，纷纷扬扬飘落地面。
　　眼前飞下来的小花瓣竟真的吸引了铁麒麟的注意，它昂起头，入神地看着这些粉色小花，慢慢地，抬起了蹄子，想去抓。
　　江天歌趁着它抬起脚，立时准备逃，可没想到的是，铁麒麟一激动，跳了起来，眼见着庞大的身躯就要砸下来，而江天歌却还在他的身上，没来得及躲开。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啦~

35、讲价
　　“天歌小心！”柳青云掌心汇聚灵力，把还插在崖壁上的及云召唤过来，随即将及云掷出。
　　只听得砰的一声，及云好似一块废铁，与铁麒麟相撞，立即被弹飞。铁麒麟转动赤红的眼珠子，也就分散注意力看了一眼，但是丝毫没有阻止他掉下来。
　　柳青云调动全身之力，紧随及云之后，几乎也就是眨眼间，闪身到铁蹄之下，伸出双手试图阻止铁麒麟要落下来的脚。
　　随着一道青光爆出，震得空中和地下的桃花如被溅起来的水花朝四面飞去。
　　江天歌只感觉到一个青色的身影在眼前闪了一下，接着视线被青光刺得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等一切平静下来，他睁开眼睛，矍然发现，柳青云微扬起嘴角竟单膝跪在了他身前。
　　柳青云双手举过头顶，拼尽全力抵住铁麒麟如大象蹄子一般厚实粗壮的右腿。柳青云区区肉身，有怎是铁麒麟的对手，他咬牙坚持，本来站直的腿被一点点压弯，最后不得不单膝跪在地上，可即便是这样，他触地的膝盖却还在慢慢陷入草地里。
　　“快走！”柳青云感觉浑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在体内四处游走，他强撑着保持风度，但心里已经意识到，若再晚片刻，他们两个就都要被踩成肉泥了。
　　江天歌不敢犹豫，连滚带爬地逃出铁麒麟铁蹄的阴影之下。
　　看到了终于走了，柳青云松了口气，然而也真是这口气才呼出来，柳青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立即软下来，被铁麒麟一脚踩到地上的同时口中鲜血飞喷而出，染得地上散落的桃花一片腥红。
　　“师父！”江天歌以为柳青云是被铁麒麟给踩得吐了血，来不及多想什么，拿起掉在旁边的及云，冲过去势要和铁麒麟拼命。
　　铁麒麟是神兽，自然也是有灵性的，它之前没有要害死江天歌的意思，这次也不会想要害死柳青云，它见柳青云吐了血，马上就收回了腿，转身朝江天歌甩了个尾巴。
　　江天歌才靠近铁麒麟，就被它的尾巴给扇出十几步远。等江天歌站稳后，准备再攻时，铁麒麟追着空中还在飘舞的花瓣已经跑远。
　　江天歌忙跑过去扶起柳青云，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柳青云用手背揩干净嘴角的血，风轻云淡的样子看着完全不像是刚才吐过满口鲜血的人。
　　“我去给你报仇！”江天歌看着铁麒麟摇着尾巴走远的方向咬咬牙道。
　　“只是刚才灵力失调，扰了心脉造成的。”柳青云一只手搭在江天歌的肩膀上，半倚靠在他身上，“都说了不要不自量力，为师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昨天和今天吃的亏还不够吗，还敢再去招惹它？”
　　“不是的，我只是无意中碰到它的。”江天歌突然紧张起来。
　　“谁让你乱跑的。”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给你找吃的。”江天歌低下头，从怀里掏出来几个通红的李子递给柳青云。
　　柳青云看着江天歌手里那几个李子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本来都涌到嘴边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的话都活生生咽了回去。
　　此情此景怎么这么熟悉？
　　柳青云恍然记起，六年前不也正是这小子偷偷跑下山给自己买吃的，结果捣了大乱嘛。
　　原来人长大了，脾气也变了，不过这孩子知道孝顺师父这一优良品质倒是没变，柳青云深感欣慰。
　　“不记得六年前了吗，以后不要不经过我的允许去替我找吃的，知道吗？”柳青云缓缓开口，不过感动归感动，柳青云还是无法抗拒食物对他的吸引，视线一直在几个李子上徘徊就没有移开过。
　　“知道了。”江天歌眨了几下清澈的眸子，抬头看向柳青云。
　　柳青云经过一番琢磨，挑了一个自认为是最红的那个，准备要拿，但是手又顿在了半空。
　　“这些都是你的，我不吃。”江天歌双手捧着。
　　柳青云倒没想到江天歌居然猜出了他的心思，被他那么一说，柳青云才记起来自己好歹为人师表，在徒弟面前怎么着也得有个样子，只好不情愿地把手缩回去，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要是铁麒麟又回来了可就糟了。”说罢，转身就走。
　　“师父！”见柳青云往前走，江天歌追上去，“我大概知道怎么对付铁麒麟了。”
　　“你有什么办法？”柳青云只当他是小孩子，并不觉得他能真的想出什么好办法。
　　“就是桃花啊，刚才我去摘李子的时候，只顾着看果子，没留心脚下，结果摔下去，正好被下面几棵桃花接住，弄掉了一地的桃花。那时候铁麒麟正好在下面，我就看到它在追那些桃花瓣，它好像很喜欢那些花。”
　　“是吗？那你又是怎么被它给踩到脚下的？”柳青云想到刚才铁麒麟看到漫天桃花的反应，不由得有几分相信江天歌的猜测。
　　“我也就是脚上踩了个空掉下去的，不过铁麒麟也没有伤害到我，倒像是想跟我玩。”
　　“不会吧，还有这么贪玩的神兽？”柳青云觉得有些好笑。
　　“师父，不如我们过些时辰再去试试，看看铁麒麟是不是真的贪玩？”江天歌满怀着期待，仰望着柳青云。
　　看柳青云在犹豫，江天歌又道：“我们就躲在树后面不下去，不会有事的。”
　　柳青云凝神思考了一会儿，但也经不起江天歌几次的劝说，最终点头答应了下来。
　　几个时辰后，二人寻着铁麒麟的踪迹，故意找了个离它不远的地方，躲在崖壁上的树丛里。柳青云通过施展法术，把用衣摆兜住的采集过来的桃花瓣从半空洒落，一时间山谷里下起了桃花雨。
　　如江天歌所言，铁麒麟果然被吸引，摇着尾巴又蹦又跳，欢快得像是只小狗，只不过他的体型大了那么点，每跳一下，两边的崖壁都要跟着抖几下。
　　一次实验成功，二人决定如果救援的人没来，第二天便再过来试一次。
　　于是，就这样，两人在山谷里一直待了七天，他们也就撒了七天的桃花。
　　虽然捉不住铁麒麟，但是把他当狗一样逗两下也解了两人待在上谷里的苦闷。
　　两人一兽相处倒和谐，相邻为伴，一直到他们在山谷里的第八天，上边终于有了动静，打破了这片宁静。
　　这天阳光应该不错，二人待在谷里，由于被雾气笼罩，看不清天空，但是能感觉到阳光穿过雾气洒到人身上的温暖。
　　柳青云在崖壁上找了片空地仰面躺着，江天歌则在一旁忙着摘野果。
　　头顶上忽然传来的一阵因为摩擦产生的响动，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溜溜十几二十个人身着黑色铠甲，头上戴着铁制头盔，身后背着四把长刀，全副武装，从天而降。
　　“幸好为时不晚。”黑衣人中有人道。
　　“不晚？难不成还来得早？”柳青云盘腿坐着，对翠取山这群人的办事效率感到深深的怀疑。
　　“想必阁下已经和铁麒麟交过手，你们既然已经它的厉害之处，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们要做好完全准备才敢下来救人，要不然光顶着颗脑袋来，不就是白送人头嘛。”那人单手拉着铁链说话，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也没有跳到平地上的意思。
　　柳青云听出那声音有些耳熟，只是那些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也认不出谁是谁，柳青云便多问了一句:“阁下是蒙前辈？”
　　“自然是我，不然还有谁？”蒙澄道。
　　“若非我徒儿聪慧，知道如何对付铁麒麟，要不然，蒙前辈来这么晚，只怕连我师徒二人的尸体都找不到。”
　　柳青云向来不与人计较什么，但此事事关生死，他们铸剑门为了挣钱，事先把伏首林中的真实险情说明白，如今救人又如此拖延，确实是有失名门风范。
　　“你们两个一大一小，来我派求剑，一文不着，只带了副厚脸皮，如今倒怪我们护卫不周？”蒙澄一哂，“若非我派有心，我们权当你俩的尸首喂了铁麒麟，又何必冒此大险下谷？”
　　柳青云摊开手掌，串糖葫芦似的插了一串野果的及云从地上飞到他手中。
　　柳青云不动声色，将果子尽数抖去，因为腿坐盘久了有些发麻，他撑着剑，才慢慢站起。
　　因为两人几天相处下来，江天歌对柳青云的态度也大有改变。
　　他看出柳青云脸上带了片阴色，忙跑过去将柳青云搀扶住，“师父，您别生气。”
　　柳青云看了眼江天歌手臂上因为被藤蔓勒出来，爬了一整条手臂的伤口，他凑压低声音，凑到江天歌耳边道:“你的伤不能白受，待为师跟他讲个价。”
　　“讲价？”江天歌感觉事情的发展好像哪里不对。
　　他本以为江天歌在为蒙澄他们下来晚了生气，没想到，柳青云生气最主要的原因竟是为了借机讲个价。
　　“若是能求得好剑，钱自然不会少了你们的。只是你看看我们师徒二人，如今在你们门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就是有条命能回去，我家掌门见了，也定要为我们讨回公道。”柳青云单手负在身后正色道。
　　“阁下有话直说。”蒙澄转动手腕，活动了下抓住铁链的手。
　　柳青云正好看见他的动作，心里也是纳闷，这群人怎么怕铁麒麟怕成这样，宁愿像是根腊肠一样挂着，也不愿意让脚沾到谷底。
　　柳青云清了下嗓子道:“剑……送我们一把，此事就算是了了。”
　　柳青云的脸皮实在是超乎蒙澄的相信，他无奈道:“此地不宜久留，剑的事不如到外面再做详谈。”
　　柳青云料他是怕铁麒麟，无心在此地多待，便故意拖延，“不行，先说好了，我们再上去。”
　　蒙澄仔细观察着四周，铁头盔下蒙澄露出忧色，勉强答应道:“行，送你们一把。”
　　“那就说定啦。”柳青云立即绽开笑颜，揪着江天歌的领子要带他走。
　　江天歌反拉住柳青云的手臂，眼巴巴望着他，“我要最厉害的那把。”
　　“好，用稚凰总行？”柳青云道。
　　江天歌侧脸望着雾气蒙蒙的谷，“我要铁麒麟。”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呢？”柳青云没了折。
　　“小小年纪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铁麒麟是你能降服的吗？”
　　蒙澄正说着，雾气深处忽传来打雷般的隆隆声。
　　一群人寻声望去，只见白色的雾气里，有一双红似烈焰般的眼睛瞄准他们，正朝他们奔来。
　　“不好！是铁麒麟！大家快跑！”蒙澄下令。
　　然而为时已晚，铁麒麟口中吐出烈焰，谷中的雾气霎时被点燃，成了火的海洋。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随缘更新啦，可能两天或者三天一更，望见谅。

36、出世
　　柳青云手拿及云挡在江天歌身上，发出一道青色灵力，形成保护罩，将红色的火光挡开。
　　“列阵！”身处火海里的蒙澄因为早有准备，穿了防火衣，故而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只手拉着铁链，另一只手拔出长刀，跳到谷壁上。
　　其他黑衣人有的往左，有的往右，也跟着错落有致地跳到谷壁上，一时间，谷底就拉出了一张用铁链形成的大网。
　　“明明有办法对付嘛。”柳青云见他们阵仗如此之大，便以为他们的实力能与铁麒麟抗衡。
　　谁料，正在柳青云期待看一场伏兽好戏的时候，耳边却传来蒙澄破口大骂的声音:“那两个嫌命长的，还傻愣在那儿干嘛！速速躲在网后面来，我们收网便回谷顶！”
　　“还当你们是要打架，没想到摆个网是要逃。”柳青云自觉无趣，只好带着江天歌走。
　　柳青云伸手去抓江天歌，低头才发现，这小子早不在他身边。
　　“江天歌！”柳青云朝铁麒麟的方向看去，一眼便发现了正坐在铁麒麟身上的江天歌。
　　“小子不知命贵！”蒙澄气愤道。
　　“师父，它不会伤害我。”江天歌紧紧趴在铁麒麟身上，但手上却被铁麒麟的鳞甲割出数道血痕。
　　“即便他不会伤害你，你又如何伤得了它？”柳青云飞身过去，抓住江天歌的衣领，要把他提走。
　　柳青云的靠近，反是激怒了铁麒麟，它抬起两条前腿，朝他吐出一口寒气。
　　柳青云的衣角倏然被冻住，眼见着冰要冻住他全身，柳青云用剑果断将冰击碎。
　　铁麒麟还欲在喷，江天歌厉声喝道:“莫伤我师父！”
　　那铁麒麟竟能听懂，而且果真还就收住了攻势。
　　柳青云惊诧，心里也不由得以为江天歌果真有办法。
　　然而蒙澄却不以为然，他们变换阵势，一个个黑衣人两只腿勾住铁链网，两手执刀，一张网像收起来的伞，由最前面的人拉着朝铁麒麟冲来。
　　“铁麒麟无坚可摧，吾等坚持不了多久，唯可趁乱而逃。”蒙澄便是带阵最前面那人。
　　他由周围人打着掩护，一只手一个，抓住江天歌和柳青云，大喊一声:“收！”
　　其余人紧接着一齐喊:“收！”
　　那声音震天，传到谷顶，抛下来的铁链“钓了鱼”，即刻被收回。
　　江天歌被活生生从铁麒麟背上拽走，他伸手还欲去够铁麒麟，可与它的距离却活生生一点点被拉开。
　　铁麒麟发怒，张开血盆大口，跳脚要来咬，可速度却不及那群赶着逃命的人。
　　最终只咬了一块江天歌的衣角，让他们在眼皮底下没入了谷顶的雾气里。
　　铸剑门会客大厅，江天歌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生闷气。
　　柳青云和蒙澄在里面谈拢之后，走出门，在江天歌身侧坐下。
　　“天歌啊，为师已经跟蒙前辈说好了，不管是从你在伏兽林里的表现，还是在谷底和铁麒麟抗衡，都能看出以你的胆识和气量，足以配得上稚凰，他还说了，不收我们钱，怎么样，开心吗？”
　　江天歌低着头不应。
　　柳青云知道江天歌心里肯定还惦记着铁麒麟，也不怪他，只劝道:“除非铁麒麟自愿，我们谁也奈何不了它，又怎么可能拿它炼剑。”
　　“你不会真以为它能自愿给你当剑使？”柳青云说完，江天歌带着肯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怎么可能，它还能自投罗网？”柳青云笑话道。
　　隆隆隆……
　　大地颤动，天边接着忽地传来一阵巨响。
　　伏兽林的方向，顿时火光冲天。
　　柳青云和江天歌师徒二人一齐抬头望去。
　　“蒙管事，不好啦！铁麒麟冲破结界，跑出来啦！”铸剑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过来大喊道。
　　“什么？！”蒙澄握紧拳头，从屋里走到台阶上，眉头拧得跟打了结一样，“完了，完了，我铸剑门恐怕要同百年前一般得被它给夷为平地啦。”
　　柳青云和江天歌抬头看着站在他们身旁的蒙澄，脸上都是疑惑，蒙澄口中的铁麒麟似乎和他们在谷底遇到的那只差别很大。
　　“都怪你们师徒二人！”蒙澄霍地对上柳青云的目光，“我们门派要是毁了，到时候就找你们净一老头赔！”
　　一提到净一，柳青云就被扼住了死穴，他立即正经起来，“蒙前辈您消消气，待去把铁麒麟给引回谷底，将功补过总行？”
　　蒙澄眼睛对他一横，“铁麒麟百年都未出过谷，要不是你们去打扰了它，它能出来？你把它引回去本是应该，功又在何处？”
　　“我退位让贤，等对付完铁麒麟把及云还给您总行了。”柳青云好言道。
　　蒙澄板着脸不回，算是默认。
　　伏兽林里野兽哀嚎遍天，火光如巨蛇蜿蜒而来。
　　铸剑门全派弟子忙着扑火，可刚灭了这头，又着了那头，又要防备被铁麒麟所伤，一片忙乱，应付不来。
　　柳青云二话不说，纵身朝火光跃去，江天歌紧随其后。
　　伏兽林里，铁麒麟一顿横冲直撞，像只无头苍蝇，倒处乱窜，身前被大树给挡了去路，也不知绕路，抬腿又是踹，又是喷火。
　　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狼藉。
　　柳青云飞得比江天歌快，他到时，江天歌还被远远甩在身后。
　　“铁麒麟前辈，速速回谷去吧，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好玩。”柳青云灵光护体，飞身踩在铁麒麟刚踢倒的一棵参天大树上，及云横在身前，拦住它的去路。
　　铁麒麟呼呼几声，吹出来的鼻息卷着残枝枯叶打到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抬剑挡开，“祸端由我而起，我必须要还他们一个交代，前辈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也不知道铁麒麟能不能听懂，柳青云自顾自说着。
　　出了谷，及云的威力得以恢复，柳青云汇聚体内灵力于剑尖一点。
　　道家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讲的就是这世间之变化看似万端，实则皆出于一。
　　柳青云在人山上禁闭这六年，除了日日思念醉翁楼的天仙酒和烧子鸡外，无意中也参透了这道法，自创出一套“一点万通”的道术。
　　眼下，便是他第一次实践他这套法术。
　　铁麒麟歪着头，不知道柳青云将剑指着它，半天不动是个什么意思。
　　它血红的眼睛如流淌的血液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紧接着，比柳青云高出大半的庞然大物竟化成了一道黑影，闪到他身后。
　　铁麒麟闪身带起来的风撩起柳青云耳边几缕散乱的头发。
　　也就在头发从半空飘回肩头的那一刹那，铁麒麟在柳青云身后抬腿又要来踩他。
　　而柳青云提剑直指半空的手只是微微一震，凝于剑尖的那一点“绿光”如一颗被引爆的威力无比的炮弹，霎时爆出席卷天地的气波，不仅将林子里刚刚还在蔓延的火势在顷刻间如手中一握，尽数扑灭。
　　气波带起他肩上散落的头发，朝后飞去，撞到铁麒麟身上，竟把这个巨兽给掀翻在地。
　　江天歌刚进林子，眼见着柳青云就在眼前，不想一阵气波如盾般突然袭来，他无力抵挡，当即被带出去十几步远。
　　柳青云身心汇于一点，已进入旁若无人的状态，他眼神清明，目光如水，手上带着剑，动作轻缓如掬水一样把剑带到身后。
　　铁麒麟两只眼睛冒出火光，围着柳青云打转，速度之快，非人的目光可及。
　　柳青云动作未停，饶是铁麒麟速度再快，只要他还存在，他就逃不脱。
　　柳青云一个扭身，及云直指苍穹，一道水瀑从天而降，浇注其下。
　　这水瀑看着是寻常之水，可若是随便沾上一滴，必定会被针扎一样受到一阵刺痛。
　　因为，这水瀑本就是由无数根“水针”组成，密密麻麻，多如牛毛。
　　当然，柳青云也并非打红了眼，连自己人也一并伤害。
　　他这道水瀑长了眼睛一样一直跟着铁麒麟，随着它乱窜的身影在林子里四散。
　　刚受了一场火灾的伏兽林这下又淋了场大雨，“水针”降下，砸得树叶枝干噼里啪啦作响。
　　柳青云这攻势看着猛如虎，但他也知道这些招式伤不了铁麒麟。
　　铁麒麟之所以逃，完全是出于它喜欢，兴许是觉得好玩。
　　江天歌亲眼目睹了柳青云刚才的招式，一心想着要打赢自己师父的小孩被震撼得像根木头一样呆在原地。
　　愣了半天才回过神，跑过去喊道:“师父！”
　　“怎么样，为师厉害吧？”柳青云的注意力被江天歌带过去，脸上带着笑容问。
　　也就是他这一不留神给了铁麒麟的空子。
　　在江天歌正要回答时，铁麒麟闪身到他身前，那些“水针”也便一齐朝江天歌飞来。
　　“天歌小心！”柳青云打出一掌，不是要释放灵力，却是要将放出去的灵力给活活收回。
　　几近要扎到江天歌眼睛里的“水针”，猝然间尽数回到柳青云手里化成了一摊柔水。
　　“师父，你没事吧？”江天歌对铁麒麟视若无睹，错开它，忙去看柳青云。
　　“为师能有什么事。”柳青云将灵力收回只是手上被自己的灵力给震了一下，稍有痛感，但也确实无碍。
　　江天歌不放心，掰开他的手去看，发现他的手心发红，心里一阵自责。
　　“师父，对不起，都怪我连累了你，我不要什么铁麒麟了，也不要什么剑，我们走吧。”
　　柳青云拍了一下他的头以示安慰，“来都来了，怎么能白来呢？为师说了要给你弄一把剑怎么能言而无信。”
　　柳青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想着好不容易找了个正当理由把及云送走，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说话间，铁麒麟受了冷落，朝他二人走来。
　　“天歌小心。”柳青云想将江天歌护在身后，可为时已晚。
　　铁麒麟已经咬到了江天歌的衣角，而且嘴里还低声发出嗡嗡声。
　　这是……在撒娇？

37、混战
　　“铁麒麟前辈，你好歹也有上百岁了吧，在小孩面前，可不能这么为老不尊。”柳青云试图帮江天歌把衣角从它嘴里扯出来，但铁麒麟就是咬着不放，除非你硬是把衣服给撕破。
　　“师父，我看它只是想要我们跟它玩。”江天歌把大他好几倍的铁麒麟愣是当成了小狗，还想着去摸一下它的脑袋，一碰上去才发现烫手，又故作镇定地把手收了回来。
　　“我们这小身板哪里经得起跟它折腾，别人看了只当它是凶兽，要躲要杀还来不及，还是把它带回该去的地方，免得又在外面生出祸端。”
　　江天歌没能如愿拿到最厉害的剑，心里虽有不甘，但几番下来，也认清了他们打不过铁麒麟的事实，便只能作罢。
　　“那好，师父，我们把它引回谷底。”江天歌说完，计划着假装和铁麒麟玩耍，然后再把它慢慢引到谷那边。
　　谁料，铸剑门的人来得不巧。
　　不等柳青云和江天歌反应过来，一张铁链网从天而降，将他们一齐网在里面。
　　“蒙管事，铁麒麟已经入网!”换上一身黑衣，全副武装的弟子拉着网的一端对御剑飞在半空的蒙澄道。
　　蒙澄亦是怕溅了一身血似的，趁着刚才的时间换好了行头，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两只眼睛。
　　蒙澄道:“很好，将它拖回谷底，重新封印。”
　　“等等!没看见里面还有两个活人吗？”柳青云将江天歌护在身前，忍住怒气道。
　　“没有办法，铁麒麟神通广大，我等好不容易将它抓住，岂能为了你们再将网放开，它要是也逃了，再想捉住它可比登天还难，你俩且先忍耐着，等到了谷底自然会把你们一起放出来。”
　　“一群胆小鬼!”江天歌瞪着眼睛，不偏不倚就直直地看着蒙澄。
　　“你这个小鬼说什么？!”蒙澄挤着眼睛瞪回去。
　　“说你们是胆小鬼!”江天歌又重复了一遍。
　　“天歌，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他们好歹是你的长辈，跟长辈说话好歹要委婉些。”柳青云在江天歌耳边小声道。
　　江天歌点头，改口道:“你们的胆子真的……不大!”
　　“天歌……”柳青云语气里带着责备，但脸上又压不住默许的笑容。
　　“黄口小儿，空有一副胆量，逞匹夫之勇也称不上英雄。”蒙澄冷静下来，不与他计较，大手一挥，下令收网，将铁麒麟拖到谷底。
　　就在那群人刚拉动铁链的瞬间，铁麒麟从地上猝然暴起，它用整个身子撑起铁链网，带着那些人一个劲往前冲。
　　柳青云带着江天歌趁乱从铁链网中逃出。
　　那群被铁麒麟拖着走的弟子试图施法稳住阵型，却不及铁麒麟一身蛮力，由他拉着，成了尾巴一样，被甩在铁麒麟身后。
　　“造孽啊。”蒙澄脚上踏剑冲向铁麒麟，同时拔出身后的双刀，朝铁麒麟脊背上砍去。
　　蓄满力的双刀砍下来，于铁麒麟而言不过是挠了个痒，并且提醒了它一下身后有人。
　　铁麒麟把挂在铁链上的那些人甩在地上，回头对着蒙澄张大嘴，喷出火柱。
　　蒙澄双刀如盾挡在身前，足以抵挡一阵，但铁麒麟的肚子就像个无底洞一样，喷出来的或不但没有没见小，火势还愈发大。
　　蒙澄被逼得连连后退，眼见着防火衣也不管用，衣服袖子被烧着了，却无暇多顾。
　　铁麒麟步步逼近，蒙澄再退，身后就是大树，他没了去路，想往旁边逃，却被铁麒麟飞来一腿给勾回来，踩在了脚底。
　　“天歌，你在这待着，我去给蒙前辈帮忙。”柳青云见情况不乐观，带着及云也要过去。
　　江天歌拉住柳青云，道:“师父，我有办法对付铁麒麟，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柳青云以为江天歌是逞能，想着还要去和铁麒麟对抗，正要劝，哪知江天歌抬腿竟跳到了眼前一棵密不见顶的大树上。
　　柳青云没顾得多想，还是飞身去帮了蒙澄。
　　柳青云赶来时，蒙澄已受重创，被铁麒麟踩在大蹄子下面完全不能动弹。
　　那些想过来帮忙的弟子，也因为挡不住铁麒麟喷出来的火，而不敢上前。
　　柳青云有了先前的经验，剑心直指铁麒麟的獠牙，那里正是铁麒麟全身最易攻的地方。
　　铁麒麟为了躲避柳青云的攻击，只得放过蒙澄。
　　失了脚底的“玩物”，铁麒麟彻底发怒，把气都撒到柳青云身上。
　　再对着他张大嘴，喷出来的却是凉得彻骨的冷气。
　　柳青云没有料想到这铁麒麟竟然也有智识，还会判定对手的招数。
　　及云是水性，水本能灭火，可铁麒麟偏偏出人意料地不喷火，倒是喷出了能把水化成冰的冷气。
　　柳青云的剑势越快，冰化的速度也就越快，这招式愣是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不过还好他躲得快，没有被冻住。
　　就在柳青云飞身往后退的时候，铁麒麟却又是一个闪身，在眨眼间没了踪影。
　　柳青云凭着本能的反应判断出铁麒麟的方位，转身劈出一道冷厉的剑气。
　　奈何铁麒麟皮厚肉糙，根本不怕，大蹄子飞过来就把柳青云给踹飞出去。
　　柳青云也被这铁家伙给惹急了，及时控制住飞出去的身体，又提剑直指铁麒麟的獠牙飞去。
　　铁麒麟这次居然也不躲，张大嘴就等着柳青云来攻。
　　柳青云飞到它面前反是收住手，没有再往前。
　　这神兽成了精，谁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又有什么阴招。
　　柳青云和它拉开距离，汇聚灵力，朝他的大嘴劈过去。
　　铁麒麟似是早已预料到柳青云的一切招式，镇定自若，张着嘴对柳青云喷火。
　　然而，铁麒麟脑子会转弯，柳青云是个人，自然也会，他料到铁麒麟会挡。
　　他那劈出去的一剑，眼见着要融于铁麒麟的火中，却忽地拐了个弯，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一剑正中铁麒麟的獠牙。
　　铁麒麟痛得闷地一声大吼，嘴里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要说之前，它只想和别人玩闹，就只使出了一两成功力。而这次，柳青云伤了它，铁麒麟也起了怒，把柳青云看成了对手。
　　因为柳青云刚才那一下，铁麒麟的嘴像是活过来的火山，喷出来的可不仅仅是火，还有滚烫的岩浆。
　　柳青云立即用灵力在身前化出一堵灵力筑成的厚墙，然而这墙于铁麒麟只如纸屑一般，终还是被夹着岩浆的烈焰给烧成了灰烬。
　　烈焰带着火舌舔砥着柳青云的身子，柳青云勉强用及云护住自己，虽衣服未被烧着，可烈焰灼心的痛却一点不减。
　　蒙澄想来救，但那岩浆波及的范围实在太大，就是他们所在的地方，草木在顷刻间就成了黑炭。
　　“真不该惹这祖宗。”柳青云心想着。
　　他吐了一口鲜血，坐在地上，一身狼狈，护着自己的最后一点灵力也将耗尽。
　　“算了，师父，徒儿这辈子没有成仙的命，只能下地狱了。”柳青云一想到没了命，也就不用按照净一的意思去修什么仙了，苦中竟还生出一丝喜。
　　已是强弩之末的柳青云想完这句话，也就成了空壳，再无力抵挡。
　　及云随着他软下来的手掉到地上，柳青云眸子里闪着的火光随之铺满，势要将他给吞了。
　　几乎是在那火烧到柳青云额前飞舞的发丝的同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钻入火中，正好挡在柳青云身前。
　　“师父！”江天歌头上还挂着一片树叶，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飞下来，停在了柳青云身旁。
　　来不及多查看柳青云的情况，江天歌站在他身前，将怀里抱着的两个黑团子踢球似的，冲着铁麒麟的大脸盘踢过去。
　　那黑东西果然吸引了铁麒麟的注意，它将火收住，将那黑东西一个顶在脑袋顶上，一个踩在脚小。
　　铁麒麟翻着红眼珠子往上去看，那黑东西趁其不备，突然膨胀了一样，展开身子，对着铁麒麟的眼睛就是喷墨汁。
　　这黑东西正是墨水兽，江天歌刚才离开，便是去找这东西。
　　他知道铁麒麟有贪玩的习性，也是突发奇想，记起来这林子里面也有个不好缠的东西。
　　于是，想着说不定把它们放一块，这林子就能热闹起来了。
　　事实情况也是如此，铁麒麟中了这墨水兽的招还更是带劲，拿脚又去踩。
　　那脚下的墨水兽被踩成了干饼，肚子里的墨水更是如泉一样尽数喷了出来。
　　铁麒麟将蹄子移开，那踩扁的墨水兽又自动恢复成原状，一肚子坏心眼的铁麒麟又把脚放上去，于是，墨水兽又扁成了薄片。
　　“看着还挺好玩。”柳青云看着不觉有些好笑。
　　“还有更好玩的。”江天歌随手在地上捡了片叶子，朝铁麒麟身后扔出去。
　　一片普通的叶子从江天歌手里扔出来便如飞镖一般，穿过底下已经烧成光杆的大树，一直往窜进天穹，还没有被波及的树顶飞去。
　　似是飞到了顶，只听到砰的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
　　紧接天上就下起了黑色的“冰雹”，数百只墨水兽从天而降，一只只砸到铁麒麟身上，又一只只滚到地上。
　　刷刷地几百只下来，铁麒麟被墨水兽埋了近一半的身体。
　　“你怎么找了这么多？”柳青云惊奇地看着眼前让人忍俊不禁的一幕。
　　“我刚进伏兽林的时候发现的，它们怕火烧，都跑到了树顶上躲着。只是我没想到伏兽林里会有这么多墨水兽，也是刚想着去找几只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棵树顶上都藏着，但它们挂在树上比较分散，所以也就花了点功夫把它们绑在一起，这才来得有点晚，害师父受了伤。”江天歌在柳青云身旁蹲下，脸上有些自责。
　　“你做的很好。”柳青云表示欣慰。
　　“就凭它们能制服铁麒麟？”一直在旁边和火作抗争的蒙澄被烟熏得灰头土脸，一身黑衣也成了破烂。
　　江天歌闻声看过去的时候，竟顿了一下，才认出他是蒙澄。
　　“不信你自己看。”江天歌只扭头看了他一眼便把视线移到柳青云身上。
　　蒙澄鼻子吸了不少黑烟，他一哂笑，那黑烟又被他给喷了出来。
　　完全不信的蒙澄看过去，只见铁麒麟被墨水兽围着，恍似进了天堂，前后四腿并用，踩着墨水兽，玩得不亦乐乎，完全顾不上去管别人。
　　蒙澄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一不留神，一摊黑乎乎带着臭味的墨水从铁麒麟脚下精准无比地喷到他脸上，把他本就不辨五官的脸涂得只剩了两只眼睛。
　　“即便能用墨水兽缓住一时，又怎么能把它带回谷底？”蒙澄被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忍住怒气道。
　　“这个……也许你在去谷底的路上都放了墨水兽，铁麒麟自己跟过去，兴许就能成。”江天歌道。
　　蒙澄:“你当它傻？被引到谷边了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意图？”
　　“它也没那么聪明，试试说不定能成。”江天歌毫不在意地说道。
　　同蒙澄把铁麒麟看成凶兽不同，江天歌就只当铁麒麟是只长得大了些的狗，贪玩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看来，此事非吾派晁掌门出手而不得善终了。”蒙澄说着，抬头望去。
　　柳青云和江天歌也一齐看过去。
　　因为林子被烧，正好可以看到一片天空。
　　只见，蓝天之下，数百把剑如疾飞的雄鹰，朝着他们这一个方向而来。
　　而在众剑之中，有一人长身玉立，单脚立于剑上，衣袂飘飘，其姿卓然如仙。

38、剑宗
　　数不清的剑影斑斑驳驳在地上仰头望着的人身上闪过。
　　近了些，剑上人的真容才得以看清。
　　翠取山铸剑门掌门晁剑宗，剑眉星目，面无髭须，长相干净。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看着倒更像是正值而立。
　　他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仿佛全身上下只差写上“正派”二字。
　　快飞入伏兽林的时候，众剑自行归一，等他落地站在柳青云他们面前时，最后那一把剑也随风化为了虚无。
　　“掌门！”蒙澄及一众形容落魄的弟子向晁剑宗拱手行礼。
　　晁剑宗环视一圈，大概已经知晓了目前的情况，最后又将目光定在了柳青云身上。
　　“这位是？”晁剑宗似是百年未开过口，说话声音略带沙哑。
　　“在下是少衿山上清派弟子柳青云，这是我的徒弟江天歌。”柳青云作揖拜道。
　　任谁见了柳青云都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晁剑宗不但不例外，还感觉尤其强烈。
　　他被柳青云身上至纯的灵气所吸引，故而对他多看了几眼。
　　“掌门，他就是及云认的主。”蒙澄生怕晁剑宗记不起来，又加了一句，“就是那个现在也已经泯然众人的天才。”
　　“有些人天赋仙姿，即便后天懈怠了些，也不是寻常人修炼百年比得上的。”明明在夸人，但晁剑宗连嘴角都不愿多扬一下，面无表情说话的样子倒像是在讽刺人。
　　夸赞也好，贬斥也好，柳青云听得多了，慢慢地练就了一脸厚皮，也就不把那些话当回事。
　　“掌门，铁麒麟逃离谷底，于伏兽林中造下大乱，该如何收场？”蒙澄问。
　　“用墨水兽吸引铁麒麟注意的法子是谁想的？”晁剑宗看向柳青云，本能地就当成了是柳青云想的。
　　“是我徒弟。”柳青云颇为自豪地拍了下江天歌的肩膀。
　　晁剑宗这才注意到柳青云身旁站了个小孩。
　　“孺子可教。”晁剑宗又是眼前一亮，但除了眼睛亮了些，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徒弟比我厉害，将来必成大才。”柳青云自己没有成仙的意思，一心指望着江天歌能有出息，如果能代替自己继承净一对他的期望自然再好不过。
　　同时被铸剑门掌门和柳青云夸，江天歌满心欢喜，更是坚定了要超过柳青云的决心，因为也唯有此，方不负柳青云对他的期望。
　　经过刚刚那场大战，江天歌小小年纪，有勇有谋，蒙澄倒是领略了一番。
　　至于柳青云嘛，蒙澄还是认为他配不上及云。
　　“掌门，您可有办法把铁麒麟引回谷底？让他在外面多待一刻，我都感觉我们这铸剑门就多一分危机。”蒙澄担忧道。
　　晁剑宗摇头，“没有办法。”
　　蒙澄握紧拳头，忧愤无处发泄，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等着它将我派毁了？”
　　“看它自己的意思。”晁剑宗看向还在那边跟墨水兽“玩耍”的铁麒麟。
　　“随它？”蒙澄讶异得张大嘴。
　　“它因何而来，又因谁而来，又臣服于谁，个中意味说明一切。”晁剑宗说着看向柳青云，“备些钱财，剑过几日便成。”
　　柳青云不太确定晁剑宗是什么意思，但有一样他能确定的是，蒙澄答应了他们要免费送剑的，晁剑宗再跟他们要钱，这就有些不厚道了。
　　而且，他堂堂一派掌门，长得又如此不凡，张口居然也是要钱，也怪不得他手下这些人也一个个的都是见钱眼开。
　　柳青云斜着身子，越过晁剑宗去看蒙澄，“蒙前辈说了要送我们一把。”
　　“他送你的与我铸的非是一把，那把不要钱，这把总是要的。”
　　柳青云:“晁掌门您的意思是？”
　　“铁麒麟愿意跟着你的徒弟。”晁剑宗答。
　　柳青云和江天歌相视一眼，铁麒麟愿意跟着江天歌？江天歌虽知道怎么和它玩，可也从没想过铁麒麟会听自己的话。
　　“你且出了伏兽林，看铁麒麟会不会跟过去。”晁剑宗说罢，脚尖轻点地面，一把剑在他脚下化出形，带着晁剑宗飞高了点，一把又分/身成了数百把，卷着汹汹气势，又消失在天边。
　　“剑真多。”柳青云带着点羡慕看着晁剑宗离开。
　　依照晁剑宗所言，柳青云和江天歌出了伏兽林。
　　而蒙澄担心铁麒麟会毁了伏兽林，一直藏身在林子里小心看着。
　　江天歌离开不久，铁麒麟果然丢开墨水兽，有了行动。
　　这次，出乎所有人意料，它没有横冲直撞，而是非常有目的地沿着江天歌刚才离开的路跟了过去。
　　江天歌才到铸剑门大厅，后边铁麒麟啪啪啪迈着大步子跟上来，震得地面上的石子在筛子里一般上下颤抖。
　　“它真赖上你了。”柳青云颇有些感慨道。
　　天下第一厉害的剑好像就在眼前，江天歌却突然有些不舍。
　　铁麒麟虽然生性贪玩，不通人识，但有时候还挺好玩的，要抽它的筋骨铸剑，江天歌竟觉得有些残忍。
　　更何况，它无坚可摧，谁又能耐得了它何。
　　“我就说吧。”晁剑宗不声不响，从屋子里面走出来道。
　　“晁掌门，我们师徒二人没有钱，不知用我的及云换怎么样？”柳青云逮到机会，又想把及云送出去。
　　及云是神剑，但铁麒麟更是神兽，以一换一，买卖不亏，就算回去了，想来净一也没什么话可说。
　　晁剑宗掠了一眼柳青云双手呈上的及云，“铁麒麟所铸之剑可比及云的威力更强。”
　　“您通融通融，天歌和铁麒麟是有天缘的，要换成其他人，谁还能降服得了它？”柳青云笑脸相迎，只等晁剑宗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任谁都会退让一步。可晁剑宗像定住一般，过了一会儿才道:“外加在我派打杂半月。”
　　“奸商啊！”柳青云心里怒吼，但脸上还是强挤着笑容，“行。”
　　“师父，我不要了。”江天歌宁愿自己不要佩剑，也不希望柳青云为了自己失了他的佩剑。
　　“又在说胡话，换换不亏，师父关了六年禁闭，没有照顾好你，这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柳青云拍着江天歌的脑袋笑道。
　　江天歌把头撇到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拿蒙管家送的那把来换怎么样？”
　　晁剑宗掀起眼皮子瞧了一眼江天歌，他虽不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他觉得江天歌是“想得美”。
　　柳青云笑道:“不愧是我的徒弟，脑子转得挺快，不过，晁掌门答应用铁麒麟铸剑送给我们，蒙前辈的那把估计就不会送了，咱们要一把就行了，多多并非益善。”
　　“晁掌门有办法抽出铁麒麟的筋骨？”江天歌问晁剑宗。
　　晁剑宗看着像个世外高人，但是江天歌除了看到他故意摆排场，御数百把剑飞行外，并未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故而对他的实力表示深刻怀疑。
　　晁剑宗还是面无表情，只道:“你自看便知。”
　　柳青云和江天歌一起看过去，只见铁麒麟受了召唤一般，四腿跪下，对着青天长啸一声，接着整个身体成了火炉，烈火从鳞甲缝间冒出尾巴，渐而将铁麒麟吞没。
　　不一会儿的功夫，铁麒麟庞大的身形化为了虚影，一条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的黑色根骨由火焰裹挟着，飞到晁剑宗手中。
　　“稍加冶炼，神剑即成。”晁剑宗道。
　　“那有劳晁掌门了。”柳青云作揖拜道。
　　“铁麒麟既不属于你派，你们又只是稍加冶炼，花不了多少功夫，用及云来换也太亏了。”江天歌正色道。
　　“天歌不得无礼，此乃神剑，定要铸剑门此等仙门来铸才不殄天物，而今又是晁掌门亲自为你铸剑，你当感到荣幸才是。”柳青云说得是一板一眼，实则还是抱着一门要把及云给顺当送出去的心思。
　　江天歌只当自己为了柳青云好，可柳青云偏不领情，受了委屈，苦着脸不再说话。
　　三日后，翠取山铸剑门时隔十一年再度举行授剑仪式，只不过主人公从柳青云，变成了他的徒弟江天歌。
　　练武场上，铸剑门弟子敲锣打鼓，似是送女儿出嫁一般，在欢快的乐声中，掌门晁剑宗亲自将用铁麒麟的筋骨铸成的神剑传到江天歌手上。
　　上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如盖轻纱，泛出淡淡墨光，而墨色中又隐隐藏着红丝，在剑柄底端有一如血滴的红块，似滴非滴。
　　虽说铁麒麟成了一把剑，可毕竟是由它铸出来的剑，即便形态改变，但其冷峻的气质依然。
　　江天歌也是第一次应付这种场合，不免有些拘谨，十分小心翼翼地把剑接过。
　　“不出十年，神武大地上便再无人是你的对手。”晁剑宗郑重道。
　　江天歌自然是想超越柳青云，成为神武大地上第一的高手的，他把晁剑宗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但一边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话听着十分耳熟。
　　“可千万别学你师父，玩世不恭，自毁前途。”蒙澄站在一旁另外嘱咐道。
　　怪不得这么耳熟，原来他们早就把宝压到师父身上过，江天歌心想着，并暗暗下决心，这次不会再让这些人看扁。
　　“蒙前辈此言差矣，天歌毕竟是我的徒弟，将来他成了天下第一，其中也必有我的功劳。”一想到江天歌能超越自己，柳青云心情很是不错，所以故意跟他们说笑。
　　“即便你是天下第一的师父，日后也不会有几人记得你是哪位，所以比起当师父，哪里有自己当第一来得爽快。”蒙澄道。
　　柳青云道:“蒙前辈此言差矣，天下第一永远只有一个，当不当得，愿不愿当，全凭个人，谁说当了这独一无二的人便快乐了？”
　　“笑话，”蒙澄冷哼一声，“谁不愿意当最厉害的人？谁成了最厉害的人还会不快乐？”
　　“谁愿意谁去，我不愿。”柳青云说完，似是表决心一般，随即就把及云双手呈到晁剑宗面前，“晁掌门，剑还您。”
　　对于柳青云这一番“不成器”的话，晁剑宗作为长辈并没有发表什么见解，他连及云都没接过去，只是转过身离开。
　　“不要吗？”柳青云心里奇怪，想想人家好歹也是一派掌门，之前说要及云来换也许只是戏言。
　　虽说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但如果能留住及云，柳青云自然更加开心，毕竟及云也跟了他这么多年。
　　然而也就才欣喜了一下，柳青云手上的及云便径自飞起，像别人家的小孩一样，跟着晁剑宗就走了。
　　“没良心啊。”柳青云目送着及云融入晁剑宗身边化出来的数百把剑中，随着晁剑宗飞起的身影一点点远去，走得干干脆脆。
　　“师父……”眼见着及云真的被带走了，江天歌有些着急。
　　“没事，都不知道跟我告个别，这么没良心的剑不要也罢，我们回家。”柳青云说完，跟蒙澄作揖拜别完，转身也要走。
　　不料，蒙澄却忽然叫住他们:“二位是不是忘了什么？”
　　柳青云侧身看过去，“忘了什么？”
　　“及云！”江天歌以为蒙澄是改了意思，要帮他们把剑要回来，很是激动地说道。
　　小朋友，你想多了。
　　柳青云和蒙澄两人不约而同地给了江天歌一个眼神。
　　“说好另外还要在我派打杂半月的，二位年纪不大，忘东西倒挺快。”
　　救命啊！
　　柳青云心里爆哭，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被净一庇护的日子有多美好。
　　“这群人真是老奸巨猾啊，你们等着，看我回山，不把你们欺负我的事告诉我师父！”柳青云心里叽叽歪歪想着，手里拿着的笤帚似有千斤重。
　　他扫了近半个时辰，眼前几片树叶子扫来扫去，在原地不知道翻滚了多少遍。
　　而距离柳青云不远的江天歌好像有一身劲使不完，拿着有他一般高的大笤帚，把偌大的练武场给扫了大半。
　　“师父，你歇着吧，我来扫就行。”江天歌百忙之中，还不忘直起身子，让柳青云歇一会儿。
　　柳青云坐在台阶上，屁股就没动过，可脸上却被热得泛起了红晕。
　　“天这么热，你也别扫了，小心中暑。”柳青云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天上高悬着的骄阳。
　　而江天歌却像是处在另一片天空底下，他额头上没有半点汗珠，说气话也是中气十足，“师父，我不热！”
　　“这么热，还说不热，你还是正常人吗……”柳青云恹恹说着，脑子里的一根弦霍地被拉紧，“完了，夏天到了！”

39、败露
　　之前吵吵嚷嚷着说要回来给净一打小报告，说自己在翠取山上如何受剥削的柳青云回到少衿山后，却连关于翠取山的半个字都没提。
　　净一没发现及云不在了，柳青云自己也不会说。
　　于是，回山后也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养吾居院内，竹浪翻滚，片片阴凉正好从投到柳青云的寝房外的廊下。
　　暑气升腾，一日似一日的酷热，柳青云躺在窗户外摆的摇椅上，融化成了水一样，只随着摇椅晃动时发出来的嘎吱嘎吱声轻晃着。
　　而烈日照耀下的院子中央，却有个不大的人愣是不知疲倦，日日拿着那把新得来的所谓的神剑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晃得柳青云眼睛都发花。
　　“师父，为何铁麒麟被炼成剑之后反而没有什么威力了呢？”
　　江天歌日日练剑，可神剑在手，拿在手里和寻常的剑并无差别，甚至比起桃木剑来，它还不够轻巧，拿在手上反而显得笨重。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唤醒剑灵。”柳青云懒懒地说道。
　　“剑灵是什么？”
　　柳青云闭着眼睛，晃晃悠悠地说道:“你的剑灵就是铁麒麟，铁麒麟炼成剑后实则只是形状成了剑，但它的灵识却还没未与剑融合，故而，就算是再神的剑，如果没有唤醒剑灵，那都是一把破铜烂铁，比普通的剑好不了多少。”
　　“我要怎么才能唤醒铁麒麟呢？”江天歌急于想知道答案，又怕哪里没听清，说着走向柳青云。
　　“哪天你能做到人剑合一，就能唤醒铁麒麟。”
　　“那师父你已经和及云人剑合一了吗？”江天歌带着一身暑气走进阴凉地，在柳青云身旁停下。
　　明明是从烈日底下过来的人，柳青云感觉到的却是一阵从江天歌身上吹过来的清凉。
　　柳青云忽地坐直身子，看向江天歌。
　　江天歌以为是自己的话戳了柳青云的失去爱剑的痛处，忙道歉道:“对不起师父，都怪我才害你丢了及云。”
　　柳青云摆手，“那把没良心的剑别提了，还好我跟它没有合一，要不然我肯定也会变得和它一样没良心。”
　　“连师父都做不到？”
　　“我做不到是我不想，你要是想，就一定可以，好好练吧，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江天歌又有了信心，抿紧嘴角点头，“我一定要唤醒铁麒麟！”
　　柳青云仔细地打量着江天歌，漫不经心地点着头。
　　“师父，怎么了？”江天歌被柳青云看得浑身不自在，在大太阳底下蹦蹦跳跳都没有流汗的人，反倒因为柳青云的目光，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柳青云没说话，只朝江天歌伸出手。
　　江天歌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又不好意思伸手去碰柳青云，全身僵得都不敢呼吸。
　　“你身上好凉快。”柳青云把悬着的手缩回去。
　　“师父……师父很热吗？”江天歌松了口气，微低着头，小心觑着柳青云。
　　柳青云白皙如玉的侧脸上因为溢出薄汗，几根乌黑的散发勾在上面，如出浴美人，独具一番风韵。
　　“热啊。”柳青云怅然道。
　　“徒儿为什么感觉不热呢？”
　　江天歌不解，大太阳好像跟他绝缘一般，任暑气如何旺盛，都进犯不了江天歌。
　　江天歌也不明白，他怎么就感觉不到热了。
　　“因为你是修仙的，日日辟谷，灵力纯正，守住了本心，久而久之，自然不会为外物所扰。”柳青云说着又瘫在躺椅上，“我就不一样了，不修仙，不辟谷，更守不住本心，虽然天赋至纯之灵力，但后天不加修炼，不进则退，久而久之呢，我也就是一般凡人，怕热也是自然。”
　　“师父为何不好好修仙？这样你也就不怕热了。”
　　“让我为了不怕热就戒掉烧子鸡和天仙酒？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修仙并不是只为了不怕热，师父可以成仙啊！”
　　“我不想成仙，千百年来，能成仙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且你也还要修到像你掌门师祖一样满头白毛才行。”
　　柳青云快言快语，说得是尽兴了，可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忙正经起来，改口又道:“为师不成器天下皆知，你可不能学我，好好修道，为师很看好你，你天赋并不比我差，现又得了神剑，如有机遇，兴许便可少年成仙，不必等到几百年后成人精了才上天。”
　　听到柳青云如此看重自己，江天歌十分感动，他恍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心眼小，把柳青云当成了假想敌。
　　江天歌清澈的眸子里闪着盈盈光芒，里面倒映柳青云的如春风般的面容。
　　当然，如春风一般那只是江天歌自己的感觉，柳青云现在热得恨不得钻进什么深涧溪谷里一天不出来。
　　“你站近点。”柳青云用袖子抹了一把滑到下颌上的汗珠。
　　江天歌依言就靠近了些，一股凉意好似一双温柔的手从江天歌那边伸过来环在了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凉，阖目躺下。
　　江天歌静静站在一旁，心甘情愿地为柳青云供凉。
　　养吾居院内一片静谧，偶有竹浪随风翻涌的沙沙声，间或有些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唤。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青云不知不觉间已经睡了过去，而江天歌像根木头一样笔直站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看柳青云，只是低着头看脚尖，活像是在罚站。
　　就在江天歌出神的时候，余光里一道青光闪过，江天歌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光在湛蓝的天空下拖着长长的尾巴正冲着院子这边飞来。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那青光一头栽进院子中央如巨石落水，溅得尘土飞扬。
　　江天歌护在柳青云身前，打出一掌，将尘土挡开。
　　待灰尘静落，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江天歌欣然发现，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正是柳青云的佩剑及云。
　　“师父！”江天歌忙去喊柳青云。
　　柳青云被刚才那一阵动静给吵醒，早就站在了江天歌身后。
　　没有失而复得的惊喜，柳青云只觉大事不妙。
　　及云被晁剑宗拿走，按理说不该有自己跑回来的可能，可如今它却出现了，那么原因便只有一个，那就是晁剑宗让及云回来的。
　　至于这个“让”，柳青云始终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师父，及云回来啦！”江天歌还沉浸在喜悦中。
　　柳青云表情凝重，怔怔看着插进土里的及云，一点都没有要它的意思。
　　无人来取，及云自己却动了。它从土里抽身出来，用剑尖对着柳青云朝他飞过来。
　　即便及云算是自家“人”，可江天歌看这架势像是来打架的，本能地就护在柳青云身前。
　　柳青云把江天歌推到旁边，“无碍。”
　　好歹主仆一场，及云的确不会造反，伤害自己的主人，但它堂堂一把神剑，也是有脾气的。
　　它飞过来围着柳青云飞几一圈，最后停在柳青云眼前晃了几下身子，歪着剑柄朝幻月殿的方向使劲指。
　　其意思不言而喻。
　　净一现在大概知道了柳青云将及云弃之不顾的事，现下，正要叫他过去。
　　“是你告诉师父的？”柳青云问及云。
　　及云虽说有灵，但毕竟不会说话，更不会写字，柳青云也知道，它不可能告诉净一什么。
　　然而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不觉地就把这把“没良心”的剑当成了人。
　　及云往后退几步，在原地打转，似是在耀武扬威。
　　“你等着！”柳青云嘴上愤愤不平，身体却很诚实，走出廊下。
　　不过，他前腿刚伸出去晒到太阳，随即又缩了回来。
　　“跟我一起去。”柳青云拉住江天歌的胳膊，共赴幻月殿。
　　“记住，待会儿你就待在我身边，距离不能超过半步知道吗？”幻月殿外，柳青云又嘱咐了一句。
　　“为什么？”江天歌问。
　　“不能让师父看出来我怕热，要不然他会气死的，为了师父晚点飞升，你责任很大，知道吗？”柳青云一本正经地说道。
　　江天歌极为郑重地点头。
　　随后，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一齐跨过了幻月殿的门槛。
　　树荫掩映下的幻月殿如海底深宫，净一一身深蓝色道袍坐在上位。
　　“师父。”在净一面前，柳青云立即就收敛了身上的野性，装出一副顺从听话的样子，不用等净一发威，便先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行礼。
　　江天歌紧挨着柳青云，在他身旁跪下，跟着一起磕头。
　　净一伸出手，柳青云以为净一这是让他免礼，不想净一只是伸出手掌，让及云飞过来。
　　柳青云直起一半的身子忙地又压下来。
　　“听说你把及云扔了？”净一脸上并无愠色，但柳青云最了解净一的脾性，知道他这师父还在酝酿阶段，后面自会有爆发的时候。
　　柳青云决定先发制人，净一耳根子软，尤其见不得柳青云受委屈。柳青云便故意先装出一副落寞样道:“师父，并未徒儿不要及云，乃是及云弃主，自己跟着人家晁掌门走的。”
　　被柳青云反咬一口的及云着了急，在净一手中剧烈抖动，以示抗议。
　　“说谎！及云既认了你做主人，若非你不要它，它怎么可能离你而去？灵剑非人，没有那么多心眼，它们生来的使命就是守护主人。”
　　“那我是碰上个例外了，现在还知道打小报告。”柳青云喃喃自语道。
　　江天歌不忍柳青云被误会，俯首拜道:“掌门，您要怪就怪我吧，是师父为了替我求得神剑，不惜拿及云做交换的。”
　　“就算是求剑，又怎么能以剑换剑？这是一名合格的剑主会做出来的事吗？”净一道，“晁掌门说，你可是没有半点犹豫，便把及云给交出来了。”
　　“好小气的掌门。”柳青云想着，有些后悔当初回来怎么没有先告状，把晁剑宗是怎么使唤他的事告诉净一。
　　“回掌门，并非是师父想用及云来换，而是铸剑门的人说师父配不上及云，想把及云收回去，师父和弟子又没有多余的钱换剑，最后才出此下策，是弟子贪慕神剑威力，一心想要，师父为了满足我的欲望，不得已才舍弃及云的。”
　　“谁说你不配及云？”净一神色骤暗。
　　柳青云低头不答。
　　“是铸剑门那个老头！说好了要送我们剑，结果又反悔，我们帮他们除了铁麒麟，他们不但没有半点谢意，还让弟子和师父给他们扫了半个月的地。”江天歌道。
　　“真是好徒弟，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柳青云心里欢喜，但嘴上又正色道，“天歌不得无礼。”
　　“你们除掉了铁麒麟？”净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讶异之色。
　　“是的，师父为弟子求得的剑正是用铁麒麟所铸。”江天歌直起上半身道。
　　“噢？”江天歌一进来的时候，净一就注意到了他手上那把通体乌黑发亮的剑，只是未曾料想到竟是由铁麒麟所铸。
　　“拿给我看看。”净一对江天歌道。
　　“好。”江天歌说完，兴冲冲地起身，走上前把剑呈上去。
　　“天歌！”柳青云心里暗叫，看着江天歌走过去，他心底一虚，额头上立即就冒了汗。

40、上霄
　　净一把注意力放在了江天歌的剑上，柳青云的伪装这才没有立即被识破。
　　可江天歌把剑呈上去之后，也不及时回来，还杵在净一面前，等着把剑拿回去。
　　柳青云在下面跪着，如临深渊，而深渊下面还尽是刀子，让他多待一刻都难受。
　　“确非凡品，及云属性为水，铁麒麟水火一体，论战斗力，此剑甚至比及云还要厉害几分。”净一略感欣慰地说道，“不过，你师父已和及云的剑灵水鸾已经通了灵，你要想发挥出铁麒麟的最大威力，还需多加修习。”
　　“通灵是已经人剑合一了吗？”江天歌不太清楚，为什么柳青云说他和及云没有人剑合一，可净一又说柳青云和及云通了灵。
　　“通灵只是人剑合一的前兆，离人剑合一的境界只差一步。”净一说完把剑还给了江天歌。
　　“可有取名？”净一又问。
　　“还没有。”江天歌一直唤它为铁麒麟，也就没有想着要再取个名字。
　　“让你师父替你取一个。”净一说着，把目光投到殿中央还跪着的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微低下头，不敢和净一对视，语气故作镇定，“师父为徒儿的剑取名为及云，有巍巍兮及云之意，那天歌的剑便叫“上霄”好了，峨峨兮上霄，望天歌在我之上，更进一步。”
　　“上霄……”净一咂摸着不由得点头，“寓意甚好，不过你身为人师，有教导弟子之责，自己的一身修为也不可偏废，不进则退的道理不用为师再跟你多说吧。”
　　“徒儿明白。”柳青云说着又是伏地一拜。
　　了解了及云剑丢失的前因后果，净一豁然开朗，笑着问江天歌，“你可喜欢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
　　“喜欢。”江天歌露出稚嫩的笑容，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上霄”这个名字，尤其是其中的寓意。
　　“既然如此，是我误会你们了，青云，你也不必再跪着了，晁掌门亲自铸剑，而今又把及云物归原主，也是一番好意，为师自会再奉上谢礼。”净一摊开手，让及云回到柳青云身边。
　　及云带着一道青光，飞到柳青云身旁，但就是不愿意落到柳青云要来接它的手上。
　　柳青云也不和它僵持，它不愿回来，柳青云便收回手，不和它一般见识，任它挂猪肉一样悬在半空。
　　“师父，要没事，徒儿和天歌就退下了，天色不早，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再温习一遍今日的功课。”柳青云说得信誓旦旦，一张俊脸上，表情又异常坚定，任谁看了都很难不相信他的话。
　　净一听了自是欢喜，连连点头，让他俩退下。
　　然而，就在柳青云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时候，事故出现了。
　　他侧脸上挂着的一颗汗珠，因为柳青云放松下来的心绪一起放松下来，从侧脸边一溜滑下来，眼见着就要滴到地上。
　　若说滴到地上也没什么，柳青云及时转身便可将其遮住，或者一脚给踩住。
　　可那及云像是伺机而发，汗珠子一滴下来，它随之发出一阵风吟，竟将那滴连绿豆粒大小都没有的汗珠用风牵引着，吹到了净一面前。
　　“这是？”净一只当那是一滴水，疑惑着朝柳青云看去。
　　柳青云微有薄汗的脸被及云那一下给惊得全身发虚，他这一虚，人就像海绵一样，体内的水抓住机会更是往外冒。
　　“青云，你怎么会出汗？”净一的表情登时凝固。
　　“我……我……身体虚。”柳青云说什么都不是，不得已才随便扯了一句。
　　“好好修道的人，日日练武，怎么会身体虚？莫非你又是重蹈覆辙，染上了酒色？”
　　“我……”
　　是酒，色倒没有。
　　但柳青云不敢说，因为说多错多，他只能装哑巴。
　　“掌门，并非如此，师父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山下路遇一卖酒卖不完，在路边哭泣的老妇人，师父出于好心，便把她的酒都买了，又怕酒浪费，所以才……”
　　果然，说多错多。
　　这不说，柳青云拉了一下江天歌的袖子，示意他不会说谎就闭嘴。
　　“我们是出于好心，有什么不对吗？”江天歌这时候又傻愣愣的，捋不清这些是是非非。
　　“你帮人卖酒，或者施舍些钱财这都没什么，为何偏偏买了酒自己喝？难道你们不知道修道之人沾不得这些东西吗？”
　　净一移步幻影，从殿上一步就走到了柳青云跟前。
　　“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只是喝了一点，天歌为了护我才说的谎，我们并未帮助过什么老妇人。”柳青云泄气道。
　　净一仰面长叹，皱如老树皮一般的喉头颤抖着。
　　在人间修炼了百余年的净一早已有了飞升成仙的资格，而之所以舍不得离开这尘世，并非留恋人间什么繁华，单单只是因为柳青云。
　　他把柳青云养大，曾满怀期盼，看着柳青云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成长，也曾因为柳青云超于常人的领悟能力及资质而兴奋得见人就夸他一嘴。
　　但自柳青云再长大了些，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给拦了去路一般，几年来疏于修炼，一有机会就喝酒偷吃，半点修道之人的样子的没有，更何谈什么长进。
　　任净一好话说尽，柳青云就是不改，如今又狠心关了他六年，不想，这人还是倔牛一头，怎么引都引不回正道。
　　禁闭已经是极限了，净一想不到，如果这样都不能让柳青云改了怠懒的性子，那之后还能有什么办法？
　　“师父……”柳青云担心净一气坏了身体，想再说几句好话，可除了向他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沾酒不吃肉外，好像也没什么能让净一开心的了，然而那些话，柳青云又不想再违心说出来骗他。
　　“罢了。”净一抽了一口冷气，一只手搭在柳青云的肩膀上。
　　“这样就好了？”柳青云小心瞥着净一，心里以为又逃过了一难。
　　岂料净一手上突然用力，柳青云如被他点住死穴，全身成了一副骨架子，由着净一手上发出来的力支使。
　　“师父，您在干嘛？”柳青云咬牙，忍住浑身的酸痛问。
　　“掌门……”江天歌拉住净一的袖子想制止他的动作，但又不敢。
　　“底子还在，就是沾了太多酒肉荤腥。”一会儿的功夫，净一摸遍了柳青云全身的筋骨，“怪不得比常人还怕热，你的汗实则是身体在自我调理，排除污秽，都流出来也是好事。”
　　“什么？！”柳青云万万没想到他的身体还有这个功能，这么说来，不管他怎么糟蹋，他这副躯体都得会冲着成仙的道上跑了？
　　净一将手移开，神色舒缓了些，“果然，有些人是注定要成仙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胡作非为，毫无禁忌，你的身体在自我调理，这本身就要耗费你的修为，而且一旦积患太过，身体运转不来，贻害必然无穷。所以，该戒的还是得戒。”
　　“天歌，你作为徒弟，要监督你师父，知道吗？”净一又转向江天歌，“你们二人都是我派百年难遇之才，你定力非凡，这一点远胜过你师父，我倒不会担心你，反倒是你师父没个正形，你在守住自己本心的同时，也要看住他，他要是犯了戒，你就代替我处罚他。”
　　江天歌犹豫着不敢点头，他想让柳青云开心，但也想让柳青云成仙，因为净一想让柳青云成仙，他不敢不听。
　　可是，和柳青云相处过后，江天歌知道，成仙并不会让柳青云开心。
　　“没事，我给你的权利，以后你师父犯了戒，你就用这个捆住他的手，让他什么都干不了。”净一说着，从手中化出一条看似普通的青色缎带，“此乃缚仙带，若无咒语，天皇老子都解不开。”
　　净一将缚仙带传到江天歌手上，又并起二指，低声念了几句咒语，接着将二指点在江天歌的额头上，那咒语便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青云，勿怪为师无情，实在是你太让人心寒，此次触犯门规，不可不罚，上山砍柴去吧，天上的星辰未落，你也不用回去睡觉。”
　　晴天霹雳一道接着一道，柳青云实在消化不过来，也不记得是怎么应了净一，人就出了幻月殿，灵魂出窍似的回了养吾居。
　　“师父，都怪我忘了你的嘱咐，害你受罚，你放心，我不会用缚仙带绑你的手的。”回到院子后，江天歌恳切地说道。
　　为表诚意，他想把净一告诉他的咒语说给柳青云，但咒语那么明晃晃地像刻在眼前一样，江天歌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净一施了法，防的就是江天歌倒戈。
　　柳青云毫无灵魂地晃着摇椅，“随便吧，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是逃不了了。”
　　“师父，我会孝敬你，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你不要不开心好吗？”
　　柳青云被江天歌的一句话给点醒了一般，定住摇椅，看着江天歌，“你为什么总想让我开心？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些还是这样。”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上只有师父对我最好。”江天歌道。
　　“我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罢了，对你好，只是顺带的。”柳青云继续晃着摇椅，讷讷说道。
　　江天歌只当柳青云是在谦虚，笑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天歌又道:“师父，我替你砍柴。”
　　柳青云不应，算是默认了。
　　江天歌怕自己再待着会影响柳青云休息，转身准备现在就去砍柴。
　　才走了几步，只听到柳青云道:“拿及云去砍，不把它砍断就不要回来。”

41、砍柴
　　要砍断及云，估计是把少衿山的六根天柱都给削了也不行。
　　依照柳青云的话，江天歌上山砍柴的时候的确也把及云带来了，只不过没用。
　　因为及云太过锋利，只需一剑，树木丛生的树林就被它给开出了一条路。
　　江天歌试了一下，便果断放弃用及云砍柴。
　　按理说，用及云效率会更高，但江天歌砍柴并不单是砍柴，砍柴于他而言也是一种修炼。
　　既磨炼刀功，也磨炼人的性子。
　　江天歌不怕吃苦，只怕每天没有进步。
　　他拿着因为用得年数多而已经钝了的砍柴刀，从下午一直砍到晚上。
　　江天歌所在的这个山就是六根天柱之一的“怪山”，此山只所以怪，怪就怪在此地总会聚集一些让人意象不到的东西。
　　有时是惊喜，但更多的时候是惊吓。
　　江天歌一个修仙的，自然不怕这些。
　　他之所以来怪山上砍柴，只看中了它是六座山中山势最陡，地形最复杂的。
　　暮色包裹着的山野里，透过茂密的树林，抬头望去，怪山陡如一根从夜幕中悬挂而下的绳子，绳子的一端挂着星辰，而另一端则勾住地面。
　　净一让他一直砍到星辰落下，意思就是要到天亮了才能回去休息。
　　这意味着，一下午就能砍几十捆柴的江天歌将会让上清派在未来的一个月里都不愁没有柴烧。
　　现下，江天歌又砍好了一捆，他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背着有他一般高的柴堆朝山下走去。
　　“傻天歌，你那么认真干嘛？掌门的话没必要当回事。”柳青云站在养吾居门口，看着江天歌将柴卸完后又走回来。
　　“恐怕也就师父敢把掌门的话不当一回事。”江天歌砍了一下午柴，整个人的心都沉静下来，跟柳青云说话时竟显得尤为风平浪静。
　　“他让我砍，你休息去吧。”
　　“师父要自己去砍柴？”
　　柳青云极为理所当然地接道:“不去。”
　　江天歌摇头叹息，自顾自继续往怪山那边走。
　　“大晚上的去怪山你不怕？”柳青云问。
　　“没什么好怕的，我倒想看看我能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江天歌语气轻松。
　　江天歌这话说的让柳青云竟有几分惭愧。
　　砍柴他是不可能去的，柳青云自从习惯了和净一唱反调，就没再想过要回头。
　　尤其是今天，净一的那些话，让他感觉被勒得喘不过气。
　　柳青云满心烦闷，正是要好好休息，调理心情的时候，不存在还去砍什么柴。
　　不过，他也不放心让江天歌一个人去砍柴。
　　柳青云说不动他，就没再劝，只走到江天歌面前，并起二指，在他眉心中间轻点了一下。
　　一团荧荧绿光带着丝丝清凉盘萦绕在江天歌的眉心中间。
　　柳青云使的这招法术江天歌并不陌生，柳青云下山的第一晚，因为误会，两个人打起来，柳青云就用过这招。
　　“师父，你要封我的法术？”江天歌疑惑道。
　　柳青云这招的确是用来封人法术的，但只对法术低微的人有效，像江天歌这种小小年纪，就颇有造诣的高手，这招于他们而言完全等同于无。
　　“并非如此，只是为你点个灯，这样我在院子里也能看到你那边的情况，你要是出了事，灯一灭，我就赶过去救你。”柳青云道。
　　要说之前，柳青云这么说，江天歌肯定会不高兴，认为柳青云是看扁自己，可现在，江天歌心里只想着柳青云是在关心自己，开心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想其他的。
　　江天歌眼里含笑，问道:“师父，你这招叫什么？”
　　“星星点灯，好听吗？”
　　“好听！”
　　“走吧，我在院子看着你。”柳青云说着对江天歌挥了下手。
　　“谢谢师父！”江天歌得了赏一般，脚下的步子不觉得就有些飘，走得快了些竟跳了起来。
　　柳青云给江天歌眉心点的那盏灯并不虚此名，它的确像一盏灯一样，能发出既清明又不刺眼的光芒，尤其是在越黑的地方，效果就越明显。
　　有了它，江天歌在夜色里砍柴都方便了许多。
　　另一边，江天歌离开后，柳青云进了院子，但他没有回房，而是跳上屋顶，一直注视着那点行走的绿光。
　　它在哪，江天歌就在哪，它在，江天歌就是安全的。
　　江天歌一只手撑着头，侧躺在屋脊上，望着怪山的方向。
　　朗月星稀，晚风轻拂，如此良夜，若能小酌一杯该多好。
　　柳青云怅然想着竟有些入神。
　　怪山上，江天歌正全心贯注于手下的柴刀上，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又一根树杈被他劈下。
　　将树杈对半折断，摆在地上，江天歌又提起刀，正要落下，余光里忽瞥见身前不远处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的眼。
　　江天歌敢确定，那不是错觉，因为那光是红色的，在黑夜与眉心发出的青光下极为扎眼。
　　那树丛甚密，黑乎乎一团，奇怪的虫声从里面传出来，谁知道一扒开树丛，里面会不会是个密密麻麻的虫窝。
　　江天歌心里想着，好奇心被勾起了就放不下来。
　　谁上怪山十有八九都会遇到怪事，江天歌呆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发生，这已经足够奇怪了。
　　如今再不发生点什么怪事，江天歌都觉得怪山配不上它这名。
　　抱着“抽奖”的心态，江天歌决心去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将柴刀放到脚边，随即放缓动作去拨开那树丛，手才放上去，江天歌就感觉到了不对。
　　那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吸住了江天歌的手一样，他想把手往回抽，可使不上劲，再一看，一只如碳一样黑的人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天歌登时进入警戒状态，既然挣不开，他就只能把那东西一起往外拖。
　　江天歌往外用力，那东西跟着往里拽，势要把江天歌一起拉进树丛里。
　　不知道那树丛里面是不是个无底洞，江天歌双手发力，使出浑身力气，居然未能撼动那东西丝毫，倒是树丛周围的数棵松树噼里啪啦地一棵棵被什么给连根拔起了，一棵棵倒下，惊得藏身于上的乌鸦哀嚎着速速逃离。
　　江天歌意识到自己这是中了“大奖”。
　　对手越厉害，他越挫越勇，振奋起来，要好好对付。
　　“阁下不露面，我就不客气了。”江天歌对那黑手的主人说完，用脚将柴刀勾起，腾出左手接住，瞄准那手就要砍下去。
　　眼见着刀精准无误地就要落到那黑手上，岂知，随着哗啦啦一声响，那树丛里面又冒出一只黑手直接握在了柴刀的刀刃上。
　　“皮这么厚？”江天歌疑心这树丛里面的可能是什么野兽。
　　两方僵持住，谁也没有讨得好。
　　远在屋顶上的柳青云神思虽已飘下了山，但眼睛还是管事的。
　　怪山上的那点绿光突然杂乱无章地摆动起来，他便意识到定是江天歌出了事。
　　柳青云立时起身，伸手召唤及云，才恍然记起来，那没良心的剑被他派去砍柴了。
　　柳青云只得飞身从屋顶上跃到院外，使出轻功，急速赶向怪山。
　　实则，被派来跟江天歌一起砍柴的及云在关键时刻倒还起到了作用。
　　江天歌两只手和那东西制衡，口中唤了一声“上霄”。
　　没应。
　　江天歌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
　　上霄没来，及云却带着凌厉的剑风嗖的一下应声而现。
　　江天歌见及云如见柳青云，心里欣喜，对及云道:“及云，将这东西的手斩下！”
　　跟柳青云唱反调唱得异常动听的及云在危急时刻显得尤为靠谱。
　　它由一分为二，蓄势而发，分别瞄准过后，一齐砍下。
　　也许是感觉到了危机，那两只黑手拼命往回拽，甚至松了江天歌的手腕要逃。
　　江天歌知道它是山穷水尽，必死无疑，汇聚全身之灵力也要将那两只黑手拖住，等着及云砍下。
　　正在江天歌以为自己将要大获全胜的时候，那树丛里又是哗哗几声响，出人意料的第三只手从里面猝然冒出。
　　比起前两只，这第三只手不仅明显比它们大出许多，而且白皙如常人之手。
　　更让人惊愕的是那手不断延伸出来，居然活生生捏碎了及云化出来的□□，最终落在及云的剑身上，让及云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莫非还有第四只？”江天歌自言自语道。
　　“上霄！”江天歌又唤了一声，他倒是想看看，这东西能有多少只手。
　　也不知是铁麒麟还没适应这个名字还是怎的，江天歌唤它，它就是不应。
　　江天歌放弃了再叫这把装睡的剑，只能用脚踹上那黑手。
　　那黑手硬如铁石，江天歌踹上去只觉一阵剧痛从脚尖瞬间蔓延开，麻痹了整条腿。
　　及云爆出灵力，与那大手抗衡中颤抖着发出嗡嗡嗡声。
　　“这到底是什么？”那黑手嵌进江天歌的右手手腕里，血液从四周拖着尾巴往地上掉。
　　江天歌手腕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刺激了那东西，树丛忽地剧烈抖动，一黑乎乎像人头一般的东西突然钻出来，朝着江天歌流血的手腕张嘴咬去。
　　江天歌口中念咒，几张火符从袖口飞出，化成几个火团飞向那黑乎乎的一团。
　　可那东西仿佛就是从火炉子里面出来的，火团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眼见着那黑东西张开黑得看不到底的嘴朝他咬来，江天歌一时竟没了办法。
　　就在这时，一青色身影及时闪现。
　　被大手握住的及云如将死之鱼得了水，霎时爆出一道强烈刺眼的白光，那大手被踩了尾巴一般，急匆匆弃剑缩回树丛里。
　　接着，那青色身影握住及云，一剑朝那黑东西刺去，只听得砰的一声，及云抖了几抖，震颤着发出低吟。
　　那黑东西看着坚硬，却不堪这一击，当即如西瓜一般被劈成两半，里面还流出腥臭的血。
　　“师父！”江天歌差点被怪物咬，要说刚刚还有些惊慌，可一见到柳青云之后，就如找到靠山一般什么都没了。
　　“怎么样？”柳青云来看他手腕上的伤。
　　“没事。”江天歌随手把手腕上的血擦干，“师父，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见过？”
　　“你没见过的东西还多着，不过，至于这东西，我也未曾见过。”柳青云撇了一下嘴角，只看了一眼那东西，便再不忍看。
　　江天歌心里好奇，也顾不得脏臭，伸手想去看看这东西藏在树丛里面的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柳青云按住他的肩头，只是用及云轻轻一挥，那树丛尽数被削去，露出了里面的那三只手。
　　早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这东西不会长得好看，可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只会，江天歌还是不禁地蹙眉。
　　这东西的确只有三只手，可它竟只有一半的身子，不对，是两个头共用一个身体。
　　除了被柳青云劈开，长得像人头的那个，在它脖子上另外还吊了一个头。
　　不像人的，倒像野猪。
　　而它又没有腿，估计是靠两只黑手走路，另外一只从背上长出来，全身皮包骨头，脊背上还长了黑色的毛发。
　　“这是人还是兽呢？”江天歌问。
　　“不是人，也不是兽，但肯定是个怪物，所以才会出现在怪山上。”
　　“可怪山上从未出现过这么凶猛丑陋的东西。”江天歌蹲在那东西身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忽然发现那东西身下竟还压着一块破损的布。
　　江天歌上手把那布条扯出来，认出这布条和他们门派弟子穿的道袍的衣料十分相像。
　　“师父，它不会吃过人吧？”江天歌将发现的布条给柳青云看。
　　柳青云压低目光，看着那一摊东西，“看来只能让师父看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渐渐忘了这是本穿书文

42、端倪
　　幻月殿门外，围了一圈弟子，净一和几位上尊，以及柳青云和江天歌在圈子最里面，一群人具是凝神思考，对着眼下这东西发愁。
　　“这东西就是我也没有见过，你们看呢？”净一问其他三位上尊。
　　铭幽摩挲着下巴，指着地上黑乎乎，人不人，兽不兽的东西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管它什么，既然死了便把它给烧了，免得传出去，弄得人心惶惶。”
　　得息摇头，“还是查清此东西的来龙去脉方可安众人之心，免得留下什么后患。”
　　净一看向助梵，助梵低头道:“顺势而为，静观其变。”
　　“青云以为该如何处置？”净一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到柳青云身上。
　　“弟子觉得为了避免后患，还是查清这东西的来历为好。”柳青云压低视线说道。
　　要是只在净一面前，他仗着净一对他格外不同，还能不拘那些礼节。
　　可眼下，其他三位上尊同在，柳青云也就收了性子，恭恭敬敬地，连目光也不敢和他们对上。
　　尤其是铭幽，柳青云从来都不讨他喜欢，这会儿又说了和他意见相左的话，不用看都知道铭幽的表情有多难看。
　　“那你说说要怎么查？”铭幽的眼神揪住柳青云不放，板着脸问。
　　“弟子……”
　　怎么查？你爱怎么查怎么查呗。
　　柳青云不敢这么回，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多说出一个字。
　　江天歌见柳青云为难，上前一步行了个礼道:“弟子认为，首先要将此事广而告之，若查得其他地方没有出现过与之类似的怪物，便说明，此东西十有八九只是怪山上变异而生的，成不了大患，方可安众弟子与天下人之心。”
　　“胡说！家丑不可外扬，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广而告之，岂不是叫别人看我们笑话！”铭幽怒摔袖子道。
　　“弟子只认为该以大局为重，门派清誉在天下人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在铭幽面前，江天歌毫不怯场，照样侃侃而谈。
　　“依你这么说，这东西死了还能来祸害人？”铭幽只觉江天歌是小儿胡言，脸上带着不屑。
　　正俯身查看那黑东西的得息忽然起身，道:“不怕这一个，就怕它还有同类。这东西身上能辨出清晰的人形，但也有兽体，像是人与兽拼凑而成，不像是自然生成，倒更有可能是什么人恶意炼化而成。”
　　得息说着，顿了一下看向江天歌，“天歌所言极有先见之明，依我看，还是将此事昭告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打着坏心思在做一些违逆人伦的勾当。”
　　“你们也太少见多怪啦。”铭幽摇头叹息。
　　“只要天下太平，我倒希望是我们少见多怪。”得息道。
　　铭幽驳道:“天下本来太平，可你们若将此事传出去，那些老百姓又没见过什么世面，事情越传越真，人心攒动，天下可就不太平咯。”
　　得息:“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铭幽还欲再辩，净一伸出一只手以示安静，铭幽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关系甚大，确实不能将此事在无任何查证的情况下传扬出去……”净一看着得息说完，又转向铭幽，“但也不能不管。”
　　“天歌说的对，首先得确定范围，不过，不用让世人皆知，只需向各地方仙派探问一番，结果便知了。”净一说着，又提高声音，对在场众人道:“泉溪山兰午派、翠取山铸剑门以及我派分管三地，各地出现什么妖祟，吾等三派皆可得知，诸位放心，不过数日，此事便可水落石出。”
　　听了净一的话，一众弟子皆放了心，听头应“是”。
　　“天歌有此远见，倒是我更为欣慰的。”净一笑着看向江天歌。
　　虽说江天歌时常被夸，但每次被夸，心里的喜悦都不一样，只不过，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镇定得就像是净一直在耳朵边吹了一阵风。
　　“青云，你快被你徒弟给比下去了。”净一看向柳青云的时候，脸上的忧虑也一并显现出来。
　　就仿佛在这些人中间，柳青云是那个最黯淡无光的，故而谁看向他，也会投上他的阴影。
　　柳青云的确也觉得自己不适合站在这一群人中间，从刚才的对话中，他也明白过来，他没有什么远见，不擅长领导，对这些也完全没有兴趣。
　　掌门之位传给他，实在是鸡头上戴帝冠——不配。
　　奈何净一就偏偏看中了他呢？
　　也许自己再平庸一些，净一彻底失望，也就会把希望放到江天歌身上吧。
　　柳青云心里想着，几分怅然，几许释然，交杂而过。
　　那黑东西被净一给收进了锁妖袋里。
　　人群渐而散开，柳青云和江天歌一起回养吾院。
　　一路上，柳青云沉默不语，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江天歌小心看着他的脸色问:“师父在想什么？”
　　“没什么。”柳青云露出一抹浅笑。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柳青云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心里就是不舒坦。
　　他不想当掌门，可他好像又怕让净一失望，他怕如果哪一天净一不再看重他，这世上便没人再对他好了。
　　柳青云一直把净一当成最亲的人，他很享受被净一管教，更喜欢和净一唱反调。
　　但江天歌的出现，好像让一切都变了。
　　柳青云愈发意识到，比起江天歌来，他已经没什么光芒了。
　　这么一想，柳青云竟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点嫉妒这孩子。
　　柳青云怕自己敷衍一句，江天歌不信，装得坦然，继续道:“天气酷热难耐，又许久没有喝天仙酒，吃烧子鸡，身上有点难受而已。”
　　“师父觉得热？”江天歌走得离柳青云近了些，“现在还热吗？”
　　柳青云晃了下神，没反应过来江天歌为什么突然靠近自己。
　　直到一股凉意如薄纱一般，从江天歌身上慢慢披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柳青云才醒悟过来，自己这徒弟确实招人喜欢。
　　“师父还热？”江天歌见柳青云神情并未舒展，也不知怎么的，想都没想，完全凭着一股冲动，伸出手覆在了柳青云的手背上。
　　柳青云只是错愕的一下，但没有挣开，他只当江天歌是小孩，他要牵着就牵着吧，更何况，这样牵着，真的要凉快更多。
　　江天歌也是牵上柳青云的手之后方回过神来，然而，顾不得羞恼，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已经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柳青云平淡的反应让江天歌渐渐也平静了些，但是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喜悦。
　　“师父，为什么我唤上霄的时候，它不理我呢？”江天歌想跟柳青云多说说话，以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样他就不会想着天仙酒和烧子鸡了。
　　“因为你和它还没有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你的剑本来就是由神兽铸成。成了你的佩剑之后，它便成了你最亲密的朋友，你要经常和它交心，与它一起并肩作战，有了感情，慢慢地，自然而然就能通灵，最后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柳青云不紧不慢地说道。
　　江天歌点头，“和它交心的意思是要和它说话吗？”
　　“说话也行，抱着它睡觉也行，这是属于你们俩之间的秘密。”
　　“为什么要抱着它睡觉？压着它了，它一生气，岂不会在黑地里刺我一剑？”江天歌确实是疑惑，但见柳青云听了他的话展了笑颜，也跟着一起发笑。
　　“弑主这种事，它们还是做不出来的，要不然我哪里还有命。”
　　“师父抱过及云睡觉？”
　　柳青云嫌弃地撇了下嘴，“是它赖着我的。”
　　江天歌笑出声，想到及云和柳青云闹别扭，就因为及云打他小报告，让净一罚柳青云砍柴的事，也不知道他们俩现在和好了没有。
　　“师父多哄哄及云，它应该会更听话。”江天歌道。
　　“它又不是小孩，我哄它干嘛？”
　　江天歌一听，脸上的笑容像含了蜜一样。
　　“师父喜欢哄小孩？那不就是喜欢哄我？”江天歌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握着柳青云的手更紧了些。
　　不觉地，江天歌的注意力忽地移到了柳青云的手上。
　　柳青云平时很少练剑，白皙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又没有茧子，就像是皑皑白雪雕刻而成，好像只要自己多用一点力就能会把它触断。
　　但江天歌不管，他就想握着柳青云的手，想要一直握着。
　　两日后的一个大中午，柳青云因为被迫辟谷，饿得浑身乏力，正恹恹地躺在走廊下的躺椅上小憩。
　　江天歌怕他热，紧挨着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书。
　　除了偶尔传出的翻书声，两相寂静，场面倒极为安逸。
　　只是练武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震天钟响，惊得附近一带林子里的鸟逃命似的四处乱窜。
　　那是召集全派弟子集合的钟声，而且根据钟声之大小，就可判别将要宣布的事之轻重缓急。
　　像今天这种响度的江天歌还是第一次听到，由此可见，这次要宣布的事情绝对严峻。
　　柳青云听到钟声从摇椅里立即弹起，发了会儿愣，木木道:“不会是师父出事了吧？”
　　在柳青云心里，最让他害怕的就是净一出事，除了感情上的不舍外，柳青云顾虑的就是没了净一的庇护，他的逍遥日子也就没了。
　　所以，听到钟声的第一反应，他想到的就是净一飞升了。
　　“应该跟前几天那怪物有关。”江天歌拉住柳青云的手，给他送去清凉，以让他镇静下来。
　　柳青云松了口气，但不去亲眼确认一下还是放不小心。
　　他一心牵挂着那边的情况，江天歌什么时候牵了他的手，又什么时候松开的，他都完全没有察觉。
　　实则，江天歌拉了一路，一直到了练武场那边，人稀稀拉拉往这边集合，见人多，他才松了手。
　　柳青云伸着脖子找净一，看见他站在练武场最前面的搭起的高台上，精神看着还挺矍铄，就是有些阴沉。
　　没有飞升就好。
　　柳青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高台上，净一和三位上尊都在，从助梵、得息、净一再到铭幽依次站定，这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铭幽，天生就是一副怒容，愁眉苦脸的时候，那脸色就跟中了毒一样，又古怪，又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很快，上清派上千号人列好队，肃然而立，柳青云和江天歌站在人群最后面，等着台上说话。
　　净一目光扫了一圈，收回来郑重道:“今日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不过，大家先不必惊慌，此事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因为才露端倪，若能及时弥补，四海依然清宴，但若止不住损，后果嘛，也不堪设想。”

43、激将
　　“前几日出现在我派怪山上的怪物正是人兽，此物却非怪山上变异出来的，在兰午派同样也出现过，而且不止一例……”净一说着，底下一片哗然。
　　净一伸手，示意他们安静，人声随即息静。
　　“经证实，此物确实是由人和兽拼凑而来，而之所以会突破我派屏障，跑到怪山上，不是它本事有多大，而是它本来就是我门下弟子。只因他不知勤勉用功，妄图走捷径，便不知在哪学了些旁门左道，以图借魔兽之力以增益术法，不料最终把自己练成了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今日召集诸位来，就是要让大家以此为戒，脚踏实地，耐心修习才是正道，像此类邪术是万万碰不得的。”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底下站着的乌泱泱一片人皆俯首回道。
　　“至于此事的后续，还有诸多疑问，经与兰午派路掌门和铸剑门晁掌门商议过后，我们一致认为此事的前因后果还得仔细探察，人兽结合的邪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否还有人在练？这些都有待证实。”净一说着，把目光投向远远站着的柳青云和江天歌身上。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和铭幽上尊以及助梵上尊将会带领数十弟子前赴兰午派，协助路掌门查清源头，到时得息上尊将代替我行掌门之权。”
　　“要下山了！”柳青云注意到净一投过来的视线，随即就明白过来，净一这是要带自己一起去。
　　一直不畅快的心里忽然就通了气一样开怀了不少。
　　只要下山，总有机会弄到天仙酒和烧子鸡的。
　　柳青云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散会后，柳青云和江天歌就被净一召入了幻月殿。
　　柳青云猜测，净一肯定是要询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兰午派。
　　的确如此，柳青云没猜错，净一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不过，不是问，而只是告诉他们一声。
　　“兰午派本来并不重视此事，顾及门派名誉，更没有对外说过。也是我亲自问过路掌门之后，他才说出实情。当日，如果我们也只是将此事草草了结，只怕日后必有大患，天歌这次立了大功。”净一站在江天歌面前，很是赞许地说道。
　　“我跟路掌门说到你，他很是意外，叹你小小年纪就有此远见卓识，将来必有作为，也想看看你，到时，你就跟着我一同去往兰午派。”净一又道。
　　能跟净一一起出去见世面，江天歌当然欢喜，眼里充满期待地问道:“师父也一起去吗？”
　　柳青云眼巴巴看着净一，只等他点头。
　　净一对上柳青云盈盈盼却的目光，然而竟生生摇了个头，“青云不去。”
　　“为什么？”柳青云和江天歌同时问。
　　“青云顽劣，一日不改了散漫的性子，便一日不得下山。你且留下，一来替我守着门派，二来也不能闲着，除了日常练功，厨房里的柴就交给你劈了。劈柴最能磨炼人的心性，为师的用心，你当好好体会。”净一说得好像句句都在为柳青云好，但柳青云只想果断拒绝。
　　他知道净一的良苦用心，也知道因为自己让净一本就雪白的头发更白了一个度。
　　可他就是改不了这性子。
　　柳青云想跟着去兰午派，但他没有据理力争，而是默默应下。
　　在净一面前他从来就是这样，心里不服，可面上顺从，然后背地里什么都不改。
　　“掌门……”江天歌完全没了喜色，想替柳青云说情。
　　外人看着江天歌是在帮柳青云，只有江天歌自己知道，他更是为了自己，他不想和柳青云分开。
　　“天歌无需多言，此事便这么定了。”净一背过身道。
　　“掌门，若师父不去，弟子也不想去了。”江天歌没有想过，他公然违抗净一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后果，至少净一没有因此发怒。
　　反倒是柳青云，明明想跟着去，却不让江天歌为他求情，叫住江天歌，“天歌，听话，遵从掌门安排便是。”
　　“师父……”江天歌还想再说什么，可柳青云对净一行完礼后就匆匆退下了，江天歌只好不情愿地跟上他。
　　“师父自己从来都不听话，却总让我听话。”出了幻月殿后，江天歌生闷气道。
　　“你和我不一样。”柳青云道。
　　“有什么不一样？师父又想说我是小孩？”江天歌握紧拳头，和柳青云隔着一步的距离跟着。
　　他喜欢柳青云把他当小孩一样哄，但又不喜欢柳青云总是把他当小孩。
　　他只恨自己现在不能立刻长大，长得比柳青云还要高大，这样他就能站在柳青云面前告诉他，自己不是小孩。
　　不过，出乎江天歌意料的是，柳青云居然回道:“不是。”
　　柳青云顿了一下，“是我们的命运不一样，师父想渡我成仙，但我想渡你成仙。”
　　见江天歌一脸疑惑，柳青云又问:“你日日勤学苦练，为的不是成仙？”
　　在江天歌心里，确实是这样，成仙是每一个修道之人的目标，江天歌以前想着要超过柳青云，想要成仙的愿望尤为强烈，现在依然是这样。
　　“我想，但我想和师父一起成仙，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此话一出，就连江天歌自己都愕然，他是什么时候生出这种想法的。
　　柳青云又当他是孩童戏言，“你总会长大的，为师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师父也长大了，可师父不还是躲在掌门的羽翼之下吗？”江天歌一时心急，有些慌不择言。
　　真话往往都不那么动听，柳青云被江天歌一句话给戳得脸色苍白。
　　“我也希望有一天等我羽翼丰满了，让师父可以靠在我身上。”江天歌有些痴痴地望着柳青云。
　　他真的想保护柳青云，而且是相处久了，这种念头还愈发强烈的那种。
　　柳青云呆滞许久，直到空气中翻滚的暑气都好像冷下来了，他才开口冷笑一声道:“你也得有那个本事。”
　　此情此景为何如此熟悉？
　　六年前，在江天歌还没有柳青云一半高的时候，就被柳青云“轻视”过。
　　而今，江天歌不仅已经长得及了他的胸口，而且还成了门里最优秀的弟子，饶是如此，如柳青云所言，自己还是没有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本来，因为和柳青云相处久了，而被磨掉的“尖锐”志气，此刻，由于柳青云的一句话，又从江天歌的内心深处如越扯越长的藕丝一般喷涌而出。
　　江天歌定在原地，看着柳青云渐而远去的背影，咬牙道:“师父，我一定会超过你！”
　　自那日后，江天歌练功越发勤勉。一天之中，除了必要的短暂休息，其余的时间他不是在练功，就是在研究法术，要说真有一点休闲的时间，那就是和上霄交心。
　　一个人唤着上霄的名字，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如:
　　“上霄，上霄，你说我会不会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人？”
　　“上霄，上霄，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人？”
　　“上霄，上霄，能成为你的主人的人一定是世上最厉害的吧？”
　　……
　　江天歌自己问自己的，上霄从来都不回应，但江天歌乐此不疲，每日总要问上几遍。
　　有一日傍晚，柳青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不小心听到了，心里还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练功练傻了，想着要不要去劝劝他。
　　但转念一想，江天歌不是旁人，这点压力还是能扛得住的。
　　那日过后，江天歌再没有主动来找过柳青云，除了碰面时，神色躲闪地问候一声外，江天歌再无多余的话。
　　就是柳青云自己无聊了，想和他说说话，江天歌也只是敷衍地应付几句，然后便找借口躲开。
　　看着江天歌的功力一日如变了一个人一般，柳青云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高兴之余，柳青云还悟到了一个极为深刻的道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是连大海都淹不没，高山都填不满的。
　　同样是教徒弟，净一使出浑身解数教自己，到头来还是没有一点成效。
　　而自己呢，只是稍稍用了一点激将法，江天歌就换了个人似的，日益精进。
　　那日柳青云之所以说江天歌没有那个本事保护自己，除了心里不痛快外，更多的其实只是想激一激这小子。
　　小小年纪啊，就说什么要和师父永远在一起，这以后要是遇到个什么喜欢的姑娘，还不得又是什么山盟海誓，要永远跟人家在一起？
　　与其让他学这些油嘴滑舌没边的东西，柳青云更期望他能把一门心思都放在修道上。
　　如今看来，柳青云这招激将法还真管用。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几天，江天歌作为随从弟子便跟着净一一起去了兰午派。
　　那是一个露水未晞的清晨，江天歌收拾好行装后，站在柳青云的门外定定看了一会儿，他想要去跟柳青云道个别，但想想自己现在实力还不够，不配跟柳青云道别，于是强憋着一股倔气，离了养吾居。
　　柳青云还在屋里睡着大觉，对外面发生了什么毫无察觉。
　　直到日上三竿起床之后，打开门，发现门口有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包子。
　　居然有人给自己送吃的，此等好事，定只有自己的孝顺徒弟做的出来。
　　柳青云欣喜地拿着包子去敲江天歌的门，想着得夸一夸这孩子。
　　哪知里面久无反应，柳青云推开门一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好像从没有人来住过一样。
　　柳青云恍然间明白过来，江天歌这是走了。
　　而且，让柳青云没想到的是，江天歌这一走还就走了三年。

44、三年
　　净一领着弟子上泉奚山协助兰午派彻查人兽一事，然众仙门联合，顺藤摸瓜，最终却只摸到了一个据点。
　　他们找到那片山谷时，除了看到满地血迹，以及一些人和兽身体的残骸以外，再无其他发现。
　　一众人分头又搜查了数日，可线索就这么断了，再没有接上。
　　净一身为掌门，不宜在外逗留过久，而兰午派掌门路旬昌也没有过多精力去追查此事，铸剑门掌门晁剑宗更觉此事实在是他们大惊小怪。
　　大家都没了继续追查下去的意愿，于是，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然而，可以称呼在场所有人为一声前辈的江天歌却不以为然。他劝说三位掌门一定要将此事摸清，绝了后患，路旬昌和晁剑宗两个人摸摸鼻子，不说话。
　　净一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早到了该飞升的境界，人间的事于他而言可以说是再无瓜葛，一直拖着这副束缚住灵魂的躯壳奔波，只是想给柳青云留一个清明的未来。
　　如今得及早赶回山上调养生息，不然只怕身体吃不消。
　　不过江天歌这么说了，他也觉得甚是有道理，就没有驳他的意，反倒问江天歌有什么主意。
　　少年人心比天高，江天歌执意留下来，要将事情查清，还说什么不查明白就一日不回山。
　　净一只当他是一时热血上头，时间久了，如果真查到什么，倒是为天下做了件好事，如果什么都没查到，相信这孩子受挫，也会乖乖回山。
　　净一答应了他的请求，把江天歌留在兰午派，托路旬昌代为照看。
　　路旬昌也极喜欢江天歌的心性，自是欢迎。
　　将江天歌安置妥当后，净一带领其余弟子回了山。
　　柳青云得知江天歌没回来，心里有些失落。
　　江天歌不在，养吾居里静得让柳青云愈感无聊，又不能下山，日日还要砍柴，这日子嘛，实在是苦得让柳青云欲哭无泪。
　　柳青云几次向净一提议要亲自去兰午派把江天歌带回来，当然，柳青云这么说，还藏着其他小心思。
　　净一不用猜都知道，柳青云是想借机下山玩乐，所以几次都否决了柳青云的请求。
　　净一认为，带江天歌回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因为净一心里坚信，这孩子在外面受了挫折就会自己回来的，况且有路旬昌照顾，更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就这么等啊等啊，三年过去了，在净一眼中，一受挫就会回来的江天歌像是泼出去的水一样，除了会跟净一通书信，报告他查探到的消息外，半只脚都没有踏上过少衿山。
　　三年时光，青山未老，容颜不改。除了少衿山上的树更葱郁了些，于修仙人来说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
　　不过，少衿山上一直有个例外存在。
　　柳青云，一个在净一面前不折不挠，念着要去把他的好徒弟给接回来的“好师父”，为了得一次下山的机会，不仅嘴皮子都磨破了，就连人都恨不得成了怨妇。
　　可净一还是一如既往地拒绝，柳青云被拒绝得麻木了，后来每日就当是例行问候一般，朝净一行个礼，问一句，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又退出去。
　　一天之中，柳青云除了少许的练功时间，大部分时间实则都耗在了砍柴上。
　　净一说过，柳青云的性子一日不改，这柴他就一直砍下去。
　　比起练功，柳青云倒更喜欢砍柴，便也就这么安然接受了。
　　又是一年夏天，烈日当头，柳青云身着一身青白衣，从青山上走来如从冰窟而去，带着满身清凉。
　　青山间，点点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筛下来，在柳青云如玉雕刻般的面容上一点点往后退。
　　他一头乌丝如瀑布随着轻舞的衣袖一起极富韵律地摆动着。
　　三年未沾滴酒荤腥，柳青云整个人如被洗透了一般，一身灵气逼人，站在那就仿佛是一块上好的碧玉，无任何杂质。
　　这副身体，除了让柳青云现在凉快点，他并没有感觉到还有什么好处。
　　只有净一，看着在自己的努力下，让柳青云回了正途，脸上的褶子笑得又多了几道。
　　柳青云身后背着一小捆柴，这是他一上午的劳动成果。
　　要说这一小捆有多少，这么形容吧，就是让一个三岁小孩背上背着，都会觉得这柴实在少得有些寒碜。
　　柳青云自诩砍柴不是为了柴，为的只是一种心境，净一由着他“有理有据”地偷懒。
　　就是门里弟子笑他，柳青云也以其达到的旁若无人的境界，浑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柳青云背着柴路过练武场，场上不少弟子顶着大太阳还在练武。
　　柳青云无意中扫了他们一眼，不想，他这一瞥，正好对上了哪个不知名的弟子的视线。
　　那人看出，柳青云这一眼里充满了蔑视和不屑。
　　“你站住！”那人朝柳青云喊了一声。
　　那人不点名不道姓，柳青云也没想到会有人叫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见柳青云不把他的话当回事，那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剑指引着飞到柳青云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有事吗？”柳青云这才回过神，扭头看向那人。
　　“禹秋，别惹事。”被叫做禹秋的男人身后有人拉住他道。
　　“你就是柳青云？”禹秋挣开那人的手，瞪着眼睛看向柳青云。
　　禹秋与柳青云年纪差不多，一身湛蓝色道袍，长得并不瘦弱，但长相却像是浸染过笔墨的文弱书生，五官端正，斯斯文文的。
　　瞪起眼睛，故意摆出的凶厉，完全和他的形象不搭。
　　“我是，你有什么事吗？”柳青云自知没惹那人，也就问心无愧，坦然地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比试一场，敢吗？”禹秋问。
　　柳青云问:“我为什么要跟你比试？”
　　“我想看看，让掌门另眼相看的人究竟配不配得上他的器重，还是说，你只是空有一副皮囊和利嘴，用一些花言巧语迷糊人。”
　　“你就当我只是空有一副皮囊吧。”被人说长得好看，柳青云心里还是挺开心的，至于别人认不认为他厉害，他一点都不在乎。
　　禹秋冷笑，伸手将拦在柳青云身前的剑召回，“你不敢？”
　　“我只是觉得没有意思，谁赢谁输很重要吗？如果你非得要赢我，那我认输总行了。”柳青云说罢就走。
　　“看来传闻都是假的咯，还什么天下第一的修仙门派，门里居然把这种弟子当成宝，想来掌门也只是个徒有其名糊涂蛋，大家留在这再勤奋也出不了头，还不如趁早散了，另投他派吧！免得耽误前程！”禹秋讥笑着对其他围观的弟子道。
　　禹秋这话明显是来砸场子的，可他诋毁上清派，旁的弟子听了竟也没有一个出来为上清派说一句的，他们的沉默表明，他们认同了禹秋的话。
　　这群人多数都是上清派最新招的一批弟子，他们上山后听说了柳青云的传闻。
　　这些人一个个对自身实力都相当自信，自觉掌门该器重的人是自己，谁知道上山之后只是日日练基础功，连掌门的面都没见过。
　　再看那个被掌门捧着的柳青云，日日不务正业，砍柴跟绣花似的，生怕身上多背了一根，还一日早中晚各一次从练武场上示威似的走过去。
　　这些弟子看了，早已用眼里的怒气不知把柳青云分成了多少块。
　　也就是禹秋光明正大一点，今天终于忍无可忍，提出要和柳青云比试一场，好杀杀柳青云的威风，以扬自己之志气。
　　听到禹秋侮辱上清派和净一，柳青云的步子顿住。
　　生气了吧！
　　禹秋大喜，摩拳擦掌等着柳青云出招。
　　不想，柳青云回过头，漠然说道:“此派确实是徒有虚名，此派的掌门也确实是个老糊涂才会看中我，你们要是不服气就趁早离开，免得日后还要受更多气。”
　　柳青云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笑起来:“其实，你们介意的也只有我，如果你们能一起请命让掌门把我逐出师门，我倒觉得可以两全其美了。”
　　禹秋万万没想到柳青云会这么回答，气得牙齿打颤，“果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
　　“今天，我就代表全派弟子教训教训你！说好了，若你倒在了逐月剑下，你就当着全派弟子的面爬出上清派！”
　　禹秋的佩剑名叫逐月，这是一把做工精致的软剑，剑刃银白如霜打过，即使没有日光，也能在对手脸上映下一道冷厉的白光，看着甚至比及云还要更张扬几分。
　　“你要是能打败我，别说爬了，你让我滚下少衿山都行，当然，前提是你得跟掌门说好了，让他到时候别来拦着。”柳青云有了兴致，眉眼笑起来弯得跟月牙一般。
　　“掌门要是长了眼睛，自然也不会拦着你这个废物。”禹秋说罢，手中的逐月带着一阵破风时发出的尖锐的剑吟声朝柳青云刺去。
　　逐月的剑气带着逼人的寒意，所过之处，风丝恍如凝固，然而，也就在顷刻间，随着剑身飞走，凝固的风丝又如倾覆之大厦，坍塌在地，化成一地霜雪。
　　不少弟子没来得及退开，被剑气波及，随即人如在大雪天走了一圈一样，眉毛头发结了一层冰花。
　　看着攻势煞是强劲的攻势，可柳青云只是弹出一指，将逐月剑身上带着霜震落，接着又用二指将剑身夹住，禹秋及手里的逐月便动弹不得。
　　“若是你输了，又该如何？”柳青云表情轻松地问道。
　　“任你处置，做牛做马都行！”禹秋的手被柳青云刚才那一弹，震得没了知觉。
　　柳青云带着自信的笑容道:“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只要你不跟我抢着砍柴就行。”

45、惨败
　　禹秋汇聚全身之真气到手臂上，却愣生生奈何不了柳青云这二指，被制衡得寸步难行。
　　额头上虽已冒出大颗汗珠，可禹秋心里依然不服，他一只手握着逐月，腾空而起，飞腿踹向柳青云。
　　柳青云退后一步，身子只是后仰，轻轻松松地就躲开了他的进攻。
　　“为何不出剑？！”柳青云漫不经心的态度让禹秋更是气恼，自认为极为迅猛的几次攻击没让自己占到一点上风，禹秋开始有些焦躁。
　　“我怕及云伤到你。”柳青云如实说道。
　　他三年未下山，便三年未用过及云，被柳青云用法术收在身上的及云现在准如一头困兽一般，一旦将它放出来，这倒霉的不仅是对手，就连柳青云自己都有些怕它那个脾气。
　　“如果你还把我当成是你的对手就请你出剑。”禹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活动了几下手腕，就好像刚才和柳青云过的那几招只是一个热身，而现在，他要来真的了。
　　柳青云摇头。
　　禹秋大怒，大吼一声，提剑再次朝柳青云攻来。
　　不同于刚才的直面攻击，这次禹秋改变战术，围着柳青云打转试探。
　　他的身影快得连成了一堵墙，将柳青云围在其中。
　　柳青云站定，左右打量了一下，只觉有些眼花。再过了一会儿，又觉有几只似是寒霜化成的手在往他身上捶来。
　　力量倒不重，可就是有一股彻骨的寒意，让柳青云起了鸡皮疙瘩。
　　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些跟禹秋一道的弟子，见他弄出这么大阵仗，又把柳青云困得寸步难行，一齐鼓掌叫好。
　　“什么天赋异禀，看来真的是徒有其名，倒不如我们禹兄弟一根手指厉害！”有人嘲讽道。
　　“是啊，掌门真是没眼光。”另一人附和着。
　　……
　　那些人叽叽喳喳庆祝着仿佛将会来到的胜利，柳青云听了只觉得吵，还不如趁早了结此事，免得耽误功夫去砍柴。
　　他随手从背上抽出一根木棍，那木棍不过人小臂那么长，手指那么粗，顶端还开了个杈。
　　柳青云定下心神，用心感受着周围游走的风息。
　　他知道，禹秋这是想一点点击破自己筑起来的防御，找到弱点，再一击命中。
　　既然他这么想，柳青云便故意给他一个弱点，诱他来攻。
　　自以为是计划得逞的禹秋抓住机会，于无形幻影中将逐月斩出。
　　柳青云将灵力倾注于木棍之上，反手正好把逐月架在了木棍顶端的分杈上。
　　禹秋再发力，顿时，一片冰花从他身上如滔天巨浪般从他身后朝柳青云拍去。
　　小木棍被寒气冻住，柳青云再注灵力，不料，也一并给冻得成了僵死的枯木。
　　眼见着，要被那冰花给吞没，而小木棍又用不上力，只发出咔嚓咔嚓声，看来也顶不住多久。
　　禹秋看出柳青云到了强弩之末，手上再发力，小木棍被逐月劈得顷刻间一节一节地碎成了冰渣子。
　　随着小木棍一点一点的阵亡，逐月离柳青云越来越近，而从禹秋身后打过来的冰花也已然砸到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将败似乎已经成了事实，不但是局外看戏的那些人笑着在庆祝，就是禹秋自己也是势在必得，认为柳青云无力回天。
　　然而，谁也没想到，一道青光突然闪现，刺得他们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看时，只见满天飞雪，接着是砰的一声响，禹秋飞出去十几步远砸到地上。
　　而本该被打倒在地的柳青云却好好的站在原地，不一样的只是他手里多了一把剑。
　　那剑如从渺渺云端而来，银刃白柄，不着一点风尘，干净得不像是该被谁握在手中。
　　此剑正是被柳青云冷落了三年的及云，柳青云本不欲破坏它的清静，可眼前这人着实难缠，柳青云只得速战速决。
　　被唤出来的及云一招制敌，与逐月相撞的瞬间，就把这一主一仆的两货给弹了出去。
　　“好剑。”禹秋捂着被砸得生疼的胸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道。
　　“别夸它，它很容易骄傲。”柳青云拿着打量自己家不成器孩子的目光看了一眼及云。
　　才发了一招的及云明显意犹未尽，在柳青云手里还欲进攻。
　　柳青云强行将它握住，两个刚还一起并肩作战的人马上就起了内讧。
　　外人只见柳青云拿剑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只当是柳青云刚才和禹秋的那一击被震的。
　　殊不知，柳青云这是在救禹秋小命。
　　“怎么样，现在总该让我走了？”柳青云将拿及云的手背在身后道。
　　“我还没输。”禹秋头发散乱，身上落了一身的霜花，着实狼狈，但他不以为意，提起逐月，摆好架势，还想再攻。
　　“我不想伤你。”柳青云正色道。
　　“你能伤我是你的本事，但你现在还没伤到我，说明你的本事也没多大。”禹秋眼神坚毅，扬起嘴角笑道。
　　柳青云看着他，恍惚间竟在他身上看到了江天歌的影子。
　　那个不孝之徒已经三年都没回来看过自己了，柳青云看着眼前的禹秋，突然间竟对江天歌生出了一点思念。
　　柳青云出神间，禹秋已经攻到他面前，若不是逐月的剑影闪了一下柳青云的眼睛，只怕下一秒柳青云还真能被他给伤到。
　　禹秋没想到，一向能刺得对手睁不开眼的逐月剑光在柳青云这里不但失效了，倒还起到了提醒对手的作用。
　　他想过招，柳青云便陪他，他拿着及云接招，但又不发全力，只是挡着不让禹秋伤到自己。
　　三年过去，在外人看来，柳青云只是日日混吃等死，就连砍柴都砍得极其不像话。
　　殊不知，他的法术和灵力增进的速度却是那些每日勤修苦练的师兄弟望尘莫及的。
　　他在青山间积聚灵气，在砍柴的时候研究怎么提升自己境界，当然，这些都不是他刻意为之，而只是有时候脑子突然就像是被什么给点通了，然后就醒悟啦。
　　还好他低调，要是对外跟人谈谈他的修仙经验，愣是能把那些以汗水换成长的师兄弟给气得半死。
　　“你在戏弄我？”禹秋察觉到柳青云的脸上的散漫。
　　“我没有功夫戏弄你。”说罢，柳青云左手挥掌，禹秋提防不及，又被他给打出去十几步远。
　　“告辞。”柳青云将刚见了会儿阳光的及云从手中化去，捡起在打斗过程中掉落的几根柴，脸不红气不喘地要走。
　　“站住！”禹秋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撑着逐月，拖着步子，朝柳青云慢慢走过来。
　　柳青云意外地看着他，感叹了一句:“你真的和他很像。”
　　“我还没事，继续打。”禹秋咬紧牙关道。
　　柳青云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胜负？”
　　“我……我就是不服……”禹秋说着又提剑对向柳青云。
　　柳青云看着禹秋倔强的样子，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肃然，尊敬对手的最后方式就是拿出自己真实的实力和他较量。
　　也许自己这么随意的态度反倒会让对方误会自己对他有轻蔑的意思，柳青云想明白过后，决定全力以赴，让禹秋输得堂堂正正。
　　所以，又只是一招之间，禹秋这次飞出了二十几步远。
　　“你没事吧？”柳青云飞身过去，要扶禹秋起来。
　　禹秋趴在地上，没气似的，一动不动，柳青云来扶他，他才用手推了一把柳青云。
　　“不好意思，是我下手重了。”柳青云道。
　　“人都被打成这样，还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干嘛？”有几个人跑过来，把禹秋搀扶起来，其中一个挡在禹秋身前对柳青云怒道。
　　“我说过不和他打的，他决意如此，我能有什么办法？”柳青云无奈道。
　　禹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好一副斯文样子挂上彩之后肿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几乎是碾压式的失败，一开始自信满满的禹秋如今像只落水的鸡，在柳青云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不看柳青云，只是半睁着肿起来的眼睛满地去摸自己的剑。
　　逐月正掉落在柳青云的脚边，他将剑拾起双手奉还给禹秋。
　　“我很佩服你的气量，虽然这次你输了，但实在是我胜之不武，毕竟我修炼的时日比你要多的多，你多练几年，想必也能超过我。”柳青云安慰道。
　　禹秋没有勇气从柳青云手里接剑，呆愣住不动。
　　扶住他的人把剑接过，“当然咯，我们禹兄弟的上进心可比谁都强。”
　　柳青云表示赞同地浅笑了一下，“我等和你下次再战。”
　　说罢，柳青云转身要走，才走了几步，忽听到身后传来禹秋哽咽的声音:“没用的……”
　　柳青云转身看向他。
　　禹秋一滴豆子大的泪水从眼眶滴落，“我三岁学武，练了十年就能打败练了二三十年的大人，在家里，谁都说我少年天才，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他们谁都那么说，我也就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我爹娘全力支持我学武修道，当了全副家产才从一世外高人那里换来了逐月，自以为有了神剑的我只需稍加修炼便可天下无敌。
　　所以，十五岁那年，我一个人外出拜师学艺，先后拜了几个所谓的高人，但没学几天，我就将他们一一打败了，几经辗转，我听说了少衿山上清派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每隔十年收一次新弟子，而今年刚好逢了一个十年，我便慕名而来，哪知，天意弄人，上清派门里发生了重大变故，这一年不收新弟子，要来，就等十年后再来……”
　　十年前？重大变故？
　　柳青云回忆了一下，十年前好像正是他捡到江天歌，后来又因为爪蛇而被罚六年禁闭的那年。
　　只是一个小小蛇精而已，怎么就成了门里的重大变故了？
　　柳青云有些想不通，继续听禹秋说。
　　“我不甘心，但又没有办法，这十年我四处流浪，拜访名家，请求他们指点，十年来，我杂学百家，大有进益，自以为只等进了上清派便可一鸣惊人，哪知……一切不过是梦里空花……我终究什么都不是……”禹秋泣不成声，曾经身上镀了金光一般，心高气傲的人物，只因与柳青云这一战，而颠覆了他整个世界。
　　什么少年天才，什么天下无敌，都是屁话，只因自己坐井观天，从未见过真正的天选之人。
　　眼前这个恐怕就是了，怪不得人家掌门对他百般优待，只因他配，而自己不配。
　　柳青云听了禹秋的话十分惋惜，但他这种人物是做不到感同身受的，他从未想认真修过道，但没办法，命运就推着他一直往前跑。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可以把自己所谓的天赋之才送给禹秋。
　　然而事实如此，谁也改变不了。
　　“做不了天下第一还可以做天下第二，就算做不了第二，做第三第四也没事吧，以你现在的实力，跟门里修过数十年的弟子相比也是不差毫分的。”柳青云道。
　　“那么说，在一众弟子里面，我算得上第二？”禹秋有些欣喜。
　　柳青云只想安慰他，张嘴要答“是”，但想想欺骗他恐怕会给他造成更大伤害，顿了一下把“是”字咽回去，改口道:“也许是第三。”
　　“第二是谁？”禹秋问。
　　“第二是我。”
　　禹秋惊骇，想不到还有谁会比柳青云还厉害，“第一是？”
　　“如今的第一恐怕是江天歌了。”
　　“他是谁？”
　　“是我的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住，再有五章就进入下一卷了T^T

46、下山
　　“请你教我法术。”
　　禹秋一身狼狈，活像个讨饭的，跟了柳青云一路，最后跟到了养吾居。
　　柳青云被他吵得脑袋晕乎乎的，但不管禹秋如何执着，柳青云还是拒绝。
　　“你为什么不肯教我？”禹秋拦住柳青云。
　　柳青云叹了口气，“我已经有徒弟了。”
　　“再收一个又何妨？难道你嫌我资质平庸？”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的禹秋，说出这句话时，像是在自己心上剜了一刀。
　　“资质不是问题，你肯吃苦，这一点很难得。”柳青云道。
　　禹秋一张青紫的脸露出憨笑，“那你收我为徒。”
　　柳青云摇头，“我吃不了苦，你在我这学不到东西，这么跟你说，我那个徒弟在我这也什么都没学到，所以他宁可在外面漂泊三年，也不愿再见我。”
　　三年来，柳青云闲的没事的时候就会想江天歌不回来的原因，想的多了，便最终将原因归结为自己没教江天歌什么，故而江天歌才不会念着他这个师父。
　　所以，他这么跟禹秋说，也并非骗他，而是心中确实这么认为。
　　“那是他不识好歹，你收了我，就算什么都不教给我，让我跟着你也行。”
　　“你要跟着我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平常是怎么修炼的。”
　　“我平常没怎么修炼，就是上山砍砍柴。”
　　“只是砍柴？”禹秋不解，“那就让我跟着你砍柴。”
　　“都说了别跟我抢着砍柴了。”柳青云一个人砍柴的时候乐得自在安静，可不想有谁在旁边打扰。
　　“不过，如果你不拜我为师，我倒是可以带你去砍柴。”柳青云转念一想，说道。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收我为徒？”
　　柳青云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道:“我担心我收了你，我那个徒弟会介意。”
　　“他不是都不认你了吗？还占着茅坑不拉屎，不让别人拜你做师父了！”禹秋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个比喻……
　　柳青云听着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柳青云担心误人子弟，还想再劝他几句，不想净一养的灵鸽突然出现，落到他肩头。
　　“师父叫我？”
　　每次净一要找柳青云，就会派这只青羽灵鸽来叫他。
　　只是，这三年来，都是柳青云去找净一求个下山的机会，净一不嫌他烦已经不错了，又怎么会有事找他？
　　柳青云想不明白，今天净一找他会有什么事。
　　不过正好，眼下可以脱身了。
　　柳青云拍了一下禹秋的肩膀，“掌门找我，我得走了。”
　　“我也去！”禹秋又跟着柳青云出了养吾居。
　　柳青云问:“掌门找我，你去干嘛？”
　　“我有事找掌门，平时没有机会见他，今天还请青云师父帮我带个路。”禹秋一脸正经，又变回了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只是他脸上的伤配上那股认真，叫人看了实在忍不住想笑。
　　“你要叫我什么都行，但别叫我师父。”
　　“好！那你答应带我去见掌门？”
　　柳青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干脆地就松了口，既然如此，也只能帮他这个小忙，带他去见掌门了。
　　“你找掌门有什么事吗？”柳青云担心他会在净一面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净一一把年纪了，虽然也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但柳青云还是不希望他把精力放在这些人身上，尤其还是自己带过去的。
　　“放心，我见识到了你的过人之处，现在对掌门识人的眼光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不会乱说话的。”禹秋看出柳青云的顾虑说道。
　　柳青云对他点了个头。
　　两人很快就到了幻月殿门外，柳青云让他先在外面侯着，等自己来叫他他再进去。
　　禹秋答应后便老老实实在门外等着。
　　柳青云进殿，净一已经站在殿中在等他。
　　看他站着，柳青云心里隐隐约约猜到，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不由得也摆出一副肃然的态度，对净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您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天歌不见了。”净一表情凝重。
　　“他不是早就不见了吗？”三年来，柳青云都不知道江天歌在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去了些什么地方，吃没吃什么好吃的，早就当他是不见了，净一这么说，他也没觉得有多严重。
　　净一道:“之前还有消息，但是近来一连十几天，我和路掌门都断了和他的联系。”
　　柳青云这才涌上些危机感，“那师父和天歌最近的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呢？”
　　“一个月前，他每个月都会给与我通信，但这个月迟迟未来报告情况，我今日问过路掌门，他才说出实情，说什么把人弄丢了，现在还在找。”
　　这个路掌门还真是不靠谱，柳青云心里想着。
　　“师父叫我过来，是想让我去找天歌？”柳青云问。
　　看起来自己心心念念下山的机会马上就要握在手上了，柳青云却激动不起来，因为自己的徒弟如今生死未卜，他这个做师父的哪里还有闲心去花天酒地。
　　“没错，那是你徒弟，你得把他安安全全的带回来，知道吗？”净一把目光压到柳青云身上。
　　净一的目光在柳青云看来总有千斤重，他一看过来，柳青云就莫名紧张。
　　“徒儿明白，”柳青云作揖道，“只是，我该去何处寻他？”
　　“魍魉山。”净一说着，挥了下袖子，几行发着白光的字现在柳青云眼前。
　　只见写道:“魍魉山上有异，再过些时日，弟子必能勘破当年遗案。”
　　“他肯定还在魍魉山上，此事看来与赤焰派也脱不了干系。”净一道。
　　“魍魉山上的赤焰派？”同样是仙门大派，柳青云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样，只觉十分陌生。
　　“此派不重修行，专研究些秘药以提高修道者的道行，不少吃不了苦的人都热衷于投到他们门下。我派与他们向来没什么来往，也不曾干预过他们炼药。可若三年前人兽一事真的与他们派上有关，而今又过去了三年，只怕这天下真的要变天了。”
　　“这三年来不都相安无事嘛，也许现在制止还来得及。”柳青云宽慰道。
　　“是啊，多亏了天歌这三年来，不曾有丝毫懈怠，是他救了全天下，不管现在事态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天歌都立了大功。”
　　“天歌确实是可塑之才。”
　　还是当掌门的好人选。柳青云心里这么一想，愈发坚定了要把江天歌安然无恙带回来的决心。
　　柳青云拜别净一，将要退下，忽又记起来禹秋还站在外面。
　　担心净一不见禹秋，柳青云还特意为他美言了几句，说他和自己比试，如何如何之倔强。
　　柳青云带来的人净一自然是要见的，听柳青云这么一说，更是对他生出几分好奇。
　　见柳青云来叫自己进去，禹秋整理了一番破了好几处的袍子，破的地方实在没办法，只好将就着，打起精气神郑重地步入幻月殿。
　　“弟子禹秋拜见掌门！”禹秋双膝跪地拜道。
　　“起来吧。”虽听柳青云说他打伤了禹秋，但净一还是没想到柳青云把他打得如此落魄，而这惨败的人，不但不觉得耻辱，反倒得了奖赏似的四处乱窜。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弟子斗胆，想请掌门为我做一个主。”禹秋还是跪着，俯身又拜了一下道。
　　“说来听听。”
　　“弟子想拜青云师父为师，请掌门许了弟子这个心愿。”
　　“活着你让我带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柳青云扶额叹道。
　　“此事非小，得先由掌门许诺。”禹秋认真道。
　　净一展颜笑道:“此事你问青云就行。”
　　“那掌门是同意了？”
　　“青云若是同意，我自然也没有意见。”
　　“谢掌门！”禹秋大喜。
　　“我可没答应。”柳青云急着跟他撇清干系。
　　他对收徒弟没有什么兴趣，多一个人跟着自己倒像是多了个累赘。
　　当然，如果这个徒弟能像江天歌那么听话，知道孝敬自己倒也好。
　　可一想到江天歌躲了他三年，又觉得收了徒弟，只怕时间一久，又会招人嫌弃，还是不收为妙。
　　“那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愿意收我为徒。”禹秋下了决心，笃定道。
　　柳青云没有理会他，因为自己经过净一特许，马上就要下山了，禹秋想跟可跟不了。
　　禹秋说到做到，自离了幻月殿后便一直跟着柳青云，柳青云不理他，回了养吾居，闷头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禹秋已不在院子里。
　　柳青云以为时机到了，钻到床底，把私藏的几块铜块收好，随即下山。
　　他御剑飞行，一路向西，途径少衿山脚下的集市，情不自禁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一片乌泱泱的，人流熙熙攘攘如流动的水。
　　“这么热闹啊。”柳青云心里被什么给挠了一下，痒痒的。
　　“不行，救人要紧。”柳青云收回心神，别开视线，往前看去。
　　岂料前方有一人也不知是在御剑，还是爬树，脚上踩着剑，人又扒在树上，朝柳青云招手。
　　柳青云认出，那人正是禹秋。
　　“你怎么在这？”柳青云御剑往下飞去，定在禹秋身前。
　　“掌门说你要去魍魉山，我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想跟过来一起帮忙。”禹秋抱紧树道。
　　“掌门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行踪？”柳青云没想到自己打的如意算盘竟被净一给活活摔碎了。
　　“你下山的事全派人都知道。”
　　“为什么？”柳青云拿了净一给的令牌下山，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结界自动会为他打开。
　　“你平时的一举一动都在全派人的监视之下，你走了，掌门自然要跟大家说一声，免得让大家以为你是逃了还是怎么的。”
　　柳青云感觉有些心累，他平时不是不知道净一派人看住自己，但时间久了，他就会自动当那些人不存在。
　　禹秋现在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他，让柳青云不觉心头一颤。
　　“那你怎么在这？”柳青云舒了口气问。
　　“我怕我跟不上你，就想着趁你睡觉的时候笨鸟先飞，但是我御剑才学了几天，现在还御不好。”
　　“罢了。”柳青云抓住禹秋的一只胳膊。
　　禹秋以为柳青云是要带自己一起飞，很是激动。
　　哪知柳青云抓住他的胳膊，一直往下降，最后落到一片林子里。
　　“不走吗？”禹秋疑惑。
　　“走，”柳青云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扔到禹秋手上，“不过你有其他的任务。”
　　“什么任务？”禹秋满怀期待等柳青云回答。
　　“去醉翁楼帮我买一坛天仙酒和一只烧子鸡，钱好像不够，你看着办吧，反正东西一定要给我买上，然后送到魍魉山上去，我在那等你。”
　　“可……”禹秋有些为难。
　　柳青云已经御剑而起，抛一句话道:“这是我给你的考验，办得好，我再考虑收不收你。”
　　“明白！”

47、雾林
　　柳青云御剑飞行，一刻未停，直到第二天傍晚时分才抵达魍魉山所属境内。
　　按照净一所说，魍魉山就在降仙镇境内，可柳青云绕着圈子飞了一圈都没有看到这镇子里有什么山。
　　难道魍魉山不是山？
　　柳青云坐在剑上，看着眼底的平川不得不怀疑。
　　暮色四合，凄风阵阵，撩起柳青云鬓边散落的乌发。
　　他双臂抱在胸前，心里正纳闷。
　　眼底忽然瞥见的一团雾气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夏天的，夜间起雾，实在少见。
　　而且那雾气像揭开的蒸笼里冒出的汽水一般翻滚着一个劲往上涌，看着薄得宛如蝉纱的雾倒像是燃烧的烈焰一般凶猛。
　　柳青云不由得站起了身，烟雾迷蒙，看不出底下有山，但柳青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那里应该就是魍魉山。
　　雾气腾腾，似千万只沉入深渊的利爪，仿佛是突然有了目标，那些雾气竟一缕长似一缕朝柳青云勾来。
　　“我不找你，你倒先来招惹我。”柳青云有些惊奇，人极是轻巧地往后推了几步，拉开距离。
　　这雾气越看越邪门，柳青云随手摘了片叶子，并起二指，朝雾气掷去。
　　出乎意料，叶子碰到雾气如掉到水面一般，轻飘飘地没入到雾中，没了影子。
　　“难道是我想多了？”柳青云本以为这雾看着像雾，说不定性子倒是火，也许能讲所触之物化为灰烬。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论这东西藏着什么玄机，魍魉山柳青云是去定了，所以这雾气他也必须得闯进去。
　　柳青云伸出一掌，化出一道发着青色光芒的光将雾气打开。
　　那些雾气上升，看着像是烧开的水在沸腾般，可柳青云伸手试探性触及时，只觉一阵冰凉。
　　除此之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古怪之处。
　　越往下，雾气越浓，可见之处不足两步。
　　脚下似是万丈之深渊，没有个尽头。
　　这深度，怕不是能一直通到地府去？
　　柳青云正疑惑，有东西猝然勾了一下柳青云的衣服，这才让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些。
　　不管是敌是有，是陷阱还是寻常事物，有东西就好，就怕什么都没有，一直降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很快，柳青云就判断出那是一根树枝，因为接下老又有数不清的树枝从他身上扫过。
　　看来是快要到地面了。
　　这是一片幽深的密林，白色的浓雾弥漫，把整片林子塞得密不透风。
　　柳青云从树顶上穿过，碰到树枝时发出几声沙沙响，果真，很快他就触了地。
　　掺着雾色的光从树缝间如一把把利剑斜插在林间。
　　柳青云环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再回头，正要往前走，猛见一瘦影挡住他身前的光源，打下一片阴影，正好罩住自己。
　　那人背着光，柳青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的轮廓被白光描摹的异常清晰，柳青云只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人微启双唇，下巴的胡子跟着一起颤动:“青云。”
　　“师父，”柳青云呼吸一窒，“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着你，下山可有犯戒啊？”
　　净一说着走近了些，柳青云瞧了他一眼便把视线撇开。
　　他只是让禹秋去买，如今也没吃上喝着，不算犯戒。
　　柳青云这么想着，接着道:“天歌失踪，事态紧急，徒儿不敢有其他妄想。”
　　“不敢就还是想咯？”净一表情严厉。
　　“徒儿……只是想想……”也许是压抑得久了，柳青云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悲凉。
　　大千世界，莽莽万物，为什么就连我这点心思都存不得呢？
　　师父以前可没管过我在想些什么？
　　柳青云想不通净一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严肃。
　　就在他疑惑间，净一又道:“你让为师好生失望。”
　　“徒儿之前犯了那么多错误，师父都没说过对我失望，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去就救天歌，反倒教训起我了？”柳青云壮起胆子，直视净一。
　　“你让为师好生失望啊……”
　　那“净一”好像听不懂柳青云的话，只是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你不是师父，你到底是谁？还不快快显出原形！”柳青云举起及云，指向那人。
　　没等柳青云动手，那雾却先将人影斩碎，“净一”的身体便在柳青云眼见霎时消散。
　　“何方妖孽，在此装神弄鬼！”柳青云对着空寂的林子喝了一声。
　　这林子静得很是怪异，连一直鸟，甚至是一只虫子都没有，柳青云每走一步，声音就好似放大了无数倍，给人一种可以将整片林子摧毁的错觉。
　　尤其是他喊的这一声，如□□一般在林子里轰然而响。
　　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柳青云打算将对手给逼出来，他挥起及云，随手劈出一道剑光，对着身前的树劈砍去。
　　然而，剑光触到树的瞬间，那树竟一点点从眼前消失，一如刚才消失的人一样。
　　柳青云惊疑，又连着劈出好几道剑光，眼前的树竟消失了一大片。
　　“难道这是什么幻境？”柳青云似乎有点明白这地方的诡异之处了。
　　“不对，如果是幻境怎么会出现师父？能想得到师父的只有我自己，不全是幻境，应该还有我的幻觉。”柳青云想着，下意识就捂住了鼻子。
　　这雾还是有问题。
　　柳青云一边用剑将幻镜砍碎，一边继续往前走，他倒是想看看，这地方有没有个边。
　　没走几步，两串黑影分别从他左右经过他，急速往前飞奔去。
　　那些人衣着一模一样，皆是蒙面，一身黑衣，几乎与暮色相融。
　　“终于有人招待我了！”柳青云无聊了许久，看到这些人跟见了亲人一般，豁然开朗。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柳青云笃定是他们把自己引入林子，继而要抓自己的，故而开口便问。
　　哪知那些人浑然没有看到他这个人似的，自顾自往前跑。
　　“还是幻觉？”柳青云看着那些人，也不觉得熟悉，飞身也跟着赶上去。
　　“你们这么急是去哪？”柳青云随便按住一黑衣人的肩膀问。
　　那人淡然看了一眼柳青云，仿佛只是掠了一眼空气，随即把头扭回去，继续赶路。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柳青云按住他，不让他走，“你们为什么不抓我？”
　　那人想反抗，柳青云更用力，两人过了几招，那人不敌，被柳青云按住，单膝跪在地上。
　　那人吃痛，反抗不得，却依然看不见柳青云似的，还是不看他，只抬头对跟着他一起的那群黑衣人问:“你们能看见这人吗？”
　　那几人看戏似的点头。
　　“你是真人？”被柳青云抓住的那黑衣人这才转向他问道。
　　“当然是真人，要不然我是什么？”
　　“你来魍魉山是想偷药？”那人问。
　　柳青云问:“偷什么药？”
　　“看来不是了，那你好自为之吧。”黑衣人说完想起身，却又被柳青云给按了回去。
　　“什么叫我好自为之？”柳青云用及云指着他威胁道，“你是魍魉山上的？那你们山上最近有没有抓什么人？”
　　“我们从不抓人，人都是自己来，自己走。”那人笑嘻嘻说道。
　　“什么意思？”
　　“这片雾林能让你看到你的内心，你怕的，你念的，所思所想，这片林子都能给你照出来。人来了，在这片林子里转一转，就跟过了一辈子一样，等转到最后，自然就会明白人活着只为了一件事，其他的也就都顾不上了，所以就会自己走。”
　　“只为一件事？什么事？”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么厉害？”柳青云听着竟还有些心动。
　　但江天歌还没找到，柳青云始终放不下心，只好暂且收住心，把及云架在他脖子上，“你们真的没有抓什么人？”
　　“真的没有，我们赤焰派名声在外，门里每个人都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可能会抓人的，要抓我们也只会抓害人的魔兽。”刀架在脖子上，那人还是一脸笑意，没有丝毫惧色。
　　这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才能达到的境界？
　　柳青云又扫了在旁边看戏的那群人一眼，他们一个个目色坦然，看着还真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
　　柳青云迟疑了一样，慢慢松开手，放了那人。
　　“兄台好自为之，我们有事就先行一步了。”那人说罢，对柳青云行了一礼，随即又匆匆没入深林。
　　“难道天歌不在这？”好不容易见着活人，给柳青云解了个闷，可人一走，整个林子又沉淀下来，压抑非常。
　　“就在这林子里走一圈还能有过完一辈子的感觉？”柳青云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他话音才落下，脑子里立即浮现出刚才净一出现在他面前的幻象。
　　你让为师很是失望……
　　柳青云想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想逼着自己开心点，就好像可以装得是因为想念净一才会看到他。
　　但柳青云骗不了自己，他不是因为想净一才看到他，他是怕。
　　他怕让他最敬爱的师父对自己失望，可他又不愿意做违逆自己本心的事。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什么这个世上懂这个道理的人好像只有自己呢？
　　那些嘴里这么说着的人，好像也只是自嘲，而从未当过真。
　　当真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柳青云舒了口气，还好，他遇到了江天歌。
　　好在这小孩既有天赋，又上进，以后一定是个好掌门，也肯定能成仙。
　　一想到江天歌，柳青云就轻松了许多，但一想到他人都不见了，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天歌，为师来救你了。
　　柳青云握紧及云，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一个劲往前冲，他相信这片林子一定会有个头。
　　林子的尽头出现得比柳青云想象的要快。
　　就在前方不远处，大雾消散，露出一眼无际的平地。
　　柳青云欣喜着走上前一看，心猛地一沉。
　　眼前，不是平地，而是一道万丈深渊。
　　柳青云注视着见不到底的深渊，恍神间竟生出一种想往下跳的冲动。
　　人活着就只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死，快下去吧，下去了就没有痛苦了，下去了，就没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柳青云怔怔出神，心底有个声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谁的，一直催促着他。
　　“是啊，下去了就没有痛苦了……”
　　柳青云怅然想着。
　　他伸出一脚，悬在深渊上，身子势要前倾，看着快要掉下去了，但他忽然顿住。
　　“可是死了也就喝不到天仙酒，吃不到烧子鸡了。”柳青云自言自语，说完，脸上露出一抹笑，“就这点小把戏还想糊弄我？”
　　柳青云想收回伸出去的脚，猛地却发现脚居然动不了了，低头一看。
　　深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缕雾在它腿上缠住，看着又要把他往下来的意思。
　　柳青云当即用及云斩去，那雾顷刻间消散。
　　就当柳青云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脚下的地竟伴着隆隆声，剧烈颤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冲天火光从崖底而出，在柳青云眼前铺开。
　　那火光好似能把天都给吞噬了一般，林子里的浓雾被火光撕得四分五裂，不见灰烬。
　　柳青云被那火光拢住，跳动着火光的眸子里，一黑色身影从烈火中飞身而出，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变大。
　　那人蒙着面，装束一如刚才柳青云遇到的那群黑衣人，不同的是，此人一双眉目中似是揽下了整片浩瀚星辰，让人情不自禁就想盯着看。
　　就在柳青云还在看着他出神的时候，那人已经飞身落到他面前，并且一只手环在他腰间，把他往后推，并对他喊了一声:“师父。”

48、对战
　　“天歌？”柳青云被他推着往后退。
　　近在咫尺的黑衣人给柳青云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此人身量与柳青云相差不多，身形看着比他更要结实一些。眉眼不再如三年前那般天真，看着精明了许多。
　　听到柳青云认出自己，江天歌把面罩拉下，露出一张俊俏无比的脸。
　　少年鼻子挺拔，唇瓣如峰勾起，脸庞瘦削得恰到好处，只是因为还未完全成熟，压下来的嘴角还是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柳青云诧异，只是三年，居然就能让这个少年成长得面目全非。
　　“你真的是师父？”江天歌揽在柳青云腰上的手忽然收回，警惕地看着他。
　　柳青云笑着想跟他叙旧，还想证明自己就是自己，可话到嘴巴，他也咽了回去，同样警觉地问道:“你真的是天歌？”
　　江天歌摇头，“看来还是假的，师父怎么可能来这？”
　　柳青云把头撇开，心里疑惑，“难道是我太想他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这次你骗不到我了！”江天歌突然举剑指向柳青云。
　　那剑通体如墨，唯有剑柄有一欲滴未滴的猩红色，此刻正如猛兽睁开的眼睛，凶狠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柳青云同样举剑指回去，“我也不会上你的当。”
　　江天歌挥剑，一道如烈焰般的红光张开血盆大嘴朝柳青云而来。
　　柳青云回之一剑，青色剑芒与红光相抵，却只撑住片刻，随即就被红光吞没。
　　“难道天歌和上霄通灵之后，威力就会有如此强劲？”柳青云意识到自己轻了敌，后退几步，以灵力催动及云，紧接着又是一道青光爆出。
　　及云发出的青光不如那红光看着有气势，但是它小却精悍，直击敌人死穴。
　　只听到树木被撕扯得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青光以肉眼难以察觉到的速度绕了红光飞了一圈，在漫天飞舞的枝叶残骸中，红光被撕得稀碎。
　　“幻觉也这么厉害？”江天歌纳闷，不过，对手越是厉害，他越来劲。
　　他将上霄抛出，并起二指，指风甩向身侧，上霄随之而去，所及之处，雾色笼罩的林子里霎时被红光驱散。
　　柳青云不解他真是何意，扭头看去，上霄没入林子却已不见。
　　而周围阴沉沉的树木如被什么给唤醒了一般，震颤着枝干，大有拔地而起之势。
　　就在柳青云出神的时候，他感觉到耳边的风丝忽地被什么给搅动了。他凭着本能，马上转身用及云去挡。
　　上霄从另一边飞来，砰的一声巨响，砍上及云的瞬间，一股滚烫的浓烟与及云冒出来彻骨的寒气交融，像什么煮熟了似的，发出呲呲呲的声音。
　　与之同时，四周的树木霎时分/身化成万根箭矢，铺天盖地朝柳青云这个靶子袭来。
　　柳青云只觉有一道光比这夜色还要黑上几分，从自己头顶上包裹而来，抬头看去，不料自己却被围攻。
　　柳青云无奈吐了口气，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对手了。
　　看来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右手握住及云与上霄相抗，左手化出一道灵力，如白练一般曼舞着，在空中不疾不徐地铺开。
　　碎木棍多如牛毛，看着气势汹汹，却被柳青云这一掌打出的灵力尽数挡住，再也前进不了。
　　柳青云右手再发力，上霄被打了出去，柳青云趁机甩出及云，将头顶上那一片乌泱泱的东西给扫了个一干二净。
　　好好的一片林子，就在这两人的几招之间被剃了头，只剩下光秃秃一片战后残骸。
　　树木的碎屑如雨落个不停。
　　柳青云解决完它们，才喘了口气，江天歌手握上霄，又攻了过来。
　　柳青云一边飞身后退，一边与他过招。
　　两相交锋，青光红光交错，在二人眼前飞速转换。
　　“天歌要真有他现在这个实力也委实不错。”与他交手间，柳青云分心想着，“以他进步的速度和刻苦的程度，再过个几年绝对在我之上。”
　　“不过现在嘛，还是差了点。”柳青云想着，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你笑什么？”江天歌看到柳青云脸上那抹笑，忽然慌了神。
　　那笑容，他刻在脑海深处，每每想那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总能轻易浮现出那个人的音容笑貌。
　　这个假的怎么也能笑得如此逼真？
　　果真是自己陷的太深？
　　江天歌这么想，可又不明白自己因为什么而陷得太深。
　　“笑你太年轻。”柳青云说罢，用及云将上霄制衡住，江天歌握着上霄的手如被冻住，动也不能动。
　　江天歌想用左手来帮忙，可眼前的及云已经从一化为三，一把和上霄对峙，另外两把分别从江天歌身后和头顶攻来。
　　江天歌只有一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变出一只手来防住另一把。
　　即便他手速惊人，能将三边都顾上，可他总无法判断一把会拐弯的剑最终会落到哪里。
　　江天歌用左手与那两把剑僵持了一会儿，终是不敌，眼见着上霄从自己手中掉落，三把剑从前到后已经头顶分别刺来。
　　“若真是师父，就算死在他手上也没什么不好吧。”江天歌从天跌落，眼底倒映出头顶那把逐渐拉大的剑影。
　　可惜不是，就这么死了，真是不甘啊。
　　“你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耳边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柳青云和江天歌皆是愕然，同时看过去。
　　又是一群黑衣人，他们个个打扮得一样，还蒙着面，柳青云也看不出他们和刚才他碰到的那群是不是一样的。
　　两个人？他们能看见？这不是幻觉？
　　两个扭打在一起，落到地面上的人相视一眼。
　　彼此的脸在这一刻才清晰而熟悉起来。
　　柳青云当即把及云收回，看着江天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天歌愣了一会儿，随即回过神来，把面罩重新戴好。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伤我派弟子？”来人用剑指着柳青云问。
　　“你派？”柳青云疑惑地看了一眼江天歌，见他又戴好面罩，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看来是把我这个师父忘了。
　　柳青云突然一肚子火，退到一边，和江天歌拉开距离。
　　“回禀师兄，我抓了个闹事的。”江天歌对那人恭敬回道。
　　“小江啊，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掉到万骨窟里去都还能出来？”
　　“我是自己人，万骨窟里的那些恶鬼看出了我的真心，就没害我。”江天歌镇定回道。
　　“真的？”那人似乎不信，但随后又点头道，“也是，要不然你掉到那种地方去，又怎么可能有命回来，看来真的是我们错怪你了。”
　　“这也是你抓的？”那人看向柳青云。
　　“明明是我快要赢了，什么叫你抓的？”柳青云喃喃自语。
　　“他只是无意闯入，应该并无恶意。”江天歌羽毛点水似的掠了一眼柳青云道。
　　“毁了我们这么大片林子，怎可轻饶于他，更何况，瞧他法术高强，留着说不定上仙能有用。”那人狞笑道。
　　江天歌暗叫不好，低头看向柳青云，对他蹙了下眉头，示意他赶紧走。
　　柳青云根本不看江天歌，即便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赌气不理会，跟块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等那人来抓。
　　“把人绑起来。”那人对身后的黑衣人下令道。
　　“等等！”江天歌挡在柳青云身前。
　　“你居然护着他？”那人脸色阴下来。
　　“不，”江天歌转身面对柳青云，看进他的眼睛，“不劳烦诸位师兄，我来抓就行。”
　　柳青云把头撇到一边，还是不看他。
　　“给你绳子。”身后的黑衣人给江天歌递来一根人家杀猪用的粗绳子。
　　江天歌看了一眼没接，淡淡道:“不用，我有绳子。”
　　说完，嘴里念一句什么咒语，一条发着白光的青色缎带凭空出现在柳青云面前。
　　“这东西怎么那么眼熟？”柳青云还没反应过来，那缎带便已经缠过他的手腕，强行把两只手给绑在了一起。
　　柳青云尝试着挣了一下，谁料手被黏住一般，根本发不出力。
　　“师父的缚仙带！”柳青云突然记起来。
　　三年前，净一让江天歌看住柳青云，不让他犯戒。如果犯了，便用这缚仙带捆住他的手。
　　那时，江天歌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会对他用这个东西。
　　可结果呢，这个好徒弟走了三年，再重逢之时，自己承诺的话也都成了狗屁。
　　更让柳青云难以接受的是自己根本没有犯戒，江天歌竟然还敢滥用私刑。
　　柳青云气得牙痒痒，但江天歌浑然跟个没事人一样，离他半步远，走在柳青云身前，也不牵着缚仙带，自信柳青云一定会跟上一样。
　　柳青云的确会乖乖跟上，因为他想逃也逃不了，这该死的缚仙带绑在手上让他什么都干不了。
　　一群人步入深林，走着走着，穿过一堵雾墙，赤焰派的真实面容这才显现出来。
　　不同于其他门派依山傍水而起高楼，赤焰派直接把山就当成了楼，在山上开出许多洞，建成隔间，从最下面的洞口看上去，一座不高的山，密密麻麻被凿得像个蜂窝。
　　黑衣人让江天歌随便找个地方把柳青云关进去，待他去问过上仙后，再来处置柳青云。
　　江天歌带柳青云进到洞里。
　　乌黑的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腐肉的霉味，柳青云屏住呼吸，不敢多吸一口，仿佛这气味吸多了，再鲜活的人也会僵化成死尸。
　　柳青云实在不懂这些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安身。
　　他跟着江天歌在九曲回环的洞里弯弯绕绕，最终在一间不大的牢房前停下。
　　江天歌打开门，让柳青云进去。
　　柳青云没有抗拒，顺从地走进牢房。
　　柳青云走进门，忽又转身对江天歌道:“我以为你是天歌，看来是认错人了。”
　　江天歌晃了下神，冷笑一声。
　　柳青云看他眼睛里满是怅然，自以为惹恼了他，还想着这孩子该不会是欺师灭祖，想打自己吧。
　　再一想江天歌刚才和自己在雾林里斗的那个劲头，柳青云越想越觉得真，不禁对江天歌生出了戒备。
　　江天歌靠近，柳青云后退。
　　二人各走了两步，正在柳青云准备接招的时候，岂知江天歌竟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他。
　　柳青云愣了一下，还没弄明白他这是打算耍什么花样。
　　耳边江天歌带着颤音，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喊道:“师父。”

49、潜伏
　　“你……”柳青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手还被缚仙带绑着，也做不出什么动作。
　　江天歌只是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手。
　　“师父，真的是你吗？”江天歌的声音有些颤抖，闪着光芒的眸子里映着柳青云清俊的脸庞。
　　“不是我，”柳青云还在气头上，“我不是你师父。”
　　“师父在生我的气？”江天歌才反应过来，自己因为过于激动，忘了给柳青云解绑，他以为柳青云生气为的也是自己绑了他，于是，连忙念了咒语，把缚仙带收了回去。
　　柳青云活动了几下手腕，把手背在身后，脸撇到一边。
　　“师父是在气刚才在雾林里我对你动手？”
　　柳青云没有回应，因为他们两个打起来，谁也没讨到好，江天歌差点还被自己所伤，说来柳青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
　　他也并不是为这个而生气，他气的，不过还是江天歌三年都不见他罢了。
　　“师父你不知道，我潜伏进魍魉山，一心想着要弄明白他们的阴谋，好不容易潜到那赵北罡的房间，却被人抓住。我没拿到东西，不敢和他们撕破脸，一直解释，他们不信我，把我扔进了雾林。”回忆起那段记忆，江天歌的脸上就不自觉地蒙上一层阴影。
　　“赵北罡是谁？”谈到正事，柳青云的态度也缓和了些，暂且不和江天歌计较。
　　“赵北罡就是他们口中的上仙，赤焰派掌门。”
　　“你去他房里是要找什么东西？”
　　“他们用魔兽炼化药水，炼制的步骤和效果都记下来了，赵北罡藏在了他一个宝匣里，我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去偷。但没想到那宝匣上有只眼睛，我一靠近它，外面的守卫就知道我在里面。”
　　“他们把你扔到雾林干什么？”柳青云问。
　　“师父走过雾林，想来应该也见识到了雾林里的诡异之处。”
　　“区区雕虫小技而已。”虽说幻觉中出现的净一还是给柳青云留下了阴影，但这并没有什么杀伤力，根本不值一提。
　　“师父觉得是雕虫小技？”江天歌愕然看着柳青云，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消息。
　　“不是吗？不过是迷惑人的心智，骗人自寻短见而已，我的心智健全，它骗不了我。”柳青云淡然道。
　　江天歌冷俊的脸庞上显出笑容，可眼神涣散，笑容里夹着几丝失落，“想来是师父性子至纯，活着没有什么牵挂，也没有执念。”
　　“怎会没有牵挂，我……”柳青云想说他当时一心想的可都是天仙酒和烧子鸡，但想想说出来似乎不太好，到嘴的话只得憋了回去。
　　江天歌忽然生出期盼，想听柳青云继续说，他想听柳青云牵挂自己，可柳青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想来那雾林也困不住你吧？”柳青云清了下嗓子，换了个话题。
　　江天歌沉默了。
　　“你不是穿过雾林才进的赤焰派吗？怎么再把你扔进去，你就被困了？”
　　“起先我劫了赤焰派一个弟子，换上他的衣服，混入其他弟子当中，跟他们一起进的雾林。那时候什么异象都没出现，但被他们扔出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看到了什么？”江天歌一脸怅然，柳青云忽然好奇，他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吓成这样。
　　江天歌摇头，似是不想和那段经历有任何关系，他故意将那段幻象隐去不说，只继续道:“我掉进了万骨窟。”
　　柳青云也不追问，附和着问道:“那悬崖底下就是万骨窟？”
　　“是，万骨窟……”江天歌长吐了口气，“我在那里面待了近半月。”
　　万骨窟？
　　只是听这个名字，柳青云就能想象出那底下是幅如何凄凄惨惨的画面。
　　然而，他毕竟没去过，他也根本想象不到那万骨窟会比人间地狱还要更恐怖几分。
　　江天歌沉溺在那段记忆里，人跟丢了魂一样，整个呆住，只有嘴巴还在动，“那底下都是死人，都是骨头，有人的，还是野兽的，还要不人不兽的，他们还会动，会咬人……师父，你不知道那底下的味道真的好难闻啊，我封住了嗅觉，可只是看到眼前那些白骨烂肉，那股味道就会在我脑子里弥漫。”
　　柳青云认真听他说着，心被浇了热水一般，霎时软得成了细水。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柳青云怜惜地看着江天歌。
　　“那悬崖有万丈深，悬崖底埋了近百丈深的白骨，我想往上逃，那些白骨就来阻拦，它们想抓我吃我的肉，我用上霄把他们一个个劈得粉碎。”江天歌说着停顿了一下。
　　“我一刻也未停，连劈了数天，后来实在是精疲力尽，连上霄都拿不动，想躺在白骨上休息一下，可我才停下，那些白骨就又爬过来了，我撑住最后一口气想抗衡，但最终还是倒在了白骨上。那些东西抓紧机会都往我身上爬，我没了力气，想着就让他们吃吧，哪里知道，上霄居然自己动了，把它们都砍成了齑粉，这下，我才终于能安心闭眼。”
　　在柳青云眼里，江天歌始终是个小孩，他情不自禁地抚了下江天歌的头，给他安慰。
　　“你和上霄就是在那个时候通灵的？”
　　“是的，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三年了，现在才和上霄通灵。”江天歌无奈笑着，眼眶里一滴泪水打着转。
　　在万骨窟里待了半月的人都扛过来的人，在柳青云面前却扛不住他一个怜惜的眼神。
　　“上霄是神剑，你与他能通灵已然说明你是具有成仙资格的人，要知道这世上能征服神剑，又和它通灵的没有几个人。”
　　“师父就是一个。”江天歌神情舒展，对柳青云露出一个纯净如泉的笑容。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兰午派那些人就放心？”柳青云问。
　　“不瞒师父，其实这三年我一直在外面追查人兽之事，在兰午派待的日子不过几天。”
　　“这样啊，那是为师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以为……”柳青云想到江天歌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肯定受了很多苦，而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却在山上日日逍遥。不但没帮到他什么，心里还对他有气，实在是不该。
　　“师父以为什么？”
　　柳青云不好意思说出口，嗫嚅着糊弄过去，“没什么。”
　　“做这么危险的事为何不跟我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柳青云道。
　　江天歌压制着心底的情绪，呼吸忽然重了，他不看柳青云，黯然道:“三年前师父说我保护不了你，我就想着一定要让自己尽快成长起来，等再站在师父面前时，我要让你刮目相看，可惜，三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超过师父，我保护不了你。”
　　“傻孩子，我修了多少年的仙，你才修了多久？放心，以你进步的速度，为师迟早得不是你的对手。”柳青云笑着宽慰道。
　　江天歌有些不快，道:“我不是孩子了。”
　　“好，你不是孩子，天歌长大了。”
　　江天歌满意地笑笑，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芒看着柳青云，“师父也要好好练功，我们一起成仙。”
　　柳青云笑容僵住，江天歌手上有缚仙带，他自动把江天歌当成了净一一边的人，柳青云不敢在他面前说什么不想成仙这类没志气的话。
　　他不自然地笑了两声，目光躲闪，透过牢里的小窗户看向外面，“等你追上我再说。”
　　“师父……”江天歌一直都记得柳青云曾经说过不想成仙，以前，他只觉得净一想让柳青云成仙，所以他也该听掌门的话，监督柳青云，可现在，他是从内心深处希望柳青云能成仙。
　　这种希望，在他与柳青云时隔三年再重逢之时变得尤其强烈。
　　他想和柳青云永远在一起，这个永远唯有他们两个人都成仙了，长生不老才能实现。
　　“好了，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柳青云不看他，正色问。
　　“我想再潜入赵北罡的房间去偷秘籍。”
　　“之前不是试过一次没成功吗？这次你有其他办法？”
　　江天歌点头，“我有办法，可是，前提是得先拖住赵北罡。”
　　“他……”柳青云本想问赵北罡很厉害吗，然而话还没说完，几个黑衣人就走了过来，他只得警惕起来，不说话。
　　“上仙要见你，跟我们走。”那黑衣人对柳青云道。
　　柳青云问:“见我做什么？”
　　“上仙想看看你的资质，如果资质好呢，说不定能帮你成仙哦。”那黑衣人嘿嘿笑道。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柳青云摆手拒绝，“这等好事你们还是让给别人吧。”
　　“别人也得有这个命啊，甭废话，跟我们走！”
　　“师兄，上仙有说具体要做什么吗？”江天歌拦在柳青云身前笑着问。
　　“看他资质好，想栽培他，你也不用眼红，你能从万骨窟出来，还能抓住他，日后肯定也能得到上仙器重。”
　　“他其实没那么厉害，也没什么资质的，师兄你不如帮我在上仙面前美言几句，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吧？”江天歌还是挡在柳青云身前，不肯让开。
　　那人被江天歌缠得不耐烦，狠狠推了他一把，“上仙说了要见他就是要见他，你想造反吗？！居然敢不听上仙的话！”
　　“这位小兄弟你消消气，如果上仙找我真的是有那么好的事，我当然却之不恭了。”柳青云用轻松的语气笑道。
　　“不能去！”江天歌知道赤焰派这群人的手段。
　　赵北罡让人称他为上仙，却最是心狠手辣。嘴上说的什么好事，也都是些不齿的勾当，他们用魔兽炼药，用在人身上。
　　三年前出现的人兽便是用最初炼出来的药水造出来的。不过，那时候药水出了问题，才把人给弄成了那副不人不兽的样子。
　　而今三年过去了，这些药水已不再是从前的药水，它们变得更加厉害，对人心智的控制作用也更大。
　　江天歌绝不能让柳青云去冒这个险。
　　那黑衣人见江天歌反应过于激烈，对他又起了疑心。
　　柳青云见状，在那人发威之前走到江天歌面前，“没这个命就不要抢，你抢不来的，好好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上仙忙完了，自然会想到你。”
　　江天歌还想拦，可柳青云却对他眨了下眼睛，用嘴型无声道:“我能拖住他。”
　　言罢，柳青云便跟那些人走了，江天歌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师父，等我。”

50、魅魂
　　柳青云被带到一个宽敞许多的山洞里。
　　这山洞乌黑，岩壁上点了一排的蜡烛，但这点昏黄的光亮被黑暗压制着，只能躲在角落里发光，其他地方还是一片黑。
　　洞壁上不知从哪沁出一条条如蛇般扭动着的水痕，从上拉到下，岩壁上行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腐蚀痕迹，如人被千刀万剐后的身体一般骇人。
　　在山洞的正前方高台上坐着一红衣男子，他肤色苍白得似乎能透光，裹在红衣里莫名给人一种在世厉鬼之感。
　　他年近五十，但因为过度注重“保养”，常年服用各种药水，所以面容一直维持在三十岁左右。
　　男子长相精致，只因肤色极致之白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反倒是给他的容貌减了几分。
　　“上仙，人带来了。”那黑衣人推着柳青云进来，站在山洞中央道。
　　被称作上仙的男子正是赤焰派掌门赵北罡。
　　赵北罡斜倚在宝座上，怀里有只黑猫盘在他腿上，眼睛似闭不闭地盯着眼前的人。
　　赵北罡闻声看过去，洞中央完美避开了所有光源，黑乎乎一片，可他的眼睛就像是自带发光效果一样，一眼就看清了柳青云的长相，“倒是个妙人。”
　　赵北罡一出声，柳青云浑身被无数根针扎了一下，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进来时看上面的人一身红衣，长得不辨雌雄，但听他名字，想着这人应该是男的。
　　然而，这人一张嘴，发出的却是比女人还要尖细的声音。
　　男的？还是女的？
　　柳青云带着打量的目光看向赵北罡。
　　没有什么女性特征，那应该是个男的，也许不算个完整的男的。
　　就在柳青云出神想着的时候，赵北罡不知何时竟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发光的眼睛盯着柳青云就像是盯着一盘美味佳肴。
　　“人间极品啊。”赵北罡凑近闻着柳青云。
　　旁边几个黑衣人没闻到柳青云身上有什么独特的香气，对赵北罡的行为皆是疑惑，不过他们向来都听赵北罡的，赵北罡说什么做什么，他们也自然当他有自己的道理。
　　“我从未见过有谁的灵力有如他一般纯净。”赵北罡的手像摸骨一样在柳青云侧脸上摸索着。
　　赵北罡的手如女人的柔荑，肌肤滑润如冰，可柳青云被摸得只觉毛骨悚然，他想把脸别开，却不料赵北罡将他下巴用力捏住。
　　“我再忍你一次。”柳青云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念道。
　　“上仙要怎么处置他？”
　　“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好好处置咯。”赵北罡手里变出一个精致的透明小瓷瓶，里面装着如血一般浓艳的红色药水。
　　“上仙要对他用魅魂？！”黑衣手下又惊又喜。
　　“这么好的人儿，当然得配我调制最好的药水。”
　　“一直都想看被魅魂缠身的人会变成什么样，现在终于可以大开眼界了！”
　　“什么东西？颜色这么奇怪。”柳青云看着那红色液体，嘴里累积了三年的苦涩都涌了出来。
　　“张嘴，别让我动粗哦。”赵北罡带着一抹笑容道。
　　“这东西好喝吗？”颜色这么奇怪，肯定不好喝，柳青云为了拖延时间，才不得已问了句。
　　“好喝，天上的玉露琼浆都比不上，保你喝之后比飘飘欲仙还要畅快。”
　　“你也喝过吗？”柳青云有点怀疑，这个赵北罡是不是喝了这个才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没有，这药水可不是谁都能喝的。这魅魂啊，以我的体质可承受不住，你嘛，刚刚好。”
　　“不会吧……”柳青云心里叫苦，“他自己都扛不住，那效果岂不是比他自己的更甚？”
　　柳青云看着赵北罡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不敢想象自己喝了之后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喝了这个是不是就不能成仙了？”柳青云问。
　　赵北罡冷笑，“会成仙的，不仅会成仙，还会比成仙更快乐。”
　　赵北罡的话柳青云半句都不信，他口中所谓的成仙估计也就止步于让别人称呼他为神仙吧。
　　“你告诉我喝了这个就成不了仙，我马上就喝下去。”柳青云固执道。
　　赵北罡翻了一下眼皮，明显有些被柳青云弄得有些不耐烦，“成不了仙，会成魔。”
　　“魔和人的区别在哪？”柳青云正色问。
　　赵北罡回:“人能修炼成仙，魔永远不能。”
　　“听着不错。”柳青云看着赵北罡手里的红色液体，有些心动。
　　“小帅哥，你可没有选择的机会，我让你喝，你就乖乖喝下去，要是等我动手了，场面就不好看了。”
　　赵北罡将手里的瓶子在柳青云眼前晃了晃。
　　柳青云伸手接过去，脸上散漫的笑容一点点隐去。
　　喝了，就成不了仙了。
　　这样谁逼自己成仙都没用了。
　　柳青云心跳加快，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
　　“堕入魔道将永世不得超生，你也想试试吗？”柳青云心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
　　“我只管今世的快乐，哪里还顾得了来世。”柳青云随即反驳道。
　　“你在逃避，你在找借口，你不肖……”那声音嗡嗡响着。
　　柳青云盯着那红色液体的视线如一把刀子一点点剖开自己的心，血色在他眼中蔓延开。
　　“看来，还是得我帮你一把了。”正在柳青云犹豫的时候，赵北罡一只手夺过瓶子，另一只手强行掰开柳青云的嘴巴，将红色液体倒入。
　　血色糊住视线，红色液体滴到唇边的瞬间，柳青云如被电击，将赵北罡拿着魅魂的手猛地拍开。
　　接着化出及云，向赵北罡砍去。
　　赵北罡不躲不闪，以空手接剑，及云被他一把握住，他神色坦然，竟不为及云的剑气所动。
　　柳青云再发力，灵力发出的瞬间，山洞里的蜡烛齐齐熄灭，青色的灵力霎时将黑乎乎的山洞照得比白天的太阳还要刺眼。
　　可赵北罡依然一脸轻松，青光衬得他脸色青白如鬼，他狞笑道:“见识到了吗？这就是药水的力量，喝了，你就能和我一样厉害。怎么样？我知道，你心动了……”
　　赵北罡笑着，对柳青云伸出手，步步逼近。
　　柳青云看着他推开及云，五官在面前一点点清晰现出，一下子竟晃了神。
　　他对变得更厉害没有任何兴趣，他要有，法力也早已不是今日这般。
　　是赵北罡施了法，迷惑住了柳青云，柳青云有这个意识，可他的身体完全不能动弹。
　　“哈哈哈哈……”赵北罡尖利如风吟啸般的声音在山洞里荡开。
　　就在他以为天地都在他掌控之下的时候，山洞却陡然剧烈抖动起来。
　　“地震了？”有人问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紧接着一波更剧烈的震颤从上至下横扫而来。
　　轰隆声爆裂声包围着山洞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赵北罡脸色阴沉，一张俏脸如霜打后黯然失了颜色。
　　“上上……上仙不好了，山塌了……”有弟子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道。
　　“什么？！”赵北罡立即想到了秘籍，他挥手试图去查看秘籍是否还在，然而入眼的却是一团乌黑。
　　“秘籍呢？”赵北罡质问那弟子。
　　“我们本来一直在外面守着的，可是玉眼忽然就失效了，外面什么画面都看不到，就像您看到的一样，我们也想去检查，但是山洞又不知道怎么就炸了，我们两边顾不及，结果……”
　　“结果两边都没顾上？”赵北罡气愤道。
　　“不是的上仙，我们分头行动，险些就抓到了那个捣乱的人，但是山洞……山洞一直在塌……”
　　“岂有此理！到底是谁？”
　　“是我！”赵北罡头顶上方的岩壁轰然崩塌，爆裂声夹杂着哗啦啦岩壁的剥落声，江天歌穿透洞顶，从天而降，一把捞住柳青云，往后退了几步。
　　“天歌。”柳青云目光涣散，移到江天歌脸上时才慢慢聚了焦。
　　“师父，你没事吧？”江天歌从上到下在柳青云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他唇上那猩红一点上顿了一下。
　　那是仅滴到柳青云唇上的一滴魅魂，它如凝成的珠子一样缀在柳青云的下唇上，而柳青云自己却浑然不觉。
　　柳青云回过神，“我没事，你怎么样？”
　　江天歌以为那是柳青云唇上溢出的一点血，便没有太过在意。
　　“拿到了。”江天歌凑到柳青云耳边道。
　　柳青云被带走后，江天歌担心他的安危，便抓紧时间去实施他的计划。
　　赵北罡的寝房门外守卫森严，宝匣上的那只玉眼又能将眼前情况传到门外，投影到守卫面前的那堵墙上。
　　所以说，要破这一外一里两关已然不易。
　　江天歌有了第一次经验，这次没有贸然直接进去。
　　他打算先在魍魉山这座小山头上下贴下炮符，待他溜进赵北罡房间时，再将那些符箓引爆，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再用布蒙上那只玉眼，遮住他的视线，然后趁乱逃跑。
　　一切如江天歌所愿，进展的很顺利，只是在甩开那些追上来的赤焰派弟子时耗了些时间，要不然他还能出现得更早。
　　魍魉山上下不知被江天歌贴了多少炮符，这符乃江天歌自创，用他的灵力绘制而出，也由他的灵力而催动。
　　之所以能把魍魉山炸塌，也皆是因为江天歌体内灵力强盛，当然，这符靠他的灵力维持，每消耗一张符江天歌体内的灵力就会被掏空一点。
　　眼下，江天歌只能选择速战速决，要不然等他灵力耗空，两个人都逃不掉，一切便都完了。
　　江天歌催动上霄，将他刚跳下来的那个洞又给捅大了一圈，掉下来的巨大石块刚好将他俩和赵北罡隔开。
　　“师父，我们走！”江天歌搂紧柳青云的腰，带他往外逃。
　　后面赤焰派弟子还要追，可魍魉山恍似流动的大沙堆，一个劲往下塌，他们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逃跑的柳青云和江天歌。
　　二人逃到雾林深处，见后面没了动静，才终于停下。
　　江天歌虽没有正面对上赵北罡，可他用了太多炮符，那损耗灵力的程度不亚于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
　　他喘着粗气，半边身子瘫软在柳青云身上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天歌，你怎么样？”柳青云眼里满是担忧。
　　江天歌想笑着告诉他自己没事，可一张口，一股血潮抑制不住地就涌到了喉咙，喷薄而出。
　　柳青云吓得抿紧了嘴巴，他赶紧扶江天歌坐下，为他输送灵力疗伤。
　　“师父，我没事了。”江天歌逐渐缓了过来，拿开柳青云为他输送灵力的手。
　　柳青云见他脸色红润了些，才放下心。
　　刚才见江天歌吐血，柳青云被吓得大气不敢喘，现下才舒了口气。
　　嗓子因为着急有些干，他想咽一口口水，然而口水咽到一半，柳青云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才记起来，他唇上还有一滴魅魂，而他刚才正好把它给添进了嘴巴。
　　眼下，这滴魅魂正在他嗓子不上不下的地方。
　　江天歌观察到柳青云脸色有些苍白，问道:“师父？出什么问题了吗？”
　　柳青云不带任何感情，只是敷衍一笑，接着将那口口水咽了下去，“我没事。”
　　只是一滴而已，也许没什么效果。柳青云心里矛盾，他不想成仙，也不想堕入魔道。
　　可究竟他更抗拒哪方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已经坍成一堆废墟的魍魉山外，赵北罡负手而立，神色坦然，就好像房子塌的是别人家的。
　　一群死里逃生的弟子狼狈地站在他身侧。
　　“上仙，不追吗？”
　　赵北罡摇头，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他心动了，会回来的。”
　　“上仙在说谁？”
　　“那个好看的小兄弟啊，他跟我们是一类人。”
　　“可是他不是没有喝魅魂吗？”
　　“他唇上有一滴，他会把它舔干净的。”
　　“只是一滴就有效吗？”
　　“魅魂不是别的，只是一滴，就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惊喜。”赵北罡冷笑道。
　　“那秘籍怎么办？”
　　“区区身外之物，没什么好稀罕的，能换来一个妙人，这买卖值当。”

乱入篇
　　

51、晕倒
　　天色微明，乌泱泱的雾林里独有两道人影穿梭其间。
　　如死水般沉静的林子里，只听得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忽然，一男子清亮的声音划破了这片寂静。
　　“有酒！”柳青云惊喜道。
　　“师父。”江天歌颇有些无奈，他的师父还是一点都没变。
　　柳青云闻着味道一路往前冲，江天歌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只得在后面慢慢跟着。
　　“还有烧子鸡！”已经跑远了的柳青云喊道。
　　“师父，你不能吃，要不然我就要用缚仙带啦。”江天歌走近道。
　　柳青云蹲在地上，左手拿起一块摔碎的酒坛子，右手拿起纸包着的烧子鸡，可脸上竟没有一丝笑容。
　　“师父，我们不能吃这些东西。”江天歌走过来，以为柳青云是听了自己的话才不开心，语气放缓了些。
　　“烧子鸡还是热的。”柳青云怅然道。
　　“热的也不能吃。”江天歌反倒成了个小大人，试图接走柳青云手里的东西。
　　柳青云兀自摇头，“不是的，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江天歌跟着紧张起来。
　　柳青云丢掉手里的东西，猝然起身，只丢下“禹秋”两个字就匆匆往悬崖边跑。
　　柳青云蹲在地上，捡起还发热的纸包时心像是被灼了一下。
　　他立即就想到了禹秋。
　　柳青云把他支使开，一来也是真贪嘴，二来也是为他好，不想让他趟这摊浑水。
　　只是柳青云没想到魍魉山外居然有雾林的存在。
　　这雾林说危险也危险，说不危险嘛也没啥可怕之处。
　　但禹秋毕竟不是柳青云，他的执念是什么，柳青云不知道，会不会被雾林迷惑，柳青云也不知道。
　　可从摔碎的酒坛和掉到地上的烧子鸡来看，禹秋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
　　柳青云根据上面还残存的温度判断出纸包脱离禹秋的时间不长，所以只要他没跳崖，掉入万骨窟，一切都还有挽救的余地。
　　“师父，你要去哪？”江天歌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运转灵力，加速追上柳青云。
　　“禹秋出事了！”柳青云焦急道。
　　“禹秋是谁？”
　　“就是他！”柳青云指向崖边，飞身冲了过去。
　　已经被幻觉困住的禹秋双目失神，身子前倾，眼见着就要掉下万骨窟。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如一泓清泉注入禹秋混沌一片的脑子里，他恍然回过神，转身朝后看去，认出了柳青云。
　　“青云师父，我一直把烧子鸡揣在怀里，生怕他凉了，你赶紧趁热吃了吧。”还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禹秋话音刚落，人倒身掉下悬崖。
　　柳青云顾不得自身安危，跟着一头跳下。
　　有从万骨窟底下飘上来的烟雾勾住了禹秋的手脚，让人急速下沉。
　　柳青云用及云将那烟雾斩断，伸手拉住禹秋的胳膊。
　　就在他准备飞上悬崖的时候，又有一阵浓雾袭来，将二人包裹住往下拉。
　　柳青云带着禹秋想御剑，可及云不知怎的，竟不听他使唤，和柳青云一起往下坠。
　　“青云师父，对不起，不该强求让你收我为徒的。”禹秋还处在半梦半醒当中。
　　柳青云急着想办法上去，根本无暇回应他。
　　冷风灌入身体，好似一把锥子从人身上贴肉划过，柳青云心头凉得投投的。
　　慌乱中，一道红光从柳青云身旁扫来，将那浓雾尽数驱开。
　　接着，江天歌飞身而下，一只手抓住上霄，一只手抓住柳青云，将他二人一起带上了悬崖边。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柳青云从无尽深渊重回到实地，他还没缓过神，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江天歌灵力损耗过甚，受了内伤，一口血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单膝跪在柳青云身旁扶住他，眼睛却是盯着禹秋。
　　回到地面后，禹秋彻底清醒，但他完全沉浸在震惊之中，没有察觉到江天歌打量他的眼神。
　　“师父，他是谁？”江天歌带着明显的敌意，问柳青云。
　　柳青云清了一下嗓子道:“是门里新招的弟子。”
　　“可是他为什么直呼你的名字？”
　　“不是后面还有‘师父’两个字吗？”
　　“师父收他为徒了？”江天歌脸上不悦。
　　“还没有，怕你介意嘛，想先问问你。”
　　江天歌随即展露笑颜，他这一笑，嘴角溢出一抹鲜血，江天歌全然不顾，随手抹干净，心满意足地笑着。
　　“禹秋，你知道你刚才陷入幻觉了吗？”柳青云问禹秋。
　　禹秋丢了魂一样，听到柳青云喊自己才回过神。
　　“我……我看到你了……”禹秋垂眸道。
　　没等柳青云继续问，江天歌先从地上弹起来，质问道:“你有非分之想？”
　　禹秋被江天歌的气势吓到，连连摆手，但随后又点了个头。
　　“我看你还是趁早断了你的肮脏想法吧！”江天歌怒道。
　　禹秋被江天歌激怒，瞪着眼睛看回去，“我只是想拜青云师父为师，只是想……成为天下第一，你可以说我异想天开，但你为什么说我肮脏？”
　　江天歌眨了下眼睛，气势忽地弱下来，“你只是想拜师父为师而已？”
　　“要不然呢？”禹秋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
　　“不是有别的什么心思就好。”江天歌扶着柳青云站起来，他说的声音很小，禹秋没听清，柳青云完全没在意。
　　“你就是青云师父的徒弟？”这回换禹秋打量江天歌。
　　“是我。”
　　“你比青云师父还厉害？”
　　“不曾，但师父一直都是我追赶的目标。”
　　禹秋露出不屑，“我就知道，青云师父才是天下第一，我拜他为师准没错。”
　　“别一口一口青云师父，师父的名讳不是你叫的，他更不是你的师父。”
　　“我爱怎么叫怎么叫，关你什么事？”
　　“你……”江天歌还欲再辩，被柳青云强行打断:“好了，你们俩吵得我头疼！”
　　“眼下不是你们俩聊天的时候，还是早点离开这里为妙。”柳青云正色道。
　　江天歌不知道柳青云是怎么把他和禹秋的争吵当成只是在聊天的，他看柳青云脸色不对劲，有些担心。
　　“师父身体不适？”
　　柳青云轻咳一声，努力让凝重的表情舒缓了些，“没事，只是有些累。”
　　“师父，我带你回去休息。”江天歌才说完，柳青云还没点完头，腿下一软，人直接倒下。
　　还好江天歌反应快，及时将他搀扶住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师父！师父！”
　　柳青云在迷迷糊糊间听到江天歌的声音一直在自己耳边吵个不停，他好想爬起来把他的嘴缝上，但是他没有力气。
　　他嗓子渴得冒烟，可他连张嘴要水喝的力都没有。
　　“水……”只是这一个字，柳青云似乎是积蓄了三天的力气才把他说出来。
　　“师父，你终于醒了！”江天歌忙倒水过来，让柳青云靠在自己身上，把杯子凑到他嘴巴给他喂水。
　　柳青云闭着眼睛喝了一口水，久旱的身体才逢了甘霖一般，渐渐恢复生机。
　　如破茧的蝴蝶尝试张开翅膀，柳青云浓密的眼睫颤了几下，才终于打开。
　　此时的他正身处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窗外有婆娑树影，映在窗户纸上，如少女扭动着腰肢。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也不是江天歌的房间。
　　柳青云扫视一圈，得出结论。
　　“师父，我们现在是在泉奚山兰午派。”江天歌道。
　　柳青云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恹恹道:“为何会在这？”
　　“那日你昏倒，我心里着急，只想找人给你看看，泉奚山离魍魉山最近，兰午派里也有精通医术的前辈，我便擅自把你带来了。而且，我寄住在兰午派，也该回来向他们通告一声，以免让他们为我担心。”
　　“有理。”柳青云坐直身子，喝过水后，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师父，你当时晕过去，我可吓死了，我还以为你是被赵北罡强迫喝了什么药水，还好路掌门说你只是内息失调，并无大碍。”一想到当时柳青云毫无预兆地晕过去，江天歌仍然心有余悸。
　　“那就好。”柳青云淡淡道。
　　“真的只是内息失调吗？兰午派掌门亲自诊断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柳青云心想着，心里既庆幸，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柳青云出神间，对面的窗户忽被人打开，一小姑娘把头伸进窗户里，一本正经道:“如果只是内息失调，怎么会晕三天？而且以你师父的体质不存在会因为内息失调晕倒的。”
　　“你怎么又来了？”江天歌走过去要赶她。
　　“你让我再看看，我不信他只是内息失调。”小姑娘名叫泪言，年纪和江天歌相仿，一身鹅黄色襦裙，长得娇俏可爱。
　　“难不成你的医术比你们掌门还高？”江天歌问。
　　“不是我说，我们掌门就是个草包，天天躲在密室里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门派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我对他的医术十分怀疑。”泪言笃定道。
　　江天歌只当她胡闹，朝窗户外喊道:“禹秋，你怎么守的门？”
　　站在门外的禹秋像根木头一样，直愣愣看着前面，一点也没注意到扒到窗户上的泪言，听到江天歌喊，才连忙跑过去。
　　“泪言姑娘，你要试药找别人试，别打扰青云师父休息。”禹秋好言好语地劝道。
　　“我是要救他，你们一个两人的都不识好歹！”泪言耸着鼻子气愤道。
　　“让她看看也无妨。”柳青云笑道。
　　他看这小姑娘顺眼，也是心血来潮，想陪她玩一玩。
　　“师父。”江天歌有些不情愿。
　　“睡了这么多天，我也该活动活动了。”柳青云起身伸了个懒腰，朝门外走去。
　　江天歌只好跟着。
　　“你要看便看吧。”柳青云将手腕伸给泪言。
　　泪言让他坐下，纤细的手指搭在柳青云白皙精瘦的手腕上为他把脉。
　　江天歌和禹秋屏息凝神看着，明明觉得泪言不靠谱，可在一旁等着还是很紧张。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风在耳边细语。
　　不知过了多久，江天歌有些耐不住了，“还没好吗？”
　　泪言蹙着眉头摇头，“我看不出，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生长。”
　　“是不是我的灵力？”柳青云带着打趣的语气道。
　　“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异于常人。”
　　“我师父本就异于常人。”江天歌自豪道。
　　“是啊，”柳青云笑着，忽地记起什么，对禹秋道，“禹秋，我渴了，你再帮我买点酒来吧，反正我的身体能自动排污，喝点也没事是吧。”
　　“师父！”江天歌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大家关注我的vb@废柴厌十七，我会在里面分享我的写作进展和预告一些我会写的文，当然还有我的牢骚日常，欢迎大家跟我聊天啊，一个人写文真的太难了。T^T

52、渴啊
　　“渴啊，渴啊……”柳青云趴在床上，对守在门边的江天歌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这两个字。
　　“师父渴了便喝水，桌子上我给你凉了一壶，你慢慢喝。”江天歌不为所动，不知疲倦地拿这句话应付柳青云。
　　“这些水不解渴。”柳青云哀怨道，一袭青白衣衫，半是凌乱地铺在床上。
　　“师父就是在找理由要喝酒。”江天歌不留情面地戳破柳青云的小心思。
　　“你就让我喝吧，就一口，我已经三年没碰过酒了，喝这一口又能有什么事？我这三年没有一天在认真练功，法力不是一样涨，你让我喝一口，我回山后便认真练一天功，这总行了吧？”
　　柳青云见江天歌还是摇头，又道:“要不我教你法术，你想学什么我都教。”
　　江天歌还是摇头。
　　柳青云没了法子，一下子来了气，突然坐起来，“我告诉你，我可是你师父，你得听我的话！为师要喝酒，你快去给我买！”
　　江天歌只是觉得好笑，见柳青云没了救，嘴里默念着什么。
　　柳青云看出他是准备用缚仙带，连忙投降，乖乖在床上躺好，一声也不吭。
　　“师父好好休息，待路掌门把宝匣弄开了，我们便回少衿山。”江天歌道。
　　柳青云正在气头上，“知道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江天歌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见柳青云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了，才放下心出门。
　　夜色悄至，月色入户，如此寂静良夜，有一人的心却未得片刻宁静，只待晚上一到，他便欣然起行。
　　此人便是躺在床上，跟江天歌怄了一天气的柳青云。
　　待夜深了，他立即翻身起来，偷偷出门，钻入一片深林。
　　泉奚山地形崎岖陡峭，山上怪石嶙峋，水流不知其源，纵横其间，有时候稍不留神，一脚就踩进了哪条溪流里。
　　上山时，柳青云是被江天歌给背上来的，故而柳青云并不了解泉奚山还有这种特征。
　　他赶着往山下走，水色比草色还要深上几分，柳青云没看清，只当那是石头，一脚就踩了上去，不料半截小腿就陷了进去。
　　“这山上怎么会有水？”柳青云自认倒霉，忙把浸湿的腿给收回来。
　　他正纳闷，身前的林子里忽现出一个人影。
　　柳青云见了他，脸上露出喜色。
　　“青云师父？”那人也看到了柳青云，弓着身子在确认是不是他等的人。
　　“带来了吗？”柳青云三两步飞身落到那人身旁。
　　“自然带来了。”此人便是禹秋，他把手里的酒坛子和纸包一起塞到柳青云手上。
　　柳青云抱着身家性命似的，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享受他魂牵梦萦了三年的美味。
　　“青云师父，说好了你要收我为徒的。”禹秋蹲在柳青云身旁，认真看着他。
　　柳青云仰起头，举起酒坛子一个劲灌酒，咕噜咕噜声随着他蠕动的喉头一串一串往外冒。
　　禹秋为了修道同样滴酒不沾，但他年少时也不是没有喝过酒，只是那酒于他而言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滋味并不会让他产生留恋。
　　可眼下柳青云喝酒的样子，恍似进入了极乐世界，看得禹秋都有些心痒痒，好奇这酒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魔力。
　　不一会儿，酒坛子就见了底，柳青云喘了口大气，抹嘴道:“可能不行。”
　　“你想反悔？”禹秋有些着急。
　　“不是，要我收你为徒，你得先让天歌同意，他要同意了，我自然没有意见。”
　　“青云师父自己就不能做主吗？”
　　柳青云啃了一口烧子鸡，“我最讲究师门和睦了，天歌要是不同意，你们还怎么和睦相处？”
　　禹秋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但心里还是感觉被柳青云骗了，替他白跑了一趟。
　　柳青云浅笑道:“放心，我不能做你名义上的师父，但我一样可以教你法术，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真的吗？！”禹秋惊喜得站起来。
　　“真的，只要你能学会。”
　　“我一定好好学！”
　　“好，我现在就教你。”柳青云知道禹秋心急，为表自己回报他的诚心，草草啃了几口鸡腿，就准备起身教他。
　　哪知禹秋却拉住了柳青云的胳膊，“等等，青云师父，你还是白天教我吧，我怕晚上看不清你的招式，漏了什么没学到。”
　　柳青云觉得有理，大晚上的确实不太方便。
　　既然禹秋不着急，他也就没理由着急了。正好喝完美酒，吃完美食，再回去美美地睡一个觉，这日子真是比当什么神仙都快活。
　　为了防止江天歌闻到酒味，两人才选了这么个深山老林里碰头。
　　待酒喝完，烧子鸡也只剩几根骨头，柳青云用法术将酒坛和沾满油水的纸包、骨头“毁尸灭迹”，处理得干干净净之后才满足地回了房。
　　那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天才蒙蒙亮，江天歌起床练功，竟发现柳青云已经起来，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门外。
　　在江天歌的记忆里，柳青云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像今天这样起这么早，江天歌做梦都没梦到过。
　　“师父，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江天歌朝他走过去。
　　为什么起这么早？
　　柳青云也不想，但他确实是怎么都睡不着。
　　昨夜明明吃的也好，喝的也好，按理说，是柳青云这三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晚上，就是闭眼睡觉的时候，柳青云的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但是，一直到了凌晨，柳青云的脑子不知怎的像被人换了一样，突然就精神得恨不得出去把从小到大学过的法术给温习一遍。
　　虽说温不温习于他而言都无所谓，可柳青云就是有一身的精力不知如何消解。
　　他耐着性子，没让自己跑出去，一直到天渐明时，他才终于忍不住，跑到门外，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吹凉风。
　　清晨带着露水湿气的风，夹杂着山间不知名花草的清新气味，能让柳青云躁动的心消停会儿。
　　然而，仅仅只是这样也不能消解他充盈的精力。
　　柳青云表面上风平浪静地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看着极为乖巧，实则，他的脑子里片刻也未歇，有无数刀光剑影在他脑子里接连闪过。
　　柳青云在脑子里自己和自己打架。以至于江天歌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发现。
　　“师父！”江天歌对着柳青云的耳朵，猛地晃着他的身子。
　　柳青云随即回过神，眨了下眼睛，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师父，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柳青云想都没想，随口答道。
　　“是不是又在想着喝酒？”
　　柳青云也不辩驳，随意点了个头。
　　江天歌察觉出柳青云的情绪不对，他用视线顺着柳青云的五官来回观察，试图看出柳青云的心思。
　　“师父，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柳青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他，因为柳青云想着，这极有可能是自己沾了荤腥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不能告诉江天歌。
　　“我在等禹秋。”柳青云想到了他答应教禹秋法术的事，便随口说出来当挡箭牌。
　　“师父起这么早就是为了等他？”江天歌表情骤然阴下来。
　　“我答应了要教他法术的。”
　　“师父要收他为徒？”
　　“你不同意吗？”
　　江天歌把脸别开，不看柳青云，“我想让师父永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师父。”
　　“真是个孩子。”柳青云笑道。
　　他以为只有没长大的孩子才会说出这样任性的胡话，心里也不当回事，完全带着哄小孩的态度，道:“我收不收徒弟由你定总行了，但是，这不妨碍我教他法术吧。”
　　“师父为何要教他法术？你都没有教过我。”
　　“那你们两个跟着我一起学。”
　　江天歌低头不说话。
　　柳青云笑着起身，拍着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可以无师自通，上次你跟我对战用的那招，灵感是不是来于我那招一点万通？”
　　“师父看出来了？”江天歌化树木为万箭这一招确实和柳青云用水为箭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江天歌目前还不能像柳青云那样凭空化物，所以只能借住树。
　　他这招的确是学的柳青云，柳青云能看出来，江天歌很开心，他想让柳青云知道他在向他靠拢，并且终会超越他。
　　“我知道你天赋异禀，与我并不差多少，再加上你后天努力，终有一天绝对会超过我的，为师等着那一天。”柳青云带着赞许的目光对江天歌说道。
　　“师父……”江天歌目光盈盈，注视着柳青云，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看到柳青云，心绪就跟春潮一样，翻涌不歇。
　　“青云师父！”禹秋早上起床准备练功，远远地看到了柳青云，随后激动地跑了过来，“你们起的好早啊！”
　　“特意起来等你的。”柳青云随口说笑道。
　　“现在就开始教吗？”禹秋紧张得搓手。
　　柳青云问:“你不想学？”
　　“想！做梦都想！”
　　“那就开始吧。”柳青云道，“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最厉害的。”
　　柳青云笑着看向江天歌，“我早觉得他跟你很像，脾气又倔，还什么都要最厉害的。”
　　江天歌撇嘴，把头扭到一边，“我才没有。”
　　柳青云笑出声，对禹秋道:“你看这招你想不想学？”
　　说罢，柳青云左手运功，一团青光在他掌中如漩涡一般逐渐扩大，待势蓄发，一掌摧出，青光卷起狂风，吹得石子落叶翻飞，树木噼噼啪啪作响。
　　禹秋发功，将气沉到双腿上，才不至于被刮得后退。
　　风势渐而变小，天地渐归于平静。
　　风过无痕，柳青云这招看着似乎也没什么杀伤力，禹秋有些扫兴，“就这样吗？”
　　“你再看。”柳青云双手负在身后，淡然一笑。
　　禹秋转身看去，瞳孔霎时放大，多如牛毛的细箭不知何时瞄准了他，正朝他飞驰而来，而眼下他们之间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这……”眼见着就要被扎成刺猬了，慌乱中，禹秋化出逐月准备做垂死挣扎。
　　柳青云一挥袖子，那数不清的木箭完美错过禹秋，飞到柳青云身侧悬在半空。
　　密密麻麻的木箭飞走，禹秋才看清，原来在他身后的那几棵松树不知怎的竟没了踪影。
　　他随即想到了那些木箭，猜出柳青云这是把那树变成了这些木箭。
　　“师父，你怎么会……”江天歌惊叹地看着，他原本要用上霄才使出来的招数，柳青云只要一掌便成了。
　　“不值一提。”柳青云故作谦虚，“就是有点废树。”
　　“我看也没那么厉害。”泪言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一脸淡然无味的表情。
　　“那我就让你看看更厉害的。”柳青云神色骤然认真起来。
　　他体内此时正有充沛得快爆出来的灵力，若不释放，只怕自己的身体反倒还会出问题。
　　柳青云逮了机会，将它们尽数放出。
　　又是一阵狂风，比起刚才甚至还要强上两三倍，满天飞沙走石，草木枯枝，风吟如啸，柳青云衣袂飘扬，眼前薄明竟被强光给照得恍如正午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耳朵如有磬钟回响，只听得一阵嗡鸣声在人脑中久久盘旋。
　　待强光弱下来，声音渐而也消散了些，江天歌他们几人才终于能睁开眼睛。
　　恍如在异世界走了一遭再回来的他们，睁眼看到的却是漫天雨丝拉成的细线，纵横交错于他们身体周遭。
　　而他们几个人就好似被困在雨丝里的木偶，手脚间也有雨丝穿过，没有任何移动的空间。
　　“不能乱动哦。”柳青云这么说，但他自己身上笼了一层薄光，步行于雨丝中，却浑然无事。
　　“随便动一下可是会出事的。”柳青云卸下身上的保护罩，伸手向他们演示。
　　他一根雪白的手指，只是轻触那雨丝，一滴鲜血如覆雪红梅悄然绽开，从指尖滴落。
　　“算你厉害，快把这些东西撤了。”泪言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柳青云伸了个懒腰，体内的灵力稍稍排解了些，浑身上下也舒缓了不少。
　　他轻轻一挥袖，那雨丝怦然化成细雨，尽数落地，地面上如下了一场大雨，湿了大片。
　　“怎么样，想学吗？”柳青云问禹秋，接着又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江天歌。
　　“想！”禹秋高高地举起手。
　　柳青云满怀期待地等江天歌回答。
　　岂料，江天歌盯着他，目色阴沉，“师父，你流汗了。”

53、心思
　　“哪里……哪里是汗了，明明是水。”柳青云下意识地去摸额头。
　　江天歌没有被柳青云的谎话给骗到，因为如果是水的话，不可能只有额头上有，而身上其他地方却一滴都没有。
　　他带着怀疑的目光，将柳青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视线最终顿在了柳青云沾了泥点的衣摆上。
　　那是昨晚柳青云一脚踩到溪水里面溅到的，柳青云一直都没注意到。
　　“师父晚上偷偷出去喝酒了？”江天歌小大人似的质问柳青云。
　　“哪有……”柳青云心虚笑着。
　　江天歌一眼就看出他笑容里的不自然，视线再移到禹秋身上，禹秋故意不看他。
　　这两人装得一个比一个假，江天歌随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师父让他给你买酒，你答应教他法术对不对？”
　　柳青云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精明，再想骗他也难，只得默认了，含糊着还想做一点挽救，“喝了一点而已。”
　　江天歌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一气之下，不再听柳青云辩驳，嘴里念着咒语，化出缚仙带将柳青云的手给绑了。
　　“我是你师父！”柳青云内心无比凄凉，做师父做成他这样，世上恐怕也只有他。
　　“弟子知道，弟子不过是奉掌门之命行事。”江天歌突然恭敬起来。
　　“师父让你在我喝酒的时候绑我，我现在喝都喝完了，你绑我做什么？！”柳青云气得涨红了脸。
　　“惩罚。”江天歌淡定道。
　　“什么徒弟，一点都不听话，还是禹秋好啊。”柳青云故意说气话气他。
　　江天歌不为所动，只是无奈摇了个头，摊上这么个长不大的师父，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了。
　　柳青云和他赌气，闷声钻回自己的房间，江天歌跟上去，不料柳青云后腿一勾，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江天歌的鼻子几近贴在门上，真正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碰了一鼻子灰。
　　禹秋作为柳青云的共犯，担心江天歌会找他麻烦，一溜烟早跑了。
　　而一旁看戏的泪言见主角退场了，也只好笑呵呵地离开。
　　江天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才重新回到屋前，开始练功。
　　夜深时分，柳青云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紧绷的全身像是从海底捞上来的一样，浑身湿漉漉的。
　　“你离死期不远了。”柳青云闭着眼睛，但嘴里却像说梦话一样自言自语。
　　“你什么意思？”柳青云蹙眉问。
　　“因为你已经中毒了，你还不知道吗？你不想成仙就成魔吧，这不正如了你的意。”
　　“你是谁？”
　　“我是你爸爸。”
　　“什么爸爸？你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你是我创造出来的影子而已。”
　　“我只是影子？”
　　“不，你就是我……不对，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不跟你说了，你抓紧时间渡你徒弟成仙吧，我要大结局了。”
　　“喂！你到底是谁？”柳青云大喊着，伸手想去抓住那一个自己，可那人化成了一缕烟从他手中消散。
　　“师父！你怎么了？”江天歌担心柳青云半夜又逃跑出去，人虽回到了自己在隔壁的房间，但两只耳朵一直为柳青云留着。
　　听到他突然大喊，江天歌立即就赶了过去。
　　（此处省略若干字）
　　这一夜，柳青云睡得很沉，而江天歌却一刻也没合眼。
　　柳青云一觉又睡到了日上三竿，难得昨晚睡得好，柳青云起床后，心情也格外畅快。
　　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他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他说……我中毒了。”柳青云走到门外，心里纳闷。
　　梦而已，没必要当真。
　　柳青云随即将之抛到脑后，他站在屋外环视了一圈，却不见江天歌的踪影。
　　他并不是想找江天歌，而只是奇怪平常总在自己面前晃悠的人今天怎么不见了。
　　大清早，做了亏心事落荒而逃的江天歌一口气跑到一条溪水旁，一头栽进水里，妄图让水淹没他那点羞耻心。
　　江天歌并不后悔他昨晚的所作所为，他只是顺从柳青云的意思，为他解暑，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给自己洗脑成功的江天歌，抹抹脸上的水，又是一条正直勇敢的好汉。
　　自以为没做亏心事的好汉随后去拜见了路掌门，而路掌门不到午时都不会露面，于是，江天歌便一直坐在会客的堂上干等着。
　　泉溪山以“秀”闻名，山上盘踞着如长龙一般的河流，河流上有各式各样的石桥。
　　不同于其他门派建筑的辉煌气派，泉奚山上尽是些低矮普通的房屋，就连他们这招待客人的大堂说起来也称不上为大堂，顶多就算个茅草多点的茅草屋。
　　“真是对不起，让江小兄弟久等了。”来人带着和煦的笑容从屋外走进来。
　　“石师兄言重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江天歌起身拱手行礼。
　　来人名叫石裴南，乃是兰午派掌门路旬昌的大徒弟。他中等身材，相貌还算端正，但要说五官中最突出的就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石裴南的眼神坚定而清明，好像透过那双眼睛，能直达他的内心深处。
　　他一身棕色外衣，步履匆匆，走到江天歌身前，“不知道江小兄弟找我们掌门有什么事？”石裴南说着，伸手示意江天歌坐下说话。
　　江天歌坐下道:“我想知道，那个匣子你们想到办法打开了没有，要是不行，我可以带回去，让我们掌门试试。”
　　“不瞒江小兄弟，那个匣子我们确实是束手无策。那匣子上有只眼睛，若想打开那匣子，势必就会让那只眼睛看到我们的容貌，我担心，那赵北罡看到我们的样子之后，会把矛头对准我们兰午派，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江天歌点头表示理解，那匣子上长了只凶煞非常的兽眼，有人在它眼前时，它还会随着那个人的移动而转到眼珠子，光看着就很骇人。
　　更何况，那眼珠子背后还有一个赵北罡在看着。
　　只要谁一靠近匣子，赵北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江天歌能理解石裴南的顾虑，但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七八天过去了，他们居然想不出任何办法对付那只眼睛。
　　“那眼睛不是可以蒙住吗？”江天歌很奇怪他们兰午派上下难道就想不到这个办法。
　　“江小兄弟有所不知，我对这些机巧的玩意儿有一点研究，这匣子没有锁眼，要打开恐怕还要从这只眼睛上做文章，它就好比是锁眼，你把它蒙上了，不就是把锁眼蒙上了嘛，你说说，把锁眼蒙上了还怎么开锁？”
　　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江天歌心里还是觉得他们做事畏首畏尾。
　　“石师兄要是没有办法，那我就带回少衿山了。”江天歌起身道。
　　石裴南不跟江天歌客气，跟着起身，“恭候你的好消息。”
　　“需不需要再和路掌门商量一番呢？”江天歌只当路旬昌是掌门，像这种大事还得由他决定才能说了算。
　　“不必，我们路掌门无暇顾及这等小事，我说了算数的。”
　　“小事？”江天歌身子一震，从三年前到现在，这些人就没有把人兽一事放在心上过，如今证据确凿，查明了幕后黑手，可这些人还是不当一回事。
　　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天歌朝他拱手，走了一步，忽记起来什么，又顿住问道:“不知道路掌门整天在忙些什么？”
　　石裴南坦然笑道:“没什么，就是一点爱好而已。”
　　看着石裴南的眼睛，江天歌不由得就信了他的话。
　　出于礼貌，江天歌没有再问，随后离去。
　　江天歌走后不久，大忙人路旬昌才现身，他也是得了通报，才赶过来见江天歌，倒没想到石裴南已经跟他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路旬昌也不问江天歌来找他所为何事，只乐得没事了，转而问石裴南，“裴南，那摄香水还有吗？我看雨柔的脸上新长了一根细纹，看来得加大剂量了。”
　　石裴南回道:“掌门，我派人再去买点回来便是，只是山上没有魔兽，我们还要去铸剑门讨吗？”
　　“当然要去，就说雨柔要，晁剑宗不会不给的。”路旬昌好像永远有干不完的事，说罢又匆匆离开。

54、晚上
　　雾林深处，魍魉山被江天歌给捣毁得成了一堆废石。而依山建洞的赤焰派在山坍塌之后，并没有搬离此处。
　　他们就着那些大石块在上面就搭起了草棚，场面之寒酸比街上乞讨的乞丐还要更甚几分。
　　门派建得如何豪华，不过也都是身外之物而已，作为掌门人的赵北罡从不在意这些。
　　他只在意他自己。
　　一身红衣，打扮得格外耀人眼的赵北罡坐在石头堆上，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
　　“上仙，真的不去把那个偷宝匣的贼人抓回来吗？”距离赵北罡几丈高的石头堆底下一黑衣弟子问道。
　　“抓他回来有什么用？”赵北罡毫不在意地问。
　　“他偷了秘籍，就算您菩萨心肠肯放了他，秘籍也总该拿回来吧。”
　　“怕什么，他们又打不开宝匣。”赵北罡说着，随手挥了一下袖子，宝匣上玉眼所见的画面随即在赵北罡眼前显现出来。
　　画面中，出现的是一荡漾着青碧色日光的大殿。
　　白发皓首的老头儿和一长相英俊的少年半低着头看过来的视线透过玉眼正好对上了这边赵北罡的目光。
　　幻月殿内，江天歌将匣子带回来之后，便去找了净一。
　　时隔三年未见，净一对江天歌的成长自是欣慰非常。看着言行举止愈发成熟稳重的江天歌，净一心里都不得不感慨，如果这世界上没有柳青云，江天歌绝对是那个最具成仙资格的人。
　　年少成仙，千百年来都只能出一个，可惜，他们俩同时出现了，江天歌就是再努力，也比不上天赋绝佳的柳青云，如果柳青云能稍微争点气的话。
　　净一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天歌，年少不能成仙，那便修炼个百年，一样可以成仙嘛，为了给江天歌希望，净一选择不说。
　　江天歌自然不知道净一在想些什么，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个长了眼睛的怪匣子上。
　　不同于兰午派那群人的畏畏缩缩，江天歌丝毫不怕因为赵北罡看到了他的样子，或者知道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而找上门。
　　到了幻月殿之后，他就把蒙在匣子上的布条给揭去，围着他开始摸索怎么把这匣子变成破匣子。
　　“掌门，您有办法吗？”江天歌问净一。
　　净一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匣子玄机暗藏，靠蛮力是打不开的，但他不介意江天歌试试。
　　“你有办法？”净一看出江天歌眼里闪着火光，退开一步，让他尽情施展。
　　江天歌肯定地点头，他化出上霄，两手握紧剑柄，对准那只滴流圆的眼珠子当即刺下去。
　　只听到铮的一声，一片火光霎时淹没了他们的视线，将幻月殿染成了烈焰红色。
　　而玉眼另一边的赵北罡被猝不及防的强光给刺得双目一阵痛。
　　“蛮夫！”赵北罡用袖子掩面骂道。
　　“掌门，好像不行。”玉眼那边，匣子还是完好无损，江天歌只好将上霄收起来。
　　“当然不行了，这匣子认主，我不在就不可能打开！”赵北罡颇为得意地说道。
　　“上仙英明！”底下的弟子狞笑着赞道。
　　“报！上仙，雾林外面又有人来求药了。”一黑衣弟子从雾林中现身，匆忙跑上前道。
　　“他们要给他们便是，这种事怎么还来问我？”赵北罡不快地说道。
　　“是铸剑门的，说要用魔兽跟您换摄香水。”
　　“晁剑宗要的？”
　　“好像不是，说请您送到兰午派。”
　　“都是些痴男怨女。”赵北罡斜倚在石头搭的椅子上，“我不要他们山上的畜生，让他送钱来给我盖几间屋子，我这沦落得连放脚的地都没了，他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赵北罡扶额，甩手示意那人下去。
　　“上仙为什么帮那些假道士的忙？”余下那弟子问。
　　“我也不想帮啊，可晁剑宗的话我什么时候没听过。”赵北罡叹气，哀怨着说完，掀起眼皮子瞧了一眼玉眼。
　　眼前的画面一片漆黑，想来那边没有法子，又把玉眼给遮起来了。
　　江天歌的确是没了法子，他没想到这匣子居然这么坚固，连上霄都砍不碎它。
　　从幻月殿出来后，一路思索着，悻悻然回到养吾居。
　　柳青云从泉奚山回来之后，每天的精神状态就跟爬山下山似的，有时候好得恨不得想拉个人决斗，可有时候又浑身乏力，满身燥热，尤其是晚上还爱做梦，梦到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江天歌回来的时候，柳青云正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小憩。
　　江天歌只是偷偷瞟了一眼柳青云，旋即又立即挪开视线，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柳青云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江天歌回来了。他心里也正纳闷，他最近也没说什么激他的话，怎么江天歌又不理他了呢？
　　“天歌。”柳青云叫住了他。
　　“师父，你有什么事吗？”江天歌定在原地，也不看柳青云。
　　“你最近是这么了？”柳青云闭着眼睛，身子带动摇椅轻轻晃着。
　　江天歌强做镇定，“没什么，师父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怎么不黏我了？
　　柳青云想这么问，但没说出口。不黏人说明孩子长大了嘛，柳青云心里表示理解，但是感情上还不能适应。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柳青云忽然坐直身子，看向江天歌。
　　本来默默注视着柳青云的江天歌突然对上他的视线，脸倏忽间红了一层。
　　“没有。”江天歌把头扭到一边，否认得很干脆。
　　柳青云看他一脸羞色，摆明了就是心虚撒谎，笑着道:“你是不是喜欢泪言那小姑娘，我早知道你对她有意思，你们年纪相仿，倒也般配，只不过，你想修仙的话，这红尘中的事还是不要碰为好，如果真的舍不得呢，为师也不会那么狠心真的拆散你们，你……自己把握分寸……”
　　柳青云看江天歌的表情愈发阴下来，苦着脸快要被自己说哭了似的，疑心是自己说的话太重了，连忙改口，“好好好，你们小年轻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过修仙的事也别耽搁……”
　　柳青云还想着多宽慰他几句，没想到江天歌一咬牙，理都不想理他，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说他几句还不高兴了，还真是徒大不中留。”柳青云自言自语说着，准备躺回摇椅，可心脏却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针，柳青云一下子痛得蜷缩在摇椅上。
　　刺痛感只持续了一会儿，柳青云一只手抓住胸口的衣服，逐渐从痛感中缓过神。
　　“那么一滴药水还真能有多大效力？”柳青云心里还是不敢相信。
　　可梦里那个自己说自己快要死了……
　　柳青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发觉自己最近不但身体不好了，就是脑子都不好了。梦里的东西，他老是在不经意间就当了真。
　　柳青云出神间，禹秋跑了进来。
　　“青云师父，你看我这招润物无声练的对吗？”禹秋手里拿着逐月在院子里摆好架势，要给柳青云演示他从柳青云那里学到的新招。
　　柳青云歪着脑袋看过去。
　　禹秋向他演示的正是江天歌很费树的那招，柳青云给它取了个名叫“一剑万毛”，禹秋叫不出口，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叫“润物无声”。
　　柳青云又觉得他取的名一点都不形象，还是“一剑万毛”好听，两个人互相都不认可对方取的名，结果就各叫各的。
　　一剑万毛只是基础，升级版呢，就成了柳青云的那招一点万通，而真正到出神入化的阶段，便是柳青云上次化出来的“水丝”。
　　而目前，以禹秋的资质，他练一剑万毛都很有难度，柳青云也不担心他会把院子里的竹子都给毁了，因为以他现在的水平，除了刻意去劈竹子，要不然根本不能把它们化成“万毛”。
　　不过在练了几天之后，禹秋倒是有了很大的进步，好歹地上的枯枝败叶倒是能被他用剑给指引起来，随他所欲在空中漫舞了。
　　院子里的风随着禹秋的剑起起落落的剑一起搅动，竹浪随之汹涌。
　　演示完毕后，风声，竹叶的沙沙声如禹秋一般，跟着归于息静，满怀期待地等着柳青云点评。
　　“有进步。”柳青云给予了肯定，但是，要把这招给练得完全熟练，日子只怕还长，禹秋为人好强，柳青云不好拿自己的天赋去碾压一个好学者的自尊心，也就没有直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你跑过来，教你法术的师父该不高兴了吧？”
　　禹秋被柳青云夸，脸上笑容满面，他摸着后脑勺道:“我偷跑过来的，马上就回去，我来呢，一是想让你看看我的进步，二是想问问你，白天我们吴师父抓得紧，我可能没有时间再来跟你学了，以后我可以改成晚上学吗？”
　　“都行，反正我一直都很闲，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吧。”柳青云想着晚上教他也好，不那么早睡觉，也许就不会再做那些奇怪的梦。
　　禹秋应下，开开心心地又跑出了养吾院。
　　今天晚上柳青云没有等来禹秋，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地就又陷入了梦境。
　　“你想知道怎么打开那个玉眼匣子吗？”梦中那人的打扮和自己如出一辙，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你知道？”柳青云没想和他搭话，可他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配合着那人说话似的问道。
　　“这破文我写的我能不知道？我干脆告诉你好了，你去它面前晃一圈，那个匣子就开了。”
　　柳青云没听懂他前半句话，也没听懂他后半句。
　　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说道:“我知道了。”
　　“很好……”那人大笑着，笑声忽地戛然而止，“我最近怎么老做这么奇怪的梦？难道是我写小说写魔怔了，连做梦都在跟里面的人说话？”
　　梦境渐渐淡去，柳青云身上的燥热感如狂风席卷而来，他就像是一条在太阳底下暴晒的鱼，急于寻找他的水源，柳青云推开了隔壁江天歌的房门。
　　房间里，江天歌没睡，他在等柳青云。
　　柳青云半睁着眼睛，看着像是醒了，但行为举止更像是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
　　江天歌等他进来后把门关上，再回头时，柳青云已经赤着上身站在床边等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被锁了，想看的朋友可以去vb（@废柴厌十七）

55、鞭子
　　自两人抱在一起睡过的那晚之后的每一个晚上，柳青云皆是如此，在深夜时分爬上江天歌的床。
　　江天歌慢慢习惯了，以后每晚也就等着他来。
　　（此处省略，vb可见）
　　一夜悄然而逝。
　　第二天柳青云晕晕乎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那是江天歌在清晨时分把他抱回去的。
　　太阳透过窗户正好照到柳青云的床头，他睁开眼后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
　　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
　　柳青云隐约记得有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又记不清。
　　柳青云想了会儿没想起来，也就抛到了脑后。
　　起床后打开门，大太阳倏然闯入，柳青云伸手遮在眼前。
　　新的一天该如何混过去呢？
　　练功？
　　没意思，还不如继续睡觉。
　　找江天歌？
　　没良心，有了媳妇忘了师父。
　　嗯……看来只能找禹秋了。
　　每天都来找自己学法术的人突然有一天不来了，其中必定有隐情。
　　柳青云决定亲自去问明白，正好填补一下丢了江天歌这个没良心徒弟而空出一块的心。
　　这个时辰，禹秋肯定在练武场。
　　柳青云过去也的确看到了他，只不过，禹秋像变了个人一样，明明看到柳青云了，却装成没看到，连招呼都不跟他打一个。
　　“禹秋，你昨晚怎么没来找我？”柳青云主动凑过去问。
　　禹秋看都不敢看柳青云一眼，拿着逐月练剑，动作没停，只小声道:“我跟你学法术被吴师父发现了，他罚我不准离开练武场，连觉都不让我睡。”
　　柳青云面带嫌弃地摇头，“这个老头技不如人，还不准自己的弟子跟被人学，真是顽固。”
　　“青云师父你快走吧，吴师父好像也不喜欢你。”
　　“我躲他干什么？少衿山上除了我师父，没人喜欢我，我都习惯了，他要说什么就让他说，我无所谓。”柳青云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是无所谓，连累的却是禹秋。
　　“你不会怪我连累你受罚了吧？”柳青云问。
　　禹秋神情严肃，像是要郑重地称述什么事实，“不会，青云师父，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不仅喜欢你，我还崇拜你，我常想，我如果能比及得上一根手指，我这一辈子也就圆满了。”
　　听到这么恳切的话，柳青云十分感动，差一点都想握住禹秋的手收他为徒。
　　但他还是忍住了，收徒一事，还是得跟江天歌商量。
　　禹秋这么贬低他自己，柳青云是极不认可的，比不上自己一根手指那倒不至于，好歹上次对战时，柳青云还是花了一点功夫的，至少一只手都用上了。
　　正要宽慰他几句，不想，一宽大的身影忽然从他们身后压过来。
　　“真不错啊，至少知道自己没用，怎么就不知道把说废话的时间多练练剑呢？”说话的人正是教禹秋基础剑术的师父吴天为。
　　传说吴天为在少衿山待的时间有少衿山上的六根天柱一样长，但看他的年纪也就四五十的样子，长得有禹秋和柳青云两个加起来一般壮实，面目嘛，只能用粗糙扎眼形容，看柳青云时的表情，跟铭幽如出一辙。
　　柳青云也很不明白，这些人的鼻孔是长了眼珠子还是怎么的，为什么他们老爱拿鼻孔看人。
　　不过，柳青云也就想想，在这些前辈面前，他还是大气不敢喘。更何况，吴天为也算得上是柳青云的半个师父。
　　柳青云五岁刚上山时也被吴天为教过，只是没教几天，柳青云的天赋就显露出来，才学了基本功的他光看着师兄练法术，不仅学会了，而且还在无意中把吴天为给打飞了。
　　自那以后，柳青云便跟了净一。
　　吴天为手上拿着藤条，对着禹秋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一鞭子，一条血印随即染红了衣服，禹秋痛得腿下一软，当即单膝跪在了地上。
　　“吴师父，你……”柳青云想去扶禹秋，可吴天为又把藤条对着他，柳青云被拦住，不敢再上前。
　　吴天为只教新入门的弟子基本功，他本人虽待在仙门，然而身上并没有什么灵力，这也就是他连五岁的柳青云都打不过的原因。
　　柳青云不会仗着自己法术高强就去和他对抗，相反，他畏惧吴天为比畏惧铭幽还要更甚几分。
　　“天赋不行，还不知道用功！基础功都没学好，就想着练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招，你能跟有些人比吗？人家命好，你没这个命就要学会认命！”吴天为说着又当着柳青云的面在禹秋背上抽了一鞭子。
　　鞭子带着疾风，从柳青云面前甩过，只听得又是啪的一声，禹秋另一条腿也没站稳，整个人扑倒在地。
　　“吴师父！你有气就冲我来！”柳青云看不下去，挡在禹秋身前。
　　“我可不敢，打坏了你，掌门可不放过我。”吴天为怒目道。
　　“我不会告诉师父的，你要罚就罚我吧，不关禹秋的事。”柳青云道。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我不想看到你，快滚！”吴天为拿着鞭子指着柳青云道。
　　“我……”柳青云还想再辩，可心脏霍然又被针刺了一样，柳青云痛得说不出话，五官拧成一团。
　　外人从旁边看过去，柳青云就像是吃了吴天为的鞭子，才露出这样的表情。
　　旁边一群假装练着攻，实则在偷瞄这边的人，不明所以，都看成是吴天为打了柳青云。
　　别人不知道，吴天为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碰都没碰柳青云吗？他看柳青云装得跟自己真的打了他一样，心里以为柳青云是碰瓷。
　　吴天为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故意让外人看清，柳青云身上根本就没有藤条印。
　　然而，“事实”已经酿成，吴天为打了柳青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上清派。
　　江天歌只从别人嘴里听到只言片语，脑袋一嗡，风风火火地就赶回了养吾居。
　　进院子时，看到的还是柳青云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小憩，就好像人日日在这，从未动过。
　　看着人好像没什么事，但江天歌还是不放心。
　　“师父，吴天为打你了？”江天歌不认识吴天为，知道他打了柳青云之后，江天歌自动把他归为敌人，故而嘴上对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叫吴师父，没大没小。”柳青云闭着眼睛道。
　　“他真的打你了？”江天歌走近问。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柳青云若无其事地坐起来问。
　　柳青云当时正担心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了大问题，根本不知道别人误会了什么，他会养吾居后，外人是怎么传的，他也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都这么说。”江天歌的视线在柳青云身上游走，他要确认柳青云确实是完好无损的。
　　“怎么传的？吴师父打的是禹秋，我倒想让他打我……”柳青云说着又躺回去。
　　“师父为什么想让……那个人打你？”江天歌把吴天为当成了敌人，嘴上还是改不了口，只能用“那个人”代替。
　　“禹秋因为我受罚，我连累他了。”
　　“看来是真的，”江天歌神色黯然，“他们说你为了禹秋挨了鞭子，我还不信，你怎么会为了禹秋挨鞭子呢？没想到……”
　　“我真的没有挨鞭子。”柳青云解释道。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江天歌还是不信。
　　“我要挨了鞭子，哪里还有力气跟你说话？”
　　江天歌半信半疑，固执道:“那你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怎么看？”柳青云没明白他的意思。
　　江天歌盯着柳青云的前襟，没说出口，只喃喃道:“我会看到的。”
　　江天歌捱到晚上，终于听到了推门声。
　　这次，江天歌没顾得上关门，柳青云前脚刚踏进来，江天歌便一把拉他进来，两只手X X他的衣服。
　　确认柳青云如玉凝成的皮肤还是“完璧”之后，江天歌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下来，他紧紧抱住柳青云，心里不服，“师父，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被锁文锁怕了，有点露骨的描写我只能都删了，vb有完整版。

56、谈话
　　柳青云被吴天为打的消息传着传着，很快就传到了净一那里。
　　那日铭幽跟过节似的，兴致勃勃地在净一面前提起此事。
　　铭幽早觉得柳青云该打，只是碍于净一护着，自己没能动得了手，吴天为算是为他了了个心愿。
　　他之所以在净一提起此事，也是想看看净一的反应。
　　出乎铭幽意料，净一除了有些意外之外，倒是没多大其他反应，更看不出有什么愠色。
　　事情传得太开，吴天为料到会传到净一那里去，没等净一请他过去，吴天为自己先去找了净一。
　　朗月稀星下，少衿山上两个年纪最大的老头负手站着，一齐抬头望天。
　　“你没多少时间了吧？”在掌门面前，吴天为的语气也没有客气多少。
　　“我的肉身日渐衰弱，羽化在即，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净一怅然道，“也许当初把青云留在你身边更好，我太惯着他，才让他养成了这副性子，要不然，他早该长大，我也能安心离去。”
　　吴天为一张似乎天生没有笑容的黑脸听到净一的话居然露出憨笑，“你不会真信他们的话，以为我打了青云？”
　　“没打吗？”净一认真地看向他。
　　“我可不敢动手打他，你瞧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天生就不是挨鞭子的料，你宠他也没错，要让我管啊，我也舍不得打他骂他。”吴天为道。
　　净一带着惊喜的表情看向吴天为，“我要是走了，青云就托付给你管了。”
　　“我管不住他，你还是另寻高明为好，我看铭幽不错。”
　　“铭幽可是会真打青云的，他听到青云被你打，似乎很开心。”
　　吴天为听了，哈哈哈笑出声，“原来他才是那个最顽固的。”
　　“听说，你对你手下那弟子很严厉？”净一问。
　　“你说禹秋吧，”提到禹秋，吴天为面色也跟着严肃起来，“这孩子有些天赋，但太固执了，不对他严厉一点，很容易走上歪路。”
　　“就是他想拜青云为师？”净一忽然记起来什么，“那日他跟着青云来见我，请我同意他拜青云为师。”
　　“他让你帮他做主？”
　　“没错，青云没答应他，他想让我帮他。”净一说着摇头，“这孩子的心眼多，你这个当师父的可不能让他走上歧途了。”
　　“好高骛远，我不会让他再去见青云的。”吴天为道。
　　“见见倒也没什么，你当青云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能跟他学坏？”
　　吴天为嘴角压紧，语气依然坚定，“他早年在山下学过各种杂碎功夫，但没有一样练得出神入化，现在见青云厉害，又想跟青云学，明明连基础功都没练好，枉自求快，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是他师父你定吧，不过，还是不要对他太狠，他会记恨你。”
　　“门里恨我的弟子还少吗？再说，门里看不顺眼青云的也很多，你自己也该收敛收敛了。”吴天为说着，摆摆手要走。
　　“我还不收敛吗？”净一自言自语，他现在很少见柳青云，也没管他什么，他做错事了，倒是立刻处罚，山上还有谁受的罚有柳青云一样多？
　　平心而论，净一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很宠柳青云。
　　“对了，”吴天为走了几步忽又折回来，“青云昨日在我面前面露痛苦，我看他不像是装的，他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会吧，他从未跟我说过。”净一神色骤然紧张。
　　“他有事肯定不会跟你说，你还是自己看看为好。”
　　“知道了。”净一点头，目送吴天为离开，人影消失了许久，净一才回过神收回目光。
　　他在担心，如果柳青云出事了，净一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净一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柳青云的命运是天注定的，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仙，在没成仙之前，他不可能会出事。
　　翌日，在净一的传唤下，柳青云去了幻月殿，江天歌一并跟着。
　　幻月殿上，净一久久看着柳青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青云，你最近还好吗？”
　　柳青云不知道净一找自己干嘛，见他看自己，半天不说话，心里更觉大事不妙，听他开口又问些不着边的话，那颗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
　　“师父，我很好，你不好吗？”柳青云小心问。
　　“我也很好。”净一语气平缓。
　　那就好。
　　柳青云松了口气，他生怕净一告诉他，他没几天就要飞升了。
　　“天歌，”净一看向江天歌，“你好吗？”
　　“掌门，我很好。”江天歌心里也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坦率回道。
　　净一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他:“那你觉得你师父近来好吗？”
　　江天歌突然呼吸一窒。
　　“难道掌门知道什么了？”想到这，江天歌心如刀绞，要是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他小心瞥了一眼柳青云，咽了一口口水，强装镇定，“师父应该也很好吧。”
　　听到净一这么问，柳青云一点都不比江天歌轻松。
　　脑子里千回百转，闪过各种自己做过的亏心事。
　　难道师父知道我下山喝酒了？还是说知道自己沾了赵北罡的那滴药水？难不成是自己近来做的怪梦太多？
　　殿中站着的两个人都有亏心事，一个赛一个的紧张，但净一听到江天歌这么说，心里倒是舒了口气。
　　他慢慢从殿上走下来，“青云，最近真的没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柳青云摇头，目光游移不定。
　　哪里是没有，是每天都很不舒服，而且近来是越来越不舒服，但柳青云不敢说。
　　他害怕真的是赵北罡的那滴药水起了作用，会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柳青云只想自己躲起来谁也不见，更不会告诉任何人。
　　净一还是不放心，伸出手要自己检查。
　　眼见着净一的那只手跟锤子似的就要落到自己肩上，柳青云灵光一现，偏了下身子，抬头道:“听天歌说，那个匣子你们还没有打开，我有办法想试一试。”
　　净一的手悬在半空，“你有什么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就是按照梦里的自己说的，在它面前晃一圈呗。
　　要不是为了移开净一的注意力，柳青云才不会扯这么个谎。
　　“稍后再试也不迟。”净一掌心汇聚真气，动作继续。
　　“师父，我真的没事，还是匣子的事要紧，若不早一点把赵北罡的阴谋给弄清楚，天下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净一察觉出柳青云的紧张，阴着脸道:“你是不是又犯了戒？”
　　柳青云连忙伏地跪下，“师父恕罪，徒儿只是喝了点酒。”
　　“只是如此？”
　　“还沾了点荤腥。”
　　“没有了？”
　　“没有了。”柳青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江天歌跟着他一起跪着，“掌门恕罪，是弟子没有看好师父。”
　　“此事不怪你，你用了缚仙带对吧？我这边能感应到。”净一出人意料的平静，让柳青云着实不敢相信。
　　“起来吧，没有其他事就好。”净一将伸出去的手负在身后。
　　柳青云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
　　“匣子就在那边，你有什么办法？”净一指着放在幻月殿一侧的小桌子上的匣子问。
　　“我去看看便知道。”柳青云站起来，朝那匣子走去。
　　这匣子长得跟普通木头做的匣子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长了只眼睛。
　　而今，这眼睛被布条盖住，放在桌子上，看着实在稀松平常。
　　柳青云没指望梦里梦到的话还能成真，连净一和江天歌都打不开的匣子，柳青云更不觉得自己能打开。
　　“师父，这匣子应该只认赵北罡，你真有办法？”江天歌跟着柳青云问道。
　　“当然……”没有办法，柳青云后半句没说出口，人就已经走到了匣子面前。
　　“师父要怎么做？”江天歌注视着柳青云的神情问。
　　柳青云装模作样地思索着，半晌过后，才郑重开口道:“把布条拿开。”
　　江天歌看出柳青云神色中的犹疑，猜出他恐怕也是为了不让净一查出他喝了酒所以才随口说的谎。
　　“师父，赵北罡估计就在那边看着我们，这布条不能拿开。”江天歌给柳青云台阶下故意这么说。
　　“不拿开，我怎么打开匣子？”柳青云接收到信号，知道江天歌是在配合他，随即跟着也装出不快。
　　江天歌道:“时候未到，恐怕这匣子还不能打开。”
　　“这样吗？”柳青云表示理解地点了个头。
　　“是的。”江天歌一本正经地回着。
　　“看来今天真是不巧。”柳青云叹气，转身要离开。
　　江天歌跟着他一起转身。
　　二人在净一面前尽情演着，净一也就在他们面前静静看着。
　　未曾想到的是，净一没说什么，更没做什么，倒是那匣子自己突然出了问题。
　　幻月殿窗外树影婆娑，映照在殿内恍似碧波荡漾。
　　柳青云只觉有一阵清凉撞到了身上，哪知那该在玉眼上的布带竟被风撩开，飞到了柳青云脚下。
　　柳青云顿住步子，疑惑着将布带捡起来，“这是……”
　　“放回去吧。”净一淡定道。
　　“是。”柳青云拿着布带朝匣子走去，看向匣子的时候，视线正好停在了那只牛眼一样的大眼珠子上。
　　那眼珠子本来正视着天花板，仿佛是察觉到了柳青云的视线，骨碌碌一转，竟往下翻，对上柳青云的视线。
　　柳青云还是第一次正面见这眼睛，被它这么猝不及防一瞅，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要说更惊人的却是下一幕。
　　那玉眼像是见了老熟人，对上柳青云的视线后，只见一道白光从盖子口溢出来，紧接着，匣子啪的一声自动打开，一封面上写了“极乐世界”四字的线缝书露出真容。

57、预言
　　“师父，你真的能打开？！”江天歌惊呆在原地。
　　不光是江天歌吃惊，柳青云自己又何尝不是诧异得呆住。
　　“难道梦里面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渐渐缓过神后，柳青云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可他说自己要死了啊。
　　怎么可能？
　　柳青云想着，眼前的一切都好似成了泡影，他看不出孰真孰假，就是脚下的步子都像是踩在浮云上，好似稍不经意，下一步就能把自己送入深渊。
　　“师父！”江天歌欣喜地拉了一下柳青云的胳膊，“真的是赵北罡炼制毒药水的秘籍！”
　　江天歌手上拿着那本看着跟寻常书册没有什么区别的秘籍，大略翻了一下。
　　可很快，江天歌的表情就像是凝固了又融化了一样，欣喜的表情转而化为惊惧。
　　“掌门，师父，不好啦！赵北罡可能对山下的百姓下手了！”江天歌将翻开的那一页给柳青云和净一看。
　　只见那翻开的一页上面记载了一个名叫“圣水”的东西，上面写这圣水由魔兽的兽皮及内脏放在大锅中，再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草药，熬制七七四十九天后，将残渣清除，得到最终的锅底灰，刮出放在碗里，加入混合了魔兽血的清水搅拌均匀，方可得到圣水。
　　喝之，凡人体力能增长数倍，病弱者疼痛不再，白发老者可返童颜。
　　百日之后，凡人魔化，人间盛世将成。
　　“还有这里……”江天歌又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了一画了大叉号的那一页。
　　上面记载了三年前在人身上实验失败的药水，其名为“化神药”。
　　化神药主要以魔兽的肢体和人的肢体炼化而成。若人想把自己的手换成无坚不摧的兽手，只要把兽手砍下来，再将人手也砍下来，放在锅里炼化成药水，七日过后，喝下药水，人的身体上就能如愿长出兽手。
　　在那一页下面还记有一行字“恐是炼制时间太短，亦或配方有问题，炼化出来的人兽失了人识，不受控制，还需多加实验，进一步提升。”
　　柳青云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几行字，不禁抿了下嘴唇。
　　原来这些药水都是用魔兽炼成的，也不知道那日赵北罡强迫他喝的又是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秽物。
　　“赤焰派果然没做什么好事！他们以为把全天下的人都变成不人不兽的样子，然后天下就能变成极乐世界吗？”江天歌握紧拳头气愤道。
　　柳青云心思早已飘远，他接过江天歌手里的那本《极乐世界》，丢了魂魄一样，往后翻着。
　　“正邪自古殊途，然唯有邪的存在，方显正道之本色。赤焰派所为不过是他的一念之间，你该如何选，也不过是一念而已。”净一叹息，即便是现在知晓了赤焰派的野心，他也没有表现出过多意外。
　　“掌门，天歌自当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江天歌义愤填膺，朝净一拱拳道。
　　净一肯定地点了个头，“时也，命也，这天下的太平还需由汝辈来维护。”
　　“弟子定不辱命！”江天歌说得是满身热血。
　　一旁的柳青云却僵得成了冰人。
　　他看到了有关名叫“魅魂”的药水的记载。
　　不过没有具体写什么，只标注了一个别名叫“一滴入喉赛神仙”。
　　而且，那上面的笔迹写到后面还愈发张狂，那草书的“仙”字飘然如绫，大有从纸上飘出来的趋势。
　　字是好字，就是一笔一划都太刺眼。
　　什么叫一滴入喉赛神仙？
　　真的只要喝一滴就能中招？
　　可都半个多月过去了，自己除了身体上有些不适外，也没什么其他变化啊？
　　柳青云还抱着侥幸的心理。
　　当日想着只要可以不成仙，就是毁了自己这副天资也在所不惜，然而事到临头，柳青云还是有些慌乱。
　　毁了倒也没什么，柳青云就怕自己变成赵北罡那副鬼样子。
　　“师父，你怎么了？”柳青云脸色苍白，江天歌想看不出他有心事都难。
　　“没什么，就是想到天下又不太平了，有些难以接受。”柳青云匆匆将那书合上，塞到江天歌手上。
　　净一正色道:“这世上的太平从来就是相对的，你若不进，自会有人超越你，只有时时保持危机感，日有进益，才能不被淘汰，青云，你现在可知道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了？”
　　柳青云倒吸一口凉气，无奈点了个头。
　　“掌门放心，我和师父一定坚守心中道义，为天下苍生守着这安宁！”江天歌想到能与柳青云一起并肩作战，心情极为振奋。
　　“好！”净一欣喜点头，“你二人先下去，要讨伐赤焰派，兹事体大，还需告知兰午派与铸剑门，一起联手，方能成大事。”
　　柳青云与江天歌二人行礼退下。
　　魍魉山，昔日雾气氤氲，终年见不到天日的雾林好似被人撕了一个大口子，漏进大片阳光。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接连不断地从林子深处中传出来。
　　赤焰派自被江天歌毁了老巢之后，便倚仗铸剑门的财力，开始兴修土木，重新建派。
　　新楼未建成之前，门派一众人等皆以天为被地为床，露天而居。
　　当然，作为一派掌门，赵北罡还是有个草棚可以住的。
　　雾林中，坐在草棚底下的赵北罡抬头望着眼前玉眼传过来的画面，惊愕得半天合不拢嘴。
　　“怎么会这样？玉眼会认错人？”站在草棚外面，身着黑衣，说话的人叫戚凉雨，他一头白发，看着和净一的色号有得一拼，然而相貌却甚是端庄，不但红光满面，还带着点婴儿肥，恍若二十出头的少年。
　　他是赵北罡手下第一护法，近几日在外面办完差才回来。
　　回来之后发现好好的魍魉山变成一堆石头之后的戚凉雨气得跳脚，要不是赵北罡拦着，他能找到少衿山和江天歌决斗。
　　“我也想知道。”赵北罡瞪着眼睛像要吃人，视线慢慢移到戚凉雨身上的时候，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兴奋模样，又像是把人已经给吃了，“看来是成了！”
　　“上仙的意思是？”戚凉雨问。
　　“魅魂啊，玉眼不单是认人脸的，它更看人身上的魔性，谁魔性重它服谁，看来那个人马上就要来投靠我们了。”赵北罡歪在他那张从石头堆里掏出来的宝座上，脸上的笑容肆意而张狂。
　　“他会有您厉害？”
　　“都成一家人了，谁厉害不都一样。”
　　戚凉雨扬了下眉毛，心里不这么认为，但嘴上不说。
　　“可他们如今知晓了我们的极乐大计又该怎么办？”戚凉雨问。
　　赵北罡丝毫不在意，“乐根已经种下，他们现在才知道已经晚了。”
　　“他们几派联合，要是攻过来，我们抵挡不住的。”
　　“不不不……”赵北罡道，“不需要我们出手，会有人护着我们的，毕竟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
　　“上仙的意思是？”
　　“让你给他们每月按时送圣水不是白送的，他们喝不到圣水到时自然会来吵着要。”
　　“对啊！要不是那些假道士让我们沦落得每日风餐露宿，他们的圣水又何至于炼不成？”戚凉雨附和道。
　　赵北罡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都怪他们呐。”
　　戚凉雨跟着大笑。
　　“好笑吗？”赵北罡忽然正经起来。
　　戚凉雨把笑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哽在嗓子里憋回去，不敢出声。
　　“你这次下山可有寻访到名医治你的白头发？”赵北罡问。
　　“上仙的药水都治不好，那些山下的庸医能有什么办法。”戚凉雨说着，怜惜地看了一眼垂在身前的白发。
　　“你这白发也挺好看，不必过于执着。”赵北罡说着，手指下意识地勾住一缕自己乌黑发亮的发丝。
　　戚凉雨生来就是一头白发，被人叫住怪物，他的苦只有自己知道，赵北罡的宽慰，他自然一个字都进不了心。
　　“嗯。”戚凉雨嘴上这么答，视线却在赵北罡乌黑秀丽的发丝上流连。
　　少衿山上，柳青云一路闷不做声，回到养吾居后，一头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拴了。
　　江天歌心事重重，一路上也没说话。
　　见柳青云从里面锁上门，心里又惊奇又担心。
　　“师父，你没事吧？”江天歌站在门外问。
　　“我没事，只是累了，想睡觉。”柳青云倒在床上回道。
　　“师父为什么要锁门？”江天歌疑心柳青云是发觉了晚上的事，身上冒出层层冷汗。
　　为什么要锁门？
　　柳青云也不知道，他在少衿山这么多年就从来没锁过门。
　　那时候的他是少衿山万众瞩目的天才，他可以随心所欲，没人奈何得了他。
　　现在呢？他依然是，但今时不同往日。
　　柳青云慌了，他内心空虚，缺乏安全感，这扇锁上的门就好似能锁住他心事一样，非有如此，他才能喘得上一口气。
　　“我乏了，不想被打扰，你走吧。”柳青云无力回道。
　　江天歌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柳青云，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在想他是不是刻意疏远自己。
　　但柳青云都这么说了，江天歌自不会再烦他。
　　被柳青云一个举动，一句话给搅得心烦意乱的江天歌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睡意上头，不知从何时起，柳青云又陷入了梦境。
　　“你说的是真的？”柳青云对着那个自己问道。
　　“当然喽。”
　　“那我会死？”
　　“这就是我的目的。”
　　“你的目的？”
　　“没错，师父存在的意义，就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去照亮徒弟的前路。”
　　“那我什么时候会死？”
　　“你徒弟哪日成仙了，你哪日死。”
　　“要是他没成仙呢？”
　　“那你也死不了了。”
　　“为什么？”
　　“……这就是个设定，我这么想的，就这么写咯。”
　　“你真的是我？”
　　“我不仅是你，还是你爸。”
　　“……”梦境外的柳青云翻了一下眼皮。
　　深夜，江天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看来师父是真的知道了，他不会再来了，我以后该如何面对他？”
　　江天歌一想到这些，胸口就抽痛，他蜷缩在床上，有种想长埋于地下的冲动，他再没有脸见柳青云。
　　就在他痛苦得几近要昏睡过去时，门那边陡然又响起了推门声。
　　江天歌惊骇地爬起来，柳青云满面愁容，脸上泪痕依稀可见。
　　“师父……”江天歌缩着身子，他以为柳青云是要来教训他的。
　　不想，柳青云竟三两步扑到了他怀里。

58、交易
　　“师父……”江天歌有些不敢抱柳青云，他生了怯意，生怕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他悔恨中得到的一场美梦。
　　“天歌……”柳青云在江天歌耳边呢喃。
　　“师父！”江天歌身子发抖，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更无法判断柳青云是清醒的，还是在梦游。
　　直到柳青云又动手xx和江天歌的衣服，江天歌才终于敢相信，他的美梦一直都没醒。
　　“师父。”江天歌把脸埋在柳青云xx的肩窝上，沉溺在他更倾向于当成是梦境而不是现实的现实中。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可以只当徒弟，一辈子陪在你身旁。
　　然而，一切都晚了，江天歌知道，他不想只当他的徒弟，他想当他的一切，想成为他的一切。
　　这无疑是比梦还要荒唐的想法，可江天歌已然把柳青云当成了他的一切。
　　他的心送出去了，就不会再收回来。
　　就算柳青云不要，江天歌宁愿自己也不要，都不会揣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师父，你可从来没教过我，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幸福而又痛苦的一件事啊。”江天歌抱着他的全世界，用自己的心跳感知着柳青云的心跳。
　　夜色深得没了底，明明什么都没干的江天歌却累得像是拯救了天下苍生。
　　这个夜里，念着柳青云的不止江天歌这一个。
　　新入门弟子住的梧苑内，有一身影越墙而出，躲过巡夜弟子，直奔养吾居而来。
　　那身影摸索着到柳青云房间的窗户外小心敲了几下窗户，“青云师父，我偷偷来找你啦，你教我法术吧。”
　　来人正是禹秋，他背上被藤条抽打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全身像散了架一样，连走路都艰难，可这些外在的伤痛根本阻拦不住他那颗想变得更厉害的火热的心。
　　屋里没有响动，禹秋加大力气又敲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是睡熟了？
　　禹秋冒着被罚的危险跑出来，不甘心无功而返，他戳破窗户纸往里面扫了一眼，却不见里面有人。
　　“这么晚了，青云师父能去哪呢？”禹秋心里疑惑。
　　他站在屋檐下，久久不肯离去。
　　寂静深夜，只听得到被风拨动的沙沙竹叶声和鸣虫窸窣。
　　隔壁房间传出来的一阵咳嗽声如夏日惊雷打破了这夜的沉静。
　　“怎么听着像是青云师父的声音？”禹秋寻声望过去。
　　紧接着传出来的说话声证实了禹秋的猜想。
　　“师父，你受凉了。”房间里，江天歌将一层薄毯子盖在柳青云和自己身上。
　　可毯子才盖在柳青云身上，他随即又将其掀开，江天歌盖毯子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柳青云还是不依不饶，嘴里哼哼着嫌热。
　　柳青云全身确实是发烫的，他每晚都是如此，只有江天歌身上灵力散发出的清凉才能消解他的难耐。
　　但他刚才又咳嗽，像是着了凉，江天歌干坐着，一时不知道是盖毯子好还是不盖好。
　　江天歌不在身旁，柳青云身上的火热又在燃烧，他伸手去够江天歌的脖子。
　　江天歌只好无奈笑着，俯身贴近他。
　　藏身在夜色里的种种，透过月色，竟落进了禹秋的眼睛。
　　视线穿过窗户纸上被他戳出来的那一指小洞，禹秋的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他用牙齿死咬着下唇内壁的软肉，血腥味蔓延到整个口腔，才忍住满腹的错愕和愤怒没有立即推门进去，戳破这对师徒之间的苟且关系。
　　“怎么会这样？”禹秋茫然无措，后退一步，心中纵使愤慨万千，可有些东西，恍惚间他又好像明白了。
　　“难怪不愿收我为徒，恐怕是担心收了我之后，我会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吧，真是无耻……”禹秋心想着，啐了一口。
　　“谁？！”江天歌听到窗外的响动，心头一颤。
　　禹秋知道自己暴露了，赶忙往院子外逃，然而他身体不适，跑得并不快。
　　江天歌担心自己走了之后，柳青云又乱跑找他，施法将他定在床上后，匆匆追了上去。
　　禹秋才跑到院子门口，江天歌已经飞身拦在他身前，上霄剑直指禹秋心门。
　　“你想杀我灭口？”禹秋道。
　　“我倒想杀你，但我不会杀你。”江天歌将举剑的手放下。
　　禹秋冷笑，“你们……做的好事，我都看到了。”
　　禹秋不怕江天歌，这是在上清派，他知道江天歌不敢胡作非为。
　　江天歌垂眸，神色并不慌乱，但握紧拳头的另一只手却在发抖。
　　“如果我说，你所见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江天歌道。
　　“别想狡辩！我眼睛没瞎！你别跟我说，那是师徒间能做出来的动作？别说是师徒，就算你们不是师徒关系，你们二人同为男子，又是在仙门，做出这种事，要是让掌门知道，看他不把你们两个驱逐出去！”
　　“事情并非如此！”江天歌眼睛泛红，猛地抬头看向禹秋，“师父夜间梦游，要说错，那就错在我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要解释你跟掌门解释去吧！”禹秋怒摔袖子要走。
　　江天歌拦住他，“你敢！”
　　“我有何不敢？”禹秋撞上江天歌带着火光的视线，江天歌一张俊脸，生起气来像是要杀人，不觉地，禹秋的气势就弱了下来。
　　但他自持问心无愧，强撑着和江天歌对视。
　　“你还想拜师父为师吗？师父说，只有我同意了，他才会收你为徒。”
　　“品性败坏，如此败类我才不稀罕……”
　　“你再说一遍！”禹秋话音未落，江天歌的手就掐在了他的脖子上。江天歌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全身的怒气和灵力都汇聚于五指之上，只要他稍稍一发力，禹秋的脖子就能被掰成两半。
　　禹秋吓得倒吸凉气，不敢吭声，只拿眼睛死死盯着江天歌。
　　“不管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会介意？你想要的，难道不是无人能及的力量吗？”江天歌道。
　　禹秋的目色上笼上一层阴影，他既没有辩驳，也没有承认。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我不但让师父收你为徒，还自愿当你的陪练，以后你也不用再看吴天为的脸色，这个交易不亏吧？”江天歌说着，慢慢把掐在禹秋脖子上的手松开。
　　他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居然能做出威胁人性命的事，要不是他还残存着一点理智，只怕禹秋刚才就没了命。
　　冷静下来后，江天歌心里还一阵惊诧，但想想，能让自己这么不镇定的，还不是只有柳青云。
　　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柳青云，禹秋是自己往黄泉路上跑。
　　禹秋还是没有回应。
　　“我与师父是何关系关你什么事？你这气生的实在是没有来由，还是说你对我师父也有非分之想？”江天歌调转矛头，对准禹秋。
　　果然，禹秋一下子就慌了，就像他才是那个做了亏心事的人一样，禹秋矢口否认道:“我才没有！”
　　“没有最好，那你今天晚上是捡了个大便宜。”江天歌自知禹秋的态度有了松动，应付起来也从容了许多，“不是我不提醒你，掌门把师父当成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你如今跑去告诉他，他最得意的弟子做出你嘴里说的那种事，你想想，掌门他是会站在自己喜爱的徒弟一边，还是听一个他并不认识的新入门弟子的话？”
　　净一对柳青云的宠爱，上清派上上下下人尽皆知，禹秋刚上山时为此不平，还找过柳青云比试。结果自己惨败，禹秋岂会不记得自己那次输得有多惨。
　　也是那次，他赖着柳青云，跟着他才有幸见了一次净一，这个在尘世间最接近神的人。
　　那日自己跪在他身前，瞻仰着他的尊容，可他自始至终除了打量过自己一眼外，其余时候，目光都在柳青云身上。
　　对呀，这样一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怎么会听信自己的一面之词呢？说不定，为了维护他心爱的徒弟，他还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禹秋想着，脸上露出苦笑。
　　“你答应了？”江天歌问。
　　“嗯。”禹秋道，“我不说，你让青云师父收我为徒，今晚就当我从来都没有来过。”
　　江天歌暗暗舒了一口气，“你没来过？那你今晚去哪了？”
　　禹秋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来求你让青云师父收我为徒。”
　　江天歌满意地点了个头，身子微侧，给禹秋让路。
　　禹秋从江天歌面前走过，与他擦肩时，不甘心地扫了一眼江天歌的神情。
　　心里不得不感叹，这人明明比自己小了近十岁，可行事竟能做到滴水不漏，就是自己都奈何不了他。
　　江天歌任他打量，目光不躲不闪。
　　禹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转身回来问:“为什么是你一个人出来？青云师父呢？他没脸见人？”
　　“我说过，师父夜里梦游，做过什么白天全然不记得，他现在还在睡觉，今晚发生过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真的吗？”禹秋语气里带着怀疑，“你就不怕他现在醒了？”
　　江天歌不知道禹秋是心里不爽故意报复他才这么说，还是只是提醒他一句。不管目的为何，最后关头，江天歌还是被他这一句话给击垮了。
　　如果醒了？
　　那一切都完了。
　　江天歌顾不上禹秋，旋即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推开门后，江天歌的床上竟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xx——扒他
　　xx——光滑
　　现在摸不准JJ的尺度在哪，怕锁了就解不开了T^T

59、前奏
　　江天歌记得，临走前，他施了法将柳青云定住，如果自己不回来为他解开，他应该是动弹不得的。
　　可是现在，人怎么不见了？
　　江天歌知道，答案只有一个，柳青云醒了自己解开的。
　　江天歌一条腿在门槛外还没来得及走进去，眼前这窒息的一幕让他直接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怔怔望着那张空了的床，似是在用眼睛判断着上面是否真的残存过柳青云的余温。
　　如果今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该多好。
　　覆水难收，江天歌知道，他走不了回头路，但他的前路也已经封死。
　　他无处可去，又无法做到坐以待毙。
　　他不敢加重呼吸，好像每多呼一口气，眼前暂时的平静就会破碎。
　　江天歌侧过脸，看向柳青云关上的房门，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柳青云就在里面，但是江天歌知道，他就在里面。
　　师父会怎么想自己？他现在又是什么表情？
　　江天歌一想到这些，心口就像扎满了刀子一样，翻涌着的痛感和窒息感让他无法思考。
　　江天歌一脚沉重似一脚，直愣愣把自己挪到了柳青云的房门前，然而手悬了半天，他却没有一丝的勇气在门上敲下去。
　　他不敢去跟柳青云解释，因为他根本就无话可说，无法子补救。
　　凉丝丝的晚风吹得江天歌全身的血液如冻住了一般，一股冰凉感从内透遍全身。
　　他就这么干站着，从夜里一直站到了白天。
　　日上三竿，柳青云固定的起床时间。
　　江天歌一宿未阖眼，眼睛里红血丝清晰可见，眼下也挂上了很重的黑眼圈。
　　他全身紧绷着，等着柳青云开门。
　　江天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傻，要在他门外站一夜，更不知道等柳青云出来了，他能干什么说什么。
　　他只是无心干别的事，只想到要见柳青云，他就这么等了。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过去，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响动。
　　“师父不在里面？”江天歌不禁怀疑。
　　他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想推开门看一眼。
　　“要不先喊一声试试？”江天歌莫名感觉全身轻松了不少。
　　说不定昨晚师父还是梦游着解开了自己施的法呢？
　　可他不在屋里还能去哪？
　　这么想好想又说不通。
　　江天歌越想越乱，决定还是先喊一声试试。
　　“师父？”
　　“干什么？”屋里随即就有了回应。
　　江天歌心里一揪。
　　真的在里面！
　　江天歌仔细琢磨着柳青云刚才说话的语气。
　　好像有几分不快，又有几分不耐烦。
　　生气嘛……倒没听出来。
　　江天歌受了鼓舞，又问:“师父，你起床了吗？”
　　“我想多睡会儿，你忙你的去。”
　　“师父没有生我的气！”江天歌心里大喜，满身的疲倦随即褪去，但江天歌还是不放心，他试探性地问道:“师父昨晚没睡好？”
　　昨晚……
　　屋内，柳青云仰面躺在床上，回想起昨晚的场景。
　　他醒过来时，愕然发现自己赤着上身，还躺在了自己徒弟的床上，柳青云的脸色当即青一阵紫一阵，好不“缤纷”。
　　要不是江天歌那时候不在床上，柳青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干了什么。
　　还是说已经干了什么，他的小徒弟被自己给欺负跑了？
　　柳青云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脸稚嫩的江天歌红着眼睛掩面跑出去的场景。
　　糊涂啊，糊涂。
　　柳青云穿好衣服，愤愤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回到自己的房间。
　　其实这件事于柳青云来说并没有什么，即便做了什么，他也不会觉得没脸见江天歌，反正他也没了意识，大家又都是男人，看看对方的身体也没什么，说开了道个歉就行。
　　而之所以不想起床呢？那是另有原因。
　　柳青云发觉自己的身体越发不对劲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自己的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全身游走，这股力量压制着他，让他浑身无力，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柳青云早就知道江天歌在门外，只是疑心他是来怪罪自己的，所以柳青云没好意思先开口。
　　不过，让柳青云没想到的是，门外的江天歌没有单刀直入，直接质问他昨晚的事。
　　柳青云还想着，也许昨晚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然而也就刚庆幸了一下，不料江天歌就问了这么一句。
　　昨晚没睡好？
　　什么意思？
　　柳青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嗫嚅半天，“还……还还可以，昨晚没发生什么吧？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太好了！
　　江天歌开心得差点笑出声，心脏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师父，要是没事，那我先练功去了？”江天歌压紧嘴角，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走吧走吧。”柳青云巴不得他赶紧走。
　　柳青云说完，门外并没有立即响起脚步声，他屏息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渐而远去。
　　终于走了！
　　柳青云心里卸了一块大石头。
　　看来昨晚的事没什么好介怀的了。柳青云瘫在床上，连吸气都觉得能把自己的身体压垮。
　　“这药真邪门，难道我真的就这么死了？”柳青云想着，几番闲愁成怅然。
　　不过是不想成仙而已，就算堕入魔道又何妨？可老天为什么要跟他开这种玩笑呢？让他成魔，又让他死。
　　为什么就不能多给自己几天在人间享乐的时间呢？
　　一想到这，柳青云就有一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
　　就几天快活日子也行啊，总好过一生被关在牢笼里。
　　“对了，梦里那个人说我会死，而死期是天歌成仙的那天，可天歌成仙的日子不还远嘛……”想到这里，柳青云霍然精神起来，“这么说来，我可以享受的日子不还长着？”
　　哈哈哈哈！
　　柳青云很想站起来转个圈庆祝一下，但他瘫软的身体不支持他这么做，他也就只好自己在脑子里放了个烟花。
　　另一边，江天歌赶着去找净一，询问有关讨伐赤焰派的事宜。
　　幻月殿中，净一与铭幽、得息、助梵三位上尊一起坐在殿上。
　　“此事尚且急不得。”净一道。
　　江天歌不明白净一在顾虑什么，他蹙紧眉头问道:“掌门，如今有了物证，事实就在眼前，为什么还急不得？”
　　“事情还没证实当然急不得。”铭幽道，“你说他们炼药害人，那你说说，他们害了谁？”
　　“山下百姓。我真正潜伏在赤焰派的时间并不长，只听说定期有百姓来求药，当时还真当他们是在积德，没想到那药理居然也有问题。”
　　“天歌，你的意思是那药是山下百姓自己去求的？”得息问。
　　“是的，秘籍里说那药不但可以增强人的体力，还能消除病痛，山下的百姓肯定是真把那些药当成了圣水，才会去求。”
　　铭幽冷然道:“问题就在这，山下的百姓都认为那是圣水，如今你傻愣愣站出去，说那些药有毒，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江天歌:“把秘籍上写的公之于众呢？”
　　得息:“如果山下的百姓喝了那些药身体不但没出什么问题，反而还一天天变好，你用刀架着赵北罡的脖子，让他告诉他们，那药喝不得，估计他们也不会信。”
　　“只要这药有问题，他们就不可能不出问题。”江天歌笃定他能找到那药的破绽。
　　“其实，即便他们知道喝了那药会有问题，仅仅为了能得到一时的痛快，也会有不少人尝试吧。”助梵忽然冷不丁插了一句，他在任何时候，表情都像春水一样了然无痕，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殿上其余四人一同看向助梵。
　　助梵面带微笑，“人的贪婪本性使然。”
　　“我相信多数人还是能分辨得出是非的。”江天歌道。
　　净一点头，“天歌，你有何打算？”
　　“不知掌门可有和兰午派、铸剑门商议过此事？”
　　“商议过，然而并无结果，一切还是得我们自己定夺。”
　　江天歌对那两个门派本身也没抱多大期望，之所以问一句，是想确认一下，等自己着手此事时确实是没有那两个门派在一旁牵绊住他的。
　　“弟子想到赤焰派山下去查探那些喝过药的百姓的情况。”
　　“你又要一人行动？”得息毕竟是女人，比一般男人更会关心人，她心疼江天歌小小年纪却总是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劳碌。
　　“弟子想跟师父一起去，得息上尊放心，有师父在，弟子一定不会有事的。”江天歌说想跟柳青云一起去，更多的还是带着私心，他知道柳青云一直想下山，如果自己为他争取到这个机会，柳青云一定会非常开心。
　　“这倒是好，青云也该干点正经事了。”得息带着柔和的笑容道。
　　“他能不坏事就谢天谢地咯！”铭幽冷笑一声。
　　净一斜眼看了一眼铭幽，想说什么为柳青云辩解，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给咽了回去。
　　“对了，今日青云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也不知道操点心？”净一又看向江天歌。
　　“回掌门，师父在养精蓄锐，为后面下山做准备。”江天歌回答得甚是坦荡，他觉得自己这么说完全没有问题。
　　柳青云不是旁人，需要日日练功才能有那么一点长进，他只要养好精神，灵力便已经无人能及。
　　“说的真好听，还没起来吧！还养精蓄锐！不愧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教出来什么样的徒弟！”铭幽逮到机会就泼冷水。
　　净一眨了几下眼睛，又看向铭幽，有些听不下去了，“师弟，青云可是我教出来的。”
　　铭幽一样不给净一好脸色，“他是个意外，谁教都一个样。”
　　“师父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江天歌心里憋了一口气，明明只是在心里的话却问了出来。
　　“师兄，你听听，他这是什么话？”铭幽气得指着江天歌的手直打颤。
　　“好了，铭幽师兄，童言无忌。”得息劝道。
　　“我不是小孩了，得息上尊。”江天歌接道。
　　“你们听听！这就是柳青云教出来的好徒弟，真是无法无天啦！自己都分不清黑白，还妄图想让天下的百姓也分得清？”铭幽气得站起身。
　　“弟子知道，铭幽上尊不是坏人，只是对师父有些误会。”江天歌为显示自己还是分得清黑白的，捎带着也捧一下铭幽，让他不至于被自己气坏了身体才这么说道。
　　“绝对没有误会！”铭幽确实被江天歌给捧得舒服了点，但态度依然强硬。
　　江天歌张嘴还欲再说，却被得息伸手制止住。
　　“天歌，你要没事就下去吧，别跟你铭幽上尊一般见识。”得息道。
　　江天歌行过了礼后，转身离开，脸上带着得胜者的笑容，一直走到殿外。
　　身后，还断断续续地传来铭幽发怒的声音。

60、抱抱
　　“你真的是我吗？”柳青云精神萎靡，大白天的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梦境中，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再次出现。
　　他从黑暗中来，永远和柳青云保持着距离，柳青云能看到他，却看不到自己，恍恍惚惚间，竟有一种自己就是那个人的错觉。
　　“是啊，我们长得一样，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我也有，只不过，我不叫柳青云，我的名字是方天青。”方天青说道。
　　“天青？天歌和青云？”
　　“居然被你发现了。”
　　知道方天青的名字后，一股亲切感陡然从柳青云心底生出来。
　　“什么叫我没有的你也有？”柳青云又问。
　　“我有掌握你们命运的权力。”
　　“你的意思是你能预知未来？”
　　“没错，结局我已经想好了，你的命运改不了的。”
　　“你的意思是说，天歌一定会成仙，我一定会死？”
　　“没错，这就是我写这部小说的目的。”被黑暗裹挟着的方天青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说我就是你，你又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的下场这么惨呢？”
　　柳青云这一句话戳中了方天青的死穴，他僵住笑容，半天没说出话。
　　“不是你想要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吗？死，就是代价。”方天青收敛笑容，正色道。
　　“一直逍遥自在不好吗？不死好不好？”柳青云从未跟谁撒过娇，但是对方天青他却突然没了防备，就真的好像那个人只是自己心底的一个影子。
　　方天青像是被柳青云说动了，眨了几下眼睛，倏地又回过神，摆手道:“我可是虐文作者，把你写死是我的职业操守。”
　　“虐？”方天青说那么多，柳青云只听懂了这一个字。
　　“对啊，你一死，江天歌就会伤心难过，江天歌一难过，看我书的那些小姑娘们才会哭，这样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为什么我死了，她们不难过？”柳青云有些不解。
　　“呃……喜欢你的小姑娘就会为你难过，喜欢江天歌的，就会因为他而难过，都一样。”方天青解释道。
　　“还有小姑娘喜欢我？”柳青云欣喜道。
　　“她们喜欢你长得好看。”
　　“我觉得我的内在更好。”柳青云颇显得意地说道。
　　方天青冷笑一声，“就你？一事无成，庸庸碌碌，钱赚不到几个，还招惹了一大堆追着你骂的黑粉，谁管你的内在哟？”
　　柳青云愣住，“你在说你自己吧？”
　　“咱俩五十步笑百步，你比我好不到哪去。”
　　“我觉得我挺好的。”柳青云喃喃道。
　　“师父，你在跟谁说话？”门外突然响起江天歌的声音。
　　柳青云虽困在梦境中，但耳朵却还是醒着的，他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江天歌说的话。
　　“你的好徒弟来了，咱们有空再聊。”方天青说完，隐身在了黑暗中。
　　柳青云随即从梦中醒过来。
　　江天歌从幻月殿出来，回到养吾居，想告诉柳青云他们可以一起下山的事。
　　他原以为一回来，就能在檐下看到躺在摇椅上的柳青云。
　　岂知，那里除了一把空着的摇椅，竟不见柳青云的身影。
　　江天歌想不到这个时辰柳青云会去哪，走近了些，才听到柳青云的屋子里传出他的声音。
　　江天歌还奇怪，柳青云关着门会是在跟谁说话，他站着听了一会儿，愕然发现柳青云居然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师父！”江天歌又喊了一声。
　　“干什么？”柳青云醒过来应了一声。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吗？”
　　“没有，我……自言自语……”
　　江天歌的确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也就没有怀疑，继续问:“你还没起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江天歌隐隐的就有些担忧。
　　“今天不想起来。”柳青云只能嘴上这么说，他倒是想起来，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不能让江天歌发现他身体出了状况。
　　宁做三日逍遥人，也不做千年白发仙。
　　和方天青聊过天之后，柳青云看的也越开了。
　　“可是我想见你，我能进来吗？”江天歌说着，手已经伸出来要来推门。
　　窗户纸上映出江天歌颀长的身影，柳青云见了，连忙制止道:“不行！”
　　“为什么？”江天歌的动作顿住，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江天歌能感觉到，眼前隔着他们的门就像是横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
　　难道师父记起昨晚的事了？
　　江天歌只能想到这件事，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可能能让师父对自己这么冷漠啊。
　　“我……今天……没穿衣服，不能见人……”
　　什么鬼话，柳青云一说完，都恨不得打打自己的笨嘴，连说谎都说不好。
　　没穿衣服？这样的柳青云江天歌看的还少吗？
　　江天歌立即想到柳青云是不是身上又发烫了，他自觉十分贴心地问道:“师父是热吗？要不要我帮你？”
　　江天歌说完，手已经推开了一条门缝。
　　“不行！”柳青云又喝了一声。
　　江天歌不敢强行进去，只好就着那条连纸片都塞不进的门缝去搜寻柳青云的身影。
　　可惜门缝太窄，江天歌什么都看不到。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乏了，没工夫跟你聊天。”柳青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
　　江天歌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带着压抑住的激动道:“师父，掌门答应让我们下山了。”
　　“下山干什么？”柳青云想都没想，随口问了一句。
　　“下山……彻查赤焰派一事……”江天歌没想到柳青云的反应竟然如此平淡。
　　他不是最喜欢下山的吗？不是下山了就可以喝天仙酒，吃烧子鸡吗？为什么如今倒有些不耐烦了呢？
　　“……还有做你想做的事。”江天歌跟净一一样，都是最不喜欢柳青云破戒的人，可如今，江天歌只想讨好柳青云，只要他能开心，江天歌可以什么都不顾。
　　柳青云仰面躺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壳朝下，被翻过来的乌龟，一动都不能动。
　　一个曾经为了争取一次下山机会，可以在三年内，日日跟净一磨嘴皮的人，现在放着摆在面前的机会，他却什么都干不了。
　　柳青云好怨。
　　“什么时候去？”柳青云希冀着自己的身体过了今日能好起来，便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了一句。
　　“此事事关天下苍生，还是越早出发越好，今日我们就可以启程。”江天歌想着，越早下山应该越合柳青云的意。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柳青云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算是绝了下山的念头，他忍着心痛道:“我不去了，你一个人去也没问题吧。”
　　柳青云居然不想下山，这实在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异常，江天歌着了急，手按在门上，却又怕惹恼柳青云，不敢推开。
　　“师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江天歌带着哀求的声音问道。
　　“没有，我就是不想下山了，你走吧。”柳青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柳青云不见自己，江天歌的天像塌了一样，他顾不上那么多，用力推开了门。
　　无论如何，他今天都要见到柳青云。
　　推开门之后，江天歌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柳青云，眼底露出来的急色，在对上柳青云的视线之后，顷刻间化成了一滩春水。
　　柳青云胸前的衣服半敞开，露出玉脂似的肌肤，他额上带着薄汗，几根乌黑细丝贴在额头上，如云纹一般，还打了个卷，一双蒙着雾气的桃花眼，惊诧地看着江天歌，活像是只受惊的兔子。
　　“师父，你要是热就跟我说，我会帮你的。”江天歌痴痴望着，情不自禁地就走了过去。
　　“我没事。”柳青云背对着他。
　　柳青云还醒着，江天歌不敢对他干什么，站在床边，最终也只能背对着他，不甘心地在他身侧坐下。
　　柳青云嘴上说着抗拒，但全身心都欢迎着江天歌的靠近。因为他身上的灵力真的能够驱散自己身上的不适。
　　“我知道了。”江天歌怅然说着，“师父，我会听你的话自己下山，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厉害，终有一天，我一定会超过你。”
　　“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柳青云抬手放在了江天歌的背上，像是给他支撑。
　　“师父，对不起。”江天歌深吸了一口气，心绪如乘着风的滔天巨浪将他淹没。
　　他完全凭着自己的本能，转过身，一只手握住柳青云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蜻蜓点水似的，随即又将人松开。
　　江天歌不敢看柳青云的表情，抱完过后，落荒而逃。
　　从拥抱到结束，几乎就在柳青云的一个眨眼间，他看着江天歌的身影随着关上的门一点点消失，最终只剩下一片寂静与他为伴。
　　柳青云维持着半躺的姿势，愣了半天神，直到全身又卷上了一阵热潮，他才回过神。
　　“这孩子，要抱就好好抱，这么急着下山干嘛？又没人跟他抢。”柳青云百无聊赖地重新躺回去，看着屋顶发呆。
　　江天歌一口气快走到了上清派的大门边，直到禹秋把他叫住，他才停下。
　　“你不是说会让青云师父收我为徒吗？为什么我今天都没见到青云师父的人？”禹秋在半路看到江天歌，一路追到这里才把他叫住。
　　“我让师父收你为徒的前提是昨晚的事没有泄露出去。”江天歌道。
　　禹秋争辩道:“我没有跟谁说。”
　　“可是师父知道了，一切都完了。”江天歌对他摇头说道。
　　“你想反悔？！就不怕我去跟掌门说？”禹秋威胁道。
　　“你要不怕死就去吧，我不拦你。”江天歌说完，带着一身凌然，朝下山的四柱三楼牌坊大门走去。

61、问候
　　江天歌走后数日，上清派平静如昔，每日该练功的弟子还是练功，该闲着的人还是闲着。
　　当然，这一切的功劳都要归功于禹秋，他没有揭露江天歌和柳青云之间的事，这才让上清派没有大乱。
　　江天歌的话就像是口大钟，时常在他耳边敲响。
　　禹秋始终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净一对柳青云的纵容程度。
　　他按捺着心思，只得日日练着那些他早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基本功。
　　江天歌离开后，柳青云的身体像是跟之前画了个分水岭，竟一日好似一日。
　　不但很快就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而且体内的灵力还有大涨的趋势。
　　柳青云无处消解，只得又跑到怪山上去砍柴，偶尔遇到几个小怪物，就戏弄它们一番。
　　没过几天，怪山上怪物一闻到柳青云的味道，就全都逃命似的往怪山山顶上跑。
　　到了晚上，柳青云就“自言自语”，和在梦里边出现的方天青讨论后续剧情。
　　“你说后面会天下大乱？”柳青云问。
　　方天青被一团黑气包裹着，他双手抱在胸前坐在地上，闭着眼睛道:“没错，要不然怎么体现出主角存在的价值？”
　　“天歌会有危险？”
　　“放心，有危险也是暂时的，主角的光环时刻萦绕在他头顶，他最终会如愿成仙。要说有危险……”方天青睁开眼睛，双眸中映出无尽黑暗，“你该担心的是自己。”
　　“我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就行。”柳青云漫不经心地说道。
　　跟方天青聊了这么久，他已经为自己的结局做好了心理建设。
　　“你不怕你会变得面目全非？”方天青问。
　　“这个……”柳青云还是怕的，赵北罡的身影时常在他眼前闪现，柳青云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他一样的人。
　　“你没发现吗？”方天青嘴角带着一抹坏笑道。
　　“发现什么？”
　　“你体内的灵力已经完全被魔力取而代之，你已经不是人了。”
　　“这么快吗？”这个柳青云倒是有感觉，但他觉得不管体内是什么力量，只要他的心性不变，成人成魔也没什么区别，只要不成仙。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的性情会大变。”
　　柳青云大惊，果然，最怕的还是来了。
　　“不会是变成赵北罡那样吧？”柳青云忐忑问道。
　　方天青问:“你不想变成他那样吗？”
　　“当然不想啊，他……男不男，女不女的，我真的看不下去。”
　　方天青摩挲着下巴，点头，“好，你不想我就不让你变成他那样，让你变成邪魅酷炫型的怎么样？”
　　“只酷炫不行吗？”柳青云小声请求。
　　“不行，反差得大，邪魅好，天歌肯定喜欢。”
　　“什么叫天歌肯定喜欢？”
　　“你现在还不懂，后面会懂的。”方天青神秘兮兮地笑着。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柳青云又问。
　　“你的同类会来找你，上清派将遭大乱，净一嘛……也该走了。”
　　听到净一会出事，柳青云一下子就被戳中了死穴，他惊道:“不可以！不能让师父出事！”
　　“你怕自己当上掌门，要承担责任？”
　　确实是这个原因，但不仅仅只是这个原因。
　　柳青云道:“我也舍不得师父，难道你舍得？”
　　方天青撇了下嘴，“我就是一码字的，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难道你对他们就没有感情？”
　　“感情都在你身上，我没有。”
　　“不能让师父出事。”柳青云固执地又强调了一遍。
　　方天青犹豫了一下，“其实吧，这个是顺其自然的事，有时候我也不想这么写，但你懂吗？就是到了这个阶段，他就必须得这样，要不然就说不通。”
　　“我不懂。”柳青云一句也听不进去，净一不能出事，他只认这个理。
　　“得，那就看你能不能护住他了。”方天青从地上站起来，再没有说什么，转身没入黑暗。
　　昨晚梦里的一切，柳青云一字一句都刻在脑海，他不能让净一出事，净一就是上清派的天，柳青云不允许天塌下来。
　　第二天，柳青云便主动去找了净一。
　　净一倒没想到，柳青云竟然还会主动找自己。
　　幻月殿上的净一，笑得合不拢嘴。
　　柳青云进殿行完礼之后，眼睛定在净一身上，仔细打量着他。
　　柳青云发现，他的师父比起前几日又枯瘦了许多，就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一样，净一现在仿佛就只剩下了一副躯壳，而里面寄居着一副随时可能会飘走的灵魂。
　　“青云，这是怎么了？”净一笑着捋胡子。
　　“师父，您近来身体可好？”柳青云保持着从所未有过的严肃，恭敬问道。
　　“我很好啊。”净一略感意外。
　　柳青云郑重地“嗯”了一下，“请师父多保重身体，徒儿不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为你分担门里的事务。”
　　净一欣慰地走到柳青云身前，“青云真的长大了，想为师父分忧了？”
　　“师父有事，尽管吩咐青云去做便是，青云一定尽力而为。”
　　“嗯，”净一点头，“看来是时候教你如何掌管门派里的大小事务了。”
　　“？”柳青云微扬了一下眉毛，心里顿觉不妙。
　　他今天来只是想确认一下净一的身体状况，不想，净一却误会自己是有了上进心，知道管事了。
　　只听净一继续说道:“掌门之位我一直都想传给你，我看如今你也该尝试着慢慢接手。”
　　“师父，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您还在，门里的弟子知道我插手，他们会有意见的。”柳青云搜肠刮肚，想找理由搪塞过去。
　　“诶，不早了，师父陪不了你一辈子，你要真想一辈子陪着为师，那就早日修炼成仙，在天上与为师重聚。”
　　“又是成仙。”柳青云在心里幽怨地叹了口气。
　　“师父，我觉得天歌比我更适合当掌门。”柳青云注意着净一的表情，小心说道。
　　净一像是被风干了一样，全身定住，只有干枯雪白的胡子在随着清风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启唇，温言道:“看来你还是不懂为师的意思。”
　　柳青云静静看着他，不敢喘气。
　　净一道:“天歌资质绝佳，乃百年难遇的奇才……”
　　柳青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但，你才是天选之人，你能领会两者之间的差别吗？”
　　柳青云摇头。
　　“你是命中注定，天歌虽有天资，还需得后天努力。”
　　“我不用努力？”
　　“一点都不努力当然也不行，于你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保住你那一身至纯的灵力，待时机到了，即可飞升成仙。”
　　“有的人生来没有天赋，即便后天再努力，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有的人有天赋，可仍要靠后天数百年的修炼才能达到你一出生的水平；你不是神，但你是遗落在人间的神。你该知道，命运赋予你的是什么。”
　　“是什么？”柳青云自觉自己实在没有净一说的那么好，他弃自己如敝履，奈何净一非把他当成个宝。
　　“守卫天下苍生。”净一说着，将似有千斤重的目光投到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被那目光压得腿上发软，不觉地低下了头。
　　守卫天下苍生？
　　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把天仙酒喝个够，把烧子鸡吃到腻啊。
　　柳青云脑袋有些发晕。
　　“怎么守卫天下苍生？我办不到的。”柳青云心里叹道。
　　“赤焰山一事就是上天给你的考验，此番大难，我们谁都逃不掉，到时人间必定大乱，生灵惨遭涂炭。青云，记住，把天下守住，渡过这一劫，你就可以飞升成仙了。”
　　“那天歌呢？”柳青云想都不敢想自己会有飞升成仙的那一天，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会有那么一天，从前是不想，现在是不但不想，还不能。
　　“若你飞升成仙，天歌便可接任掌门之位，他小小年纪就能成为掌门，也是我上清派成立百年来的第一人。”
　　“天歌什么时候能成仙？”
　　“自然是像我一样，修炼百年才行。”
　　不对。
　　柳青云记得，梦里面的方天青说过，自己死的那一天就是江天歌飞升成仙的那一天。
　　如果江天歌要百年后才成仙，那自己不是也得百年后才死？
　　可如果自己没死，那不就得接受飞升成仙的命运吗？成仙后自己就成了不死之身，那江天歌不就永远都成不了仙吗？
　　柳青云越想越觉得有些糊涂。
　　不是这样，拨开重重迷雾，柳青云明白过来。
　　之所以捋不清，应该不是方天青骗他，而是净一。
　　净一肯定瞒了他什么没说。
　　“师父，肯定能有什么办法让天歌提早成仙对不对？”柳青云猛地抬头看向净一。
　　净一浑身一震，他没想到，一向不关心身边事的柳青云居然能猜到。
　　“师父，你告诉我吧？”净一表情错愕，但柳青云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胡说，”净一摆手，“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捷径，修仙尤其如此。”
　　“师父……”柳青云还欲再哀求。
　　此时门外忽跑进来一弟子，气喘吁吁行礼道:“不好了，掌门，山下来了一群人，喊着说要灭我们的门！”
　　“来者是何许人？”净一恍似提早料到了一般，神色镇定。
　　“听他们说，好像是魍魉山脚下降仙镇的百姓，他们来是要为赤焰派讨公道，因为……”
　　“因为什么？”
　　那弟子警慎地看了一眼柳青云，才道:“因为柳师弟不仅毁了魍魉山，还伤了他们的上仙，让他们喝不到圣水。”

62、召唤
　　“天地良心，那等好事可是天歌干的。”柳青云在心里笑着，但脸上却不敢做出任何轻浮的表情。
　　“都是百姓，受人蛊惑在所难免，记住，不能对他们动武。”净一道。
　　“那……”那弟子又看了一眼柳青云，“柳师弟该如何处置？他们说，如果不把柳师弟交出去，他们就要让我派灭门。”
　　“敢这么说，想来后面是有赤焰派在鼓动。”净一道，“告诉他们，人我们是不会交的，让他们早日离开。”
　　“掌门，又不能对他们动武，如何劝他们离开？”那弟子为难道。
　　“师父，让我去看看吧？”柳青云道。
　　“不行，他们的目的就是你，讲道理是讲不清的。”
　　“可……”柳青云话没说完，净一打断道:“让他们在外面闹，他们达不到目的，肯定会采取下一步行动，我就想看看，他们赤焰派能不能翻天。”
　　“大概是能的。”柳青云暗地里喃喃了一句。
　　那弟子得到指示下去之后，没隔多久，柳青云也行了礼离开。
　　拜别前，净一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柳青云切莫逞能出去，老老实实在养吾居待着就行，后面他有办法处理。
　　柳青云在他跟前保证了好几次，然而，后脚一踏出幻月殿，柳青云就追上了那个在殿上见到的弟子。
　　“这位师兄，我跟你一起去。”门里弟子太多，他们都认识柳青云，但柳青云认识的却没几个，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这人说话。
　　“掌门不是说不让你去吗？”那弟子意外道。
　　“掌门是那么说的，但是我想去。”
　　那弟子面露难色，脚上加快速度，可柳青云紧追不舍，那弟子没了法子，只好默认了让柳青云跟上来。
　　少衿山上设了屏障，那群百姓有近百人，到了半山腰，被泛着白光的屏障挡住，寸步难行。
　　他们一群人有的肩上扛着锄头，有的手里拿着镰刀、钉耙和铁叉，比在地里毁坏庄稼的野猪还要凶狠，使出浑身的劲，对着那屏障一下一下地又是劈又是砍的。
　　屏障看似无形，却坚不可摧，任他们使出什么办法，愣是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妖道太可恶了！居然用妖术来拦我们！”有人啐了一口骂道。
　　“今天我们就要替天行道，为上仙报仇，灭了这群妖道！”又有人附和道。
　　“好！”一群人重新振奋了精神，继续扬起手里的家伙什，妄图打破屏障。
　　少衿山上，柳青云跟着那弟子出了大门，往山下走。
　　行至一浓荫处，那弟子的步子竟渐而慢了下来。
　　柳青云察觉出不对，落在那人身后，拉开几步距离。
　　“师兄，你怎么不走了？”柳青云见他停下来，问道。
　　那人背对着柳青云，肩头微颤，“上仙人那么好，你为什么要伤他？”
　　柳青云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他竟听出那人声音里带着哭腔。
　　“上仙不问我们的出身，我们有什么困难他都无条件帮我们，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就命不好，被你们这些嫉妒他的人迫害呢？”
　　“你也喝了他的药水？”柳青云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
　　“那是圣水，能消除人间一切疾苦，你要是也想喝，跟上仙说一声就行，你打伤他又是为何？他受伤了，我们今后的苦痛又有谁能抚平？”那弟子说着，慢慢侧过身来。
　　只见刚才还好好的人，现在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活像是阴诡地狱里爬上来的一样，浑身散发着黑气。
　　“我才不稀罕。”柳青云说完，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这种场合似乎不太适合笑，可柳青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笑出来了。
　　他自己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刚才那抹微笑实在有些古怪，完全不像是他平时笑出来的时候会做出的表情。
　　“今天，我就要替上仙报仇！”那弟子说着化出剑刺向柳青云。
　　“不自量力。”柳青云带着轻蔑的笑容，眼睛注视着那人带着剑气的剑一步步逼近自己。
　　“？”柳青云嘴角不受大脑控制地扬起一半的时候，他忽地回过神，又强行把笑容给收了起来。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柳青云知道一般人都不是自己对手，但他从来没有轻视过谁，更不会说出什么自大的话，刚才那一句“自不量力”，柳青云实在想不通，怎么就从他嘴里冒出来了。
　　就在柳青云不合时宜地出神的时候，那人提剑，已经近在眼前，剑气从柳青云扫过。
　　柳青云两鬓散下的长发被剑气卷起，若不是柳青云反应及时，卷起袖子将剑挡开，并后退了一步，只怕那两缕头发便成了柳青云的“身外之物”。
　　那人提剑再攻，柳青云正欲抬手化出及云。
　　不想，一黑色身影从天而降，直接将那弟子一脚踹飞。
　　来人一脸清俊，目色如披了一层霜，带着冻人的凌厉。将身前那碍事之人给踹开之后，他的目色随即又化成了一摊春水。
　　“天歌？”柳青云万万没想到江天歌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脸上虽然惊奇，但心里更多的还是欣喜。
　　“师父，你没事吧？”江天歌握住柳青云的一只胳膊，拉着他调头，往山上走。
　　“我当然没事。”柳青云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反手拉住他，“我要下山。”
　　“你不能下山。”江天歌道。
　　“他们要找我而已，我去去就回。”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那群人受了蛊惑，已经辨不清黑白。他们找你，可不是只跟你理论几句就走的。”
　　江天歌独自去往赤焰山脚下，费劲口舌，让那群百姓相信赵北罡的恶行，可结果全是徒然，那群人半句都不信。
　　他们要信了，事态也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柳青云问:“那他们还要我干什么？”
　　“他们要带你回赤焰派，带你去祭天。”江天歌说着，手上拉着柳青云继续往山上走。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魍魉山脚下打听到的。”江天歌吐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他们现在只听那个赵北罡的，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而赵北罡的目的就是要带走你，所以你不能跟他们走。”
　　“要带我走？”柳青云很快就联想到梦中方天青对他说的话。
　　“这就是我的同类要来找我的意思？”柳青云心想道。
　　“赵北罡准是看中了师父你的天资，想让你入魔道。”江天歌道。
　　柳青云知道，江天歌这只是随口一猜，但只是听到江天歌这么说，柳青云就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
　　因为江天歌猜对了，自己已经入了魔道，柳青云不知道，如果自己对他们坦白了，他们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是不是该跟他们走呢？”柳青云心想着，回过头，朝山下望了一眼。
　　扭头看过去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剑影晃了一下柳青云的眼睛。
　　几乎就是出于本能，柳青云想都没想，化出及云，只向空中划出一道青色剑气。
　　紧接着十几步外，才提起剑，准备偷袭的那弟子，就被柳青云的剑气给刺穿了心脏。
　　人和剑砰的一声砸到地上，江天歌愕然转身，握住柳青云拿着及云的右手，“师父？！”
　　“他要偷袭我们……”柳青云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
　　那个人确实是要偷袭他们的，但是柳青云竟然在与他隔了十几步远的地方就有了感应，这一点就是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以前的反应能力也不差，但现在的他实在是灵敏得有些异常。
　　作为正常人的江天歌自当浑然不觉，不过，他相信柳青云的话。
　　“我知道，师父你没事就好。只不过……”
　　“我不该杀他，我知道。”柳青云挣开江天歌的手，像是防止右手再干出什么，柳青云自己用左手握住右手。
　　那只右手，握了十几年的剑，不说从未伤害过一人，就连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血都没沾到过。
　　而今天，虽剑身未沾血，但剑下已有了亡灵。
　　柳青云现在彻底相信，自己真的魔化了，现在的他，已经面目全非。
　　江天歌知道，柳青云肯定是为了保护他，才一时失手杀了人，他揽过柳青云的肩膀，安慰道:“师父，不用把那种人放在心上，他喝了赵北罡的药水，已经成魔，不是人了，留着他也是为祸人间，师父这是为民除害。”
　　柳青云猛地看进江天歌的眼睛，“成了魔就该死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江天歌感觉说这句话时的柳青云好像变了一个人，他顿了一下道:“当然，除魔卫道不就是我们的本分吗？”
　　柳青云料到江天歌会这么说，因为，如果是他，他也会这么认为，除魔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青云收回目光，在心里也没有多感慨什么。
　　他知道，他的命运已经写下，没什么好反抗的。
　　只不过，江天歌的那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柳青云，他真的该走了，仙门已经容不下他。
　　不过，让柳青云与魔为伍，他也办不到。柳青云打定，他要找个时机下山，然后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当然，在死之前，他还要再喝一次天仙酒，吃一次烧子鸡。
　　柳青云一路失魂落魄，江天歌只以为他还是在为“错手”杀了那弟子而自责，将人带回养吾居，让他好好休息，而山下的那群百姓，交给他就行。
　　江天歌等柳青云睡下以后，就来到了幻月殿。
　　幻月殿里，净一和其他三位上尊都在。
　　除了净一，其他三位个个面露愁容，很明显都在为那群闹事的老百姓发愁。
　　“依我之见，还是得给那群刁民点颜色瞧瞧。”铭幽站着，愤然摔袖子道。
　　“不可，我们对百姓下手，天下人以后将如何看我们上清派！”得息道。
　　“他们哪里还是人？愚蠢至此，实在是头猪！”
　　“你还能真把他们变成猪？”
　　铭幽双眼忽然放光，“要不真把他们变成猪好了，这样动起手来也方便点。”
　　“糊涂至极！”得息怒道。
　　“那你说说该怎么办？”铭幽说着，往自己右边的净一看了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又将目光投向左边的助梵，助梵带着一抹不明的笑容，更是让人火大。
　　铭幽知道知道不上什么了，哼了一声，坐下。
　　“掌门，三位上尊，山下那群百姓确实不是人，他们喝了赵北罡的药水，已经入魔。”江天歌站在殿中道。
　　“可他们总归是人变的。”得息道。
　　江天歌道:“若无办法将他们的人性恢复，他们就是魔。”
　　得息屏住一口气，想反驳江天歌，但又找不到理由。
　　江天歌说的不错，如果没有办法让他们变回来，他们就是魔。
　　“魔不魔的，实则没那么可怕，可怕的终究是心魔。”助梵冷不丁插了一句。
　　“他们都被毒药水蒙了心，哪里还有得救？”铭幽摊手道。
　　得息被他一语点醒，忽然有了灵感，“心病是不是得用心药医？”
　　助梵微笑，不说话。
　　“治他们的草药都找不到，上哪找心药去？”铭幽道。
　　得息思索着，不吭声。
　　“赵北罡。”江天歌说道，殿上四人一齐朝他看来。
　　江天歌继续道:“他们只信赵北罡，如果赵北罡不在了，他们的心病自然能好。”
　　“对啊！他们找到少衿山上来，不也是赵北罡指使的吗？他就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得息展露喜色。
　　“赵北罡是个什么人物？”铭幽听着实在耳生，但最近又总是听到这么个人名，而对他的了解可以说是为零。
　　不光是铭幽，活了两百多年的净一也只能摇头，就是近来一直追查赤焰山一事的江天歌对他的具体来历也说不清楚。
　　脑子里浮现出赵北罡矫揉造作的样子，江天歌不禁蹙紧眉头，面露嫌弃地道:“是个……人吧。”

63、礼物
　　待三位上尊离开幻月殿后，江天歌立在殿中，还是没有离开。
　　净一也不动身，像是早已知道江天歌会有事单独找他，故意留下。
　　“他们都走了，有什么就说吧。”净一看着江天歌，神色平淡。
　　“掌门，赤焰派的势力已经渗入我派，若不将他们除掉，师父的安危依然存在威胁。”
　　“早在三年前，门中有弟子变成人兽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想到，门中其他弟子想必也已经与他们同流合污，三年过去，想再把他们找出来，恐怕不易。”净一道。
　　“弟子知道，但为了师父，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监视门里所有弟子的一举一动。”
　　净一赞许道:“此事交由你，我很放心。”
　　江天歌的交友范围并不比柳青云广，他所说的可靠的人指的不过就是禹秋，因为他是新入门的，江天歌才会认为他可靠。
　　“你让我去监视门里的弟子？”练武场一侧，禹秋惊讶地喊出声。
　　“小点声。”江天歌往周围扫了一眼，练武场是上清派每日人流最多的地方，就是大中午，也有不少弟子在练功。
　　“我找你，是因为信任你。”江天歌道。
　　“信任我？你就不怕我也喝过赵北罡的毒药水？”禹秋冷笑道。
　　“你要喝过，就不会说它是毒药水。”江天歌露出自信的笑容，他现在更敢肯定，禹秋没有喝过。
　　“为什么？”
　　“喝过的人都称呼它为圣水。”
　　“一个称呼而已，兴许我是故意这么说呢？”
　　“你要真喝了，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也是，”禹秋知道自己没碰过那些东西，就连听说也是最近的事，他勉强答应了江天歌的计划，“门里这么多人，你让我一个人怎么监视？”
　　“你不是还有一群朋友吗？”江天歌意指的是跟禹秋一起入门，关系又较亲近的那群人。
　　“人数先不说，你让我怎么监视？”
　　“没有你想的那么麻烦，看住养吾居就行，任何试图靠近养吾居的人都算形迹可疑人员，我只要你监视他们。”
　　“为什么只要守住养吾居？门里其他人就没有危险吗？”
　　“他们的目标是师父，其他人，他们看不上。”
　　禹秋撇了下嘴，神色有些不服，但又不得不服，他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嘴唇微启，欲语还休。
　　江天歌只是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等他开口，直接道:“此战过后，我保证让师父收你为徒，就算他不收，我收你，师父教我的没教我的，我都传授给你。”
　　禹秋带着轻蔑的表情扫了一眼江天歌犹带稚气的面庞，一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小孩，竟然也敢信誓旦旦地说当自己的师父，禹秋怎么想都觉得是个笑话。
　　江天歌还了他一个更加张扬，轻蔑的笑容，“总有一天，我会超越师父的。”
　　和禹秋说好后，江天歌随即也回到了养吾居，他让禹秋躲在暗地里，守住外面，里面嘛，就由他亲自守。
　　这样里里外外都布了防，江天歌不信那些人还有可乘之机。
　　当然，他守里面，还有一个私心，就是可以接近柳青云。
　　养吾居里，柳青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江天歌走到门外喊了他一声，里面却不应。
　　江天歌的心霎时提到嗓子眼儿，他手已经放在门上，打算直接推门进去。
　　而这个时候，柳青云却应了一声，刚好阻住了江天歌要冲进来的步子。
　　“师父，你刚才怎么不说话？”自小便异于常人地沉稳的江天歌在柳青云面前总是不免大惊小怪，为了他，心脏每天都要起起落落好几次。
　　“睡觉啊，又被你吵醒了。”屋子里面的柳青云语气里夹杂着不快。
　　“师父，那我进来了。”江天歌又要推门。
　　里面柳青云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你要进来干什么？”
　　“师父，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江天歌说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柳青云脸上带着笑容的表情，只是想想，江天歌不觉地也露出了微笑。
　　只可惜，江天歌这个来送温暖的，当头就被柳青云泼了一头冷水。
　　柳青云也不问是什么，只道:“放外面。”
　　江天歌为柳青云冷漠的态度很是神伤，不过，转念一想，他也能理解，柳青云错手杀人，现在心里肯定还是难过。
　　这也是江天歌为什么要现在把东西给他的原因，他希望柳青云在看到那东西之后，心情会好起来。
　　“师父，那我放外面了，你记得来拿。”江天歌说着，掌心化出一做工精致的翠色玉瓶。
　　“知道。”
　　“师父……”江天歌想看看里面的柳青云，只因一门之隔，他的眼睛只能直勾勾盯着门，那出神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那门有什么感情。
　　“还有什么事？”柳青云不耐烦道。
　　江天歌抬头，望向远处直耸入云的人山的方向，那年柳青云送他的生辰礼物，江天歌每每想起，眼底总会多一抹绚烂。
　　“师父，生辰快乐。”江天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道。
　　“生辰？”躺在床上的柳青云蓦地坐起身，心里道:“我都不记得我哪天生辰，他怎么知道的？”
　　“你把捡到我的那天当做我的生辰，那掌门捡到你的那天自然也就是你的生辰了。”江天歌在门外道。
　　他早从净一那里知道了柳青云的“生辰”，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为他庆祝，今天终于有机会了，然而各自心里都有事，门派里又不太平，造化就是这样弄人。
　　江天歌说完，也没期待柳青云会有什么反应，静默着站了一会儿，转身正要离开，大门却嘎吱一声打开。
　　像是自己的心门被打开了一样，江天歌回过身望去，看到出现在门里的柳青云，心跳速度急剧加快。
　　柳青云头发稍有些凌乱，几缕柔软的乌发垂在身前，温润的五官下掩藏着道不明的倦色。
　　“什么东西？”柳青云一只手扶着门，低头看到了江天歌放在地上的翠色玉瓶。
　　“是酒，”江天歌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抓到了只小妖怪，他给了我这瓶酒，让我放他一命，我本来不想答应，但他又说这酒如何如何好，我想着师父你一定会喜欢，就答应了。”
　　柳青云听到是酒，两只眼睛顿时放光，他“嗯”了一声，将玉瓶拿起来看了看。
　　这玉瓶上雕了荷花，看着着实精美，只可惜小了点，瓶身比柳青云的拳头还要小。
　　不过，浓缩是精华嘛，里面装的肯定是美酒。
　　“很好，果然是我的孝顺徒弟。”说完，柳青云就迫不及待地把门关上，钻回屋子，开始品尝。
　　看到柳青云笑了，江天歌的心里也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如果能让师父日日这样开心就好了。
　　江天歌思绪渐而飘远，想象着自己和柳青云永远在一起的快活日子。
　　然而，江天歌才陷入幻象，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突然大开，那只翠色的玉瓶，从屋里腾空而出，一直往前钻，飞到竹林里才被竹子给拦下来。
　　还没等江天歌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门随即又是砰的一声合上，紧接着里面传来柳青云十分不快的声音:“什么酒？确定不是毒药吗？”
　　江天歌跑到竹林边捡起玉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江天歌皱了下眉头。
　　他没喝过酒，也不知道酒闻起来是什么味儿，但想想也不该是这股诡异的香味儿。
　　看来是被那小妖骗了，江天歌难平心中之愤慨，徒手竟如捏软柿子似的将玉瓶捏碎，玉瓶里的青色液体，霎时从他指缝间溢出。
　　一股更诡异浓郁的香味随即以江天歌的手为源头，朝院子的四面八方散去。
　　“见了鬼。”江天歌实在忍无可忍，在心里骂了一句，不过，骂是骂得痛快了，骂完之后，江天歌还是得乖乖去洗手。
　　一下午，江天歌的手被他洗得都快脱了一层皮，可那香气像是缠在了他身上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
　　为此，江天歌还换了身衣服，洗了个澡，可那香气还是丝毫都不曾减淡。
　　江天歌一直郁闷到晚上，夜间，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想见，更不敢奢望柳青云还会梦游着来找自己。
　　可惜，人呀总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江天歌早早地灭了蜡烛，盖好薄毯，在床上躺得好好的，房门却一下子被人粗鲁地推开。
　　江天歌像是只受了惊的小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过去，柳青云的身影随即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师父。”柳青云一靠近，江天歌马上用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生怕自己“漏气”似的，卷着毯子，活活把自己变成了条毛毛虫。
　　江天歌知道柳青云是在梦游，脑子转不动，就算闻到了什么，第二天也不会记得，但他就是不想让柳青云闻到，这是他作为一个男子汉的自尊。
　　然而，柳青云进来后就往他身上蹭，江天歌只能卷着毯子一直往床里边退，“师父，我今晚不方便，你要睡，就在我旁边躺下吧，千万别碰到我。”
　　柳青云当然不会听他的话，动作照样不停，江天歌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伸出不是香气源头的左手，按住柳青云在他身上胡作非为的手。
　　“师父，乖乖躺下。”江天歌哄小孩似的，语气里带着宠溺。
　　柳青云像是终于听懂了话，定住，抬眸看着江天歌。
　　江天歌回视着他，夜色如墨，月色也薄得如纱，两人即便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江天歌早已把柳青云的音容笑貌刻在了脑子里。
　　只要知道眼前就是他，江天歌就能自动描摹出他的五官，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柳青云身上总有一股魔力，吸引着江天歌，让他情不自禁地就想靠近，江天歌顾不上那么多，身子往柳青云怀里倾。
　　不想，近在咫尺的柳青云却突然开口:“洗得这么香，就是特意等我来的？”
　　江天歌的身子僵硬得像块板子，猛地往后一弹，“师父，你不是梦游？！”

64、起火
　　不是因为要等他，才洗得这么香，只是因为身上太香，才洗的澡。
　　江天歌很想解释，但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解释都没有必要了。
　　让江天歌更加疑惑的是，柳青云现在是不是清醒的？听他说话的语气像，可看他做出来的事却又不像。
　　“我梦游？什么时候的事？”柳青云淡定问道。
　　看来真的不是梦游了，江天歌脸颊蹭的一下涨红，用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只露出半边脸，闷闷道:“那师父今晚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其实柳青云只是想在逃出少衿山之前，和江天歌道个别的。
　　他本没想打扰江天歌，一个人静静地离开，要不然，让江天歌知道了，他肯定也不会让他走。
　　谁曾想，柳青云只是有了这个念头，然后大脑就不受控制了，指使着他的手脚，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用力推开了江天歌。
　　至于后面在江天歌身上蹭来蹭去的异常举止，柳青云更是一头雾水，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只听到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这么干，而且这样能给他带来愉悦，就像天热的时候靠近江天歌能解暑一样。
　　柳青云用手背贴着江天歌露出的小半张脸，在他光滑温热的肌肤上上下揩着，嘴角溢出一抹轻浮的微笑，很是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知道。”
　　“你不喜欢吗？”柳青云顿住手的动作。
　　“我……”江天歌抬头注视着柳青云。
　　我喜欢，我日日都盼着这一刻！
　　江天歌的全副伪装在顷刻间如雪崩般滔了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真心掏出来给柳青云看，可江天歌张开嘴，喉咙里的声音却哽住，说不出话。
　　他只用自己的脸去蹭柳青云的手背，是什么意思，这一个动作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柳青云反倒被他蹭的手背有些痒痒的，他想把手拿开，江天歌一把伸出右手，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一股浓郁的香气随着江天歌伸出来的右手刺入柳青云的鼻中，他不舒服地耸了几下鼻子，一股熟悉而反感的味道猛然间从胃里翻涌而上。
　　江天歌还没发觉自己已经暴露了那只藏了一下午的右手，他陶醉在自己和柳青云的世界里，手上动作不停，摩挲着柳青云清瘦分明的腕骨。
　　柳青云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他右手捂住肚子，强行把那只左手抽回来后，接着头也顾不得回，立即往外跑，“不行了，我得出去一趟。”
　　“师父！”江天歌没意识到柳青云是出了什么问题，但看他的样子，又像是内急。江天歌什么都没想，翻身起来，跟了出去。
　　柳青云的确是内急。
　　江天歌给他喝的那瓶东西，柳青云真信了是酒，打开盖子之后就往嘴里灌，一口入喉，才品出那东西是个什么味道，当即吐了出来。
　　虽说液体没进肚子，但那香气进了喉咙之后就跟刻在了脑子里似的，柳青云好不容易淡忘了那东西的味道，不料却又被江天歌给勾起来了。
　　这一勾，连带着柳青云的五脏六腑都开始翻涌不安。而且，要说最不安的，还得数柳青云的肚子，他急急忙忙出去，就只是想找个茅厕。
　　上清派乃修仙门派，门派里的弟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辟谷，所以茅厕这种东西也不是很必需，但也不是没有，只在特定的地方设了几个。
　　所以，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要跑过去，就不免有些来不及，但又不能不去，柳青云爱干净，更不可能草率解决。
　　就算茅厕在千里之外，他也要狂奔过去。
　　江天歌担心柳青云的安危，只想一路跟着他保护他，可人才跑到院子里，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不好。”江天歌才记起来，他在外面安排了守卫，既不让外人靠近，也不让柳青云出去。
　　现在，柳青云估计是被拦住了。
　　江天歌跑出去一看，果然，禹秋拦住了柳青云。
　　“青云师父，你还是回去吧，为了你的安危，晚上尤其不能让你出去。”禹秋正色劝道。
　　“我有急事。”柳青云绷紧表情，浑身都不自然。
　　禹秋:“没有什么事比保住你的性命更重要更急。”
　　“到底是谁让你来这的？”柳青云一字一顿地问。
　　禹秋正好看到了朝他这边走过来的江天歌，指过去道:“你徒弟啊。”
　　江天歌脸上堆笑，对柳青云道:“师父，为了你的安危，你还是不要往外跑好，不过，现在有我陪你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江天歌说着，挡在禹秋身前，拉住柳青云的小臂往前走。
　　柳青云由他拉着走了几步，身子忽地一震，在原地停住。
　　“师父，你怎么了？”江天歌见柳青云表情阴下来，不由得就怀疑柳青云是不是没忍住，视线很自然地往下掠了一眼。
　　柳青云抬头望向无尽的夜空，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热。”
　　江天歌手上发力，为柳青云注过去一道至纯灵力，试图为柳青云消解暑气。
　　嘴上说着热的柳青云却并不领情，他挣开江天歌的手，在夜空里轻划了一下，带起一阵轻风，“你没感觉到吗？”
　　江天歌屏息，感受着身体周遭流动的风息，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有热浪，山上出事了。”柳青云说着，祭出及云，御剑朝茫茫夜空飞去。
　　江天歌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柳青云已经离开，他也只得跟上，只是刚要御剑追上去，禹秋跑上来拉住了他。
　　“出什么事了吗？”禹秋问。
　　“去看看就知道了。”江天歌说着也踏上了上霄。
　　禹秋化出逐月，经过几个月的学习，他的御剑术有了极大提高，已经可以自己御剑飞行。
　　禹秋紧跟在江天歌后面，疾风从江天歌那边朝他吹来，一股浓郁的香气很自然就都进了禹秋的鼻子。
　　他皱着眉头，食指抵住鼻子，带着异样的目光投向江天歌，“你身上……怎么那么香？”
　　江天歌的视线一直追寻着柳青云，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无可奉告。”
　　禹秋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两个……”
　　后面的话禹秋觉得只是从嘴里说出来就很肮脏，他不屑于说出口。
　　江天歌没理他，他爱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江天歌是不在乎。
　　飞了一段距离之后，江天歌好似撞上了一堵厚墙，一股热浪迎着他的全身狂扑而来，这下，他才明白过来柳青云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起火了。”江天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哪里起火了？”禹秋朝四周望了一圈，少衿山上，一片漆黑，除了几点散落在山上的灯火，再看不出哪里有火光。
　　江天歌加快速度，不一会儿，禹秋就被远远地落在身后。
　　禹秋努力追着江天歌，飞了一会儿，眼前果然就出现一片跳动着火光。那火光从禹秋的位置看过去不过就只有火堆那么大，看着并无凶险之处。
　　“啊，真的起火了。”禹秋脑袋里的弦突然绷紧。
　　他迎着火光飞去，眼睁睁看着那赤红色的火焰一点点盖满自己的视线，等到他终于和那火光只有十几步的距离时，禹秋落到地面上，再没了勇气往前多走一步。
　　那火焰铺满了禹秋头顶的半片天空，熊熊烈焰如一只贪婪的猛兽不断地朝外蔓延火势。
　　而禹秋之所以敢站在如此凶猛的火焰下，是因为他与火焰之间隔了一层防护罩，那些火焰被防护罩尽数拦住，它们扒在防护罩上，像是给发着白光的防护罩渡了一层赤红色的边。
　　虽说有防护罩的保护，但这并不意味着里面的人就是安全的。
　　防护罩能隔住火，却挡不住火焰燃烧时产生的热浪。
　　比起火焰来，热浪更像是杀人于无形的魔鬼。
　　禹秋和火焰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可身体依然像是被放在了火热的蒸笼上蒸烤，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往后退。
　　不是说退了几步，情况就能有所好转，禹秋发现，这热浪是在不断扩散的，随着火势的变大，热浪越积越多，久而久之，整个防护罩下的上清派都会成为蒸笼。
　　禹秋明白过来，这就是外面人放火的原因，他们果真是想让上清派灭门。
　　禹秋想着，握着剑柄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自己只是站在这里就是如此，如果钻到那火焰里面去又会如何呢？
　　禹秋想象着已经冲出去了的柳青云和江天歌此时的境遇。
　　正在出神的禹秋猛地被从烈火里传来的喊声给惊得回过了神。
　　“师父！停下！”
　　是江天歌的声音！
　　禹秋握紧逐月，正准备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突然间卷起的一阵狂风好似一只巨大的手掌往后推着他，让他根本上不了前。
　　狂风吹得人脸上的皮肉抽痛，禹秋半掩住面，眯着的眼缝里看到，一道青光将他头顶上的烈焰劈开一个大口子。
　　被劈开的火焰仿佛动了怒，被劈开后，不仅迅速聚合，将青光吞没，而且火势又超前冒出了一个头。
　　身处在火海的柳青云不甘心，汇聚全身之力，又劈下一剑，顷刻间，青色的剑气如打过来的潮头，将盖在防护罩上的烈火尽数淹没，只有几点火星，被冲得飘散在夜空里。
　　情势看着大好，可这一切也就发生在瞬间，“潮”退之后，那火焰又席卷而来，而且，一如上一次，火势又加剧了一个程度。
　　“师父！我们想别的办法吧！”江天歌飞身过去，拉住柳青云的手臂，带他飞出火海。
　　防护罩外面，柳青云和江天歌的身后是越稍越旺的一堵火墙，熠熠火光耀武扬威地在二人身上投上赤色的火光。
　　江天歌搀扶着精疲力尽的柳青云，怜惜地看着柳青云，“师父，这是赤焰派使的诡计，我们得冷静，要不然就中了他们的计了。”
　　“哪里有什么中不中计，都是一群该死之人，我成全他们罢了。”柳青云推开江天歌，对着路边的深林，将及云挥出。
　　连着数声惨叫，丛林里应声传来人倒地的声响。
　　及云银月似的剑刃上沾着几滴格外鲜红刺眼的血迹，重新飞回柳青云的手中。
　　好似落在剑刃上的只是几片梅花花瓣，柳青云面不改色，将血迹轻轻吹落。
　　“师父……”江天歌惊愕地看着柳青云，映在眸子里的人影明明那么清晰，但江天歌却觉得模糊得让他有些看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

65、招罪
　　林子里接着响起人匆忙逃窜的脚步声，柳青云嘴角带笑，寻声望去。
　　“还没死绝吗？”柳青云自言自语说着，及云指向那边人逃跑的方向，从手中悬空而起。
　　“师父，留住活口，只有他们能灭火！”江天歌飞身上前拦住柳青云。
　　柳青云冷笑:“赵北罡放的火，我都灭不了，你以为他们能灭？”
　　说罢，柳青云一掌推开江天歌，并起二指，为及云注入灵力，及云一分为三，蓄势而发。
　　江天歌眼见着及云带着凶厉青光划破夹着火光的夜空，万般无奈之下，脱口喊道:“及云停下！”
　　江天歌本不抱希望及云会有什么反应，不想，拖长了尾巴的及云竟愣生生刹住，顿在半空，不再向前。
　　“及云，你到底认谁做主人？”柳青云厉色喝道。
　　笼着及云的青光化成一团冷烟，冷烟下及云浑身震颤，发出刺耳的剑鸣声。
　　“及云从不沾血，今日师父已数次破戒，难道还要一错再错下去让及云做它不想做的事吗？”
　　“它只是把剑，是剑就得杀生沾血，它不想沾血，又做什么剑？”柳青云手里再发力，催动及云。
　　江天歌将上霄挥出，只听得铮的一声，带着红光的上霄堪堪砍在及云剑身上，如巨石击水，红光青光霎时溅开，及云由三击碎得只剩了一把原身。
　　“我没想到，这种话是从师父你口中说出来的。”江天歌走到柳青云面前，看进他的眼睛，同时伸出手，上霄和及云一起落回到江天歌手中。
　　如受当头一棒，柳青云凝固的表情霎时松懈，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变成这样的。
　　柳青云微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恐惧和悔恨如潮，倒灌进他疲惫不堪的躯体，让他失去了任何行动的能力。
　　“师父，冷静，我们一起去找掌门商议如何解决此事好不好？”江天歌道。
　　说着让柳青云冷静的江天歌何尝又是冷静的那个，看到柳青云情绪激动得完全像变了个人，他只恨自己不能替柳青云承受这一切。
　　有外人来自己门派捣乱，江天歌作为上清派弟子，他也愤怒，但他知道，柳青云才是那个把上清派看得最重的人，要不然柳青云也不会如此激愤。
　　这些，江天歌都能理解，他也只能这么理解，要不然他无法解释清楚柳青云刚才的所作所为。
　　柳青云没有应，只是任由江天歌拉着他的胳膊。
　　“师父，及云还你。”江天歌小心注意着柳青云的表情，见他目色和缓下来，才将及云奉还。
　　柳青云看都不敢看及云，撇过头也不接。
　　江天歌只好暂时代他收下。
　　二人穿过火墙，防护罩后的禹秋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好似浴火重生一般，从火墙里走了出来。
　　禹秋虽没去到火墙的另一边，但刚才发生的一幕幕他听着声音就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厉害啊。”江天歌从他身旁走过时，禹秋由衷地叹了一句，能拦住柳青云的剑，看来江天歌还是有点本事的。
　　幻月殿成了火海，火光透过屋顶、窗户映在青石地板上，剧烈翻涌着，旧时的漾漾绿波好似成了灰烬，了无踪影。
　　柳青云跪在殿中，江天歌在他身侧跪下，禹秋跟在江天歌身侧也跪着。
　　幻月殿中，掌门和三位上尊都在，江天歌没有隐瞒柳青云杀人的事实，因为死的人太多，根本隐瞒不了。
　　听到江天歌讲明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们四人脸上的表情竟难得地一致，一个个都皱起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青云，你可知罪？”不等铭幽问罪，这次净一先开了口。
　　“弟子知罪。”柳青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为师不是说过，不许伤害他们吗？他们也都是些受人利用的可怜人，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为师往日教导你的仁义道德，你也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净一痛心道。
　　铭幽摇头，接着道:“我早说过，不该把他看得太重，恃宠而骄啊，师兄，现在传出去，我派残杀无辜百姓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得息道:“将事情的缘由向天下人告明，再让青云在天下人面前道个歉，事情也就了了。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将火灭了，再捉住赵北罡。”
　　“师妹你说的容易，得民心者得天下，不管是为君治理一国，还是为一派之首，都不能失了民心，要不然，我们捉拿赵北罡，在外人眼里倒成了恶人那一方，出师无名，如何捉赵北罡。”铭幽道。
　　“你……”
　　得息还想辩驳，却被净一打断:“好了！青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殿中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柳青云。
　　柳青云眼睛看着地板，语气平淡如水，“师父，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觉得我杀那些人有错……”
　　“孽徒！”净一气得五官发抖，握紧拳头朝柳青云挥起。
　　江天歌见势不妙，想都没想，挡在柳青云身上。
　　然而，净一的拳头终究没有落下，久久悬在半空，枯瘦的手像找不到方向，但也不肯就此罢休收回去。
　　柳青云这次真的是让他太失望了。
　　犯错可以，但犯错却不知悔改，这是无法让人原谅的。
　　“弟子以为，那些人喝了赵北罡的药水，现在都成了魔，他们便是魔，若不除，贻害无穷。就像现在，师父你如果想杀我的话，我也毫无怨言，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柳青云说着，直起身子，看向净一，他面无表情，就像已经准备好了去接受他的命运。
　　“师父，你说什么？”江天歌回过神，拧着五官，满脸问号。
　　“我……”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柳青云没想到它来得会这么快，这么突然，但覆水难收，他又能如何？
　　比起那些死得突然的人，柳青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至少他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柳青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已成魔，是永世不得为人为仙的异类。”
　　说罢，柳青云也不想去看身边这些人会露出什么五颜六色的表情来，俯身又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幻月殿一片死静，只有烈焰在他们头顶贪婪地吞噬着，发出嘶嘶作响的声音。
　　良久的沉默后，净一清了一口老痰，声音竟平静得出奇，“为何？”
　　“弟子被赵北罡的力量吸引，一时鬼迷心窍，就喝了药水。果然，我如今的灵力已非昨日可比，”柳青云说着苦笑出来，“只不过，人也不再是人了，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做事不但任性而为，尤其还噬血。”
　　“不是的，肯定不是这样，师父一定是在骗人！或者他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饶是这样，江天歌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柳青云，挡在他身前，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弟子句句属实，请掌门及三位上尊处置。”说完，柳青云又将头重重磕下。
　　“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胆量……”铭幽一脸震惊，看着柳青云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怪物，“师兄，事已至此，柳青云是留不得了！”
　　“师兄！此事尚有余地，青云罪不至死！”得息心里并非不怪柳青云的所作所为，但她看着柳青云长大，对他的感情并不比净一浅，又怎么可能愿意亲眼看到他去死。
　　“尚有余地。”一直不说话的助梵看不过去，也吐了四个字。
　　铭幽和得息吵惯了，他们吵什么，净一置若罔闻，但助梵难得说话，又说进了净一的心坎里，净一朝他看过去，默然点了个头，随即看向柳青云。
　　殿中，江天歌失魂落魄，身子半软着，跪在地上，好似被判处死刑的人是他而不是柳青云。
　　再看看当事人柳青云，仿佛置身事外，表情很是淡然。
　　就连全程一句话都没说，看了场大戏的禹秋跪在旁边，都不禁为柳青云捏汗。
　　净一紧闭双眼再睁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孽徒柳青云违逆天道，人神共愤，然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今特饶你一命，但是，自今日起，你将永世不得踏出养吾居半步，你可明白？”
　　要罚自己，要取自己的性命，柳青云都能毫无怨言，但是一听要关他，柳青云登地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我不明白！师父，他们要的是我，你把我扔出去，自生自灭好了，我不会连累到上清派的。”
　　江天歌跟着站起来，听到柳青云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江天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净一身上，他咬牙看着净一，用眼神祈求他留住柳青云。
　　根本就不用他请求，净一和江天歌一样，都想留住柳青云。
　　“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现在就回到养吾居去，其他不必要的胡话莫要多言。”净一五官紧绷，用尽最后一点理智保持着镇定。
　　好歹也是活了两百多年的人，连修成仙都做到了，而唯独治不了柳青云。
　　净一每每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老泪纵横一把。
　　然而，柳青云体谅不了他的苦心，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是这样。
　　即便是现在净一做出了违背自己原则的容忍，他还是不领情。
　　柳青云一言不发，扭头径自朝门外飞身而去。
　　其他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柳青云已经飞出去几步远。
　　江天歌伸手追上去，不想，身前的柳青云竟突然后仰倒地，而拦在柳青云身前，打晕他的正是禹秋。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十章本卷结束，回忆结束。（俺错了，俺以后再也不这么写了，再这么写俺就duo手！)

66、命数
　　禹秋最先注意到柳青云要逃，箭步冲上前，用一记手刀将人打晕。
　　乱了心神的柳青云一心要逃，故而也没有注意到突然从他身侧窜过来的禹秋。
　　江天歌上前，接住晕倒的柳青云，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禹秋。
　　禹秋“拦”住了柳青云，江天歌该谢他才是，而江天歌之所以对他生气，全然是因为他自己满心怒火，看谁都不爽，尤其是禹秋还打晕了柳青云，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禹秋垂下眸，只当没看见。
　　江天歌向净一和三位上尊行过礼后，背起柳青云，走回了养吾居。
　　“不是说要保护你师父吗？上清派都要灭门了，你怎么还在睡？”梦中，方天青的身影从深渊走来。
　　处于沉睡中的柳青云被他一语惊醒，不过，醒的只是脑子，躺在床上的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柳青云哀求道。
　　“我说过，该来的总会来，你是改变不了的，操纵这一切的是我。”方天青说着，脸上的笑愈发猖狂。
　　柳青云想问他什么要这么写？，但随即又记起来，这个问题他问过。
　　因为虐呗。
　　算了，柳青云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他吊着一口气半天不接着说，方天青胃口被吊得足足的，忍不住问道:“明白什么？”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赵北罡，而是你。”柳青云道。
　　方天青故作神秘地摇头，“不是哟，你忘了，我们是一个人，你要非说我最可怕，那不等于，最可怕的也就是你吗？”
　　柳青云问:“是我吗？”
　　最可怕的真的是我？那个成了魔之后的我？
　　“当然是你，你就是终极大boss，不过，你徒弟才是主角嘛，邪总是不胜正的，你会被打倒，然后你一死，你徒弟就成仙了。”
　　柳青云坦然接受方天青的这个安排，只要自己没成仙，其他的都好说。
　　“可师父一心要让我成仙，还说天歌成仙要花上数百年修炼才行，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对你隐瞒了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方天青张嘴笑着，将说不说，犹豫半晌后，咽了一口口水，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只道:“一个飞升的决定性因素。”
　　“什么因素？”真相就在眼前，柳青云忽然激动起来。
　　方天青带着笑容，摇头，“这个我可不能给你剧透，还是让你的好师父告诉你吧，不过，有没有那一天还另说。”
　　“为什么会没有那一天？”
　　“因为你师父就快要飞升了，你应该亲眼见证不了。”
　　没等柳青云再问为什么，方天青继续解释道:“因为上清派要完蛋了，你现在就得逃命。”
　　“我不走！”柳青云才在梦里喊了一声，耳边就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来啦来啦~”方天青说着，又将自己隐没到黑暗中。
　　柳青云被关在养吾居里，昏昏睡睡地过了三日。
　　这三天里，只有江天歌会经常来看看他，但睡着的柳青云是不知道的，他连自己被关了多久都不知道。
　　听到开锁声，柳青云颤了几下浓密的睫毛，眼睛还睁开一条缝，一脸惊惶的江天歌就钻入了他的视线。
　　“师父，跟我走。”江天歌像是从煤堆里挖出来的人一样，一身狼狈，他握紧柳青云的手，将他扶起来。
　　“去哪？”柳青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去哪？”江天歌凄然一笑，“天涯海角，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柳青云猛地推开他，重新躺回去，“我不走！不是说要关我一辈子吗？关就关，我死也要死在少衿山上。”
　　“不关了，师父，你自由了。”江天歌努力挤出笑容道。
　　柳青云背对着他，不予理会。
　　“师父，掌门说了，他不逼你成仙，他只要你好好活着，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江天歌坐在柳青云身侧，缓缓道，“掌门还给了我很多钱，我们可以下山买酒买肉，师父你想吃什么，我们都能买。”
　　柳青云倔强地曲着身子，还是不理。
　　不就是天仙酒，不就是烧子鸡，不就是自由吗？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曾经让他日思夜想的东西，柳青云竟丝毫提不起兴趣。
　　“师父，走吧。”江天歌用自己的手掌覆在柳青云的手背上，“上清派已经撑不住了。”
　　似是为了特意印证一下江天歌的话，他话音刚落，屋顶上随之传来一阵巨响。
　　紧接着又是什么东西砸到屋顶上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响。
　　“师父，快走！”
　　那声音一阵强似一阵，江天歌预感不妙，拦腰搂住柳青云，把他从床上捞起来，飞身后退。
　　二人才飞出去一步远，那屋顶轰然坍塌了大半，烈火随即蔓延进窟窿，从天倾倒而下，霎时占据了整个屋子。
　　江天歌一刻都不敢停，拉着柳青云一个劲往前逃。
　　柳青云眼睛一眨也不眨，扭头看着身后，自己的房间被火光吞没，继而是隔壁江天歌的屋子，再然后，就是整个院子。
　　火光滔天，浓烟如障，木头、竹子烧着发出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柳青云冷眼看着，再回头，看向眼前。
　　何处又不是火海。
　　赤焰在防护罩外烧了一天一夜，防护罩不堪重负，终是被破了防。
　　少衿山弟子联手施法修补，然而最后终是顾此失彼，补了这边，那边又被烧破。
　　而且，就是补好的地方，撑不了多久又会再裂开。
　　火势很快就在少衿山上蔓延开来，众弟子放弃修补防护罩，合力扑火。
　　上清派千余弟子苦战两日，火势不但一点都没有得到控制，反倒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越烧越猛。
　　柳青云看着曾经一片苍翠的少衿山入眼的竟除了火光，就是灰烬废墟，脑袋一阵剧痛。
　　他挣开江天歌，手上化出及云，奋不顾身地跳进火圈，挥起及云，朝那猖狂的烈焰横扫而去。
　　不料，剑气撞上那烈焰，恍似当头浇了一桶油，那火不但不灭，居然蹭的一下冲出数丈高，张着血盆大口似的朝柳青云扑来。
　　到现在，柳青云才终于明白过来，这火他们是扑不灭的，赤焰派的火只有赵北罡能灭，其他人，越是动用法术，只会愈发助长火势。
　　可等柳青云回过神来时，一切都晚了，那火已经尽在眼前。
　　柳青云瞳孔放大，滚烫的气流将他推倒在地，他半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烈焰将自己吞噬。
　　预想中的灼痛感并没有来，柳青云垂下眸，发现此时江天歌正用自己的肉身挡在他身前。
　　“天歌……”柳青云伸手想去碰江天歌血色褪尽的脸。
　　“师父，我……没事……”江天歌说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人支撑不住，扑倒在柳青云身上。
　　“为什么？”柳青云神色慌张，去查看江天歌背上有没有被灼伤。
　　还好，江天歌用来挡火的背并没有任何损伤，但人还是受了很重的内伤，柳青云自责难耐，抱住江天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师父，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江天歌擦着柳青云身上沾上的血迹，嘴边带着笑道。
　　“没事，不管它，我们去找掌门。”柳青云扶起江天歌要走。
　　江天歌却又反手握住柳青云的手腕，嘴角带着血迹，对柳青云恳求道:“师父，我们走吧，掌门不会见你的。”
　　“我不走，上清派遭此大难，全都怪我一人，我不明白，你们还留着我这个祸患干什么？”柳青云甩开江天歌的手，自顾自走向幻月殿。
　　“因为喜欢你！”江天歌大声喊道。
　　柳青云身子一顿，慢慢回过身看向江天歌。
　　江天歌映着火光的脸立即又红了一个度，他放低声音道:“我们都喜欢你，不想让你受伤。”
　　柳青云冷笑，“他们才不会喜欢我，我也不用他们喜欢。”
　　“除魔卫道是仙门弟子之本分，这也是你说的，亲手杀掉我，也许就是你的宿命。”柳青云说着，走向江天歌。
　　柳青云一步步靠近，江天歌就一步步后退，他连连摇头，“不管师父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杀你，你是魔，我也跟你入魔。”
　　“笑话，渡你成仙，这是为师的宿命。”柳青云在江天歌身前一步站定，不等江天歌再有什么反应，顷刻间飞身而去。
　　幻月殿是上清派目前唯一一处还没有被火势波及到的地方。
　　幻月殿外，众数弟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半躺着，一个个精疲力尽，灰头土脸的样子和江天歌一样，都像是从煤堆里钻出来的。
　　见柳青云出现，乌泱泱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柳青云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上殿去，不染纤尘的样子在那群弟子中尤其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一般。
　　凭什么为了他一个人，就要赔上整个上清派，赔上数千人的性命呢？
　　一群弟子个个不服，鄙夷之色显在脸上再明显不过。
　　柳青云知道自己是罪人，他完全接受任何人对他的厌恶。从那群人中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步子也是一步重似一步，等走到最后一节台阶时，他心里的锤子也定了音。
　　幻月殿里也挤了不少避难的弟子，人群最里面，净一和三位上尊都在。
　　柳青云进殿，那群弟子个个避之不及，给他让路。
　　柳青云一眼望去，一下子就看到了殿上坐着的净一。
　　比起三日前，净一又枯瘦了一圈，闭目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安静得像断了气。
　　柳青云看过去，恍神间，竟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净一已经飞升了。
　　“怎么还不走？”净一嘴巴先动，眼睛随之慢慢睁开，枯井似的眼眶里，一双眼睛还是清明如初。
　　“师父，弟子自知有罪，万死难辞其咎，今天就先赔上清派上下一命，来世若有机会，再一一谢罪。”柳青云说着，跪在地上，对着净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胡闹，上清派自有上清派的命数，你不欠谁什么。别忘了，你的使命是除掉赵北罡，拯救天下苍生，上清派保你一个，就是保了天下苍生，尽管走你的路去吧，这里不用你管。”净一说着，挥起一掌。
　　柳青云的身体随之不受控制，从地上浮起，向外退去。
　　“师父！你看错人了！能担此大任的是江天歌，不是我！”柳青云体内汇聚灵力，将身子压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67、危机
　　柳青云说这句话时，江天歌正好进殿，站在柳青云身后。
　　“天歌才是天选之人……”柳青云说着，声音渐渐弱下来。
　　他意已决，既然他们不把自己交出去，那自己便自投罗网好了，跟净一再争执什么，也只是徒然。
　　柳青云站起来，转身要离去，却被江天歌给拦住。
　　柳青云冷然看了他一眼，笼了寒霜似的目色里恍似带着“挡我者死”四字。
　　江天歌不为所动，只道:“师父，在我没打败你之前，你都是我的师父。”
　　打败之后呢，我就不再唤你为师父，而是换个叫法了。
　　江天歌话里藏着自己的小心思，柳青云自然识不出，他只当江天歌是不想认自己为师父。
　　自己已经入魔，他不想认也是情有可原，柳青云自知没有资格怪他，“你尽管来找我挑战，那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
　　“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吧？”柳青云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江天歌，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发现，江天歌这小子的个头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超过了他。
　　“师父要是自己走了，我以后上哪找你挑战去？所以，还是让我跟着你为好。”江天歌正色道。
　　“现在不是再跟你闹着玩。”柳青云没了耐心，手上运功，打算把江天歌给一掌拍开。
　　江天歌早料到他有此招，闪身躲到柳青云身后，接着嘴上念咒，化出缚仙带将柳青云的双手绑住。
　　“你！”柳青云气得有一肚子话要骂，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江天歌故意不和他对上视线，看向净一道:“掌门，弟子一定好好护住师父。”
　　净一轻微地点了个头，他气数将尽，身体石化了一般，稍微动一下都要使出浑身的劲。
　　“你们走吧，记住，上清派还等着你们来重振。”
　　“弟子明白。”江天歌才说完，接着轰隆一声，幻月殿如遭地震，整座殿左右摇摆着抖了几下。
　　窗外树影跟着剧烈颤动，只听到又是噗的一声，树影在瞬间被吞没，火焰穿透窗户纸，迅速爬进幻月殿内。
　　“不好了！”有弟子惊叫。
　　幻月殿内外霎时间沸腾起来，一群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想逃又无处可逃。
　　连着又是轰隆好几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到幻月殿屋顶上，房梁、墙壁震出裂缝，随着轰隆声的变大，裂缝如蛇，蜿蜒绵亘，张开骇人大口。
　　“把柳青云交出去！我们不想死！”人群里不知喊了一声。
　　其他弟子受了鼓动，也跟着一起喊，仿佛地狱发来的夺命声催促着这群求生心切的人，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几近掩盖了屋顶上的轰隆声。
　　江天歌愕然扫视了这群人一眼，求生乃人之本能，他能理解，但是事关柳青云，谁想伤害他，江天歌想都不想，绝对会站在那人对立面。
　　净一阖目，屏住五识，不理会那群弟子，只挥袖子将冒出头的火尽数从窗户里挡了出去。
　　铭幽和得息相视一眼，也只能摇头叹息，对那群弟子的诉求不予理会。
　　“铭幽上尊，您不是最讨厌柳青云的吗？您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死他一个，我们就都能活了！”人群里面又有一个胆大的喊出声。
　　铭幽看都没看那人，撇了下嘴，继续装哑。
　　“他们不管，那我们自己把柳青云给押出去！”又有一位“聪明”人提出意见。
　　他一呼百应，众人纷纷赞同，人流一时都朝柳青云汇聚而去。
　　此刻的柳青云就跟殿上坐着的助梵一个样，面无表情，恍如世外之人，他任由人推搡着往殿外走。
　　江天歌没守住柳青云，被人流隔开，眼见着柳青云就被那群人给押出殿，江天歌唤出上霄。
　　上霄带着一道鲜红剑光，冲破屋顶，飞上云霄，继而又从天而降，对准人群插去。
　　那群人担心被剑伤到，纷纷让开。
　　随之，铮的一声，上霄插到地上，震出一圈剑气，那群人猝不及防，照样是一个个被震出几步远。
　　江天歌看准时机，飞身上前，一只手扶住柳青云，一只手拔出上霄就要逃。
　　可惜幻月殿外人实在太多，他才甩下一堆，又有一堆密密麻麻的人朝他们扑来。
　　江天歌举起上霄，准备迎战。
　　两方人刚到对上，人群外围忽有一人举起手，使出浑身的力气喝止道:“停下！”
　　没有人理会。
　　“我有办法！”
　　有人停下来，看向他。
　　“可以保住上清派，也可以不用交出青云师父！”
　　幻月殿内外，顿时息静一片，数千双眼睛全都定在那一个人身上。
　　说话的人文文弱弱，像个书生模样，但一双眼睛，坚定而有神，此人正是禹秋。
　　“你能有什么办法？别不是骗人的吧？”有人冷言道。
　　禹秋没理会他，只是挥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袖子再放下来时，出现的却是柳青云俊秀的面容。
　　江天歌惊疑，随即去看明明是在自己身边的柳青云。
　　此时的柳青云还在原地，脸上和其他人一样也露出疑惑。
　　那么上面那个是怎么回事？
　　“我从前在山下跟人学艺，曾学过一些易容术，要扮成别人的模样不是难事。”禹秋再举起袖子，将自己的脸变回来。
　　“那你要怎么办？随便找个人易容送出去？”有人问。
　　禹秋脸上带笑，摆手道:“不用找别人，我去就行，我愿意代替青云师父去死！”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胡闹！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我去？！”中间隔着数百人，柳青云厉色看向禹秋道。
　　“我说过的，青云师父，就算别人都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哪怕是为了你去死！”禹秋笑着道。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柳青云不看他。
　　江天歌搀着柳青云一只胳膊，侧过身看向禹秋。
　　这个人说他喜欢师父，愿意为了师父去死，那我自己呢？
　　江天歌想着，如果柳青云要他死，他肯定不会犹豫，但他更贪生，想好好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和柳青云在一起。
　　“总要有个人去的，为了大家，为了天下人，就让我去吧，这是最好的选择，也让我这个平庸的人也出一回风头。”禹秋故意带着轻松的语气说道。
　　“对啊，总要有人去的。”有人附和道。
　　“是啊，禹兄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得息从幻月殿内走出来问禹秋。
　　禹秋向她行礼，回道:“回得息上尊，上清派沦落至此，作为上清派的弟子，我很荣幸能靠自己贡献的一点力量拯救上清派上下。”
　　得息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忧虑，“赵北罡没那么好骗的。”
　　“得息上尊放心，我能拖住他一时便是一时，到时候青云师父和门里一众弟子都已经走远，他追不上来，我的目的就到达了。”禹秋不紧不慢地说着，好像得息能想到的问题，他早已经都在脑子里筹谋好了。
　　“禹兄弟果然大义！”站在禹秋身旁的人赞叹道，说完，又侧目瞥了一眼身后的柳青云，只因得息在，才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说话期间，头顶上的隆隆声时断时续，像快要烧开的水一样咕噜着。
　　忽地，“水”终于开了，砰的一声巨响，头顶上那最后一块屏障在眨眼间也成了碎片，大火倾注而下，幻月殿如遭泰山之压顶，整个大殿轰然坍塌。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千余弟子“护”着禹秋朝上清派大门跑去。
　　本该被押出去的柳青云却无人理会，落在人群最后面。
　　“师父！”柳青云看着他面前的幻月殿一点点塌成废墟，惊得三魂七魄都离了体。
　　“天歌快带青云离开！”半个身体被埋在废墟下的得息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将手里的拂尘挥出，卷起一阵夹杂着浓烟的乌风朝江天歌和柳青云吹去。
　　柳青云双手绑着，根本没有机会反抗，他被乌风卷起，人急速往后退。
　　身后的幻月殿已经沉没到火海当中，偶然能看到几个人影从那火海里跳出来，逃往另一片废墟。
　　上清派真的没了。
　　曾经苍翠的少衿山仿佛成了一口烧破的大锅，最中间的主峰浓烟冲天，而周围守着它的六根天柱也失去了生机，由黑烟在它们面前拉起一块“黑布”。
　　柳青云和江天歌飞到半空，看着少衿山一点点衰败下去，心里又怎会好受。
　　江天歌不忍再看，回过头，可柳青云还是执着地注视着那个他曾经笑过闹过的地方。
　　“师父，别看了，掌门和三位上尊不会有事的，上清派也不可能就这样任人宰割，所有的账，该算的我们都会算。”江天歌道。
　　“当然要算。”柳青云咬牙，眼里泛起血光，“赵北罡，我会要他千百万倍奉还！”
　　魍魉山赤焰派在外“搞事业”，在内大兴土木，兴建大殿。
　　眼下，大殿已经基本完工。说来是大殿，实则就是在魍魉山的废墟上凿凿补补，以此为基，再建些屋子。
　　不过，建造好后，总体感觉倒和赤焰派的整体气质更加符合，阴暗险峻非常。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外围建起了一堵围墙以做防御，而围墙外的雾林却被砍了大半。
　　往日神秘的赤焰派就这样暴露于天光之中，成了外人口中，普天之下最光明正义的仙门。
　　禹秋被门里弟子押到上清派门外，转手交给了赤焰派的护法戚凉雨。
　　戚凉雨拿自己手里的画像比对过后，没发现问题，当即兑现承诺，灭了上清派的火。
　　上清派上下这才幸免于难。
　　戚凉雨押着禹秋随即将他带回赤焰派。
　　等着柳青云来之后才正式入住新殿的赵北罡此时还坐在那个草棚底下。
　　见“柳青云”终于来了，赵北罡一张寂寞空虚的脸登时有了颜色。
　　“你来了。”赵北罡像迎接自己重逢的老友一样，欢喜地迎上去。
　　禹秋曾在心里不下百次地想象过赵北罡会是副什么凶神恶煞的嘴脸，真正亲眼见到，不想，此人竟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小白脸。
　　真是白瞎了他叫这么个硬气的名字。
　　赵北罡眯笑着打量“柳青云”，表情忽然僵住，“这个人不是柳青云。”

68、低谷
　　“胆子可真大，居然连我都敢骗。”赵北罡立即失了兴趣，飞身回到宝座，斜倚着身子道，“戚护法，把他扔到万骨窟喂白骨去，我可不想再脏了我的手，亲手宰这些杂碎。”
　　禹秋早料到赵北罡得识破自己的伪装，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你就是赵北罡？”禹秋口不择言，问了一句非常没有必要问的话。
　　被人直呼其名，赵北罡的脸色随即阴下来，对着空气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那一巴掌的力量竟隔空打到了禹秋的脸上，禹秋被打得不但显出真容，半边脸还立时红肿起来。
　　“我的话你没听到吗？赶紧带他滚！”赵北罡瞪着眼睛，狠厉地看向戚凉雨。
　　“是！”戚凉雨头都不敢抬，随即押着禹秋走向万骨窟。
　　“我有话要说！”禹秋做着垂死挣扎。
　　赵北罡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我不想听。”
　　禹秋还欲挣扎，不料戚凉雨竟用法术封住了他的嘴，禹秋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去万骨窟的路上，禹秋挣着身子，哼哼了一路。
　　戚凉雨听着他嗡嗡嗡跟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实在心烦，解了他的禁言术。
　　禹秋连喘一口大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他生怕戚凉雨改了主意，又封他嘴，开口便问道:“你是戚凉雨？”
　　“你认识我？”戚凉雨看了一眼禹秋，没认出他。
　　“我是禹秋啊，当年你在山下求医治你的少年白头，我不是给你介绍过一位名医，你不记得了？”
　　禹秋这么一说，戚凉雨倒是有了点印象，他在山下找大夫治白发的经历不少，却唯独禹秋的那次最深刻。
　　因为那名江湖术士真的让他的头发变黑了，只不过只是黑了不到几个时辰，一场大雨后，他的头发又被洗得白白的，甚至还发亮。
　　要不是那时候禹秋已经走了，戚凉雨肯定把他抓起来好好“感谢”一番。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个人居然还能送上门。
　　戚凉雨冷笑一声，用力推了一把禹秋，“那你今天落到我手上，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帮过你，你就不能救救我？”禹秋还抱着一线希望。
　　戚凉雨勾起侧脸边的一缕白发，质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帮到我了？”
　　说着又用力推了一把禹秋。
　　眼见着万骨窟上的悬崖就在脚边，谷里翻腾着雾气化成数百只手朝禹秋伸过来。
　　禹秋身子僵直，不敢多看一眼那悬崖，他双手被绑住，想反抗根本用不上力，只能寄希望于戚凉雨。
　　“我还有其他办法！”禹秋神色镇定，信誓旦旦地说着。
　　戚凉雨犹豫了。
　　禹秋知道，戚凉雨这是心动了，继续道:“我肯定有帮你治好你的白发，你悄悄放了我，赵北罡又不知道。”
　　“什么办法？”
　　“办法是靠想的，你留我一命，我一定能想到。”
　　戚凉雨掀了下眼皮，装模作样地道歉:“不好意思，上仙的命令我不能不听，万骨窟你必须得下去。”
　　说罢，不给禹秋再说话的机会，一把将人推下悬崖。
　　禹秋跌落，谷里那数百只雾气化成的手如猛虎一般朝他扑来，尖利的叫声随着人的身影一起淹没在雾气里。
　　戚凉雨轻掸衣袖，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距离少衿山百里外的一家客栈里，人来人往，客流不断。
　　一少年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故意在脸上压下半片阴影。
　　在楼下买好酒菜后，他端着托盘匆匆上楼。
　　客房的门没有上锁，但他施了法，里面要想打开是开不了的。
　　他手指轻弹，门自动打开，在人进去之后，门又自动关上。
　　“师父，吃点东西吧。”江天歌将托盘放到桌子上，走到床边。
　　柳青云躺在床上，两眼发青，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顶看。
　　见江天歌来了，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的柳青云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他挣着想坐起来，可他的手脚被缚仙带分别绑在床上的四个角上，人整个像钉在床上一样，根本不由自己使唤。
　　“好天歌，你放开我好不好？”柳青云服了软，一脸委屈地看着江天歌。
　　江天歌摇头，“师父，你忘了，你说过，在你发病的时候不论如何，我都要拦住你。”
　　“我现在好了，你快放开我，你绑着我，我好难受的。”
　　柳青云眸里闪着莹莹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勾的江天歌心里痒痒。
　　江天歌强行把目光撇开不看他，“不行，我不能让你再犯错。”
　　“不就是杀了几只鸡嘛，又不是人，我能控制住自己的，你看这几天，我都没有发病，你放心，我已经好了。”
　　好了？怎么可能？
　　江天歌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昨天还被柳青云咬过，伤口结了一层血痂。
　　柳青云做过什么，他自己根本一点都不记得。
　　起初，柳青云说自己入魔，江天歌只觉得在身份上，他们成了敌人而已。
　　江天歌知道自己不可能和柳青云为敌，即便他入了魔。因为背负心中道义的谴责，所以才会觉得难以接受柳青云成魔的事实。
　　但他没想到，身份上的对立只是最不值一提的变化，从少衿山逃走后的数日，柳青云的行为愈发怪异。
　　经常是大半夜悄悄跑出去，弄一身血迹回来，白天江天歌发现了，问他是怎么回事，柳青云自己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清楚。
　　后来，江天歌就长了心眼，大晚上跟着他出去，这才发现他是去偷了人家的鸡，手起剑落，把鸡一只只宰了。
　　江天歌摸不清他此举的目的，一直暗地里观察着，等他杀了人家的鸡离开后，他只好丢下些钱财当做赔偿，再继续跟踪柳青云。
　　哪知，柳青云杀了鸡竟乖乖回了客栈。
　　有一次，鸡叫声惊醒了鸡主人，那户人家的男人抡起斧头就要来赶柳青云。
　　柳青云眼里泛着血光，凶神恶煞地看过去，吓得那男人当场尿了裤子。
　　江天歌及时出现，将柳青云拽走，那人才幸免于难。
　　可那次带走柳青云后，柳青云竟在半路上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一身血迹，看着漆黑的深夜和拉住他的江天歌，柳青云记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无法面对那样不堪的样子，当场崩溃得差点要挥剑自刎。
　　江天歌夺过及云，紧紧抱住柳青云，安慰了半天才把人劝住。
　　所以自那以后，江天歌才不得已听了柳青云的话，到了晚上就把他绑在床上。
　　但是，晚上的问题解决之后，白天又出了问题。
　　柳青云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有次在客栈里无缘无故地就跟人吵了起来，一言不合还掀翻桌子，差点砸了人家的店。
　　江天歌将他拦住，赔了钱道了歉，才将事情摆平。
　　回到客房，柳青云又清醒了过来。他悔恨，愧疚，心里的难过说不出来，也发泄不出来，他就只能自残。
　　用拳头砸墙，一拳一拳下去，墙都被他砸得裂了缝，更别提柳青云那肉做的手。
　　江天歌赶回来时，鲜血流了一地，柳青云的手皮开肉绽，手上的骨头几乎现了出来。
　　而受伤的柳青云呢，看着流血的手，脸上竟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他噬血。
　　江天歌意识到，柳青云入了魔，体内的力量是需要释放的。
　　他在无法控制的自己的情况下，没有伤害任何人，而选择去杀鸡，江天歌想象不到，柳青云是如何逼自己保留了这点理智。
　　之后，为了防止柳青云再自残，江天歌只好在白天也绑住他的手脚，柳青云要是难受，愤怒，他就让柳青云咬他。
　　江天歌让咬，失了人识的柳青云可不会嘴下留情。每次，他的牙齿都深深嵌进肉里，死咬不放，直到鲜血淋漓，柳青云两眼放光欣赏着，嘴上才松了些。
　　江天歌站在床边看着柳青云，柳青云察觉到他的视线，不但不躲避，反而直直对上去，扑扇着睫毛，眸里含着水汽看他。
　　江天歌知道，柳青云现在肯定不是清醒的，因为清醒的柳青云从来不会做出这么魅惑的表情。
　　江天歌呆呆看了一会儿，撇开脸，端起桌子上的饭碗，夹了些菜，送到柳青云嘴边，“师父，吃饭吧。”
　　柳青云别开头，生闷气。
　　“师父也不想喝酒了？”江天歌坐在床边，语气温和。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话糙理不糙，这人也一样，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天性里的一些东西是怎么变都变不了的。
　　一听到酒，柳青云就有了反应，他斜着眼睛，偷看江天歌是不是在骗他。
　　江天歌拿着酒坛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师父想喝酒就乖乖听话。”
　　柳青云慢慢把头扭回头，视线定在酒坛子上，张嘴迎过去。
　　江天歌一只手捏住柳青云的下巴，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打开酒塞，把酒缓缓倒进柳青云的嘴里。
　　饥渴的身体得到滋养之后，有些欲望却愈发膨胀。柳青云现在就像是一条快干死的鱼，咽下喉的酒只能算得上是一片刚好润湿身子的小水洼，他需要的是一片汪洋。
　　他的视线渐而移到江天歌光洁的手背上。
　　猎物锁定，趁江天歌不注意，柳青云别了下头，牙齿精准地落在了江天歌的手掌上。
　　江天歌不闪不避，由柳青云咬着，只要这么能让他舒服一点。
　　很快，鲜血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江天歌的手上滴到柳青云的侧脸，继而又滑落到他的衣服上。
　　柳青云觉得不够，咬着肉的牙齿更紧了些。
　　江天歌没忍住痛，眉头拧成了结，他痛，但他还从不会怪柳青云。
　　柳青云给他的这点痛在江天歌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江天歌知道，柳青云受的苦痛更多，如果他能为柳青云分担一点，他自是万死不辞。
　　看着柳青云的表情舒缓了，江天歌压紧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江天歌痛得一下子脱了力，手上拿着的酒坛子从手中脱落，连着砰砰几声响从床上滚到地上。
　　像是梦中人被声音给惊醒了过来，柳青云忽地顿住动作，愕然看着江天歌血糊糊的手掌，眼眶里的泪霎时决堤。
　　“对不起……”柳青云缩回身子，想躲开，可手脚被固定住，他逃不开，柳青云拼死挣扎，手上包扎的伤口裂开，又是一片血红。
　　“没关系师父，我不痛的。”江天歌知道现在的柳青云是清醒的，但他不知道柳青云什么时候又发病，所以只是把缚仙带稍微松开了些，但不敢全放开。
　　他想抱住柳青云，给他安慰，可柳青云对他避之不及。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柳青云缩在床角，头埋在膝盖上，大声吼道。
　　“师父，我是自愿的，我不怪你。”江天歌还想靠近，却被柳青云一把推开。
　　“我要是死了，就什么事都没了，上清派不会灭门，师父也不会有事！”柳青云哽咽道，“你杀了我吧！我求你了，要不然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的！”
　　“师父，你忘了，掌门用全派人保你一人是为了什么？只有你能打败赵北罡，重振上清派啊！”
　　“不行的！师父和上尊都拿他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师父，你忘了，掌门是要成仙的，人间的事他不会管，三位上尊当时被火困住，也没有机会对上赵北罡，如果我们救出三位上尊，联起手来就一定可以打败赵北罡！”
　　“赤焰派的火你能灭吗？区区的火都灭不了，我们还有什么能力跟赵北罡比？而我……现在又成了这副样子……”柳青云低头，忽然瞥见身上的血渍，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忽地又激动起来。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求你了，不要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江天歌不得已和柳青云拉开距离，满眼痛惜，“师父，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就喊我。”
　　有事喊你，喊你干什么，又让我伤害吗？
　　柳青云心痛如刀绞，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勉强点了个头。
　　江天歌出去后，柳青云缩在床角，趁着脑袋清醒，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死，又想到了净一，想到净一居然凭着自己的一己之见，把天下人的希望押到他这么个人身上。
　　柳青云以前只觉得被人看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做到如净一这般，拿数千条人命来保他一个，柳青云看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一种自私。
　　他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他的眼光？更何况，他的眼光还是错的。
　　“净一的眼光不会错的。”梦中又响起了方天青的声音。
　　“你又来了？”如今的柳青云看到方天青莫名有种冤家路窄的感觉，他只恨自己不能上去打这个人一顿。
　　“你这么讨厌自己？”方天青带着一脸轻松的笑意。
　　“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没必要，你还有大事没做，现在还不能死。”
　　“你说，我能打赢赵北罡吗？我想手刃他，为师父，为上清派报仇。”柳青云还抱着一丝希望。
　　“不能……”方天青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我就知道。”柳青云的心情重新跌回谷底。
　　“只是现在不能，但不代表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一刻都不想多等！”
　　“主角嘛，总要有个成长期的，好好修炼个几年，会有机会的。”
　　“还要几年？可我连赵北罡放的火都灭不掉。”柳青云这话说的有些前后矛盾，前半句觉得几年时间长，后半句又觉得几年太短，达不到这个能力。
　　方天青知道他这是既迫切，又自我怀疑，干脆给他指明方向，说道:“铁麒麟可以灭赤焰派的火，不过，现在还不行。”
　　“那是什么时候？”
　　“得修炼啊。”方天青半躺在一片黑暗中，“别不甘心，你一定能打败赵北罡的，我的话你还不信？”
　　“真的有那么一天？！”
　　“有，而且马上就会有人给你送宝贝。”
　　“什么宝贝？”
　　“当然是碾压赵北罡的宝贝，一切妙理，尽在其中。”
　　久被阴云笼罩的柳青云在梦中露出笑容，可很快，脸上的笑容又不禁流露出几分苦涩。
　　“我真的会成魔吗？”柳青云问。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我现在后悔了。”
　　“世上可没有后悔药，不过……”方天青又喘了口大气，柳青云屏气凝神等着他回答。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告诉我！”
　　“都说了，一切妙理尽在其中，等着有人给你送宝贝吧。”
　　“太好了，那个人在哪？”柳青云话音刚落，方天青就没了影，而门外忽然响起的吵闹声却入了他的耳。

69、机缘
　　门外响起男子浑厚粗犷的声音:“让开！”
　　“不让！”柳青云听出后面这句是江天歌的声音。
　　“你知道我是谁吗？毛头小子。”
　　“吴天为！”江天歌堵在门口气势汹汹地回道。
　　江天歌面前站着，一身粗布便衣，有他两个一样宽的人正是吴天为，他宽厚的手掌啪的一声甩到江天歌脸上，“没大没小。”
　　江天歌急了眼，他没想到，这个吴天为还真是谁都敢欺负，之前欺负柳青云，现在又敢动手打他。
　　“我不找你，让开。”吴天为凭借着身材的优势，将江天歌从门口挤开。
　　“你找师父做什么？”江天歌不了解吴天为是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此行是敌是友？在没确认前，江天歌都不可能让他见柳青云。
　　吴天为要强行进去，江天歌只能用上霄来挡。
　　上霄横在身前，吴天为还真就没了法子，他灵力低微，根本对抗不了神兵。
　　江天歌倒是意外，他没想到吴天为这就没了办法。江天歌正疑惑的时候，身后的门却自己打开了。
　　“师父？”像是自己精心守护的宝贝被外人给发现了，江天歌既是不甘心，又是慌张。
　　“吴师父。”柳青云施法，打开门，在屋里喊道。
　　“听到没有，臭小子，你师父也得喊我一声师父，你呢，得叫我师公。”吴天为避开上霄，又是一掌，把江天歌推到一边。
　　“怎么样？”吴天为进屋，从头到脚把坐在床上的柳青云打量了一遍，视线从柳青云受伤的手上移到他消瘦了许多的脸上，最终，吴天为才发现柳青云居然是被绑在床上的。
　　没等柳青云回答，吴天为就揪住了江天歌的耳朵，生气道:“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师父的？”
　　“你！”江天歌被揪住的耳朵霎时烫得发红，他惊诧地看着吴天为，不知道怎么还口。
　　在净一面前都能装得跟个大人一样的江天歌，在吴天为面前完全成了个犯了错的小孩。
　　“吴师父，你不要怪天歌，是我让他这么做的，要不是天歌一直守着我，我现在早就没命了。”柳青云说着，又想起了净一，想起了上清派，神情跟着就黯然下来。
　　吴天为松开揪住江天歌耳朵的手，无意中瞥到他手上瘆人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吴天为问江天歌。
　　江天歌把手藏到身后，不回应。
　　柳青云也不隐瞒，直接说道:“是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咬的。”
　　吴天为黑着脸问:“你就让你师父咬？”
　　“只要能让师父舒服点，我乐意。”江天歌跟他赌气说道。
　　“他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啊？”吴天为破口大骂，“我看，你能耐可真大，徒弟不用师父宠，倒知道宠师父了是吗？年纪不大，还挺重情，你师父要你的命，你是不是也就白送了？”
　　“师父想要我当然给。”江天歌语气坚定地回道。
　　“不知天高地厚，你就这么由着你师父入魔，也不知道想办法帮他渡过难关？”
　　“我能有什么办法？”江天歌说着，眼眶就红了一圈，一听到“入魔”两个字，江天歌的心就抽痛。
　　不过，很快，江天歌就反应过来，吴天为既然这么说了，难不成意思是他有办法？
　　见吴天为神色淡定，江天歌心想大概是了。
　　他恢复镇定，盯着吴天为问:“吴……师公，你有办法帮师父祛除体内的魔性？”
　　“我来就是为了此事。”吴天为目色凝重。
　　“吴师父，师父怎么样？上清派还好吗？”柳青云记得方天青的话，说有人会给他送宝贝，现在看来这个人就是吴天为了，但柳青云最关心的还是净一和上清派。
　　吴天为正要开口，可看到柳青云被绑着，他看着都难受，更别提被绑的人了。
　　“臭小子，你先把你师父放开。”吴天为对江天歌道。
　　江天歌犹疑着，没有立即收回缚仙带。
　　柳青云道:“不用了，吴师父，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突然失去意识，要是等一下又发病了，你们控制不住我的。”
　　“有我在，怕什么！”吴天为底气十足地说道。
　　柳青云五岁就能打败吴天为，吴天为那实力可以用“没有实力”来形容，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柳青云就真的信了，也许是吴天为长得壮，天生就给人一种安全感，柳青云看着他，心也踏实了许多。
　　柳青云看向江天歌，江天歌似乎也被吴天为的气场给感染，收回缚仙带的同时，自己也走向床边，小心守着柳青云。
　　吴天为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才正式开口道:“上清派只剩下废墟和残骸，掌门已经飞升成仙了。”
　　“师父飞升了……”柳青云身子一震，人软下来，江天歌随即搀扶住他。
　　“禹秋假扮你被抓走后，赤焰派确实收了手，但上清派才喘息了没有几天，他们又卷土重来，而且这次，赵北罡那鬼东西亲自来了，三位上尊与他相抗也打不过他……”吴天为说着又叹了口气。
　　“如今，那三个老东西还被困在上清派，我跟其他弟子早前一起逃下山，才没有被抓。”
　　“禹秋死了？”柳青云的心上像是有一把刀子，由上自下将他的心剖开，每多说一个字，他的心都在抽痛，“师父是什么时候飞升的？”
　　“就是在三位上尊与赵北罡大战的时候，也幸好是那个时候，他们四个打得昏天黑地，要不是净一飞升，天上劈下数道惊雷，击中了赵北罡，他们三个的命估计都得没了。”
　　“三位上尊联手都打不过？”本来对他们抱着希望的江天歌也失了神。
　　吴天为点头，“赵北罡被雷劈中后受了伤，发火把他们三个困在上清派，他呢，据说是回了赤焰派，只留下几个手下在那边守着。”
　　“据说？你也是听说的？”江天歌问。
　　“我早下山了，当然是听说的，要不然今天哪有命在这里！”吴天为看傻子似的，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江天歌。
　　江天歌以为，吴天为作为上清派里德望可以和净一比肩的人物会选择和三位上尊一样与上清派同存亡，故而对他的逃跑有些意外，但再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保命背叛了上清派，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三位上尊也不行，那其他门派呢？兰午派，铸剑门……”江天歌知道这两派不靠谱，但上清派惨遭灭门，他们同是仙门，怎么也得出手帮忙吧。
　　斩杀妖魔不是他们的职责吗？
　　江天歌想着，视线不觉顿在了柳青云身上。
　　妖魔？
　　他们要是伤害师父怎么办？
　　江天歌兀自出神。
　　“别提他们，那群人屁都没放一个，我猜他们肯定跟那个赵北罡是一伙的！”吴天为一生气又往江天歌身上捶了一拳。
　　江天歌被他打得回了神。
　　“吴师父能找到我们是因为师父吗？师父是不是有东西交给我？”柳青云与江天歌所想不同，江天歌寄希望于众人联手，而柳青云只想自己手刃了赵北罡报仇，尤其是梦中方天青还说了那一番话，柳青云更加坚定了决心。
　　他没闲心再听吴天为说什么来龙去脉，直接问道。
　　“我提早下山，就是替他来给你们送东西。净一能通过缚仙带，感知到你们在哪，他用千里传音，一路指引我过来，还好你们这几天没走动，要不然，他死了，我可找不到你们了。”吴天为说着，从前襟掏出一本书。
　　柳青云和江天歌一齐看去，那书破破烂烂的，不是折了角，就是哪里被老鼠啃过似的，破了一块。就连封面上的书名都残缺不全，只剩下“绝版 十八式”几个字。
　　“青云接书。”吴天为说着，双手捧着书，郑重地放在柳青云面前。
　　柳青云起身，准备跪下接书，江天歌跟着也要跪下，吴天为将柳青云扶住，“在我这没那么多虚礼，拿走就行了。”
　　“这书是干什么的？”江天歌看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十八式。
　　吴天为又是一巴掌拍到江天歌头上，“当然是修仙十八式，要不然你想学什么？”
　　江天歌摸着脑袋，撇了下嘴，心里万般庆幸自己的师父是柳青云。
　　柳青云急切地翻开书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有些字不是剩了一半，就是发糊看不清。
　　柳青云平时就不勤奋，不喜欢看字多的东西，饶是现在，情况危急，他看着这些字脑袋还是晕，更何况有些字还看不清，得让他自己猜。
　　“这书很厉害吗？看着怎么像是垫过桌脚？”江天歌质疑道。
　　吴天为没想到江天歌倒还有点眼光，欣慰道:“还真垫过桌脚，你居然能看出来？”
　　“啊？难道是想掩人耳目？”江天歌随口猜测道。
　　“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吴天为重重拍着江天歌的肩膀，对他表示肯定，“这书是上清派几代掌门的心血，从来都是只传掌门不传外人，门里的弟子连听都没听过，所以在少衿山上的时候净一没传给你，就是怕万一走漏了风声，要不然，那些弟子还不得为了抢这本破书打起来？”
　　“你都说是破书了，那它好在哪里？”江天歌问。
　　不等吴天为答，已经有点昏昏欲睡的柳青云把书合上说道:“一切妙理尽在其中。”
　　“师父你能看懂？”江天歌带着仰慕的目光看着柳青云。
　　柳青云把书塞到江天歌手里，理所应当地说道:“看不懂。”
　　说完，又问吴天为:“吴师父，师父的意思是不是谁当掌门谁才可以看这本书？”
　　“他倒没说，不过这本书向来是交给掌门保管，见此书者如见掌门，三位上尊知道的。”
　　“我知道了。”柳青云侧过脸，看向江天歌。
　　江天歌翻着书，已经入神地看了起来。
　　“好了，老头我的任务完成了，也该回上清派了。”吴天为伸着懒腰说道，“我在上清派住了两百多年，别的地方我可住不惯。”
　　见柳青云和江天歌一脸不舍，张嘴要来劝自己，吴天为伸手示意他们不用劝，自己接着道:“三位上尊也在山上，我哪有理由不在，放心，没等到你们两个杀了赵北罡，重振上清派，我们是死不了的。”
　　江天歌把想劝吴天为的话憋了回去，但柳青云还有话说，吴天为以为他婆婆妈妈的还要劝自己留下，甩手要走。
　　柳青云急忙上去，拉住他，“吴师父，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你。”
　　“噢？还有事要请教我？”吴天为很是意外。
　　柳青云看向江天歌，“天歌，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问吴师父。”
　　“师父，还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江天歌没想到自己和柳青云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柳青云居然还把他当成外人。
　　“为师说的话你也不听？”柳青云板起脸问。
　　江天歌更不想惹柳青云生气，只好怏怏不快地出了门。
　　“有什么你就问吧。”吴天为道。
　　柳青云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外，确保江天歌确实不在后才压低声音问道:“吴师父，我想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师父说我可以年少成仙，而天歌要成仙却要修炼百年？是不是也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天歌在年少成仙呢？”
　　吴天为庞大的身躯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柳青云问的问题居然是这个——净一在生前嘱咐过他万万不能告诉柳青云的秘密。
　　“有对不对？”柳青云从吴天为轻微颤动的大胡子看出吴天为紧张了。
　　“你问这个干嘛？”吴天为不自然地捋着自己嘴边枯草似的大黑胡子。
　　“就是想知道，你告诉我也无妨嘛。”柳青云垂着眸子，一张俏脸打了霜一样，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哄着他。
　　吴天为没了法子，重重叹了口气，“好啦，老头我怕了你，就跟你说说，不过，你可千万不能跟旁人说起，这是仙界一大秘密，传出去，惹怒了那些神仙，可是会遭报应的。”
　　“那吴师父你还跟我说？”柳青云带着浅笑道。
　　“我拖着这副没用的老骨头活了两百多年难道不是报应？”吴天为正色道。
　　柳青云收起脸上的笑，看着吴天为布满皱纹的脸，上面写满的是风霜和岁月。
　　“你是有仙资的人，这事跟你说了没事，但你不能跟别人提起，那些凡人没这个命知道这些事，要不然会死得很惨的，就连你徒弟也不能说。”吴天为带着警告的语气说道。
　　“我不会说的。”柳青云保证道。
　　吴天为这才放心，不觉地也压低了声音，“凡人要想飞升成仙，必须得在人间修炼，这修炼呢，不仅要修道法，还有一个就是炼情，这情呢，又有很多种，什么亲情、友情还有爱情都是情，只有道法和情都修得圆满了，这凡人才能成仙。”
　　“师父也体验过爱情？”柳青云想象不出恋爱中的净一会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既好奇，又觉得好笑。
　　“不需要都体验，能有一段可以为之放弃一切的感情就行了。”
　　“放弃一切……”像是被一箭给射穿了心脏，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从心脏逐渐蔓延到全身，真相似乎就在那里，可到头来，柳青云却不敢信了。
　　“对啊，放弃一切，净一为了你可是放弃了一切。”
　　“上清派就是师父的一切，师父为了我放弃了上清派，所以，上清派被烧，师父才没有出手，也任由门里的弟子送命？”柳青云睁大眼睛，泪水湿润了酸涩的眼眶。
　　“不要以为净一都是为了你，他也是为了自己，要不这么做，他能感动天上那群神仙，成功飞升吗？”吴天为道，“而且呀，这东西还是双向的，净一此一举算是两得了。”
　　柳青云用沾了血迹的袖子抹了一把泪水，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有这么个人可以为你放弃一切，你的情呢也就算修得圆满了。”
　　“可这是师父的情，又不算我的。”
　　“难道你对你师父没有情？”
　　“自然有。”
　　“这就是了，如今，你只要再把道修满，你就可以年少成仙，成为流传千古的人物了。”吴天为说着，颇为自豪地看向柳青云。
　　像柳青云这般极赋天资的人物，不是修了几辈子福的人是碰不到的，只是能见证这样一个人物的成长，吴天为就已经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我的道行远远不够。”柳青云道。
　　“这不是有个大难摆在你面前吗？拿着净一传给你的秘籍好好修炼，再干掉赵北罡，拯救天下，获得无上功德，你就可以成仙。”
　　“那天歌呢？如果也有人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而最终拯救天下人的是他，他是不是也可以飞升了？”
　　“你说的是你自己？你想为了他放弃一切？”
　　柳青云眨了几下眼睛以掩饰自己的心虚，他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只要自己成不了仙，放弃一切于他而言也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时过境迁，柳青云发觉自己竟然没那么抗拒成仙，上清派的覆灭，净一的离世是他心里最深的痛，人世间自此再也没了乐趣，只有大恨。
　　解了恨，再飞升，和净一重逢，又何尝不好。
　　如果能带上江天歌一起，那就更完美了。
　　“不是，这只是一个假设，你就当那个人是我吧，如果我真那么干了，结果会怎么样？”柳青云期待地问道。
　　吴天为摆手，“没用，成仙的还是你，你不会还以为你们俩能一起飞升？”
　　“为什么不能？！”
　　“小兄弟，少年成仙，这等美事你以为机会有很多？错了，上前年才能碰到那么一回，上天只认最有资格的那一个，江天歌就算再好，他的天资也比不上你。”
　　“那如果我死了呢？”柳青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道。
　　“那就是他了。”吴天为回答完才意识到问题，吃惊地看着柳青云，“你小子不会做傻事吧？我跟你说，你可别乱来，净一在先，你在后，这已成天理，要是跳过你，让江天歌飞升了，他会另外再遭天劫，只有平安渡过天劫，他才真正有资格。”
　　“渡天劫很难吗？”柳青云好奇问道。
　　“天打五雷轰，这不是凡人的肉身能受得住的，”吴天为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些，凑到柳青云耳边道，“上边那群人从来不做好事，才会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来考验人。”
　　“我知道了。”柳青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腹疑云骤消，身心竟畅快了许多。至于那些什么天劫，柳青云完全没有放到心上，事在人为，只要有了方向，就不怕没有办法。
　　“孩子，你可别做傻事，要不然你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天歌，更辜负了净一的一片苦心和上清派上下啊。”吴天为着实被柳青云莫名舒展的表情吓了一跳。
　　“吴师父，你放心，我没有理由那么干的不是吗？”柳青云自信笑道。
　　吴天为想了想，确实想不出柳青云做傻事的缘由，这才放了心。

70、挑战
　　《绝版修仙十八式》上某一章有提到姑瑶山，说此山是人间仙境，石山上汇聚天地之灵气，乃是修仙人修道的绝佳场所。但求道之人却不敢踏足此山半步，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一句诗。
　　“姑瑶山上天帝女，宛转宵梦向楚君。”
　　说的就是这姑瑶山上有勾人心魄的女子，不管你心志如何坚定，见了这天女之后，日后这梦中就都是她的身影，随着时日的增长，修仙者的修为终会为她摧残殆尽。
　　有自信者，曾上过姑瑶山，然而没过几日这人就疯疯癫癫地逃回了家，自后再也没提过修仙二字。
　　后来越传越神，久而久之，姑瑶山便成了禁地。
　　但是一百多年前，有一男子反天下人之道，曾独身上过姑瑶山，而且，他在山上一待还就待了数十年，下山之后，人不但半点事都没有，还越活越年轻。
　　当然，这些全然只因他窥破了姑瑶山的秘密，为避免引起天下人的争夺，此人只将自己的发现记录在了《绝版修仙十八式》中。
　　而这男子便是净一。
　　“怪不得师父能在这山上不吃不喝一待就是数十年。”柳青云躺在一片青葱的山坡上。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姑瑶山。
　　姑瑶山不高不峻，但秀如处子，山上草木鱼虫应有尽有，要说最特别之处，还是这山上的水汽，悬浮于半空，袖子一挥就能浸得半湿。
　　山坡上的花开得比别处艳红，草长得更是比别处盛。像柳青云现在躺的这片山坡，那青草长得足有人的小腿那么高，躺在上面，柔柔软软的，比躺在床上还要舒服。
　　“师父能在这里待数十年吗？”江天歌坐在柳青云身旁，小半个身子被草遮住。
　　“不能，我还有大仇没报。”柳青云果断说道。
　　“如果没有仇恨，也没有其他事，不用修道，不用成仙，师父愿意在这里待一辈子吗？”江天歌看向柳青云，眼底一片青葱澄明。
　　柳青云犹豫半晌，像是经过了认真思考后才道:“也不能，这山上的东西也不能吃，水也不能喝，我可过不惯这种苦日子。”
　　江天歌笑道:“那如果山下开了一家醉翁楼呢？”
　　“醉翁楼我只认少衿山山下那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我也只想住在醉翁楼。”柳青云说着，不安分的手拔了根草，顺势就放到了嘴里。
　　一直到牙齿咬到了草他才回过神，猛地坐起来，把嘴里的草给吐了，带着余惊道:“差点就中招了。”
　　“放心，师父，这不是瑶草，吃了也无大碍。”江天歌道。
　　“不行，师父不是写了，这山上的东西都不能吃吗？虽说瑶草才最为致命，但是其他什么花啊草的修行不是吗？”
　　“师父从前最不屑的就是自己的一身修行，没想到今日倒如此珍重起来了。”江天歌带着说笑的语气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只恨自己的行为增长的不够快，不能立即杀了赵北罡，以解天下大患。”
　　“师父莫要心急，我们才在山上待了半年，你体内的魔性并未完全除干净，等再过上半年，你体内的魔性全除了，你我的法力也增强数倍，到时候说不定能和赵北罡相抗。”
　　“还要再过上半年……”柳青云满心怅然，把视线投远。
　　天色渐晚，天边紫红色的晚霞如少女脸上涂的浓妆，柳青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里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起身，掸了一下身上的草屑，在江天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飞身，跃向天边，眨眼间人影已如豆，几乎与彤云相融。
　　江天歌起身眺望着，只见天边的彤云忽被打散，柳青云从那云间如一离弦之箭，直直坠下，一头栽入山下那碧绿如玉石似的山泉中。
　　接着，那澄净如凝结成练的山泉如被人整个抬起，泉水飞溅，好似从山间拉起的一张绿色屏障。
　　柳青云逆流而上，搅得这整座山地动山摇。
　　“师父，你别累着，明天再练吧。”江天歌的呼喊声音荡开，在山间久久回响。
　　柳青云不应，继续“翻山倒海”，江天歌迎着夕阳余晖飞去，加入了柳青云捣蛋的队伍。
　　魍魉山赤焰派笼罩在一片滴了墨一般的雾色里，门派里新建成的大殿嵌在魍魉山间，被弄塌过的山虽不复往日巍峨，但险峻依旧。
　　只是隐没在深林里的魍魉山外偏偏又围了一堵墙，营造出来的深宅大院的氛围实在跟整片林子都不搭调。
　　这新殿落成也有数日，而新殿的主人却迟迟没有住进去，只是继续守着他的破草棚，像是在等什么人。
　　“还没找到人吗？”草棚下，歪在宝座上的赵北罡一脸的索然无味。
　　站在草棚外的戚凉雨道:“上仙恕罪，有弟子曾搜寻到他们的踪影，只是追过去的时候，人又不见了。”
　　“那不就没找到吗？”赵北罡翻了下眼皮子，大晚上的扇着手里的折扇，“不可能啊，魅魂早该发作了，他挺不住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上仙，会不会是挺不住，然后自杀了，或者被其他人杀了？”戚凉雨猜测道。
　　“那也太没意思了，好不容易找到个配得上魅魂的人，他怎么能死了呢？”赵北罡坐起来，“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跟我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上仙，您造福天下的大计不是还没有完成吗？那么多人等着您，您可不能说这种话。”
　　赵北罡忽然来了劲，暮色里，左右点起的蜡烛光映在他眸里燃成火焰，“怎么样，圣水都喝了吗？”
　　“中原地区都已经传开了，而且不用我们看着，他们个个都抢着喝，过不了多久，整个天下都会变天的。”戚凉雨说着哈哈笑起来。
　　赵北罡把目光压到他身上，戚凉雨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静得有点诡异，忙止住笑声，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低下头。
　　赵北罡接着笑道:“有意思，人嘛，就不该活得缩手缩脚的，想做什么就大胆做，这样活着才痛快是不是？还好有我在啊，我会帮他们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的！”
　　“上仙圣明！”戚凉雨说罢，守在两边的数众弟子也跟着喊起来。
　　呼喊声中，赵北罡的笑声逐渐癫狂。
　　就在他笑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一阵疾风猝然刮过，身侧的两盏蜡烛像被人吹灭了一般，霎时灭了火。
　　夜色更深了几分。
　　然而赵北罡却陡然来了兴致，他站起身，左右扫了一眼，雾林里静得仿佛凝固了一样，但赵北罡能感应到有气息穿过林子在急速流动。
　　“他来了。”赵北罡欣喜道。
　　戚凉雨手里握紧剑，警惕道:“谁来了？”
　　“我等的人啊。”
　　只听赵北罡说完这句话，一阵凉风从戚凉雨面前吹过，戚凉雨再抬起头看时，赵北罡已经没了影。
　　雾林深处，有一颀长的人影负手站在其间。
　　雾林里打进来的诡异光束如利刃从他身体穿过。
　　赵北罡一身红衣，踩着那斜插在林子里的光束从天而降，光影从他白纸一样的脸上闪过，衬得人脸色在明暗间带着凶险。
　　“我等了你很久，怎么现在才来？”赵北罡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寒暄道。
　　“我要向你挑战。”来人正是柳青云，他瞒着江天歌一个人连夜赶到魍魉山。
　　转过身的时候，光束从他的眉眼上掠过，给清俊的脸庞徒增了几分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冷厉。
　　赵北罡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没有入魔？”
　　“没有，”柳青云干脆回道，“我是来报仇的，禹秋的，上清派的，天下人的，还有我的，你出招吧。”
　　“怎么可能？你怎么祛除体内的魅魂的？”赵北罡跟柳青云恍如两个世界的人，各说各的。
　　柳青云不理他，只道:“你要抓我，目的为何？”
　　“我们是一类人，我是请你回家。”
　　“我跟你才不是一类人，不对，你不是人。”
　　“那你就是人？山下的那群百姓也是人？他们一个比一个蠢，要不是得了我的感化，他们成不了人的，我想帮你，你怎么对我反而有这么大的敌意？”
　　“你的感化？你只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变成不人不鬼的魔。”
　　“只是叫法不一样而已，名字还不都是你们这些所谓正道的人取的，是魔又如何？不好吗？难道做你所说的人就好？还是说，因为人能成仙，而魔不可以，所以做人才好，做魔就不好，那么我想再问问你，成仙又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人都想成仙？就因为他们想成仙，所以就觉得成魔不好吗？”
　　柳青云被他念得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他蹙着眉头仔细一想，倒也觉得赵北罡说的有几分道理。
　　柳青云跟他谈不了什么大道理，他只是顺从本心，说道:“我不觉得成仙好，但我也不想成魔，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不想入魔。”
　　“入魔哪里不好？”
　　“变成你这个样子就是不好。”
　　“我这个样子？”赵北罡凄然一笑，“我这个样子又是哪里不好？我觉得很好看啊，我很喜欢。”
　　“你喜欢你的，我不喜欢总行了吧。”柳青云有些不耐烦，他原来的计划是来了就跟赵北罡动手，没想到两人见面，没动上手，倒跟他废话了好半天。
　　“你为什么不喜欢？这样不好吗？我猜你的内心深处一定住了一个我，想笑就笑，想骂谁就骂谁，想杀人就杀人，随心所欲，谁人不想？”
　　“我不想，”柳青云没有犹豫，直接否定，“我不想杀人。”
　　“撒谎，你不是想杀我吗？”
　　“错，你不是人，即便你是人，我也会动手，因为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做了不该做的事。”
　　“嗯……”赵北罡嫌弃地撇了下嘴，“跟你说不通，看来只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你才能知道我的好了。”
　　柳青云等这一刻等了足足半年，赵北罡才说完，他手提及云即刻飞身而来。
　　斜插在雾林中的白色光束被二人打斗的身影给截得四分五裂，伴随着的还有从二人身上，剑上爆出来的各种青光、红光、黑光。
　　“黑白分明”的雾林因为这两人，不仅变得“五光十色”了，还地动山摇，给一向阴森的雾林平添了几分异常的“热闹”。
　　刚好二十招，柳青云被赵北罡一掌给拍飞出去十几步远，重重地砸到一颗大树上，人才停下，摔落在地。
　　柳青云想扶着那树再站起来，不想，那树竟成了灰烬一般，在柳青云眼前消散。
　　这雾林说真是真，说假是假，从来就是如此。
　　柳青云想到了净一，想到了第一次进雾林时看到的幻象。
　　“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柳青云心里默念。
　　手上将及云挥出，使出他那招“化一为三”，及云一分为三，剑尖直指赵北罡，将他围在中间。
　　“就三把？”赵北罡哂笑道。
　　“杀你足以。”言罢，柳青云拍出一掌，一道刺眼青光从他体内爆出，三把及云通体闪着绿色闪电，电流相连，形成屏障，赵北罡如瓮中之鳖，罩在其中。
　　“还有点本事。”电流声刺刺拉拉，淹没了赵北罡的声音。
　　柳青云双掌合拢，接着又将两掌推开，那闪着青光的闪电如被抽丝，随着柳青云拉开的手慢慢剥开。
　　狂风席卷雾林，犹如万马齐喑，柳青云拉开的两手好似拉满的弓，直等到再也拉不动了，旋即，双掌打出，那抽开的“丝”霎时聚拢，向被困在中心的赵北罡击去。
　　青色光芒随着闪电的聚拢越聚越小，恍似要把里面的人给揉成一团，最后只剩下天上月亮那么大的一轮。
　　可赵北罡全无踪影，按理来说如果是化成了灰烬，也该剩下些人的残骸，但眼下除了那团清澈的光，什么都看不到。
　　难道逃了？
　　柳青云忽觉不妙，抬头的瞬间，一柄剑从雾林中直冲柳青云的脑门飞驰而来。
　　柳青云翻了个跟头，将剑踢开，赵北罡却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伸手来掐他的脖子。
　　柳青云拍出一掌，与他拉开距离，同时手上召唤及云，对着赵北罡劈出一剑。
　　赵北罡挥起袖子来挡，但那剑气就跟哑炮似的，没打到人身上，竟在半空突然消散。
　　赵北罡轻蔑笑道:“没招了吧。”
　　柳青云不回他，只是坦然一笑，看着赵北罡向自己靠近。
　　赵北罡走出去半步，夜幕之中一道青丝反着月光，晃了一下赵北罡的眼睛。
　　他再仔细一看，竟发现自己身体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那些“线”从他的臂弯、腿间，脖子边交错着穿插而过。
　　只要他微微一动，他身体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将面临着被割离的危险。
　　赵北罡喘了口气，面前的一根“线”被他的气拨动，颤抖着发出微微风吟。
　　之前，柳青云入魔的时候曾悟出这招，只是那时候他必须得借助体内的魔性才能使出这招。
　　如今魔性虽差不多除清，他失去了那股力量，但是，经过半年的修炼，他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一样可以使出来，而且威力比起从前还要强上数倍。
　　“赵北罡，受死吧。”柳青云的眼神有如另外一根“线”，只不过，这一根早已穿透了赵北罡的身体，不知卸了他的身体多少次。
　　“不行的，”赵北罡还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能打败我的只有魔，除非你入魔，要不然永远都打不过我。”
　　“不可能！”柳青云催动体内灵力，缠着赵北罡的那些“丝”通体碧绿，不等赵北罡行动，便自行往他身上移去。
　　“你太低估我了，我不动手，只是懒得动，而不是不能。”赵北罡说着，竟提起步子继续往前。
　　眼前着那些绷紧得如利刃的“线”就要割到他身上，雾林忽地翻涌起来，原本斜插在林子里的白色光束竟一道道地化成了光刃，朝那些“丝”直斩而去。
　　数千条青“丝”只在刹那间化为乌有。
　　“不可能！”柳青云不敢相信赵北罡居然能破了他的招，挥出及云再拉出漫天青“丝”。
　　“我想交你这个朋友，而你却一心要杀我，真是白费我的感情。”赵北罡缓步走着，柳青云的攻势在他面前不过就像是吹过的一阵风，除了撩起他的衣袖，没有半点伤害性。
　　赵北罡陶醉在柳青云惊愕的表情中，带着笑道:“你知道吗？你和我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招数和我的招数完全对不上，除非你进入我的世界，要不然，你是伤不到我的，而我，却可以凌驾于你，凌驾于整个天下。”
　　柳青云不甘心，挥出及云，直朝赵北罡的心脏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及云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飞速靠近赵北罡。
　　赵北罡丝毫不惧，伸出手掌，掌心摧出一道红光，只听得铮的一声，红光抵住及云剑尖。
　　及云悬在半空，震颤着身子，再前进不了半步。
　　柳青云再发力，电流从及云剑身上爆出，照得整片雾林恍如白昼。
　　可任及云如何挣扎，它还是近不了赵北罡的身。
　　而赵北罡只是朝及云扇了一掌，及云竟凭空调转了头，对准柳青云。
　　柳青云通体霎时冰凉，还没等他来得及收手，及云居然折回来，带着柳青云注给它的力量，对准他的心脏刺来。
　　柳青云飞身后退，然而为时已晚，及云只在他眨眼的瞬间带着刺眼的光芒已经出现在他身前，剑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指向他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赵北罡握住拳头，将及云上的力量收住，“怎么办啊，我还不想你死，要想再找一个配得上魅魂的人很难的。”
　　柳青云伸出双手握住及云的剑刃，试图把它唤醒。
　　及云的剑刃带着彻骨的寒意，柳青云手上的那点温度根本唤不醒它，柳青云收紧手上的力，由着及云划破他的手心，嵌入肉里，鲜血舔着冰刃，很快就染红了及云。
　　被柳青云的鲜血裹住的及云终于有了反应，剑身微颤着，发出低吟，似是在回应柳青云。
　　柳青云舒了口气，露出浅笑，“我还以为你不认我了。”
　　赵北罡以为柳青云双手握住及云是怕了自己，想自杀，没想到，事已至此，他还在挣扎。
　　“他认不认你得看我。”赵北罡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几乎是同时，柳青云唤醒及云，及云调头再次刺向赵北罡，而赵北罡飞身而来，打出一掌，又将及云给打了回去。
　　这次赵北罡没有手下留情，及云直接穿透柳青云的身体，将人带出去十几步远，钉在了一棵树上。
　　柳青云人如死灰，胸口的血涌如泉，将衣服染得鲜红，但一双清澈的眸子依旧直直望着赵北罡的方向，映着那抹红色。
　　那红色走动着，好像跳动的火焰，慢慢靠近柳青云，把他完全吞没。
　　赵北罡站在柳青云的面前，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真陌生啊。
　　赵北罡自己都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句，他用手掌盖住柳青云的眼睛。
　　“是你自找的，不过，你要怪我我也不会怎么样。”赵北罡说着，同时把一个透明的小瓷瓶塞到柳青云被血浸湿的怀里。
　　“机会给你了，你自己选。”
　　言罢，赵北罡的身影悄然而逝。
　　雾林深处，只剩下钉在树上也不知是死是活的柳青云。

71、心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柳青云嘶吼着对梦中再次出现的方天青问道。
　　“我又没有骗你，结局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你改变不了什么的。”方天青半边身子藏在墨色里懒懒说道。
　　“为什么给我希望后又让我败得这么彻底？”柳青云到如今才总算体会到了当时禹秋的痛，那种被对手完全碾压，连喘息机会都没有的绝望可以活活将你撕成碎片，然而你想被撕碎，又不能如愿，还得继续忍受着那生不如死的屈辱。
　　“你那么喜欢自虐吗？”柳青云冷笑着问。
　　“我虐你，虐你徒弟，我自己可没什么感觉。”方天青急忙撇清关系道。
　　“骗子，你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不信你没有感觉。”
　　“不跟你说了，我得起床上班去了，你忙啊……”方天青拍着自己的脑袋，恍然记起来什么事，身子融入墨色。
　　方天青走后，柳青云也渐而苏醒过来。
　　他是被痛心的，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在全身漫开，不放过他的每一寸血肉。
　　如果这副身体不是自己的就好了，朦胧见，柳青云想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姑瑶山的。
　　那个时候赵北罡有心留柳青云一命，故意刺偏，没有刺中他的心脏，但流血过多的柳青云，一只脚还是踏入了地狱。
　　可后来，他身体的温度又降到极点，身体里涌出的血液凝固了一般，止住没有再往体外流。
　　好像是及云，柳青云隐约记起来，是及云止了他的血，给柳青云留了一口气，让他苦撑着回到姑瑶山。
　　至于自己是怎么回到姑瑶山上他们住的小茅屋里，这柳青云就不记得了。
　　但他能猜到，肯定是江天歌把他从山下带回来的。
　　果不其然，柳青云颤了几下眼睫，身边就响起了江天歌的声音。
　　“师父，你终于醒了。”柳青云手上有伤，江天歌只能紧紧握住柳青云的手腕，好像几十年没开口说过话一样，声音沙哑。
　　柳青云慢慢睁开眼睛，借着清晨曦光看到了江天歌近在咫尺的脸。
　　柳青云定定看着江天歌，发现这孩子竟消瘦憔悴了许多。他想伸手去安慰一下江天歌，奈何他的全身都像一块锈铁，根本活动不了。
　　江天歌轻按住柳青云的肩膀，不让他动。
　　“师父，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不要我了吗？”江天歌沉着脸问，他的五官因为太过紧绷，说起话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颤抖。
　　柳青云想张嘴回答，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江天歌也没想听他回答，自顾自道:“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我好怕有一天，你再离开我，我就真的失去你了，师父，你知道吗？我不能没有你……”
　　说到最后，江天歌哽咽起来。
　　柳青云不忍江天歌伤心，可他又不能理解江天歌的话。
　　谁都会死，谁都会离开，谁都会有与人分别的那一天，更何况他们只是师徒，缘起终会缘灭，什么不能没有谁这种话在柳青云看来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谎言。
　　柳青云回应不了，只是给了江天歌一个带着疑惑的表情。
　　江天歌被柳青云漠然的眼神刺痛。
　　那日凌晨发现柳青云不见之后，江天歌找遍了整座姑瑶山都没找着人，他才反应过来柳青云是去干了什么。
　　待他火速下山准备赶往魍魉山的时候，江天歌在山脚下发现了一身血迹的柳青云。
　　看到几近如死人一般的柳青云，江天歌吓得魂飞魄散，跪在他身旁，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柳青云昏迷的五天来，江天歌的煎熬更是一日深似一日。他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柳青云那如游丝一般的气息就会断了。
　　五日来，他不眠不休地守着柳青云，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之中，眼下，终于盼到柳青云醒了，疲惫不堪的江天歌精神显出异样的亢奋。
　　“师父，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喜欢你笑，喜欢你无忧无虑，尤其喜欢看你喝酒的样子。”江天歌凑到柳青云的耳边，想贴近他，又怕他不舒服。
　　“我……喜欢你啊……”江天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句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他的脑子涨得好像快要爆炸了一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这么一句话涌到了嘴边，他就这么说了，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江天歌混沌成浆糊的脑子刹那间清醒过来，他微侧过脸，去注意柳青云的表情。
　　柳青云还是那副你说你的，全然不关自己事的冷漠表情。
　　江天歌顿时来了气，他心里带着无比的怜惜，可那股怜爱，经过怒气的催化，表露到脸上却成了故意的挑弄。
　　他就着柳青云淡漠的眼神，一点点靠近，在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柳青云的眼睛瞪大，表情变成了惊讶。
　　江天歌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就这样还不够，他将自己的唇贴到柳青云冰凉的唇上，印下绵长一吻。
　　少年不识情爱，初尝滋味，就起了贪婪之心。
　　他很想加深这个吻，但柳青云的身体明显会不适，江天歌这才不甘心地起了身。
　　“干完坏事”后的江天歌忽地蒙上了羞心，他双颊绯红，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调戏的小姑娘，半垂着眸子，斜瞥着柳青云的表情。
　　全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柳青云神思还没回来，他僵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
　　“师……师师父，我……我我去练功……”江天歌说着，落荒而逃。
　　不想，手却突然被柳青云拉住。
　　江天歌回过头，吃惊地看过去，柳青云神情恹恹，一副病弱的样子好似一碰人就能碎掉，江天歌看着心疼，但此刻他的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期待。
　　柳青云忍着剧痛，缓缓开口，“我的东西呢？”
　　柳青云所说的东西就是赵北罡塞给他的那瓶魅魂。
　　柳青云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猜出江天歌肯定拿走了药。
　　原来是要问这个。
　　江天歌心底一沉，神色失望，指着旁边的那张小木桌道:“在那儿。”
　　柳青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伸出手掌，“给我。”
　　江天歌把小瓷瓶拿给他，“这是什么东西？”
　　柳青云用绑着纱布的手掌紧紧握住药水，深吸一口凉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江天歌站定看了他一会儿，知道柳青云是乏了，也就不打扰他，独自出了茅草屋。
　　柳青云体质天生异于常人，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
　　又过了五日，他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可以下地走动。
　　至于五日前的那个清晨，两个人都好似淡忘了一般，谁也没有再提起。
　　江天歌继续日日练功，柳青云大多时候不是远远坐着看他练功，就是对着手里的那瓶红药水发呆。
　　虽然对于江天歌那日的举动，柳青云没有说什么，但两人之间还是生出了隔阂，江天歌能感受到。
　　因为他自己先在心里竖起了一道屏障，刻意地不跟柳青云说话，练完功休息，也是独自一人静静坐着。
　　两个人有时候一个坐在这块山头，一个坐在那个山头，中间好似隔了跨不过的高山和大海。
　　这样持续了几天，柳青云也没有戳破这层隔膜，但到后面，江天歌表现得越发疏离。
　　之前好歹还问候一下日常，到后面直接见人就掉头跑，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到人影，到了晚上又把自己反锁在茅草屋里，柳青云喊他，他就应一声，不喊他的话，这人就好像不在一样。
　　这就让一向耐不住寂寞的柳青云看不过去了。
　　那日清晨的事，他并非不记得，也并非不放在心上，正相反，他一直耿耿于怀。他不知道江天歌的心思有多深，对自己是否只是一时误入歧途，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些事太过糟心，柳青云想不明白，所以他就索性不想了。
　　哪知道结果又成了这样。
　　柳青云担心江天歌又会像四年前那样一走了之，丢下他一个人。
　　于是，他决定先去开导一下江天歌。
　　措了一整天的辞，柳青云才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以过来人的身份去找江天歌谈一谈。
　　夜间，姑瑶山上的晚风带着一股浓郁沁香袭入柳青云的鼻中。
　　平常他对这味道古怪的风嫌恶非常，但今晚因为有另外的事绊住了他的脚，柳青云也就没功夫在意那风。
　　柳青云站在江天歌的茅草屋外面，清了下嗓子喊了一声:“天歌。”
　　他们两人住的茅草屋由江天歌一手搭成，布局就像在养吾居的时候一样相邻而建，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好歹能遮风避雨。
　　茅草屋的门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做成的，说实话，就算里面拴上了，柳青云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门给分了“尸”。
　　即便是自己几次吃了闭门羹，但出于对江天歌的尊重，柳青云都没有强行闯进去。
　　里面没有回应，柳青云又连喊了几声，还是没人答。
　　“难道不在里面？”柳青云心想，他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跟他聊聊那天的事，不甘心无功而返。
　　手就放到了门上，轻轻一推，那门嘎吱一声被打开。
　　月色随之入户。
　　姑瑶山的月色与别处更是不同，那洒在地上的月光才真的叫一个玉珠落盘，不但闪着皎洁的光芒，而且照到地面上就像投到荡漾着的水面上一样，泛着粼粼银光。
　　柳青云踩着那荡漾着的月色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在床上笔直躺着的江天歌。
　　“这小子，还假装不在。”柳青云心里不快。
　　走过去，提高音量不客气地喊道:“起来，为师有话跟你说。”
　　还是不应。
　　柳青云冒了火，走过去仔细一看，才愕然发现，江天歌全身通红，满头大汗，躺着睡觉的人就跟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一样。
　　“他怎么会流汗？”柳青云不禁生疑。

72、大梦
　　“难道是病了？”柳青云侧身坐在床边，为江天歌把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柳青云眉头紧锁，又打量了半天，愣是看不出来江天歌是怎么了。
　　“师父……”江天歌闭着眼睛，嘴里嘟哝着念道。
　　“我在呢。”柳青云俯身回了一句，可还是不见江天歌醒过来。
　　“难道是做梦了？”柳青云观察着江天歌的表情。
　　江天歌的呼吸时急时缓，那表情更是一会儿拧成一团，一会儿又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十分诡异。
　　难道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入了什么梦魇？
　　柳青云担心江天歌一梦不醒，决定探入他的梦中，把人叫醒。
　　他并起二指，轻点江天歌的太阳穴，接着，他的灵识便顺着手指进入了江天歌的大脑。
　　进入江天歌灵识的瞬间，入眼的是一片苍茫，柳青云什么都看不到，往前踏了一步，脚下随之化成一片草地。
　　仿佛是在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上铺展开了一副画卷，黑夜、星空、远山、草木尽数显现。
　　柳青云只感觉这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再往前走了几步，两间孤零零的小茅房在夜色里挡住他的去路。
　　“我怎么出来了？”柳青云站在茅草屋前，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这应该是梦境。”
　　“那天歌还是在屋里？”柳青云想着，正要走近江天歌的屋前，却被一阵呻/吟声给惊得呆在原地。
　　那声音怎么那么奇怪？
　　柳青云听不出来那声音里透露的是痛苦，还是畅快，但不管是什么感情，在柳青云听来，那声音都让他反感非常。
　　好在，声音听着不像是江天歌发出来的。
　　柳青云想着，如果是江天歌发出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声音，他一定会不认他做徒弟。
　　“师父，没事了。”屋里又传来声音。
　　这才是江天歌的声音，柳青云确信无疑，但他刚才说什么？
　　师父？
　　柳青云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不是在这吗？难道里面还有一个？那刚才发出声音的人是谁？莫非……里面有三个人？”柳青云没有兴致去猜还有谁，走到门边，一巴掌把门直接拍开。
　　“天歌，跟我走。”柳青云踏进门喊完，才看清里面究竟是幅什么场景。
　　不可描述。
　　柳青云只想到了这个字。
　　紧接着，脑子里又蹦出“大逆不道”四字。
　　柳青云的双眼被眼前的场景刺痛，他想不到，江天歌误入歧途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竟敢拿自己的师父当春梦对象？
　　柳青云着实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天。
　　当然，这不是重点，柳青云很快从愤怒的情绪里找回了一丝冷静。
　　眼下大仇未报，这些欲望都是虚妄，柳青云自己顾不上，也更顾不上别人的。
　　“你要一辈子活在梦里吗？”柳青云背过身，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柳青云没听到江天歌应声，身后却又传来一阵呻/吟，柳青云微闭双眼，额角突突直跳。
　　那声音真叫人恶心。
　　柳青云只有这一种感觉。
　　他早就受不了姑瑶山上的一切，之所以呆在这，还不是因为自己成了丧家之犬，无家可归。
　　若非全凭心里燃烧的怒火支撑，柳青云多活一刻都觉得煎熬。
　　自从被赵北罡碾压式打败，他心里的挫败感一刻都未消失，从前吊着他一口气的怒火被赵北罡的那盆凉水给浇得再也抬不起头。
　　从前，他为了报仇，拼尽全力练功，可现在，他连及云都不敢拿。因为一看到及云，他的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被及云钉在树上的场景。
　　为了能让自己喘一口气，柳青云这几日提都没有提过复仇的事。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把心里的仇恨给忘了。
　　他不敢忘，一刻都不敢。
　　自己没了希望，可还有江天歌在啊，他才是希望，才是未来，对于这一点，柳青云深信不疑。
　　然而现在呢？他的希望在干什么？
　　柳青云越想越气，背着身子，对着桌子的方向扇出一掌，桌子立马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弄出好大一阵动静。
　　沉迷于梦中的江天歌猛然清醒，身下的人如被吹散的轻烟，眨眼间没了影，江天歌伸手去抓，却只抓得一手冰凉。
　　“很遗憾吗？”柳青云站在门边，神情严峻地看着江天歌。
　　快乐总是来也匆去也匆，只有一身薄汗，告诉江天歌一切都是真的，至少在梦里。
　　不过，眼前站在门边的柳青云却是比梦还要真的人。
　　江天歌眼神茫然，对上柳青云刀刃似的眼神的瞬间，全身的骨头如被剜去，惊得差点栽下床。
　　“你太让我失望了！”柳青云怒道。
　　这句话是柳青云最怕的一句话，尤其是从净一嘴里说出来。如今，净一已经不在人世，柳青云可以说是解了心头“大患”。
　　虽然净一再也不可能对他说这句话了，但柳青云没有放过自己。
　　他对江天歌说出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江天歌无言以对，柳青云没有误会什么，他所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真实想法，与其一辈子求而不得，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江天歌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这只是江天歌这一时的想法，下一刻，江天歌便后悔了。
　　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江天歌宁愿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七情六欲，永远活在地狱里。
　　“你走吧，”柳青云一只脚跨到门外，“或者我走。”
　　“不要！”江天歌从床上一头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去挽留柳青云。
　　“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只是……只是喜欢你，难道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吗？”江天歌伸手去够柳青云的袖子。
　　柳青云侧过身，躲开他的手，面无表情，也不看他，“喜欢谁都不行，喜欢我不行。”
　　“为什么？！”
　　“我是你师父，我是男子。”
　　江天歌冷笑，“难道师父还在乎什么纲常伦理，什么世俗观念吗？师父有口腹之欲，就不准我有情之所钟？”
　　“你是修仙之人，该断绝七情六欲。”柳青云堂而皇之地说着。
　　“那师父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柳青云紧绷的神情随即崩塌，面露痛苦，“我办不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我杀不了赵北罡！”
　　“师父……”江天歌的心被柳青云的一个表情给揪成一团，“没事了，我们再练上几年，肯定能打败他的。”
　　“没有时间了，天下人等不起，我也等不起，如果杀不了赵北罡，我宁愿现在就死无葬身之地。”柳青云道。
　　“不！”江天歌拽紧柳青云的袖子，“我不准你死！”
　　柳青云看向他，目色渐而柔和下来，“那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师父的话我什么不听？”
　　“忘了我。”柳青云冷淡说道。
　　“不行。”江天歌没有犹豫，一口拒绝。
　　“你要是不忘了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仙。”
　　“成不了便成不了，我宁愿现在死了，也不要忘了你。”江天歌倔强道。
　　“还说什么听我的话，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柳青云甩开江天歌的手。
　　“除了这个，其他的都行。”
　　柳青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做出让步，“不忘便不忘，但你要成仙。”
　　“你呢？”
　　柳青云没了声，他两只脚退到门外，背对着那轮半圆的明月，“渡你成仙。”
　　“师父，我们可以一起成仙啊。”江天歌仍抱有痴心妄想，奢望着就算柳青云不接受他，只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也好。
　　柳青云淡然一笑。
　　傻子，你和我注定只有一个人可以成仙，这是天命。
　　不对，说来，这是那个人设下的天命。
　　柳青云沉默着，还是没有把真相告诉江天歌。
　　“师父，你怎么了？”江天歌见柳青云不知在想什么，问道。
　　那个人不是说我就是他吗？
　　柳青云想到了方天青。
　　想到了方天青跟他说过的所有话。
　　“如果他可以操纵一切，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柳青云想得有些入神，以至于江天歌问他什么，他都没有听到。
　　“肯定有的……”柳青云嘴上喃喃道。
　　“师父，你别怪我好吗？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像你也总想跑下山偷喝酒一样。”江天歌的心绪搅成乱麻，但他还是逼着自己，理出一根头绪，以奢求柳青云的原谅。
　　“我不怪你。”柳青云语气突然轻松了许多，但他一说完，又匆匆忙忙扭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估计也是怕江天歌想不通，又会在自己屋外面站一晚上，柳青云回到自己屋里后，还不忘伸头出来又说了一句:“我不怪你，我现在只想睡觉，你也早点休息，别来打扰我。”
　　虽然还是想不明白柳青云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么快，但江天歌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消了气，要不然他不会用那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即便结果并没有那么糟糕，但江天歌的这一晚注定无眠。
　　反观隔壁的柳青云，回到屋子里，躺在床上，一呼一吸间就进入了梦乡。
　　方天青如愿出现。
　　“你真的是我吗？”一见面，柳青云就问。
　　“不是，是……你是我。”方天青故意挑刺。
　　柳青云没心情跟他贫嘴，继续道:“你的话说不通，你说操纵这一切的是你，又说你就是我，那意思是不是我也可以操纵这一切？”
　　方天青倒没想到柳青云还能想到这，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的问题，按照字面意思，仔细想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但是，不好意思，在书外面的人是自己，柳青云可操纵不了他的键盘。
　　仿佛是听到了方天青的心声，柳青云又道:“你写下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赚钱。”
　　方天青这个回答，柳青云琢磨着还真觉得有几分自己的风采。
　　“没那么重要的目的呢？”
　　“如题所示，师父渡我成仙。”
　　“这么说来，如果我没有完成渡天歌成仙的任务会怎么样？”
　　“故事就不会结束。”
　　“噢，我明白了，如果我这样说，你看看对不对，”柳青云顿了一下，理清自己的思路，“我的任务是渡天歌为仙，而我死的那天就是天歌成仙的那天，是不是天歌没有成仙，我就不会死，而天歌没有成仙，我的任务也就没有完成？”
　　“是这么个理。”
　　“任务没有完成故事就不会结束，可如果我因为别的事先死了，而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不存在，如果真有那种情况，你也不可能真的死。”
　　“不可能真死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方天青也没有想过，他临时假设了一下，随口道:“大概会复活啊重生什么的。”
　　“人死了还能复活？”
　　“我说可以就可以。”
　　柳青云心里有了主意，他笑道:“这么说来，你就是我的第二条命吧？”
　　把自己比喻成第二命，方天青觉得这个比喻也不无道理，他是作者，他是天，他就是这些角色的命，没毛病！
　　“对啊，我就是你的第二条命。”方天青答道。
　　“我明白了。”

73、生离
　　江天歌发现，自那晚之后，柳青云的行为举止变得相当异常。
　　不说怪他，柳青云对他倒格外亲切了不少，见了面，总会对他露出一股神秘的笑容。
　　笑归笑，但是，江天歌也发现，柳青云最近总捧着那本《绝版修仙十八式》全神贯注地看着。
　　那本书上全都是字，柳青云自从吴天为那里接过书之后就再没碰过，一直以来都是江天歌在研读，然后把书中的内容简明扼要地传达给柳青云。
　　也不知怎的，柳青云现在居然能看下去了，有时候看着，就脸上还会投下一片阴沉。
　　江天歌想问，又没脸去问，自己的秘密被柳青云撞破，柳青云能装得什么都不记得，江天歌可不会，他还是会故意和柳青云保持距离。
　　这天天刚蒙蒙亮，江天歌起来练功，出门的时候却发现柳青云已经坐在了门外，沾了一身露水，也不知坐了多久。
　　“天歌。”柳青云抬头眺望着泛着鱼肚白的天际，也不看他。
　　“师父，你怎么了？”江天歌看着柳青云出神的样子，心里不禁地生出担忧。
　　“我想喝酒。”柳青云说着，看向江天歌，眉眼如黛，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
　　江天歌根本抗拒不了柳青云的笑容，点头道:“我去买。”
　　“我想喝醉翁楼的天仙酒。”柳青云道，“少衿山脚下的那家。”
　　江天歌犹豫了，姑瑶山离少衿山有千里的路程，就算他一刻不歇，飞速赶过去，也得到晚上才能回来。
　　江天歌不放心柳青云一个人待在姑瑶山上，他哪里舍得离开那么久。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到？”柳青云脸色黯淡下来。
　　江天歌忙解释道:“不是不行，只是……师父你不能离开姑瑶山。”
　　“我当然不会离开，我就在这等你，一步都不动，这总行了？”
　　江天歌注视他良久，还是不放心。
　　柳青云伸出双手，“你用缚仙带把我绑住，这样还不放心？”
　　江天歌还是不说话，柳青云索性把及云都扔给他，“及云你也一起带走，剑在如人在，我不可能丢下及云一个人跑的。”
　　江天歌握紧及云，这才终于卸下戒心，“师父，那我现在即刻启程。”
　　“嗯，早去早回。”柳青云应了一句。
　　江天歌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的诚恳，说服自己相信柳青云真的只是肚子里的馋虫又不听话了，而不是别的什么意图。
　　江天歌一路不敢多喘半口气，到了醉翁楼买好酒后又御剑飞奔回来。
　　等他回到山上，天色果然已深，但是，让江天歌意外的是，柳青云真的一动也没动，和清早一样静静地坐在小茅屋前，就连两只手搭在腿上的姿势都没变。
　　他坐着发呆的样子，活像一尊好看的石像。
　　听到脚步声，柳青云立即回过神，欣喜地望向江天歌。
　　江天歌千里迢迢跑过去，只带回来一坛天仙酒。
　　喝酒已算破戒，江天歌能纵容他，但不会无底线地由着他，所以奔赴过去，就只买了一坛回来。
　　柳青云接过那一坛酒，倒也没提江天歌怎么不多买几坛，以备以后的不时之需。
　　“拿一个碗过来。”柳青云把酒抱在怀里，对江天歌道。
　　江天歌看柳青云平时喝酒都是拿着坛子大口灌，今天怎么还要用碗了？
　　虽然感觉奇怪，但江天歌还是照做了。
　　江天歌拿碗回来时，柳青云还是维持着抱着酒坛子的姿势，见他回来，才打开酒坛子，往碗里倒满。
　　“你喝。”柳青云道。
　　“师父，我不喝酒，我看你喝。”江天歌手里捧着盛满酒的碗，就像捧着自己的一颗心，只盼柳青云能拿去，能让他开心。
　　柳青云推了一下江天歌的手，“你尝一口就会上瘾。”
　　“不会。”江天歌语气坚定，天下能让他上瘾的只有柳青云而已。
　　“让你喝一口酒就这么难？”柳青云有些不耐烦，放下手里的酒坛子站起身。
　　“师父不是让我好好修炼吗？”
　　“喝一次损不了你多少修为。”
　　江天歌捧着碗，还是下不了嘴。
　　“真磨叽。”柳青云夺过江天歌手里的碗，一掌将江天歌推倒在地。
　　没等江天歌有什么反应，柳青云就已经跨坐在他身上，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下，接着，捏住江天歌的下巴，俯下身渡给了他。
　　酒的滋味就是这样么？又苦又辣，哪里好喝了？
　　江天歌的嗓子眼被柳青云强行逼过来的酒给堵住，他受不了那酒味，想吐，但是柳青云堵住他的嘴，江天歌只能往下咽。
　　江天歌浑身发热，也不知是沾了酒的原因还是被柳青云撩拨的。
　　逼自己喝酒是有代价的，江天歌按住柳青云的肩膀，张嘴咬上了柳青云唇上的两瓣软肉，用牙齿细嘬着。
　　柳青云没有抗拒，只是往他嘴里送酒。
　　江天歌反身为上，想要继续深入那个吻，柳青云被这年轻人的精力给弄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用力将江天歌从自己身上推开，江天歌勾住柳青云的脖子不放。
　　柳青云没再挣扎，他像是等着什么，由着江天歌在他身上发泄。
　　果然没过多久，江天歌自己就软了下来，趴在柳青云身上，没了动作。
　　柳青云只是轻轻一推，江天歌便翻身在旁，除了瞪着一双眼睛，手脚都动弹不得。
　　柳青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不看江天歌，起身抱起冷落在一旁的酒坛子，又重新坐回到江天歌身侧。
　　“别看我，过了今晚，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柳青云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透着红色液体的小瓷瓶，不紧不慢地把里面的液体倒入酒坛子里。
　　“放心，我只是给你喝的酒里下了点药。”柳青云既没把迷药下在酒里，也不可能下在碗里，而是下在了他自己的嘴里，刚才通过酒，又尽数传给了江天歌。
　　他料到江天歌不会喝酒，非得自己逼他一把，所以才想出此招。
　　就算他听自己的话，老老实实接过碗喝了，柳青云也可以抢在他喝下去之前，夺过碗，再强行喂给他。
　　总而言之，这药他是下定了，至于这一吻，权当送给江天歌的别前礼物吧。
　　“这个不是给你喝的。”柳青云拍着酒坛子道。
　　“后面的话你就好好听着，也许过了今晚你就忘了，但没关系，你现在记得就行。”柳青云把小瓷瓶里的红色液体倒得一滴也不剩，又把酒坛子摇了摇。
　　“要打败赵北罡，只能以魔制魔，我想清楚了，只要能打败他，让我做什么，或者变成什么样都行。”柳青云说着去看江天歌，江天歌已经泪流满面，张着嘴，喉咙里咕噜着，表情痛苦，但就是说不出话。
　　“没事的，”柳青云浅笑，伸手揩了一下江天歌脸颊上挂着的的泪水，“天总会亮的，我是让师父失望了，但你可不能让我失望，知道吗？你的路还很长，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柳青云仰头，举起酒坛子，将酒坛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啊……”江天歌拼命挣脱着他那副沉重躯壳的束缚，伸手去够柳青云，明明吃了迷药，却愣是用尽意志战胜了大脑的昏沉。
　　他不知道柳青云刚才倒的药水是什么，但他听了柳青云刚才的一番话，也能猜出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拖着瘫软的身子，往柳青云那边爬，每动一下，浑身上下就像是有无数根钉子从上往下划，然而身体的痛苦远比不上内心所受折磨的半分。
　　很快，一坛子酒就见了底，柳青云将酒坛子扔开，哗啦一声，酒坛碎成一摊。
　　“你不要命了？”柳青云按住江天歌几近要握住他衣角的手。
　　江天歌服下迷药，按理来说，这会儿该早晕过去了，他白白虚耗身体来抵抗药性，无疑对身体有很大损伤。
　　“好好修道，这才是正途，忘了我，你的前路将是一片光明。”柳青云拿开江天歌的手，并起二指，轻触着江天歌的太阳穴，一点青光从他指尖通过太阳穴，进入江天歌的大脑。
　　“有些记忆留下全无用处，我会把它锁住，有些呢，我需要改一下。”好似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要落地了，柳青云忽然觉得全身都轻松了起来。
　　“与其让你喜欢我，我宁愿让你恨我。”柳青云嘴角带笑说完，将江天歌握紧他衣袖的手给推开，带着一身孤冷，转身而去，没入夜色。
　　“我恨你……”江天歌的视线被泪水糊住，他努力睁着眼睛，追寻柳青云的身影，可眼只剩模糊一片，不仅如此，就连柳青云这个人的样子在江天歌的记忆里都只剩下了轮廓。
　　凉夜如有万顷之重，压得江天歌几近没了呼吸，他靠着最后那一口气，在脑子里反反复复搜寻柳青云的身影，不觉地，他渐渐地都忘了他是要找谁。
　　夜色愈深，江天歌只感觉自己很累，于是他就由着自己睡了过去。
　　一觉天亮，姑瑶山上的晨光披着露水落到江天歌身上。
　　江天歌苏醒过来，坐在地上，对着周围的环境发了会儿愣。他感觉这地方他很熟悉，但熟悉中，他又感觉这地方让他莫名很厌恶。
　　姑瑶山。
　　江天歌记起来了，他是来这修炼的，他有一本秘籍，名叫《绝版修仙十八式》，是吴天为给的。
　　传给他修炼，是为了拯救上清派，拯救天下苍生。
　　和谁一起拯救天下来着？
　　江天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他使劲拍着脑袋，似是要以这种方式把笼罩在那人身上的黑色阴影驱散，可是无论他怎么去想，怎么拍自己的脑袋，都没用，他记不起那个人了。
　　“师父。”
　　江天歌身前忽传来一幼童稚嫩的声音。
　　江天歌抬头望过去，只见面前站着的是一不过七八岁大，穿着一身道袍的男童。
　　男童长得白白嫩嫩，一双清澈的眸子似是含着露水，模样倒是惹人喜爱，只是一张小巧可爱的脸上好像写了个“苦”字，看人的时候，没有表情的眉眼里又藏了几分悲凉。
　　“你是谁？”江天歌看着他，只觉没有半点熟悉感。
　　“我是罗六六，是你的徒弟，你不记得了吗？”

74、对立
　　“罗六六？”听到他说自己的名字，江天歌混乱成一团的脑子才有了些印象。
　　罗六六，不正是自己那年下山在路上捡到的徒弟嘛。
　　上清派被毁之后，不也是自己带着他一起上了姑瑶山修炼。
　　江天歌回忆起来，他站起身，将手负在身后，“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为师会睡在外面，又什么都不记得？”
　　罗六六道:“师父昨晚应该是练功练得太累了，所以就地睡下了。”
　　“也许吧。”江天歌没有多想，忽地瞥到地上有酒坛碎片，指着问道:“这是何人喝的酒？修道之人岂能沾这些东西。”
　　“师父，你又忘了，这是你的师父喝的。”
　　“我的师父？他是谁？”
　　“是柳青云啊，他背叛上清派，投到魍魉山赤焰派门下，不听你的规劝，与正道为敌，现在成了天下共逐的大魔头。”
　　听罗六六说完，江天歌的记忆也跟着“恢复”，点头道:“是啊，我的这个师父从来都不听话，违逆天道，入了魔，他已经不是我的师父了。”
　　“他昨晚又来了吗？”江天歌“记得”，他几次去挑战他那个师父，但皆以失败告终。
　　罗六六淡然道:“嗯，他逼师父破戒，喝了酒。”
　　“我破了戒？”江天歌怒上眉头，他不相信自己一个一心向道的人居然会被人逼得破了戒，这么看来，他这个师父还真的是胡作非为。
　　“刚才问你你怎么不说？”江天歌又问。
　　罗六六还是冷漠脸，“师父一向最重修为，被人逼得破了戒，心里肯定难受，我也是怕你难过才不提。”
　　“我问你，你怎么又直接说了？”
　　“师父都问了，那我肯定就得答，谎话说多了就会圆不回来的。”
　　江天歌扶额，心里感叹，自己这个徒弟啊年纪不大，这道理懂得倒挺多。
　　“罢了，你去练功吧，为师也得加倍努力，这样才能打败我那个师父。”
　　“我知道了。”罗六六说完就匆匆退了场。
　　罗六六走后，江天歌掏出《绝版修仙十八式》继续修炼。
　　虽然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但要超过他的念头，江天歌知道，由来已久，从未消减。
　　魍魉山赤焰派。
　　赵北罡今日的心情格外舒畅，因为，他终于等来了他的同类。
　　柳青云的魔气，在和他隔了十里远的时候，赵北罡就闻到了。
　　为此，他专门召集门里的弟子列队欢迎柳青云的加入。
　　为了表示对柳青云的欢迎，赵北罡可没少花心思，门派的新殿落成许久，他也没急着搬进去，而是想等柳青云来了再一起住进去。
　　如今，总算是把人盼来了。
　　赵北罡站在雾林里，闻着空气中越发浓郁的魔气，心情煞是畅快。
　　赵北罡感知到那魔气正在急速靠近自己，他猜测柳青云肯定也是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归属，才会如此心急。
　　柳青云这一心急，赵北罡也跟着激动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柳青云就从雾林深处现了身。
　　赵北罡见人来了，脸上带着媚笑迎过去。
　　“你来了。”赵北罡为表热情，张开怀抱。
　　除了一身青白衣沾了满身血迹才显得尤其刺目外，柳青云一身清冷，与平时无异，但要说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眉眼间的神色。
　　而也正是这点变化，已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柳青云眉目舒展，平整得就像是一张纸，上面似是由名家泼墨，勾勒出一双清秀的眉眼。
　　“我来了。”柳青云的语气里夹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赵北罡察觉到他的兴奋，自以为终和柳青云成为同道，更是欣喜若狂。
　　然而，他的手刚要碰到柳青云的瞬间，柳青云竟出手要来挡。
　　赵北罡转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到柳青云身后，哪知，柳青云居然能以更快的速度转身，伸手精准地掐住赵北罡的脖子，将人一把按在地上。
　　被按到地上的赵北罡不怒反而哈哈大笑，“不愧是我亲手调制出来的魅魂，果真厉害啊！”
　　赵北罡说着顿了一下，伸手要来碰柳青云的眉心，柳青云撇开头躲开。
　　“不过，你到底喝了多少，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赵北罡一张天生幸灾乐祸的脸上带着几分怜惜道。
　　“全喝了，有问题吗？”柳青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睨视着赵北罡答道。
　　“哎呀，忘了跟你说，魅魂可不是别的什么药水，只沾一滴就能让你面目全非，全喝了的话，你的身体会受不了，时间长了，是要死人的。”
　　柳青云无动于衷。
　　赵北罡又道:“放心，有我在，我给你调制别的药水，帮你减轻痛苦，延缓寿命。”
　　“不需要。”柳青云掐着赵北罡脖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五指嵌入肉里，赵北罡细嫩的脖子上随即流出五条血柱。
　　“上仙！”戚凉雨要拔剑来救赵北罡，却被赵北罡抬手拦住。
　　“我还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没想到你变成这个样子就只是为了杀我，真是白糟蹋了我的魅魂。”赵北罡哀叹道。
　　“只要能杀了你又有什么不值？”柳青云手上继续用力。
　　赵北罡丝毫不反抗，指尖轻触着柳青云的眉心，笑道:“死生不过一瞬，我死了就死了，改变不了什么的。”
　　“对呀，杀你岂不是便宜了你？”柳青云松开手，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没想出个结果，“那好，今天我就先留你一命，等我什么时候想到有好办法折磨你再说。”
　　“来人，先把他绑起来。”柳青云站起身，也不知是对谁说话。
　　戚凉雨左右看看，最后自己往前站了一步，俯首拜道:“上仙，属下愿为您效劳。”
　　柳青云背对着他道:“上仙？你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是想找死吗？”
　　“属下不敢。”戚凉雨埋着头，“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柳青云转身问:“赵北罡封你做的什么？”
　　“护法。”
　　“那我以后就是护法了，他还是你们的上仙。”柳青云指着瘫在地上看戏的赵北罡说着，视线忽停在赵北罡身上，带着兴趣打量他，“你这身衣服挺好看。”
　　“你要喜欢我脱给你，你穿着肯定好看。”赵北罡说脱就脱，三两下把红色外衣给解开，又要脱中衣，动作干脆利落，大有全都脱给柳青云的意思。
　　柳青云捡起他的外袍，背过身去，懒得搭理他。
　　“我来了你好像很开心？”柳青云问。
　　“当然，你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就算我死了，只要还有你在，这天下一样精彩。”赵北罡两只眼睛冒着灼灼光芒道。
　　“我会让你后悔有今天的。”柳青云扬起一边嘴角看过去，笑容比赵北罡还要柔媚几分。
　　“我很期待有那么一天呢。”赵北罡穿着裤衩，肆无忌惮地笑着。
　　“新建的大殿为你准备的，怎么样，进去看看？”赵北罡浑然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又要带柳青云一起参观那座他还没住过的大殿。
　　柳青云抬眼看去，那大殿在雾林的掩映下，只露出一个翘起的屋角。
　　“被人毁了又重建了一个？”柳青云说着，脑子里掠过江天歌的脸，但也就浮光掠影似的那么一下，没在他脑子里多做停留。
　　“可不是，你那个徒弟实在是不懂事。”
　　“下次我帮你教训，不过，大殿我就不去了，免得又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柳青云说完，往周围搜寻了一圈，最后瞅中了赵北罡住的那个破草棚，“我看这里挺好，以后就是我的了。”
　　“你随意。”赵北罡做出“请”的手势。
　　柳青云朝草棚走过去，还不忘丢下一句，“都愣着干嘛，还不把你们上仙绑起来？”
　　“是！”戚凉雨接令，走向赵北罡。
　　赵北罡由他绑着，“戚护法，你这见色行事的本事挺强啊。”
　　“谁强我听谁的，得罪了。”戚凉雨正色回道。
　　＊
　　“回禀护法，有百姓聚众来讨药，我们真的不给吗？”雾林里，戚凉雨站在草棚外面问。
　　草棚里的人一身红衣裹在身上如红梅盖雪，横躺在容不下他整个身子的宝座上，两条腿悬空垂着，一边白皙的肩膀袒露出来，他也不管，只是闭目养神。
　　“不给，想要的让他们来找我。”柳青云闭着眼睛答。
　　戚凉雨退下不久，果真有一群人捧着大盆小碗的就来找了柳青云。
　　一群人虔诚地跪在柳青云面前，为首的一白毛老头磕头道:“上仙，求您赐我们一点圣水吧，没有圣水，我们的日子可过不下去了。”
　　柳青云睁开眼睛，缓缓看过去，“谁让你那么叫我的？”
　　那老头急着又要磕头，却不料，柳青云一挥袖子，老头子刚低下来的头就与脖子分离，落了地。
　　一群人惊慌失措，但为了求得圣水，又只好壮着胆子不动。
　　“活该！老头老糊涂了不会说话，你哪是上仙，您就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如来佛祖……”
　　那自作聪明的壮年男子话还没说完，柳青云已经闪身过去，掐住他的脖子，折朽木一样，手上稍稍使劲，那人的脖子就断成了两截。
　　尸身落地，吓得其余人缩着脖子，既不敢逃，更不敢吭声。
　　“这位是我派护法，上仙是那位。”戚凉雨站出来说着，后又指了一下被五花大绑在树上的赵北罡。
　　赵北罡全程看戏脸，戚凉雨提到他时，他还故意露出一个饱满的笑容以示回应。
　　一群人见一直赐他们圣水的上仙都被绑了，随即明白过来，定是眼前这个恶毒的护法干的。
　　他们一个个在心里诅咒柳青云，让他不得好死，但又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个个低声下气，连呼吸声都不敢加重。
　　柳青云见他们不说话，表现得很顺服，兴趣着实索然，他回到草棚低下坐下，打量着那群埋得乌泱泱的头。
　　“你们想要圣水？”柳青云问。
　　“是，请……护法赐我们圣水，我们会每日为您祈祷的。”人群中的声音稀稀拉拉附和道。
　　“好啊，我可以赐你们圣水，”柳青云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不过，不能白给。”
　　“护法您需要我们为您做什么？我们都听您的，一定做到！”有人答道。
　　“嗯……我想看你们打架，谁赢了谁就能拿到圣水。”柳青云一只手撑着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
　　“好！”不知是谁第一个回了一声，随后人群就沸腾起来，一圈人，男女老少混战成一团。
　　为了得到圣水，这群人无所不用其极，壮的挑老的少的打，老的对小的也绝不手软，除了拳打脚踢，有的还用上了嘴，男的咬了女的脸上一块肉，女的挠得男的脸上五条血痕。
　　柳青云津津有味地看着，时不时摇头赞叹，“赵北罡你真是好手段啊，这些人哪里还有半点人性？”
　　赵北罡全当柳青云的话是赞扬，得意地回道:“你看这样多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这才是真正的人性。”
　　柳青云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够啦！”人群中忽然冒出个毛头少年，穿梭在杂乱的人群中，努力拉开他们。
　　柳青云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江天歌，他的好徒弟。

75、结束
　　江天歌失了忆，柳青云可没有，他记得江天歌，记得过去的点点滴滴，更记得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是谁。
　　只是，柳青云没了感情。
　　即便记得那些，于他而言又如何？不过就是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江天歌见劝不住那些人，手拿上霄，直冲柳青云而来，“让他们停下！”
　　柳青云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你就是这么跟你师父说话的？”
　　“我才没有你这么个师父！”江天歌撇开视线，不看柳青云。
　　不知道为什么，江天歌一见到柳青云，心底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翻涌，江天歌只当那是恨意，为了使自己保持理智，不被那恨意牵绊住自己，他尽量让自己不看柳青云。
　　“怎么不敢看我？”柳青云发觉了江天歌在自己面前的慌张，故意挑逗他。
　　“为师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让你那么害怕吗？”柳青云伸手轻拂过江天歌的侧脸。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江天歌别开身子，用上霄指向柳青云的心脏位置。
　　他此次跟着这群老百姓上山，就是为了伺机杀了赵北罡和柳青云。
　　上清派只剩一片废墟，天下也将不再是人的天下，江天歌满腹仇恨，一刻都多等不得，只想将此二人除之而后快。
　　“自不量力。”柳青云嘲笑着，几乎就是一瞬，柳青云闪到江天歌身侧，一只手按到他肩膀上，江天歌握住上霄的手猝然脱力。
　　江天歌旋即改用右手接剑，反手又要来攻，却不敌柳青云拍出来的一掌。
　　江天歌飞出几步远，人还未落地，又被柳青云从身后踢来的一脚给踢回到原来的位置。
　　江天歌飞出去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他用上霄插入地面，勉强才借了点力，然而地面还是被划出好大一条裂口，人才控制住身体，双脚落地。
　　“就你这实力，可千万别跟外面人说是我的徒弟。”柳青云的声音忽又从江天歌身后传来。
　　江天歌猛地转身往后退，惊恐地看着他，“我才不稀罕！”
　　“嘴挺硬，可惜实力是真的不行，还嚷嚷着要杀我，你杀得了吗？再修炼个十年二十年吧……我看也没希望。”柳青云说着起了劲，“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自寻死路吗？如果没有实力，好歹也得学会智取呀，你今日的计划不会就是想跟我单打独斗，然后赢我吧？”
　　不是说，江天歌还真就是这个计划。
　　两败俱伤或者落败而归，种种后果他都想过，可是单单没想到的就是自己会输得这么惨，居然连出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不过，你还年轻，好好修炼，还是有机会的，失败的滋味谁不是没尝过。”好好的一句勉励的话从柳青云嘴里说出来却透着一股莫名的讥讽。
　　江天歌被他的话刺痛，身上爆出一道夺目红光，映在柳青云的眸子里好似一道血色。
　　柳青云见了那红光，精神更加亢奋，他由那红光侵袭着自己的身体，而他则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逼近江天歌。
　　柳青云的每一次靠近都让江天歌有一种窒息感，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手上发力，催动上霄直击柳青云而去。
　　柳青云抬手，以二指发力，制衡住上霄，让他悬在半空不能前进。
　　出乎意料的是，江天歌在催动上霄的同时还祭出了及云，不知道为什么，柳青云感应不到及云飞过来时带动的风息，就在他对抗上霄的时候，及云从他身后飞来，穿透了柳青云的肩膀。
　　柳青云惊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前露出来的小半截剑刃，“原来你也不认我了。”
　　“及云若不认你，就不会只是刺穿你的肩膀。”江天歌道。
　　“胡说，它跟你一样，就是想杀我。”柳青云对着插在自己身体里的及云打出一掌，将它拍出体外。
　　铮的一声，及云掉到地上。
　　“今天我乏了，不想杀人，你们都走吧！”柳青云转过身，故意在及云剑身上踩了一脚，走回到草棚底下。
　　江天歌还是不肯罢休，目光灼灼地盯着柳青云。
　　柳青云大袖一挥，面前的及云和江天歌等人一齐飞了出去，“戚护法，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即从我眼前清走。”
　　“是！”戚凉雨领着弟子围成人墙，将那群人尽数赶出雾林。
　　江天歌自知实力远远不及柳青云，之所以能刺他一剑，也不过是侥幸，再留下来，只怕是自讨苦吃，于是也就一并离开了。
　　“江天歌，你记好了，下次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江天歌走远前，柳青云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江天歌也等着这天的到来。
　　然而这一晃就是六年。
　　在姑瑶山上苦心修炼六年后，江天歌才终于有了勇气再站到柳青云面前。
　　并且，也正是那一年，皇天不负苦心人，江天歌得偿所愿，杀了他想杀的人，拯救了天下苍生。
　　那是江天歌的仇，而柳青云的仇报的却要比他早很多。
　　那日之后不久，铸剑门掌门晁剑宗进了雾林，求见柳青云。
　　柳青云当时听戚凉雨来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了，才肯相信真的是那个剑非常多的晁剑宗来拜见他。
　　柳青云闲着无聊，就放了他进来。
　　还没给柳青云寒暄几句的机会，晁剑宗一来就要求柳青云放了赵北罡。
　　“痴人说梦。”柳青云回了他四个字，柳青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还都是拜赵北罡所赐。
　　放了他？自己的仇，上清派的仇找谁报？
　　话说，上清派的覆灭，他晁剑宗也有脱不了干系吧。
　　柳青云忽然想到，上清派逢灭顶之灾，他铸剑门和兰午派不正是在袖手旁观吗？
　　若那个时候，能得他们一臂之力，上清派也不会输得那么惨。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柳青云问。
　　晁剑宗没有看赵北罡，冷漠回道:“没有什么关系。”
　　赵北罡绑在树上数月，不吃不喝，也没了药水维持容貌，如今人好似风干了一样，脸色黯淡，五官凹陷，可他看着只晁剑宗还能笑得出来。
　　“你也喝过他炼制的药水？”柳青云猜想晁剑宗可能跟那群急功近利的人一样，想着靠药水提高修为。
　　晁剑宗摇头，“他当年骗我喝过，但只有那一次，后面我再没沾过。我和他有关系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谁？”
　　晁剑宗犹豫道:“这个不能跟你说。”
　　柳青云对着赵北罡的腹部隔空打了一掌，赵北罡随之吐出一口鲜血，“说还是不说？”
　　“我有我的苦衷，请你手下留情。”晁剑宗为难道。
　　柳青云根本不听，对着赵北罡的肚子又是一掌。
　　晁剑宗蹙眉，还是不说。
　　柳青云还欲再打，赵北罡有些受不住，抬手制止，咽了一口血自己道:“我知道，是个女人。”
　　“赵北罡！”晁剑宗像被人踩了尾巴，一下子激怒起来。
　　“不对，不是女人，是女妖，那是只妖……”赵北罡仰头笑道。
　　“住嘴！不许你那么说她！”晁剑宗道。
　　“你为了那个女人来求他？”柳青云问晁剑宗。
　　事已至此，晁剑宗只得点头。
　　“求他什么？”
　　“求药。”
　　“用来干什么？”
　　“续命。”
　　“若他死了？”
　　“她也会死。”
　　“我明白了。”柳青云笑着看向赵北罡，“你帮他，条件是什么？”
　　“我乐意。”赵北罡满嘴血腥，咧开嘴道。
　　柳青云冷笑，“求而不得很痛苦？”
　　“是啊，你杀了我吧，我死了，他晁剑宗也没好日过的。”赵北罡突然正经。
　　“有道理。”柳青云道，“看来时机到了。”
　　“请你别杀他！”晁剑宗惊慌道。
　　“你的诚意呢？”
　　晁剑宗眼睛直勾勾盯着柳青云，一向挺直的身子忽地软下来，双膝重重跪地。
　　“哈哈哈哈，晁剑宗你也有今天！”赵北罡大笑。
　　“求你别杀他。”晁剑宗说罢，又伏在地上对柳青云磕了三个响头。
　　“晁剑宗，你这个懦夫，自始至终你都是为了那个女人，你若肯多看我一眼，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地步，你就求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赵北罡嘶吼道。
　　什么情况？
　　柳青云惊疑地朝这两人看了一眼，他原以为是赵北罡也喜欢那女人，虽求而不得，但也自愿救她，不想竟还是自己想岔了。
　　“柳青云，你动手吧。”赵北罡道。
　　这戏柳青云还没看过瘾，他只是静静坐着，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你自己不也喝你炼制的那些药水吗？怎么没忘掉该忘的人？”柳青云好奇地问。
　　“因为我贱啊。”赵北罡惨笑，“只有真正的魔才没有感情，这么说来，你才真是我的杰作。”
　　柳青云对他的话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你到底杀还是不杀？”赵北罡等不及了。
　　“我改主意了，现在不想杀你。”柳青云道。
　　晁剑宗舒了口气。
　　赵北罡见他畅快了，越发激动起来，他挣开绑在身上的绳子，朝戚凉雨奔去。
　　戚凉雨不明所以，吓得连连后退，另一边晁剑宗看出他的意图，飞身来挡。
　　赵北罡移步幻影，轻松避开，停在戚凉雨面前，拔出他手上的剑，对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就要捅过去。
　　不料，他的速度还是不及柳青云，被闪身过来的柳青云给握住了手臂。
　　“你只能死在我手上。”柳青云冷然道。
　　“那你把剑拿好了。”赵北罡把剑塞到柳青云手里，接着握住他的手，朝自己的心脏果断刺去。
　　鲜血从赵北罡心口飞溅而出，柳青云惊骇地看着赵北罡，脸上被血溅得一片殷红。
　　“赵北罡！”晁剑宗手已经放在了赵北罡的肩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你不能死！”
　　赵北罡身子往后倒，剑拿在柳青云手里，鲜血染红的剑刃一点点从他□□里抽出。
　　晁剑宗接住赵北罡，颤抖着手将他圈在怀里，“你死了雨柔怎么办？”
　　“晁剑宗你看好了！这天下是我留给你的，小心别遭报应！”赵北罡好似半个身子已经掉入地狱的厉鬼，干枯的脸上，两只眼睛瞪大了盯着晁剑宗。
　　说完，嘴里呕出一口黑红的血，接着人断了气。
　　“这就死了？一点都不过瘾。”柳青云瞥着什么尘埃一样，扫了一眼死不瞑目的赵北罡，将手里血红的剑刃丢给戚凉雨。
　　寂寂雾林，大雾随着赵北罡稀释在空气里的气息的消散而退去。
　　大片阳光铺地毯似的，盖住了整片林子，柳青云只觉得这天又热了，烧得他着实难受。
　　不再是雾林的雾林中，晁剑宗抱着赵北罡的尸体，一动不动，柳青云没理他。
　　至于晁剑宗是什么时候走的，柳青云也不知道，反正最后林子里面只余下一摊血迹，赵北罡的尸身也没了影。
　　他的仇报了，以后该怎么办？
　　啊，还有他那个徒弟啊，柳青云想到，他得等他那个徒弟来杀自己。
　　然后……重生。

接续篇
　　

76、新章
　　少衿山，成了一堆废墟的藏剑阁外，柳青云扶着江天歌蹲在地上，苍邪目色凛凛俯视他二人。
　　“师父，那个梦是因为我吃了瑶草才做的，而且不止那一次，自我向你表明心意得不到回应之后，我日日沉迷其中，我的……仙骨早已毁了。”江天歌低头，不敢看柳青云。
　　“傻子，这些还要你说。”江天歌什么心思，柳青云自然了如指掌。
　　不仅如此，柳青云还忽地醒悟过来，他之所以穿进书里，好像正是他自己坑了自己。
　　柳青云死了，江天歌没有成仙，所以自己穿越成柳青云重生，接续故事，继续完成本书任务，帮助江天歌成仙。
　　可江天歌最后怎么就没有成仙呢？柳青云回忆，怎么他写文的时候就忘了让江天歌成仙呢？到底是哪里出了漏洞，他忘了补了？
　　柳青云想了一圈没想明白，很明显，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商量好了吗？谁死？”苍邪不耐烦道。
　　“我！”江天歌挣开柳青云扶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
　　“很好，那我现在就成全你。”苍邪伸出手，掌心冒出一团黑气就要打过来。
　　柳青云忽然举手，“等等！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苍邪问。
　　办法是靠想出来的嘛。
　　柳青云心想着，嘴上道:“你等等，待我掐指一算，还有那个坑没填，说不定可以拿来用用。”
　　柳青云学着瞎子算命的样子，闭着眼睛，手上随便乱掐着。
　　还有什么坑没填？这个哪里记得啊，要记得就不会不填了，柳青云在心里吐苦水，但为了保命，又不得不编一个。
　　苍邪一看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抬手道:“我数三声，三……二……一……”
　　“有啦！”柳青云猛地睁开眼睛，“《玉扪经》！”
　　“什么《玉扪经》，简直就是鬼扯。”柳青云说完又在心里想着，关于《玉扪经》的这段情节，柳青云本来想写，但最后忘了写。
　　柳青云一时只想到了这个，就随口喊了出来。
　　话说，他原本给《玉扪经》的设定有别于《绝版修仙十八式》，后者是修仙用的，还杂七杂八地记载了一些秘术，而前者呢，是本更杂的神书，什么生活小妙招都有。
　　说不定上面就有修复仙骨的妙术呢。
　　苍邪:“在哪？”
　　“千萝岛。”柳青云回忆起他写得极其简略的大纲道。
　　“没听说过那个地方。”
　　“海外有仙岛，其名为千萝。世与俗人绝，袅袅归仙尘。”柳青云临时胡诌，“你不知道也不能说明你孤陋寡闻，实在是千萝岛所处之隐蔽。”
　　“好啊，你去把《玉扪经》拿来。”
　　柳青云看向江天歌，“我要带我徒弟一起去。”
　　“他现在是个废物，你带上他不是更碍事？”
　　“毕竟是我徒弟，师父怎么能嫌弃徒弟呢。”
　　“你带他走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在半路逃了？”
　　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自己带江天歌都逃了，只要不傻，那肯定得逃啊。
　　“我可以放你们走，不过……”苍邪说着对鬼魄使了个眼色。
　　鬼魄随即飘到柳青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小药丸。
　　“把药吃了，一个月内不回来，毒发，你亡。”
　　“不可以！要吃就让我吃！”江天歌说着拦在柳青云身前去抢那药丸。
　　柳青云先他一步，取走苍邪手上的药丸，“怎么跟赵北罡一个样，就知道炼制一些稀奇古怪的毒药。”
　　吐槽完，一口就把那药丸吞进了肚子。
　　“师父！”江天歌又是气恼又是自责。
　　“没事，不是有一个月时间嘛，死不了的。”柳青云随便安慰了一句，视线又移回来，定在鬼魄脸上。
　　鬼魄的身子隐在黑烟后，一头柔顺的乌发随着乌烟向四周飘散着，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看什么？”鬼魄将半张脸隐在黑烟里。
　　“我看你有些眼熟。”柳青云继续端详着。
　　鬼魄张嘴，露出两排黄牙，“记得我的人都死了。”
　　“我不是又活了吗？”柳青云目色黯淡下来，说罢转身，“天歌，我们走。”
　　“师父，真的有千萝岛这个地方？我怎么也没听说过？”下山路上，江天歌在后面跟着柳青云问道。
　　柳青云故意走在江天歌前面，“我也不知道。”
　　“你骗他们的？”江天歌赶上去拦住他。
　　“有没有问问人不就知道了。”柳青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江天歌，“上霄呢？”
　　江天歌没了法力，自是不能将剑化成无形带着，柳青云见他手上也没有，猜到上霄肯定是没带。
　　“走的匆忙，没顾得上它。”江天歌很是无所谓地说道。
　　“剑在人在，为师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柳青云来了气。
　　“六年前，师父不也丢了及云。”
　　柳青云被江天歌一句话给堵得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你是别人吗？我放在你那，是让你保管，不是不要它。”
　　柳青云说着，手里化出及云，“及云，去把上霄带回来。”
　　柳青云下完命令，及云躺在他手上，纹丝未动。
　　“又跟我闹脾气？”柳青云叹了口气，好言好语道:“及云，我回来找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丢下你，你也别惹我生气，你看好吗？你要是答应就点个头。”
　　及云还是没有反应。
　　柳青云没了耐心，把及云送到江天歌面前，“你劝劝它。”
　　江天歌无奈撇了下嘴角，“及云，你能把上霄带回来吗？”
　　江天歌一说完，及云就有了回应，它飞起身，在半空转了个圈，最后对准他们身子左侧的树林。
　　“去找上霄，你干嘛呢？想跳崖？”柳青云仰头问。
　　他话音刚落，及云还真就一头窜进了那崖下的树林。
　　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及云砍出一道剑气，崖下数棵松树一接连倒地，小树林被剃了头似的，露出一道口子。
　　而在口子的尽头，竟站了三人。
　　“叔！”最先说话的姑娘正是泪言，她换上了一身鹅黄色劲装，英姿飒爽中又不失几分俏皮可爱。
　　“前辈！”这位长得帅气又精神的小伙正是陆山桐。
　　他手上押了个人，那人一身兰午派弟子装束，怯生生地看着崖上站着的柳青云，而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上霄。
　　“你们怎么在那？”柳青云惊奇地问。
　　“还不是为了抓他，”泪言瞟了一眼陆山桐押的那人，“这个人偷了上霄要逃，正好被我们碰着了，还好是我认得上霄，要不然还真就给这种小人占了便宜。”
　　“这个人看着怎么也挺眼熟的？”
　　“正是押我们回来的那人。”江天歌提醒道。
　　“原来是这小子啊！”不过也就几个时辰前的事，一提起来，柳青云就记有了印象，“早就想教训他一顿，没想到现在正送到我手里了！”
　　“几位大哥大姐饶命，我正是来还剑的。”杨平水求饶道。
　　泪言和陆山桐把他带到路上，交给柳青云处置。
　　“还剑还到崖底下去了？”柳青云质问。
　　“要不是他俩追我，我也不会慌不择路。”
　　柳青云没兴趣跟这人废话，又不乐意自己动手打人，把人推给江天歌，“他偷了你的剑，要怎么教训，你看着办。”
　　江天歌摇头，“我以为他倒是帮了我们。”
　　“他偷了你的剑。”泪言以为他是没听明白发生什么，又提醒了一句。
　　江天歌道:“他若不偷，此刻上霄就该在助梵手里，要取回势必更难，我看一切皆有因果，放了他吧。”
　　“真不愧是当过掌门的人，说话那腔调越来越像净一咯。”柳青云喃喃了一句。
　　江天歌虽没了法力，但耳朵不聋，正好听了个明白，“我学的师父。”
　　“我以前可是噬血的大魔头，没那么仁慈。”柳青云有意无意地回了一句。
　　江天歌的脸色随即阴沉下来。
　　这是触到他的痛处了。
　　柳青云忙闭了嘴，放开杨平水，“你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杨平水跟他们道过谢，落荒而逃。
　　“对了，你们怎么找到少衿山来了？”柳青云问他二人。
　　“我们把人带到山下安顿好后，放心不下您二位，便一起过来了。”陆山桐道。
　　“你俩倒有良心。”柳青云赞叹了一句。
　　“叔，既然你们没事，就赶紧跟我们一起走吧。”泪言道。
　　柳青云:“现在还不行，我们有正经事要忙。”
　　没等泪言问他们有什么事，江天歌抱着希望又问道:“你们知道千萝岛在哪吗？”
　　泪言和陆山桐一齐摇头，“不知道”
　　两人一起说完，泪言还不忘补充一句:“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
　　“你们要去千萝岛？所为何事？”陆山桐问。
　　江天歌低头不语。
　　柳青云语气轻松，摆手道:“没什么事，不要紧。”
　　也只有柳青云装得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泪言和陆山桐都看出江天歌心事重重，表情不由得也跟着黯然下来。
　　“叔，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去了，我们得去找千萝岛。”
　　“好，我们回去一路上也会帮你们打听的。”陆山桐道。
　　“那先谢谢你们了。”柳青云拱手道。
　　江天歌跟着也拱手行了个礼。
　　泪言和陆山桐也正要拜别他们二人，路边忽有冒出个小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师父。”一少年站在路边，看着江天歌。
　　江天歌寻声望去，脸色如卷了乌云，霎时又阴下来几分，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只看了他一眼就没再看他，道:“你怎么来了？”
　　这少年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唇红齿白，很是秀气可爱，他正是江天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徒弟罗六六。
　　江天歌在姑瑶山上修炼了六年才出山，而罗六六则一直待在姑瑶山上，天下平定过后，江天歌也没有接他回少衿山，不知不觉地也就将他淡忘了。
　　不想，这人今天居然自己找上了门。
　　“我是来找师公的。”罗六六的视线越过江天歌，投向柳青云。
　　“你找我有什么事？”柳青云对罗六六没什么影响，因为他在原文里就没找他安排几场戏。
　　“师公忘了？”罗六六也不明示。
　　“不记得。”
　　“看来是时候未到。”罗六六长得是好看，只可惜天生一副苦相，看柳青云的时候，表情尤其悲凄，好像一吹，脸上都能掉下一片叶子。
　　“你俩不是要走吗？可以走了。”柳青云对站在一旁看戏的泪言和陆山桐道。
　　这二人回过神，就要走。
　　江天歌忽叫住他们，“麻烦二位把六六一起带过去。”
　　“你徒弟你不要了？”柳青云问。
　　“有师父就够了。”江天歌答。
　　“六六，你的意思呢？”柳青云问罗六六。
　　“只要师公活着就够了，”罗六六在江天歌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淡定走向泪言和陆山桐，“我愿意跟他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容易，终于接上头了T^T

77、醉翁
　　少衿山脚下雨花镇，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融杂着各种小吃四溢的香气，充斥着大街小巷。
　　自除掉比大魔头赵北罡还要让人闻风丧胆的天下共患柳青云后，雨花镇又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在缓慢流淌着的人流里，有一男子一身青白衣，如将青山白云揽入胸怀，长发如瀑，随着摆动的衣摆律动，在人流里尤其显眼。
　　这只算得上是他第二次正式走上这条街，不过对于他要去的地方，他可别比谁都要熟。
　　他拨开人群，一个劲往前冲，扰得人流中的白眼对他翻成了波浪。
　　其后，还有一男子长身玉立，一身黑衣长袍，巍巍然如挺立于高山上的玉石，褪去稚嫩的面容上五官更显深邃有神。
　　他在后面紧跟着前面那男子，表情淡定，步伐从容，尽管只是走着，但能一直维持着自己和前面那人刚好的距离。
　　“天歌，到啦。”青白衣男子站在一酒楼前，欣喜地抬头仰望那酒楼的招牌，只见上面写道:“醉翁楼”。
　　“师父，说好了喝完就走的。”江天歌走过来道。
　　“自然。”柳青云只是仰头望着，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怎么了？”江天歌在他身旁站定。
　　柳青云眼里带着落寞，“几日不见，怎么感觉醉翁楼衰败了不少。”
　　江天歌抬头看去，发现比起六年前，醉翁楼确实是蒙上了岁月的影子。
　　曾经高大豪华的酒楼，如迟暮的美人，不但看着缩了水，没有了往日的高大，就是连招牌上都裂了缝，显出颓败之色。
　　“人尚且有死的那天，更何况是物。”江天歌道。
　　“也是，只要酒还在就行。”柳青云说着，三两步进了门。
　　“小二，天仙酒，烧子鸡上着。”没等柳青云喊，江天歌倒是极为自觉地替柳青云点了酒菜。
　　“好嘞，客官，您二位先坐，天仙酒、烧子鸡稍后就给您送来。”那店小二极热情地请二人进店。
　　柳青云站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发现这醉翁楼里的客人比起往日来也少了近半，雨花镇一向最热闹的地方竟有了冷清之感。
　　柳青云没有为了自己吃毒药而伤感，此时看到醉翁楼的这般景象居然倒有些失意。
　　他们随便找了张空桌子坐好，江天歌看出了柳青云的心事，问道:“师父对醉翁楼的感情很深？”
　　“那是当然啦，醉翁楼承载了我全部青春，我哪次受罚还不都是因为醉翁楼。”柳青云正色说道。
　　江天歌笑了，“我知道了，师父受的罚那么多，对醉翁楼的感情肯定就深了。”
　　“你敢取笑我？”柳青云又气又好笑，一拳头捶在江天歌的胳膊上。
　　没等他收回手，江天歌就用手掌握住了柳青云拳头，“徒儿不敢。”
　　柳青云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你这是做什么？”
　　“能跟师父再一起回到醉翁楼是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真真切切地坐在这儿，我有些担心这又是一场美梦。”江天歌盯着柳青云道。
　　“你做的美梦还少吗？”柳青云不看他。
　　“师父，我这次不会放手的。”江天歌用目光认真地描摹着柳青云秀气的侧脸。
　　柳青云的手被他捂得发热，冒出了汗，柳青云稍稍用力，挣脱了江天歌的手，不想，江天歌又迅速抓住他的手腕。
　　“没想到，六年过去，你不仅胆子大了，皮也厚了不少。”柳青云带着讥讽的口吻道。
　　“我知道，师父你嫌我没用，如今没了仙骨，更是废物一个，但我就是想守着你，保护你。”
　　“不必了，你好好活着就行。”见店小二端来了酒菜，柳青云忙把手抽回来。
　　“二位客官慢用。”店小二将天仙酒和烧子鸡放下后就要走。
　　柳青云叫住他，“店小二，你家这生意怎么做的？为什么大不如前了？”
　　“客官，您有所不知，我们醉翁楼的前老板因病去世了，现在是由少爷接管，少爷听到些风声，说这世道又要乱了，开酒楼挣不了钱，不如改开医馆。这不没几天就要关门歇业了嘛，店里的菜品也大都不做了，生意自然也就冷清了。”
　　“这么说，以后要想再喝天仙酒，吃烧子鸡也吃不到了？”柳青云问。
　　“估计是了，今儿个您赶巧，明天啊，连烧子鸡也不做，天仙酒也不卖了。”
　　“这世道变不了，你跟你们老板说，醉翁楼不能关，要不然他爹在九泉之下都不会放过他。”柳青云拉住店小二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家老板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你不说一句好话，倒还咒起人来了。”店小二甩甩袖子，惹了一脸晦气，调头走开。
　　“我说的是实话……”柳青云还想劝他，却被江天歌拉住。
　　“算了，师父，人家也是顺势而为。”江天歌道。
　　“什么叫顺势而为？难道这天下还真完了，老百姓也不喝酒？个个坐药缸里？还开药店，想靠挣病人的钱发财，他晚上也能睡得着觉？”柳青云越说越来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
　　零零散散坐在周围的客人一个个定住，瞧着柳青云。
　　“看什么看，你们马上连酒都没得喝了。”柳青云用视线扫了一圈那些冷漠看着他的人说道。
　　“没了这家，还有别家，小兄弟你想开点。”有个白胡子大爷笑着说完，嘬了口酒。
　　“醉翁楼可是我一手创办的，我不能让他们随便乱改。”柳青云当初给醉翁楼的设定就是他的心灵栖居地，有酒滋养，有肉补充能量，他可不能容许哪个盗了他文的破穿书系统进行魔改。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我的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醉翁楼不能改成药铺子！”柳青云说着拍案而起。
　　不想，他才站起来，那边店小二就带着几个人，手拿木棍，气势汹汹地朝他走了过来。
　　柳青云一身法力才适应过来，又有及云加持，正愁没机会好好施展，这下来了几个送死的，他也来了劲。
　　“来啊，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柳青云身上燃起怒火，就要迎着他们走去。
　　哪里知道，江天歌一把拉住他的手，柳青云的身子被他拉得猛地一震，接着人就由他拽着跑出了门。
　　柳青云不甘心，扭头看着身后，店小二带着人追到门外就没再追。
　　可江天歌拖着柳青云逃命似的只顾闷头往前跑，柳青云喊了他好几声，江天歌也不停下。
　　一直跑到雨花镇郊外，他才肯松手。
　　“怕他们干嘛？”柳青云有一身修为，跑了一路什么事都没有。
　　江天歌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后，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师父不可闹事。”江天歌定了下心神道。
　　“到底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知道教训起我来了。”
　　江天歌一脸倦色，强挤出一抹笑容，没说什么，只是抬手，递给了柳青云一个酒坛子。
　　“天仙酒！”柳青云整张脸都拨开了云雾，展露出笑颜，“上霄都不记得拿，天仙酒倒是忘不掉。”
　　“给了钱的为什么不拿？”
　　匆忙逃窜前，江天歌把酒菜钱都放到了桌子上，那店小二看到了，所以，他们追到门外也就没理由再追。
　　柳青云接过酒，揭开酒盖子，就要仰头灌，忽地又记起来自己好歹为人师父，不该吃独食。
　　他也知道江天歌不会喝酒，故而假意问了一句，“要不要来一点。”
　　江天歌果断摇头，柳青云随即不客气地灌起了酒。
　　江天歌抬头静静欣赏着柳青云的那份恣意和潇洒。
　　飘着酒香的清澈酒水从酒坛里倾倒而出，悬空流进柳青云张大的嘴里，如飞瀑直下，酒水有的溅到柳青云脸上，挂在眼睫上，有的砸到唇边，又从下颌顺着光洁的脖子探进衣领。
　　尽情喝着酒的柳青云自不在意这些，他好似浑身都散发着光芒，江天歌不敢眨眼，生怕他在片刻间就能飞入云端，与他天人相隔。
　　这样的人物若不是酒仙转世，那也绝非人间能留得住的人物吧。
　　也就三两口的功夫，酒坛子就见了底。
　　柳青云抹抹嘴，将酒坛随手扔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江天歌见他酒也喝得餍足，最也抹干净了，提醒道:“师父，该赶路了。”
　　“赶路？去哪？”柳青云活像个被打搅了的清闲人，脸上马上露出不快。
　　“千萝岛。”
　　“你知道千萝岛在哪？”
　　“不知道。”
　　“那还说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要抓紧时间去问人。”
　　“我都没想好它的具体位置，别人更不可能知道？”
　　“师父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敢说我强词夺理？”
　　“事在人为，你只凭一张嘴随便说，还不是强词夺理？”
　　“好啊，人大了，师父说的话不听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犟嘴，还是小时候好啊，为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柳青云嘴里念叨着，越说到后面，他越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有点多，难道是……
　　“师父年纪大了。”江天歌从地上站起来，像是能听到柳青云的心声似的，粲然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柳青云怎么可能承认自己老了。
　　“但是我喜欢。”江天歌拉住柳青云握紧拳头的手，在柳青云反应过来之前，蜻蜓点水似的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
　　“师父什么样我都喜欢。”
　　柳青云像是被调戏过的小姑娘，脸颊不由他控制地显出血色，“法力没了，嘴皮子倒厉害了不少。”
　　“承蒙师父□□，有进步，但想俘获师父的芳心还不够。”
　　“不是要去千萝岛吗？瞧瞧你现在又是在干嘛？”柳青云捂住被江天歌碰过后发烫的侧脸，像是只无头苍蝇，在原地打了个转，然后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要往前走。
　　“师父，你知道路了？”江天歌坏笑着跟上。
　　“不知道。”柳青云说得义正言辞。
　　他二人走着，迎面忽出现一白胡子老头，此老头正是在醉翁楼里那位。
　　“二位是要去千萝岛？”老头站在路中央拦住他二人的去路。
　　“老伯，您知道千萝岛？”江天歌欣喜问道。
　　老头捋着胡子点头:“当然，你们算问对人了。”
　　“我们好像也没问你吧。”柳青云感觉这个自来熟的老头有些可疑。

78、水帘
　　“海外有仙岛，其名为千萝。世与俗人绝，袅袅归仙尘。”白发老头摇头晃脑地说道。
　　江天歌十分惊喜，“您果然知道！”
　　“这句我也会。”柳青云不服道。
　　“那你可知，这千萝岛具体方位在哪？”老头得意地看着柳青云。
　　柳青云问:“你知道？”
　　“自然。”
　　“说吧，要什么条件才告诉我们。”柳青云深谙这些人的套路，不等他们问，自己先开了口。
　　出乎意料，老头竟摇头，笑道:“不用你帮我做什么，我就是来给你指路的。”
　　“你是npc？”
　　“非也，非也。”老头一脸神秘，“千萝岛乃东海上一孤岛，听着名不见传，实则只是她们不想被俗人打扰，所以一直隐于世外。”
　　“这个我也知道，只是东海那么大，我们上哪找？”柳青云问。
　　之前柳青云可没提过千萝岛在东海，要不然即便不知道具体位置，江天歌也肯定拉着柳青云往东海走了。
　　这会儿听到柳青云这么说，江天歌看向他，质问道:“师父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柳青云假装正经，故意不看江天歌，等着老头往后说。
　　柳青云根本就没想去找什么千萝岛，他一个书外人，哪里有什么激情去做这些任务。
　　要说这书里唯一能让他留恋的，他以为，也就醉翁楼的天仙酒，其次是烧子鸡。
　　可惜，现在醉翁楼也要倒闭了。
　　不曾想，他不想去，这破穿书系统还倒逼着他去干，极其“贴心”地送上个指路的老头。
　　“你们沿着现在的路一直往东走，走到头就是了。”老头道。
　　柳青云:“不可能这么简单吧？”
　　“千萝岛乃世外仙山，你在东海上是看不到它的，除非你们穿过一道小小的水帘。”
　　柳青云:“真的是小小的水帘？”
　　老头笑眯眯地点头:“不大，不大。”
　　“既是仙山，又岂会让外人进出，老伯，您可还有什么其他要嘱咐我们的？”江天歌恭敬地问道。
　　老头思索了一番，“倒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哦，注意保护好自己就行，千萝岛是个好地方。”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最后隐身于树林子里。
　　“又让保护好自己，又说是好地方，这些老头真是越老越不会说人话。”柳青云久久凝视着老头消失的方向。
　　“师父想到掌门了？”
　　“怎么会想到净一那个老头。”
　　“正因为都是老头，所以也很容易联想到，不是吗？”
　　柳青云摆手，“净一是个自私的老头，你师父也是个自私的人，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也就你傻，喜欢这些人。”
　　“师父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柳青云面向东边，目色凛然，“别废话，千萝岛你还去不去了？”
　　“当然要去！”
　　＊
　　茫茫大海望不到边际，人行其上，好似一豆，随波晃荡。蔚蓝天空、深蓝海水一上一下，将人夹在中间，看着水面行得久了，恍恍惚惚中，竟生出脚下是天，头顶是海的倒悬感。
　　柳青云带着江天歌御剑飞行，浮行于海面上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路奔去。
　　眼见着太阳从东升起，渐渐移向头顶，又落到他们身后的西边，在海面上染上一层红晕，这二人还是一刻不歇，向东而行。
　　太阳像跟他们捉了个迷藏，第二日，又从东边露出了半边脸。
　　熠熠光辉如金子一般，闪着粼粼光芒铺满前路，欢迎着柳青云的到来。
　　柳青云盘腿坐于及云上，双手抱在胸前，任海风拂过他俊秀的脸庞。
　　他面无表情，一双眸子望着东方，眸子里倒映着翻滚着金色光芒的波浪，尤其衬托得那眼神坚毅而灵动。
　　初升的太阳从柳青云肩头跨过，照到他身后的江天歌身上。
　　江天歌盘腿坐在后面，两只手像锁一样锁住柳青云的腰，头抵在他的背上，正睡得熟。
　　柳青云担心江天歌没了法力，坐在剑上不稳，让他用手扶住自己的肩膀，没想到，这个江天歌直接就锁住了他的腰。
　　柳青云说了几次，他都不改，柳青云没了办法，只好默许了。
　　柳青云御了一天一夜的剑，他修仙的身体自然不会觉得疲倦，但江天歌现在只是一介凡胎，根本比不上他。
　　饶是这样，江天歌也要一直陪着他熬夜，要不是柳青云后来施了点小小的法术，江天歌估计还真能陪着他一宿不眠。
　　“师父，辛苦了。”身后忽然传来江天歌还没睡醒的声音。
　　柳青云正要正经回应一句什么“不辛苦”之类的，以显示自己为人师表的气节。
　　不想，被金色晨光中照得有些发热的侧脸忽然一凉。
　　江天歌直起身子，贴紧柳青云，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以慰辛劳。
　　“你！”柳青云平静如海面的心绪被江天歌搅得掀起滔天巨浪，他咬紧牙关，正要骂回去。
　　江天歌见好就收，随即和他拉开距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位老伯不会骗我们吧。”
　　修仙之人，第一大忌就是色，柳青云很想揪着越来越歪的江天歌训他一顿，可又顾虑到两人都坐在及云上，剑本身就窄，他不好伸展身手，才暂时压制住怒气，没有发作。
　　他鼻子里喘着粗气，冷哼一声道:“我觉得不会，他没这个必要，而且，我已经感应到了那道水帘。”
　　柳青云说着指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就在前方不远处。”
　　“师父真厉害。”江天歌的视线黏在柳青云脸上，锁住柳青云腰的手又紧了紧。
　　“别拿你的没出息当成是对我的赞美。”柳青云摆出一张冷脸，目不斜视。
　　“来了。”柳青云迎着刺目的日光看去，眼睛一眨也不眨。
　　东方的那轮红日如融化了一样，红色光轮竟流动着融入金色的云层里。
　　层叠有致的天空，模糊成一团，一时没了形状。
　　可人一眨眼，那轮红日伴着金色云朵又明明在那。
　　然而再注目一看，却有模糊成一团。
　　“师父，那是怎么回事？”江天歌也发现了古怪。
　　“是水帘，那老头不是说了。”柳青云一眼看出端倪。
　　“师父的意思是……有道水帘挡在我们面前，盖住了太阳？”
　　“差不多。”柳青云站起身，手里化出上霄，进入作战状态。
　　脚下往后飞速退去的水面随着他们与那水帘距离的拉近而变越发激荡起来。
　　直到水帘在二人显出真形，脚底的波浪已经掀得如烧的正盛的火焰，舔砥着二人的脚底。
　　二人顾着仰头看眼前的水帘，根本无暇顾着脚底。
　　那水帘似从天上倾注下来，将太阳隔断在二人身前。
　　“还真是不大哈。”柳青云冷语说笑了一句。
　　“不知道这水帘的奥妙之处在哪？贸然闯进去应该有危险。”江天歌道。
　　“管他呢，有什么危险不得进去看了之后才知道。”柳青云化出一道发着青光的防护罩，将他们二人圈在里面，直冲水帘而去。
　　柳青云手握上霄蓄力，及云在脚下同时发力，他目光瞄准水帘深处，一身汹汹气势，直冲着水帘就撞过去。
　　不料，那水帘好似一张有弹性而又无坚不摧的大网，柳青云用的力越大，它反弹的力量也就越强。
　　所以，在猝不及防间，才撞上水帘的二人就被撞飞出去，悬空翻了好几个跟头。
　　柳青云被撞得脱力，防护罩瞬间破裂，江天歌没有法力，脱离了柳青云的保护，一下子飞得更远。
　　柳青云及时稳住自己的身体，甩出上霄，去接住江天歌。
　　“我就不信了，这水也能无坚不摧。”柳青云悬空站立，手提及云，直指水帘。
　　巨幕之下，柳青云在他面前渺小得像是只苍蝇。
　　“师父，不要！”不知道为什么，江天歌一看柳青云要发大招，下意识地就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他大喊着，可声音稀释在茫茫大海上，根本就没入得了柳青云的耳。
　　更何况，柳青云又是一个“敢于尝试”的人，他不试一下是不可停手的。
　　及云的真身是水鸾，水鸾遇水法力反而会变弱，但柳青云偏不信这个邪。
　　他催动体内灵力，双手展开，及云随之一分为三，接着，啪的一声，双手再合并，三把剑居然又合三为一，化成一把足有柳青云百倍之大的巨剑。
　　巨剑面前，水帘也不过像面普通的盾牌。
　　柳青云聚力，双手猛地推出，巨剑随着他手的落下，朝水帘劈去。
　　那气势看着像是要把天都要捅穿，剑也确实是精准地劈到了水帘上，但问题是，剑劈上去，除了溅起些水花，并没有什么意想中的效果出现。
　　剑上的力仿佛不是打到了水帘上，而是从剑上转移到了水帘上，结果又为水帘所用，还给了剑。
　　巨剑碰到它的瞬间，水帘发出的哗哗声如隆隆炸雷，紧接着，水帘拍出水花，不但把及云打回了原形，还刮起一阵大风，直逼柳青云而来。
　　从及云劈过去到被打回来，前后的时间也就眨眼之间，柳青云根本料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来不及防备，人嘛，直接被吹出去，又在空中翻起了跟头。
　　而且，这次的跟头比第一次翻得还要远，还要高。
　　“师父！”
　　眼睁睁看着柳青云从自己面前飞出去，江天歌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没了法力御不了剑，光看着，那心里急得跟有一团火在烧一样。
　　“上霄，去找师父。”江天歌成了凡人就等于没了资格使用神兵，他不知道自己说话上霄现在还听不听，本没抱多大希望，不曾想，上霄不但听懂了，还带着他平稳地飞向了柳青云。
　　“师父，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江天歌拦在柳青云身前。
　　“能有什么办法，我再劈它几下，肯定就破了。”柳青云越过江天歌，凭着一身胆量，又冲向了水帘。
　　江天歌根本劝他不下，无奈转过身，又是一阵强风袭来，接着一人影，一剑影接连在他面前飞过。
　　“师父。”
　　“我再来几下。”
　　柳青云乐此不疲。
　　后来，江天歌也记不清柳青云被打飞了多少次，他没了力气再劝他，坐在上霄上思索着别的法子。
　　江天歌正出神间，视线里忽瞥到一朵莲花。
　　那白莲冒着粉粉的叶瓣尖，漂浮在海面上，随着忽急忽缓的海浪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
　　虽说有进有退，但总体的趋势还是前进了的。
　　不仅如此，江天歌还看到，那白莲居然就那么晃悠着进入了水帘。
　　“师父，我知道啦！”江天歌激动地从上霄上站起身。

79、莲花
　　与水帘进行过一番激烈搏斗之后的柳青云脸不红，气不喘，装得若无其事，脚踏及云飞来，“我也知道啦，铸起这水帘的力量是从一个地方冒出来的，而它们的中心肯定就是千萝岛。”
　　“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柳青云指着脚下的海面，“你看这海浪明明是从水帘那边打出来的，哪里还有又荡回去的道理？但它就是荡回去了，这不正说明，这水帘正是由海水铸成，而支撑着水帘的力量肯定就是在水帘后面的千萝岛。”
　　“师父既然早就知道了，怎么还白费力气跟它拼蛮力呢？”
　　“这个……”其实柳青云也就是在最后一次被撞飞的途中，偶然发现那打出来的波浪居然还会往回拍，才灵光一现，弄明白的。
　　而他想明白这个道理刚好晚于江天歌一步，只不过他嘴快，先喊了出来。
　　柳青云咕哝半天，才想出个完美的解释:“我就是想把浪花搅大点，要不然我们两个人怎么荡过去？”
　　“原来师父不只是体力好。”江天歌笑道。
　　柳青云一脸正气，“你在笑我没脑子？”
　　“徒儿不敢。”
　　“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柳青云脸上不爽，但人已经飞到江天歌身侧，将他拉到及云剑身上，收起上霄。
　　“师父知道怎么进去了？”江天歌一只手勾住柳青云的腰带，脸上挂着掩不去的笑意。
　　“不就是荡进去嘛。”柳青云说着，又化出一层保护罩，将他们二人圈在里面。
　　“师父，你看那莲花。”江天歌指着已经没入水帘，看不出形状的白莲。
　　“这小东西还挺厉害。”
　　“不对，师父，正好正相反，越是不厉害的才越有可能进入这水帘。白莲柔而无骨，于大海而言，其轻如片羽，根本没有力量。如果我们也能彻底卸下身上的力量，以柔克刚，定能任海浪把我们送进去。”
　　“卸下力量……”柳青云逐渐放空心思，将绷紧的力量尽数舒展开，只留下一点足以维持保护罩的小力。
　　保护罩渐而降落，浮在大海中，像是被海浪打出来的泡沫，一会儿往前晃，一会儿又被海浪打着往后退。
　　不过，总体上还是在往前漂的。
　　一如那朵白莲，二人成功没入水帘。
　　水帘不只是一道帘子，确切来说，它更像是一堵厚墙。
　　而且在“墙里”，那从天而降的水势活像是一把大刀斩下来。
　　柳青云维持着保护罩的灵力被水帘削弱，眼见着，保护罩就要从薄薄的一层化成破碎的青雾，不得已之下，柳青云再注了一道力。
　　可他这一用力，那水帘立即就有了反应，即便这二人已经进到了半道上，这张“大网”的效力丝毫不减。
　　紧接着，柳青云和江天歌二人又给原路弹飞出去。
　　被水帘弹出来的时候，保护罩彻底破裂，二人掉入海里，成了落汤鸡。
　　“这也太坑了！”水帘外，柳青云浑身湿漉漉的，他坐在及云上，拍着大腿气愤道。
　　“师父，我有办法了。”江天歌站着，身上的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个劲往下滴，“让那莲花带我们进去。”
　　“能行吗？”
　　“应该可以，在水帘面前越是没有力量的越是有力量。”
　　“到了里面怎么办？保护罩可挡不住那水势。”
　　“硬捱过去，很快的，师父。”江天歌从身后把柳青云圈在怀里，“就像对付渌水兽的时候一样。”
　　柳青云按照江天歌所言行动，二人重新进入水帘，在保护罩被击破的瞬间，柳青云对着那朵莲花注入一道灵力，将二人和那莲花通过那道灵力连接起来。
　　果真，如江天歌所言，二人的身体虽然受了猛烈的冲击，沉入海里，但好歹没被弹飞。
　　不过，预期中，江天歌想的是用自己的身体来为柳青云挡住那水帘的攻击，但真正到了险境，江天歌却成了那个被护在身下的那个。
　　柳青云抱紧江天歌，背朝上，为他挡去了水帘的攻击。
　　柳青云虽不是凡胎，水帘伤不了他，但是水帘砸到他身上正如刀子割在他背上，给他带来的伤痛可是一点都不会减。
　　江天歌挣扎着想为柳青云分担，可柳青云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僵硬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锁，捆得江天歌一动也不能动。
　　还好这样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二人借着莲花的力，成功闯过水帘。
　　水帘之后，万籁俱寂，恍似另一番新天地。
　　身上的剧痛陡然消失，柳青云随即反应过来，二人已经平安渡过险境。
　　他抬起头，一只手捞起江天歌，脚踏及云，飞离海面。
　　正如水帘后一碧如洗的天空一样，柳青云心情大好，他回过头，对着那朵还在海面上慢慢漂着的莲花挥了下手，“谢啦，小白莲兄弟。”
　　“师父你怎么样？”柳青云一脸风轻云淡，江天歌揪着心却半点放松不下来。
　　“我能有什么事。”柳青云回过头，极目远眺，海天交接的水平线上，一小岛映入眼帘。
　　“到了。”柳青云道。
　　江天歌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岛的真容在眼前逐渐清晰。
　　千萝岛最大的特色就在于岛上一年四季芳菲不断，那种了整个岛的桃花树好像永远定格在了初春，朵朵粉嫩的桃花涨红得像少女的脸。
　　轻风拂来，桃花瓣摇落如雨，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但掉落的花瓣只需一夜就又能重新长出来，故而，这桃花就没有落完的那一天。
　　二人飞到距离千萝岛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速度慢了下来，不知该不该向前。
　　因为此时岛上正站了两名女子，提着花篮埋头在地上捡着什么。
　　“师父，我们向她们说明来由，她们应该也能理解。”江天歌道。
　　“我们要的可是人家的宝贝，她们不把我们轰走才怪，还谈何理解。”柳青云对江天歌“不谙世事”的发言只能摇头。
　　江天歌坚持自己的想法，道:“仙人毕竟不同，只要我们没有恶意，她们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住在仙岛上的可不一定就是仙人。”柳青云也绝不松口。
　　“师父，我们走吧。”江天歌按了一下柳青云的肩膀。
　　柳青云以为还是得想个办法偷偷混进去才好，正要反驳，抬头才发现，原来那岛上的两个姑娘已经发现了他们俩。
　　更让人意外的是，突然看到两个闯入她们领地的陌生男子，这两个小姑娘不但不惊慌，反而还甚是热情地朝他俩招手。
　　“什么情况？你认识？”柳青云问江天歌。
　　“我还以为师父你认识呢。”江天歌打趣道。
　　既然都看到了，柳青云也没理由再躲，两人上了岛。
　　两个姑娘不过二八年华，穿着一身粉色襦裙，宛如桃花树上跳下来的桃花一般，长得极其水灵。
　　她二人一左一右站着，对柳青云和江天歌做出“请”的手势:“二位有缘人，欢迎你们来到千萝岛。”
　　“你们知道我二人会来？”柳青云问。
　　“不知道，但能穿过水帘而来的绝非普通人。”左边的小姑娘道。
　　右边的姑娘接着道:“而且那水帘就是对你们的考验，你们都通过考验了，我们也没理由不好好招待你们。”
　　“说的也是，”柳青云假做正经地点头，“不知道两位小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莺莺。”左边的说道。
　　“我是燕燕。”右边的又道。
　　“莺莺燕燕，好名字。”柳青云笑道。
　　江天歌斜瞥了一眼柳青云，清了下嗓子，对那二位姑娘道:“不知道二位是要带我们去哪？”
　　“带你去见岛主，你们来岛上，肯定是为了来见岛主的吧？”莺莺道。
　　还真是通情达理。
　　江天歌和柳青云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不过，今天岛上有喜事，你们可能得等一会儿才能见到岛主。”燕燕道。
　　“喜事？我们可以去凑热闹吗？”柳青云好奇道。
　　“嗯，当然可以。”
　　一路上弯弯绕绕，穿过一片又一片桃林，千萝岛的大殿才真正显露出来。
　　说是仙岛，岛上仙人住的大殿却很是普通，与人间一般富贵人家住的深宅大院相比也好不了多少。
　　尤其是那醒目的红色大门，与岛上雅致的环境相配，那就是一锅白粥里的那粒老鼠屎，异常不搭。
　　“这里就是我们岛上专门用来办喜事的解花院。”莺莺指着大殿最外围的那个院子道。
　　柳青云一眼看过去，就被这大门给晃了下眼睛，不过再一想，这岛上有喜事嘛，也能理解，弄得喜庆一点也好。
　　然而，待大门推开，柳青云走进去之后，那才真傻了眼。
　　撞入视线的竟都是一个个穿得一身粉嫩的妙龄少女。
　　她们围成一圈站在院子里，见有人来了，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向柳青云和江天歌。
　　一如莺莺燕燕的表现，那些姑娘们看到两个陌生男子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她们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打量完，又扭回了头。
　　“有客人来了，也让他们沾沾喜气。”人群中一女子的声音如清泉击石，缓缓流淌而出，既清脆又动听。
　　“是，岛主。”一群姑娘随即纷纷后退，给柳青云和江天歌让开一条路。
　　而路的那头站着的正是说话的女子，即千萝岛的岛主景伊浓。
　　虽被人唤作岛主，但景伊浓年纪并不大，看长相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至于活了多少年，这个在她们眼里并不重要。
　　与一众人不同，她穿着一袭青色长裙，成了群花当中的唯一一抹绿。
　　饶是如此，比起群花，这抹绿才是更为惊艳的那个。
　　她模样俊秀，眉如柳叶弯弯，一双眼睛又好似深潭一般，既深邃，又深情，鼻子秀如凝玉，一张小嘴润红如樱桃。
　　头上不着装饰，只用几片叶子固定住发髻，身后乌发及腰。
　　柳青云和江天歌并排而站，可和景伊浓先对上视线却是的江天歌。
　　看到这女子的第一眼，江天歌脑子里立即就蹦出了一个念头。
　　这人跟师父长得好像。
　　柳青云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景伊浓，他的注意力随即就被景伊浓身前躺着的人给吸引住。
　　不是说有喜事吗？
　　怎么一群人围着个一身丧服的死人？

80、千萝
　　“岛主好。”在问问题之前，柳青云先是恭敬地对景伊浓行了个礼。
　　虽说这小姑娘看着没自己大，但人家好歹是岛主，自己又将有求于她，柳青云不得不放尊重些。
　　柳青云微低下头，等着江天歌行完礼一起抬头。然而，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江天歌问好的声音。
　　柳青云侧过脸看去，才发现这家伙正盯着人家岛主，看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再看那头，景伊浓也看着江天歌。
　　两人四目相对，柳青云不用看都知道，这又是阿珍爱上了阿强。
　　人家岛主好歹也是少女，又长在这“女儿国”里，好不容易见着个男的，还是个长得极为帅气的男的，那春心真的很难不萌动。
　　这些，柳青云通通理解。
　　但让柳青云不理解的是，那岛主为什么看上的是江天歌不是自己？自己哪里不好了，不说别的，他们穿的就很搭。
　　还有就是江天歌，他干嘛也盯着人家姑娘看？难道阿强也爱上了阿珍？
　　不是口口声说只爱师父的吗？
　　所以爱是会消失的？
　　柳青云暗地里冷笑一声，用胳膊狠狠戳了一下江天歌。
　　江天歌回过神，这才低头行了个礼。
　　“二位不必拘束，把岛上就当成是自己家。”说话的是景伊浓身旁的女人。
　　此人一身大红袍子，三四十岁的年纪，模样长得温婉大方，站在景伊浓身旁独具气势，但她又好似故意藏了几分锋芒，不至于抢了岛主的风头。
　　注意到柳青云投过来的目光，那人介绍道:“我叫莫蝶，是千萝岛的二岛主，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柳青云道:“我叫柳青云，少衿山上清派弟子。”
　　“在下江天歌，乃少衿山上清派弟子柳青云的徒弟。”江天歌接着道。
　　千萝岛素与俗尘绝，自然不知道少衿山上清派是何许门派，更不知道眼前自称为徒弟的年轻人正是上清派掌门。
　　“来者是客，二位可站在我身侧。”景伊浓五官长得极是精致，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不喜欢笑。
　　柳青云没有推拒，绕过中间躺在石板床上的死人，走过去问道:“请恕在下无知，不知岛上的喜事喜在何处？”
　　“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千萝岛乃是仙岛，岛上的人皆是半仙，所谓半仙呢，就是还没有正式成仙。何时正式成仙呢？正是这人死之后。”莫蝶温和笑着解释道。
　　柳青云:“飞升？”
　　莫蝶回:“与你们人间的得道飞升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我们不需要修炼，只要不出千萝岛，我们就是仙。”
　　“若是出了岛呢？”
　　“出了岛就是凡人，即便再回到岛上也没了成仙的资格。”
　　“所以你们一辈子都得困在岛上？”
　　莫蝶也不纠正柳青云的话哪里说的不当，只是笑着点头。
　　“要是凡人闯入，岛上的灵气不会有损？”江天歌问。
　　“人少没事，待的时间不长也没事。”景伊浓面无表情地回道。
　　江天歌对她点了个头，景伊浓回了他一眼。
　　“什么情况？”柳青云一左一右看了这两人一眼，心里纳闷。
　　“岛主、二岛主，那请你们继续吧，切勿因为我师徒二人，扰乱了你们的节奏，误了吉时。”江天歌恭敬道。
　　“没有什么吉时，只差最后‘驱秽’这一项，仪式即可落成。”景伊浓说完，从身侧一弟子手捧的花篮里抓出一把桃花瓣送到江天歌手里。
　　江天歌虽不解其意，但出于礼貌，还是伸出双手接过了桃花瓣。
　　景伊浓接着又抓了一把，示范着把桃花瓣轻轻扔到那躺在面前的尸身上，“这就是驱秽。”
　　莫蝶接着道:“千萝岛上的桃花树可都是仙树，不仅可驱秽辟邪，还可延年益寿，尤其是你们这些岛外的凡人，只需沾一沾，寿命就可以延长几十年。”
　　“你们不是仙岛吗？山上也有秽物？”柳青云听到他们说“驱秽”二字，心里就生出疑问。
　　既是仙岛，岛上的人又不出去，哪里又能沾到秽物？为何在飞升之前还要驱秽？
　　莫蝶笑道:“只是一个仪式，图个好寓意，没有其它意思。”
　　说罢，她也抓了一捧的桃花瓣撒到那尸身上。
　　其余人随着莫蝶的动作，稀稀拉拉地也聚拢过来，撒上桃花瓣。
　　很快，那尸身就像铺了一层粉色毯子一样，被桃花瓣盖住。
　　柳青云也就静静看着，虽然他真的见了鬼穿到了书里，可对于莫蝶说的什么延长生命的说法，他一点都不信，也没兴趣。
　　奈何，他不信，有人却不放过这个机会。
　　江天歌趁柳青云不注意，拉住他的手，强行把桃花瓣塞到他手里。
　　不等柳青云拒绝，江天歌托着柳青云的手，把桃花瓣撒到了那尸身上。
　　只因柳青云抗拒了一下，桃花瓣大半都掉到了地上，但好歹也有几片飘到了那尸身上。
　　“你以为就这样我体内的毒还真能解了，让我多活几年？”柳青云跟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拍着手，泼了江天歌一头冷水。
　　“师父，”江天歌不知柳青云怎么突然闹起了脾气，故意说话刺自己，“毒一定能解的。”
　　柳青云一脸满不在乎，没有理会他。
　　“你们来岛上所为何事？”景伊浓见江天歌神思忧虑问道。
　　只是通过短短的接触，江天歌对岛上人的心性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这些人是仙人，和她们说话不必弯弯绕绕，更不必使什么小心思。
　　于是，江天歌没有隐瞒，坦白道:“我们来此是为了《玉扪经》，不知岛主可否借我师徒二人一用，用完必定原物奉还。”
　　“可以啊。”景伊浓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江天歌展露笑颜，但他也知道，后面肯定还有条件，所以僵住笑容等她继续说。
　　但景伊浓只是瞪着她那双深邃好看的眸子回视江天歌。
　　这二人对视半天，也没说一句话，柳青云看不下去，冷冷说道:“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你们想要拿去便是。”景伊浓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回道。
　　不会吧？
　　好事送上门，柳青云和江天歌倒不敢相信了。
　　“二位，”莫蝶笑着拉了一把景伊浓，上前一步道，“《玉扪经》乃我岛上至宝，借与不借，还容我等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这么说才合理嘛，江天歌拱手道:“当然。”
　　“二位岛主倒也不好奇我们借《玉扪经》干嘛用？”有求于人的柳青云这会儿说起话来语气活像个讨债的，一点都不客气。
　　之所以如此，全然因为他对岛上的人和事都没有什么好感，这里处处透露着古怪，让柳青云心生反感。
　　“借不借是我们的事，你们要怎么用那是你们的事。”莫蝶回道。
　　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好说话的人。
　　和她们话说的多了，柳青云竟生出一种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
　　“二位不如先住下来，容我们慢慢商议。”莫蝶又道。
　　江天歌看向柳青云，询问他的意思。
　　柳青云故意不看他，直接点头，“多谢啦。”
　　“莺莺燕燕，你们两个带客人下去吧。”莫蝶对站在人群外围的莺莺和燕燕招了下手。
　　那二人得令，领着柳青云和江天歌出了院子。
　　客房掩映在桃林里，建筑并不豪华，但足够雅致，门前屋后，落英缤纷，甚是美哉。
　　只可惜，这再美的东西，若千篇一律，也就没了美感。
　　客房门外竖了一排只有半个人那么高的木围栏，莺莺燕燕把人带到围栏里。
　　“二位，岛上都是仙人，不食五谷，二位能来到千萝岛，一定也是修仙的，既然你们要辟谷，岛上也就不提供吃的了。”莺莺道。
　　“还有，”燕燕接着道，“岛上到了晚上就是桃仙出没的时间，为防打扰她们修行，岛上的人一律不得外出，二位客人可不要因为好奇跑出去看哟。”
　　莺莺:“是的，你们想出去也出不去哟，这围栏会自动锁上的。”
　　燕燕:“没错，桃仙的脾气可不好，惹怒他们，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莺莺:“一定不能出去，惹怒桃仙，岛主和二岛主会生气的。”
　　燕燕又道:“岛主一生气，你们就不能在岛上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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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二位姑娘的提醒，我们知道了，晚上一定不出去，您二位早点回去歇着吧。”柳青云做出请的手势，意思是要送客。
　　莺莺燕燕又叮嘱了一遍，柳青云和江天歌也都再保证了一遍，她们才终于出了门。
　　她们一走，柳青云推开屋子，就摸到了床上。
　　“师父有什么想法？”江天歌在后面跟上来。
　　“不让我出去？我偏要出去。”柳青云趴在床上悠闲道。
　　“师父，你不能出去，若真的惹怒岛主，拿不到《玉扪经》，一切可都完了。”
　　“哪有那么容易完啊，放心，我没事的。”明明有一颗毒药在自己身体里生根发芽，柳青云也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底气说这些话。
　　他拖着一身疲倦的身子，趴在床上没多久，人就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江天歌坐在他身侧，轻抚过柳青云散乱在身侧的乌发。
　　他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将那些缠在一起的头发一根根挑开，握在手心里，然后再重复动作，捋顺其他发丝。
　　等他把柳青云的头发都理好之后，这天也暗了下来。
　　千萝岛上的夜来得比陆地上的要快许多。就好像岛上没有傍晚，从黄昏就直接入了黑夜。
　　这夜静得只听得到屋外有风刮过树枝的丝丝声。
　　江天歌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头发轻放在柳青云身侧。
　　继而起身，打开房门，走出屋子，来到木围栏门前，说是会锁住的门在江天歌面前却自动打开。
　　江天歌一身孤影，迈出去，融入夜色。
　　屋外不远处，有一女子在那等候多时。
　　江天歌走到那女子身后拜道:“岛主，我来了。”

81、桃仙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看来找你是找对了。”景伊浓目色淡然，看着江天歌道。
　　“白日里岛主几次以目示意，还让那二位姑娘叮嘱我们不要出门，这其中蹊跷并不难猜到。”
　　“我白天看你只是想看你，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景伊浓正色道。
　　江天歌完全没有想过这句话还有什么其他深意，同样一本正经地回道:“但岛主就是来了。”
　　“不知岛主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江天歌又问。
　　“《玉扪经》可以借给你，但……”景伊浓顿了一下。
　　虽然有转折，但江天歌并不意外，他倒是很期待景伊浓能提出什么要求。
　　“你得拿东西来换。”
　　“岛主想要什么？”
　　“你最宝贵的东西。”
　　江天歌犹豫了，脸上旋即露出一抹浅笑，“岛主怎么知道我最宝贵什么？”
　　“是那个人吧。”景伊浓指向江天歌身后半藏在桃林里的屋子。
　　江天歌面色微怔，他不知道景伊浓是怎么猜出来的，是她神通广大，还是自己对师父的感情表露得太过直白？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江天歌很快收回心绪，保持镇定，嘴上道:“你猜错了，并不是。”
　　“真的吗？”景伊浓长着张天真无邪的脸，看人的时候，眼神清澈得像一泓潭水，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小姑娘有什么坏心思。
　　江天歌直视着那双眼睛，点头，“真的。”
　　景伊浓五官凝固了一般的脸突然绽出笑容。
　　月色朦胧如纱，盖在她的笑脸上好似桃花点水，荡起盈盈微波。
　　那么干净美好的笑容，江天歌看着却生出一阵莫名心慌。
　　“好，那我换个要求，要不你留下来也行。”景伊浓的笑只是蜻蜓点水，再开口时，她又是面无表情。
　　“我不过是一介凡人，留下来又有何用？”
　　“岛上挺无聊的，你留下来陪我也很好啊。”少女清亮的声音叩到了江天歌的心门上。
　　江天歌后退一步，“不行。”
　　“你想留下来的对吧？”
　　“你为何会这么觉得？”
　　“你喜欢你的师父，但你的师父对你却很冷淡。”景伊浓说着，忽地压低声音，“我长得很像你师父不是吗？”
　　她的声音虽故意放低，但在江天歌听来，那无疑不是一道惊雷炸响。
　　“长得像又如何？”江天歌别开脸，不看她。
　　“跟我在一起不就好了，你开心，我也开心。”
　　“恕我不能从命，岛主还是换个要求为好。”
　　景伊浓摇头，“我不换，我决定了，你就得留下来陪我，要不然别想要《玉扪经》。”
　　“岛主，岛上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我陪你？”
　　“我看她们都看腻了，好不容易来了个看得顺眼的，当然要留下来了。”
　　江天歌蹙着眉头，眉心拧成个结，他无法想象，这些话是从堂堂一位岛主嘴里说出来的。
　　自己岛上的人还能看腻了？看腻了你就上天，去天上看神仙多新鲜啊。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肯定一时接受不了，我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想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你人在我岛上就行。”
　　听着挺通人情的话，从景伊浓嘴里说出来，江天歌怎么听却怎么不是滋味。
　　说罢，景伊浓转身走了一步，忽地她又回过身，“让你们晚上不要出来不是反话，晚上真的有桃仙，她们脾气非常不好，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说完，景伊浓回过身，人很快就隐入桃林。
　　一阵阴风忽然吹来，江天歌脚底生出一丝凉意，直窜脑门。他往周围扫了一圈，桃花瓣还是如雨瓢泼落下，看不出哪里有古怪。
　　江天歌转身，进了围栏，围栏门在他踏入之后又自动关上。
　　他轻手轻脚回到屋里，夜色虽比他出去的时候又深了一层，但于江天歌而言，在这样的夜里，找到柳青云的身影并不难。
　　曾经，多少个夜里，江天歌都是抱着那个人睡觉的，又有多少个夜晚，江天歌与他是在梦中相会。
　　江天歌看向柳青云躺着的床那边，那里黑得好像是夜色里漏出的洞，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可只是一眼，江天歌就看出，柳青云不在床上。
　　他像个是慌不择路的迷路人，义无反顾地跳入深渊。
　　江天歌跑到床边，在床上摸了一圈，床上凉得像没人躺过。
　　“师父！”江天歌又喊了好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江天歌一路喊着跑出屋子，再来到围栏门前，那门却打不开了。
　　门上并没有栓子，江天歌使出全身力气去拉开那木门，但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门除了嘎吱响几下外，竟纹丝不动。
　　围栏也就江天歌一半高，他随即改了方向，朝旁边走去想直接翻出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围栏上也被人施了法，江天歌伸出去的手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道白光忽然刺入眼缝，紧接着他人就被弹了回去，摔倒在地。
　　“师父！”江天歌坐在地上，无助地喊着。
　　此时此刻的柳青云当然是听不到江天歌在喊他的，因为他早已离开了这间客房，无意中走进了那办“喜事”的解花院。
　　不久前，也就是江天歌出门和景伊浓见面的时候，柳青云那时已经醒了。
　　他找不到江天歌，又见围栏门开了，就跟了出去。
　　岂料，入眼的居然是江天歌和景伊浓秘密约会的场面。
　　柳青云登时冒火，想调头回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为人师表，如果徒弟看上谁了，自己也有责任把把关。
　　给徒弟把关需要去偷听他们对话吗？
　　不听听，怎么知道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么偷听也听不出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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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啦！我想听就去听！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柳青云最终成功说服自己。他隐身在了一棵桃树后，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柳青云听了中间一半，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一溜烟人就跑了。
　　“什么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师父？合着说我不是东西？”柳青云也不知道自己是去了哪，反正晚上黑灯瞎火的，这岛上又都是桃树，他一个人一边走着，一边对自己吐苦水。
　　“还想留下来当上门女婿！真是个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柳青云说得起劲，随手勾了一根桃树枝。
　　走过那桃树之后，又随手松开，再收回手时，柳青云忽感觉手上有什么液体在流动。
　　他低头一看，竟发现刚抓过树枝的手掌从手腕到指尖被划出一道血红的口子，血液涌出，染红了他半边手。
　　“不会吧，真的有什么桃仙？”柳青云警惕起来。
　　作为原书作者，柳青云很纳闷，为什么他写文时候，那些一闪而过，然后就忘了写的设定怎么还都出现了。
　　比如《玉扪经》、千萝岛，还有现在这个桃仙，这些东西只在他的大纲里出现过。
　　作为一名从不戴着镣铐跳舞的作者，但凡是柳青云认认真真写在大纲里的东西，到他真正开始写的时候，他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所以，他信马由缰的结果就是，挖了坑，又忘了在哪里挖了坑，结果，“贴心”的系统就送他来填坑了嘛。
　　“对对对……我本来是想怎么写来着？”柳青云试图找回自己的思路。
　　“千萝岛……千萝岛……”柳青云猛地记起来，“那不是赵北罡还在的时候发生的故事嘛，现在赵北罡骨头都没了，怎么还有千萝岛的戏？”
　　“不对，这是接续发展的，那么说来，赵北罡和这岛的故事已经发生完了？”柳青云有了点思路，但思路又被他的记性给半路堵死。
　　千萝岛和赵北罡有什么关联来着？
　　柳青云越想越远，突然传来的一阵尖厉刺耳声把他拉回现实。
　　柳青云凝神寻着那声音望去，视线绕过层层叠叠的桃树林，最终落到了桃林后那堵墙上。
　　尖厉声乱成一片，似是发怒的野兽在向敌人示威，听着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柳青云心里也起了毛，但天生的好奇心还是驱使着他想去一探究竟。
　　也就三两步的功夫，柳青云已经飞身，上了那堵墙。
　　他站在墙上，朝里望去，借着月色，一眼就看到了院子内摆着的那具尸体。
　　四野俱寂，月色惨白，照到那躺着的尸身上，尤其衬得那死人脸色白得好似能反光。
　　这就是喜事？
　　柳青云只觉得半夜还把死者孤零零留在院子里，除了诡异，再无其他的词可形容。
　　然而这些并不算什么，真正让柳青云惊诧得无话可说的还是接下来的一幕。
　　解花院的大门砰的一声霍然大开，柳青云看过去。
　　只见一群面色发青的“人”，瞪着眼珠子，张牙舞爪地挤进了院子。她们好像是早已蓄谋好了，一推开门，一群人就朝院子里摆着的那具尸体争抢着围过去。
　　一个个张大嘴，啃着什么美味佳肴一样，沉迷其中。
　　有的靠后的，根本靠近不了那尸体，但她们同样张着嘴，口水直流到地上，似乎只要闻闻味道，已经足以挑动她们的神经。
　　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这些“人”，但门外，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往里挤。
　　柳青云微眯着眼睛，心里还在疑惑当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些“人”的打扮倒是与白日里见到的那些姑娘无异，不同的就是白日里的是人，准确点来说是仙，而这些，其貌其行，用鬼来形容那都是侮辱了鬼。
　　柳青云觉得，称她们为“尸”倒更为贴切。
　　难不成这就是桃仙？
　　柳青云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不会吧，这哪里是仙？
　　不过，再一想，脾气差这一点倒挺符合莺莺燕燕口中所形容的桃仙。
　　柳青云回过神，眼看着那尸体被啃得半边身子只剩了白骨，他决心不能任她们胡作非为下去。
　　就是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死者为大，而这些所谓的仙人就是以这种方式对待死者的？
　　柳青云只知道她们这么做绝对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手中便化出及云，从墙上飞身而下，朝那群没有理智的桃仙挥出一道剑气。
　　那群桃仙被柳青云的剑气给晃了眼睛，齐刷刷地都朝柳青云看过去。
　　“住手！”柳青云厉声喊了一句，忽觉得不对，又改口，“住嘴！”
　　“嗷……”被打扰的桃仙发出怒吼，结了霜似的眼珠子，干瞪着像要吃了柳青云。
　　直到那一双双再直白不过的眼神都聚在自己身上之后，柳青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捅了蜜蜂窝。
　　“你们真的是仙人吗？我怎么觉得你们更像是赵北罡造出来的兽人？”柳青云一边后退，一边说着，他试图跟这些“人”搭上话。
　　不过，很明显，这群桃仙并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她们不答，柳青云却越想越觉得真。
　　“岛上怎么也没个人管一下？”柳青云自言自语说着，突然，他的后腿就定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就在他脚边叠在一起，正抬着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而柳青云的腿上，从小腿到大腿，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十几双手给抓住，钉桩子似的，把他的腿给固定在了地上。
　　“放开，要不然我可动手了。”柳青云低头对那挤在一起的几张脸道。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柳青云的威慑，在柳青云放出狠话之后，那十几双手居然还真就一只只松开了。

82、善人
　　那群桃仙似是对柳青云失去了兴趣，一个挤着一个，拖着步子朝那具被啃得不成样的残骸聚拢。
　　“听不懂人话吗？”柳青云摇头叹息。
　　他在院子里环视一圈，发现院子外的桃树正随风晃着枝丫朝他招手。
　　柳青云当即用及云甩出一道剑气，将那群难缠的桃仙扇开，随后，对着那尸身拍出一掌，那尸身随着掌风飞起，越过高墙，挂到桃树枝上。
　　院子里的那群桃仙又朝那墙边走去。
　　只因墙太高，这群“人”伸长了手也还差很大一段距离。有的聪明点的，知道跳起来够，但还是不行。
　　柳青云看戏似的看着这群所谓的仙人打地鼠一样，你一下我一下地跳着。
　　还好她们不聪明，要是知道合作爬墙，那就完了，柳青云心里想着。
　　千萝岛的人称她们为“桃仙”，到了晚上又故意避让她们，想来是故意留着她们。
　　虽然自己很不喜欢这群乱爬乱叫的“人”，但柳青云也知道，在还没把事情弄清楚之前，自己还不能贸然除了这些东西。
　　见她们干跳了半天，柳青云料定她们的脑子真的不会拐弯，就算再给她们一天时间，她们也爬不上墙。
　　柳青云没有兴趣再跟她们耗下去，转身飞出院墙，原路返回。
　　柳青云走到围栏门外，那门自动打开，他带着一身悠闲缓步走进去。
　　不想才走了两步，又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脚踝。
　　“不会吧，跟到这来了？”柳青云脚下一顿，脑子里跟着浮现出那群桃仙可怖的模样，心里又起了毛。
　　不过，不同于那十几双冰凉的手抓住他的触感，柳青云感觉到，这一只手是热的。
　　不仅热，还有点烫。
　　“师父……”声音从低下传来。
　　柳青云僵着笑脸，低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了倚靠着围栏坐在地上的江天歌。
　　“你怎么坐在这？”柳青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心虚了，按理说，江天歌大晚上背着自己跟人私会，该心虚的是他啊。
　　“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江天歌松开手，又去够柳青云的袖子。
　　“我就出去转了一圈而已，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柳青云还是一脸轻松。
　　江天歌闷声不应。
　　“好了，”柳青云蹲下身，“我跟你说，我有重大发现。”
　　江天歌只是盯着柳青云看，也不接他的话茬。
　　柳青云自己说得起劲，“原来这岛上还真有桃仙，不过，我觉得啊，这岛上神仙的审美真的有问题，就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她们也能称之为‘仙’，她们眼睛瞎吗？就这群桃仙，她们大晚上出来，居然啃死尸……”
　　柳青云脸上挂着极嫌弃之色，自顾自说着，殊不知，江天歌瞧着他的脸，此刻的脑子都里在想些什么。
　　趁柳青云不注意，江天歌贴身过来，一把堵住他的嘴。
　　两人呼吸缠绕，柳青云被他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手上用力推着江天歌的肩膀。
　　但江天歌沉浸其中，享受着自己对柳青云身体上的侵略。
　　他一只手勾住柳青云的脖子，用手指轻抚过脖子后的细肉，另一手环在柳青云腰间，一上一下扣住他，让他没有挣开的机会。
　　事实上，柳青云如果真的想推开江天歌，他只要一掌就能解决问题，但柳青云没这么做，他不想伤害江天歌，于是他就纵容了他的行为。
　　江天歌迫不及待地在柳青云的每一寸肌肤上宣示着主权，柳青云被他亲得有些难受，别开头，喘了口大气。
　　江天歌没再强迫他，把头埋在柳青云的的肩窝里，他不甘心地又亲了几下柳青云的脖子。
　　“够了吗？”柳青云冷然问道。
　　“这是你欠我的。”江天歌压低声音，在柳青云耳边喘着粗气道。
　　江天歌说话时吹出来的火热气息扑到柳青云脸上，活像是给他本就快要烧着的脸上扇了把风，柳青云的脸刷地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我欠你什么了？”柳青云带着怒气反问。
　　“不告而别，”江天歌认准了自己定下的那套理，正色说着，“以后你再敢犯一次这样的错，惩罚就不会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你还想翻天不成？”柳青云猛地把江天歌推开，“我是你师父，我要去哪就去哪，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江天歌被柳青云推得半个身子倚在地上，丢了魂一样冷笑，“是啊，我没有资格管你……”江天歌说着，抽了一口凉气，一滴清泪竟从眼眶里滑落。
　　那可怜的小模样活像是柳青云怎么欺负了他。
　　柳青云看不下去，伸手揪住他的衣服领子，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就知道哭。”柳青云态度温和下来。
　　“师父，你的手？”江天歌抓住柳青云染了半边红的手，脸色比这夜色还要暗上几度。
　　“别碰。”这点小伤小痛于柳青云现在的身体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在江天歌面前，他就想和他怄气。
　　柳青云收回手，转身回屋，“你小子桃花运泛滥，没空搭理为师，为师也忙着办正经事，没空理你。”
　　“师父，那桃仙如此厉害，竟能伤你？”江天歌跟上来。
　　“厉害谈不上，就是不敢碰。”
　　“为何？”
　　“别问我，明天你去问你的岛主就知道了。”柳青云钻进屋子，留了江天歌一个背影。
　　江天歌站在门边，想不通什么叫“我的岛主”。
　　翌日，柳青云和江天歌去找景伊浓。
　　他们走了一路，想找个人问一下她们岛主现在在哪，结果愣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无可奈何，他俩只能找去解花院，那里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不来不知道，一来，着实把柳青云吓了一跳。
　　因为昨晚他来过这里，昨晚走前这里是什么景只有他知道。
　　满院子长得跟“走尸”一样的桃仙，追着啃一具死尸，柳青云身临其境，那感觉可比坐在电影院里看二十一世纪的3D高能丧尸片要刺激。
　　而一晚之后呢，满院子里的桃仙没了踪影，有的，只是一个个水灵轻盈的姑娘。走近她们，还能闻到一股淡淡香气，与只是看着就觉得臭不可闻的桃仙相比，身处这群姑娘其间，才真叫人心旷神怡。
　　原来，路上之所以看不到人，是都聚在这里来了呀。
　　柳青云和江天歌走入人群，那群姑娘自动给这两个陌生的闯入者让路。
　　“岛主，肯定是这两个人干的！”
　　柳青云和江天歌才走进院子，就看到有人指着他们，神情严肃在讨论着什么。
　　“是不是问一下不就知道了。”景伊浓正色道。
　　柳青云和江天歌再走进了些，才发现，那尸身居然还是原样不动地在院子里躺着。
　　“怎么会这样？”柳青云看向那尸身，人如触了电一般，全身的汗毛倒竖。
　　那尸身竟好似从来没被动过一样，完好无损地摆在她该在的位置。
　　这尸身昨晚不是被啃得不成样子了吗？怎么到今天又变回来了？
　　柳青云满腹疑云。
　　“岛主，您有事要问我们？”江天歌上前一步问。
　　“你们昨晚出门了？”景伊浓对江天歌说着，忽地又接着道，“我知道你没出来，你出来了。”景伊浓看向柳青云。
　　“对啊，我看到你们说的桃仙了。”柳青云供认不讳，他看向身侧那尸身认真道，“我昨晚看到你们的桃仙在吃这具尸体。”
　　“你拦了？”景伊浓问。
　　“拦了，不然还能袖手旁观？”
　　景伊浓身旁的莫蝶紧张道:“柳少侠，你有所不知，这桃仙要干什么，你是拦不得的。”
　　“为什么拦不得？既然拦不得，你昨日怎么又不跟我说清楚？”
　　莫蝶道:“桃仙的事，我们一向闭口不谈，嘱咐你们晚上有桃仙出行不能出门，已经是迫不得已。”
　　“二岛主为何这么说？难道是岛上有什么苦衷？不如说出来，我师父一定能帮到你们。”江天歌说得极是坦然，好像只要他开口了，柳青云就会听他的去帮忙。
　　柳青云撇着嘴，不服气地瞧了一眼江天歌。
　　“没有苦衷。”景伊浓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口拒绝了江天歌的好意。
　　随即又看向江天歌，问道:“我跟你提的要求，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还是昨晚那句话，恕难从命，请岛主换个要求吧。”江天歌低下头拱手请求道。
　　“我也还是那句话。”景伊浓丝毫不退让。
　　“请岛主把这两个人轰出岛！”一站在柳青云身后的女人忽然激动地喊起来。
　　“为什么要赶我们走？我做错什么了吗？”柳青云十分不解。
　　“我们今日起来，发现这位刚成仙的仙人被挂在树上，想必是柳少侠你干的？”一向以笑脸待人的莫蝶也板起了脸。
　　“正是我，要不是我把你们这位刚飞升的仙人给弄走，现在你们看到的可能就只剩一副骨头了。”
　　“依你之言，桃仙是吃了我们这位仙人的肉身？”柳青云身后的女人质问道。
　　“没吃完，但肯定啃过。”
　　莫蝶道:“那柳少侠你看看，我们这位仙人身上可有损伤？”
　　“没有，”柳青云看过去，犹疑道，“虽然我不知道她怎么又变回来了，但昨晚我确实是看到她半边身子被啃得只剩下了白骨，怕那群尸……嗯……桃仙把她都给吃了，我才把她挂到了那边树上去的。”
　　“岛主、二岛主果然是此人干的！你们快处置他吧！”那女人凶神恶煞地看着柳青云。
　　柳青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就是挂到树上去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就因为你把我姐姐从玉魂床上弄走，她成仙之途被你中断，你说说有什么问题？”
　　玉魂床，即此刻那具尸身躺着的石板床，此床看着只是由普通的大理石堆砌而成，实则大有来头，此床乃是千萝岛人“死”后通向天上的一扇门。
　　“死”者在床上躺上数日，尸体完全羽化，这岛上仙才真正算是成了天上仙。
　　“中断了……还不能续上吗？”柳青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气焰消了下来。
　　“从前可以，现在不行！中断了就等于从天下跌落，不是落回人间，而是地狱！我姐姐被你送到地狱去了，你说我气还是不气？”那女人怒瞪着柳青云。
　　“既然这么严重，当初又为何不提醒我们？”江天歌护在柳青云身前问。
　　那女人半张着嘴，鼻子里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景伊浓，话又咽回了肚子。
　　“我知道，”柳青云道，“是因为赵北罡对不对？”
　　景伊浓脸色霎时灰白。
　　虽然不知道千萝岛和赵北罡之间的具体瓜葛，但也不难猜到千萝岛上的古怪肯定和赵北罡有关系。
　　景伊浓遮遮掩掩不说，柳青云只得逼她说。
　　“你们跟赵北罡有什么约定？”柳青云猜测道。
　　景伊浓不作回应，莫蝶也是缄默不言。
　　“你认识赵大善人？”一说起赵北罡，刚才还气冲冲的女人态度居然缓和下来。
　　“大善人？”柳青云和江天歌相视一眼。
　　“对啊，赵大善人是上一个来我们岛上的人。”人群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而沸腾起来，那群姑娘个个脸上有了光彩，笑着议论起来。
　　“那还是一百年前的事呢。”柳青云听到人群里有个人说道。

83、变天
　　一百年前？怎么会这么久远？
　　柳青云掐着指头算着，赵北罡才死了六年，他开始用魔兽炼药也不过是十几年前产生的念头。
　　一百年前他来千萝岛干什么？
　　难不成，一百年前的赵北罡还是个好人？所以这群姑娘才称他为“大善人”。
　　不对，柳青云记得，他给赵北罡的设定可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从没做过一件好事。
　　“他都做了什么好事？”柳青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姑娘们欣喜地要说，却被莫蝶一声喝止住，“安静！”
　　“刚才不是还闹着要处置人，怎么一提起那个人个个连气都消了？”
　　一群人默声，低下了头。
　　“华依，你说，你想怎么处置？”莫蝶问那女人。
　　对柳青云发怒的那女人正叫华依，她说道:“岛主、二岛主，请你们把他二人赶出千萝岛。”
　　莫蝶看向柳青云，没有立即答应。
　　“不可，”景伊浓忽然发声，“我要把他关起来。”
　　“岛主息怒，我和师父并无恶意。”江天歌道。
　　“我只关他，不关你。”景伊浓顶着一张如清水芙蓉般的脸淡淡说着，再严肃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好像都不怎么紧要了。
　　她要关柳青云，于江天歌来说又怎么可能不紧要。
　　他护在柳青云身前，肚子里有气，又不敢发作，毕竟《玉扪经》还没要到。
　　“岛主要关，就把我师徒二人一起关起来好了。”江天歌镇定道。
　　被护在身后的柳青云有些不耐烦，又挤到江天歌身前，“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江天歌蹙着眉头，拖长声音喊了一声“师父”。
　　意思是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计较这些。
　　柳青云我行我素惯了，对景伊浓道:“你们关我吧。”
　　景伊浓抬手示意，随即过来四名弟子要来抓柳青云。
　　江天歌拉住柳青云，不肯放他走。
　　柳青云在暗地里对他眨了下眼睛，意思呢是让他放手，自己肯定不会有问题，可江天歌也不知道是没接收到柳青云的信号，还就是不肯让柳青云离开自己，故意跟景伊浓较劲，死拽着不放。
　　“不好意思，怪我没把徒弟教好。”柳青云给了景伊浓一个笑脸，说完，扭过头阴着脸，贴在江天歌耳边小声耳语道:“她们这种地方关不住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那个岛主既然对你有意思，你不如接机套套近乎。”
　　“师父……”听柳青云这么一说，江天歌更不肯松手了。
　　柳青云摇头，让他不要多说什么，手上发力，将江天歌的手弹开，果断调头离开。
　　江天歌还想去追，被景伊浓叫住:“你不是想要《玉扪经》吗？我可以给你。”
　　江天歌猜到，景伊浓这人看着像是一张白纸不谙世事，而实际上，拿捏人心思的本事比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还要厉害。
　　不对，说不定她就是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只不过披了一张年轻的皮囊而已。
　　江天歌放弃了去追柳青云，回过头但也不给她好脸色，“其他条件？”
　　景伊浓并不会因为江天歌的脸色变化而波动心绪，只道:“你要《玉扪经》是救你师父？”
　　“是。”
　　“《玉扪经》可不是救人的。”景伊浓道。
　　《玉扪经》具体是用来干什么的，江天歌不知道，他只知道苍邪需要，而苍邪能解柳青云的毒，那么《玉扪经》就是能救人。
　　“若不能救人，难道是害人？”江天歌随口一问。
　　景伊浓要说什么，却被莫蝶抢了先，她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并非如此，这要看《玉扪经》落在谁手上，若是好人得到它，自然可造福万民，相反，要是心术不正之人拿了它，则要遗祸百年。”
　　这么严重？
　　江天歌想象不到，一本什么样的秘籍就能遗祸百年了？
　　想来，他上清派历代掌门传下来的《绝版修仙十八式》也不足以担得上什么“得之可得天下”的名号。
　　难道她们千萝岛出的书就有此等效果？
　　照这样说来，此书要是落到苍邪手里，那不就等于火上浇油，害了天下百姓吗？
　　江天歌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管不了那么多，眼前，他只想救柳青云，其他人他管不着。
　　上一次，为了天下人，他单单负了柳青云，这一次，他宁肯负天下人，也不愿负柳青云一个。
　　“二位岛主放心，《玉扪经》由我师徒保管，必定不会有什么贻害。”江天歌如是保证，心里想着，如果到时候真要把《玉扪经》给苍邪，再另想他法瞒骗住他，把祸患降低到最小。
　　“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莫蝶说道。
　　“你要带着《玉扪经》走？”景伊浓问。
　　“是，还有师父一起。”听到景伊浓没让自己留下来，江天歌以为她是终于松了口，不用自己再留下来陪她了。
　　不想，脑子里才闪过这个想法，景伊浓接着又道:“你可以留下，和《玉扪经》一起，还有你师父。”
　　“不行，师父身体有恙，不能留在岛上。”若不是柳青云身体里埋了一颗毒药，江天歌也不是不能接受景伊浓所言，只要柳青云在自己身边，就是让他和他一起下地狱待着，江天歌都乐意。
　　听到江天歌这么说，一般仙人大都会接着说一句“有什么恙”“我可以救他”之类的话，但景伊浓没有，她沉默了。
　　“岛主也莫要为难人家，我看这位少侠他也不是坏人。”莫蝶道。
　　“那你们认为我师父是坏人？”
　　莫蝶笑着摇头，“你师父也不坏，就是不安分，他冒犯了桃仙，又毁了我岛上仙人的飞升之途，本心不坏，但惩罚少不了。”
　　江天歌冷哼一声，没有再跟她理论，改口问道:“你们说这……位仙人掉入了地狱，那她的尸身如何处置？”
　　莫蝶道:“再放一日，我与岛主为她超度，祈祷她不用受地狱酷刑，平安转世，明日再进行火化。”
　　江天歌俯首，向她二人作揖，又对着那躺着的尸身拜了一拜，以表示歉意。
　　“不知者不怪，望二位岛主能原谅师父。”
　　“你师父的错，不怪你。”景伊浓道。
　　“不知岛主要怎么处置我师父？”
　　景伊浓略顿，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看向江天歌，眼波流转，“看你的表现。”
　　我的表现？什么意思？
　　江天歌脸上的表情凝固。
　　“你留下来，你师父就可以带着《玉扪经》走。”
　　“我还是那句话，除了这个要求，其他的我都能接受。”江天歌冷着脸道。
　　他并不觉得景伊浓是真的看上了自己，因为他感觉不到景伊浓的感情，在江天歌那里，景伊浓神秘莫测，说的话是真是假，都不得而知。
　　“那你和你师父一起留下来也行。”景伊浓言罢，转过身，意思是不想再和江天歌就这个问题僵持下去。
　　她不理会自己，江天歌也不想和她再耗下去，行过一礼后，随即也出了解花院。
　　江天歌走后，莫蝶笑着按了一下景伊浓的肩膀，“师妹，你又何必执着呢？若真的寂寞了，不如就离开这千萝岛，到人世间去看看。”
　　景伊浓嫌恶地推开莫蝶的手，嘴唇发抖，“我早有此意，可一百年过去了，他们偏偏又来了，你要我如何弃千萝岛，弃你们于不顾？”
　　“为了千萝岛，你宁负天下人？”莫蝶抬眼看了一眼阴下来的天色，一只手拖住下巴。
　　“那个姓赵的不是说他要杀的只有一个人吗？更何况，一百年都都过去了，姓赵的心眼那么多，恐怕早已用其他手段将那个人弄死了，轮不到我们。”
　　“他还真是个疯子。”乌云骤然翻涌，莫蝶改用袖子掩住半张脸。
　　“戏还是要演下去的。”景伊浓把头别开，故意不看莫蝶，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要让你们看到，千萝岛的夜一样美。”
　　白日里的千萝岛突然变了天，墨色好似将小岛拢在了手心，一场暴风雨在头顶酝酿着。
　　景伊浓径自朝院子外走去，冷冷丢下一句:“你们玩，我走了。”
　　解花院内，一向挂着温和笑容的莫蝶的脸色如盖上了一层纸，僵硬而冰凉，她好似沉睡了千百年，此时身心正饥渴。
　　她看向玉魂床上的那具尸身，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带着贪婪的笑容走了过去。
　　江天歌出了解花院后，一个人在千萝岛上乱晃。
　　千萝岛上肯定隐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岛上人对此不提一字，江天歌决心自己去寻找背后的真相。
　　从刚才在解花院的表现来看，千萝岛上的其他弟子也应该是知道这个秘密，而且想说，只是碍于那两个岛主在，才没说出口。
　　江天歌决心从千萝岛的女弟子那儿找突破口。
　　眼前，莺莺燕燕提着篮子正朝江天歌这边走来。
　　江天歌脸上带笑，迎着她们走过去，“二位姑娘好。”
　　莺莺燕燕相视一眼，并没有因为小帅哥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而激动，她俩反倒是起了戒心。
　　“你不是被我们岛主看上了吗？找我们有事吗？”莺莺问。
　　江天歌没有辩驳，只保持风度，道:“不知可否向二位姑娘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一百年前，赵北罡来千萝岛究竟是做了什么好事，让你们足以称他为赵大善人？”
　　莺莺燕燕相视一笑，正欲开口。
　　突然，头顶上的天像是要压下来一般，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二人抬头看去，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藏身在乌云之后，只倔强地射出几道利刃似的金光，可又劈不散那些剧烈翻滚着的乌云。
　　二人脸色霎时苍白，来不及跟江天歌说什么，抬腿就跑。
　　“怎么了？”江天歌提高嗓门问了一句，她二人只顾跑，自然不回应。
　　江天歌想着不如跟上去看看，忽发现一朵莲花从燕燕的篮子里掉落到地上。
　　江天歌捡起莲花，只觉得它看着有些眼熟。
　　白莲花瓣尖上带点粉。
　　大概天底下的莲花大多都是长这个样吧。
　　江天歌没多想，将莲花放回地上，走了几步，脑子里忽有一道闪电闪过。
　　千萝岛上满眼都是桃花，哪里来的莲花？
　　那莲花该不是从海上漂来的？
　　难道说就是昨日他们遇到的那朵？
　　可茫茫大海上，又是哪里来的莲花？
　　江天歌猛地回头看过去，地上那莲花竟已经没了踪影。

84、夜会
　　乌云翻涌了一天，然而最终也没掉下来一滴雨，只是天愈来愈黑，黑得恍似拉起了夜幕，白天和黑夜毫无缝隙地连在了一起。
　　柳青云被关在小黑屋里，外面是白天是黑夜，他全然不觉。
　　只是一觉惊醒过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化出及云，对着小黑屋的门一剑劈过去。
　　只听到咔咔几阵爆裂声，接着门外的轻风趁虚而入，小黑屋里的墨色随即与黑夜相融。
　　柳青云探出头，见门外也没个守卫，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安排给柳青云和江天歌住的客房围栏内，江天歌盘腿坐在地上，双目凝视着如深渊一般的夜色。
　　今夜无月，天地好似夹着万物融为一体。
　　江天歌睁着眼睛，只定在前方某个位置，眨也不眨，他在这坐了好几个时辰，只为等柳青云来找他。
　　柳青云被带走，关在了哪里，江天歌并不知道。他之所以选择等而不是主动去找，是因为他知道柳青云白天跟他说的那一番话。
　　千萝岛的人困不住他，江天歌知道。
　　于是，他就抱着这个信念，一直等着。
　　成了□□凡胎的江天歌体力不比从前，几个时辰不动，他的身体早已麻得如有成百上千只蚂蚁啃噬。
　　千萝岛上湿气又重，坐在地上的他正成了一个海绵，把地上的湿气寒气都吸进了体内。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放松一刻，因为他正是要惩罚自己没有保护好柳青云。
　　那是他失而复得的人啊，江天歌不容许自己再让柳青云受一点伤害。可是，他做不到，他现在成了废物，自身难保。
　　江天歌心里恨，无处发泄，只能采取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一阵清风夹杂着熟悉的味道忽地扑面吹来，江天歌出窍的心神霎时聚拢。
　　柳青云悄然而至，身姿轻盈，飞身落到江天歌身侧。
　　江天歌激动地要从地上站起来。
　　不想，他高估了自己，他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尊注了水的石像，僵硬笨重，空有躯壳，浑身发麻而无力。
　　人刚撑起一条腿，接着整个身子又往前直朝着地面栽去。
　　柳青云扶住他，江天歌手上的冰凉触感刺了一下柳青云的神经。
　　“大晚上的你呆在外面干嘛？”柳青云责备地问道，但手握住江天歌的手却没有松开。
　　“师父……”江天歌一发声，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这么不争气，不过坐了一会儿，就连嗓子都哑了，“我等你。”
　　“屋里面没你坐的地儿？”
　　江天歌咳了几声，努力克制住身体的不适，挤出笑容，“师父，千萝岛果然有问题。”
　　“还用你说。”柳青云勾住江天歌的袖子，把他带进一样漆黑的屋里。
　　“我记的没错的话，千萝岛之所以有今天，还都是赵北罡造的孽。”柳青云在小黑屋里做了个梦，梦中浮现出的画面正是百年前的千萝岛，这给了柳青云灵感，让他记起来自己最初给千萝岛的设定。
　　“一百年前，赵北罡也是为了寻找失落的天书……就是那本《玉扪经》来到了千萝岛。但是，来到岛上之后，赵北罡却没有把《玉扪经》带走，只是待了数日之后，又空手离开了岛。”柳青云背对着江天歌说道。
　　“他没带走《玉扪经》？那他总不可能什么都没干就走了。”江天歌猜测道。
　　“没错，他那种人，唯恐天下不乱，来了这么个仙境，怎么可能不大闹一番。所以……”说到关键地方，柳青云突然卡了壳。
　　“所以什么？”
　　“所以……”柳青云拍了一下脑袋，愣是记不起来。
　　脑子里明明有那么个画面，可具体描述出来，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青云强撑着底气，说道:“总而言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我猜，那群什么鬼桃仙肯定跟赵北罡有关。”
　　“师父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容我再去会一会那群东西，这一次，我要把千萝岛搅得天翻地覆，看那些躲在屋子里的神仙还管不管。”柳青云带着坏笑道。
　　说罢，柳青云就要出门。
　　江天歌跟了几步，走到门槛那边，停了下来。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因为自己没了法力，跟过去只怕会让柳青云分心。
　　柳青云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回头看他，“想去就去。”
　　江天歌这才欣喜地跟了上去。
　　柳青云阴着脸把头转回去，故意压紧的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笑容。
　　二人很快就到了解花院。
　　不同于昨晚，柳青云站在几十步之外都能听到解花院里传来的凄厉声。
　　今晚的解花院静得像冻住了一样，连风丝都吹不进去。
　　柳青云走在前面，手里的上霄发出微微火光，给他二人照路。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江天歌，江天歌几次想走上前护住柳青云，可柳青云的背上就像是长了只眼睛，一旦江天歌想超他半步，他就加快脚步，有意无意地拦住江天歌。
　　江天歌没了法子，只好注意着他们的身后，以观察他们背后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上面的人呢？”柳青云忽然僵立在原地。
　　江天歌趁机站在柳青云并排，朝前望去，只见在上霄的火光笼罩下，玉魂床上竟空无一人。
　　“听她们说要到明日才火化。”江天歌看着眼前诡异的场面，神情绷紧。
　　“所以现在尸身去哪了？”柳青云话音刚落，随即转身，一手将江天歌揽过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提着上霄劈向身前。
　　上霄发出的血色火光将那苍白如纸的面色映得如模糊的血肉一般。
　　那突然窜出来的东西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
　　“师父，这就是桃仙？”江天歌自小就斩杀过不少妖魔，除了在柳青云面前慌过，对上敌人时就没怕过，但第一次见到桃仙的真面目，江天歌的心还是猛地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不是因为桃仙长得有多可怕，而只是因为那所谓的桃仙就是白天还在玉魂床上躺着的那尸身。
　　柳青云看过一眼后也认出了她，惊讶得张着嘴，久久都合不拢。
　　“诈尸还魂？”柳青云疑惑道。
　　没等柳青云多做猜想，接下来的一幕宛如一把锤子，狠狠砸到他二人的心上。
　　数百张苍白僵硬的脸好似空气一样填满了院子，让人窒息得如同在身上绑了千斤重的石头直沉入海底。
　　“哪里冒出来的？！”柳青云立即化出及云，左手上霄，右手及云，前后左右留心注意着。
　　“师父，他们怕光。”江天歌发现，上霄一靠近她们，那些白脸儿桃仙就会缩着身子往后躲。
　　柳青云左右手交击，催出一红一青两道刺眼的剑光，果然那群桃仙生怕沾了那光亮，个个往后退。
　　可是，光亮一旦消失，那群桃仙又会跟浪潮一样，重新朝他二人打过来。
　　“打不是打不过她们，问题是，这群东西跟千萝岛有什么关系？到底能不能打？”柳青云一边重复着驱散她们的动作，一边对身后的江天歌道。
　　“莫非桃仙都是死人变的？”江天歌猜测。
　　“倒是有可能……”柳青云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若是死人，打打也没事吧？”
　　江天歌还在思索个中因果，柳青云已经迫不及待出了手。
　　那群东西看着就是行尸走肉，脸上除了表露贪婪，就真的活像是一张纸，平坦得再无多余的表情。
　　任是柳青云的剑气扫在她们脸上，划破那一张面具似的脸，她们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几招对付下来，柳青云也认清了，这群桃仙不但脑子不好使，就是手上的功夫也弱。
　　她们最多就是张牙舞爪地用冰柱似的手来抓柳青云，然后接着就要咬，柳青云只需一剑扇过去，她们就像落叶似的，被扇出去几步远。
　　奈何她们不知疼痛，耐性又好，反反复复地又要来抓柳青云。
　　柳青云开始还乐于跟她们较量，后面没了兴致，只想尽早脱身走人，他伸手想去抓身后的江天歌，带他飞出院子。
　　不想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柳青云回头看过去，江天歌此时已被几十双手给捞出去困在地上动弹不得。
　　柳青云一看，顿时来了气，飞身过去，左手提起上霄，一剑扫过去，精准地砍在那些手上。
　　剑刃尚未落下，那几十双手感应到了灼热的剑光，齐刷刷地往回缩。
　　柳青云不肯这么容易地就放过她们，右手挥起及云接着又要来砍。
　　眼见着及云带着清冷逼人的剑气就要落到那群东西的手上，岂料江天歌却忽然出手挡在及云剑下。
　　还好柳青云反应及时，将催出去的灵力硬生生收回，要不然，只怕身手异处的就是江天歌了。
　　“你干什么？”柳青云眼里满是严厉，但看到江天歌手臂上有几道被桃仙抓出来的血痕后，目光不觉地又化成了柔和的水。
　　“师父，你看看她是谁？”江天歌侧过脸示意道。
　　柳青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江天歌正反手抓了一个桃仙，而那桃仙此时正埋头咬在江天歌的右手臂上，鲜红的血液啪的一下从她嘴下溢出。
　　被人咬很舒服吗？还故意向我炫耀！
　　柳青云当即动了气，一只手揪住江天歌的领子，免得他碍手碍脚，另一只手挥起上霄朝他手上那“人”刺去。
　　“师父！你看清楚！”几乎是在江天歌喊出声的同时，那桃仙也抬起了头，满嘴鲜红地和柳青云来了个四目相对。
　　“莺莺？”柳青云挥剑的手僵在半空。

85、真相
　　“这真的是莺莺？”柳青云惊疑地看向江天歌。
　　“是她，燕燕也在。”江天歌又朝他身侧正欲靠近的那群桃仙看了一眼，燕燕就在其中。
　　“怎么会这样？”柳青云想不明白，这诡异的文风完全不像是他能构思出来的啊。
　　“师父，你不是说要把千萝岛搅得天翻地覆吗？看来也只有这样，才能把她们岛主逼出来问问了。”江天歌手上的血从绽开的肉里还在一个劲往外流，但他浑然不觉，嘴角反而噙着笑，脑袋瓜子里正酝酿一个大计划。
　　“你想怎么办？”柳青云看着江天歌说话，目不斜视，淡定地挥起及云，朝周围扫出一道剑光。
　　一群桃仙哗啦啦宛如雨点似的，接二连三地摔到地上。
　　“千萝岛上的桃树挺多的，我们不如烧它几棵玩玩，想必岛主不会舍不得这么几棵树。”江天歌道。
　　柳青云当即点头，“好主意。”
　　两人一拍即合，没过一会儿，从来只冒仙气的千萝岛上升起大片浓烟。
　　夜幕笼罩下的仙岛上火光跳动着，由小变大，渐而融成一个大火团。
　　柳青云守在解花院门口，不让那些桃仙追出来，江天歌则把上霄当成了火把，拿着它四处放火。
　　“她们真的不在乎这么几棵桃树？”眼前跳动的火光淹没了柳青云的眸子，可要逼出来的人还是没来，柳青云等得有些不耐烦。
　　“不行的话，也只能多烧几棵了。”在搞破坏这方面，江天歌从来都不手软。
　　当年他能凭一己之力毁了魍魉山，今日他就也能烧了千萝岛的整片桃花林。
　　说完，他干干脆脆地转身，又走向了下一棵桃树。
　　“住手！”桃林外，终于传来女人清亮动听的声音。
　　人都逼出来了，江天歌也没必要再动手，他顿住动作，等着景伊浓现身。
　　景伊浓身姿轻盈，脚尖点着桃树枝，卷起一阵清风，飞身而下，一头钻入了火光当中。
　　这是要与桃树同生共死？
　　柳青云看愣了，心里担心景伊浓出事，想上前帮忙灭火。
　　不想他才走出去一步，熊熊烈火伴着嗖的一声，眨眼间就只剩下了一缕青烟。
　　柳青云顿在原地，惊诧地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被烧成木炭的树干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样，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伤口，重新抽出新芽，绽放朵朵桃花。
　　景伊浓秀眉微蹙，衣袂飘飘，绰约风姿中又不失几分英气，在那些竞相绽放的桃花衬托之下，她宛如从花中化出来的仙子。
　　“你想怎么样？”景伊浓像是没看到江天歌，视线瞄在柳青云脸上。
　　“我只要一个真相。”柳青云说着，朝身后看了一眼。
　　大红门后面，尖厉的叫声以及手抓门发出的刺耳声混杂在一起，比起那“两岸猿声”还要瘆人几分。
　　景伊浓不说，柳青云自己猜:“你和赵北罡有什么交易？”
　　景伊浓目色黯然，还是不应。
　　“既然来了，看来你还是很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不是吗？”柳青云指着身后的门道，“如果你还想救她们，就把真相说出来，我们能帮到你！”
　　柳青云自信作为主角的师父，他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奈何人家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景伊浓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就只有“怀疑”二字。
　　江天歌见她不说话，只顾着看柳青云，心里冒出无数个小疙瘩。
　　他清了下嗓子，走到二人中间，隔断景伊浓的目光。
　　一对上江天歌的视线，景伊浓凝固的表情随即就柔和下来。
　　“岛主，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可以尽管对我们说，我师徒二人定会倾力相助。”江天歌语气诚恳地说道。
　　景伊浓一向冰冷的目色好似破了防，蒙上一层雾色，眸子里闪着盈盈水光。
　　蓦地，她身子一颤，惊惶地抬起头。
　　一红色秀影从院墙后飞身而出，直冲江天歌而来。
　　江天歌没了法力，反应自当也迟钝了，他不知道景伊浓怎么突然神情大变，正要上前询问。
　　哪里会料到自己身后，一双利爪冲着他的脖子就袭了过来。
　　柳青云怎么也没想到这群桃仙当中还有脑子正常的，他施法将身后的门锁住，一边飞身过去要挡住那桃仙，同时手上化出及云，朝那红色的身影挥出剑刃。
　　柳青云这一剑，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虽只使出三成功力，但已经足以让那桃仙尸骨无存。
　　“不要！”景伊浓吼出声，一掌推开江天歌，紧接着抱住那一身红衣的桃仙，旋即转身，以自己的身体生生挨了柳青云那一击。
　　景伊浓背部的青色衣衫上恍似张开了狰狞的血口，立即渗出血印。
　　“你这又是何苦？”柳青云急着救江天歌，下手难免重了些，但他也不是没有分寸。
　　之所以下狠手，就是要最后再逼一逼景伊浓，要不然，以她嘴硬的程度，又怎么会实话实说。
　　“这位是二岛主？”江天歌站在景伊浓身前，虽看不到那红衣女子的脸，但想想这岛上还有谁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也就不难猜出来。
　　“是。”景伊浓声音有些发抖，她担心莫蝶还会伤害江天歌，紧紧抱着她没有撒手。
　　莫蝶双目圆睁，眼珠子黑白分明地瞪着景伊浓身后的柳青云。
　　也不知是不是能感应到身边的人是景伊浓，莫蝶居然没有挣扎。
　　江天歌一只手按在景伊浓的肩上，“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了？”柳青云静静看着江天歌那只放在景伊浓肩上的手，心里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江天歌继续道，“因为我也曾切切实实地经历过，这种痛苦，比死上千次万次还要难受对吧？”
　　江天歌说着，目光越过景伊浓看向柳青云。
　　不经意地和江天歌对上视线，柳青云愣了一下。
　　江天歌那一双眼睛天生多情，但看别人总带几分凌厉，明明一双俏目被他掩饰得活像一把利刃，而唯独看柳青云的时候，那眼珠子跟荡漾着的春水似的，只恨不能融化到柳青云的眼珠子里面。
　　柳青云有些招架不住，若无其事地把头别过去。
　　“曾经也有一个人，我视他为挚爱，而他却弃我而不顾，堕入魔道，偏偏与我为敌，逼我亲手杀死他。”江天歌抽了几口冷气，目色沉沉地落到柳青云身上，“事到如今，我都想不明白，他的心究竟是不是肉做的，他明知道我爱他，他居然也能忍心让我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就连那么一丝美好的回忆都不留给我。”
　　景伊浓怔怔听着，两行泪直直地从清澈的眸子里溢出挂在脸颊上。
　　江天歌知道，只有感同身受的人才会有这么大的感触。
　　他以为景伊浓也受过他一样的伤，掏着心又道:“我从小就喜欢他，可他从来只会践踏我对他的感情，从不回应我的真心，之前是那样也就罢了，可现在他还是那副态度，对我不冷不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说他还是人吗？”
　　景伊浓摇头，脸上的泪水也跟着糊了一脸，“太不是人了！”
　　江天歌自以为觅到了知音，恳切地看着景伊浓，期待着她多骂几句。
　　岂料，景伊浓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问道:“那她到底死了吗？”
　　“啊？”江天歌愣了一下，看向柳青云。
　　柳青云抢在他前面答道:“早死了，你没听明白吗？他亲手杀了那个人。”
　　“太虐心啦。”景伊浓刚擦干的泪水又不争气地糊住了眼眶，“没想到你的命这么苦，不过没事，以后我会对你好的，那个人不值得被爱，活该她死了。”
　　江天歌和柳青云同时看向景伊浓，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多姿多彩。
　　“你不是也经历过这种背叛和分别吗？”江天歌看看莫蝶，又看了一眼大红门，最后一脸意外地看着景伊浓问。
　　“我没你那么惨。”景伊浓一本正经地说道。
　　柳青云算是反应过来了，景伊浓活着只是把江天歌的经历当成了悲情故事来听，而她之所以哭，那完全是因为故事实在狗血，而她泪点又低。
　　听了江天歌的故事之后，景伊浓好似完全打开了心扉，她叹了一口气道，“是咒。”
　　“赵北罡下的咒？”江天歌问。
　　景伊浓不置可否，只淡淡说道:“一百年前，他慕名来到我们岛上，教我岛上众人修习道术，众弟子跟着他修习数月，法力日益精进，而我因为贪玩，不爱修法，所以只在一旁看过。刚开始看着也确实没什么问题，直到赵北罡走后，跟着他修习过道术的人一到晚上，举止变得怪异，时间长了，连意识都没有，再到后来，只要没了阳光，她们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这与咒有什么关系？”江天歌追问道。
　　景伊浓旁若无人，一只手牵住莫蝶的手，神色黯然，“我给她们取了个名字叫桃仙，她们也就跟着一起叫了，但她们始终都不知道，原来我所说的那群桃仙就是她们自己。她们变成桃仙后的所作所为并非出自她们本心，等她们恢复意识之后，也完全记不得那个时候她们做过什么。”
　　江天歌以为景伊浓正为那段痛苦的经历神伤，自己不该再追着她问咒的事。
　　于是，改换了语气，同情地问道:“这么多年来，岛上就只剩你一个清醒的？”
　　“因为只有我最不学无术啊。”景伊浓垂眸，“我法力低微，所以没有受到影响。也有几个变化不大的，但后来她们死了，本来还可以飞升，只因为被桃仙吃了尸骨，最后也一样变成了桃仙。”
　　说着，景伊浓凄然一笑。
　　江天歌看着低下头的景伊浓，恍惚间，愈发觉得她和柳青云长得像。
　　看着她伤心难过就好像看着柳青云在对着自己流泪，江天歌的心不由得也像扎了一把刀子，痛得喘不过气。
　　景伊浓抬头，就势看到了江天歌为自己痛苦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颤，情不自禁地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柳青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实在有些难受，像是被什么给辣到了一样，他眨了几下眼睛，咳了几声走过去，“真当我死了？”
　　“你说你们岛上的弟子跟赵北罡学法术？你们不是仙人吗，为什么要跟他学？”不同于江天歌为景伊浓的动容，柳青云对她的故事很是怀疑。
　　“我们是仙人，那是我们生来的命运，但修行是后天的。我们岛与世隔绝，素来没什么敌人，故而法力并不高强，尤其是赵北罡的到来，让我们明白了原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你说你灵力低微，那这么多年，你跟她们生活在一起，为什么没被她们给吃了？”柳青云继续逼问。
　　景伊浓一向平静如水的脸泛起涟漪，她皱眉回道:“怎么会没有？开始她们谁都不认，见人就咬，我夜夜提防，躲在屋子里，连气都不敢喘，可她们四处游荡，还鬼叫个不歇。有几次我受不了了，出去想驱赶她们，结果反倒被咬了手，白天她们恢复意识，问我手上的伤是哪来的，我还要忍着痛，笑着跟她们讲是我自己发疯咬的……”
　　语气急促，情感饱满，而且故事够悲催。
　　不得不说，听到这里，柳青云也还就真相信了景伊浓所言的确不假。
　　“不过，后来我发现她们很喜欢红色，所以，我就做了一扇红色的大门，吸引她们过来。”景伊浓说着，语气也跟着明朗起来，“自有了这块红色的大门之后，她们几乎都聚集在这儿，很少去别处逛了。”
　　“你知道她们晚上会来这，还故意把刚去世的死者放在解花院？”柳青云意指的就是他们初来千萝岛时，在玉魂床上见到的那名死者。
　　景伊浓皮笑肉不笑，“你不会以为她真的是最近死的吧？她都死了几十年了，只是成不了仙，又下不了地狱，唯一能存在的方式就是变成桃仙，她妹妹舍不得她，我才把她放到玉魂床上，说是刚死，骗一骗她们而已。”
　　“谁什么时候死的她们都不记得？”江天歌问。
　　“不记得，不说她们，有些人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记得。”景伊浓说着有些不耐烦，“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们也走吧，这群桃仙可耐不住性子。”
　　莫蝶双目虽然无神，但盯着人看的时候，其中深意，不用说都知道，她这是按耐不住，又馋了。
　　“她们现在怎么不咬你？还有你说的咒到底是什么？你和赵北罡之间真的没有交易吗？”江天歌还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不想，却被柳青云硬拉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师父，你怎么不让我接着问下去，她的嘴好不容易松了，过了今晚，只怕以后又不肯说。”桃林深处，江天歌跟在柳青云身后，心里很是不甘。
　　柳青云的脸藏在暗地，脸上挂着异样的笑容，“不用问了。”
　　因为，我都记起来了。

86、是真
　　第二日一大早，江天歌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又梦到自己捅穿了柳青云，柳青云一身鲜红，血水濡着衣衫，躺在他怀里，死不瞑目。
　　这样的梦，自与柳青云重逢之后他就很少做了。
　　江天歌整个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睡个觉睡得浑身湿透，他呆坐在床上，渐而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怎么又做起这种梦了呢？江天歌越想越慌张。
　　不行，他必须得确认一下柳青云还在。
　　江天歌从床上爬起来，悄声掀开隔在他们中间的帘子，借着晨光熹微，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熟睡过去的柳青云。
　　柳青云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江天歌，呼吸平缓，几根头发丝散落在挺翘的鼻头上，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轻轻拂动。
　　江天歌只是看着，心潮就已经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拂动的发丝就好像江天歌被撩拨的心弦，随着柳青云的一点细微举动，而震颤不已。
　　江天歌陶醉地看了好一会儿，终是俯下身，在柳青云侧脸上落下一吻。
　　亲完后还不罢休，又坐在柳青云身侧，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掀了帘子回到他自己的床上。
　　终于走了。
　　江天歌一走，柳青云就睁开了眼睛。
　　自从有了灵力，柳青云这灵识就机敏得不得了。尤其是在静谧的清晨，江天歌但凡有什么举动，哪怕动作再小，柳青云都能察觉到，即便人是睡着的，也能被他的那点动静给弄醒。
　　江天歌走过来后，柳青云的感官更是放大，不仅是动作，就是江天歌在想什么，他都能接收到信号。
　　好看吧，看够了吗？
　　柳青云装睡的技术一流，殊不知心里已经成了蚂蚁窝，被江天歌看得浑身都发麻。
　　他没有阻挡江天歌直白的目光，即便是江天歌温热的唇落到他的侧脸上时，柳青云也没有拒绝。
　　因为柳青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他的好徒弟会趁机占他便宜，不过，真的被占便宜之后，柳青云的心里还是故意发怒埋怨了几句。
　　但埋怨过后，他那颗心里更多的还是被人撩起的涟漪。
　　就像是一瓣桃花悄然落入水面，在柳青云的心头随风荡啊荡啊。
　　江天歌这该死的魅力，谁能抵抗得了？
　　柳青云睁开眼睛，暗暗骂了几句。
　　可惜啊，再好又有什么用，咱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穿进书里数月，柳青云始终没有忘记，他可是三次元世界的人，他得回到他的世界。
　　至于这里嘛，大不了等他穿回去了再写个续集，给柳青云和江天歌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里的江天歌是属于那个柳青云的，而他自己呢，不过是个拥有那个柳青云所有经历和情感的替身。
　　“如果不是替身就好了。”柳青云心里才感叹完，脑筋忽地一抽，“我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这里又没什么可留恋的，我得回去啊！”
　　柳青云坚信刚才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纯属是他睡觉睡迷糊了才有的想法，为了避免自己沉沦，他得抓紧时间完成任务，帮助江天歌成仙，然后大功告成，穿越回去。
　　于是，等天完全亮之前，柳青云就偷偷溜出门，一路摸到了景伊浓的住处。
　　景伊浓住的院子布置得倒是别致，有游廊，有假山，还有芭蕉。
　　终于不是桃花树了，柳青云看着那几棵芭蕉，好似洗了下眼睛，阴郁的眸子霎时亮了不少。
　　柳青云走到廊下，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里面的景伊浓。
　　景伊浓坐在镜子前，乌黑的头发散在身前一侧，她手里拿着梳子正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柳青云看到景伊浓，脸上随即挂起几抹笑意，抬手撑着身子，一下子就从窗户里翻了进去，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个时常翻窗户溜进人家姑娘闺房的老手。
　　“你怎么来了？”景伊浓看到柳青云有些意外，但并不是很吃惊。
　　“看到是我有些失望吗？”柳青云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景伊浓十分配合地点头“嗯”了一声，“我喜欢你徒弟。”
　　这小姑娘脸皮倒挺厚。
　　柳青云带着打量的目光，看向镜子里面景伊浓的脸。
　　“你喜欢就跟他说去，跟我说有什么意思。”柳青云冷冷道。
　　“我已经说过了。”
　　这倒也是，她不仅说过了，就连柳青云也早就知道她对江天歌有意思。
　　“女追男，隔层纱，你加把劲能行的。”柳青云面无表情地鼓励着。
　　“他喜欢的人是你对吧？他说的那个挚爱也是你？”景伊浓回过头看着柳青云。
　　“勉强算是，不过这不是重点。”
　　“那你的意思呢？听他的意思你不喜欢他？”景伊浓追问。
　　喜欢？不喜欢？
　　柳青云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想说。
　　“我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说，不是陪你聊八卦的。”柳青云不耐烦道。
　　“你要不喜欢他，我觉得他会喜欢我。”景伊浓还是自顾自说着。
　　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去人话呢？柳青云心里犯嘀咕。
　　“那你说说，他为什么就会喜欢上你？”柳青云倒也挺想知道她的答案，配合着问了一句。
　　“因为我们长得像。”景伊浓回过身，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柳青云心底一沉，重新打量了一番景伊浓的长相。
　　听她这么一说，柳青云再看过去，发现她竟还真有几分自己的风采。
　　除了身量比自己小些，面目更柔和一些，那秀美的眉目，凝脂似的玉鼻，樱红的唇，无不都跟自己长得神似。
　　“长得像又怎么样？你也只能算得上是个替代品。”柳青云不服气地掀了下眼皮。
　　“我无所谓啊，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只要他先喜欢上我。”景伊浓一脸天真地说道。
　　“小姑娘，梦里什么都有。”柳青云摇了个头，表示不能理解这些小姑娘的心思。
　　原先，他以为景伊浓好歹是堂堂岛主，行事说话会有所不同，没想到，在私底下人家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女生。
　　“好了，我找你是来问你关于咒的事。”柳青云正色道。
　　“你问这个干嘛？”景伊浓一下子警惕起来。
　　“你说，是赵北罡把你们岛上的弟子害成这样的？”
　　“是的。”
　　柳青云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摇了下头，“你没说全吧。”
　　景伊浓梳着头发的手顿住，“你什么意思？”
　　“你没说咒到底是谁下的，不过，我猜，你故意不直说是赵北罡下的，不是你有意替他隐瞒，而事实是咒根本就不是他下的。”
　　铜镜里，景伊浓的神色晦暗不明，和泛黄的镜面融合成一体。
　　“如果我没猜错，是《玉扪经》对吧？”柳青云一脸自信地说着，“你岛上弟子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不是赵北罡教的法术有问题，是她们学的根本就是《玉扪经》上的法术。《玉扪经》是神书，但更是禁书，你的先辈应该叮嘱过你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它，奈何你那些同门受了赵北罡的诱惑，不仅交出了《玉扪经》，还一起修习。”
　　“至于你为什么没事，大概就是你说的，因为贪玩才没有一起学，这一点我倒是信的。”
　　柳青云一边说着，一边从铜镜里注意景伊浓的表情。
　　看着她的脸乌云密布，只差对着自己来一场暴风雨，柳青云心里的优越感顿时就强烈起来。
　　看来，他这个原作者也不是白当的，故事的后果他无法预设，但前因，他总是清楚的。
　　“那个时候的千萝岛真的是仙境……”景伊浓垂着脑袋，头发散下来，遮住侧脸，衬得人白皙的脸显出几分憔悴。
　　“我们法术虽然不高，但岛上灵力充沛，我们只要一死就能成仙。比起尘世间那些要修炼上百年才能上天的人来说，我们何其幸运。可是，人又如何，仙又如何，他们总归都是欲念的集合体。尤其是赵北罡来之后，她们听了那个人的鬼话，私自偷出《玉扪经》，交给他，争着抢着要跟他修炼。”
　　“师姐……师姐她本来是最听话最乖的那个，可最终还是被赵北罡的花言巧语给骗了。”景伊浓咬牙道。
　　“莫蝶？”柳青云愣了一下，才把她口中的师姐和莫蝶的脸对上号。
　　莫蝶确实挺可惜的，在柳青云原来的设定里，莫蝶不但是最听话最乖的那个，她还最有担当，最有责任心，总而言之，就是那种长辈见了都喜欢得合不拢嘴的人物。
　　而她最终之所以还是走上了歧途，也是因为她太有责任心。
　　赵北罡骗她们，天下将要大乱，如果她们自己不努力修习法术，到时千萝岛无力抵抗，必将受到重创。
　　莫蝶作为上一任岛主最器重的弟子，自然就被赵北罡给唬住了。
　　赵北罡说《玉扪经》是神书，只要运用得当，不会有什么坏影响。
　　也就是抱着那一丝侥幸心理，莫蝶交出了《玉扪经》，结果，事态发展得不可收拾，千萝岛便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那你呢？”柳青云问景伊浓。
　　景伊浓回头看着他，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天性贪玩，是不是早就不想待在千萝岛了？”柳青云问。
　　“是不想呆了，”景伊浓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个头，几近要放弃的，但没想到你们来了。”
　　“我们来了你就有救了？”
　　“我又不用你们救，得救的是她们。”景伊浓透过雕花窗户，看向外面。
　　“既然如此，也不必装了，把《玉扪经》交给我吧。”柳青云起身，不客气地伸出手。
　　他知道，景伊浓不会舍不得那东西的，因为，《玉扪经》就是个祸根，交给他，于她们而言是好事。
　　景伊浓没有因为柳青云知道她们的秘密而震惊，可这会儿，却因为柳青云如此淡然地索要《玉扪经》而惊诧得双肩微颤。
　　“你知不知道，把《玉扪经》交给你意味着什么？”景伊浓声音也跟着有些发抖。
　　“我知道，诅咒转移嘛，我想得很开的。”柳青云上下扇了几下悬在半空的手以示自己的不耐烦。

87、诅咒
　　“我们找你要《玉扪经》的时候，你心里应该是高兴的不是吗？当初问你要，你想都没想就要送给我们，只因被莫蝶劝住了，才推迟没给。”柳青云道，“至于后面又故意刁难我们，还要留江天歌下来换《玉扪经》，你是在欲擒故纵对吧？”
　　景伊浓点头，随即又摇头，“我是欲擒故纵，不过，我真的想要他留下来陪我。”
　　柳青云自动过滤掉景伊浓的后半句话，继续道:“既然我都识破了你的阴谋，现在还不快快把书交出来，好让我拯救你们于水火之中。”
　　景伊浓打量着什么古怪生物似的看着柳青云，“你到底知不知道，赵北罡用《玉扪经》下的咒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呢，反正不外乎是危害天下，危害百姓，专门损人的一些勾当呗。
　　至于具体是什么，柳青云还真不记得。
　　“是杀一个人。”景伊浓说道。
　　“才一个人？怎么不是天下苍生？”柳青云实在意外，赵北罡作为原著中的第一魔头，心里装的该是天下苍生，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呢？
　　“那个人叫……晁剑宗。”
　　“他？”一提起晁剑宗，柳青云脑子里就自动跳出“剑真多”三个字。
　　在柳青云那里，晁剑宗就是一个抠门贪财，又爱摆阔，还没见过有啥实力，但一身情债的闲人。
　　反正在原著里，晁剑宗就没几场戏，每次出来打打酱油就下去了。
　　“赵北罡自己不去杀，费尽心机让你们去杀？”柳青云惊奇道。
　　“也说不上说费尽心机吧，他没让我们去，只说等时机到了再去。”再想起那时候赵北罡所言，景伊浓也是一头雾水，“我们岛上人不能离岛，出了岛就成了凡人，想想也杀不了他说的那个人，所以就一直在等时机。”
　　“杀了晁剑宗，咒就能解？”
　　“没错，咒一解千萝岛就能恢复原样。”景伊浓道，“不过，前提是得找到下一个修习《玉扪经》的人，你……真的要试吗？”
　　“你可能误会了，我们跟你要《玉扪经》，不是要自己修炼，而是帮别人要的。”
　　“那就好。”景伊浓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好？你怎么也不问问帮谁要？”柳青云觉得景伊浓的反应着实有些好笑。
　　“别人我又不认识，他中了咒，我也不在乎，但如果是你们中了咒，我还挺过意不去的……特别是他。”
　　一听到景伊浓提到江天歌，柳青云的耳朵就像扎进了一根针，刺得他耳膜疼。
　　柳青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因为景伊浓的一句话而生出不快，忽然感觉脑袋有些昏沉。
　　只见眼前的景伊浓忽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问道:“你怎么了？”
　　景伊浓的声音传入柳青云的耳朵变成了嗡嗡嗡的一团，他完全听不清景伊浓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柳青云以为景伊浓出了什么状况，自己无意识地抬手抹了下鼻子，结果手上揩了一大片红。
　　“怎么回事？”柳青云又抹了几把，手上沾了斑斑驳驳的几片鲜血，他这才认清原来是自己流了鼻血。
　　景伊浓想上前来查看柳青云的情况，不想这时江天歌从门外冲了进来，背对着景伊浓，扶住柳青云。
　　其实，江天歌很早就发现柳青云出了门，他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才找到了景伊浓的住处，想让她帮自己一起找。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柳青云居然就在这。
　　江天歌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墙角，大概明白过来，柳青云找景伊浓也只是为了《玉扪经》的事，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哪里知道柳青云的身体又出了状况。
　　“师父，你怎么了？”江天歌用袖子给柳青云擦拭脸上的血痕。
　　缓了一会儿，柳青云的听力恢复过来，他推开江天歌颤抖的手，淡然道:“没事，可能是岛上湿气太重。”
　　江天歌紧绷着脸，一只手握住柳青云的手腕，强行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柳青云自己不在意，江天歌做不到。
　　他看不得柳青云身上有任何血迹，看到那些血出现在柳青云身上比捅穿他自己还要难受。
　　“是不是毒发作了？”江天歌问。
　　“不是吧，这才几天。”柳青云心里知道确实是毒发作了，因为五脏六腑是他的，他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些零件在开始不听话，但他不想告诉江天歌。
　　至于为什么，那就是他不想，仅此而已。
　　江天歌自然不会相信柳青云的鬼话，他转身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景伊浓，“求岛主把《玉扪经》给我们，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接受，哪怕……哪怕是你要我留下来。”
　　“你傻吗？”柳青云嫌弃道，“《玉扪经》于她们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交给我们，她求之不得，你该跟她谈条件才是。”
　　江天歌找过来时，只听到了后面一小段，至于这咒和《玉扪经》有什么关系，他还没有具体弄明白。
　　他现在只急着要拿《玉扪经》回去换解药，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他都无所谓，哪怕是景伊浓要他死，他都能欣然接受。
　　“并非那么简单，”景伊浓态度强硬起来，“《玉扪经》不是什么好东西，岛上先辈世代教导我们，不得触碰，更不能将其传入人世，要不然必定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既然危害性这么大，又没有销毁，不也是还想着哪天会用到吗？”柳青云问。
　　“这也是迫不得已，我们虽是仙人，但法力低微，先辈们就是担心后世会有像赵北罡这样的人来进犯我千萝岛，才想着，到时候能借《玉扪经》之力抵御外敌。”
　　“可是赵北罡不是已经下了咒？有事的不会是天下人，而只有晁剑宗一个，放心吧，交给我们，不会有事的。”
　　听柳青云这么说完，景伊浓才卸下防备，在江天歌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点了个头。
　　“《玉扪经》就在我这，我去给你们拿。”说罢，景伊浓转身走到屏风后面，踩了几下地板。
　　随即，地板凹下去一块，现出一个黑乎乎看不到底的洞。
　　柳青云和江天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只听到景伊浓忽然大叫一声，跑出来道:“《玉扪经》不见了！”
　　“我一直放在那里的，昨天晚上看还在，刚才去看不知道怎么就没了！”景伊浓惊慌道。
　　柳青云和江天歌相视一眼。
　　“岛上还有其他人知道你把《玉扪经》藏在哪吗？”江天歌问。
　　景伊浓回:“没有，就连师姐都不知道。”
　　“确定？她会不会偷偷跟踪过你，然后知道了你藏《玉扪经》所设的机关？”柳青云这么说，但很快又想到，这不是莫蝶这种人能做得出来的。
　　不说莫蝶现在这半清醒半糊涂的样子，根本没那么多坏心眼。就是她完全清醒的时候，做事也从来坦坦荡荡，要修习《玉扪经》，也是让所有弟子一起学，而不会想着独吞。
　　如柳青云所想，景伊浓答道:“不会，师姐做不出那种事。”
　　江天歌问:“不知道能否让我们进去看一看？”
　　“可以。”景伊浓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她对江天歌和柳青云是完全信任的。
　　虽然和他俩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景伊浓就是觉得他俩可信。她看人从不会错，就像百年前，她看赵北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样。
　　景伊浓带他二人走入屏风后面。
　　景伊浓刚才急着出来，还没有把机关合上，地上那黑洞像一张贪婪的大嘴，开着等猎物跳进来。
　　江天歌走过去，蹲下身，将手探进去。
　　一直到小臂全都没进去，江天歌才触到底，除了冷冰冰的洞壁，确实什么都没有。
　　“岛上除了我们两个外人，最近还有没有其他外人来过？”江天歌将手拿出来，抬头问景伊浓。
　　“没有。”景伊浓笃定道。
　　“岛上其他弟子不可能作案吗？”柳青云问。
　　“不会，她们中了咒，一日痴傻似一日，要那东西没用，只有欲念深重的人才会想要《玉扪经》。”说到这，景伊浓的愁色又上了眉头，“先辈曾说，我们千萝岛不问世事，不想做好人，但也不能做千古罪人，我们不能让《玉扪经》落到坏人手里。”
　　“放心，我们男主在这呢，不会有事的。”柳青云故作轻松地把手搭在江天歌的肩上道。
　　江天歌回视柳青云，那直勾勾看着柳青云的眼神能剜掉柳青云半张脸皮。
　　柳青云眨了几下眼睛，将视线挪开，“怎么样，找到线索没有？”
　　“岛主平时擦的是什么香？”江天歌站起来，但目光还是挂在柳青云的脸上，嘴里的话却是问景伊浓。
　　“我们都是仙女，不用擦香。”景伊浓很自然地说道。
　　可柳青云怎么听怎么觉得她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傲娇。
　　“那不知岛主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江天歌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江天歌不说，柳青云还没觉得，他一说完，一股既刺鼻，又熟悉的香气就占领了他的鼻孔。
　　景伊浓随即也反应过来，她耸着鼻子闻了闻，“这气味不是我的。”
　　“这味道我闻着怎么会那么熟悉？”柳青云像是被那气味勾住，摸索着气味的源头，一直蹲到了那黑洞边上，“这里面味道尤其重。”
　　“那是因为他偷《玉扪经》的时候在这里花了点时间。”谁偷的东西，江天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柳青云见江天歌一脸自信，起身问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江天歌用右手轻轻刮了一下柳青云的鼻子，“师父忘了我这只右手之前捏碎过什么？”
　　“捏碎过什么？”柳青云眯着眼睛，蹙着眉头看他。
　　江天歌再提醒了他一句，“那晚，师父不还说我很香吗？”
　　景伊浓咽了一口口水，疑惑地看着这二人。
　　柳青云恍然大悟，“没错！那晚我还说你洗干净了是为了等我过来睡你！”
　　景伊浓一下子没消化过来，打了个嗝。
　　“师父知道是谁了？”
　　“这还能不记得，白日郎君黑夜鬼！没想到啊，他居然还能给自己加戏。”

88、谜面
　　几个时辰后，叶风吟在千萝岛岸边被莺莺和燕燕逮住。
　　“诶，这朵莲花跟之前那朵长得好像。”莺莺捡起地上的莲花，疑惑道。
　　“是呀，之前那朵捡回去也不知道去哪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捡到一朵。”燕燕欣喜地用指尖触了几下莲花瓣粉粉的叶尖儿。
　　“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莲花漂到我们岛上，之前我可只在书上见过。”
　　燕燕连连点头，“太好了！可以做莲花羹啦！”
　　莺莺蹙了下秀眉，“你就知道吃，难得捡到的，我们应该把它做成标本，好好保管。”
　　燕燕扫了兴，“好想尝尝莲花的滋味啊。”
　　两个人说得起劲，殊不知她们手上的那朵莲花正在无风自颤。
　　“两位姑奶奶，你们放过我吧。”叶风吟内心狂吼。
　　他变成莲花，借莺莺和燕燕之手偷溜上千萝岛，又摸准了景伊浓的住处。潜伏在她的房间里，亲眼目睹了景伊浓打开机关，又趁她休息，自己变回人形，学着她，打开机关，偷走《玉扪经》。
　　本来《玉扪经》到手，叶风吟大功告成，一走了之就能万事大吉的。
　　但他没想到，进来已经不容易了，出去却更难。
　　他尝试了好几次，皆被大浪给冲回岸边，最后实在累得不行，摊在岸边休息，没想到又碰上了莺莺和燕燕。
　　“我看还是把他剁碎吃了好。”柳青云的声音忽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燕燕大喜，狂点头。
　　“不，不许吃。”莺莺倔强地护住莲花。
　　“还好没有走远。”景伊浓松了口气。
　　“二位姑娘，既然你们不知道怎么处置那朵莲花，不如把他送给我们好了。”江天歌笑着看向他二人。
　　虽说江天歌不是故意为之，但他一笑起来，那张俊脸上释放的魅力已然足以让两位无知少女荡起心潮。
　　两个姑娘激动归激动，可理智还在，她们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没舍得把莲花交给江天歌。
　　“莺莺燕燕，你们手里的那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景伊浓直接将残酷的事实告诉她二人。
　　莺莺燕燕不明所以。
　　柳青云接着道:“白日郎君黑夜鬼，还不快快现身，真等我把你剁碎吃了吗？”
　　柳青云话音刚落，莲花从莺莺手里悄然落地，化为人形。
　　海风吹来，一股香气猝然就揉成团似的浓郁起来，紧接着一抹俏影凭空现身。
　　叶风吟一身白衣，衣摆与袖子、领口皆缀了些粉色，正好似莲花尖上未褪的粉红。
　　一张俏脸如出水芙蓉，嫩得能掐出水来。
　　柳青云发现，比起上次见到他，叶风吟这张脸又精致了几分。
　　“怎么是个人？”莺莺和莺莺大惊失色。
　　叶风吟回视他们一眼，“看到这么美好的人儿你们不开心吗？”
　　燕燕努嘴道:“你又不能吃。”
　　莺莺摔了下袖子，“也不能把你做成标本！”
　　随即，两人恹恹不快地走到景伊浓身后。
　　景伊浓伸手，“请把《玉扪经》还给我。”
　　叶风吟一脸无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柳青云换了种提问方式，“叶风吟，你要《玉扪经》干什么？”
　　果然，叶风吟就上了勾，“你管我干什么。”
　　柳青云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借《玉扪经》之力来维持你的容貌对不对？”
　　叶风吟惊诧地看着柳青云。
　　柳青云继续道:“不用怀疑什么，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叶风吟一脸媚笑，“你这么懂我？”
　　柳青云冷笑，“没错，好歹相识一场，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句，《玉扪经》不是你能练的。”
　　“别骗人了，你们就是想抢过去。”
　　“如果你觉得你能抢得过苍邪，你就尽管拿走。”江天歌道。
　　“帝魔君？他也看中了《玉扪经》？”叶风吟强硬的语气一下子弱下来。
　　江天歌:“正是。”
　　“你们要把他交给谁？”景伊浓不知道苍邪，但一听那名字就猜到苍邪不是什么正面人物。
　　“你不是说不在乎我们给谁吗？”柳青云道。
　　景伊浓有些为难，小声道:“最好别给坏人。”
　　“给了他们也不妨事，《玉扪经》不是什么好东西。”柳青云道。
　　景伊浓默默点头。
　　“叶风吟，你想要借《玉扪经》之力维持容貌是吧，以你自己的灵力你是办不到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柳青云对叶风吟说道。
　　叶风吟起了防备之心，“你有那么好心？”
　　“怎么会没有，再说了，我提醒过你，《玉扪经》不是好东西，你能得到什么，相应的也要付出代价。”
　　“我无所谓，只要它能让我容颜永驻。”
　　“那就好办了。”柳青云背过身，对景伊浓眨了下眼睛。
　　柳青云想的是，只要叶风吟一修炼，诅咒就会转移到他身上，到时千萝岛就可以恢复原样。
　　景伊浓自然也知道柳青云的打的主意，她保持镇定，闭口不言。
　　“师父，你真的要帮他？”江天歌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安，他说不清具体是为什么，但总觉得只要和《玉扪经》沾上边就不会有好事。
　　“帮他也是帮我们自己。”柳青云小声对江天歌道。
　　“师父想干什么？”
　　“你的仙骨，我看看《玉扪经》上有没有记载什么法子，帮你再造一根。”
　　江天歌脸色倏忽间沉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是喜还是悲。
　　喜的是柳青云一心想着他，而悲的也是柳青云一心想着他，不过，是想着让他成仙。
　　“没了就没了，我不想要。”江天歌固执道。
　　“傻话，你要让我护你一辈子？不是有人从小就嚷着要超越师父的？”柳青云带着说笑的口吻道。
　　江天歌还是不听，“师父还想让我成仙？”
　　“成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么？”柳青云知道江天歌自从喜欢上自己之后，最大的心愿就是和自己在一起，但他没办法回应，只能假惺惺地装作不知。
　　“除非你和我一起，要不然我宁愿死了，也不要永世孤独。”江天歌恨恨地说道。
　　“得了，不管你想不想成仙，总之先把仙骨弄回来再说。”柳青云漫不经心地说着，走向叶风吟，“把《玉扪经》给我看看。”
　　叶风吟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到柳青云手上。
　　柳青云一页页翻着看，眼睛看着书上的字着，表情逐渐失去管理，“千萝岛的由来？千萝岛的命名？千萝岛的生存与发展……”
　　柳青云翻到中间页，“‘千萝岛’中‘千’字的一百种书写方式，‘萝’字的一百种书写方式，‘岛’字的一百种书写方式？！”
　　“岛主，这真的是《玉扪经》吗？”柳青云抬头问景伊浓。
　　翻到最后，上面写道:“千萝岛诚挚欢迎四方来客，只要你有命上岛。”
　　景伊浓摇头，“我不知道，没看过。”
　　柳青云又看向叶风吟，“你拿假的糊弄我？”
　　“天地良心，就算弄本假的，我也不可能给你编一本怎么难看的书啊。”叶风吟道。
　　确实也是，若不是对千萝岛有过深入研究，也不可能写得出来。
　　“这也没有美容、造骨和洗脑的法子，拿回去有什么用？”柳青云还是不甘心，一页一页翻着，可结果还是自虐。
　　想象中的内容一点都没有，就这还是神书？
　　江天歌接过去，翻着看了几眼，看完之后，眼睛、脑子同样受了刺激，引起极度不适。
　　“不是，我没有说谎，你看这上面还写了‘玉扪经’三个字！”叶风吟指着封面道。
　　确实是“玉扪经”三个字，不过，里面的内容未免有些太水了。
　　江天歌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景伊浓。
　　景伊浓镇定道:“我没有骗你们。”
　　好了，看来也不是她的问题。
　　江天歌相信景伊浓不会撒谎。
　　“不会吧，我辛辛苦苦，不远万里漂泊过来，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叶风吟哀叹道。
　　“要不找莫蝶问问，她也许还记得一些《玉扪经》的内容。”景伊浓提议。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一行人又回到解花院。
　　在那里，一场喜庆的葬礼还在继续。
　　“岛主，你怎么才来，都等着你过来参加驱秽仪式呢。”莫蝶笑着迎过来，挽住景伊浓的胳膊。
　　景伊浓按住她的胳膊，单刀直入，问道:“师姐，你记不记得《玉扪经》上都写了什么？”
　　“你问我这个干嘛？”不堪的往事虽已随风而去，可再提及，莫蝶出乎本能地还是有些抗拒。
　　“很重要，你告诉我，千萝岛就有救了。”景伊浓手上用力，握紧莫蝶的胳膊。
　　似乎是感受到了景伊浓手上传来的力量，莫蝶犹豫过后才开口:“我记不清了……不过，上面好像没写什么正经东西，只记了些做菜的方子……”
　　“做菜？”几个人一头雾水。
　　“你看看，是这个吗？”江天歌把《玉扪经》递给她看。
　　莫蝶不接，躲在景伊浓身后，失神道:“这个东西碰不得的。”
　　“你难道忘了，一百年前是谁翻开看过？”江天歌索性破罐子破摔，刺激一下莫蝶，“你忘了，千萝岛的今天，千萝岛弟子的今天，还有你自己的今天，都是谁害的？”
　　“天歌。”柳青云有些看不过去，示意江天歌对人家姑娘要温柔一点。
　　江天歌看向柳青云，目色柔和下来，可旋即转回去，那张俊脸又板成了块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莫蝶像变了个人似的，语气忽地坚定起来，“《玉扪经》里面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没人知道，因为它写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东西得用心去体会。”

89、离岛
　　“用心体会？别不是唬我们呢吧。”柳青云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玉扪经》，怎么看它怎么不顺眼。
　　景伊浓把他们三人送到岸边。
　　“师姐不会骗人的，千萝岛上下就交给二位了。”景伊浓抱拳，对柳青云和江天歌行了一礼。
　　柳青云和江天歌回之一礼。
　　“你怎么不谢我？”叶风吟说道，手上扇着一朵莲花扇，阵阵浓郁的香气随着扇动的风往外四溢。
　　景伊浓给了他一个白眼，随后看向柳青云，“你们一路好走，我在岸上护送你们出去。”
　　柳青云拱手，就要告辞，和叶风吟走了一段，才发现江天歌没有跟上来，回头望去，一副倩女恋郎的“美妙”图景撞入眼帘。
　　景伊浓拉住江天歌的袖子，塞给他一个上面绣有桃花的荷包。
　　“这这这……这是我绣的，你带着，可以辟邪。”毕竟还是小姑娘，在喜欢的人面前，即便是景伊浓也会露出羞赧之色。
　　江天歌本不想收，可景伊浓硬塞到他手里，不容他拒绝，江天歌只得收下。
　　“多谢岛主，我和师父一定会想办法让千萝岛恢复如常。”
　　景伊浓点头，“我相信你们，等千萝岛恢复正常了，我就去找你。”
　　江天歌突然慌张起来，“岛主出岛不就成了凡人？”
　　“我早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变成凡人又如何？我已经活够了，如果能出去开心几天，这可比我活几百年都要值。”景伊浓露出一抹比浸沐在阳光下的桃花还要明艳几分的笑容。
　　那笑容如一缕春风吹走了江天歌的顾虑，他随即也笑道:“岛主，那我们有缘再见。”
　　“嗯，一定会再见的。”景伊浓目送着江天歌的背影。
　　“不愧是我的徒弟，这么快就跟人家一岛之主私定终身了？”柳青云不咸不淡地说着，见江天歌走过来，连忙把视线别开。
　　“师父吃醋了？”江天歌注视着柳青云，不放过他眉眼间的任何情绪。
　　柳青云一只手搭在叶风吟的肩上，“我俩乘及云，你跟上霄到一边去。”
　　没等江天歌不乐意，叶风吟先拒绝了，“我不跟你一起，我怕你半道儿把我扔下去。”
　　他挣开柳青云，转过去拉住江天歌的胳膊，“我俩一道儿，你这个不通世故的人自个儿到一边儿去吧。”
　　柳青云撇着嘴，一只手甩出及云和上霄，自己乘着及云上前飞去，留下上霄和他二人在后面。
　　江天歌无奈笑笑，只得踏上上霄去追柳青云。
　　有景伊浓在岸上施法，他们三人平安出了水帘。
　　＊
　　两天过后，三人回到陆地。
　　因为回来多带了一个人，叶风吟一路上屁事又贼多，一会儿喊累，一会儿又喊渴，一会儿还得抹抹脸补补水，故而在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他们达到陆地上时，暮色已经深了。
　　而他们上岸的地方又是一片树林子，方圆几里地都看不到个人影。
　　三人最终决定，就在林子里凑合一晚。
　　烧得正旺的火堆跳动着熠熠火光肆虐地蔓延到三人脸上，映照得他们的脸色如烧着的纸一样泛起红光。
　　时值酷夏，树林子里的虫子也叫得正欢。
　　柳青云嫌那火光照得他发热，挪了好几次，最后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完全淹没在黑夜里。
　　柳青云每挪一次位置，江天歌就跟过去，他一跟过去，柳青云就跑，见他越跑越远，江天歌没了法子，只好坐在那棵树后面，悄悄守着柳青云。
　　叶风吟一个人坐在火堆前扇扇子。
　　“你们两个跑那么远不会是想背着我溜走吧。”叶风吟盯着他俩的方向道。
　　“我们要跑早就跑了，没必要背着你。”江天歌答道。
　　说的也是。
　　叶风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柳青云法力高强，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
　　“你们也不知道怎么用《玉扪经》，不如给我瞧瞧，兴许我能发现它的秘密呢。”叶风吟奉迎地笑着。
　　江天歌回头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的脸……又化了。”
　　“什么？！”叶风吟惊得用袖子遮住脸，暗地里伸手去摸，果然，玉削似的鼻子融化成浆，流到了唇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柳青云闻言也回过头，看了一眼叶风吟。
　　“还想吸人精气么？”柳青云问道。
　　叶风吟倒是想，可自从上次吃了柳青云的亏，他就没了这个胆。
　　他遮住脸回道:“我已经从良了，不吸人精气，所以才想着另觅他法嘛。”
　　“容貌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江天歌好奇地问道。
　　他自己就从没注意过自己的容貌，因为他注意的从来都只有柳青云的脸。
　　柳青云以外的任何人于他而言长得都差不多，除非是有人长得跟柳青云像，他才会辨别出那人的容貌有何特点。
　　叶风吟只觉江天歌实在是欠揍才能说出这种话。
　　他翻个白眼，幽幽地说道:“你师父要是长了张猪脸，你还能看得下去吗？”
　　江天歌想象了一下，嗯……确实看不下去。
　　“我明白了，”江天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柳青云的影子，“我连猪脸都看不下去，更何况是你的。”
　　“你什么意思？！”叶风吟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想找江天歌“理论”一番。
　　不想，正好对上了柳青云投过来的目光。
　　叶风吟一下子蔫了，恨恨道:“你小子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对着我哭。”
　　“你让谁对你哭？”柳青云扬起一边眉毛，语气不冷不热。
　　叶风吟弱弱地指了一下江天歌，随即又顺势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
　　“小心你的嘴也掉了。”柳青云笑着道。
　　叶风吟赶忙遮住脸，心里骂道:“好啊，仗势欺人是吧，别等小爷我得了势，到时候我要你们两个抱着我的腿哭！”
　　“别做梦了，没有那一天。”柳青云冷不丁又泼了他一盆冷水。
　　叶风吟赶忙捂住嘴，闷声道:“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还用听吗？就你那点心思，我了如指掌。”柳青云自信地说着，目光收回的时候正好扫到江天歌脸上。
　　江天歌像是嗷嗷待哺的小鸟，终于得了柳青云赏赐的目光，脸上精神得无光胜有光。
　　“师父就不知道我的心思吗？”江天歌眼巴巴看着柳青云问。
　　你的心思？更好猜！
　　柳青云都不屑去猜江天歌的心思，因为他的心思都挂在脸上。
　　除了师父，就是师父，还有其他的，那也得是师父。
　　“师父，你热吗？”江天歌问。
　　柳青云掀着眼皮看了一眼江天歌。
　　我热，但你也不凉了啊。
　　柳青云以为江天歌没了灵力，身上也就没有至纯之气，自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还能给他降温。
　　江天歌不等柳青云回答，自己慢慢贴近，一股凉意从他身上悠然而出，宛如一双温柔的大手笼住柳青云。
　　“？”柳青云缩了一下身子，但理智还是输给了生理上的需求。
　　“你不是没有灵力了吗？”柳青云问。
　　“灵力虽然没了，但给师父解暑是我生来的意义，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我活着又有什么用？”江天歌靠着柳青云坐下，伸手轻揽住柳青云。
　　“油嘴滑舌。”柳青云阖目，头靠在树上。
　　江天歌嘴角噙笑，见柳青云没有抗拒自己，伸手轻抚过柳青云光滑的侧脸，趁他有什么反应之前，先把人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从后面拦腰抱紧，自己则靠在树上，给他充当人肉垫子。
　　江天歌的怀抱活像是个冰箱，柳青云靠着，那叫一个清凉。他舍不得这点惬意，也就容忍了江天歌的不安分的手。
　　哪知，自己才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江天歌的唇又落到了他侧脸上，柳青云猛抽一口凉气，睁开眼睛，怒视江天歌。
　　而江天歌却又闭上了眼睛，装出一副已经睡熟了的样子。
　　柳青云干瞪了他一眼，最终也没说什么，又乖乖缩回江天歌的怀里，睡了过去。
　　在他们身后，火堆上的火光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火堆旁，叶风吟用袖子盖住脸，熟睡的样子恍若一个已经离开人世的死人。
　　“凡人，你的愿望是？”
　　“我要她们杀了晁剑宗。”
　　“你的代价是？”
　　“我愿永世不再为人。”
　　“如你所愿，杀了晁剑宗将成为她们的使命，若使命未达成，她们也将付出代价。”
　　半梦半醒中，柳青云看到那对着上天起誓的陌生男子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起来。
　　他这一笑，一股熟悉感又扑面而来。
　　那……不是赵北罡么。
　　“凡人，你的愿望是？”庄严肃穆的女声如钟磬之音忽地在天边又响起。
　　梦中，柳青云朝周围环视一圈。
　　四野茫茫，赵北罡的身影也已烟消云散，只有柳青云一人渺如一豆，抬头望着那半压下来的苍穹。
　　“你在问我？”柳青云问。
　　“此间凡人，唯你一人，不问你还问谁。”那女声带着戏谑的语气道。
　　“我的愿望？你是灯神吗？”柳青云半开玩笑道。
　　他知道自己肯定不是遇到灯神了，因为如果是灯神，他肯定就能许三个愿望。
　　可柳青云也不知道他遇到的这个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就是一直在找的东西。”天边洪亮而阔远的女声忽然像在柳青云耳边说话一样突然清晰。
　　柳青云随即辨别出那声音的主人，他拧着眉头，找人要账似的双手叉腰道:“你是我的系统机器人吧？”
　　“是我啊，我是香香，很高兴和你再次见面。”高冷的女声霎时破功，变得娇嗔甜美，“不过香香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不是机器人，我是真人哦，亲。”
　　“您老终于露面了，怎么着，现在找我是良心发现，要带我回去了吗？”柳青云道。
　　“亲，不可能的哦，你的任务还没完成，不能回去的呢。”
　　柳青云根本也没抱多大希望现在就能回去，他单手叉腰，继续问:“那你现在找我干什么？又要刁难我？”
　　“你又猜错了哦，不是我找你，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呢。”
　　“我什么时候召唤你了？”
　　“你要找的《玉扪经》就是我啊！惊不惊喜？”
　　柳青云连连冷哼了好几声。
　　所以，你白白有一副这么甜美的嗓音，嘴里吞出来的却全都是些无情刀子吗？
　　“我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就是为了找你？”柳青云没好气道，“早知道，我费那力气干嘛，消极罢工，等你来找我不一样吗？”
　　“那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嘛，你已经找到我了，作为奖励，你可以对我许一个愿望。”
　　“我要回去。”柳青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脱口而出。
　　“不行哦。”香香回应得也极其干脆，“除了这个都行。”
　　“除了这个都行？”柳青云琢磨了好一会儿。
　　既然不能回去，那不如干点能扭转目前境况的实事。
　　柳青云从失落中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许什么愿望好呢？
　　“让江天歌成仙！”柳青云灵光一现。
　　“亲，这跟直接送你回去没有区别哦，请你带脑子再思考思考呢。”
　　居然敢骂我！
　　柳青云撇着嘴，喃喃道:“那给江天歌再造一根仙骨吧。”
　　“没问题哦。”香香回道，“那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还有代价！不是说好的送我一个愿望吗？”
　　“愿望可以送，代价也要拿，二者并不相悖呢，亲~”

90、重返
　　＊/＆＃……
　　柳青云在心里暗骂几句。
　　“代价不就是把诅咒转移到我身上吗？”柳青云冷静下来，正色问道。
　　按照他原先的设想，下一个使用《玉扪经》的人就会承受上一个留下的诅咒。
　　所以柳青云以为，如果诅咒转移到他身上，最多也就是去杀晁剑宗，如果自己没有杀晁剑宗，大不了变得跟那群桃仙一样，没有人识而已。
　　不想，那不要脸的系统居然还敢问他要代价，看来人无皮还真是天下无敌。
　　“不是的哦，那只是附加代价，你自己还得再说一个代价才行的。”
　　这大概就是无皮的最高境界了。
　　柳青云满心怆然。
　　活着这诅咒还是可以累加的？上一个人的又加到下一个人身上？然后下一个人身上就得背负两个诅咒？
　　柳青云一口老血堵到嗓子眼又被他活活咽了回去。
　　“你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柳青云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问道。
　　“等价或者高于愿望价值的都可，亲~”
　　柳青云被她那一声“亲”叫得头疼。
　　还真是会做生意，反正我吃亏行，你就不能吃半点亏，当代吸血鬼，不外如是。
　　不爽归不爽，但生意还是得做。
　　柳青云点头，“好，这生意我做了，不过代价嘛，我暂时还没想好，过几日再告诉你如何？”
　　“香香二十四小时待机，你想好了一定要记得踢我哟。”
　　“当然，我肯定得踢你……”柳青云咬牙道。
　　不知不觉地，聒噪的声音终于从大脑里清除出去，柳青云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
　　可又总感觉没多久，就被人给吵醒了。
　　“师父，师父……”
　　柳青云听出是江天歌在喊他，而且听声音好像还挺着急。
　　“干什么？”柳青云很快苏醒过来，半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天歌。
　　江天歌脸色铁青，抚在柳青云侧脸上的手颤抖个不停。
　　柳青云垂下眸子，发现江天歌手上一片殷红。
　　“你怎么流血了？”柳青云脸色顿时阴下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江天歌按在了他怀里。
　　“这是你的血。”江天歌一字一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几个字吐出来。
　　“我的血？”柳青云忽然觉得轻松了，他抬手往脸上随便摸了一把，最后找到了源头——他的耳朵。
　　江天歌抓住柳青云不安分的手，“师父，我们现在就去找苍邪！”
　　“不行，《玉扪经》怎么用还不知道……就算回去，他也不会把解药给我们。”柳青云嘴上这么说着，实则心里另有打算。
　　愿望还没许呢，柳青云不甘心就这么把《玉扪经》交给苍邪。
　　“放心，我没事。”柳青云故作轻松地拍着江天歌冰凉的手背，“不就是流血嘛，就当是公益献血了。”
　　江天歌的脸色又暗了一个度，他凝神盯着柳青云，灼灼目光聚在他脸上，只恨不得扒开柳青云那张“轻浮”的皮囊，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柳青云想起身，江天歌按住他不放手。
　　“我想去趟姑瑶山。”柳青云忽然正经起来，一双清冷好看的眸子回视着江天歌。
　　姑瑶山。
　　江天歌单单听到这三个字一股悲意不觉地就油然而生。
　　那里有他最怀恋的记忆，然而那点怀恋却远不及他在那所受的苦痛。
　　“去那里干什么？”江天歌忍着心痛问。
　　“我有办法给你再造一根仙骨。”
　　“仙骨……”江天歌嘴角几不可见地颤抖，近乎哀求地说道，“师父，我不要了，我不要那东西，我们不去姑瑶山好不好？”
　　“傻孩子，你不能不要，那是你的命……”
　　也是我的命。
　　“师父……”江天歌还想再劝。
　　不料，柳青云忽然和他拉近距离，在江天歌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在他侧脸上蜻蜓点水似的落下一吻。
　　……
　　江天歌大脑一片空白，兴奋、激动和感动如滔天洪水席卷着他越过山野田谷，所经之处只余下一片荒芜。然而等他稍稍缓过神，满眼荒芜在顷刻间又成了锦绣花园。
　　就在他发呆、回味的时候，柳青云已经挣脱他的怀抱，站起身，像个没事人一样，提高嗓门道:“还傻愣着干什么？不想给我换解药了？”
　　“想！”江天歌精神满满，蹭地一下站起来。
　　“即刻启程……”柳青云化出及云，在江天歌期盼的目光下，接着又补了一句，“姑瑶山！”
　　好吧，姑瑶山就姑瑶山，江天歌说服自己接受了柳青云的提议。
　　再造一根也好，只要自己恢复了灵力，到时候又可以保护师父了。
　　江天歌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诶，你们要走也不叫我！”叶风吟突然从树丛里钻出来。
　　柳青云叹了口气，又将上霄祭出，把它和江天歌一起丢给叶风吟。
　　又过了一日，三人在黄昏时分到达姑瑶山。
　　多少年过去，姑瑶山依然美得像一副浓丽的画卷，时光不曾让它蒙尘，那里的景色和空气和六年前没有丝毫差别。
　　就是山间那两间小茅屋，虽说简陋得一如往昔，但好歹还在。
　　“哇，这里是什么地方？好美好香啊！”落地后，叶风吟活像只从笼里放出来的鸡，嘴里不但咯咯咯地叫着，脚还哒哒哒跑个不停，四处探索着这片新鲜土地。
　　“真是臭味相投。”柳青云喃喃说了一句。
　　重回姑瑶山，柳青云对这里的反感如打回来的潮水全部涌回心头。
　　“这里是姑瑶山，修身养性之圣地，不过，这里的东西可都不能乱碰，轻则发癫发狂，重则一命呜呼。”江天歌带着恐吓的语气说道。
　　“真的？你骗我吧？”叶风吟半信半疑，但他更不敢以身试险，不自觉地就把手里刚掐下来的一朵大红花扔到了地上。
　　“你不信，尽管去试。”江天歌道。
　　叶风吟看不出他笑容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干瞪着眼前五彩缤纷的花海，心早已扑了上去，可人愣是呆住，不敢上前。
　　江天歌笑着收回视线，回头要去看柳青云。一扭头，却不见柳青云的身影。
　　江天歌的笑容登地褪去，大喊道:“师父！”
　　“在这呢，干嘛？”只见不远处，一只白皙的胳膊从茂密的草丛里伸了出来。
　　江天歌松了口气，朝柳青云走去。
　　结满露水的青草没及人的小腿，柳青云躺在里面，完全看不到人影，除非是走近了，才能发现那里凹进去一个人形。
　　“喊我干什么？”柳青云又问了一句。
　　江天歌在他旁边坐下，天边紫色的晚霞映在他脸上，温暖了人的表情，“我以为……你又不声不响地丢下我走了。”
　　“怎么会？”柳青云几乎没有犹豫就给了江天歌答复。
　　怎么会呢？
　　除非万不得已，除非真的有那么一天，除非他必须要回去了。
　　柳青云抬眸，仰视着江天歌。
　　天边绚丽的色彩像是给年轻人精致的五官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让本就夺目的人又平添了几分玉石般的光泽。
　　“师父，等我们打败苍邪，天下真正太平了，我们就一起归隐吧。”江天歌眺望着望不到边际的远山道。
　　“不想成仙了？”
　　“师父不想，我也不想。”
　　“若我不想归隐呢？”
　　“师父想去哪我就去哪。”
　　要是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呢？
　　柳青云注视着他，心想着，在江天歌把目光投过来的时候，随即又把视线撇开。
　　“师父，说好了，你可不能再一声不吭地就离开我，要不然是会有惩罚的。”江天歌嘴上说着不正经的话，而脸上却坦荡地露出一个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的笑容。
　　“那叫惩罚吗？有些人还求之不得。”柳青云眼睛瞄着他的笑，但表情又嫌弃非常。
　　“师父也求之不得？”江天歌满脸期待。
　　“无聊，低俗，没兴趣。”柳青云背过身子，不看江天歌。
　　江天歌偷笑，在他身侧躺下，从后面抱住他，“师父，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柳青云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地听到江天歌说什么，他也没多想，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江天歌几乎可以确定他听到了柳青云的回应，正要凑近再确认一下，奈何一声尖叫霍然划破了两人之间刚燃起来的缠绵氛围。
　　柳青云和江天歌不约而同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叶风吟捂住左半边脸，慌慌张张跑过来，嘴里嘟囔个不停:“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什么完了？”柳青云问。
　　“我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江天歌问。
　　“黄了！黄了！”
　　江天歌:“你碰什么了？”
　　“就是那朵该死的菊花！我本来还纳闷，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菊花，就那么一好奇，想去闻一闻，没想到那东西居然偷袭我！”
　　“一朵花还能偷袭你？”柳青云好奇地问道。
　　“我就把脸凑过去，然后它一下子就亲到了我脸上，然后我的脸就黄了一大块！”
　　江天歌问:“你怎么知道黄了一块？”
　　“那边有条河，我看到的。”
　　“那河水有问题，能照出你内心最恐惧的事，你看到的绝非是你真正的样子，你把手拿开，让我们瞧瞧。”江天歌一本正经地说着。
　　柳青云疑心地看了江天歌一眼，心里还纳闷，那河水真的有这等功效？
　　结果，叶风吟把手一拿开，柳青云就明白过来了。
　　那条河没那么神奇，江天歌纯属扯淡。
　　菊花的“吻痕”在叶风吟的脸上清晰可见。
　　就在侧脸上，大概有小孩的拳头那么大，鹅黄色的印记里依稀还能辨出菊花瓣的纹路，看着也不算太丑，但落在叶风吟白似莲花的皮肤上难免有些突兀。
　　柳青云和江天歌一齐愣了一下，他们都没想到，那菊花居然还真的会“亲人”。
　　叶风吟从他们的表情里察觉出异样，捂住脸气愤道:“你们骗我！”
　　“没有，没有。”江天歌憋笑，连连摆手。
　　“你这么美好的人儿，人家菊花喜欢你也不奇怪。”柳青云安慰道。
　　“谁要它喜欢！”看着他们两个装模作样的表情，叶风吟只觉越发窒息。
　　“我没脸见人啦！”叶风吟带着哭腔，扑到柳青云身上，“你得赔我！”
　　“我可不欠你什么？”柳青云僵住身子。
　　江天歌的凌厉的目光随即扫到叶风吟身上，将他直接劈成两半。
　　叶风吟还是不管不顾，缠着他，“你把《玉扪经》给我！”
　　“你会用吗？”柳青云问。
　　“不会……”
　　“这不就得了，你不会用，但是，”柳青云顿了一下，“我可以帮你。”
　　“你要怎么帮我？”
　　怎么帮？
　　这就要问问他的好系统香香姑娘了。

91、覆辙
　　两天过去，叶风吟脸上的那块“吻痕”不但没有褪色，颜色倒随着时间沉淀得深了一个度。
　　“青云啊，你不是说要帮我的吗？”叶风吟缠着柳青云，从茅屋里又跟到茅屋外。
　　“快了，你别急嘛。”柳青云站在茅屋外伸懒腰。
　　江天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坐在了外面，他侧着脸，视线黏在叶风吟身上，以无形之目光把叶风吟撕成碎片。
　　“我怎么能不着急，你看看我的脸？这还能看吗？”
　　柳青云正色打量了一遍，点头道:“我觉得无伤大雅，你这样的人物，心灵之美远胜于外表。”
　　“呸！我才不稀罕什么心灵美，我只要我俊美的容颜！”叶风吟说着，不经意对上江天歌的目光。
　　“你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我丑！”叶风吟指着江天歌气冲冲道。
　　柳青云也看了一眼江天歌。
　　嗯，那眼神确实不太友好，不过，大概不是说你丑，而且想揍你。
　　江天歌在想什么，柳青云同样了如指掌。
　　他笑道:“你想多了，他应该是觉得你好看，才会多看几眼，你想，谁会一直盯着一个不好看的人呢？”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
　　叶风吟这才消了点气。
　　没想到，江天歌又故意发出一声冷笑，生怕叶风吟不知道自己是在鄙视他似的，又煽风点火地露出讥笑。
　　“啊！我受不了！”叶风吟抱头，“青云，你一定要帮我！”
　　“好好好，我帮你。”柳青云实在被缠得没了办法。
　　“师父！”江天歌一改对叶风吟的强势态度，委屈地喊道。
　　“天歌，你为人一向比师父还要心善，怎么对叶风吟就不一样呢？”柳青云明知故问。
　　“论心善，徒儿可比不上师父，徒儿从不与妖为伍，也只有师父胸怀博大，还想着要帮他。”江天歌的不爽，明晃晃写在脸上。
　　“不必谦虚，别忘了，我手上可是沾了数千条人命。”柳青云以说笑的口吻说着。
　　江天歌的心轰然一震，脸上的表情迅速阴下来。
　　柳青云所说的千条人命正是他成魔时候手上沾的。
　　江天歌怎会不知。
　　那个时候他失了忆，只把柳青云当成大逆不道的妖魔，日日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一想起那些日子，江天歌的心就血肉模糊的成了一团被剁碎了的肉球。
　　“过去的事师父还提它干什么？”江天歌声音弱下来。
　　“我觉得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逃是逃不掉的。”柳青云极为坦然地说道。
　　“可是师父已经还了他们一命，你不欠他们什么了。”
　　“我也没觉得我不欠他们什么。”柳青云说着转向叶风吟，“你的事我会想办法，明天再告诉你结果。”
　　“还要等到明天？”叶风吟不情愿地说道。
　　“后天也行。”柳青云伸着懒腰往前走。
　　“别呀，明天就明天！”叶风吟眼不见为净，不顾江天歌的复杂的目光，活像只会移动的尾巴，跟在柳青云身后。
　　“亲，你想好了么？”
　　柳青云一睡着，系统就自动跳了出来。
　　“那个叶风吟的脸你能治吗？”柳青云睡着了耳朵里还响着叶风吟嗡嗡嗡的声音，不把这事先解决了，他完全没有头绪去思考其他事。
　　“当然可以哟。”香香的声音又甜又糯。
　　然而柳青云完全无心欣赏。
　　“那我求你帮我办两件事是不是得付出两个代价？”
　　“不需要哦，一个代价就行，另外一个小忙算是附赠给你的，不过，你的代价要有足够的诚意才行呢。”
　　“好的呢。”柳青云冷笑道。
　　“足够有诚意……”柳青云思忖着。
　　怎样才能体现出自己的诚意呢？
　　对了！
　　“我从此以后不碰酒，不碰荤腥！”柳青云坦荡荡地说道，他自觉他已经想不出比这更有诚意的代价了。
　　想当年，上清派上下，还有净一，为此不知道苦费了多少心力都不能劝柳青云“改邪归正”。
　　而柳青云如今居然自己提了出来，净一在天之灵听到了只怕都要笑得在人间显灵，特意来夸夸柳青云。
　　然而，系统却不买账。
　　“不行的哦，太便宜你了呢。”
　　柳青云冷笑两声，心里再一次感叹这系统是如何做到能用这么甜美的声音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好吧，你直接提吧。”柳青云破罐子破摔。
　　香香嘿嘿笑了两声，柳青云心里发毛。
　　“用你的仙骨换不就行了。”香香道，“你的资质比江天歌好，用你的换他的，我们不吃亏呢。”
　　想的倒真美，你们不吃亏，我吃亏。
　　果然是资本家的心，吸血鬼的嘴。
　　柳青云心里暗骂。
　　“用我的仙骨换，那我的法力不就没了？这才爽几天啊，又要变成凡人了？这穿书穿的有什么意思？”柳青云心里犹豫着。
　　诶？江天歌要是恢复了法力，接下来主场不就都是他的了？任他好好磨炼一番，最终得道飞升，自己没事可干，不就是躺赢吗？
　　这么一想，柳青云竟还有些激动。
　　“亲，你想好了吗？”
　　柳青云拧着眉头，觉得哪里还是有些不妥，但也说不明白。
　　“嗯……再让我想想吧。”柳青云道。
　　“时间不等人哦，亲。”
　　柳青云被催得心烦，“好，我换，不过，不是现在，等我回去好好跟我那个徒弟告个别，我就来履行我的承诺。”
　　“好的，那咱们不见不散……”
　　香香的声音一散，柳青云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暮色包裹下，江天歌的脸近在咫尺。
　　柳青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被江天歌打横抱起，正朝他们的小茅屋走去。
　　柳青云记得他是在山坡上睡着的，谁曾想一觉就到了晚上。
　　柳青云的侧脸隔着衣服贴在江天歌的胸膛前。
　　刚贴过去还没什么，直到江天歌低头发现柳青云醒过来之后，那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跳着像是要冲出江天歌的身体倒贴到柳青云脸上。
　　柳青云偷笑，挣了一下要跳下来。
　　江天歌一只手环住柳青云的脖子，不撒手。
　　柳青云也就没再和他争，正好免得他走路了。
　　江天歌把他抱到柳青云的那间小茅屋，把人放到床上之后，又像是要等柳青云说什么似的，黑地里，坐在床边注视着柳青云。
　　没等到柳青云说话，江天歌才终于起身，准备出去。
　　才走出去一步，柳青云忽然伸手拉住他。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江天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江天歌一生都不会忘记。
　　他跟身负重伤的柳青云告白，趁他身体不适，和他第一次有了第一个吻，正准备落荒而逃的江天歌就是这样被柳青云拉住了手。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就成了江天歌如今的噩梦。
　　“师父，我回去睡觉。”江天歌不想重蹈覆辙，头也不敢回又要走。
　　柳青云拉紧他的手不放，“我有话要跟你说。”
　　江天歌不用猜都知道柳青云嘴里不会有什么好话，他挤出一个笑容，“师父，我乏了，不想听。”
　　“为师的话你也不听？”柳青云语气骤然严肃。
　　“师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柳青云倒没想到江天歌能聪明至此。
　　“关于仙骨对不对？”江天歌还是背着他，“来姑瑶山三天了，你说回来是帮我再造一根仙骨的，可回来之后呢，关于此事，你只字未提。”
　　“……那是我忘了，反正不急这么一时半会儿的。”柳青云搪塞道。
　　江天歌固执地摇头，“不是你不急，是你根本就没有办法再造一根，不说你，就算是神仙都办不到，而你所谓的办法，是不是想把你自己的仙骨给我？”
　　江天歌回过头，一道足以刺穿黑夜的锐利目光射入柳青云的眼睛，直捣他的心脏。
　　柳青云呼吸一窒，愣了下神。
　　他没想到，他这个徒弟没了灵力了，这脑子倒更灵光了。
　　“不是，你怎么会怎么想？我还没有那么无私。”柳青云僵笑道。
　　“不，师父，这不是无私，这是自私。”黑夜里，江天歌眼眶泛红，“你知道吗？你这是把你逃不掉的命运强加给我，从前如此，现在你还是如此，你自私，比你的师父还要自私。”
　　江天歌说的一点都没错。
　　柳青云有自知之明，他不但不否认，听到江天歌把真相抖出来之后，他反而沉静下来。
　　“你说完了吗？”柳青云面无表情，松开了拉住江天歌的手。
　　发觉柳青云对自己的态度陡然一转，本处在上风的江天歌自动又回到了弱势。
　　“如果我说我想跟你说的跟仙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呢？如果我说我想跟你说的其实是我……”情到深处，柳青云老脸一红，居然又卡壳了。
　　江天歌满腔柔情霎时成了水，他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上半身倚在床边，握住柳青云的手，像是一个饥渴的乞人，等着柳青云的施舍。
　　“是我……也早不把你当徒弟了……”柳青云僵硬得成了机器人，还是小朋友遥控的那种。
　　“真的吗？”江天歌欣喜若狂。
　　在他的世界里，再没有比这句话更动听，比此时此刻更美妙的了。
　　他怕柳青云接着说一句“假的”，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江天歌接着道:“我听到了，我记住了，我还把那句话刻到心里了，你收不回去，那就是真的！”
　　“我又没说别的，只说不把你当徒弟……”柳青云一说完就生了悔意，又想刷懒不认账。
　　“不把我当徒弟，除了当那个，还能当什么？”顾及柳青云的脸皮，江天歌才没把“爱人”两个字说出口。
　　“当儿子不行吗？”柳青云涨红着脸道。
　　江天歌也不和他争辩，反正得了柳青云刚才那么一句话，他觉得死都值了，“行，你想当我什么都行，我只要你也爱我。”
　　小小年纪，脸皮真厚。
　　柳青云心里暗骂。
　　然而，江天歌的脸皮之厚，在柳青云面前永远都在刷新高度。
　　他挺直身子，微撅起嘴，凑到柳青云，用粗重滚烫的鼻息挑拨着柳青云。
　　柳青云垂眸扫了一眼，江天歌这浪荡的表情他还是头一遭见，不是说，还真勾人心。
　　柳青云咽了一口口水，最终如江天歌的愿，凑上去，以唇为印，在江天歌的唇上叩上了他的誓言。
　　沉溺在幸福的海洋里的江天歌已然不知今夕何夕，妄想过多少个缠绵夜晚的他终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爬上了柳青云的床。
　　然而，他不知道，此刻和他耳鬓厮磨的柳青云想的却是，今晚过后，他就可以躺赢啦。
　　我喜欢你，但我不想告诉你。如果你知道了，我有办法让你忘记。
　　看着江天歌的睡颜，柳青云傲娇病发了作。
　　一如六年前那个醉酒的晚上，他并起二指，对着江天歌的太阳穴，注入一道灵力，他又在施法试图篡改江天歌的记忆。
　　历史总是这么惊人的相似。
　　原谅我，你的爱我记得就好。
　　到最后，柳青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仅是手，眼泪、鼻涕，还有那颗心都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个个都想着跑出来。
　　柳青云收回手，抹了一把凝在脸上的泪水，低头一看，竟发现眼睛里流的是血。
　　他苦笑着，将手指上的血弹掉，干脆背过身，不去看江天歌。
　　“罢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为师恕不奉陪。”柳青云丢下一句话，抽身出门。
　　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相爱的人就会有心电感应，还在熟睡的江天歌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翌日清晨，江天歌自然醒来。不知怎的，这一觉睡过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轻盈得像没了骨头，但唯有一颗心，又重得如泰山。他就像是被巨石压住的羽毛，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屋顶上的茅草，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茅草屋的门被一双小手打开，罗六六秀气的小脸赫然出现。
　　他看着江天歌，脸上无形胜有形的“苦”字透过目光，直抵江天歌的心底。
　　可惜，江天歌接收不到。
　　他若无其事地起了床，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六六，“六六，找为师有事吗？”

92、重启
　　“师父，铸剑门出了大乱，泪言和陆山桐正在召集人手一同前去帮忙，他们派我过来叫你速速到白马镇与他们汇合。”罗六六道。
　　“好。”江天歌正要出发，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我来姑瑶山是来干什么来着？”
　　“师父是来修炼的。”罗六六回答得相当自然。
　　这些假话，不用柳青云帮他编，他自己随口就能扯。
　　“对了，可能是我修炼得太过入神，乃至于忘了。”江天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也正是因为他得了柳青云的仙骨，整个人恍如脱胎换骨，灵力比起从前还要强上几倍。
　　二人一同出门，叶风吟就急匆匆迎了过来。
　　江天歌瞥了他一眼，几乎是没有思考，脱口问道:“你脸上的印记呢？”
　　此时叶风吟的脸不但恢复如初，而且比起之前，还要水润。
　　“你记得？”叶风吟惊骇地看着江天歌。
　　“记得什么？”江天歌若无其事地说着，随即也没等叶风吟回答，化出上霄，御剑离开。
　　叶风吟一头雾水，拉住罗六六，“小道童，他到底是失忆了还是没失忆啊？”
　　“师公说改了他的记忆，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吧。”罗六六一脸淡漠地回道。
　　“这两个人也真是奇怪，非要搞这么一出干什么，害我还要昧着良心说些假话，他们不知道吗，人说多了假话是要遭雷劈的。”
　　“你可以不说，如何选择全在你自己。”
　　“这可不行，柳青云他威胁我，他说我要不跟着江天歌，他就要毁我的容。”
　　罗六六摇头叹息，小小年纪叹出了百岁老头的悲凉，他挣开叶风吟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走不走？”
　　“当然要走，但我不会御剑，自己飞倒是能飞一会儿，可是带上你嘛，恐怕飞都飞不起来咯。”
　　罗六六无可奈何地伸出自己的胳膊，“拉住我。”
　　“你？”叶风吟上下打量着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你要怎么飞？你会御剑吗？别说御剑，你先回答我，你有剑吗？”
　　“我没有剑。”罗六六如实回答，“但我一样可以飞，你再废话，我就不带你了。”
　　“别呀，小朋友火气咋那么大呢。”叶风吟刚拉上罗六六的胳膊，一股力量就从罗六六身上蔓延到他脚下，紧接着，二人就凭空飞了起来。
　　叶风吟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离地十几步远，他一脸惊讶，看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又看看罗六六，叹服道:“厉害啊，你怎么做到的？就是你师父师公都不能凭空长时间飞行吧？”
　　罗六六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加速去追江天歌。
　　叶风吟双手牢牢抱住罗六六的细胳膊，“你不是人？”
　　叶风吟这么说并不是骂罗六六，因为罗六六现在能干出来的事完全就不是人能干的出来的。
　　他想说的是，罗六六不是人，而是神。
　　“我不是人，是神仙。”罗六六道。
　　说的人淡定，听的人却不淡定了。
　　叶风吟跟捡了个大便宜似的，欣喜道:“你是神仙？！妈呀，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神仙！听说跟神仙待久了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是吗？”
　　“假的。”罗六六冷漠回道。
　　叶风吟的热情依然不减，又问:“你是神仙，为什么不在天上待着，下来干嘛？你们不是一向不管人间事的吗？”
　　“贬下来的。”
　　“贬下来？因为什么？”
　　“偷东西。”
　　“偷东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都当神仙了，有什么想要的直接拿不就行了，偷干嘛。”
　　“因为我想下来，所以才偷东西，因为偷东西，所以我才被贬下来。”也不知罗六六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句话颠来倒去说着，其中有什么深意，叶风吟是一点都听不懂。
　　他只觉得这小孩脑子肯定有毛病，要不然小小年纪也不会老摆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时值下午，三人到了铸剑门脚下的白马镇。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表面维持着一派和乐景象。任谁看了，都不觉得这是乱世该有的繁荣。
　　罗六六带路，先进了泪言和陆山桐落脚的客栈。
　　他们到时，泪言和陆山桐都不在，只有絮絮在屋里守着。
　　见罗六六回来，絮絮欢喜地迎过去，“六六，你终于回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太无聊啦。”
　　在同龄人面前，罗六六那张脸也没有露出半点孩童该有的天真活泼，他无情地推开絮絮拉住他的手，只问道:“泪言和陆山桐呢？”
　　“泪言姐姐和陆哥哥去布防了，他们决定今晚攻进铸剑门。”絮絮第一眼看到罗六六，随后才发现了江天歌。
　　“江哥哥你也来了！”絮絮惊喜道，随后又把目光移到叶风吟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纳闷道，“这个人也不是叔啊，他是谁？”
　　“他叫叶风吟，是随从。”罗六六道。
　　“随从？”叶风吟扬起一边眉毛，瞪了罗六六一眼，顾及到他好歹曾经是个神仙，硬生生地又把不服气憋回了肚子。
　　他强笑着点头，“我是随从。”
　　“你叫什么啊？”叶风吟瞧絮絮活泼爱笑，头上还有一对没进化掉的狐狸耳朵，跟自己同属妖类，顿时跟见了亲人似的，上前友好地拍了拍絮絮的肩膀，又手痒摸了几下他的耳朵。
　　“我叫絮絮。”絮絮闻到柳青云身上浓郁的香气，但并不反感，反而赞道，“你身上好香啊。”
　　为此不知道忍受了江天歌不知道多少白眼的叶风吟好似翻身的奴隶，笑得合不拢嘴，“小朋友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絮絮不好意思地嘻嘻笑了几下，随后又问罗六六，“叔怎么没来？”
　　昨晚罗六六接到柳青云的召唤，和他们匆匆告别就去了姑瑶山，故而絮絮他们还不知道柳青云和江天歌之间的事，更没想到江天歌今天会来。
　　罗六六跟江天歌说泪言和陆山桐让他来支援，纯粹就是他自个儿随口编的谎话。
　　罗六六蹙了下眉头，絮絮一看就懂，马上闭了嘴。
　　江天歌仿佛置身事外，早已寻了一处坐下。
　　“絮絮，他们现在在哪？我过去帮忙。”江天歌坐着，姿态甚是悠闲。
　　“应该就在翠取山脚下，不过，他们准备围攻，具体位置在哪我也不知道，你们刚来，还是歇歇再说吧。”絮絮回道。
　　屁股还没坐热的江天歌随即又起身，“没事，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我也去。”罗六六说道。
　　他必须得跟上去，要不然这谎就没法子圆了。
　　“我给你们领路！”絮絮激动道。
　　“那……我在这儿帮你们看屋子。”叶风吟手里扇着一朵莲花扇道。
　　江天歌看都没看他，对罗六六和絮絮道:“你们两个留下，我知道路。”
　　絮絮看罗六六，罗六六坚持要去，絮絮也就跟着要去。
　　“你们上山做你们的事，我们在山下等就行。”罗六六只好做出让步。
　　江天歌这才勉强答应。
　　他御剑飞行，罗六六带着絮絮在后面跟着。
　　絮絮法力低微，根本飞不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飞这么高。
　　他瞪大本就像铜铃的眼睛，饱览着脚下一帧帧退去的美景，开心得合不拢嘴。
　　兴奋之余，他又按捺不住喜悦，盯着罗六六看，满眼都是崇拜，“六六，你好厉害啊。”
　　罗六六对谁的夸奖都没有感觉，絮絮也不例外，一张稚嫩的脸像是凝固的水，目不斜视，盯着前路。
　　“六六，你为什么不喜欢笑呢？”看着罗六六苦涩的表情，一向爱笑的絮絮也犯了愁。
　　“因为没什么好笑的。”
　　“怎么会没有？你要用眼睛多去看看人看看事，就会发现很多好玩的东西。”
　　罗六六看了一眼絮絮，“真的吗？可是我只觉得恶心。”
　　“六六，”絮絮生了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活着只是为了师公。”罗六六轻描淡写地说道。
　　“为了叔？为了什么呢？”
　　“不能告诉你，那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絮絮撅着嘴，心里很是难过，他把罗六六当成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可罗六六似乎并没有把他当成可以说悄悄话的好朋友。
　　两个小孩在后面闹，江天歌一人负手在前，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脚下。
　　翠取山近在眼前，茂密的树林掩盖了山的轮廓，重重叠叠的树林如晕染开的墨色，一块儿厚似一块儿。
　　尤其是天色渐阴，江天歌记忆中明媚的翠取山此刻竟比魍魉山还要阴暗几分。
　　很快，江天歌就注意到，一缕细烟从林子里如薄纱似的随风飘舞着冒出了头。
　　他御剑朝那轻烟飞去，前行了几步，忽察觉出不妙，旋即转身，张开怀抱，带着身后的罗六六和絮絮原路回退。
　　也就他刚转身的功夫，只听到砰的一裂天巨响，翠取山宛如爆发的火山，火苗四溢而出，又如洪水猛兽奔腾着，将整座山吞没。
　　滚烫的气焰夹杂着灰烬迅速占领了翠取山周围的天空，江天歌以身护住两个小孩，再加上自己有灵力护体，虽被气流给拍出去几步远，但好歹都相安无事。
　　“怎么会这样？泪言姐姐和陆哥哥他们不会有事吧？”絮絮紧张道。
　　“我去看看，六六，你带絮絮在外面等我，若天色晚了，我们还没出来，你们俩就先回客栈。”江天歌草草交代完一番，踏着上霄，手上下意识就祭出了及云，好像那把剑天生就是他的一样。
　　罗六六看到及云，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絮絮注意到罗六六的小表情，问道:“六六，你怎么了？”
　　罗六六目送着江天歌朝火海奔去的背影，幽叹道:“我太难了。”

93、势转
　　那火海在外面看着气势凶猛，进入里面才知道，它原来是虚空的，被包裹在里面的树木并没有被烧毁。
　　而且那火海不用人来扑灭，它的火势就自动地弱了下来。只不过，大火灭了之后，又有小火像是复燃了一样，噗的一声烧着，随即又灭了。
　　江天歌一边用眼睛观察着林子里的情况，一边用及云扫火周围的火苗。
　　火苗一遇到及云剑上的寒气就缩回了脑袋，不敢放肆。
　　在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中，林子伸出忽突兀地传来一声树木的折断声。
　　江天歌在找人，但那响动很明显不是人弄出来的。
　　果然，他才警惕起来，那藏身在黑地里的东西就按捺不住性子，张着血盆大口朝江天歌扑来。
　　江天歌双目炯炯，直接对上那东西的两只血红眼睛，手中及云发力，一道青光恍似划破天际，朝那一对红眼睛的正中央劈去。
　　许是受气流波及，剑气还没劈到那东西身上，它就吱吱吱地痛苦尖叫。
　　剑气驱散黑暗，江天歌这才看清楚，那看似凶猛的东西不过是只瘦猴子，而且还是红脸的。
　　怎么这么眼熟？
　　江天歌没记起来那猴子跟自己有什么交集，但凭着本能，他及时将那道剑气打散了。
　　红脸猴子龇牙咧嘴，对江天歌发出恐吓，随即又闪到树林里。
　　江天歌想上去追，不料三只有两个他那么高的庞然大物压身而来。
　　江天歌腾空而起，对那几个长得四不像的巨兽毫不留情，嗖嗖的就是劈出几道剑气。
　　奈何那些东西皮糙肉厚，江天歌这几下于它们而言不过是挠了几下痒。
　　那三只巨兽将江天歌围在中间，一起抬腿来踩他，江天歌不躲也不闪，由着那三条有大象腿那么粗的蹄子压在他身上。
　　三只巨兽光压着还不算，又抬腿踩了几下，最后确认江天歌没气了，才抬起腿一看，没想到脚下的人竟然没了踪影。
　　实则，早在他们的蹄子压下来之前，江天歌就已经脱身，并且绕到这三只巨兽后面，将他们三的细长尾巴系在一起，打了个死扣。
　　见人没了，三只巨兽都忙着转身去找，它们猛地转身，屁股这么一扭，一阵撕痛从尾巴根漫边全身，痛得它们三嗷嗷冲天怒吼。
　　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的巨兽继续挣扎，不想，这彻骨的痛随着它们的动作一阵一阵往身上涌。
　　三只大家伙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江天歌知道这些魔兽都是铸剑门的，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跑出来攻击人。
　　他手下留情，没有再跟他们耗下去，转而继续去找其他人。
　　远处一团刺目的火光闪烁，不同于林子里笼罩的火光，那火焰锋锐如刃，是有目标，冲着什么去的，看着倒更像是什么东西喷出来的火。
　　江天歌朝那火光进发，果然，没过多久，嘈乱的人声就从那边传了过来。
　　江天歌加快速度，飞身前去，随后就看到了林子里的数众在与兽相抗衡。
　　而且根据眼下的情势来看，人这一方正处在弱势。
　　不少人倒地的倒地，受伤逃命的逃命。
　　江天歌从天而降，左手上霄，右手及云，势及四周，一道红光和青光交错着朝那些猖狂的魔兽劈去。
　　那群魔兽如被卷起的落叶被剑气打飞，飞出好几步远。
　　一群人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不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来救他们的这位少侠是谁，那群吃了痛的魔兽重新袭来。
　　不过，这次，它们的目标只有江天歌。
　　江天歌双剑齐发，一边用上霄搅得红光滔天，一边又用及云使出那招所谓的“一点万通”，数不清的雨丝似的剑光好似长了眼睛，避开人，专朝那些魔兽身上扎上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十几头魔兽就瘫倒在地，喘着粗气，不能动弹。
　　一群人看得瞠目结舌，直到江天歌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一边拍手叫好，一边跟着他去支援其他人。
　　江天歌在找那片红光的源头，刚才远处看还能看见，如今靠近了，那火光倒隐了身似的，没了踪影。
　　江天歌正纳闷，忽然一大群人动作出奇地一致，哗啦啦地从自己身前跑过去。
　　江天歌跟上去，想找个人问一下什么情况，哪知，那些人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没空搭理江天歌。
　　江天歌没再追，才停了一会儿，又一波人急匆匆朝他这边跑来。
　　见状，他异常体贴地给他们让了路，而自己则朝着相反的方向，淡定走过去。
　　暮色不知不觉深了，尤其是江天歌头顶这片，就好像天上被戳了一个大窟窿，那大窟窿不仅黑洞洞的，而且还会移动。
　　江天歌抬头望过去，一阵狂风要掀翻整片林子似的，从“大窟窿”的方向刮来。
　　在树枝噼里啪啦的碰撞声中，江天歌听到空气里有一阵轻微的动静，他通过那点细微的声音辨出那“大窟窿”应该是长了翅膀。
　　翅膀在空气里扇动，有羽毛划破空气的丝丝声，而且也只有翅膀扇动，才会搅起这么大的风。
　　江天歌依此猜测，那飞的鸟估计还挺大只。
　　这时，又有三人追着那“大窟窿”从江天歌身侧飞过。
　　不同于刚才那群人在逃命，这三人在树上跳来跳去，身手矫健，手上又都拿着剑，看情势是要攻击那“大窟窿”。
　　可他们三人联合，似乎又不敌那东西，故而只能跟着，找准时机再斗。
　　江天歌认出其中一人——泪言。只因为她是女子，胆子又大，很好辨认。
　　至于另外两个，都是男的，江天歌能猜出有一个是陆山桐，另一个却不知道。
　　江天歌飞身跟上泪言，“你们在干嘛？”
　　泪言认出江天歌，满脸惊喜，但身处险境，她顾不得寒暄，草草道:“这只大鸟守着不让我们上山，我们得降服它！”
　　“这是什么鸟？”江天歌问。
　　“稚凰！”一身背双剑的男子飞过来说道。
　　“阁下是？”江天歌看向那人问道。
　　“在下蒙笑卿！铸剑门弟子！”蒙笑卿一边飞着，还对江天歌拱手行了个礼。
　　蒙笑卿和江天歌差不多大，一身褐衣，长相俊郎，额上绑着红色抹额，头发高高束起，如他的名字一般，他长了一对不笑自带笑意的微笑唇，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梨涡。
　　江天歌回了他一礼，脸上忽生出笑意，“稚凰，我好像认得它。”
　　“阁下认得稚凰？莫非你也来我铸剑门求过剑？”蒙笑卿一脸惊讶。
　　江天歌点头，“前些年来过。”
　　“不知阁下是？”
　　“他叫江天歌，是少衿山上清派掌门。”泪言见这两个人你一来我一往的，自己被夹在中间，心里生了不耐烦。
　　“你就是江天歌！”蒙笑卿两只眼睛顿时亮起来。
　　透过黑夜，江天歌几近能看到他眼里突然亮起来的光，“你认识我？”
　　“少年天才啊！我可崇拜你了，怎么可能不认识你！”蒙笑卿绕过泪言，转到江天歌这边，“我老听我爹说起你，他早就预言，不出几年，你就是神武大地上最厉害的人！他说的果然没错！”
　　“言过了，最厉害谈不上。”江天歌并非谦虚，而是真心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名号，虽说在人类里面，他现在的确是最厉害的，但在他心里却始终有一个结。
　　他总感觉，他曾说过要挑战谁，但因为种种原因，那场挑战好像都没进行。正因为这个结的存在，江天歌才不敢自诩为最厉害的。
　　“对了，你爹是？”江天歌总感觉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很耳熟，便随口问了一句。
　　“我爹叫蒙澄，是铸剑门的大管事。”蒙笑卿道。
　　江天歌点了个头，他对蒙澄没多大印象，只隐约记得这是个抠门的老头。
　　不光是他，整个铸剑门在江天歌记忆里都很抠门，尤其是他们那个掌门晁剑宗。
　　“大难当头，你们两个大男人要聊天就到地上去聊，别打扰本姑娘捉鸟！”泪言嫌他俩吵，捂住耳朵。
　　蒙笑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江天歌没再理会他们二人，加速去追前面的陆山桐。
　　岂料，才飞出去几步，一道火光如炬，横扫了江天歌眼前的半片天空，紧接着，一道黑影就从火光里被扇了出来。
　　江天歌上前接住那人，落回地面。
　　陆山桐半张脸糊了血，衣服也烧毁得破烂不堪，可嘴里却还在念着:“畜生……让开……”
　　泪言和蒙笑卿匆忙赶来。
　　“他太犟了，非要亲手降服稚凰。”泪言说着，掏出随身带着止血药给陆山桐的脸上抹上。
　　陆山桐两只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听不清泪言说什么，但他不听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挣扎着又要起来。
　　“稚凰交给我了。”江天歌按住他的肩膀道。
　　陆山桐这才认出刚才救自己的人是江天歌，因为太过意外，又加上受了重伤，反应迟钝了许多，他看着江天歌，僵了半天都没说得出话。
　　“你能行吗？”虽说她也早有耳闻江天歌很厉害，但泪言只记得江天歌被柳青云保护的样子，故而对于他的实力，心里也没个底。
　　蒙笑卿活像是夸自己似的，笃定道:“你就放一百个心，江掌门早在十一岁的时候就降服过稚凰，十多年过去了，你说他现在对付稚凰还有问题吗？你该问的，是江掌门要用一根手指头对付稚凰，还是两根。”
　　泪言斜瞟了一眼蒙笑卿，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江天歌一手上霄，一手及云，双剑负于身后，腾空跃起，朝稚凰飞去。
　　也就泪言帮陆山桐涂好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再是一阵地动山摇，还没等颤动的树恢复平静，江天歌就飞了回来。
　　“你看，我就说江掌门肯定没问题吧！”蒙笑卿笑道。
　　“他真的没问题吗？”泪言注意着江天歌的表情。
　　落地后，江天歌眼睛直勾勾盯着手里的及云，握剑的手比周围的树抖得还快。
　　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就好似他手里握的不是冷冰冰的剑，而是谁的脊梁骨，只要他手上稍微再用一点力，那手里的东西就能四分五裂。
　　“怎么了？手受伤了吗？”蒙笑卿疑惑道。
　　“不是，”江天歌语气依旧淡定，“我只是突然记不起来，这把剑是谁的了。”
　　“那把剑……”泪言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个头。
　　“那把剑……”蒙笑卿觉得眼熟，铸剑门的名剑录里面好像记载过，他想了下，记忆很快就浮出水面，“是柳……”
　　他正要说，不想却被一人的声音给打断。
　　“不好意思各位，我来晚啦！”叶风吟扇着一朵莲花扇，从天而降，衣摆随风飘扬，姿态好不优雅。
　　见到这么一位仙人似的人物，泪言和蒙笑卿都呆愣住，就是受伤的陆山桐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来者是谁。
　　江天歌一反他们几个的表情，满脸嫌弃地问道:“你不在客栈好好躲着，跑到这里来干嘛？”
　　“你以为我想来？”叶风吟心里恨得牙痒痒，内心狂吼道:“还不都怪柳青云！”
　　此时，正身处一片荷花塘里，神情好不自在的柳青云忽然打了个喷嚏。

94、群起
　　柳青云，这个打得一手好算盘的人，在“无私奉献”完自己的仙骨之后，就躲到了叶风吟的扇子里。
　　跟系统做完交换之后，他没了仙骨，又成了凡人一个。
　　按照他的打算，他只需择一隅之地偏安，待江天歌奋发图强，重振山河之后，他定能靠自己的力量飞升成仙，到时，柳青云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轻松松穿越回去。
　　柳青云表面上这么想着，但最后鬼使神差地又躲到了叶风吟的扇子里，还威胁叶风吟不得离开江天歌半步。
　　就是这次，叶风吟躲在客栈偷安，柳青云想看看翠取山的形势，于是，又拿毁了叶风吟的脸做威胁逼他上了山。
　　而叶风吟并不知道柳青云为了救江天歌，并顺带救他做的交易，所以一直以为柳青云还有灵力，这才受了威胁。
　　“这不怕你们招架不住，过来帮帮忙嘛。”叶风吟嘴上带着笑意说道，“不过，现在看看好像也没我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叶风吟说完又要跑，才转过身，江天歌就已经把及云夹到了他脖子上。
　　“谁说没有事，山上这么多魔兽还没清理，正缺人手，你来的刚刚好。”江天歌道。
　　叶风吟不敢抗议，后仰着身子，脸上含笑答应，心里却不知骂了江天歌多少遍。
　　“你知道我这把剑是怎么来的吗？”江天歌在叶风吟眼前晃了下及云问道。
　　“你可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叶风吟心里对江天歌深表同情，但嘴上只字不提。
　　“我记得这好像是别人的，但又想不明白别人的剑怎么会在我这。”江天歌眼睛直视前方，目光涣散。
　　他想不清楚，但这种迷茫而空落落的感觉他倒是很熟悉。
　　忽然，一身影在江天歌的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罗六六朝他走过来，“师父不记得了，这剑是师公的。”
　　罗六六直接坦白，因为及云名气太大，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你的师公是？”江天歌问。
　　“就是你的师父柳青云。”
　　“柳青云……”江天歌嘴里像是咬着这个名字，张开嘴嘟囔着。
　　“师父你忘了？柳青云背叛师门，投入魔道，是你在少衿山上手刃了他的。”
　　经罗六六这么一提醒，江天歌脑子里跟着也浮现出相应的画面。
　　记忆中那抹血染的鲜红淹没了他的意识，江天歌想拨开那血色，看看柳青云的脸，然而任他怎么绞尽脑汁，却也看不清。
　　不过，好歹柳青云这个人他倒是有了些印象。
　　魍魉山赤焰派赵北罡手下第一护法，当年亲手杀了赵北罡，篡权夺位，后危害天下残杀百姓的大魔头。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江天歌记得少衿山上自己亲手捅穿柳青云的那一幕，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再确认一遍。
　　这题有点超纲，当初柳青云走的时候可没教他们怎么说。
　　叶风吟屏住呼吸，等着罗六六回答。
　　罗六六顿了一下，心里也在琢磨着该怎么说才能尽量避免给柳青云少惹些麻烦。
　　正在叶风吟扇子里的柳青云盘腿坐在荷叶上，竖起耳朵仔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江天歌这么说，他顺嘴回道:“为师活得好好的。”
　　柳青云话音刚落，就听到扇子外面的罗六六说道:“死了。”
　　“真是我的好徒孙。”柳青云瘫倒在荷叶上，彻彻底底接受了自己当一个“死人”的心。
　　扇子外，江天歌听到罗六六的回答之后，心里霍然一空。
　　不知道是真的放了心，或者是没了念想，他没有再追着问柳青云的事，背过身，让大家清理魔兽，准备继续上山营救晁剑宗。
　　泪言和陆山桐两个人不明所以，互相看了好几眼，还想着问问柳青云什么时候死了？江天歌怎么就不记得柳青云了？
　　还好絮絮及早过去，示意他们两个不要说话，这才配合着，帮柳青云圆了谎。
　　早在山脚等的时候，罗六六就把柳青云和江天歌之间的事简要跟他说明了，后来絮絮又背着江天歌，把真相告诉了泪言和陆山桐。
　　得知真相后的两人，连连感叹，自那以后，一看到江天歌，总不免长吁短叹。
　　江天歌后来发现了他们的异常举止，只觉得他们几个莫名其妙，一个个被罗六六传染了似的，没来由的发愁，更可气的是，居然还总是对着自己哭丧了脸。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担心魔兽恢复精神后，继续作乱，一群人忙着把他们的腿脚绑住，清理完之后，继续上山。
　　在翠取山最奇诡的山林伏兽林里，铸剑门数众一个个像是腊肉一样被挂在直冲云霄的大树上。
　　而树下和树顶都有飞禽走兽看守。
　　蒙笑卿曾经也受过这样的待遇，只因蒙澄和众人合力保住了他一人，让他下山搬救兵。
　　带着救兵来的蒙笑卿突破守卫之后，领着他们去了伏兽林。
　　一群人躲在林子外围，留心观察着伏兽林里的情况。
　　“这里是魔兽的老巢，要攻进去恐怕很难。”蒙笑卿道。
　　“你之前不是说魔兽都在那片山头守着，这里没了吗？”泪言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这些大家伙，身上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不那么说，我怕你们不敢来。”蒙笑卿抱歉地笑了笑。
　　泪言没好气回道:“你当我们都是胆小鬼？你知不知道，你误了大事，你要早点说我们还能有个准备，现在啥准备也没有，你是故意要害死我们吧？”
　　“不是的，我其实是想到办法了的，只是需要些帮手。”蒙笑卿道。
　　泪言不听他解释，哼了一声扭过头。
　　陆山桐脸上并无异色，说道:“蒙少侠，你把你的想法跟我们说说。”
　　“这群东西是受了苍邪的蛊惑才敢造反的，他们的目的只是针对我们铸剑门，所以，我想，待会儿我先进去，把它们都引开，你们再伺机去其他人。”
　　“它们怎么知道你是铸剑门的？难道你们铸剑门的天生跟别人闻着不一样？”泪言道。
　　话糙理不糙，陆山桐看着蒙笑卿，等他回答。
　　“它们认识我，我经常来伏兽林玩的。”蒙笑卿说着，往事蒙上心头，“那时候，我虽然打不过它们，但总爱来挑战，后来伏兽林里的魔兽就认识我了，有时候，它们还跟我玩捉迷藏，故意躲着让我找，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它们就会从背后踢我一脚，给我提示。”
　　想着想着，蒙笑卿的嘴角不禁就勾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我怎么感觉它们是在戏弄你呢？”泪言憋笑道。
　　蒙笑卿不以为然，坚定道:“让我去吧，它们不会伤我的。”
　　“你去吧，没人拦着你。”泪言道。
　　陆山桐有些看不过去，附带嘱咐了一句，“蒙少侠，万事小心。”
　　蒙笑卿郑重其事地对他们拱了个手，最后又把目光投到站在人群中间的江天歌身上。
　　他希冀着，他的这位偶像能够给他一点鼓励。
　　江天歌完全没意识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兀自发呆。
　　蒙笑卿迟迟没得到回应，最后只能握紧拳头，给自己鼓气，带着满身的怆然，转身要走。
　　“等等！”江天歌忽然叫住他。
　　蒙笑卿欣喜转身。
　　江天歌正色问道:“你说它们是受了苍邪的蛊惑，而目标只是铸剑门，这是为什么，苍邪跟你们铸剑门有仇吗？”
　　刚才江天歌发呆在想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啊？”还是没有等到偶像的鼓励，蒙笑卿有些失落，愣了下，想回答江天歌的问题，可自己也想不出答案。
　　“苍邪兴许是想个个击破，贵派，我派不也都受了重创，为奸人所占领？所以，铸剑门就是苍邪的下一个目标。”陆山桐猜测道。
　　倒是有几分道理，江天歌笑道:“没想到苍邪还挺有人性。”
　　“他哪里有人性了？”泪言一点都不认同江天歌的观点。
　　“他没有伤害天下百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苍邪他学着赵北罡，故技重施，哄骗百姓喝他那个毒药水！”泪言气愤道。
　　江天歌是真不知道。
　　他看着路上的百姓都挺正常的，也没有哪里不对劲。
　　“好，不说他有没有对百姓干过什么，就是他对你们上清派，对我兰午派干过的那些坏事，他也算不上有人性吧，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人！”
　　江天歌摇头，同样不认同泪言的话，“我觉得你兰午派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在场的兰午派数众，尤其是泪言和陆山桐，听到江天歌这么说，登地就有了怒色，特别是泪言一生气还上脸，那脸红得跟熟了一样。
　　江天歌在他们的怒视下，不紧不慢地又加了一句，“铸剑门也好不了多少。”
　　“诶？”蒙笑卿也不乐意了。
　　霎时，上清派的两个人——江天歌和罗六六一下子就成了一圈人中的靶心。
　　絮絮虽然跟着罗六六，但也只有半颗心在罗六六那儿，另外半颗还在兰午派那边。
　　还有一个那边儿都不站的叶风吟站在人群最后面，扇着扇子看戏。
　　扇子里面的柳青云一只手撑着脑袋，侧躺着，附和道:“骂得好！”
　　罗六六对江天歌的“疯言疯语”置若罔闻，一脸冷漠地忍受着那些人的敌视。
　　江天歌也毫不在意，接着又道:“上清派更不是什么好地方。”
　　泪言疑惑地盯着江天歌看了一眼，又侧过脸对陆山桐道:“他是不是受刺激了，在说胡话？”
　　陆山桐若有所思地点头。
　　“好了，诸位，你们别争了，当务之急不是救人吗？我铸剑门的掌门可还在树上挂着。”蒙笑卿好不容易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以身诱敌，可被他们这么一闹，竟越发紧张了。
　　“你去啊。”泪言对他说道。
　　“我真的去了……”蒙笑卿脸上挤着笑，但发抖的嘴唇出卖了他的胆量。
　　“蒙少侠走好。”陆山桐对他拱手。
　　蒙笑卿看着觉得陆山桐像是要跟自己永别，他三步一回头，“我真的走了，你们一定要把他们都救下来啊……”
　　“知道了，肯定都会救的。”泪言道。
　　“我真的走了……”
　　一群人跟他挥手告别。
　　蒙笑卿满目凄凉，但想想如果能用自己换下整个铸剑门也值了，再次坚定了决心之后，他回过头，准备一头钻进伏兽林。
　　他刚准备扭头，不想，竟看到江天歌朝他飞奔而来。
　　这是要给我一个鼓励性的拥抱吗？
　　蒙笑卿立时露出笑脸，张开手迎过去，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能碰到自己的偶像，结果呢，只和空气撞了个满怀。
　　江天歌目不斜视，盯着蒙笑卿身后注视他们良久的巨兽，嗖地一下从蒙笑卿身侧飞过去。
　　同时他手上化出上霄，劈出一道剑气，那剑气在夜幕里好似一张拉满的泛着血光的弓，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落到了巨兽的大脑门上。
　　随后，伴随着一阵轰隆隆巨响，巨兽倒地。
　　看着身后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巨兽，蒙笑卿的心情从峰顶一下子跌落到谷底。
　　所以，刚才他们都知道我身后有这么个大家伙？
　　蒙笑卿愣住。
　　泪言上前宽慰道:“你不是想以身诱敌嘛，刚才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不用谢。”
　　“为什么……不告诉我……”蒙笑卿心里一阵后怕，额头上的小汗珠不由他控制地就冒出了头。
　　“它想偷袭我们，不告诉你，是怕你把它吓跑了。”陆山桐道。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兰午派一群人除了絮絮一齐点头，江天歌作为无形中被推出来的主谋，他的意思不用说都知道。
　　罗六六不参与，絮絮的反应还不如蒙笑卿，到现在还在状况外，叶风吟看戏。
　　叶风吟扇子里面的柳青云倒是摇了个头，但没人知道。
　　“谁让你骗我们跟你冒险，现在扯平了。”泪言道。
　　蒙笑卿气得微笑唇都笑不起来。
　　陆山桐隔在他们中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只，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团结一心。”
　　说完，陆山桐又对蒙笑卿宽慰道，“蒙少侠，依你之计估计不能行，那群魔兽没那么好骗，我们不想让你一个人冒险，要进去，咱们就一起进去。”
　　原来他们终究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进伏兽林。
　　蒙笑卿明白了他们的苦心，郑重地点了个头。
　　“兄弟们！冲啊！”泪言跑在最前面。
　　陆山桐紧随其后。
　　“谁跟你是兄弟？”蒙笑卿心里纳闷了一句，随即也跟上了人群。
　　江天歌不与他们为伍，直接一头钻出林子，去对付天上那群。
　　絮絮护在罗六六身前，也想着要跟上去，不料却被叶风吟一手一个抓住了衣领。
　　“你们两个小毛孩去凑什么热闹，在外面等着。”
　　罗六六没意见，絮絮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也只好作罢。
　　“冲啊！”柳青云刚被泪言那一嗓子给燃起来的热血忽地也凉了个透。
　　不为叶风吟那个胆小鬼，而是他自己。
　　无意间，他低头瞥到了荷花塘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七窍流血的人好难看啊……

95、行动
　　“这怎么回事？”柳青云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结果两只手也都被染得鲜红。
　　血滴子跟雨似的，接二连三地滴到柳青云身上。
　　“献血也不带这么献的…”柳青云意识到，这下是真坏了。
　　算算和苍邪约定的一月之期，如今还有半月，这毒发作的也不该这么快啊。
　　血还在流，柳青云止不住，身上又弄得斑斑驳驳的都是血印子，他没了法子，只得一头栽到水里。
　　结果，头才埋进去，他面前那片那碧绿的池水霎时就被红色给占领。
　　“这样是不行的哟。”甜美的女声又在天边响起。
　　柳青云猛地把头从水里抽出来，想生气又不敢生，他担心这肝火一动，血流的更多了，于是只能假做冷静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交易不都做完了？”
　　“是的，不过我这次是以系统的身份来和你对话哦。”
　　“来吧，你想说什么？”
　　“亲，你不能怠工哦，你得继续渡你徒弟成仙，还得杀了晁剑宗，消极怠工是有惩罚的。”
　　柳青云抹了一把鼻子，又揩下一片新鲜血液，“就是这个？”
　　“嗯嗯，是的，你体内的毒在加速蔓延呢，等不了几天，你就要死的。”
　　“我死了会怎么样？”
　　穿越回去了？还是说再给我一条命？
　　“故事重启，你会重生，再经历一遍故事哦。”
　　“又会被埋？”
　　“是的呢。”
　　“资本家！吸血鬼！周扒皮！”柳青云内心狂吼。
　　他这肝火一动，那七窍里的血更是来劲，哗哗直流。
　　柳青云彻底没辙，只能诚服，伏在荷叶上装可怜，“香香姑娘，你快为我指条明路吧，我不想死……”
　　“很简单的，你把《玉扪经》交给苍邪不就能换解药了。”
　　如果没有外挂，这的确是目前唯一能行的办法。
　　但是，这破系统能这么好心给自己提示？
　　柳青云对此深感怀疑。
　　“我为什么要杀晁剑宗？”柳青云记得，那是《玉扪经》转移到他身上的诅咒，但如果他不履行呢？也会像千萝岛上的那些人一样变成“桃仙”？
　　“不杀会有惩罚的哦。”
　　“什么惩罚？”柳青云想问的就是这个。
　　“随即掉落。”
　　呵呵。
　　你是系统你牛掰。
　　柳青云心力交瘁，头歪在荷叶上，忽地，一道灵光在他脑中乍现，他抬起头道:“我要是让苍邪许了愿，那诅咒是不是就移到他身上去了？”
　　“完全正确。”
　　“外带还得累加上我的那个？”柳青云眼里冒出精明的光。
　　“是的，不过，你的愿望已经完成，没有产生诅咒哦。”
　　“怎么可能？”柳青云仔细捋了一遍。
　　赵北罡的愿望是杀晁剑宗，代价是他不当人，他自己的愿望是给江天歌造仙骨，代价是他自己那根。
　　结果是，晁剑宗没死，而江天歌得了仙骨。
　　所以，赵北罡的愿望没有达成，产生诅咒，柳青云的愿望达成，没有诅咒。
　　想明白过后，柳青云总觉得自己哪里吃了亏。
　　“积极行动起来吧，亲~”
　　“行动？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行动？我都快半身不遂了。”柳青云又抹了一把嘴上的血。
　　然而柳青云话音落下后，四野好似凝固了一般，只剩一片俱静。
　　跑的倒挺快。
　　柳青云心里抱怨了几句。
　　抱怨归抱怨，可事还是得干啊，要不然重启了，自己前面遭的罪不就白搭了嘛。
　　好在这破系统还有点人性，给柳青云止了血。他将脸上身上的血迹清洗过一番后，跳出了一朵莲花扇。
　　那时，叶风吟揪着罗六六和絮絮正在伏兽林外看戏。
　　伏兽林里刀光剑影、五彩斑斓，树木的爆裂声、重物倒地的轰隆声、刀剑发出的尖厉声此起彼伏。
　　坐在地上看戏的三个人表情各异，一个冷淡如水，一个忧心忡忡，还有一个满脸兴奋。
　　“打的好！”叶风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他一直关注着江天歌的表现。江天歌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两边兼顾，其势如破竹，遇谁打谁，根本无兽可挡。
　　相形之下，其他人好几个联手打一个都有些吃力，最后还得让江天歌来帮忙，他们则只能捡点被江天歌打趴下的魔兽对付。
　　正在他看得起劲的时候，柳青云从扇子里跳出来，挡住他的视线。
　　“谁啊？”叶风吟扫了兴，伸手要推他，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柳青云。
　　“你怎么出来了？”叶风吟惊讶道。
　　“出来透个气不行吗？”柳青云继续挡在他身前，转身去搜寻江天歌的身影。
　　找了半天，眼睛都看花了也没认出来哪个是他。
　　“你有病治病，躲在扇子里就能好了？我老带着你，自己都觉得瘆得慌。”柳青云只告诉叶风吟他是生了病得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修养，所以才躲进他的扇子，故而叶风吟才会这么问。
　　“现在不是准备去治了嘛。”柳青云闭了下看花的眼睛，扭头问，“我徒弟是哪个？”
　　“哪里你看着觉得眼花，他就在哪。”叶风吟道。
　　“厉害啊。”柳青云不由得叹了一句，“不愧是我徒弟。”
　　“小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哪天就得骑到你头上去。”
　　“他敢？”柳青云不服地撇了下嘴，视线移到旁边的罗六六和絮絮身上。
　　“叔，你真的要死了？”絮絮从罗六六口中得知的版本也是柳青云得了绝症要死了，为了不让江天歌伤心，才抹掉了关于他的记忆。
　　柳青云轻拍了下他的脑袋，“现在还死不了。”
　　说完，又怕罗六六吃醋，也拍了下他的脑袋以示亲近，“你们乖，叔要去治病了。”
　　罗六六嫌弃地避开他的手，“你要去哪？”
　　“去找一个人。”
　　“我跟你去。”罗六六一副小大人模样正色道。
　　絮絮跟着道:“我也去！”
　　“我不去。”叶风吟道。
　　“我去有事，你们两个跟去干嘛？再说，你们要走了，他们找你怎么办？”
　　絮絮低头，神色黯然。
　　罗六六不屈不挠，眼神坚定地看着柳青云，“我带你去。”
　　你带我去？这小子人不大，说话还挺霸道。
　　“你怎么带我去？”柳青云随口一问。
　　“我可以飞。”
　　罗六六一语戳中柳青云死穴。
　　柳青云没了法力，如果靠两条腿走过去，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啊，到时候人没到魍魉山，自己的小命先没了。
　　如果有个人能带自己飞，那就方便多了。
　　柳青云这么一想，当即点头答应。
　　“我也要去。”絮絮见柳青云答应了罗六六，站起来也要走。
　　“絮絮听话，我去去就回。”柳青云嘴上劝着，趁机又摸了一把絮絮毛茸茸的耳朵。
　　絮絮眼巴巴看着罗六六，罗六六没什么情绪，只道:“师公在哪，我去哪。”
　　“真是我的好徒孙，有你师父的风范。”柳青云不顾罗六六嫌弃的眼色，拍着他的脑袋。
　　“对了，我的事你们不要跟别人说，谁都不行。”柳青云对叶风吟警告道。
　　“这么大个人不见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叶风吟指着罗六六道。
　　“你说被野兽吃了就行。”罗六六淡定道。
　　叶风吟:“你被吃了？你师父能放过我？”
　　“就说他跑了，丢了，被人劫持走了都行，随便你怎么说。”柳青云拉着罗六六要走。
　　絮絮看着罗六六远去的身影，双眸盈盈，一下子没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的大爷，你能不能别吵了。”叶风吟捂住耳朵，看戏的好兴致被毁得一干二净。
　　伏兽林里一片狼藉，在江天歌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就占了上风。
　　那群魔兽被打得扒拉着脑袋，像是些没了主人的狗，退在一边，不敢再上前。
　　眼见着自己就要得救了，吊在树上的铸剑门数众还是兴奋不已的，但唯有两个人除外。
　　蒙澄身上绑着小臂那么粗的藤条，悬空挂在离地十几米高的树枝上，一连数日滴水未进。还好他也算个修仙的，要不然，这会儿尸体都得发臭了。
　　可是，受了这番折腾，人的精神也濒临枯竭，再加上蒙澄本身就是一把老骨头，精力自然也不如那群年轻人。
　　他气息奄奄地垂着脑袋，看到救兵来了，才勉强睁开眼皮子瞅了一眼，再没了其他反应。
　　直到看到江天歌乒乒乓乓，对着他们养的那群魔兽一顿痛扁，他蹭地一下就来了劲，大吼道:“各位手下留情，可千万别把它们打死了，我们铸剑门可就指望着他们挣钱啦。”
　　挂在蒙澄旁边一棵树上的晁剑宗倒是没什么反应，不过，他整个身子塌着，看着也不像是有气的。
　　“爹！我来救你啦！”蒙笑卿糊了一身血迹，有自己的，也有魔兽的。
　　因为和魔兽激战，自己也没了多少气力，他没办法御剑飞上去，就只能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然而，说话都喘不上气的他哪里还有劲？两只手像没骨头的泥，根本使不上劲，人刚扒到树上，溜冰似的又滑倒在地。
　　蒙笑卿还不罢休，摔倒了又爬起来跟树较劲，摔倒了，又爬起来，就这么来来回回，重复着动作。
　　泪言和陆山桐在忙着想办法救其他人，没顾得上蒙笑卿。
　　江天歌负责干完魔兽之后，“游手好闲”地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蒙笑卿身后。
　　蒙笑卿看到他，眼睛顿时一亮，激动得路都走不稳，踉跄着差点跪在江天歌面前，还好江天歌扶了他一把。
　　“江掌门，求你救救我爹吧！”
　　人自然是要救的，不过该怎么救却是一个问题。
　　江天歌发现，绑在他们身上的藤条并不简单，寻常的刀剑肯定割不开，即便用力去割，恐怕还会误伤被绑的人。
　　江天歌抬头思索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画面中，一长得黑乎乎的团子从天而降，接着又是一只、两只、三只……不一会儿就淹没了江天歌的视线。
　　“墨水兽呢？”江天歌记起来，这伏兽林里以前有很多墨水兽的，可现在怎么一只都看不到？
　　江天歌一说，蒙笑卿也觉得奇怪，这墨水兽是伏兽林里最不活跃，但又最活跃的存在。
　　说它们不活跃是因为它们不好动，而说它们最活跃，则是因为它们数量多，在伏兽林起着门面作用，但凡有外人来了，墨水兽总是第一个发现的，它一通报，整个伏兽林里的魔兽就都知道了。
　　墨水兽不见了，蒙笑卿确实觉得奇怪，但当务之急，他想的还是先得把他爹和晁剑宗给救下来，所以他很不理解江天歌为什么这么问。
　　“要想解开那些藤条，只能墨水兽回来才行。”江天歌道。
　　“为什么？”蒙笑卿自己在翠取山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来不知道伏兽林里还有这个奥秘。
　　“直觉。”江天歌淡淡道。
　　当年墨水兽在的时候，这些藤条都是松松垮垮垂在树上的，如果它们回来，藤条是不是就会松开，恢复原状？
　　江天歌也不知道，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可以。
　　那个声音不是自己的。
　　江天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他感觉声音好像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好！墨水兽！我去找墨水兽！”蒙笑卿没来由地就是相信江天歌，说完又急急忙忙地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去找墨水兽。
　　“这么黑的天你怎么找？”江天歌抬手对着一棵老树隔空打去一掌。
　　那老树上寄生的大红花噗的一声顿时烧着，紧接着像放鞭炮似的，噼噼啪啪，点点火光由近及远迅速蔓延开，汇成汪洋。
　　“太好了，大家一起找！”泪言高兴道。
　　蒙笑卿眸子里闪着跳动的火光，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们。
　　“孩子，墨水兽是找地方躲起来了，你们慢慢找，不着急。”蒙澄总算说了句正常人该说的话。
　　“爹，我知道，我一定尽快找到墨水兽来救你！”
　　随后，一群人就着燃烧的大红花发出的火光埋头找那群黑团子，江天歌没兴趣加入他们，一个人走出了伏兽林。
　　直觉又告诉他，伏兽林外发生了什么，结果出去一看，果然还真发生了什么。
　　絮絮倒是没哭出声，但脸上哭得跟花脸猫一样，一副惨兮兮的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刚才是经历了什么。
　　“你哭什么？”江天歌一眼就到了絮絮的哭丧的表情，“六六去哪了？”
　　“他跟人跑了！”
　　“跟谁跑了？”
　　絮絮瞪了江天歌一眼，“坏人！”

96、旧识
　　“怎么回事？”江天歌问叶风吟。
　　“就是走了呗……”叶风吟囫囵说着。
　　“怎么走了？谁带走的？”
　　叶风吟一脸的难为情，“就是絮絮说的，被坏人带走了。”
　　谈到坏人，江天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苍邪。
　　“是苍邪？”
　　叶风吟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抓六六干什么？”
　　抓他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叶风吟绞尽脑汁，好半天才憋出来两个字:“利用……”
　　“他拿六六来威胁我？”江天歌自行脑补。
　　叶风吟顺势连连点头。
　　江天歌吸了一口冷气，怅然道:“他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
　　“不能吗？”叶风吟心跳加速，他生怕江天歌为了救罗六六就去找苍邪，结果到那了又看不到人，这谎不就圆不下去了。
　　江天歌摇头，“如果苍邪只是要威胁我，六六暂时就不会有事，我可以等他自动找上门，到时候再与他决一死战。”
　　“你怎么不主动去找他，和他决一死战？”为了确认江天歌现在不会去找罗六六，叶风吟又冒险问了一句。
　　“现在不行，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赢他。”
　　“现在没有，他找上门你就有了？”
　　“能拖一时，胜算总会多一分。”
　　“你的徒弟你真的不要了？”叶风吟再次确认。
　　“他死不了。”江天歌知道罗六六不会有事，只要他没事，在不在自己身边，他其实都无所谓。
　　不知道为什么，江天歌总有一种不喜欢和罗六六待在一起的感觉，就好像只要他一出现，他的身边就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
　　“那就好。”叶风吟一开心，没遮住嘴。
　　絮絮不快地看了他一眼。
　　江天歌也能察觉到这两个人中间还隐藏了什么秘密，但他不问，因为他对罗六六的抗拒能让他忽视一切。
　　一夜过后，罗六六带着柳青云降落在魍魉山外的雾林里。
　　人非物亦非，雾林早已不是过去的雾林，它的主人不在，雾林再也没有了雾，而只是一片普通的林子。
　　站在雾林里，柳青云抬头仰望着魍魉山上的那座宫殿。
　　当年赵北罡为迎接他，没来得及住进去就没了命，后来的六年，柳青云愣也没踏进那殿半步，如今倒是好了苍邪。
　　柳青云走了几步，忽意识到什么，顿住，对罗六六道:“六六，你把送来就行，回去吧，别让你师父担心。”
　　“他不会担心我的。”罗六六早有自知之明。
　　“他不担心，那只小狐狸不还盼着你回去陪他玩？你不想和他玩？”
　　“他不是狐狸，我也不想和他玩。”
　　絮絮不是狐狸？我怎么不知道？
　　柳青云疑惑地看了一眼罗六六，心里纳闷这孩子眼睛难道不好使？
　　柳青云也没再问，心想着正好自己拿到解药之后，还可以再让他带着自己回去，于是只好作罢。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这次罗六六没有再争，乖乖地点了个头。
　　柳青云和他挥了个手，茕茕孑影，朝魍魉山上走去。
　　本来一身苍茫，满腹悲怆，自以为要来干一番大事的柳青云才走到魍魉山下那院墙门口就被两只小妖给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自投罗网？我们不收！”那青蛙精手里拿着茅气势汹汹地指着柳青云。
　　“两位大哥，请你们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柳青云来给他送好东西来了，保证他药到病除！”柳青云腆着脸好言道。
　　“什么好东西？给我们瞧瞧。”两只青蛙朝柳青云伸出小细胳膊。
　　“给你们帝魔君的东西，你们也敢要？”
　　两只青蛙精相视一眼，也不直接回，只是没要到东西，就把柳青云往外推。
　　这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原来它们还真敢要。
　　柳青云也不怕给它们，反正它们也不会用，更不会要这么本破书。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玉扪经》，送到它们面前。
　　“一本破书就想贿赂我们，想得美！”书还送到它们手上，就被它们给无情地推到了地上。
　　“不识好歹。”柳青云低声嘟囔着，正要捡起地上的《玉扪经》，不想一缕黑烟抢在他之前，勾起了书。
　　柳青云顺着黑烟抬头朝半空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就是鬼魄那张骷髅一样的脸。
　　再次相逢，鬼魄又瘦了些，但此时此刻，柳青云却觉得他那张脸简直不要太顺眼。
　　“鬼魄大哥，我找到《玉扪经》了，你行个方便，领我去见帝魔君吧。”柳青云极为热情地和他挥手。
　　鬼魄瞪着圆溜溜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子，看到封面上有“玉扪经”三个字，也就没往里看，转身又要飘回院墙内。
　　“鬼魄大哥，我的解药呢？”柳青云急忙追问。
　　“什么解药，我怎么不记得了？”鬼魄非常无辜地看了一眼柳青云。
　　“你想反悔？”柳青云也不再装模作样，语气霎时冷下来。
　　鬼魄不理，飘飘然踏过院墙。
　　“你知道《玉扪经》怎么用吗？没有我，你永远也不会用！”
　　他们拿到《玉扪经》可能开始不会用，但搁那儿放几天，那破系统自动跳出来了，到时候还不会用嘛，柳青云这么说就是故意吓唬他。
　　奈何鬼魄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眼见着人就要不见了，柳青云只得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大喊一声:“戚凉雨！”
　　果然，这一声虽炸不了天，但足以响亮得炸毁鬼魄的整个世界。
　　他顿住黑乎乎的身形，闷声道:“认识我的人都死了。”
　　“我说过，我又活过来了。”人已上钩，柳青云也从容起来，他调笑道:“你的这头乌发着实好看啊。”
　　柳青云话音未落，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鬼魄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十根脚指头从不沾地的人站在地上，和柳青云四目相对。
　　“看在你跟了我那么多年的份上，带我去见苍邪怎么样？”柳青云目光直直对上他的凝视。
　　也不知鬼魄听没听进去柳青云的话，他固执地又说道:“认识我的人都死了。”
　　“我知道了，你不用老重复这句话。”柳青云故意和他套近乎，手想搭在他肩上，可才靠近他那团黑气，手就被弹了回去。
　　柳青云木木地收回手，“我不是活过来了嘛，大家还是朋友。”
　　鬼魄还是不应。
　　“话说当年我待你不薄吧，你变成今天这样子也总不能怪在我头上，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现在很好。”鬼魄用黑烟勾起一缕乌发自我陶醉地欣赏着。
　　“你喜欢就好。”柳青云附和道。
　　鬼魄放下那缕头发，“看在你刚才夸我这头秀发的份上，我就带你进去。”
　　“谢啦。”
　　魍魉山外阳光普照，可走进殿内还是阴森一片，腐臭味从各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往人身上侵袭。
　　房屋与山体相连，人时而走在游廊上，时而又绕进了山洞，屋子的结构复杂难辨。
　　柳青云掩住鼻子对走在前面的鬼魄问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柳青云记得，赵北罡死后，戚凉雨跟过自己一段时间，再之后，人就不见了，柳青云也没心思管他，就由他走了。
　　至于他走了之后经历了什么，作为原著作者，柳青云表示他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戚凉雨只回了他两个字:“救人。”
　　“救谁？”
　　戚凉雨缄默不语，领着柳青云走了一段路，从山洞里又绕到一间屋前。
　　“进去吧，帝魔君在里面等你。”戚凉雨把《玉扪经》还给柳青云，侧过身让他进去。
　　柳青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一样阴暗，但比起外面，这间屋子难得地还算有点人味。
　　里面有素色屏风，有桌子凳子，有书，有纸笔，以及一盏跳动着火光的红蜡烛。
　　柳青云刚一踏进来，身后的门便立即自动合上，他一直走到屋子中央，都没发现屋里有人。
　　只见桌上的烛光忽然猛地一跳，他预料到大事不妙，转身要走，却发现苍邪已经堵在他面前。
　　柳青云心下一惊，不自然地后退几步。
　　苍邪沉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柳青云，也不说话。
　　柳青云倒不想看他那张脸，因为看着瘆人。苍邪那双几乎都是眼黑，没有眼白的眼睛给柳青云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柳青云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去再看一眼那双怪异的眼睛。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苍邪的那双眼睛居然变了！
　　他变得真的像个人了。
　　眼睛黑白分明，五官端正，脊背也挺拔起来，苍白的脸更衬得他像一个终日不见太阳，苦读了十年寒窗的文弱书生。
　　“你还记得我吗？柳青云。”苍邪终于开口。
　　柳青云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把苍邪好好打量了一番，心下疑惑，这人怎么长得那样熟悉，但话到嘴边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他。
　　苍邪哂笑，“我知道，你就从没把我放在心上，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好徒弟吧。”
　　过去的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柳青云大惊，“你是……禹秋？你没有死？”
　　苍邪轻摇了个头，“我不是禹秋，我想你也不记得我是谁，因为我根本入不了你的眼。”
　　真的不是吗？可明明长得很像啊。
　　柳青云心里疑惑，但没工夫瞎想，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拿到解药。
　　他拿出《玉扪经》道:“你要的《玉扪经》我拿来了，书可以给你，我的解药你是不是也得给我？”
　　苍邪毫不客气地直接伸手来拿。
　　柳青云揣着书不给，“解药呢？”
　　苍邪一点都不看他的脸色，手上冒出一团黑烟，化成两只手，一只来掐柳青云的脖子，一只去抢书。
　　柳青云没有灵力，只能任他宰割，那团黑烟化成的手掐得他没了半条命，苍邪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玉扪经》给抢了过去。
　　“你没有灵力了？”苍邪一边翻着看一边问。
　　“没了又怎么样？”自己有没有灵力，苍邪刚才那一试就知道了，柳青云想骗也骗不到他，只能强装镇定。
　　“这是什么东西？”苍邪嫌恶地合上《玉扪经》，接着大手一揉，《玉扪经》碎成了粉末，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柳青云愕然，伸手去接，结果手上也就接了一手的灰，“你你你……这……这就是《玉扪经》！你不会用让我教你啊！”
　　苍邪满不在乎地摊了个手。
　　“你脑子里的小黄片没了？”柳青云不敢相信，苍邪的反应居然这么平淡。
　　当初他可是为江天歌自导的“小黄片”所困，才威胁他去找的《玉扪经》。如今千辛万苦找来了，他又怎么能说毁就毁了呢？
　　苍邪靠近柳青云，同时身上冒出数只黑烟化成的手，一齐朝柳青云扑过去。
　　“因为我有更想要的。”苍邪含笑，视线滑滑梯似的在他脖子上移动。
　　柳青云被那些黑烟给控制住，露出光滑的脖颈，苍邪张开嘴慢慢靠近。
　　“你疯了？”柳青云斜着眼睛怒视苍邪。
　　苍邪瞄准柳青云脖子上加速跳动的颈动脉，呼出来的凉气一口一口打在上面。
　　还说自己不是禹秋？
　　苍邪的脸近在咫尺，柳青云把他的长相看得清清楚楚，他敢确定，这就是禹秋，禹秋耳朵上有一颗痣，而苍邪，在同样的地方也有一颗，这绝非巧合。
　　“禹秋！”柳青云喊了一声，他希望自己这一嗓子能把他喊醒，因为禹秋不是坏人，柳青云知道。
　　他的角色是好是坏，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是不是柳青云这一声起了作用，苍邪咬在他脖子上的牙忽然又放开。
　　柳青云看向他，苍邪的目色蓦然蒙上一层水色，只听他颤着声音喊道:“青云师父……”

97、约定
　　“禹秋！你没死？”柳青云惊喜地看着这个他上一秒还恐惧的人。
　　“你认错人了！”苍邪表情骤然狠厉起来。
　　“你刚才明明还喊我做师父的。”不知道为什么，柳青云底气也足了许多，就好像他坚信，禹秋不会伤害他。
　　“那不是我喊的。”苍邪狞笑完，脸色忽然一变，黯然失色道:“是我喊的。”
　　“？”柳青云满脸疑云，“我说的就是你啊。”
　　“不是我。”苍邪扬起嘴角坏笑。
　　继而又拧着眉头，“是我。”
　　“你和你……不是一个你吗？”
　　“我们是一个人。”
　　“你们……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你们”怎么着也不止一个人吧，难道说是合二为一了？
　　“我是人，他不是人。”
　　柳青云看出这次说话的应该是禹秋。
　　“他不是人那是什么？”柳青云问。
　　“我就知道，你从没把我放在心上过。”苍邪笑了，柳青云知道，说话的又不是禹秋了。
　　柳青云想了一圈，他小说里面还有哪些打酱油的角色，结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问道:“好吧，我不记得，那请你告诉我你是谁？”
　　“你猜。”
　　猜你大爷。
　　柳青云心里骂了一句。
　　“禹秋，你告诉我，他是谁？”柳青云道。
　　苍邪变了脸色，刚要张嘴，那张脸扭曲着，又愣是笑了出来。
　　“也许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苍邪说着，张大嘴，又要来咬柳青云的脖子。
　　冰冷而尖利如锥子的牙碰到自己肌肤的瞬间，柳青云浑身一颤，感受到牙在皮肤上的深入，再不制止就真的要见血了。
　　柳青云忍住痛，大喊道:“我知道了！”
　　苍邪停住动作，“你记起来了？”
　　“你叫苍邪……又吸人血，还不是人，那你肯定是苍蝇的好朋友……蚊子对不对？”柳青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很正确，“你是不是之前什么时候吸过我的血？”
　　“我吸过你的血，但我没有蚊子那么讨厌。”苍邪兴趣索然地说道。
　　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比蚊子讨厌？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柳青云现在脑子里只有蚊子，再想不出他还被谁吸过血。
　　“禹秋，你怎么会跟他混为一体的？”柳青云尝试性地喊了一声问道。
　　他这一喊，禹秋果真就出现了，“青云师父，是万骨窟。”
　　“你在万骨窟遇到了他，所以就没死吗……”柳青云说着，眼睛小心瞥着苍邪，还是一脸落寞，看来没变回去，柳青云趁机问道:“那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没给禹秋说话的机会，苍邪又变了回来，“现在我在他身体里占了上风，他只能听我的。”
　　“那你说吧，你还想要什么？”柳青云语气冰冷，对待这种反派人物，他自认为自己必须得有气节。
　　“我要你。”
　　“要我干什么？”柳青云嫌恶地看向苍邪，“不会是想让我当场给你表演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吧？”
　　“你想多了，”苍邪修长的手指滑过柳青云的脖子，“我没你徒弟那种嗜好，我只要你的血。”
　　“《玉扪经》你真的不要了？”柳青云还是不肯罢休，他不要《玉扪经》，那诅咒不就转移不了了嘛。
　　“不该想的东西都在禹秋脑子里，我不需要。”
　　“你们不是共用一个脑子？”
　　“一个脑子分开用，我给他留了块地，专门放着你们俩那点秘事。”
　　“禹秋，对不住啊。”柳青云不免叹了一句。
　　禹秋从前就对柳青云和江天歌之间的那点事厌恶非常，如今又让他脑子里都装着江天歌如何肖想他师父的画面，那他难受得岂不是想去死？
　　“《玉扪经》我给你找来了，是你不要，我的毒你总得给我解了。”柳青云始终没忘他来这的目的，“再说了，你也不想吸有毒的血，不是吗？”
　　“你的毒，没有解药。”苍邪笑得灿烂，柳青云却想打爆他的头。
　　“那不过是我加的一点佐料，我喜欢带着独特气味的血。”苍邪说着，咽了一口口水。
　　“可我要是死了呢？”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让你变成我的人，离不开我。”
　　柳青云似乎预感到他后面会说什么，睨视着他，“你想拉拢我？你知不知道，把我变成你的同类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上一个这么做的人，他已经成了一堆白骨。”
　　“那是他蠢。”
　　“噢？那你聪明在哪？”
　　“我会给你想要的。”
　　柳青云冷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力量。”苍邪见柳青云依旧一脸不屑，又加了一句，“可以保护别人的力量。”
　　柳青云自己没有感觉到，他的脸色已经在慢慢凝固，他继续嘴硬，“我要是想要那玩意儿，也就不会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苍邪摇头不信，“你对你徒弟很上心呐。”
　　“那是我徒弟，我当然得上心。”
　　“那我呢？”苍邪忽然正经。
　　柳青云一时竟看不出那到底是苍邪问的还是禹秋问的。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苍邪随即笑了出来，“我会给你力量，甚至是比你之前更强大的力量，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得听我的话，当然，如果你不听，我也有办法让你听。”
　　“你有那么厉害吗？”柳青云并不认为苍邪能比有灵力的自己强多少。
　　“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你和我别了多少日了？我的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苍邪说着，脸上似笑非笑。
　　只是一个眨眼，柳青云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周围什么时候刺入了天光。
　　反正等反应过来时，他们二人已经从黑洞洞的屋子里瞬移到了哪座不知名的山头上，四下云雾翻涌，寒风如啸。
　　“你的力量是怎么来的？”柳青云知道，其背后肯定有什么不堪的勾当，要不然他不可能进步得这么快。
　　“采天地之灵气，汇聚于我一人之身。”苍邪张开双臂道。
　　柳青云直接戳破苍邪的伪装，“你吸了别人的灵力？”
　　苍邪也不否认，“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贡献给用得到的人。”
　　苍邪看向柳青云，“是非伦理由不得你教我，你又何尝比我好得到哪去？”
　　柳青云默然，并不否认。
　　“当年你一双手屠戮掉上千人，我可是亲眼所见过的。”
　　那段往事，柳青云自然比谁都记得清楚，在别人看来那是他脸上的一块疤，而于柳青云而言，当年的种种，他从未有一刻的后悔。
　　“好，我答应你。”柳青云负手而立，目色淡然，“你保我一命，给我力量，我给你血，还为你办事。”
　　“太好了，”苍邪欣喜地握紧柳青云的双肩，“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柳青云极目远眺，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历史总是这么惊人的相似。
　　“徒儿，为师又回来了。”柳青云想到江天歌，嘴角不禁噙了一抹笑。
　　＊
　　远在百里之外的翠取山，阳光冲淡了伏兽林里的阴影，穿过雾气腾腾的谷面，一直照到谷底。
　　那个铁麒麟曾经生活过的山谷，自铁麒麟走后，里面的花草树木没了“磨人精”的打扰，长势喜人。
　　那日江天歌随着泪言和陆山桐一众上山，把人救下之后，去和泪言的爹墨老昏接头。
　　按照计划，泪言和陆山桐上山把人救下来，墨老昏则负责去找地方安置他们这一大群人。
　　但是墨老昏带着一小波人上外面摸了一圈，人多眼杂，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所以最后还是打了个空手去接泪言他们。
　　最后还是蒙澄提议，翠取山上虽待不了，但翠取山里还有条谷，那些魔兽至今不敢踏足，于他们而言无疑不是个好的藏身之处。
　　于是，一群人躲着那群逐渐恢复了体力的魔兽，偷偷潜入谷中。
　　谷里雾气夹杂着水汽，氤氤氲氲，大伙儿想生个火，结果连火都点不着。
　　几个领头人不得片刻休息，晚上救完人，白天又得商量着怎么讨回他们的家园，还天下一个太平。
　　其他人则围坐在他们后面，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讨论。
　　其中，泪言、陆山桐和蒙笑卿坐在人群最中间，老一辈的晁剑宗、蒙澄和墨老昏则坐在他们后边。
　　泪言:“苍邪的势力发展的很快，谁知道他下一步又想干什么？”
　　陆山桐:“依我之见，他之所以能发展得如此迅猛，最主要的就是利用了人性，上清派的助梵，我派的石裴南……”
　　说到这，陆山桐才反应过来铸剑门的情况有些不同，一时卡住，没接得下去。
　　蒙笑卿笑道:“我派的兽性。”
　　陆山桐神色依然严肃，点头道:“总而言之，危机的出现，并非一时之果，其端倪早已显露，只是我们从未察觉。”
　　“你的意思是我们沦落到今天是自作自受吗？”泪言问。
　　“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陆山桐没注意到泪言的怒气，继续对她解释，“我想说的是，昨日之因是今日之果，今日之果也会成为明日之因。”
　　泪言盯着陆山桐，表情十分认真，“你的话……我听不懂。”
　　“我想，他的意思是时势造英雄，也许正因为有这么个危机的出现，所以才有我们这群人的出现。”蒙笑卿道。
　　泪言带着别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你看着挺傻，没想到有时候还挺机灵。”
　　蒙笑卿嘿嘿笑了两下，“我和你爹一样，大智若愚。”
　　“不，我爹天生脑子缺根筋，要不然他也不会改名叫墨老昏。”泪言很正经地反驳道。
　　坐在泪言后面的墨老昏听了，脸上不但没有愠色，还憨憨地对蒙笑卿笑了几下。
　　蒙笑卿回了他一个憨笑，凑近泪言问:“话说，那是你亲爹吗？你也姓墨？”
　　“当然是我亲爹，不过我姓齐，随我娘，不行吗？”
　　蒙笑卿竖起大拇指，“你爹够深明大义！”
　　转而又道:“还好我不跟我娘姓。”
　　“什么意思？”泪言问。
　　“我娘姓晁，要不然我就叫晁笑卿了，这名儿要说出去，别人指不定还以为是我嘲笑他呢。”蒙笑卿说着，被自己逗乐儿，他拍着大腿自顾自哈哈几声笑。
　　他后面坐的蒙澄脸已经垮到了地上。
　　泪言板着脸，“一点都不好笑。”
　　再看向陆山桐，不想，这人平时看着挺正经，这会儿也在偷笑。
　　“你笑什么？说正事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山桐脸上的笑说收就收，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脸平静地说道:“当务之急先解百姓之危，让他们知道苍邪的阴谋，然后能团结起来，一起抵制毒药水。”
　　“抵制毒药水有什么用？”蒙笑卿终于问了句正经话。
　　“首先，毒药水对百姓的身体和精神肯定是有大危害的……”
　　泪言说完前半句，陆山桐接着道:“其次，苍邪就是靠吸人精气来提升自己的法力，这毒药水和之前赵北罡炼制的还不一样，这次老百姓喝了之后，体内的精气会自动挥发到空气中，苍邪即便站在十万八千里都能通过空气，将那些精气吸入自己体内。”
　　提到赵北罡，一直目光呆滞的晁剑宗忽然有了反应，开口问:“苍邪和赵北罡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们暂且没有查到，苍邪出现的很莫名其妙，他的来历目前尚无人知晓。”陆山桐回道。
　　晁剑宗没有回应，看了陆山桐几眼，低下头，陷入沉思。
　　“你们想怎么让百姓相信你们的话？”蒙笑卿问。
　　“等。”泪言和陆山桐不约而同地说道。
　　蒙笑卿还是一脸茫然，“等什么？”
　　他身后的蒙澄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到蒙笑卿肩上，“儿子，这话你也听不懂？当然是等一个时机了，亏你爹我这么精明，你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
　　“那你的意思是说娘笨咯？”蒙笑卿当即反驳。
　　蒙笑卿他娘去世的早，如今只存在于蒙澄的心里，饶是这样蒙澄也不敢放肆，语气弱下来，“不敢。”
　　墨老昏看着，忍不住替蒙笑卿说话，“我觉得笑卿这孩子挺聪明的。”
　　泪言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也就比你聪明。”
　　一群人哄然大笑。
　　笑声传到叶风吟耳朵里。
　　他看中了谷壁上几棵长势极好的桃花树，正要过去看看，却被那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一脚不慎，险些跌下去。
　　幸好上霄动作快，飞过来又把他前倾的身子给推了回去。
　　叶风吟以为上霄是受了江天歌的指派才来救自己的，四下里一看，却不见江天歌的身影。
　　这下他才明白过来，是上霄自发而来救的他。
　　上霄重回故地，心情大好，江天歌感应到了它的激动，便放它出来，随便它到处玩。
　　上霄本来想带及云一起，可及云被江天歌扣下，上霄便只能独影而去。
　　叶风吟看着剑身如墨的上霄，心生喜欢，忍不住伸手去摸。
　　指尖还没触及上霄剑身，上霄一个激灵，一道红色剑气随之打出，叶风吟直接飞出去，直直地一头栽到地上。
　　而江天歌呢，没有兴趣和那群干大事的人为伍，此时寻了个地，手捧及云，对着这柄剑发呆。
　　也不知是记起了什么，还就是无意，江天歌现在坐的地方正是当年他和柳青云在谷底一起过夜的那块小平地。
　　不远处，小狐狸絮絮耷拉着耳朵，坐在地上，手撑着脑袋，抬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98、跟踪
　　翠取山脚下白马镇，人群熙攘。
　　不同于往日的是，今日这街上的人，个个脸上都挂着别样的光彩。
　　几个打扮低调，但依然抓人眼球的年轻人处在人流其间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老看我们干嘛？”泪言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回视。
　　担心被苍邪的人发现，他们几个人都特意换上了粗布麻衣，戴上草帽，以做掩饰。
　　只是效果嘛，却出其不意地不好。
　　“看我们好看啊。”叶风吟摇着扇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尽情发散魅力。
　　“问问不就知道了。”蒙笑卿随手拦了一个大叔，笑嘻嘻问道:“大叔，你看我们奇怪吗？”
　　那大叔倒也和气，笑着回答:“从来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奇怪的人。”
　　“我们哪儿奇怪了？”
　　那大叔说着，眼睛就飘到了蒙笑卿背上背的那两把剑上。
　　“你们是……”
　　蒙笑卿意识到问题，连忙解释:“我们不是坏人。”
　　“没说你们是坏人，你们是外地的吧，怎么这个时候来我们白马镇了？”
　　“我不是外地的，我家就在山上。”蒙笑卿指着翠取山的方向说道。
　　他话音刚落，泪言忙拉了他一把，笑着迎上去，“大叔，我们是外地的，就是到处游玩刚好走到这了，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啊？现在这个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吗？”
　　大叔闭口不言，摆摆手逃命似的就跑了。
　　“怎么回事？我吃人吗？怎么见我就跑。”泪言纳闷道。
　　“你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会吃人呢。”蒙笑卿脸上挂着笑，一脸坦荡，看着倒挺真诚。
　　泪言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也没多给他什么好脸色，扭头就找陆山桐。
　　“你有发现吗？”
　　陆山桐刚也找了个大姐想探探口风，然而结果还是一样，一问他们镇上最近有什么事，他们就神色紧张，急匆匆逃跑。
　　陆山桐站在原地，环视人群，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好似射出了两道锐利的光，一一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眉头紧蹙，一张俊脸拧巴成一团，扫视了一会儿后，最终得出结论，“你看他们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应该是有好事要发生，但他们不想告诉外人。”
　　“有好事不应该更要分享吗？”蒙笑卿凑上来问。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傻？”泪言道，“有好事，当然得藏着掖着了。”
　　“你会藏着掖着？”蒙笑卿反问。
　　泪言犹豫了一下，“这也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说不清。”泪言只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无私的人，遇到特殊情况，有些话她肯定也不会说的，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她又没想到。
　　“损人利己的时候。”陆山桐一语道破。
　　泪言面露惊讶，毫不避讳地赞同道:“如果是损人利己的好事，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
　　“你会做那种事？”蒙笑卿问。
　　“不确定，谁知道呢，也许我们都做过，只是不记得吧。”泪言表情很是无所谓，转而又凝神思考着到底是有什么“损人利己”的好事会在白马镇降临。
　　“江掌门呢？”陆山桐往周围看了一圈，却没发现江天歌的身影。
　　他们五个人是一起出来的，也就在刚才，几个人还走在一起，然而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五个人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他呀，整天神思不属，估计是接受不了他师父离世的事实，还没走出来，咱们就先别拿这些事去烦他，他能出力我们就该庆幸了。”泪言说着叹了口气。
　　陆山桐一脸严肃地表示不赞同，“他不是失忆了吗？应该不会记得叔，也许他在想怎么对付苍邪。”
　　蒙笑卿附和道:“我猜也是，江掌门肯定在想怎么对付苍邪！”
　　“要不咱们去问问，看他有没有想到办法？”泪言虽不大相信这两个男人的猜想，但也没理由让他俩相信自己的想法，便只能带着他们亲自去问。
　　三人一致同意后，往回走了几步，随即就看到了驻足在人流中的江天歌。
　　江天歌停在一家成衣店前，负手痴痴地往里面望着。
　　那一脸深情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得以为这小伙子是看哪个俏姑娘看得走不动道了。
　　来往的年轻姑娘，见到这么个俊哥哥站在路边发呆都不免多留心看几眼，尤其是待她们发现这俊哥哥在望什么的时候，她们脸上随即露出一副疼惜的表情。
　　有几个大胆的姑娘上前搭话，可惜都没得到江天歌的回应，那几人不好意思再打扰，只得不舍地离开。
　　泪言他们三个找到江天歌时，那成衣店的老板正好出来要赶江天歌走。
　　“小兄弟，没钱娶什么媳妇啊？快走，别挡着我做生意！”男老板还算客气，没有立即动手。
　　江天歌还在出神，一动不动。
　　男老板一下子来了气，要上手来推。
　　陆山桐和蒙笑卿一左一右，挡在江天歌身前。
　　两个人，一个目光锐利，看着就不好惹，一个笑眼盈盈，说不定是笑面虎。
　　老板一下子没了底气，不敢再动手。
　　“你在这干嘛呢？”泪言问江天歌。
　　江天歌回过神，看了一眼泪言，又朝那店里面望了一眼。
　　泪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满眼的担忧在顷刻间就漏了一地，眸子里转而被意外和一丝丝的欣喜占据。
　　“你看裙子干嘛？”泪言很想控制住，不让自己笑，但她忍不住，“你不会是想送我裙子吧？”
　　泪言会这样想并不奇怪，他们这么一大帮人，就她一个女生，江天歌看裙子，不是给她看的，难道还是给自己看？
　　江天歌并不否认，但也不回应，转身要走。
　　这些表现在泪言看来，都是自己识破了他的心思之后，江天歌表现出来的羞赧。
　　叶风吟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他朝店里望了一眼后，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件粉色的裙子怎么跟我之前穿过的一条那么像啊？”
　　“你穿姑娘的裙子干嘛？”泪言问。
　　“好看啊，你不觉得只有我能配得上那件裙子吗？”叶风吟手上扇着扇子，鬓发随风恣意飘飞。
　　叶风吟一凑近，江天歌脚下的步子走得更快，等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没入人群，没了踪影。
　　陆山桐和蒙笑卿随即跟上去。
　　听叶风吟那么一说，泪言更不想和叶风吟耗下去，毕竟她可不想和一个男人抢一条裙子。
　　叶风吟只当自己得了胜，扇着扇子在后面慢慢跟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发生在这他们身上的一幕幕都落入一个人的眼中。
　　此人一身红衣，手中把盏，独倚高楼。
　　时而忍着牙酸，品一口那并不得味的酒，时而把视线黏在某个人身上看一会儿，时而又回过头，对身边站着的小道童说两句什么，惹得小道童只想出手打爆他的头。
　　“六六啊，不如你就从了师公，我也给你弄件红衣服穿穿怎么样？要不然，就咱俩现在这装扮一走出去，别人肯定以为你是我从哪拐来的。”柳青云脸上浑无血色，裹在一身红衣里面，五官被衬得尤其深邃，好似墨色精心勾出。
　　罗六六保持本色，穿着那件深蓝的道袍，表情冷淡，“不要，你可以换回原来的衣服。”
　　“我穿这个不好看吗？”柳青云自己看了一眼，越看越满意。
　　“不像人。”
　　听着像骂人。
　　柳青云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我已经不是人了。”
　　“你可以走的，就算没有法力，也会有人保护你，师父，我，还有很多人，我们都会保护你。”罗六六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真情。
　　柳青云很是感动，但不为所动，“走不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柳青云把酒杯放到桌上，“走，是时候出场，让你师父惊喜惊喜了。”
　　说罢，柳青云丢下几个寒酸铜板，一抹红影快如闪电，眨眼间消失在罗六六面前。
　　“我看只有惊吓。”罗六六无奈叹了一句，随即也化成一抹蓝影，去追柳青云。
　　江天歌他们五人寻了一路，也没摸到一点由头，最终只好随便选了家茶馆，看能不能听到点话风。
　　茶馆分上下两楼，下楼有来听书的普通老百姓，上楼有听曲的富贵公子。
　　说书声和悠扬的曲调声相交杂，伴着悠悠茶香，勾得来往客人总忍不住要驻足竖起耳朵听。
　　茶馆里人多嘴杂，也最爱传八卦的地方，他们五个笃信，准能从这儿听到些什么。
　　五人进店，只能找到个角落落脚。
　　店里客人手里捧着茶，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说书人的那张巧嘴，好似从那张嘴里就能看到另一个新奇的世界。
　　只见那说书人手捋长须，说得口水四溅，眉飞色舞。
　　“想那上清派掌门江天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愣是练就了一身可斩鬼神的绝世武功。而教他这身功夫的正是他的师父，赤焰派掌门赵北罡座下第一护法柳青云……”说到柳青云，那说书的脸上跟着露出嫌恶之色。
　　“此人面目可憎，实在狼心狗肺，堂堂名门弟子，居然罔顾道义，投入魔教，从此不做一件好事，遇神杀神遇鬼杀鬼，遇到我们这些凡人呐，更是不放在眼里，一剑就把你劈成两半！”
　　一群人听到这里，脸上俱是露出惊愕。
　　“还好，这样一个魔头还算做了一件好事，教出了他的好徒弟江天歌……”
　　“唉，别听了。”泪言说着，就要出去。
　　陆山桐和蒙笑卿也知道他们来的真不是时候，都要走。叶风吟平时不通人情，这会儿却也没多嘴，跟着一起往外走。
　　反倒是江天歌，愣住听得入了神。
　　“走啦，有什么好听的。”叶风吟拉了他一把。
　　“我觉得他说的挺好的。”江天歌怔怔看着说书人道。
　　“啊？”
　　“不过，有一个地方他们说错了，我还是打不过我师父，他最后是自杀的。”江天歌冷然道。
　　这……是可以被记起来的内容吗？
　　叶风吟心里怀疑，按照柳青云的意思，江天歌应该不会记得这些往事吧。
　　“你真的没事吗？”泪言还是不放心。
　　江天歌自己寻了个空座坐下，“我能有什么事？他自己选的路就要承担后果，我也不过是做了我自己的选择，人魔本就殊途。”
　　好吧，既然他没记起来柳青云后来又复活了，自己也不必提醒，反正人又死了。
　　泪言和陆山桐心下了然，都默不作声。
　　蒙笑卿知道的不全，但隐隐约约也能猜出其中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也就没多嘴。
　　楼上，跟过来的柳青云，煞是阔绰地占了一间上好雅间，从雅间的门往楼下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江天歌他们几个。
　　弹琵琶的小姑娘头一遭看到这么好看的公子，急于想表现自己的技艺，给公子留个好印象。
　　但眼睛看着柳青云，心思又总忍不住想远，这一心二意，结果，就弹错了好几次，惹得小姑娘满脸羞红。
　　柳青云的注意力都在楼下，根本没听出来小姑娘弹错了。
　　倒是楼下说书的说错了好多地方，刺得柳青云耳朵疼，特别是听到那说书的说他“相貌丑陋”的时候，柳青云恨不得飞下去，揪住他的脖子，让他好好看着自己，重新描述一遍。
　　那小姑娘又不知道柳青云在想什么，只当柳青云是对她不耐烦，看着就要发作了，连忙伏地道歉。
　　“你怎么了？”柳青云回过神，才注意到刚才坐得好好的人怎么跑到地上去了。
　　“公子，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弹，今天小团不收您的钱，免费给您弹。”小姑娘颤抖着瘦削的身子道。
　　“小团是吧，”柳青云把她扶起来，“没关系，我不怪你，不如这样，你下去把那个说书的叫上来怎么样？”
　　“可是他在说书，不能走的。”小团怯懦道。
　　“这样，你先在那边弹一会儿，镇一下场子，待会儿我就让他回去。”
　　“老板不会同意的。”
　　“没事，你就说是楼上有位公子要求的，公子不差钱。”柳青云信誓旦旦地说着。
　　小团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因为根本就没人能拒绝得了柳青云。
　　小团下去后，底下传来一阵掌声，也不知是送给小团的，还是欢送那说书人的。
　　不过，柳青云觉得应该是前者。
　　因为只要看底下那群男人的表情就知道。
　　陆山桐和蒙笑卿两人四只眼睛顿时放光，鼓着掌，目光一直追随者小团的身影。
　　说书和听曲泪言都没多大兴趣，故而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只有江天歌显出一些黯淡，觉得说书的走了有些可惜。
　　头一次遭到楼上公子哥“青睐”的说书人以为上去能得个赏，不想，才进雅间，险些就被吓得跪倒在地。
　　“你可知罪？”柳青云斜倚在椅子上，一张好看的皮囊上好似绣了一个“笑”字，但从他的眼神里又能看出那张皮下有何等之愠色。
　　“敢问公子，在下何罪之有啊？”说书的腿软，扶住桌子，躬身问道。
　　“你说的太好了。”柳青云还是皮笑肉不笑。

99、听书
　　说书人不仅嘴上功夫好，察言观色的功夫也不弱，他见柳青云器宇不凡，料定他惹不得，只能忍气吞声，笑脸相陪。
　　柳青云也没想为难他，一时起了兴，问道:“你那么会说，那你说说，我的结局是什么？”
　　“公子，您是为难我了，我只是个说书的，又不是算命的。”
　　“让你说你就说，要不然我会先让你没命。”
　　“公子您的结局自然是心想事成、幸福美满。”说书的俯首奉迎道。
　　谁听到这些好话会不喜欢，可柳青云偏就不信，“胡说！我若心想事成便不会幸福美满，若幸福美满，定不会心想事成！”
　　这叫什么话？
　　说书的愣了好一会儿，都没捋清楚柳青云的意思，尴尬地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是，在柳青云那里，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心想事成就是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而幸福美满则是留在这里，能有人相伴了，若回到现实世界，哪里又会有人相伴？若有人相伴，便不能回到现实世界。
　　“罢了，”柳青云两条长腿搭在桌子上，“我叫你过来是有正事的。”
　　“公子请说。”
　　“刚才你说的那个故事太无聊了，我要你换一个。”
　　“公子您想听哪个？”
　　柳青云看了一眼在一旁站着的罗六六，罗六六自始至终闷不吭声，那脸冷得像结了冰。
　　即便是柳青云看向他，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柳青云也就想问问他有没有想听的故事，看罗六六这意思，大概是没有。
　　柳青云回过头道:“苍邪你总知道吧？”
　　说书的身子一僵，小心说道:“公子说的是帝魔君？”
　　“正是，你也知道他是帝魔君，那为什么提起前任那个……魔头你嘴里就没一句好话，而提起他就没话说了呢？”柳青云作为那个前任魔头，心里很是不平衡。
　　“前任那个死了，说了他又不能找上门，这位，如今可如日中天呢。”说书的咧嘴僵笑。
　　柳青云冷笑两声，“是，听说苍邪给你们喝什么圣水，你们不都感激他吗？你为什么会怕他？”
　　“我们都知道，他那是和赵北罡那个大魔头一样的招数，但是人啊，就是这样，为了贪图一时之快，有些后果呢，只要现在没落到自己头上，就根本不当成一回事。”说书的叹气道。
　　柳青云倒觉得他这番见解很是不俗，很想提醒他一句，其实苍邪和赵北罡的招数还是有些不同的。
　　赵北罡是专注于解放人的“天性”，他摧毁的是人的精神道德，而苍邪是慢慢吞噬他们的生命。
　　柳青云知道，自己这么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便把话咽了回去。
　　“看来你没有喝过？”柳青云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说书的惭愧笑笑，“同流合污，同流合污，要死大不了一起死吧。”
　　“好一个一起死。”柳青云知道，自己不该期待什么的，人呢，本来就都是这样。
　　只要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听说过几天中秋节，苍邪要和你们共饮圣水？”柳青云这是明知故问。
　　苍邪这次派他出来，就是让他扩散这个消息的。
　　说书的压低声音，“原来公子您也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怎么？你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是我不想，是大家都不想，谁都想自己多得一点。”
　　柳青云笑着点头，“那我要你现在立马就下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
　　“这？”说书的很为难，“恐怕不好吧，就算我无所谓，有些人还是不想传扬此事的。”
　　“不要你出去传扬，就在下面，底下不是刚来几个年轻人，我看他们好像还不知道过几天有这个好事，你就借着这个机会，把苍邪好好颂扬一番，其他人不会有意见的。”
　　说书的犹豫半晌，最终迫于柳青云的威逼，只得不情愿地点头应下。
　　临走时，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罗六六。
　　罗六六木木地回了他一眼，等人走后才开口，“你不是自己要见师父吗？有话自己说不就行了，还装模作样让别人给你传消息。”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最佳时机，容我再等等。”柳青云嘴上这么说，实则心里是慌了。
　　他知道，自己封了江天歌的记忆，他哪里还记得自己，就算记得，恐怕也只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大魔头。
　　柳青云根本就是没有底气去见江天歌。
　　说书的按照柳青云的吩咐，讲起了苍邪，一番大夸特夸之后，就提起了过几天中秋盛会，苍邪会以独特的方式与天下人共饮圣水的事。
　　于普天民众而言，这是他们的好事，但被说书的这样一传扬，底下的人个个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尤其是这五个年轻人，这么轻而易举地得知了他们一直想打探的秘密之后，他们不但不喜，那表情反倒是一个比一个深沉。
　　有人按捺不住，大喊让说书的闭嘴，说书的既怕柳青云，又担心这群人打他，两头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群官兵听到吵闹声走了进来。
　　说书的赶忙上前去告状，指着二楼柳青云所在雅间的方向说那里有个人贩子，拐了一个小道童，让他们赶紧去抓人。
　　一群人的注意力都齐刷刷朝二楼投过去。
　　柳青云听到动静，在江天歌他们看过来之前，挥手把门掩上。
　　起身掸掸衣服，“都说了让你换身衣服，这下好了。”
　　罗六六撇嘴，“活该。”
　　“再敢这么跟师公说话，你就好好回你师父那里去。”柳青云笑着刚好说完，雅间的门砰的一声大响，被人推开。
　　几个官兵挤在门口，视线在雅间里茫然扫了一圈，却没见着半个人影。
　　听到说书的说有人拐了小道童，泪言他们随即想到的就是罗六六，所以这才抬头去看了几眼，发现没抓到人，便也就没放在心上。
　　几个人走到了门外，江天歌却还在仰着头，朝雅间的方向呆望，最后还是叶风吟折回来，把人拉走。
　　＊
　　翠取山，那一群人待在谷底也已过数日。
　　每日虽也能晒到太阳，但那点阳光总祛除不掉谷底的水汽，个个衣服湿漉漉的，有的甚至还有发霉的迹象。
　　有人待不住，想出谷和外边那群魔兽同归于尽。
　　有人前去劝，好几个一起拦着他，才把人留住。
　　“明明都出去了，还回这鬼地方干嘛！”有人埋怨道。
　　“兄弟，你也别气，你以为你逃出去了，帝魔君那个大魔头会放过你？”
　　“找个别的什么地方躲不好？非要躲在这鬼地方！”
　　“这位朋友，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鬼地方？这是我翠取山的仙谷，你能在这待几天那是你上辈子几世修来的福！”
　　“你喜欢你就待着呗！我不喜欢，你还不让人说了？”
　　……
　　这种场面在谷底几乎是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遍，蒙澄他们都习惯了，也就任由着他们吵，自个儿躲到一边去养精蓄锐。
　　兰午派和铸剑门两波人吵得正热乎的时候，泪言、陆山桐和蒙笑卿三人从天而降。
　　他们五个人出去打探完消息后便回了山，只不过，下谷的只有他们三个。
　　“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已经打探好消息，不日就会安排大家出谷。”陆山桐站在两派人中间说道。
　　“真让我们出谷？不会有事吗？”刚嚷着要出谷的人这会儿心里又生了疑虑。
　　泪言道:“再过三日就是八月十五，到时候天下人都会举办一场赏月大会，白马镇当然也不例外，而且据我们所知，今年这中秋节，与其说是庆团圆，还不如说是一场滑稽戏。”
　　“什么意思？”人群开始躁动。
　　“意思就是我们要去拆台子，让这场滑稽戏演不下去。”蒙笑卿言简意赅，点明其中深意。
　　一群人还是满头雾水，摇头听不懂。
　　陆山桐示意他们安静，接着道:“诸位听我慢慢解释，据传，苍邪将会在中秋节那晚与天下人共饮圣水，只是，以何种方式共饮，却无人可知，所以，百姓们个个满怀期待，等着苍邪在当晚赐他们圣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破坏苍邪的行动，制止百姓再喝那毒药水。”
　　“有办法制止吗？不是我们说什么他们都不信的吗？”人群里有人问。
　　泪言道:“确实是这样，他们不信，是因为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一旦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后悔就莫及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提前意识到现在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怎么提前？”
　　陆山桐、泪言和蒙笑卿三人早已商议好计策，三人脸上带笑，相视一眼，继而异口同声地说道:“演一场戏。”
　　“这就需要大家的配合了。”陆山桐道。
　　“如果能平安出谷，我们定当全力配合！”有人首先喊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也表示同意。
　　“你们要我们怎么配合？”
　　“我们想安排大家混在这些人里面，待圣水分下来之后，你们假装喝了圣水之后身体出现异样，以引起那些百姓的恐慌，让他们明白圣水喝了之后是要人命的。”泪言道。
　　陆山桐接着道:“虽说是场戏，但我们初心是为了他们好，要不然真到出事那天就晚了。”
　　“没错！”蒙笑卿附和道。
　　其后一群人开始了热烈的讨论，最终也一致同意下来。
　　五个人一起出谷的，只回了三个，还有两个在翠取山谷外的某不知名山头上。
　　叶风吟嫌谷底湿气太重，不乐意下去，就避开魔兽，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晒太阳。
　　此时的江天歌正站在距离叶风吟不远处的悬崖边上，低头往那深不见底的山崖里探。
　　叶风吟纳闷，那山崖底下究竟有什么，竟然能让江天歌看那么久，心里好奇，也就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江天歌听到声音，转过身，面向他，也不说话，只是化出上霄，随手扔到地上，紧接着双手张开，人整个往后一背，人失去重心，随即掉入悬崖。
　　“我的天！”叶风吟惊得从地上弹起来，“他这是自杀？”
　　被这场面吓到的不止叶风吟，那一抹藏在深林里的红色身影也不禁在原地打了个颤。

100、冤家
　　柳青云藏身在叶风吟身后不远处的一大树上。
　　他知道江天歌有法力，可以飞，但看到他跌入悬崖，任身体自由下坠，他的心还是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
　　柳青云一只手扶住树干，指尖硬生生掐进树干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天歌跌入悬崖的那个地方，默想着，如果下一秒他再不出现，他就要过去找他。
　　那边，叶风吟被吓得一身冷汗，他跑到崖边，低头只往下看了一眼便立即收回了视线。
　　这崖太深了，深得就像是一张大嘴，跳进去了，就没有出得来的理。
　　叶风吟腿软，往后挪了几步，捡起地上孤零零的上霄，叹气道:“至于吗，不就是没了师父，还寻死觅活的，我就从来都没有师父，不也活得好好的。”
　　叶风吟才握着上霄，打算摸摸它，安慰一把，哪知手还没放到剑刃上，上霄又开始剧烈抖动。
　　这次叶风吟学聪明了，随即撒手。
　　上霄嗖的一下划出一道红色剑气，从他面前飞向高空。
　　还没等叶风吟反应过来，一道黑色身影紧接着从崖里一飞而上，直捣青天，上霄围着他绕了几圈，最终落入他手中。
　　不远处，树上的柳青云跟着松了一口大气，眨了几下干涩的眼睛，这才发现，手扶着那根粗树干被他掐得像是削尖了的铅笔。
　　“好玩吗？”叶风吟瘫在地上，双手撑地，忿忿地看着江天歌耍得一手好帅。
　　江天歌浑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稳落地，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我死不死好像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本来是跟我没关系！可你师父让我看着你，这就有关系啦！”叶风吟气昏了头，这嘴一下子没管住，就把柳青云和他之间的秘密给抖了出来。
　　“你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死了吗？”提起柳青云，江天歌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叶风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他想着柳青云也不在这，就算自己说了什么，他也不会知道，于是壮起胆子道:“之前是死了，不过又活了，但好像又要死了。”
　　“你什么意思？他现在在哪？”江天歌的眼波泛起涟漪。
　　“不知道。”叶风吟小心观察着他，“你不会还想杀他吧？”
　　叶风吟猜想，江天歌的记忆应该是停留在了他和柳青云决战那天，所以心里好奇江天歌是不是还把柳青云当成敌人。
　　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是既刺激又令人惋惜啊。
　　你师父一心为你，还派人护着你，而你却只想着要杀他。
　　叶风吟想想心里就一阵酥麻，说不清是开心还是难过。
　　江天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得见见他才能决定。”
　　见见？
　　那估计是下不去手了，谁见了柳青云那张脸能下得去手呢？
　　叶风吟舒了口气，心里还是一阵酥麻，也道不清到底是为他们欣喜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
　　藏身在树上的柳青云可是把叶风吟的话一句不落地听了进去。
　　叶风吟的嘴巴虽然漏了风，但柳青云却并不怪他，相反，柳青云还想赏他。
　　正因为他刚才那么一句话，让江天歌意识到他还活着，为他们之后的重逢算是做了个铺垫。
　　而且听江天歌刚才说的话，似乎还有重新接纳自己的意思。
　　只要他还认自己这个师父，柳青云并不在乎江天歌对他们的过往记得多少。
　　柳青云心情大好，心里琢磨着也是时候创造一个机会，来和江天歌来一场完美邂逅了。
　　为了避免提前被江天歌发现，柳青云悄声离开了那片林子，一边飞的时候，还一边美滋滋地筹划着。
　　飞了一会儿，柳青云的身体忽地不受控制，从空中直直降落。
　　“怎么回事？”柳青云正自疑惑，落到地上之后，随即发现了一熟悉身影，也就明白了过来。
　　眼前，晁剑宗盘腿坐在地上，他的四周撒落了一地不要钱买似的剑。
　　柳青云知道，是诅咒在指引着他来找晁剑宗。
　　“你真的没死？”晁剑宗佝偻着身子，头也不回，闷声说话。
　　柳青云往四周瞄了一眼，确实没有其他人，那就是在跟自己说话了，镇定道:“你现在才知道吗？”
　　晁剑宗慢慢转过身，脸色黯淡，全然没了柳青云记忆中恍若神人般的光彩。
　　晁剑宗转身的瞬间，柳青云正好看到了他刚才面对的是个什么东西——一座长满了草的孤坟。
　　“你想杀我？”晁剑宗直视着柳青云的双眼道。
　　其实，这一句话也是柳青云想问他的，晁剑宗眼底的杀气可不比他弱。
　　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柳青云心下思忖，最终也没想出个由头。
　　他歪着头，瞥了一眼那坟，想看看坟主人是谁，以此来判定自己和晁剑宗是不是有什么他不记得的过节。
　　然而，这坟有碑，但碑上却没有墓主人的名字。
　　“你不记得你害死过谁？”晁剑宗起身，地上散落的剑随着他粗重起来的呼吸一起颤动起来。
　　“我害死的人太多了，不记得你说的是哪一个。”柳青云道。
　　“你当真不记得，当年在雾林里你手上沾的是谁的血？”晁剑宗说着，地上的剑一齐腾空，对准柳青云。
　　柳青云有了点印象，“你说的是赵北罡？”
　　一提到赵北罡，那些剑抖动得更加剧烈，柳青云料到定是自己猜对了。
　　不过，按照原来的设定，赵北罡自己对晁剑宗一厢情愿，晁剑宗自始至终都直得像块钢板，不但对赵北罡视而不见，还心生厌恶。
　　赵北罡死了，于他而言是少了个麻烦，而之所以为他的死而动怒，只怕还是因为牵扯到了另外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而是一个妖，一名叫沐雨柔的狐狸精。
　　晁剑宗喜欢上了这只狐狸，可狐狸喜欢的人是路旬昌，赵北罡对沐雨柔心生嫉妒，设计陷害她，导致沐雨柔昏睡不醒。
　　而要想她不死不老，还只有赵北罡自己研制的药水能救她。故而为了求得药水，晁剑宗就得经常低声下气地求赵北罡。
　　但是后来赵北罡死了，这样一来，沐雨柔也就没了救命药水。所以赵北罡这一死，算是也害死了沐雨柔。
　　可说不通的地方是，当年赵北罡明明是自杀的啊，柳青云嘛，的确也动了手，但到底还是赵北罡自己想寻死，晁剑宗要找他报仇，柳青云觉得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
　　“你说的是那位沐姑娘？”为了缓解晁剑宗的怒气，柳青云客气地喊了一声“沐姑娘”。
　　不同于提到赵北罡时，晁剑宗的震怒，柳青云提到沐雨柔的时候，晁剑宗脸上更多的却是意外，就好像他根本就没想到柳青云会知道沐雨柔的存在。
　　“那是你们几个人之间的纠葛，我无意冒犯，不过你要想把我当成是间接杀害她的凶手，我也没有意见。”柳青云想着，你要杀我，那也别怪我对你手下无情，这样一来，他杀晁剑宗也就有了正当理由。
　　柳青云话音未落，晁剑宗随即抬手，将那“剑雨”倾盆挥出。
　　数不清的剑卷起疾风铺天盖地而来。
　　柳青云站定在原地，鲜红的衣服被狂风卷得好似一朵即将香消玉殒的花，在空中随风飘扬。
　　眼见着“剑雨”就要淹没他的视线，他以掌心接剑，那些剑定在半空，发出刺耳的剑鸣声。
　　晁剑宗于剑阵之后双手发力，两边僵持，一时飞沙走石，树木枯折，在二人中间纷纷扬扬洒落，掩盖得天色都暗了下来。
　　柳青云扬起嘴角，单手一推，那些刀剑如梦方醒，猝然掉转头，如暴雨般对着晁剑宗哗啦啦地冲刷而去。
　　晁剑宗一时不防，全身脱力，人被剑气打出去几步远，栽倒在地，数百把剑就在眼前，他却无力反抗。
　　不过眨眼的功夫，柳青云就可以把晁剑宗扎成刺猬，让他没有生还的可能，可事到临头，柳青云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毕竟他们本来也无冤无仇。
　　数百把剑直指晁剑宗，更有一把已经抵在了他的脑门上，柳青云及时出手，控制住那些剑。
　　晁剑宗却并不领情，怒视柳青云，柳青云更不怕他，两只眼睛越过“剑雨”直直地瞪回去。
　　“晁掌门，你怎么了？”身后的树林子里忽传来叶风吟的声音。
　　柳青云一腔孤勇霎时像放了气的气球，根本来不及清理大战现场，大袖子一挥，“剑雨”随即哗然掉地，一抹红影钻入林子，杳然而去。
　　叶风吟和江天歌听到这边有动静，闻声而来，远远地看到晁剑宗面前站了个穿红衣服的人，但是认不出来是谁。
　　担心那人对晁剑宗下毒手，叶风吟才喊了一声，以提醒那人晁剑宗来了帮手，让他赶紧住手。
　　“晁掌门，你刚才遇到谁了？”叶风吟惊骇地看着满地狼藉，想不到究竟还有谁能有这么大能耐，把晁剑宗打得这么狼狈。
　　晁剑宗目光涣散，却并不回应。
　　自己和柳青云之间的恩怨，他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更何况江天歌还是柳青云的徒弟，虽说师徒已经反目，但晁剑宗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心存怀疑。
　　江天歌走在后面，扫了一眼地上的枯枝败叶和散乱的剑，脑子里把刚才发生过的场面大概还原了一遍，猜测出来人定不是个善茬。
　　“晁掌门？”叶风吟看不懂晁剑宗那晦暗的脸色到底是为何，又问了一声。
　　晁剑宗还是不应。
　　“你说我师父没死，那他现在在哪？”江天歌忽然对叶风吟问道。
　　“都说了，我不知道。”叶风吟没耐心地回道。
　　江天歌恍若不闻，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感觉，他离我很近。”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启最后一卷！

填坑篇
　　

101、邂逅
　　八月十五中秋节，白马镇老老少少为了迎接苍邪赐予他们的圣水，一大早就聚集在街上，等着往常护送圣水的“神人”运来。
　　按照往常，这圣水最多是一个月发一次，而这个月，因为中秋节的缘故，他们可以多喝一次。
　　要知道，圣水在这群人心目当中完全等同于长生不老的药水，能多喝一次，于他们而言，那种喜悦就好似年轻了十岁带来的。
　　与这群忙着喝圣水的人不同，还有另外一派人，他们也专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不过，他们是要“叫醒”这群被所谓的圣水迷魂头脑的人。
　　在泪言和陆山桐的带领下，兰午派弟子、铸剑门弟子换上便装，零零散散，分散于白马镇大街小巷，只等这场好戏拉开帷幕。
　　作为这场好戏的策划者，泪言、陆山桐、蒙笑卿他们三个人自当也在场。
　　江天歌虽无意参与，但他实力最强，泪言当然得拉上他一起，在关键时刻还能给他们出出力。
　　絮絮听说今天有好戏要看，嚷着也要来，几个人也只好同意了。
　　叶风吟倒是没人叫他，但他和絮絮一样，纯粹想凑热闹，便以照顾絮絮为借口，也跟了过去。
　　这六人长得一个赛一个标致，走到哪，哪里就是风景线。
　　不过，今天街上的人一心都念着圣水，少有人注意到这六道风景线。
　　注意自己的目光少了，这正合了泪言他们的意，他们是要干大事的，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六人在街上晃晃悠悠地转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圣水的踪影，刚来时燃起的满心斗志也快消磨殆尽。
　　“要不我们分头行动，两个人一起负责守一片地方，以防有什么意外发生。”陆山桐提议道。
　　泪言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这样我们也不用围着整个镇子跑。”
　　蒙笑卿点头，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和你一起。”
　　泪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和陆山桐一起？你们关系不是最好吗？”
　　蒙笑卿笑笑，“我和他认识也没多久，顶多是朋友，关系最好还谈不上。”
　　“哦，”泪言一张俏脸上撅起薄唇，“那我们连朋友也算不上。”
　　“不会吧？泪言姑娘，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这么久，你居然都不把我当朋友？”蒙笑卿委屈道。
　　泪言没有闲工夫跟他闹小孩子脾气，抬手在面前几个人身上指了一圈，最后落到江天歌身上，“我们一起？”
　　江天歌神情淡漠，在蒙笑卿羡慕的目光下，一口拒绝:“我一个人就行。”
　　说完，一个人抬腿随便找了家店钻了进去。
　　“要不我舍命陪陪你这个糙姑娘？”叶风吟扇着扇子半掩着脸笑道。
　　泪言用江天歌的表情回了他一眼，最好只能招呼絮絮，“絮絮，我们走。”
　　蒙笑卿目送着泪言离开，最终不得已只好和陆山桐组了一队。
　　被落下的叶风吟唯恐避江天歌不及，他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想和江天歌在一起，但当发现江天歌去的那是家什么店之后，他又欢欢喜喜地跟了上去。
　　而在那家店对面的酒楼上，一身红衣的柳青云把盏良久，他本以为这群人走累了，会到这家酒楼坐坐，吃个饭什么的。
　　没想到这些人事业心都如此重，大中午在外面转了这么久，居然连饭都不记得要吃。
　　江天歌算是还像个人，知道进店里去歇歇，然而，当柳青云发现他进的是家什么店之后，他的脸色就不好了。
　　在罗六六漠然的注视下，柳青云登地站起身，二话不说，飞身从这边廊下直接跑到了对面那家店二楼的廊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进了店。
　　此店名叫香满楼，不是酒楼，而是青楼，一家从外面看很正经的青楼。
　　其外部装修和普通酒楼并无不同，而真正的玄机都在里面。
　　叶风吟掀开帘子进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刺激得他整个人飘飘欲仙，一下子兴奋得像上了天。
　　作为一名对各种香有过深入研究的美妆爱好者，柳青云能从这些混在一起的厚重香气里分辨出其中都有些什么种类的香。
　　而且通过这些不同的香气，他不但能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找到源头，还能借此判断出带有这种香气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姿色。
　　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扭动腰肢，搅动了空气中的气味。
　　叶风吟深吸了一口气，张开怀抱，把迎过来的四五个姑娘都圈在了怀里。
　　“公子，你也好英俊啊。”姑娘们极其自来熟地在叶风吟身上动手动脚。
　　叶风吟并不介意，只是对她们的话有些不顺耳，“什么叫‘也’，难道还有人和我一样英俊？”
　　那群姑娘七嘴八舌地埋怨起来，“还不是那位，白瞎了那张脸，也不知道是看中了我们店里的哪个姑娘，在为她守身如玉呢。”
　　叶风吟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她们说的正是江天歌。
　　身处繁花丛的江天歌坐在桌子前，不动如山。
　　有几个自认为手段够高的姑娘不顾江天歌的冷眼，几次尝试着伸手去融化江天歌那张冰脸，但结果都是自己溅了一身的冰渣子。
　　江天歌被惹得心烦，最后十分不客气地化出上霄和及云，两把剑，一左一右直直插在桌子上，吓得那群姑娘拔腿就跑。
　　叶风吟哈哈大笑，远远地对江天歌嘲笑了一番。
　　“不要管他，他不行。”叶风吟别有深意地对身边的一群姑娘笑道。
　　一群姑娘也哄笑成一团，倚在叶风吟身上，拉他坐下。
　　香满楼里面的墙上、梁下都拉起了红色帷幔，人处其间，就像是走进了自己昏乱的意识里，由人摆布着跳动的神经。
　　叶风吟一进来就中了招，渐渐得有些忘乎所以，和那群姑娘说笑打闹，像平日里最在意的仪态也早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但直到一缕独特的香气钻入他的鼻中，叶风吟浑浊的脑子才得以有了一点意识。
　　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
　　把这句话放到香气上也不例外。
　　叶风吟什么香没闻过，可唯独这一种，气味清淡，若隐若现，似有若无，时不时又勾你那么一下，挠得你心痒痒的，还就是不给你看真面目。
　　藏的越深，惊喜越大。
　　叶风吟知道，拥有这独特香气的女子才是这香满楼内最绝佳之人。
　　不，不仅是这香满楼内，说她是这天下间最独一无二的也不为过。
　　叶风吟推开那些喂他喝酒的姑娘，呆呆望向二楼，“你们这里的头牌是谁？”
　　“头牌？”几个姑娘相视一眼，笑道，“公子，原来你也是为了她来的呀？”
　　叶风吟并不否认，只问:“她在哪？”
　　“她是新来的，没接过客，我们妈妈可把她当成块大宝贝，等着钓哪个金龟婿上门呢。”
　　“我能见见她吗？”叶风吟也没奢望什么，他就是想看看，拥有这么独特气味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她就在楼上，公子你要想见，我可以破例去帮你叫她下来。”一大眼姑娘笑眯眯说着。
　　叶风吟见她说完话还不行动，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那姑娘只是伸着手，也不说话。
　　叶风吟没有法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珍藏许久的碧玉，随手丢给了她。
　　姑娘得了东西，这才扭着腰走上了楼。
　　叶风吟为见美人一面，也算下了血本，心里的期待镀上那层玉的价值，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二楼，柳青云从外面的廊下一路走进来，到达屋里面的走廊下，俯身朝一楼望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遗世独立”的江天歌。
　　这个呆小子进了青楼，不跟姑娘玩，也不喝酒不吃菜，木木坐着。
　　要不是桌子上竖着两把剑，估计早被人轰走了。
　　柳青云并不急着和他相见，因为在柳青云的计划里，他们得来一个完美邂逅。
　　今天是中秋节，算是他们正式完美邂逅的一个好日子，不过，具体的时机，柳青云以为还没到。
　　走廊下坐了好几桌喝酒的，柳青云随便找了一桌坐下，眼睛不时注意着江天歌的方向。
　　“哟，我今天这眼睛是开了光吗？这位公子您来了，怎么也没个人陪陪您？”柳青云才坐下就有姑娘黏了过来。
　　柳青云对她扬眉一笑，那姑娘瞬间丢了半个魂。
　　“如果可以的话，妹妹不如给我来壶好酒。”
　　“当然可以。”那姑娘摸了一把柳青云的手，痴笑着走开，没一会儿就端着托盘回来了。
　　“公子，让小梅来服侍您吧”叫小梅的姑娘说着要给柳青云倒酒。
　　柳青云接过酒壶，“不用了，小梅妹妹，我是个穷光蛋，不耽误你挣钱，你找别人去吧。”
　　小梅僵住笑，愣了一下回过神，“公子，您说哪里的话，我就是想服侍您，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不用了，我的钱袋比我的脸还干净。”柳青云是打了喝“霸王酒”的主意，而且他还是光明正大地喝。
　　柳青云还在和这姑娘推让，殊不知自己的踪迹已然暴露。
　　江天歌低头出神，桌子上的及云忽地震颤，连带着整个桌子也一起像要散架似的摆动着。
　　江天歌正欲伸手去握及云，不想，及云避开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弧线，打着转，最终一剑劈在柳青云面前，将他的桌子，连同着手里的酒杯一起砍成两半。
　　柳青云眼疾手快，推开小梅，自以为躲过一难，哪里知道，饶是如此，及云还不罢休，又是一剑，直接将走廊也劈成了两半，咔咔几声裂响之后，走廊没支撑住，哗哗往下塌陷。
　　江天歌看到这种场面，自当飞身来制止。
　　柳青云料到江天歌会来，自以为他心目中的完美邂逅就要来了。
　　他故意装成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受害人，走廊塌陷，他任自己的身体随之坠落，给江天歌创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柳青云闭着眼睛，脸上装得一脸惊慌。
　　然而，一秒过去，两秒过去……
　　柳青云都感觉自己要着地了，江天歌还没有来。
　　终于，第三秒，柳青云被一个结实的怀抱接住。
　　只不过，这怀抱不但不软，还一点温度都没有，自己与它接触，还痛痛的。
　　因为，这怀抱根本就不是人的。
　　柳青云着了地，还是脸先着的。
　　他气哼哼地睁开眼睛，忍着身上的痛感，想去瞧瞧江天歌到底死哪去了。
　　结果，这一看，不仅身上的痛感加剧了，就是那心头肉都气得针扎似的发疼。
　　江天歌的确是英雄救美去了，不过这个美不是柳青云，而是另外一个人。
　　江天歌抱着一人，在空中打着转，衣摆翩飞，在万众瞩目之下，平稳落地。
　　柳青云也就静静地坐在地上，等着江天歌后悔，来跟他认错。
　　谁知，事实与柳青云所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江天歌根本就没发现柳青云那么耀眼的一个人，他将怀里身穿一身青衣的人放在地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并在柳青云几近裂开的眼珠子的注视之下对那个喊道:“师父。”

102、替代
　　师父？！
　　你师父在这呢！
　　柳青云气得咬紧牙关，忍住没当场喊出来。
　　他倒是想看看，来人是谁，竟敢冒充自己。
　　江天歌身子侧了一下，柳青云看清他面前那人，随即就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偏差。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和柳青云长得有几分相像的景伊浓。
　　诅咒转移到柳青云身上之后，千萝岛恢复正常，景伊浓将岛上的事交给莫蝶之后，便出了岛。
　　离了岛，她就成了凡人，但为了追寻幸福，她义无反顾。
　　景伊浓一路打听江天歌的消息，但根本就没人知道，后来，她转换思路，听说哪里乱，就往哪里跑，她知道像江天歌这样的人一定会管那些“闲事”。
　　在得知翠取山出了事之后，她就果断赶了过来。
　　可惜，来到白马镇之后，容貌出众的景伊浓就被这家青楼的老鸨给看中了，老鸨连哄带骗，把人留了下来，并让她成了店里的招牌。
　　因而，这才有了一场和江天歌不期而遇的邂逅。
　　景伊浓认出江天歌，一张平静如清潭似的脸也溢出了笑容。
　　“我终于找到你了。”景伊浓拉住江天歌的手。
　　江天歌不但不挣开，反而在柳青云的灼灼目光之下，回握了景伊浓的手。
　　“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师父？”景伊浓有些听不懂江天歌的话，“你师父在哪？”
　　江天歌丝毫没有怀疑景伊浓的身份，欣喜地看着她，“你就是我的师父啊，你难道忘了有我这么个徒弟？”
　　说的跟真的一样。
　　景伊浓看着他的表情，心下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这么个徒弟。
　　气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柳青云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真是为师的好徒弟啊，你师父是男是女你都忘了？”
　　柳青云又打量了一遍景伊浓，这姑娘长得即便跟自己有几分像，但也没那么像男的啊，不说别的，那身高也比自己矮了一截。
　　江天歌看她头得低下来很多，难道他看不出其中的问题？
　　看傻了眼的还有叶风吟。
　　有人指着景伊浓说，那个就是他们这里的花魁。
　　叶风吟咽了一口口水，将景伊浓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活着这么个花魁就是千萝岛的岛主？
　　还有，江天歌那是什么眼神啊？叶风吟越看越觉得奇怪，景伊浓跟柳青云还是很好区别的，他怎么就能认错了，还拉着人家的手半天不松。
　　那景伊浓也是的，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就能随便让男的拉她的手呢？
　　刚刚不知道拉了多少姑娘的手的叶风吟起身，路过地上的柳青云，走过去，义正言辞地对江天歌道:“你在干嘛？”
　　这些天脸色就没好看过的江天歌，那心情忽地就从阴雨转晴了，他带着笑对叶风吟道:“我找到我师父了。”
　　叶风吟疑惑了看了一眼景伊浓，指着她道:“你连你师父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
　　江天歌恍若不闻，认定了什么似的，笃定道:“她就是我师父，我能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个鬼。”叶风吟嘲讽了一句。
　　话说，这也不是感觉不感觉的问题啊，这是你眼睛瞎不瞎的问题。
　　“这位姑娘，你真是他师父？”叶风吟这么问，就是想让景伊浓亲口告诉江天歌，她不是他师父。
　　景伊浓摇头，“不过，他想让我当他师父也不是不行，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叶风吟还想说什么，江天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绣有桃花的香囊。
　　不用江天歌多说，叶风吟靠闻那气味就能判断出，那香囊是景伊浓的。
　　不会吧，真是他师父？
　　这下，连叶风吟都开始怀疑，江天歌的师父到底是谁。
　　此刻，身为正主的柳青云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很想上前，大喊一声他才是江天歌的师父，但他没那个脸。
　　不认我就不认我吧，你小子等着后悔去。
　　柳青云只是闷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
　　“公子，您没事吧？”刚才被柳青云及时推开，因而没有摔下来的小梅跑过来，疼惜地看着柳青云问道。
　　“我没事。”柳青云没有看她，随口回了一句。
　　虽然柳青云只说了三个字，但叶风吟对他的声音很熟悉，他一出声，叶风吟就认了出来。
　　他回过身，惊讶地看着柳青云，又回头看看景伊浓，心里十分怀疑，这个景伊浓是不是柳青云指使来的。
　　要不然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叶风吟愣了好一会儿，见柳青云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心里就自作聪明地认定了，这肯定是柳青云为了让江天歌忘记他，所以故意找了个替代品过来。
　　想到这，叶风吟也就心领神会，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为了配合柳青云演戏，叶风吟还故意装作不认识他，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回来，对江天歌道:“好了好了，既然你师父都找到了，那就赶紧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天歌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拉着景伊浓要走，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柳青云。
　　又是毁了楼，还拐跑了花魁，老鸨哪里肯放江天歌走，上前拦住他们闹着要江天歌赔。
　　江天歌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钱袋这么个东西，哪里可能会赔。
　　叶风吟回头去看柳青云，让他救济救济，柳青云直接把头撇开。
　　让他救济，那真是找错人了，即便他有钱，也不可能救济这么个白眼狼。
　　叶风吟没有办法，他那容貌全都得依仗柳青云才能维持下去，柳青云就在那，他可得好好表现，把他徒弟照顾好了。
　　叶风吟只能又从怀里掏出几样宝贝，什么珍珠、玛瑙，甚至还有上古名画，一股脑都塞给了老鸨，老鸨得了东西，这才肯放人。
　　江天歌走后，叶风吟担心他走远了自己追不上，也不敢和柳青云寒暄，故意表现得极为殷勤地跟了上去。
　　想见的人走了，再热闹的楼也成了空楼。
　　柳青云沉着脸，入定似的站着，一动也不动，三魂七魄像是跟着谁跑了，连罗六六什么来的都不知道。
　　“师公，节哀顺变。”罗六六苦着一张脸道。
　　柳青云眨了下眼睛，大有把这惹的一身红尘都给拂去的意思，舒了口气道:“我还没死。”
　　“要是他不认你，那你跟死了也差不多吧。”罗六六年纪不大，看问题倒挺深刻。
　　柳青云对他突然来了兴趣，“你不用担心我，他不认我，难道还不认你？更何况，你们家那只小狐狸肯定也想你想得紧，是时候把你送回去了。”
　　罗六六警惕地看着柳青云，“我不走。”
　　“你跟着我有什么好的。”
　　罗六六摊开小手，掌心露出几块冰糖，那是柳青云用他仅有的几个铜板买的。
　　“你师父的钱可比我多，你让他给你买。”
　　罗六六还是不松口，“我和他不投缘，跟你勉强能处得来。”
　　柳青云没再说什么，一只手放在罗六六的衣领子上揪着，“这是你不走的，那待会儿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悉听尊便。”罗六六说着，往嘴里塞了颗糖，心里甜了，就什么屁话都能忍受得住。
　　随着夜幕的降临，白马镇的百姓们等圣水的热情也随之冷却下来。
　　中秋的月亮再圆再亮，但因为圣水的缺席，在这些人心里，那月亮也不怎么圆不怎么亮了。
　　夜幕下的白马镇，大街小巷都拉起了长龙似的灯笼，满城通明，与天上的圆盘相映。
　　街上的人流比起白天倒也没少，只是人群散动，人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不说没有一点过节的欢乐氛围，就是连人间该有的生机都没有。
　　“怎么还不来？苍邪说话不算数？”百无聊赖的泪言找到陆山桐，蹲在一条巷子口和他闲聊。
　　“我猜快了。”陆山桐正色道。
　　泪言看了他几眼，跟着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转之后，停在了他那都快拧成结的眉头上。
　　“你以前跟那什么蒙笑卿一样也挺爱笑的，现在怎么整天愁着个脸？”自打兰午派发生变故，陆山桐的性情大变，自那以后，泪言也就没见陆山桐真正轻松地笑过。
　　“兰午派没了，师父也身陷囹圄，我怎么不愁？”
　　“兰午派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师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不还有我们嘛，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驱散黑暗，迎来光明的。”泪言站起身，叉着腰自信道。
　　陆山桐看着她笑了一下，“谢谢你。”
　　泪言扭头注意他的表情，心虚地摆手，说了句“不客气”。
　　劝慰人的话说完之后，泪言就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能乐观地说出这些话，是因为她爹就在身边，如果换位思考，被关住的是她爹，恐怕她也笑不出来。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泪言寻声望去，屋顶上却不见人，再收回视线，蒙笑卿竟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突然窜出来这么大个人，泪言一时不防，吓得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蒙笑卿见她花容失色，心里颇有成就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这个人怎么不去卖笑？”泪言怒视道。
　　“？”蒙笑卿没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一脸轻松地笑着等她解释。
　　“你这么爱笑，脸上各种笑都有，不去卖才可惜了。”泪言这是见识过蒙笑卿脸上各式各样的笑容之后，由衷发出的感慨。
　　“开个玩笑嘛，别当真。”
　　泪言不看他，“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好啦，”蒙笑卿挪着步子，故意撞进泪言的视线，“我刚打探到一个大消息。”
　　泪言还在生闷气，故意不接他的话茬。
　　一阵尴尬的僵持之后，陆山桐开了口，“什么大消息？”
　　蒙笑卿随即道:“江掌门的师父居然复活了，而且，我刚才还看到她了。之前，我也听我爹提起过江掌门的师父，那时候，我爹一提起她就有气，导致我以为江掌门的师父肯定是个性子非常野的男人，哪里知道，原来是我误会了，他师父不但不野，还不是个男人。”
　　泪言和陆山桐相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柳青云野不野他们不知道，但柳青云是男是女他们知道的很清楚。
　　蒙笑卿挡在他们中间，隔断他们接在一起的视线。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蒙笑卿面对着泪言问。
　　“你说江天歌的师父是个女的？”泪言半笑着。
　　蒙笑卿模样极是认真地点头。
　　陆山桐摇头，“你肯定是看错了。”
　　蒙笑卿道:“没有，我亲耳听到江掌门喊她师父的。”
　　泪言觉得这是她今天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她昂头笑着，视线了忽然钻进来一抹红色身影。
　　那一身红衣的男子似是从月宫而来，笼着月色，正朝他们这边飞来。
　　泪言定睛看了几眼，认出那人，指着他，对蒙笑卿道:“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才是江天歌的师父！”

103、人质
　　蒙笑卿抬头望去，月色笼罩下，那男子凝固的神情恍若固玉，眉眼如刚雕刻好的，还带着水润的光泽，尤其是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他不看你，你自生情。
　　那样一张出尘的脸，在红衣的衬托之下，平添了几分人间才有的艳丽之色，也正是这点颜色，才让这人更加勾人心魄。
　　蒙笑卿只觉那人生得真心好看，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直到柳青云从他们头顶飞过去，三个人才回过神。
　　“男的女的？看清了没有？”泪言问。
　　“是男的，”蒙笑卿并不否认，但他也不认为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就是假的，“难道……刚才那个女的是他变的？”
　　蒙笑卿之所以这么想，也不是毫无来由，因为他也看出了柳青云和景伊浓长相的相似之处。
　　泪言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不拍头的原因，则是因为她够不着。
　　“敢不敢一起去看看，让你彻底看清事实。”泪言道。
　　“当然敢。”蒙笑卿轻松“应战”。
　　三人朝柳青云飞过去的方向跑去，穿过一条街道，很快就碰到了江天歌。
　　“你师父呢？”泪言一撞见他就问。
　　江天歌指了下身旁的景伊浓，“不是在这吗。”
　　泪言粗略扫了一眼，觉得那人长得好看是好看，但也没那么像柳青云，她以为江天歌在开玩笑，又问了一遍:“说真的，我刚才看到你师父了。”
　　江天歌脸上露出久违的和煦笑容，“你在说什么，我师父就在你面前。”
　　泪言惊骇地看向景伊浓，景伊浓也不解释，淡漠地站在旁边看着。
　　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泪言才回过头，看向蒙笑卿。
　　蒙笑卿道:“我说嘛，这准是一个人变的。”
　　陆山桐抬起手，指着他们面前的那间屋顶，忽然开口:“我看不是一个人变的。”
　　几个人的头齐刷刷地朝那屋顶望去。
　　只见悬挂着圆月的夜空下，柳青云一袭红衣站在屋顶上，手里同时还拎着一小孩。
　　那小孩不是别人，正是被当成工具的罗六六。
　　本来和叶风吟一起待在杂货铺子里的絮絮也不知道是闻到了味还是怎么的，在柳青云站定后不久，就从店里跑了过来。
　　“六六！”絮絮仰头，欣喜地看着他。
　　罗六六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没提起什么兴趣，只是一脸愁苦地配合着柳青云演戏。
　　“叔！你站在屋顶上干嘛？”泪言只当是熟人见面，热络地想和柳青云搭话。
　　柳青云想回应她，但又不想让自己破功，只得冷着脸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此人嘛……是我捡的，要想带走，留下钱财。”
　　“前辈，你在说什么？”陆山桐又问了一句。
　　柳青云不耐烦道:“看不出来吗？我抓了你们的人，现在要来敲诈勒索你们，当我玩呢？一个个嬉皮笑脸的。”
　　说完，柳青云示威性地拎着罗六六的领子，悬空晃了晃。
　　“你要多少钱？”絮絮着急道。
　　柳青云的视线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来回扫着，但又故意避开江天歌，不看他，可避开后余光又一直往他那边瞄。
　　按照常理来说，即便是看到陌生人劫持了自己的徒弟，做师父的也该站出来给徒弟撑腰。
　　而江天歌呢，自己的徒弟被人拎在手上，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但一声不吭，甚至连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
　　柳青云纳了闷，低声对罗六六道:“你是有多不招你师父待见？”
　　“喂！你快放了他！”自柳青云把罗六六带走之后，絮絮就把柳青云当成了坏人，如今他又那样对罗六六，所以絮絮嘴上也就不客气起来。
　　柳青云拎着罗六六飞身而下，江天歌无视他，他就偏要站在他面前。
　　“这是你徒弟吧？”柳青云逼视他问道。
　　江天歌掠了一眼罗六六，目光逐渐上移，像羽毛轻划过空气，看了一眼柳青云，随即又把视线挪开，“是。”
　　“你不认识我吗？如果不相识，你又为什么不敢看我？我脸上有什么，让你这么怕？”柳青云说着，扬起嘴角，看似无心，实则满脸的笑都在朝江天歌扔钩子，就等着江天歌上钩，他就不信了，江天歌能受得了。
　　“柳青云，我认识你。”景伊浓上前一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之前关系不是很好的吗？”
　　“你是他师父？”柳青云故意当着江天歌的面问。
　　景伊浓摇头回答:“我不是。”
　　柳青云去看江天歌的反应。
　　江天歌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冷着脸不说话。
　　真是气死我了！
　　柳青云暗地里拍了一下罗六六的后边。
　　罗六六得到信号，悻悻然开口道:“师父，救命……”
　　柳青云用这些招半点没刺激到江天歌，净惹得絮絮在一旁干着急。
　　“江哥哥，你救救六六吧。”絮絮拉着江天歌的袖子道。
　　“你想怎么样？”江天歌吸了一口气，目光凛然，直直看向柳青云。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柳青云卸下脸上的伪装，神色凄然地回视着他。
　　柳青云知道自己只是封了江天歌的一些记忆，而并没有让他完全忘掉自己，更不曾想过要找个人替代自己，江天歌怎么可能会认错人呢？柳青云想不通。
　　“他才是你师父呀。”泪言急得在旁边小声提醒。
　　“你……”江天歌看着他犹豫半天，“跟苍邪是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想问的？”柳青云冷笑。
　　还真是有意思，看来造化就是如此，师徒必将反目，历史终究会重演。
　　柳青云本没想着要老老实实帮苍邪做事，他之所以待在苍邪身边，一来是靠他续命，二来也是为了探听敌情，想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奈何有些人就是喜欢误会。
　　“我是苍邪的手下。”柳青云坦然回道，“我在替他办事，怕不怕？”
　　“那圣水在哪？”江天歌问。
　　这个问题嘛，其实柳青云也不知道答案。他只负责宣传今天苍邪会赐圣水，至于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赐，他就不知道了。
　　柳青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这天便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
　　雨滴哗啦啦打在青石板路上，一如打在柳青云的心门上一样，咚咚咚响着，让人很不是滋味。
　　“怎么突然下雨了？”蒙笑卿仰面，眼睛被雨水砸得都睁不开。
　　“不对，这雨有问题。”陆山桐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你们看，天上的月亮还在那儿，连乌云都没有，怎么可能会下雨？”
　　一群人抬头望去，那大圆月亮果真明晃晃挂着，完全不像是会下雨的天气，可雨就下了，而且势头依然不减。
　　“圣水……”江天歌伸手去接那雨，澄澈的雨滴子在滴入他掌心的瞬间变得如墨水一般黑，又如同滚珠子似的从他掌心滑落。
　　“啊？毒药水！”泪言缩了下身子，她一点都不想沾这东西。
　　他们这边话音刚落，岑寂的街道如被唤醒了似的，欢呼声一片接着一片。
　　“圣水！圣水！”
　　人们张大怀抱，张开嘴巴去接，有些人甚至带了盆、搬出了水缸。还有一些人唯恐别人多占了，不但上前去抢他们手里的盆，更有甚者，还推倒水缸。
　　雨水落到他们身上，凝成黑点，渗进衣服里。
　　不一会儿，满街混乱的人群就成了一个个满身污浊、辨不出人样的黑球。
　　“你们怎么不去劝架？”柳青云看他们几个都不着急，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们已经提前计划好了，马上就会有好戏上演。”泪言道。
　　柳青云:“什么好戏？”
　　泪言还想说，不料江天歌忽地冷不丁道:“他是苍邪的手下，你和他多说什么。”
　　泪言话到嘴边只得咽回肚子。
　　柳青云微眯着眼睛看向江天歌，他憋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听江天歌这么一说，索性破罐子破摔，给他来点刺激的，冷笑道:“我告诉你，我不仅是苍邪的手下，今天这圣水还是我负责的，怎么样，想杀我吗？”
　　柳青云就是想激怒江天歌，让他动手，但江天歌好像就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无奈看了他一眼后便从他身旁走开。
　　“诶？那是我们的人吗？”蒙笑卿跟着江天歌走上前，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见刚才争抢做一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纷纷倒地，趴在地上蠕动着身子，表情看不出痛苦，但空洞无神。
　　“不对，我们的人里面没有妇女和小孩。”泪言也凑上前道。
　　“不会是真出事了吧？”泪言侧过脸去看陆山桐。
　　陆山桐神色凝重，“恐怕是。”
　　泪言走上前，给那些人把脉，脸色随之一沉，“脉象微弱，真出大事了。”
　　陆山桐站在一群黑乎乎沼泽似的人堆里，环视着眼前凄惨的场景。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身上不同程度地沾有圣水留下的黑色斑痕，有的多有的少。
　　而他们自己呢，在雨里淋了许久，则一点都没沾上。
　　长街上，最后一盏灯笼也被雨水打灭，整个世界恍似关了灯一样，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静得只听得到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声的长街忽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陆山桐他们心里生出期待，渴望着这样的镇子里还有幸免于难的百姓出现。
　　然而，事实并未如他们所愿。
　　跑过来的人正是他们安排出去的兰午派和铸剑门弟子，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全部都跑了过来。
　　“出事的都是喝过圣水的人，看来，真的是苍邪在背后捣鬼。”陆山桐说着，回过头，视线穿透黑夜，定在柳青云身上。
　　“叔，你也知道苍邪今天晚上的计划？”泪言正色问，她期待柳青云回答说他不知道。
　　因为她还记得柳青云救过她爹，救过兰午派上上下下，她不相信柳青云是坏人。
　　“我……”柳青云没有立即否认，即便撇清说跟自己没有关系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都跟苍邪同流合污了，让他们误会再深一点也不所谓。
　　柳青云想着，他啊，终究是要走的人，开开历史的倒车也不是不行。
　　柳青云改了语气，很是无所谓地说道:“我知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今晚的事我全权负责，所以你们看到的，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104、目标
　　“你在撒谎！”泪言根本不信柳青云的鬼话。
　　罗六六在暗地里表示赞许地点了个头。
　　“小朋友，我可没工夫跟你们开玩笑，正经事也办完了，我得走了。”柳青云掸了一下身上的水珠子，扬起袖子要走。
　　罗六六忽然抓住他不放。
　　“干嘛？”柳青云看向他。
　　“带我走。”罗六六道。
　　“六六！”絮絮第一个不同意。
　　柳青云早就松开了拎着罗六六的手，絮絮几次示意他赶紧到他那边去，罗六六明明看到了，却装作不知道。
　　有几次絮絮要拉他过去，罗六六还挣开他的手，往柳青云身后躲。
　　絮絮实在想不明白，罗六六为什么要刻意躲着他。
　　罗六六完全无视他的话，只跟着柳青云要走。
　　“六六，”江天歌突然发话，“过来。”
　　“你不是我师父。”罗六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不是你师父，那谁是你师父？”江天歌问。
　　罗六六原以为柳青云能为自己做主，指望着他替自己说几句话堵上江天歌的嘴。
　　然而事实证明，他不该期待柳青云能干出什么好事。
　　“是啊，他不是你师父那谁是你师父？我可不是哟，我的徒弟只有一个……”柳青云说着看向江天歌，江天歌没看他。
　　“……他不在这儿，而是在魍魉山上。”柳青云抛下这句话，甩开罗六六，一个人溜得没了影。
　　暗地里，江天歌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身影，久久凝视着，直到视线被水糊住，眼前一片昏沉。
　　蒙笑卿悄悄走到泪言身侧，小声道:“我现在信了，那个人就是江掌门的师父，够野的，跟我爹口中描述的人一模一样。”
　　泪言无奈瞥了他一眼，拳头有些发痒。
　　柳青云匆匆离开白马镇后，急速赶到魍魉山，他想亲眼看看，苍邪到底在搞什么鬼。
　　魍魉山有座邻山高而险峻，山下云海翻腾。
　　此刻的苍邪正立于山头，兑现着他和天下人共饮圣水的承诺。
　　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自然之状，仰着面，以一种极其享受的姿态，张开嘴，任雨水打在脸上。
　　他穿着一身黑袍，辨不出那圣水打在他身上是否染黑了他的衣服，但能明显观察到的是，他周遭的黑暗似是在流动着一般，朝他身体里涌。
　　那黑暗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来，他不但不感觉压抑，脸上的笑却愈发猖狂。
　　“这就是你所谓的采天地之灵气？”柳青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正是，你想要我也可以分你一半。”苍邪背着身回答。
　　“我才不稀罕，掺着人命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是天谴的，若我是天，不就没有报应？”苍邪狞笑道。
　　“你还真想成仙？”
　　“有何不可？”
　　“若你是我徒弟，我倒可以渡你成仙，可惜你不是。”柳青云颇觉可惜，若苍邪真是他徒弟，他把苍邪渡成仙了，他一走了之，管这里面怎么天翻地覆，也跟他再无瓜葛。
　　可惜，苍邪不是。
　　“不需要你帮我，我自己可以。”苍邪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餍足地转过身，一看到柳青云那副诱人的模样，食欲又上来了。
　　“我饿了。”苍邪得意地看着柳青云。
　　柳青云自动走过去，歪着脖子，露出一块光洁的皮肤。
　　苍邪张嘴过来咬。
　　“禹秋。”柳青云忽地喊了一声，他知道，这种时候，苍邪全神贯注于他的脖子上，只要他一喊禹秋，禹秋的意识就能很容易占领上风。
　　果然，他一喊，苍邪的面目就柔和下来。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让这么个东西占了你的身体？”柳青云带着责备的语气道。
　　“青云师父，你沦落到今天，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吧。”禹秋恹恹说道。
　　“算了，”柳青云泄气道，“你呀也不用怕什么，我也在的。”
　　“我知道，”禹秋说着抬起头，没来由地问了一句，“青云师父，你看我眼睛黑不黑？”
　　柳青云看向他，禹秋的眼睛不但黑白分明，甚至还闪烁着旧日里自信的光芒。
　　然而，也就柳青云一眨眼的瞬间，柳青云竟发现，他的瞳仁好似融化了一般，把眼白也染成了黑色。
　　柳青云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眼睛发花，还是禹秋的眼睛真的起了变化，想再追问什么，苍邪的意识却已经恢复，继续着动作，张嘴咬过来。
　　“等一下！”柳青云按住他的肩膀，“能不能换个地方，别老咬一个地方，你看我这伤口还没好。”
　　柳青云说着拉开衣领，白皙的皮肤上好几个结了痂的伤口显得尤为刺目。
　　“手腕怎么样？”柳青云伸出手给他。
　　“依你。”苍邪不客气地抓起他的手就咬下去。
　　柳青云咬牙忍痛，身体里的血液翻江倒海似的都朝手臂上涌，导致他大半边身子虚软，而另一边又肿胀难忍。
　　眼见着柳青云的脸色从透白转成纸一样的灰白，苍邪才松了口，他不能只图一时之快，要了柳青云的命。
　　苍邪把嘴边沾到的那几点猩红，用舌头舔干净，“好好听我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成仙。”
　　柳青云哂笑，“别说那话，我要想成仙早就成了，要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些糟心事。”
　　“你……下一步想干什么？”柳青云小心瞟着他问道。
　　“杀该杀之人。”苍邪道。
　　“谁是该杀之人？”
　　“世人皆该杀，不过，有几个我尤为厌恶，打算先从他们入手。”
　　“谁？”
　　“不听我话的那几个。”
　　柳青云心头一颤，定定看着苍邪。
　　苍邪笑着道:“你替我去杀。”
　　“谁？”
　　“晁剑宗。”
　　“你也想杀他？”
　　“怎么，你也想？”苍邪颇感感兴趣地问道。
　　“有人也想。”柳青云道，“不过，为什么他是第一个？”
　　“上清派、兰午派都已臣服于我，就差他铸剑门了，他不降，就要自食恶果。”
　　理由倒是挺充分，柳青云也没法子拒绝，不管是因为那个诅咒，还是现在受制于苍邪。
　　“没问题，你等着。”柳青云答应道。
　　＊
　　翠取山山谷，那群只出去一天把衣服刚好晒干的人又回到了这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一上午，泪言急得在原地不知打了多少个转。
　　“我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不用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蒙笑卿坐在一旁的草地上，安慰道。
　　“你这是盲目乐观！”泪言道。
　　“我这是心态好。”蒙笑卿争辩道。
　　“那你说说，那些老百姓怎么办？他们一个个都被折磨成那样了，你有办法救他们？”
　　蒙笑卿没了话，过了好一会儿又问:“话说，上一次赵北罡骗他们喝圣水，那些老百姓后来是怎么恢复的呢？”
　　“没有恢复，”陆山桐坐在不远处，语气冷然，“他们都死了。”
　　蒙笑卿:“怎么死的？”
　　陆山桐和泪言相视一眼，又一齐看向离他们不远的江天歌，最后由泪言压低声音说道:“被叔都给杀了。”
　　“啊？为什么？”
　　“因为根本就没有药可以救那些人啊，那群人喝了毒药水会逐渐丧失心智，变成恶魔，留着也只能为祸人间。别人都只当叔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其实我觉得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难不成我们现在也只能把那群老百姓给杀了？”蒙笑卿一张笑脸也垮了下来。
　　“不一样。”陆山桐道。
　　“时过境迁，我们面对的问题更加棘手，苍邪可是一心要害死他们，我们不能也想着要害死他们，我们得想办法救他们。”泪言道。
　　蒙笑卿:“有办法吗？”
　　“这不是在发愁嘛！”泪言又打起了转。
　　“苍邪耍的把戏不过是赵北罡玩剩的。”背对着他们的江天歌冷不丁地出了声，“要想研制解药，还得从赵北罡的那本秘籍入手。”
　　“你有？”泪言问。
　　江天歌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背对着泪言，挥手扔给她。
　　泪言接住，只见那书封面上写着“极乐世界”四个大字。
　　“这就是赵北罡研制毒药水的秘籍？”泪言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目不暇接地翻着看。
　　“你有办法破解他的药水吗？”江天歌起身问。
　　泪言翻着书看，若有所思地点头，“其实早在叔喝了魅魂的时候，我就有想过法子要解他的毒，但是那时候不知道具体的配制方子，所以配制解药就很难，如今得了这方子，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有办法就好。”蒙笑卿道。
　　“时间就是问题，”陆山桐随即反驳道，“兰午派落入奸人之手，我师父又生死未卜，我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江天歌提议道。
　　泪言很是意外地看向江天歌，她发现，自从他认了这个假师父，江天歌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游离事外，而是积极参与了。
　　“好！我去兰午派救我师父，你们留下来研制解药。”陆山桐说完就准备启程。
　　江天歌按住他的肩膀，“不，我去兰午派，你留下来照顾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陆山桐道。
　　江天歌还是坚持，“得有人留下来防止这边出事。”
　　嗖嗖冷风从蒙笑卿心里往外吹，他尴尬地站在一旁，咧嘴笑道:“我也可以照顾他们。”
　　陆山桐看了蒙笑卿一眼，忽然就想通了，“好吧，我留下来。”
　　“怎么，不相信我的实力吗？”蒙笑卿说着，下意识去摸自己身后背着的两把剑，“我的比翼双剑可不是吃软饭的。”
　　那边，陆山桐在向江天歌道谢，请求他一定要救出他师父，江天歌也想让陆山桐帮他照顾他的“师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做最后交代，谁也没理蒙笑卿。
　　只有泪言嫌弃地瞥了一眼蒙笑卿，最后又低头去翻那本《极乐世界》。
　　决定分头行动之后，江天歌随即就要出发，一群人把他送到谷外。
　　“真的不需要带些帮手一起去吗？”陆山桐有些担心，即便江天歌再厉害，寡毕竟难敌众。
　　“人多了反而顾虑多。”江天歌道。
　　“我跟你一起去。”景伊浓没想到自己才找到江天歌，他就要离开自己。
　　“那边危险，你又没有法力，跟我去我反而还要照顾你。”江天歌对景伊浓道。
　　“你知道我没有法力？”景伊浓从泪言那里得知江天歌失了忆，便以为江天歌根本不记得他在千萝岛上经历的事，可是这会儿他却知道自己离开千萝岛没了法力，着实叫人奇怪。
　　“你把仙骨给了我不就没了法力嘛，师父，你以为我不记得？”江天歌说着转过身去，不再和他们磨蹭，飞身就走。
　　“我总感觉他说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泪言看着江天歌远去的背影琢磨道。
　　“也许是年纪大了，有些痴呆。”罗六六冷言道。
　　“你师父也就二十来岁吧。”絮絮惊讶道。
　　“我师公三十多脑子已经很不正常了，他二十多能好到哪去。”罗六六一本正经地解释。
　　絮絮点头，“看来还是我们年纪最小的，脑袋最灵光。”
　　罗六六无情地抛给絮絮一个事实，“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按理来说，我已经有上前岁了。”
　　絮絮捂住耳朵，“我不信！就算你有上千岁又怎么样，还不是小孩？”
　　罗六六的注意力移到絮絮的耳朵上，看了好半天，好像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问，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那个耳朵是真的吗？”
　　“啊？”絮絮揪了揪自己毛茸茸的耳朵，不明白罗六六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装饰。”罗六六把目光移开。
　　一阵笑声忽地从罗六六身后爆开，其中以蒙笑卿的笑声最大，泪言其次。
　　“六六，你也太好玩啦！谁会没事弄两个狐狸耳朵当装饰？”泪言笑得眼泪直流。
　　罗六六整个人陷入空无，他也不明白啊，之前就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弄两个狐狸耳朵当装饰。
　　所以，答案是根本既没有人会那么做，那耳朵不是装饰，而是真的。
　　罗六六从来没想过，絮絮会是一只狐妖。
　　这边一圈人还在嘲笑罗六六，没来得及下谷，而另一边，刚走没多久的江天歌却突然又原路走了回来。
　　蒙笑卿最先发现江天歌，脸上僵住笑容问道:“江掌门，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天歌很是镇定地指了下身后，“此人诡计多端，我不放心你们。”
　　一群人朝他身后看去，只见一身红衣的柳青云很是悠闲自得地跟了过来。

105、礼物
　　柳青云发誓，他并没有招惹江天歌，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是江天歌自己跟上他的，不是他跟踪的江天歌。
　　他听从苍邪的吩咐来杀晁剑宗，飞身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江天歌。
　　柳青云还在气头上，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往前飞，哪里知道，江天歌竟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而快到谷边的时候，又自己走上前，让别人以为是柳青云在跟踪他。
　　然后，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那你不去兰午派救人了？”泪言问。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这，兰午派那边暂且不会有事，有事的是这边。”江天歌的话在外人听来有些难以理解，但是于柳青云来说，他猜的确实一点错都没有。
　　他来杀晁剑宗，有事的的确是这边。而兰午派那边没有得到苍邪的命令，石裴南暂时也不会对路旬昌怎么样。
　　“你要不去，那让我去。”陆山桐道。
　　江天歌拦住他，“你去是自投罗网，到时候我们还要去救你，不如留下来，看看在这边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陆山桐看向柳青云，他也不信柳青云会有什么坏心思，便直接问道:“前辈，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人。”柳青云答。
　　“叔，你要找谁？”泪言问。
　　柳青云环视一圈，“他不在这。”
　　柳青云故意不直说，免得吓到这群小孩。
　　柳青云的故意隐瞒引起了江天歌的怀疑，他语气冷淡地说道:“你要找他干吗？”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柳青云懒懒回道，问泪言，“你们现在在忙什么？”
　　“我们在研究解药救那些百姓。”泪言对柳青云丝毫没有防备，直接回答。
　　“那有进展了吗？”
　　“目前只有赵北罡的那本秘籍，应该还要花点时间才能找到眉头，不过……”
　　泪言还想说，却被江天歌打断:“你跟他说那些做什么？他现在是苍邪的人。”
　　柳青云抓住江天歌话里的漏洞，调笑道:“我现在是苍邪的人，那之前是谁的人？你知道？”
　　江天歌一脸风平浪静，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
　　江天歌冷淡的态度于柳青云而言就是一把刀，而柳青云呢就是磨刀石，他既想招惹江天歌，却又要忍受他的“锋刃”。
　　“晁剑宗呢，我要见他。”柳青云转换策略，也不再遮掩，直接嚷着要人。
　　“叔，你找他干什么？”泪言问。
　　“找他……”柳青云犹豫了，直接说要杀他恐怕也不太好，他想了一下，转而说道:“他知道怎么解赵北罡下的毒。”
　　“您说我舅知道？”蒙笑卿道。
　　“晁剑宗是你舅，那你叫蒙笑卿？”这还是柳青云第一次注意到蒙笑卿，在他的原作里，蒙笑卿就是个只提到过一次，连场都没出过的小孩，没想到这一晃，也长这么大了。
　　“您知道我？”被自己的偶像的师父知道名字，蒙笑卿那心一下子乐得开了花。
　　“不知道，”柳青云漠然回了一句，“正好，把你舅叫出来，有些话你们可以问问他。”
　　虽然听不明白柳青云的意思，但也没人敢拒绝他，不说柳青云在这群小孩里面年纪最大，就是那气势一站在那，也没人敢和他犟。
　　也只有江天歌头铁，一把冰刀子一把冰刀子往柳青云身上戳。
　　不过，在晁剑宗这事上，他也没有多说。
　　没过多久，晁剑宗就被蒙笑卿叫了出来。一群人把晁剑宗围在中间，大有三堂会审的架势。
　　“你们尽管问，这个家伙肯定知道怎么解赵北罡的毒。”柳青云两臂抱在胸前，依照他对赵北罡的了解，他肯定暗藏了什么小心思在晁剑宗身上。
　　晁剑宗十分意外地看向柳青云，“你在胡说什么？”
　　“赵北罡祸害老百姓的那些毒药水，你知道怎么解对不对？”
　　“不知道。”晁剑宗回答得十分果断。
　　“柳前辈，您搞错了吧，我舅怎么会知道那些。”蒙笑卿道。
　　虽说看晁剑宗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可柳青云就是知道，他深深地了解赵北罡的为人，此人疯癫，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晁剑宗身上。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刺激，他肯定会在把问题抛出来的同时，也会把谜底一并给你，重要的是只有你在乎他，才能发现谜底。
　　“赵北罡送过你什么东西？”柳青云问晁剑宗。
　　晁剑宗光彩不再，一脸丧气地低着头，“他送我的东西，我都扔了。”
　　“就没有一样剩下的？”
　　“没有。”
　　“不可能！”柳青云笃定，“赵北罡在你身上花过什么心思，你再好好想想。”
　　“他在我身上花的心思我怎么可能想得到，他那么精明的人，连自己的死都可以算计好。”
　　晁剑宗这说的倒是实话，赵北罡自己死了还不算，他还留下诅咒，也要晁剑宗不得好死，其心思之“别致”真叫人想都不敢想。
　　“那他有跟你提到过什么？”
　　“没有。”
　　“真没有？”柳青云开始不耐烦。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我就动手，我也不怕你。”晁剑宗握紧拳头，势要发力。
　　柳青云蹙紧眉头来了气，“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瞒你说，我此行就是来取你性命的，而且，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要杀你，不是因为苍邪，而是赵北罡。”
　　柳青云原以为自己这么说完，晁剑宗一定会错愕得至少在原地抱头痛苦个几秒种，以表示自己的不解和诧异。
　　可事实是，他不但不惊讶，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你笑什么？”柳青云暗想，晁剑宗是不是被吓傻了。
　　“是你来了。”晁剑宗像是见着什么熟人似的，看着柳青云的眼色都温和起来。
　　“什么我来了？我不是早就来了吗？”柳青云纳闷。
　　“看来我没有理由不杀你了。”晁剑宗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伸出一掌，数不清的剑随即在他周遭现身。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柳青云右脚后退一步，准备蓄力接招。
　　“不是在说解药的事嘛，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泪言挡在他们二人中间焦急道。
　　陆山桐也一并走过去，“二位前辈冷静，有话好好说。”
　　蒙笑卿紧随其后，三个人筑成一堵墙人墙，将两人隔开。
　　“我和他没话说。”柳青云道。
　　“他的命必须得留下。”晁剑宗毫不示弱。
　　隔在中间的三个人实在没了法子，一齐看向江天歌，指望他能有什么办法劝劝架。
　　江天歌视若无睹，一副局外人的姿态，静静观望着。
　　柳青云隔着眼前的人墙，看着晁剑宗，而嘴里却在挑逗江天歌，“我的命你是拿不走的，因为我只能死在一个人的手里。”
　　“我的命你也拿不走，因为能拿走我的命的人已经死了。”
　　泪言只觉心累，她叹了口气，哄着这两个老小孩，“好啦，既然你们谁也拿不走谁的命，那还打什么？歇着不好吗？”
　　有道理。
　　柳青云忽然想起来，要不是自己有这么个破诅咒在身，他也犯不着杀晁剑宗，苍邪那边，他能随便糊弄过去，唯一不好糊弄的是系统，但目前好像也没有惩罚，那还杀人干嘛？
　　歇着不好吗？等系统来催剧情了再说吧。
　　柳青云想通后就收回了手上的力，晁剑宗随即也放松下来。
　　“好了，大家没事就各干各的去，我们还忙着，没闲工夫给你们劝架。”泪言满脸厌烦地说完就跳下了谷。
　　大忙人陆山桐和蒙笑卿跟在她后面。
　　絮絮也想跟上去，但罗六六不走，他也就没走。
　　而另外几个闲人还在谷外干耗着。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几个人干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景伊浓先开了口:“柳青云，《玉扪经》你没给别人吗？”
　　景伊浓知道，柳青云要杀晁剑宗肯定就是因为诅咒。
　　“我倒想，但已经毁了。”柳青云回。
　　“怎么会毁了？”
　　“苍邪那个没文化的毁的。”柳青云一想到苍邪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就气得牙痒痒，忽地他又回过神，正色问景伊浓:“你岛上的至宝在我这毁了，你不会要我赔吧？”
　　景伊浓摇头，“我想通了，那东西并不能给千萝岛带来好运，更不会给天下带来好运，毁了才好，只是……你怎么办？”
　　柳青云很是无所谓地摆了个手，“我死不了。”
　　系统不会让他死的，除非顺利完成任务，渡他的好徒弟成仙。
　　柳青云深知道这一点。
　　想到这，柳青云不自觉地去看了眼江天歌。
　　此时的江天歌完全就是一块石头，呆站在一旁，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柳青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期待一个把自己忘得这么干净的人能给他什么反应？
　　“你还傻愣在那干嘛？找死吗？”柳青云把该发在江天歌身上的火，没来由地蔓延到晁剑宗身上。
　　晁剑宗看着就比柳青云要成熟许多，脸上积淀的风尘结成一张面具盖在他脸上，总是不合时宜地变换着表情。
　　他忽地笑起来，被岁月磨得深不见底的眉眼里竟回光返照似的溢出几丝喜悦。
　　“我猜，你想要的是这个吧。”晁剑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比指甲盖大那么一点的黑色石头。
　　“那是什么？”柳青云没认出来。
　　“你刚才不是还想着要吗？”晁剑宗将那石头握在手心。
　　“你不是说赵北罡的东西你都扔了？”
　　“我也没说这就是他的，”晁剑宗说着，语气冷下来，“这本来就是我的，后来他抢去了，他死后，我又拿回来了而已。”
　　“这是什么？”
　　“就是一块石头。”晁剑宗说着，对柳青云伸出手。
　　柳青云伸手去接，不想，晁剑宗却突然把手缩回去。
　　“想要？自己去找。”说罢，晁剑宗举起手，作势要往前扔，柳青云全神贯注，准备去接，不想，他虚晃一枪，竟将那石头朝身后抛出去。
　　就像是天边划过的流星，那石头被扔出去之后连光都不带闪一下，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柳青云的视线里。
　　“还真是一对！”柳青云怒瞪着晁剑宗，可双腿却异常听话地朝那石头消失的方向奔去。

106、折磨
　　晁剑宗完全是一副胜利者姿态，神态悠闲地目送柳青云离开。
　　江天歌久久凝视着晁剑宗，眸里看不出情感变化，但晁剑宗能看出，那绝对不是善意的眼神。
　　晁剑宗不予理会，一身轻松地回了谷。
　　江天歌二话不说，朝着柳青云飞去的方向跟过去。
　　“我去找他们帮忙！”景伊浓冲他远去的背影喊道。
　　罗六六也想跟上去帮忙，但想到絮絮又要跟着他，他带个人不方便，就没立即行动。想着等泪言他们出来了，再把絮絮丢给他们。
　　柳青云通过晁剑宗的手劲预估出那石头大概的落地地点。
　　跨过山谷，飞过树林，柳青云最终停在了一片树林子的外围。他埋着头找了半天，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找着那块石头的影子。
　　不知不觉地他就走出了树林子，一片碧绿的池塘赫然撞入视线。
　　“不会掉到这里面了吧？”柳青云心里思忖着，眉头一皱，望着池塘出神。
　　忽地，一道影子闪过，紧接着是哗的一声，池塘里溅起了三丈高的水花。
　　还没等柳青云反应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身后紧接着又传来男女的说话声。
　　“应该就是在这一块。”陆山桐埋头看着脚下说道。
　　“这么大个林子怎么找啊？”蒙笑卿嘴上抱怨，眼睛却比谁都睁得大。
　　“找不到也得找！”泪言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是！”蒙笑卿答应完，躬着身子，脸几近都贴在了树丛里。
　　“啊！有虫子！”叶风吟惊吓道。
　　“人家虫子睡觉睡得好好的，你吵它干嘛？”泪言瞥了一眼叶风吟拨开的草丛，里面虫子聚集的热闹景象足以让人浑身发麻。
　　叶风吟颤抖着那只拨开草丛的手，嫌弃地来回看了好几眼，大有不想再要这只手的意思。
　　“六六，你看这是什么叶子啊，长得好奇怪。”絮絮手上捡了一片被虫咬得只剩茎的叶子给罗六六看。
　　罗六六避之不及，躲在景伊浓身后。
　　景伊浓倒是对那叶子很好奇，接过来看看，“真的，我也没见过。”
　　罗六六没想到景伊浓也这么不靠谱，自己一个人走远。
　　絮絮和景伊浓就那片叶子聊起了天，罗六六也乐得清静。
　　只是才清闲了没一会儿，柳青云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你师父呢？”柳青云一只胳膊搭在罗六六的肩上，眼睛扫视着林子。
　　罗六六闷闷答道:“追你去了。”
　　“追我？怎么没看着人？”柳青云说完之后，随即反应过来，刚才那个一头栽进水里的不是什么别的傻子，可能就是江天歌。
　　想到这，柳青云又忙里忙慌地跑到池塘边。
　　池塘水面平静如镜，连微风掀起的皱纹都没有，静得好像一潭死水。
　　“这小子会游泳吗？怎么这么久都没出来？”柳青云望着水面，心早已沉入水底。
　　眨眼后，还是不见动静，柳青云按捺不住，一头也钻进了池塘，身子一直往下沉。
　　池塘看着不大，深度却不浅，柳青云将全身之力汇聚于下盘，身子好似一块投入水里的巨石，往下沉了好一会儿。
　　终于，在水底找到了江天歌。
　　水底的水草无人管束，自由生长，好不茂盛，一丛丛如人的秀发似的在水里飘荡着，江天歌的腿被水草缠住，人已经没了意识。
　　柳青云水性并不好，又在水里待的时间过长，此时头已经有些发晕。
　　他忍着身体不适，费力游过去，一只手拉住江天歌，一只手扯他腿上的水草。
　　那水草也不知是不是成了精，牢固而有弹性。
　　柳青云扯了老半天都没弄断一根。
　　水底使不出法力，柳青云只能纯靠蛮力，手不行，他又上嘴咬，嘴角都被划开一道口子了才勉强弄断一根。
　　不过好歹弄断了一根，柳青云提起了精神，准备继续去咬。
　　不想，一道红光忽然从江天歌握紧的拳头里爆出，那些水草在瞬间就缩回头，松开了江天歌。
　　柳青云没想太多，捞住人就往水面跑。等到上岸时，两人浑身都已湿透，哗啦啦地大片水往地上掉。
　　柳青云最是讨厌这种湿漉漉的感觉，但他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衣服就去看了江天歌。
　　江天歌躺在地上，还是昏迷不醒。
　　昏迷的江天歌眉头紧蹙，五官浸过水后仿佛受了滋养，生出一股别样的诱人生命力。
　　此刻的柳青云自然没有心思欣赏这青年人的美好面孔。
　　他匆匆解开江天歌的衣衫，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包住他的嘴巴吹气。
　　另一边从林子里面找出来的小年轻正好看到眼前这一幕，一个个张大嘴，瞪大眼睛，不知当看不当看。
　　泪言蒙住絮絮的眼睛，絮絮去蒙罗六六的眼睛，罗六六躲开他的手，抬腿就往前走，不想却被陆山桐给揪了回来。
　　“你们干嘛？”罗六六看着这群没吃过猪肉连猪跑都没见过的成年人无奈问道。
　　“人家＃＆>3<……”泪言含糊说着，“你去不就破坏氛围了嘛。”
　　“江掌门好像是溺水了，我们去看看吧。”蒙笑卿一脸担忧地说着也要走。
　　泪言抓住他的胳膊，“放心，叔能解决。”
　　“去看看怎么了？”蒙笑卿还是不解。
　　“不能去。”泪言加重语气。
　　蒙笑卿:“为什么？”
　　“你不懂……”泪言欲语还休。
　　凭着惊人的第六感，泪言能闻出来，江天歌和柳青云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你懂？”蒙笑卿去问陆山桐。
　　陆山桐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太明白，但是他俩之间出了误会，我们应该创造机会，让他们和好。”
　　“你呢？”蒙笑卿又问景伊浓。
　　景伊浓眼里噙着泪，“他们俩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我不能挡在他们中间。”
　　“你……”蒙笑卿又看叶风吟。
　　叶风吟摇着扇子，“他们的事我可不想管。”
　　蒙笑卿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张嘴想再问什么，可想想问了自己也不懂，还不如不问了。
　　柳青云给江天歌做人工呼吸，几番动作下来，江天歌咳出来几口水，人慢慢苏醒过来。
　　柳青云两只手撑着地，坐在一旁，望着恢复平静的湖面，双唇像被血染过一样通红，“你是故意的？”
　　“你说什么？”江天歌的脸平静得一如那水面。
　　“你小子……”柳青云仔细打量着江天歌的神情，估摸着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脑子真的坏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天歌说着抬起手，在柳青云面前摊开手掌，一块润湿了的黑色石头出现在他掌心。
　　“你……”柳青云一时五味杂陈。
　　他的徒弟啊，不管脑子是不是真坏了，但那股蛮劲从来就没变过。
　　柳青云伸手要去拿，江天歌却突然把手收回。
　　“你是苍邪的人，为什么要帮我们？”江天歌问。
　　什么苍邪的人，苍邪的人，江天歌口口声声说着，柳青云听着越发心烦。
　　“我就想帮你不行吗？”明明是句好话，从柳青云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句恶语。
　　江天歌语气坚定，“为什么？”
　　“我想渡你成仙，这个理由够吗？”
　　一说到这，江天歌的脸色陡变，狂风暴雨从他的眉眼间闪过，可最终表露出来的却只是淡淡的一句:“不需要，离我远点。”
　　说罢，江天歌站起身要走，可才迈出去一步，腿下一软，人当即要栽倒。
　　柳青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你腿上有伤。”
　　江天歌挣开他的手，“不需要你管。”
　　“你不要我管，我偏要管！”柳青云握住他的手臂，强行揽住江天歌的肩膀，搀扶着他走路。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柳青云一边搀着，嘴里还一边喋喋不休。
　　“我跟你很熟吗？”江天歌不客气地问道。
　　“不熟！”柳青云又在赌气，“我就不认识你！”
　　“那你扶我干什么？”江天歌也来了气。
　　“我有病不行吗？”柳青云嘴上拗气，但揽住江天歌的手反而更紧了。
　　这边两个人还在斗嘴，另一边发现他们过来的那群人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连忙往树林子里跑。
　　看着柳青云和江天歌和好了，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别样的笑，跑起来脚下也生风。
　　可是突然，一只足有他们两个高的巨兽不知从哪里就窜了出来，挡在一行人面前，张着血盆大嘴，发出尖利的嚎叫声，震得人耳朵如针刺一般疼。
　　几个人被眼前的巨物吓得愣在原地。
　　巨兽一身长满大刺的皮好似黑犀铠甲，在阳光下还反着光，晃人眼。它瞄准了目标，四条如象蹄粗的大腿大步朝他们本来。
　　陆山桐让其他人赶紧往后跑，而他自己则提剑往巨兽那边冲，泪言也不含糊，要冲上去帮忙。
　　蒙笑卿出于本能，往后跑了一步，可想想自己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着在关键时刻也不能比女人跑得快呀，想通之后，随即拔出双剑前去助阵。
　　叶风吟催着絮絮、罗六六和景伊浓跑出树林。
　　泪言离巨兽的距离较远，她跑过去的时候，前边的蒙笑卿就已经被打飞，在空中转着圈，朝她这里滚了过来。
　　泪言飞身上前，扶住他，才不至于让他摔得太惨。
　　而最前面的陆山桐却被巨兽踩在脚下奋力挣扎。
　　蒙笑卿调整好后，双手提剑，和泪言一起，三剑齐发，朝那巨兽刺去。
　　只听到铮的三声惊响，蒙笑卿和泪言二人不但没伤到那东西丝毫，反倒是一个不留神，又被弹飞出去。
　　虽说他二人没伤到那巨兽，但好歹分散了它的注意力，给了陆山桐喘息的机会。
　　陆山桐从它脚下翻身而出，身体极其灵活地在巨兽的四条大腿边游走。
　　那巨兽被惹怒，大蹄子毫无章法地乱弹，陆山桐一一躲过，最终钻入巨兽的四腿之间。
　　他发现，巨兽身上几乎都长了铠甲似的一层厚皮，但只有肚子除外，想必这里就是那东西的弱点。
　　陆山桐毫不含糊，当即朝它肚子上戳了一剑。
　　那巨兽痛得仰天怒号，陆山桐逮住机会，还想再出一击，不想那东西竟能忍住痛，直接张大嘴来攻击陆山桐。
　　陆山桐来不及逃，却已被那巨兽给一嘴吞了进去。

107、秘术
　　“啊！”泪言没忍住，尖叫出声，当即又挥剑冲着巨兽的嘴砍去。
　　蒙笑卿从旁助阵，二人使出看家本领，不顾巨兽甩到他们身上的带刺尾巴，硬生生撬开巨兽的嘴。
　　可是也不知是撬得还不够开，还是陆山桐已经被吞到了肚子里，泪言和蒙笑卿竟没在它嘴里发现陆山桐。
　　就在两人疑惑的时候，那巨兽猛地甩头，把二人一齐甩出去。
　　柳青云及时赶来，接住他二人，把他们放到地上之后，又飞身过去，隔空打出一掌，树木尽折，顺势而倒向那巨兽。
　　巨兽怒吼着，气势看着十足，但还是被柳青云那一掌给打得退出去好几步。
　　柳青云飞身继续前进，一道青芒忽从他耳边划过，在柳青云之前，精准地砍到巨兽身上，刺啦一声发出一阵似是金属猛烈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刺耳声音，随之，巨兽脊背上的厚甲裂开一条大缝。
　　虽说及云伤得了那东西，但也逃不脱被弹飞的命运。
　　一如飞出去的泪言和蒙笑卿一样，及云在空中打着转朝柳青云这边飞来。
　　柳青云眸里闪着及云忽上忽下的剑光，眼见着那剑近在咫尺，柳青云竟压制住冲动，愣是没去碰及云。
　　他微微侧过身，及云又从他耳边划过，冲着江天歌的方向飞去。
　　江天歌手扶着一棵树站在原地，伸手接住及云，眼睛冒着火光，不是对巨兽，却是对柳青云。
　　“又不是我指使这东西的，你瞪我干嘛？”柳青云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他扭头跟江天歌说话的那一瞬，巨兽气势汹汹，已经重新扑了过来。
　　江天歌一脸愕然，同时飞身扑向柳青云。
　　柳青云的注意力虽在江天歌那里，但并非就真的能心大地把背部留给敌人，而不知防备。
　　他早料到那东西会偷袭，所以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只待它进入他的致命攻击范围，他一击必定将其致命。
　　让柳青云没想到的倒是江天歌。
　　反应这么大，是不相信为师的实力吗？
　　柳青云忽然灵机一动，想着要不就吓唬吓唬这小子，看他的高冷还装不装得下去。
　　所以，柳青云在明知那巨兽的大爪子就在他身后的情况下，不但不躲，也不还击，反而一脸镇定地往后退，自己往那巨兽的嘴里送。
　　江天歌牙齿咬紧下唇，伸长手想去够他，可柳青云偏要故意躲开。
　　眼见着柳青云退到巨兽嘴下，巨兽喘出来的粗气打在柳青云头顶，吹得他的头发在空中凌乱。
　　那一声被他死死堵在嘴里的呼唤终是破防，拖着沙哑的尾音朗声而出:“柳青云！”
　　巨兽留着口水，一张凶恶的大脸就在柳青云头顶，而被笼罩在巨兽阴影下的柳青云竟还能笑得出来。
　　“怎么不装了？”柳青云喃喃自语，同时伸出手作势要掀翻那不要命的巨兽。
　　而就在这时，柳青云伸出的手还悬在空中，没有发力，那巨兽却没来由地轰然倒地，痛苦嘶鸣。
　　柳青云扭头去看江天歌，江天歌手上握着上霄，看样子也是还没来得及干什么。
　　那是怎么回事？
　　柳青云正疑惑，回过头去的一瞬，砰的一声，一道金光乍现，巨兽的身体居然被那金光劈得四分五裂，化成了满天灰烬，纷纷扬扬洒落林子。
　　柳青云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浑身发着富贵金光的巨型野狼。
　　“什么情况？”柳青云看着那狼，若有所思。
　　一身金光的野狼目光炯炯，高昂着它的头，带着睥睨众生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群陌生人。
　　“陆山桐！”泪言对那狼喊了一声。
　　虽说她也没见过那狼，但泪言看那狼的小表情和陆山桐一模一样，而且又是从那巨兽的肚子里跑出来的，那不是陆山桐还能是谁？
　　“我在这。”声音从狼身后传来。
　　除了身上有些擦伤，陆山桐整体上完好无损，从巨兽肚子里钻出来的他，恍如新生，脸上挂着笑意款款而至。
　　“你……”蒙笑卿指着狼，又看看陆山桐，他和泪言一样，都把那狼当成了陆山桐。
　　“那是我的佩剑星遥。”陆山桐伸出手，地上的金色野狼化成一道光飞到陆山桐手上，化成了一把金色剑柄的剑。
　　“你的剑怎么会变成狼？”蒙笑卿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把剑，满眼羡慕。
　　“那是铸剑神兽。”柳青云道，“你身为铸剑门的弟子难道不知道？”
　　“可是神兽都铸成剑了，怎么可能还会变回原形？”蒙笑卿不解。
　　柳青云忽然记起来什么，扬起嘴角，露出一副别样笑容，“此事就说来话长了，你想知道可以去问问你舅，为什么他没把召唤神兽的功夫教给你，而一个外门弟子却学会了。”
　　陆山桐以为柳青云的意思是自己偷学了铸剑门的功夫，连忙解释道:“前辈，你误会了，这召唤神兽的功夫是我师父教我的，我自小就学过，可今天才是头一回使出来。”
　　“可这是铸剑门的独门秘术。”柳青云道。
　　真的？
　　不仅仅是陆山桐怀疑，就是身为铸剑门弟子，还跟掌门有关系的蒙笑卿都不敢相信。
　　“你们掌门……也就是你师父叫路旬昌？”柳青云又问。
　　陆山桐点完头，还等着柳青云继续说，但柳青云问完，就再没了后文。
　　“前辈，你能明示吗？”看着柳青云脸上的笑意，陆山桐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你呀，该去问问你师父，他到底是你的谁。”柳青云觉得也没必要再瞒下去，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虽说是家门不幸，但早点让陆山桐知道，也许还能挽回些什么。
　　柳青云不直接说，陆山桐也已经大概能领悟出他的意思。
　　那些风言风语，陆山桐不是没听说过。
　　路旬昌对他好，好得就像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从前，陆山桐什么都听路旬昌的，他让他不要管那些话，他也就没有多想。
　　可现在，竟然连一个外人都这么说，陆山桐又怎么可能不再起疑心。
　　其实，如果自己真的是路旬昌的儿子，陆山桐也不会生气责备路旬昌不认他，正相反，他倒觉得很荣幸有这么一个厉害的爹。
　　“前辈，此事又跟晁掌门有什么关系吗？”陆山桐勉强相信柳青云的话，就当自己这召唤神兽的功夫是路旬昌从铸剑门学来的，可是铸剑门又为什么要教一个外人呢？
　　陆山桐很好奇。
　　“你可以去问晁剑宗，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柳青云道。
　　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柳青云自己有分寸。
　　像这种血淋淋的现实呢，柳青云可不想掺和进去，免得溅一身血。
　　“我知道了，多谢前辈。”陆山桐拱手，对柳青云行了一个礼。
　　这边的事情解决，柳青云的注意力又移到了江天歌身上。
　　在他那里，刚才江天歌喊他那一嗓子就算是自己卸了马甲，认了自己。
　　柳青云温和地笑着，走过去，“这召唤神兽的功夫我也不会，你要是学会了，把铁麒麟召唤出来，准能打败我。”
　　烈火焚烧过的纸不会立即变成灰烬，它们往往还会发着黑，顽固地维持着脆弱的原形。
　　此时，江天歌的表情正是这样，维持着暴怒前的冷漠。
　　他没理会柳青云，与他擦肩，跛着腿往回走。
　　“不会吧，刚才是谁在喊我的名字？”柳青云跟上去。
　　江天歌还是不应。
　　柳青云看向泪言他们那边，“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他喊我什么？”
　　“柳青云。”泪言和蒙笑卿一起回答。
　　“喊了又怎么样？你不叫柳青云？”江天歌凝固着表情，继续嘴硬。
　　“那我倒想问你，你师父叫什么？”柳青云脸色沉下来问道。
　　江天歌犹豫了半晌，闷声道:“不记得。”
　　“说谎。”柳青云得意地笑着。
　　他敢肯定，江天歌没有忘掉自己，而且与自己想的正好相反，柳青云怀疑，江天歌不仅没彻底忘掉自己，恐怕还是在自己封了他的记忆之后，又强行记起了自己。
　　至于现在，估计还是在为自己封了他的记忆赌气。
　　一想到这，柳青云就宽了心。
　　他要赌气那就让他堵去。
　　柳青云坏笑着，顿住脚回头看，故意提高嗓门，“叶风吟呢？”
　　江天歌跛着的腿脚下一顿，黏在地上一样，再没有抬起来。
　　后边，刚才逃出去的罗六六和絮絮跟着景伊浓都回到了林子，独独不见叶风吟的踪影。
　　“他先走了。”景伊浓回道。
　　“为什么？”柳青云问。
　　“他说他不想看到你……还有他。”景伊浓说着指向江天歌。
　　“不想见？那他是不想要他那张脸了。”柳青云心想着，反正自己也是闲得慌，待会儿不如去吓唬叶风吟玩玩。
　　然而，一群人回到谷后，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叶风吟。
　　尤其是柳青云，他的到来着实让谷里的那群弟子吓得不轻。
　　那晚，柳青云信誓旦旦地说他奉苍邪之命干了什么好事，大家可都是竖起耳朵听到了，如今又看到这么个魔头在这，那一个个警惕得见着柳青云就跑。
　　柳青云就像是误入兔子窝的大灰狼，信步走着，偶尔目露诡魅之色，“逗”他们玩。
　　而江天歌这只兔子则和柳青云保持着几步距离，一路尾随。
　　柳青云知道他就在自己身后，但他就是故意不予理会，偶尔还假装找人，随便逮个人问叶风吟在哪。
　　那人迫于柳青云的淫威，想指个路，可一看到江天歌的脸色，最后左右为难，只能捂住嘴逃命。
　　柳青云背地里莞尔一笑，继续去找下一个无辜群众。

108、分裂
　　回谷后，陆山桐立即就去找了晁剑宗。
　　平常晁剑宗对谁都是一张淡漠脸，不主动跟人说话，人家跟他说话，他也懒得回。
　　唯独陆山桐这次找他，说有事想和他单独聊聊，晁剑宗竟一口就答应了。
　　谷下都是人，他们出谷找了个僻静处。
　　“你想问什么？”晁剑宗的视线在陆山桐的脸上掠了一眼。
　　“晁掌门，我想问您，当年您是不是教过我师父……也就是路掌门怎么召唤铸剑神兽呢？”陆山桐紧盯着晁剑宗，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想听晁剑宗说是，并再告诉他，他就是他的师父路旬昌的儿子。
　　但是，晁剑宗却答道:“没有。”
　　幻想成泡影，陆山桐神色暗下来一片。
　　晁剑宗不仅戳破了陆山桐的幻想，还连那点泡沫也一并给打散，他继续道:“我派的独门法术，我怎么可能教给外人？更何况，还是你爹。”
　　“您说您没教过我师父，那我师父是如何学会的？”陆山桐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雨柔。”晁剑宗说出了那个藏在他心底的名字。
　　“她是谁？”陆山桐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茫然问道。
　　“我以前喜欢的人，不过，她不喜欢我，她喜欢的人是你师父。”在陆山桐的面前，晁剑宗不打算隐瞒什么，因为他有了自己的计划。
　　陆山桐脑子里绷紧一根弦，等着晁剑宗继续往下讲。
　　“她为了让你师父成为门里最厉害的弟子，从而接任掌门之位，偷了我写的术谱，拿去给你师父修炼。召唤剑兽的法术也记录在其上。”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师父偷的？”陆山桐对晁剑宗的话起了疑，他不敢相信他师父是那样的人。
　　“是雨柔偷的，我不怪你师父，更不会怪她。”晁剑宗坦然说着，语气倒是诚恳，不像是在讥讽人。
　　“可如果真如你所说，这确实是你门里的独门法术，为什么你门里的弟子都不会？蒙笑卿可是说他听都没听过。”
　　晁剑宗温水似的脸蓦然一笑，那笑里看不见感情，惨淡得像一张白纸。
　　“那术谱上写的什么我都记得，但我不想去回忆，索性就把那些东西都忘了。”晁剑宗顿了一下，“其实，雨柔只要跟我说一声，她要什么我都会给的，可她就是不相信我，非要辛苦来偷。”
　　陆山桐半信半疑，但他忽然意识到，他想知道的事实一下子仿佛又离他近了很多。
　　“您说的雨柔和我师父后来怎么样了呢？”陆山桐的梦中泡影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晁剑宗看向他，“雨柔跟着他，听说他们后来有了一个孩子，还是男孩。”
　　陆山桐对上晁剑宗的目光，晁剑宗的视线就好像是一个章，叩在了陆山桐一直怦怦狂跳的心上。
　　那个孩子肯定是自己，陆山桐坚信。
　　如他所愿，晁剑宗也是这么认为，从他见他第一面起，晁剑宗就明白了。
　　陆山桐长得和沐雨柔很像，除了那一双眼睛，那眼睛是路旬昌的。
　　在外人看来，那双眼睛有神而灵动，但晁剑宗不喜欢。
　　“你和雨柔长得很像。”晁剑宗道。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陆山桐的第一反应是欣喜，他想成为路旬昌的儿子，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
　　“那她……人现在在哪？”陆山桐抑制住心里的喜悦。
　　虽说，他也没指望他那位从未谋面过的娘还能活在世上，但他就是想多了解他们一点，好像那样，他就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她死了。”说到这里，晁剑宗脸上蒙上一层阴影，他背过身去，怅然远眺。
　　答案并不出人意料，陆山桐心里惋惜，但也不会太伤感，毕竟他和那个女人从来都没有接触过。
　　“七年前死的。”晁剑宗补充了一句。
　　而这一句话就好像冰锥子一样敲在了陆山桐的心上。
　　只是七年前，如果他早点知道真相，他们母子是不是还可以再见一面？
　　陆山桐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
　　“可是……为什么我……师父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因为你娘她不是人，她是一只狐狸，我捡回来的狐狸。”
　　这些话对陆山桐来说无疑是一颗炸弹，他整个人被炸得外焦里也焦，脑袋里弥漫的都是意识残骸。
　　狐狸……那是妖啊！
　　如果她是妖，那自己又是什么？
　　人和妖结合生下来的东西，那还是人吗？恐怕连妖都算不上吧。
　　晁剑宗意识到陆山桐的情绪在跌落。
　　他一改常年不说人话的作风，宽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管是什么，你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我是半人半妖啊，修仙炼道又是为了什么？那不是人才能干的事吗？
　　陆山桐一棒子敲死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他摇着头，想摆脱那团黑雾，可他做不到。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山桐猛抽一口冷气，强压制住情绪，勉强镇定下来。
　　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幻象，也许，这些都不是真的。
　　“不是你想知道的吗？”
　　“你能猜到我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你还顾念和她的旧情，这些不必要讲的话你也不用说出来。”陆山桐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霸道，可他想，只要脑子正常点的人，也总得掩饰一番，说一些让人好接受的话吧，哪有像晁剑宗这样，一刀子就戳进人肉里的。
　　“因为我想告诉你，你娘是怎么死的。”晁剑宗说到这，回身看向陆山桐，眸里泛着莫名火光。
　　陆山桐摇头后退，他不想听，他不相信他娘会是妖，更不想知道那个跟他没有关系的人是怎么死的，那些过去的罪孽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晁剑宗愤然不顾，他狞笑着道:“是柳青云害死她的！”
　　“我不信！”陆山桐大喊，“我知道，是你想杀他！你在挑拨离间！”
　　“是我想杀他，那我为什么想杀他？”
　　是啊，他为什么想杀他？
　　晁剑宗的话在陆山桐耳边久久回荡，除了晁剑宗所说的那一个理由，他想不到其他的。
　　但那些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关我什么事？”陆山桐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奔向深林。
　　谷下，泪言拿到那块黑石头之后就在埋头研究。
　　柳青云说这东西十有八九就是解药，可怎么用，谁都不知道。
　　“诶，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颗种子，难不成要把它种在土里，等它发芽长大，然后结出的果子就是解药？”蒙笑卿对自己的猜想深信不疑，激动地说道。
　　泪言撅着粉唇，嫌弃地撇了下嘴角，“你确定要等一颗石头发芽？”
　　“它只是看着像块石头，兴许根本就不是石头。”蒙笑卿道。
　　泪言不信，自己盯着这块她反反复复看了快八百遍的石头继续摸索。
　　“你也给我看看呗。”泪言拿到石头后就一直掐在手心里，蒙笑卿连摸都没摸过一下。
　　泪言不给。
　　蒙笑卿伸手去抢，“给我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毛毛躁躁的，一会儿得弄丢了。”泪言把石头护在手心里不放。
　　“我就看一眼，又不是要吃它……”蒙笑卿用手指去掰开泪言的手。
　　“不行！”
　　两个人的手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松。
　　忽地，数道红光如射出来的箭，从他们指缝间迸溅而出，吓得泪言和蒙笑卿随即就松了手，石头脱手，掉到地上。
　　“什么情况？”泪言愣住。
　　胆子并不比泪言大的蒙笑卿强逞能，半个身子挡在泪言身前，“不要怕，我保护你。”
　　泪言一只手推开他，伸手去捡。
　　蒙笑卿惊慌地拉住她，“不要碰！”
　　“你没看到吗？它有反应了！”泪言惊喜道。
　　“指不定是不良反应，有危险。”蒙笑卿还是不松手。
　　“神农都尝百草，我一个专门研究这个的，还能怕这些？”泪言不顾蒙笑卿的阻拦，捡起石头，重新握在手心。
　　“诶？”泪言一张秀气的小脸拧成了结。
　　“怎么了？怎么了？出事了吗？”蒙笑卿紧张得抖着手，要去帮她。
　　“不是，这石头怎么变热乎了？”泪言思索着。
　　“它刚才不热乎吗？”
　　“当然啦，石头都是冰冰凉凉的，怎么可能会发热？”
　　“这石头肯定有古怪！说不定是刚才那道光的原因！”蒙笑卿猜测道。
　　“废话，肯定是那道光的原因。”泪言握紧石头，闷头思考，人不自觉地就走远了。
　　蒙笑卿离她半步远，慢慢跟着，小心观察她认真起来的小模样。
　　真可爱。
　　趁泪言不注意，蒙笑卿情不自禁地又伸出了他的爪子，按在了泪言的手背上。
　　又有红光从指缝露出！
　　泪言这次不但没扔，反倒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把它摊在手心里，两只眼睛冒光盯着它瞧。
　　蒙笑卿瞧了泪言一眼，把手又盖上去，红光又闪了一下。
　　蒙笑卿蹙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正色道:“我想……我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了。”
　　另一边，柳青云还在装模作样地找叶风吟，谷里的人被他赶鸭子似的，扎堆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反正柳青云出现在哪，他们都离得远远的就对了。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柳青云自己也玩厌了，转而去逗江天歌。
　　“看着你，不让你干坏事。”江天歌一本正经地回道。
　　“我能干什么坏事？”柳青云自觉很是无辜。
　　眼前，景伊浓朝他们这边走来。
　　柳青云的目光跟着她一直到了江天歌那边。
　　“师父。”江天歌见她来了，脸上挂着笑喊道。
　　柳青云从他的脸上只看到了明晃晃的“做作”二字，他知道，江天歌肯定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让自己吃醋，嫉妒，柳青云不跟他计较，悠闲自得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继续耍花招。
　　“师父，你怎么来了？”江天歌继续他的表演。
　　“我……”比起重逢那次，江天歌这次又热情了几分，景伊浓一时还没消化过来，她看了一眼正看戏的柳青云，嗫嚅着，“我不是你师父……”
　　江天歌恍若不闻，面色不改。
　　“虽然我喜欢你，但我觉得我不该隔在你们中间，既然你们两个都好好的，又为什么要互相怄气呢？如果人不在了，想后悔都来不及啦。”景伊浓的话发自肺腑，她也想和江天歌在一起，但她心里面更为江天歌和柳青云的经历而感动。
　　比起自己和江天歌在一起，她更希望江天歌能和柳青云在一起。
　　“师父，你又在说胡话。”江天歌僵住笑容，认真看着景伊浓的样子，仿佛真的想要挽回什么。
　　“你别喊我师父了，我不是你师父，你师父在那，你看不到吗？”景伊浓咬紧唇，心下一狠，把江天歌往柳青云那边推了一把。
　　江天歌踉跄几步，稳住身子，脸上的笑意尽敛，周遭的空气随着他的沉默而达到冰点。
　　半晌之后，他才冷言丢了一句:“我不认他。”
　　“你不认他，他也是你师父。”景伊浓好言劝道。
　　不等江天歌继续冷语说什么，柳青云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头也不抬地给了江天歌一个回击:“你可以不当我徒弟，但现在不行，为师还没渡你成仙，你跑不了的。”
　　景伊浓去看江天歌的反应，江天歌咬紧牙关，可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以啊，”江天歌的双眸在瞬间变红，他转身走到柳青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进他的眼睛，“那你跟我一起。”
　　就像是荒原上倒下的最后一头狼在对天哀鸣，江天歌也只剩了这一口气吊着。
　　“不可能。”柳青云想都没多想就拒绝了他，因为那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事。
　　净一早说过，年少成仙乃百年难得一遇，就算同时出现两个资质绝佳的人物，天上的那群老头老太太也只会收一个。
　　而如今，柳青云知道，江天歌要成仙的最大对手不是自己，却是苍邪，这么个邪物也想上天？
　　柳青云想想，依照当下的势头来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柳青云必须得挡住苍邪，来为江天歌开辟通天大道。
　　不说别的，等江天歌成了仙，自己的任务一完成，也就功成身退，要回到现实生活的，哪里还能和他一起上天。
　　江天歌早知道柳青云的回答不会变，他做好了准备，但心里未愈合的伤口还是被那几个字给重新划开了口子。
　　“那你也别管我，你不是我师父，离我远一点。”江天歌的视线顺着柳青云微微上扬的眼尾扫过，转身一个人离去。
　　景伊浓左右看看两人，最后还是跟上了江天歌。
　　柳青云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涩，揉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他从地上站起来，自言自语，“想跟我断绝关系？放心，快了。”
　　言罢，飞身出谷。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快结局了

109、惩罚
　　柳青云回到魍魉山时，天已经黑了。
　　魍魉山藏身在黑暗之中，像是从来只和黑夜为伍，到了晚上，山上一粒灯火都看不到。
　　要说有，也只有苍邪会偶尔在房里点起蜡烛，而他点起蜡烛的时候，其实又都是受禹秋的意识控制的。
　　柳青云上山，抬头的时候，不经意间瞥到今晚的魍魉山上多了一粒灯火，而那里不是苍邪的房间。
　　柳青云寻着那烛火走过去，眼前漆黑一片，木桌上摆着的蜡烛跳动着火光，好像撑起的伞，洒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在温和的烛光的笼罩下有一堆碎屑，场面看着有些诡异，但也没什么不对。
　　柳青云走近了些，才发现，那些桌面上的碎纸屑竟能自己跳起来。
　　一片接着一片，有时候还悬在半空，犹豫了会儿才落下来。
　　不会吧？闹鬼？
　　柳青云心揪成一团。
　　突然，黑地里响起了声音，“你来干嘛？”
　　柳青云额上的冷汗断了线一样滑到下颌。
　　他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桌前原来是坐了个人的。
　　只因那人太黑，几乎和黑夜融为了一体，才让人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柳青云清了下嗓子，保持镇定，“你在这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没看到吗？”鬼魄溜圆的眼珠子示意着桌子上的碎屑。
　　“那是什么？”
　　“帝魔君毁掉的《玉扪经》。”
　　“什么？！”柳青云凑过去掀起一阵风，鬼魄连忙用枯瘦如柴的大手护住那些碎成渣的纸屑。
　　“都成这样了，你能复原？”柳青云惊疑地看过去。
　　不过，他的视线只是一触即收，鬼魄的脸实在叫人看不下去，跟他说话，柳青云总有一种和骷髅对话的错觉。
　　一想到他曾经也是有着一头天赐白发的翩翩少年，柳青云不免就要感慨一番。
　　那头白发，其实配上戚凉雨的脸还是非常好看的，只是这个人呐，竟不惜毁了自己，也不要那头白发。
　　鬼魄才不知道此刻的柳青云在感叹些什么，他小心捏起旁边摆着的一张只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的纸片，一脸得意地说道:“这不是复原了吗？”
　　“你花了多长时间？”
　　“就这几天。”
　　一本书，至少也得有好几十页，而他才复原了那么一小片，桌子上还有一堆细雪似的纸屑，他也能笑得出来？
　　柳青云着实佩服他的乐观心态。
　　“苍邪让你复原的？”柳青云一想就知道，这么不是人做的事肯定也就苍邪能吩咐得出来。
　　然而鬼魄的回答却是:“不是。”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柳青云道，“你很闲吗？”
　　“帝魔君忙着他的春秋大业，现在又有你帮他的忙，我没事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鬼魄咧着满嘴黄牙，想笑但他做不出微笑的表情，结果一笑就成了恐怖片。
　　“你闲着没事可以找事干，复原这本破书有什么用？”
　　“这是《玉扪经》，我听说过它的威力。”
　　不知怎的，柳青云竟觉得鬼魄有点可怜，出于好意，他提醒了一句:“《玉扪经》确实有用，但有用的不是这本书，你复原了，也不一定有用的，而且，《玉扪经》不是什么好东西，毁了倒是好事。”
　　如果你真的要复原，其实我也没有意见。
　　后面的话柳青云没有说出来，因为复原了，真正获利的还是自己。
　　赵北罡留下的诅咒，谁爱要谁拿去，柳青云求之不得。
　　“行吧，我知道了。”鬼魄嘴上这么答应，但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挑拣着纸屑，全身心投入到他的浩大工程中。
　　柳青云无言以对，暗自跟他挥了下手，转身去找苍邪。
　　柳青云走到苍邪房间门外，房门是关着的，但柳青云一走到门外，屋里的人就像是有了感应，给柳青云开了门。
　　柳青云也不戒备什么，径自走进去，屋里点着蜡烛，但苍邪已经躺在了床上。
　　柳青云站在摆着蜡烛的桌子边，看向苍邪。
　　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着像是睡着了。
　　柳青云全不顾吵醒苍邪的后果，喊了一声:“禹秋。”
　　睡着的人受到呼唤，颤动着眼睫，和沉重的眼皮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侧过脸看向柳青云。
　　他的意识虽然醒了，但还不足以支持身体坐起来。
　　“青云师父。”禹秋如今见了柳青云就仿佛见了亲人，一向冰冷的目色里都有了温度。
　　“跟那个东西待在一个身体里还好吗？”柳青云在桌子边坐下。
　　“还好，除了脑子里有些不该看的东西，其他的倒没什么。”禹秋说着，脑子里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柳青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说禹秋，那画面带来的冲击感，就是柳青云自己都吃不消。
　　他扶了下额头，“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不怪你，我想明白了，那是你们的事，我没资格说什么，之前之所以那么讨厌你们在一起，大概也是我嫉妒罢了。”禹秋幽幽地说着。
　　“你嫉妒什么？你又不喜欢男人。”
　　“我也想成为你的徒弟啊。”禹秋道。
　　“你要是我的徒弟我倒省心了。”柳青云这是真心话，“江天歌可没你听话。”
　　他不但不听话，现在居然还敢连师父都不认了！柳青云在心里怒吼。
　　禹秋张开嘴想说什么，忽地不知想到了什么，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变了很多。”柳青云记得，他印象里的禹秋是非常要强的，而眼前的这个禹秋，就像是被人扒了一层皮，身上的锋芒一点都看不到。
　　“是因为在万骨窟里的经历吗？”柳青云问。
　　“是的，万骨窟里面都是会动的骨头，它们咬我，那时候我真以为我要死了，但没想到戚凉雨居然会下来救我。”
　　“他为什么救你？”
　　“因为我之前跟他说过有办法治他的那头白发，他还真放在了心上。”
　　果然还是为了他的头发。
　　柳青云暗地里摇了个头，又问:“那你又是怎么遇到那东西的？”
　　“戚凉雨救了我，但他没把我带上去，而是安置在了万骨窟崖壁上的一个山洞里，我在那个洞里遇到它的。”
　　“青云师父，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什么？”禹秋抬着眸子，定定看向柳青云。
　　“上次？”柳青云细细回想着，说的挺多的，谁还记得是哪一句。
　　“青云师父，你看我的眼睛黑不黑？”禹秋说着，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睛又像融化了一般，白色的部分渐渐被黑色吞没。
　　看着挺瘆人的，但柳青云没有移开眼睛。
　　第一次听禹秋这么说，他没反应过来，第二次再听，柳青云明白过来，禹秋这是在给他提示。
　　眼睛黑吗？
　　柳青云看着他变得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
　　当然黑了。
　　难不成说那东西的眼睛很黑？
　　柳青云忽然记起来，他第一次见苍邪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是几近全黑的。
　　可什么东西的眼睛有这么黑？
　　似乎有，但柳青云一时没有想到。
　　“是……”禹秋张嘴想再给他提示，然而才有点这个念头，苍邪的意识就涌了上来，占据了大脑。
　　“你自己猜啊。”苍邪从床上坐起来，一张天生极富书卷气的脸上挂着不符合他气质的狞笑。
　　柳青云冷哼一声，警备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晁剑宗的人头呢？”苍邪打量着柳青云问。
　　“暂时没拿到。”柳青云如实回答。
　　苍邪的吩咐，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杀不杀晁剑宗，柳青云只看自己乐不乐意。
　　他和晁剑宗本身无冤无仇，柳青云还是下不了手。
　　至于回来怎么跟苍邪交代，柳青云没想过这个问题，反正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苍邪不会让他死。
　　“那你去干嘛了？”苍邪坐在床沿边上，平静得和夜融为一体。
　　柳青云站在烛火旁，温暖的烛光描摹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纤细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跳舞似的微颤着。
　　他眨了几下眼睛，回道:“去……打探敌情了。”
　　“打探到了什么？”
　　“他们……他们……要反击。”
　　“如何反击？”苍邪步步逼近。
　　“自然是凑成一波来跟你决战。”
　　“你去了这么久就打探到这些？”苍邪和柳青云隔着一步的距离，在他面前站定。
　　“嗯。”柳青云眼神飘忽不定，点了个头。
　　苍邪会不知道江天歌他们要反击？柳青云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话搪塞他，才随口扯了一句。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苍邪真的动了怒。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苍邪眉头紧蹙，两只眼睛冒着黑气，看进柳青云眼睛的瞬间，柳青云全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数不清的虫子啃噬一般。
　　柳青云猛抽一口凉气，身子恍似被抽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想用手去扶地，可手上也使不出劲，整个身子跟软泥一样，前倾着一头摔倒在地。
　　“别在我面前耍花样，要不然我会让你死得很惨。”苍邪一只手扯开柳青云的衣领，张嘴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柳青云痛得浑身颤抖，心里骂道:“该死的畜生，居然敢在你亲爹头上动土！”
　　“怎么？还有怨气？”苍邪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斜睨着柳青云苍白的脸。
　　“不敢。”柳青云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是另外一副笑脸。
　　“说谎，你的心从来就不在我这，还想着你的好徒弟吧。”
　　一提到江天歌，柳青云鼻子里就冒粗气，他冷哼一声，“我想他干什么？孽徒，一点都不听话。”
　　“不想他是最好，”苍邪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免得到时候死了，你还哭哭啼啼的。”
　　“你什么意思？”柳青云身子还是发软，他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一脸阴鸷的苍邪。
　　“下月十五月圆之夜，九星连月，正是我飞升成仙的绝佳时机。”
　　还有九星连月这等好事？
　　既然怀疑我，又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
　　柳青云正自纳闷，只听到苍邪继续道:“你可以去告诉江天歌，让他过来送死。”
　　“你倒是高估我了，我说的话他不会听的，我让他来，他肯定不会来。”柳青云装得若无其事，实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如果江天歌知道了苍邪要飞升，以江天歌的性子岂会不管？
　　但看目前江天歌的实力，如苍邪所说，来了只会送死。
　　柳青云相信，只要消息没传到江天歌那里，江天歌就不会有事。
　　他是不可能替苍邪当这个传话人的。

110、云散
　　白马镇上的百姓精气神一日不如似一日，烈日炎炎下，整个镇子却笼罩在一片雾霾之下。
　　整条街上，人迹寥寥，静得像是在荒野。
　　只有一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街上空幽幽地回荡着。
　　“你信我，就是这么用。”大街上，蒙笑卿蹲在路边，强行握住泪言的手。
　　泪言的手心被他捂得出了汗，不耐烦道:“所以效果呢？”
　　“我们再试试。”蒙笑卿松开手，也让自己手里的那块黑石头也透了个气。
　　不过，随即他又换了只手，重新握住。
　　这次泪言没再信他的话。
　　按照蒙笑卿的猜测，这块黑石头只有他们俩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起作用。
　　所以，他就拉着泪言一起在街上找了个人来试验。
　　黑石头刚开始还闪了几下红光，可到后面，它连红光都懒得闪了，更别提什么救人。
　　握在手里整个跟握了块黑不溜秋的牛粪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小兄弟，你要不行，我就走了。”被蒙笑卿拉住的大婶也没了耐心。
　　“大婶，您可不能说我不行啊。”蒙笑卿很正经地回道，“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你让我再研究研究，这玩意儿肯定能救你们。”
　　那大婶一副病态，脸上毫无血色，要不是没了希望，她也不想跟蒙笑卿在这里耗。
　　“我家春儿还在家里等着我，我得走了。”大婶焦急地说道。
　　“别别别，大婶，您再让我试一下。”蒙笑卿还是不肯罢休。
　　泪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黑石头，“你别瞎折腾了，这石头肯定不是这么用。”
　　“那你说怎么用？”
　　泪言抿嘴，认真盯着石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朝那大婶伸出手，“大婶，您握住这块石头试试。”
　　“啊？不会有事吧？”大婶摆手拒绝。
　　“没事的，你瞧我们握了那么久，不也都好好的？”泪言把石头放到大婶的手心，“大婶，你想让身体恢复好是吧？”
　　“是啊，谁不想呢，不过，我现在死了也没什么，就是苦了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是我害了她啊……”大婶说着，眼泪哗哗往下掉。
　　“大婶，您冷静一点，我们一定会帮你的……”泪言劝着，又是一道红光忽地一下从那大婶的手中闪现。
　　“这？”泪言和蒙笑卿相视一眼。
　　“大婶，你感觉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蒙笑卿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黑石头起了作用。
　　“啊？”大婶愣住。
　　不等她说什么，泪言和蒙笑卿就已经发现了变化，那大婶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我就说吧，肯定有用！”蒙笑卿喜道。
　　“我也没说没用啊。”泪言道，“怎么用那还不是我发现的。”
　　“是是是，你发现的，那你说说，这东西究竟怎么用？”
　　“这个……”泪言思索着，“当然是要救谁就让谁握了。”
　　“就这么简单？”
　　“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大婶一握住石头不就起效了。”
　　“倒也是。”蒙笑卿点头表示赞同。
　　“并非这么简单。”声音从天而来。
　　泪言和蒙笑卿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红衣的柳青云从天翩翩而落。
　　“叔！”泪言惊喜。
　　“叔！”蒙笑卿学着泪言也喊了一声。
　　泪言嫌弃地瞟了他一眼。
　　“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实心的恶，人就是这样，会被蒙蔽，也会清醒。”柳青云站定，一脸哀怨地叹了一句。
　　苍邪让他过来传消息给江天歌，柳青云是不打算传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来找他们。
　　只不过，柳青云快到了翠取山的时候，忽然又不好意思去了。
　　平白无故地去找他们未免太没面子了，所以事到临头，柳青云又故意跑到了白马镇上，先编个理由再说。
　　谁知道，却在这里碰到了泪言和蒙笑卿。
　　“叔，你说的不简单是什么意思？”泪言问道。
　　“因为她刚才在想着她的孩子，心里有了善意，这块破石头才会起作用。”柳青云道。
　　“叔，你怎么知道的？”蒙笑卿接着又问。
　　柳青云看了眼自己这个新晋侄子，“我无所不知不行吗？”
　　“不愧是江掌门的师父，叔你也太厉害了！”蒙笑卿夸赞道。
　　柳青云假做谦虚地抬起手掌，以示意他不必过赞。
　　其实柳青云也就是刚想到这块石头的用法。
　　“对了，”柳青云往周围环视一圈，发现周围再无其他人，若无其事地问，“六六在哪？”
　　泪言回:“他们还在谷下，最近都不太平，就没让他们出来。”
　　“不太平？又发生了什么吗？”柳青云心想着，自己也才走了两三天，苍邪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怎么天下就又不太平了？
　　“陆山桐不见啦，叶风吟也疯了。”蒙笑卿道。
　　“怎么回事？”
　　“不知道，陆山桐前几天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叶风吟也不知道怎么被毁了容，然后现在整天嚷着要找你呢。”泪言道。
　　“那个……谁呢？”柳青云故意不说江天歌的名字。
　　蒙笑卿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没接上话。
　　而泪言想都没想就知道他说的是江天歌，回答道:“我们担心陆山桐出事，让他去找陆山桐了。”
　　“那他现在在哪？”
　　“我们猜测陆山桐是回兰午派救他爹去了，所以他也应该是去了兰午派。”
　　“我知道了。”柳青云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们在说江天歌？”蒙笑卿才反应过来。
　　“是啊，你才知道？”泪言嘲笑了他一句，旋即又看向柳青云，“叔，你要去找他吗？”
　　柳青云犹豫了一下，摇头，“我去看看叶风吟，你们继续救人，我自己去就行。”
　　“好。”泪言应了一句。
　　柳青云挥起袖子，随后就没了踪影。
　　出师有名后，柳青云很快就到了翠取山。
　　谷外，罗六六像是早就料到了柳青云会来，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六六，你在这干嘛呢？”柳青云走过去，含笑问了一句。
　　罗六六掀起眼皮子，极是无奈，“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刚才就看到你了，只是没想到后来你又跑了。”罗六六一下子就戳破了柳青云的脸皮。
　　柳青云尴尬地笑笑，“你等我干什么？”
　　“这里的烂摊子你不该负责？”罗六六质问道。
　　“你指哪个？”
　　“除了你的徒弟，还有哪个？”
　　“他怎么了？”柳青云假装很是无所谓地问了一句。
　　“他疯了。”
　　“啊？不是说叶风吟疯了吗？”
　　“一个是表面上疯，其实心里很清楚，而一个是外面看着正常，实则内心已经疯魔。”罗六六说着，又别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你的徒弟是后者。”
　　“你别吓我。”不是说，柳青云还真被罗六六这一句话给吓到了。
　　他的大男主要是被他逼疯了，这还玩啥啊。
　　“我为什么要吓你？那样对我没有好处。”
　　“倒也是，这可麻烦了……”柳青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有一坐不起的架势。
　　“你赶紧把事干完，好还我自由。”罗六六小表情皱成一团，委屈地看着柳青云。
　　“你急我也急啊，放心，快了，到时候你会派的上用场的。”
　　“真的？可是我觉得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见你徒弟。”
　　“为什么？”
　　“你会走不掉的。”
　　柳青云额角直抽，“小孩子家家的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我只是陈述事实。”罗六六按了一下柳青云的肩膀，小大人似的道:“你好自为之，要用我的时候记得招呼一声。”
　　说罢，罗六六负着手朝谷走去。
　　“叶风吟在哪？”柳青云朝他喊道。
　　罗六六背着身答:“他会来找你的。”
　　说完，纵身一跃，跳入谷中。
　　“小孩子什么好的不学，学高冷，也不知道像谁。”柳青云看着他消失在谷面的身影叹了一句。
　　眼前忽有一身影撞入，如巨石沉海，那身影紧接着也跃进了谷里。
　　柳青云认出，那是絮絮。
　　“哟，你小子还说我，自身难保吧。”柳青云自己坐在火坑里还不忘嘲笑罗六六。
　　罗六六和柳青云的对话，絮絮都听了进去。
　　他想知道，罗六六究竟要为柳青云做什么。
　　罗六六在谷底落地后不久，絮絮就追了上去。
　　“六六，你要为柳青云干什么？”絮絮拦在他身前问。
　　自柳青云带走罗六六那次，絮絮在心里就把柳青云当成了坏人，所以直呼其名。
　　“不关你的事。”罗六六蹙着眉头，不太想理絮絮。
　　“他该不会是要你的命吧？”絮絮知道罗六六是仙童，根本就不可能认凡人为师，如果不是柳青云威胁到他，他又怎么会认他为师公，所以，絮絮怀疑柳青云想要罗六六的命，至于来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是。”罗六六说着要走。
　　絮絮拉住他的胳膊不放，“六六，你是不是嫌弃我是妖，所以不想和我玩？”
　　罗六六轻撩开眼前散落的头发，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絮絮两个水嫩的小脸蛋急得泛起透红。
　　“你……太吵了。”言罢，罗六六甩开他的手向前走去。
　　“骗人，你就是嫌弃我是妖！”絮絮气嘟嘟地喊道。
　　“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景伊浓听到絮絮的声音，朝他走来。
　　“景姐姐，六六还是不理我。”絮絮向她哭诉。
　　景伊浓一听，跟着伤心起来，“别难过，六六还小，等他知道了你的好，他就不会不理你了。”
　　絮絮抹了一把泪，点了点头。
　　谷外，柳青云没坐多久，叶风吟果然就找了过来。
　　他脸上蒙了一块白色面纱，隐隐地还能看到面纱下盖住的红色疤痕。
　　一见到柳青云，叶风吟就像是条发狂的狗朝他扑过来。
　　还好柳青云反应迅猛，及时退开几步，要不然他那张玉似的脸肯定也得留下一道牙印。
　　“有话说话，动嘴干什么？”柳青云握住叶风吟的肩头，迫使他不能靠近自己。
　　“你赔我的脸！”叶风吟颤抖着声音怒吼。
　　“你的脸毁了关我什么事？”
　　“之前只有你治过我的脸，要不是你使了坏，我的脸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就烂了？”
　　“那得多久之前的事？我要使坏也不至于现在才动手……”柳青云说着，忽地记起来一件事。
　　系统说过，如果他没有杀掉晁剑宗，时间久了，是会随即掉落惩罚的。
　　难道说，这个惩罚不仅是在自己身上，还有可能施加在获益人的身上？
　　这么说来，江天歌是不是也会出事？
　　“如果不是你那还能是谁？我的脸毁了……我还怎么活？”叶风吟伸长手，又要去抓柳青云。
　　“你先冷静，我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嘛。”柳青云后仰着身子躲开叶风吟的利爪。
　　“都成这样了，你怎么救？除非你是神仙！”
　　“那你是小看我了。”柳青云道，“我认识个人，她可比神仙还好使。”
　　“谁？”
　　系统啊。
　　柳青云心里道，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不就ooc了嘛。
　　他话题一转，问叶风吟:“你想治好你的脸？”
　　“当然！”
　　“那你去杀一个人，他死了，你的脸就能好。”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不信我不行。”
　　除了抓住柳青云话里的一线生机，叶风吟的确是山穷水尽，没了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杀谁？”
　　“晁剑宗。”

111、泉奚
　　“你跟他有仇？”叶风吟问。
　　“无冤无仇。”柳青云如实答。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你不想治好你的脸？”
　　“想啊。”
　　“那如果杀了晁剑宗，能治好你的脸，你会不会杀他？”柳青云期待他的回答。
　　叶风吟几乎没有犹豫，回道:“会！”
　　“那不就得了。”柳青云慢慢松开握住他肩膀的手，“你去吧。”
　　“你要去哪？你走了，谁来治我的脸？”
　　“跟你说不清楚，这是个诅咒，你能明白吗？只要杀了晁剑宗，你的脸就能恢复，如果恢复不了，你来找我。”柳青云一边走一边往后退，他急着去看江天歌的情况。
　　“放心，我逃不掉的。”柳青云又丢下一句，随即抽身飞走。
　　叶风吟想追，但已经追不上。
　　真的要杀晁剑宗吗？
　　柳青云一走，叶风吟还是犹豫了。
　　可只要能让自己的脸变回来，就算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叶风吟握紧拳头，跳进谷里。
　　柳青云赶到兰午派时天已经黑了。
　　他踏月而来，在泉奚山上飞了一圈，却不见山上有什么人影。
　　难道人都死绝了？
　　自从上次见识过兰午派的景象之后，柳青云不得不怀疑，他们这山上是不是只剩下了妖怪。
　　不过，现在怎么连妖怪都看不到一只？
　　月色蓉蓉，万籁俱寂，如此良夜，突然一声尖利刺耳的嚎叫划破苍穹。
　　声音是从柳青云正前方的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透过窗户能看到屋里跳动着的火光和一闪而过的人影。
　　柳青云飞身靠近。
　　只听到里面传出人声。
　　“怎么样，想好了吗？只要你把秘籍交出来，就能救你爹的命，要不然，就别怪我狠心，送你们到地狱去做苦命父子！”
　　说话的是石裴南。
　　“苦命父子？这是关系捅破了？”柳青云站在门外，光明正大地听着墙角。
　　“忘恩负义的东西！”骂人的是个中年男子。
　　柳青云听出，这应该是路旬昌的声音。
　　“骂得好啊老东西！之前你为了那个妖精就没管过门里的事，后来有了儿子，又一心扑在他身上，我为你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你居然还对我藏着掖着，有神功也不教我，难道我的付出就值不上？”
　　言罢，只听到鞭子刮起疾风，嗖的一下，落到人身上，连着传出几声脆响。
　　啧啧啧。
　　听声就很疼。
　　柳青云不禁蹙紧了眉头。
　　“有什么你冲我来！别伤害山桐！”路旬昌怒吼道。
　　“简单啊！把召唤铸剑兽的秘籍交出来！”石裴南道。
　　“我给！我给你！你要什么尽管拿去！”
　　“不行！不能给他，给了他兰午派就彻底完了！”陆山桐嘴硬。
　　又是一记鞭子抽到他身上。
　　陆山桐这次没忍住，闷哼一声。
　　原来打的是陆山桐啊。
　　柳青云还以为刚才被打的是路旬昌，想着正好可以借石裴南的手教训教训这个老东西。
　　当年上清派遭赵北罡重创，这老东西可一直都是袖手旁观的。如今沦落到此地步，那也是天道轮回。
　　但如果受伤的是陆山桐那就另说了，这个小年轻心眼还挺好。
　　话说，江天歌不是来就陆山桐了吗？他人现在在哪？
　　柳青云没空多想，眼见着时机到了，他当即一掌，将门拍开。
　　屋里，陆山桐和路旬昌都被铁链铐住，石裴南手上拿着沾了血迹的鞭子，面色阴冷。
　　被反锁的大门忽然被拍开，屋里的三人皆是意外，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柳青云。
　　“是你？”石裴南也得知了柳青云投入苍邪手下的消息，他自以为柳青云和他是一路人，故而意外之后，也就没多顾忌什么。
　　“把人放了。”柳青云的意思简单明了。
　　可石裴南却装听不懂，“我兰午派的私事，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我让你放人。”柳青云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意思？”石裴南警惕起来，握紧鞭子看向柳青云。
　　柳青云漫不经心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一个笑还没完全舒展开，下一秒，柳青云的手就掐在了石裴南的脖子上。
　　“你听不懂人话吗？”柳青云对他扬了下眉。
　　石裴南身上汇聚灵力想要反击，但他的灵力就像是被凝固在了体内一样，根本使不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是完全被柳青云压制住了。
　　石裴南紧绷着的脸像断了的弦，他笑着道:“我放。”
　　柳青云慢慢松开手。
　　石裴南没有办法，只能在柳青云的注视之下去替陆山桐解开手铐。
　　“等等，”陆山桐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先放了我……爹。”
　　“山桐……我的儿……”路旬昌感动得眼泪直流。
　　石裴南只好又转到路旬昌那边，给他开锁。
　　那边把人放开，又转回到陆山桐这边。
　　就在这时，柳青云又忽然发声:“等等。”
　　石裴南沉住气，等着他老人家发话。
　　柳青云把目光压到路旬昌身上，“路旬昌，想救你儿子，拿秘籍来换。”
　　路旬昌还以为柳青云是个什么路见不平的英雄好汉，没想到原来也是个趁火打劫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不怕被打劫。
　　给柳青云，总比好过给石裴南。
　　于是，路旬昌点头答应:“好，我给你。”
　　柳青云直接伸手，“现在就给我。”
　　“前辈，你要秘籍干什么？”陆山桐慌神地看着柳青云。
　　要干什么？
　　当然是替他的好徒弟要的。等江天歌把这个学会了，要打败自己，那便指日可待了。
　　柳青云越想越觉得为人师表算是做到极致了。
　　世上哪里还能再寻到他这么好的师父？
　　不过，柳青云嘴上并不显摆，他只道:“我有用，放心，不是干坏事。”
　　陆山桐没了话。
　　“秘籍并不在此，恩人你要是想要，等把我儿救出去之后，我再给你。”路旬昌道。
　　想来秘籍也不在他身上，要不然石裴南早就搜到了，柳青云没再和他僵持，让石裴南放人。
　　手铐一松，陆山桐的身体就像软泥似的往前倒，路旬昌急着去扶，但他一个人完全扶不住陆山桐。
　　陆山桐的背被鞭子给抽得皮开肉绽，血肉和破碎的衣服模糊成一团，路旬昌不敢用力去扶，只让陆山桐的脸靠在自己身上。
　　看着这对落难父子，柳青云心也软了，他蹲下身子，给陆山桐输送灵力，为他止痛疗伤。
　　就在这时，石裴南瞅准时机，从柳青云背后靠近，手上化出佩剑，直朝他心脏的位置捅去。
　　虽说柳青云全神贯注，为陆山桐疗伤，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成了木偶，任人宰割。
　　饶是石裴南抓住了机会，可他的实力远远比不上柳青云，反应速度更是慢上一大截。
　　眼见着剑尖就要落在柳青云的背上，奸计得逞。
　　就在这时，柳青云空着的右手并起二指，极为迅捷地夹住了剑尖。
　　在石裴南准备后退防守之前，柳青云腾身而起，一脚将人从屋里踹到屋外。
　　石裴南动了大怒，催出几道灵力，几道金光闪闪，从外面打过来。
　　柳青云单手应战，推掌发力，正面对上那几道金光。
　　只听到隆隆几声，房屋剧烈震动，两道交战的火光如溅开一般，将黑夜染成白昼。
　　屋子终是支撑不住，噼里啪啦随之坍塌。
　　陆山桐拉住路旬昌，动作迅猛，飞身逃出屋子。
　　柳青云挥开袖子，挡去那些砸向他的断垣残壁，从废墟中缓缓走出去。
　　“来人！把他们统统抓起来！”石裴南自知不敌柳青云，只能喊人支援。
　　可他喊了好几声，却无一人响应。
　　“兰午派的人不都被你害死了？你要喊来妖才行。”柳青云打趣道。
　　“来人啊！”石裴南自顾自喊着，但还是无一响应，他逐渐意识到了问题，“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柳青云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没做什么，他来的时候，他们山上就空了。
　　陆山桐上前一步，脸色也不比刚才好看，但此时说话中气十足，“你完了！”
　　“你胡说！”石裴南踉跄着往后退，“我怎么可能会完？我才当上掌门，我还没有成仙，我完不了的。”
　　“下辈子吧。”陆山桐语气阴冷，不屑地回了他一句。
　　“你们少骗我！我是不可能完的！”石裴南说着，一张狰狞的脸上露出发狂般的笑容，“你们都给我去死！”
　　说完，石裴南提剑朝陆山桐刺来。
　　柳青云及时挡在陆山桐身上，以二指为剑，顶住石裴南的剑尖。
　　石裴南发力，手上的剑纹丝不动。
　　他心神大乱，双手握住剑，想把剑抽回来，却也拔不动。
　　正在他挣扎的时候，一把利刃从他身后穿身而过，凉了他半截身子。
　　他愣了一下，直到真真实实地感受到痛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人捅穿。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身体里插着的是把墨一样黑的剑刃。
　　柳青云一看那剑刃就认出来人是江天歌。
　　许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忘了罗六六的忠告，欣喜地越过石裴南的身体，看向他后面的江天歌。
　　江天歌大半个身子融在夜色里，表情看不分明。
　　“不可能……”石裴南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嘴里鲜血往外涌。
　　“你山上的小妖都被我杀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江天歌语气不冷不热。
　　柳青云听出，他那是嘚瑟中还带着几分沉稳。
　　“不可能……”石裴南眼睛失焦。
　　陆山桐走上前，捡起石裴南掉落到地上的剑，对着他的胸口又补了一剑，“去死吧。”
　　话音落下，石裴南应声倒地。
　　没了石裴南在中间挡着，柳青云借着月光，这才看清了江天歌的表情。
　　饿狼。
　　这是柳青云的第一印象。
　　罗六六的忠告在耳边悄然回响，柳青云心想着大事不妙，看来自己只能溜之大吉了。
　　他抬脚刚要走，不料，江天歌一只手已经按到了他的肩膀上。
　　“师父，你想去哪？”

112、山洞
　　去没有你的地方。
　　柳青云看着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要是惹怒了江天歌，后果会很严重。
　　柳青云改口道:“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泉奚山上的妖魔鬼怪我都除了，你还要去看什么？”江天歌步步逼近。
　　柳青云一步步后退，“我也是苍邪的手下，说来也是魔，你也要杀我？”
　　柳青云故意戳江天歌的痛处。
　　“不会，”江天歌笃定回道，“我不会杀你，从来都不会，只有你自己想死。”
　　“我自己想死？”柳青云心里冷笑。
　　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会自寻短见的人吗？
　　“还不是你让我操碎了心，你要多听听为师的话，为师也不会这么累。”柳青云漫不经心地说着，又对路旬昌伸手，“秘籍呢？老老实实交出来，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陆山桐挡在路旬昌身前，眼神坚定地看向江天歌，“江掌门，你想要我派召唤铸剑兽的秘籍吗？”
　　柳青云还想着等拿到秘籍后，江天歌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听他的话去练，所以他也做好了要费口水连哄带骗劝他的打算。
　　可现在倒好，这个陆山桐把他的计划都给搅乱了。
　　“不要。”江天歌一口回绝。
　　陆山桐又把视线投向柳青云。
　　柳青云喝了一嘴凉水似的，咬咬牙道:“为师替你求的秘籍你不要？”
　　“不要。”江天歌重复道。
　　“你……知不知道你不听话的后果是什么？”柳青云佯作威胁，带着挑衅的意味看着他。
　　“是什么？”江天歌还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
　　“……”柳青云竟无言以对。
　　是什么？
　　是我的任务完不成，我穿不回现实世界。
　　所以，除了让江天歌听话，柳青云好像别无他法。
　　柳青云深吸一口气，态度缓和下来，挤出笑容，“我是为你好。”
　　“不需要。”
　　岂有此理！
　　柳青云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又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二位，你们别吵了，如今，我兰午派在二位的相助之下总算顺利收复，下一步，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苍邪。”陆山桐劝道。
　　“我可是苍邪的手下，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柳青云道。
　　陆山桐笑笑，“我知道，前辈你一向心善，不会与贼人为伍的。”
　　比某些人要会说话。
　　柳青云满意地点了个头。
　　“前辈，听说过几天九星连月，到时苍邪会在少衿山上举行飞升大典，我们该如何应对？”
　　飞天大典？
　　我怎么不知道？
　　柳青云藏着掖着的秘密，不但被陆山桐就这么抖出来，而他知道的居然还比自己多。
　　“别去。”柳青云道。
　　“为何？我们不该阻止他吗？”陆山桐问。
　　“你们阻止不了，到时候由我出面就行。”
　　“你一个人能打败苍邪？”
　　事实是不能。
　　柳青云现在一身的灵力都是苍邪给的，他当然不能打败苍邪。
　　但是，在晚辈面前，怎么着也得涨涨自己的威风。
　　“我无所不能。”柳青云不要脸地回答。
　　反正他有系统加持，死了大不了重启。
　　“江掌门，你不去？”陆山桐自信，江天歌肯定会去。
　　柳青云也相信，江天歌这么爱多管闲事的一个人肯定会去。
　　他要不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我不去。”
　　柳青云忽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脸被打的也太猝不及防了。
　　“我不去。”江天歌又重复了一遍，“我听师父的话。”
　　“你真不去？”柳青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真不去，你想借这次机会渡我成仙对不对？我不去，你就没办法渡我成仙。”
　　那你真是会错了我的意。
　　我是不想让你去送死。
　　柳青云要笑不敢笑，他假装无所谓，“好啊，你不去就不去，我没你这么个窝囊徒弟。”
　　“江掌门……”陆山桐还想劝。
　　柳青云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山桐，你也别去。”
　　“那……”陆山桐要说什么，被江天歌打断:“你也别去。”
　　“你说谁？”柳青云看过去。
　　“我说你。”江天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柳青云，用坚定的眼神告诉他，没错说的就是你。
　　“你管得着吗？”柳青云傲娇上头，说完就要走。
　　“你觉得呢？”江天歌话音刚落，柳青云随即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用缚仙带绑住了柳青云的手脚。
　　“你敢欺师灭祖？！”柳青云脸刷地通红。
　　“我不认你做我的师父。”江天歌向来就是行动派，说完，在陆山桐和路旬昌的眼皮子底下，将柳青云打横抱起，杳然而去。
　　夜色已深，江天歌抱着柳青云钻入一片林子，落地后抱着人又走了一会儿。
　　月色透过树梢，照到洞口。
　　树影婆娑，勾着人往山洞里走。
　　“你放我下来！”柳青云在他怀里挣扎。
　　他越不安分，江天歌抱得越紧。
　　柳青云忽然回过神，江天歌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
　　他改变策略，把身体慢慢放松，最后干脆腻在江天歌怀里。
　　江天歌身体微颤。
　　柳青云心里一喜，知道江天歌这是上了勾。
　　柳青云乘胜追击，把脸贴到江天歌的心口，听他的心跳，“跳得好快。”
　　江天歌咽了一口口水。
　　还是个雏，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柳青云在心里嘲笑，但他就喜欢看江天歌为自己慌乱的模样。
　　“天歌啊，你这样绑着我，我好难受，你放我下来好不好？”柳青云拖长声音，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果然，他这么一说，江天歌就停下了脚步。
　　“天歌……”柳青云准备继续击溃江天歌的心理防线。
　　不想，江天歌冷冷地回了一句:“该放的时候，我自然会放你下来。”
　　“你要带我去哪？”柳青云说着用脸蹭了他几下。
　　江天歌走到山洞口，“这里。”
　　“来这里干什么？”
　　“干你。”
　　出息了啊！
　　柳青云吃惊地瞪着江天歌。
　　江天歌不顾他的眼色，把人放在地上。
　　“解开！”
　　“解开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跑。”柳青云说得信誓旦旦。
　　“我不信。”江天歌镇定应对。
　　吃了柳青云两次大亏，江天歌再也不信柳青云的鬼话。
　　“你跑不了了。”江天歌的手轻抚上柳青云的脖子，指尖点水似的渐而移到他的侧脸上。
　　“我没想过要跑。”柳青云也不避闪，侧脸贴到江天歌发烫的手心上。
　　“没想过？那你之前是做了什么？”江天歌勾起一边嘴角，“你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仙骨也不要，你还说你不爱我？”
　　“我没说过我不爱你。”柳青云自觉委屈。
　　“那你又为什么逼我成仙？我们俩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我……是有苦衷的。”
　　要怪你就怪那个破系统，它非逼我这么干的。
　　柳青云当然不会跟江天歌说这些，说了他也只会觉得自己是疯了。
　　“那你告诉我。”江天歌道。
　　柳青云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告诉你。”
　　“结束？我能等到那天吗？或者，你能等到那天吗？”江天歌逼视着柳青云的眼睛问。
　　这小子还挺聪明。
　　如果事情结束了，柳青云穿越到现实世界，江天歌想找他几乎是不可能，到时候即便柳青云愿意说了，他也不可能听得到。
　　所以，江天歌是等不到那天的。
　　“为什么等不到？”柳青云自己明知故问。
　　为了打消江天歌的疑虑，他凑近江天歌，把额头贴到他的肩窝上。
　　“天歌，我是你最亲的人，你不能不相信我。”柳青云软得像水一样贴到江天歌身上，“我不逼你成仙，苍邪的事你别管了，他想成仙就让他成去，正好天上那群老鬼闲得没事，给他们找点麻烦刺激刺激他们也挺好的。”
　　江天歌紧绷着的脸终于松懈下来，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眉眼在月色下好像在发光。
　　“师父，你还是这么调皮。”江天歌侧着脸要看他。
　　柳青云抬起头凑过去，主动献吻。
　　江天歌却僵住身子，把头别过去，和他拉开距离。
　　什么？！
　　为师难得这么主动，你居然不给面子？
　　柳青云气得咧嘴龇牙。
　　“师父，你的吻……有毒。”要不是有了那几次惨痛的教训，江天歌也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好好好好，有毒，那你以后别碰我！我全身都是毒！”柳青云气得躺回地上。
　　“不是的，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在柳青云面前，江天歌的镇定永远挺不住多久，他躺到柳青云身后，解开缚仙带，两只手从柳青云背后，环住他的身体。
　　“师父，你太主动了，我不习惯。”江天歌的鼻子贴到柳青云的后颈上，深深地闻着柳青云身上散发的清香。
　　那是一种如柳青云的秉性一般纯洁天然的沁香。
　　天下之大，独他一人所有。
　　要不是柳青云如此特殊，当年净一也不会那样执着于栽培他。
　　江天歌越想越觉得幸运，净一没得到的宝贝，最终还是归他所有了。
　　“那我再也不主动了，我不认识你。”柳青云老毛病发作，一翻脸就不认人。
　　“我不许你再说那种话。”江天歌把柳青云的身子掰过来面向自己，用鼻尖蹭了几下柳青云的鼻子。
　　呼吸交缠，他再没忍住，咬上了柳青云的唇。
　　欲望是有了萌芽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尤其是在柳青云的所有反应的催化之下，江天歌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够，还是不够，他还要更多。
　　沿着柳青云的唇一直往下，江天歌用他的喉结磨了下牙，最终咬住了柳青云的脖子。
　　他扒开柳青云的衣服，还想继续动作。
　　软成一滩的柳青云忽然清醒过来，猛地抓住江天歌的手。
　　“怎么了？”江天歌拨开柳青云侧脸上汗湿的头发，无限深情地看着他。
　　“不行。”柳青云哑声道。
　　“为什么？”江天歌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师父害羞了？”
　　柳青云找不到理由解释，只能点了个头。
　　“不怕，我会好好疼你的。”江天歌笑着，继续去扒他的衣服。
　　柳青云没来得及制止，脖子上的整块肌肤，连带着苍邪留下的牙印也就暴露出来。
　　那疤痕就在脖子跟，实在太惹眼了，江天歌一眼就看了个清。
　　他伸手过去，想弄明白那是怎么留下来的，但悬着的手却一直没碰上去。
　　那个疤太明显了，江天歌没办法骗自己。
　　“不是你想的那样。”柳青云看着江天歌失魂落魄的表情，猜出他心里肯定自导自演了一部什么虐恋大戏。
　　看着他紧张，柳青云反倒不紧张了。
　　“我没找小三。”柳青云又解释了一句。
　　“这是怎么弄的？”江天歌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苍邪咬的。”柳青云也不打算瞒他，“他喜欢吸人血。”
　　“他吸人血？”江天歌的视线黏在那块疤上。
　　柳青云看出，他闪着火光的目色里有把那块疤撕下来的冲动。
　　“还是说，他只吸你的血？”江天歌问。
　　这小子，看问题怎么就这么透彻呢？
　　柳青云不得不佩服江天歌的判断力。
　　“没事，我血多……”
　　柳青云不说什么还好，这一说，江天歌的火气就涌到了脑门。
　　他把柳青云按到地上，继续完成他停住的后续动作。
　　（此处省略一万八千字）

113、绑架
　　再醒过来，太阳上了三竿。
　　柳青云浑身散了架似的难受。
　　他身上盖了一层衣服，露出的玉脂似的皮肤上带着几块残红。
　　阳光刺进眼缝，柳青云用衣服盖住脸，懒懒地喊了一声:“江天歌……”
　　没人应。
　　嗯？
　　还害羞了？
　　柳青云坐起来，太阳从茂密的叶缝里漏进来，照得山洞亮堂堂的，洞里有什么一览无余。
　　不过，山洞并不大，除了石头和一些杂草也没什么，甚至是连江天歌都没有。
　　人呢？
　　柳青云清醒过来，才发现江天歌把他的中衣给穿走了，给自己盖的则是他的那件。
　　“还挺会玩。”柳青云含笑吐槽了一句，穿好衣服。
　　“难道是找吃的去了？”柳青云起身，在洞里转了几圈，忽发现洞角的草丛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在动。
　　柳青云定睛一看，草丛里的小东西露出了一个黑黑的鼻头，随后是它背上黑白相间的刺。
　　柳青云疑惑地看着，“这儿怎么会有刺猬？”
　　“难不成……是天歌变的？”柳青云忽然来了兴致，蹲在地上，随手捡了根草戏弄小刺猬。
　　小刺猬受了惊吓，闷头逃窜。
　　柳青云一路堵截，“小东西，往哪跑？”
　　前面走不了，小刺猬又绕道往左边逃，柳青云跟着也往左边跳了一步，小刺猬往右跑，他也往右。
　　“没辙了吧。”也不知道从哪得到的优越感，柳青云心情大好。
　　“诶？你的眼睛可真黑……”柳青云仔细端详着刺猬的眼睛，“你都没有眼白的吗？”
　　“没有眼白！”就像有一道闪电在大脑倏忽而过，柳青云猛地站起身，“他……是刺猬？”
　　刺猬？
　　柳青云记起来，当年，他第一次带着江天歌下山历练的时候，确实是有一只刺猬吸过他的血的。
　　如果苍邪真的是刺猬，那么他吸自己血的癖好就说得通了。
　　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眼白的时候的那双眼睛真的跟刺猬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苍邪就是刺猬精！
　　柳青云如获至宝，惊喜得一头往外山洞外面蹿，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天歌。
　　只要知道了苍邪的真身，那么要找到他的弱点就很容易了，到时候想打败他，不也就是手起刀落的事。
　　哈哈哈哈，苍邪，我看你还怎么在你爹头上动土！
　　柳青云无比兴奋，蹦到洞口，前脚正要踏出洞，不想，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朝他扑来。
　　猝不及防间，柳青云被推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他身子往后倒，那股力量又绕到他身后，撑着他，不至于让他摔倒。
　　怎么回事？
　　柳青云站稳后，尝试性地伸出手，又是一股力量不轻不重地推着他，不让他往前。
　　柳青云明白过来，有人设下了屏障。
　　而这个人，除了江天歌，柳青云想不到还有谁。
　　“想困住我？胆肥了。”柳青云后退几步，单手发力，一掌打出去，青光如溅。
　　撞到屏障上，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天地顿时失了颜色。
　　白光消散，颜色恢复，屏障完好无损。
　　屏障外，及云直指柳青云。
　　正是冤家聚首，屏障另一侧的柳青云目色微沉，定定看着及云，“好久不见啊。”
　　及云上下摆了几下，算是点头致意。
　　“江天歌呢？”柳青云问。
　　及云左右晃了几下。
　　“你可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主人。”柳青云肃然看过去。
　　及云也丝毫不惧，往上飞了一段距离，柳青云得仰视着才能看到它。
　　“还真是皮厚了！看来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你主人姓什么！”柳青云动了气，双手运功，掌心推出去，天地失色。
　　屏障外，及云也不示弱，发力相抗。
　　可及云毕竟只是一把剑，没了主人，它的威力只能发出十之二三，与柳青云抗衡，根本就没有胜算。
　　柳青云也料到及云撑不住多久，但他没料到的是及云居然还有帮手。
　　江天歌明明不在这，缚仙带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柳青云想不通。
　　眼见着他就要碾压及云，取得大战胜利，缚仙带突然出现，绕过柳青云的手脚，把他愣是绑成了一颗动弹不得的大粽子。
　　及云得势，当即回击，一道剑气挥来，柳青云乖乖倒地。
　　屏障外，及云上下左右乱窜，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柳青云脸贴在地上，掀着眼皮子，咬着牙，有咬碎及云的冲动。
　　“江天歌，你等着，下回你要敢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脱不了裤子！”柳青云努着嘴，生闷气。
　　天黑又天明，就这么过去了三天。
　　柳青云换了好几个姿势，从山洞里挪着身子，躺到了洞口。
　　月色如纱，轻轻蒙在柳青云精致的五官上。
　　他目光锐利，穿过夜色，极有毅力地盯着及云，试图用气势压倒它，以求一线生机。
　　可惜及云不吃他这套。
　　它之前跟着柳青云的时候，柳青云从不带着它练剑，现在，它就要在柳青云面前自己舞着自己，显摆给柳青云看。
　　“臭屁。”柳青云除了吐槽，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我知道怎么打败苍邪了，你快去把江天歌找过来……”柳青云念得口干舌燥，但不念他又嫌无聊。
　　“江天歌，你去哪了？师父你也不要了？”
　　“江天歌，你现在要是敢出来，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江天歌，你别是去找苍邪了吧？”
　　“你要是敢去，我就敢不认你！”
　　柳青云起了睡意，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眯着也快睁不开。
　　忽地，一道红光在天边闪现，柳青云脑子里松弛的那根弦猛地被拉紧，他登地一下睁开眼睛。
　　“那是什么？”柳青云自言自语。
　　及云左右晃着剑身。
　　眨眼间，又是一道黄色的光芒如刃划破了夜空，照得晴空大地好似满天黄沙。
　　柳青云眨了好几眼，那道光横在夜幕当中，气势不但不减，还愈发强劲，映得人脸色如蜡纸一般发黄。
　　“什么情况？”柳青云昂着头，脑子里千回百转，但事实只指向了一种可能。
　　这恐怕就是苍邪口中所说的九星连月了。
　　话说，这九星在哪呢？
　　柳青云仰面望着，笼罩在黄色的夜幕之中连一颗星都没有，哪里还有九星。
　　难道是我想多了？
　　柳青云正纳闷，忽地，黄色的夜幕下又闪过一道绿光。
　　没过多久，又是一片光影倏忽而过，不过这次，柳青云没辨别出那光到底是个什么色号。
　　柳青云赏着灯光表演一样，静静地看着。
　　“表演”结束，黄色的光也渐而黯淡在夜幕之中。
　　这就结束了？
　　柳青云兴趣索然，眯着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他眼睛刚要合上，墨一般的夜空中，九颗星星闪着耀眼的光芒明晃晃地现出真身。
　　我天！真是九星连月！
　　看着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柳青云惊得一身冷汗，他蹭的一下要站起来，只可惜，他手脚还被绑着，上半身刚撑起一个锐角，挣扎了半天，又躺成了平角。
　　“真是九星连月！要变天啦！”柳青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扭动着身子，脸已经贴到了屏障上。
　　“及云，我的好剑……”柳青云盯着它，“你快放了我吧，咱们一起去拯救天下苍生怎么呀？诶，你说，咱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并肩作战了？你就不怀念我们曾经一起战无不胜的日子？”
　　及云左右摆着身体。
　　“真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要不放我出去，天下都要完啦！江天歌也要玩啦！上霄也要完啦！我也要完啦！”
　　及云悬在空中不动，像是被柳青云说动了，但也没有要放他出来的意思。
　　“及云！”柳青云骤然正经起来。
　　及云软硬不吃。
　　“你……”柳青云想着再和它舌战几百回合，不想，视野里忽然撞进来一个人。
　　柳青云看过去，和他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你在和谁说话？”那人没发现及云，看傻子似的打量着柳青云。
　　柳青云眼神好，夜色里也能看清那人的长相，只是一眼，柳青云就认出了那人。
　　杨平水，一个本来没什么戏份，却让柳青云恨得想把他变成炮灰的路人甲。
　　“你怎么在这？”柳青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看到他就莫名紧张。
　　“变天啦，现在不跑，等死吗？”杨平水正色道。
　　“你从泉奚山上逃出来的？”柳青云心里奇怪，泉奚山上的小喽啰要么被江天歌给除了，要么也被抓了，怎么这个杨平水还能安然无恙地逃出来？
　　“是啊。”杨平水两只手背在身后，悠然自得地继续往山下赶。
　　想来也是这个人鬼心眼多，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躲过了江天歌的眼睛。
　　如今见天下大乱，脚底抹油，又要开溜。
　　他爱溜哪去溜哪去，柳青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是眼下，柳青云却不得不对他有兴趣，因为，已经三天了，这是柳青云见过的唯一一个活物。
　　山洞里的小刺猬因为不堪柳青云的骚扰，再加上没有吃的，最后也饿死了。
　　见他要走，柳青云连忙喊道:“等等！”
　　“干什么？”
　　“这位兄弟，如果我告诉你，天下有难，眼下正需要你这样的英雄豪杰出手，你会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吗？”柳青云一本正经地问。
　　杨平水想了想，点了个头，“可以试试。”
　　真是给你脸了。
　　柳青云闭了下眼睛，心里默念:“没事，我能忍。”
　　他调整好，微笑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要不……你先救我出来，我给你加戏，带你去拯救天下？”
　　杨平水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大概也能理解柳青云所说的该是何等的宏图霸业。
　　他打量了一眼被绑成大粽子的柳青云，最终还是选择了顺着脚底的油往下溜。
　　“诶！你会后悔的！你这个路人甲！”柳青云不甘心地对着杨平水的背影喊道。
　　柳青云刚骂完，罗六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屏障外。
　　“师公。”

114、变天
　　救星！
　　柳青云两眼顿时放光。
　　“六六，快救我出去！”柳青云扯着嗓子，把心底的不爽都喊了出去。
　　“救我出去啊……”
　　罗六六捂了一下耳朵，淡淡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你能救我吗？”
　　不知好歹，大概就是凡人的通病。
　　刚才还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路人甲身上的柳青云现在又开始质疑仙童。
　　“可以。”罗六六说着，道袍袖子一挥就除去了屏障。
　　“缚仙带你也能解？”
　　罗六六镇定地站在柳青云面前，“缚仙带只是徒有其名，他能缚人，却从来都缚不了仙。”罗六六说着，只是伸出手掌，缚仙带就落到了他手心。
　　做神仙还有这好处？
　　这么一想，柳青云居然对成仙有了一丝心动，但也就一丝。
　　做神仙再好也没有自由的日子好。
　　柳青云起身，伸着懒腰，活动了一会儿，身子逐渐恢复灵活。
　　“你找我，也是料到时机到了？”柳青云问。
　　罗六六道:“嗯，苍邪以魍魉山、泉奚山、少衿山、翠取山为祭坛，以九星连月为媒，准备飞升，我再不上场，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这么说来，那些红的、黄的、绿的还有那什么颜色的光都是这些山上发出来的？”柳青云猜测。
　　早先他注意那些光发出的方位，心里隐隐有这个想法，只是不敢肯定。
　　“是，祭坛启动，九星连月也已经出现，下一步，苍邪就要献祭品。”罗六六道。
　　“祭品？那是什么？”
　　“生灵。”
　　什么？又是一人作恶，天下遭殃。
　　这些反派的心还真是大。
　　柳青云无力吐槽。
　　“得了，看来也该轮到我们出场了。”柳青云振奋起精神道。
　　罗六六微微点头，带着一脸天真无辜的表情，跟在柳青云身侧。
　　柳青云终于如愿以偿，抬脚走出山洞，走了两步之后，他才记起来有笔账他还没算。
　　柳青云侧过脸看向及云，感应到柳青云的视线，及云像是换了把剑，服服帖帖地飞向柳青云。
　　不等柳青云伸手来接，它自己就把剑柄对着柳青云，蹭到他手边，等着柳青云赏手来拿。
　　“没骨气，一点都不像我。”柳青云嫌弃地说了一句，但还是握住了及云的剑柄。
　　手指放上去的瞬间，柳青云那颗上下浮着的心如归安处。
　　他感觉到，有个东西他仿佛丢了许久，而到现在，他似乎又找回来了。
　　这个东西难道就是自信？
　　柳青云暗自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要对付苍邪，他是抱着必胜的心。
　　而真正棘手的还是江天歌。
　　要顺利完成任务，渡江天歌成仙，他能答应吗？
　　答案柳青云心知肚明。
　　“嘿，你们要去拯救天下，要不加我一个，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们说是不是？”路人甲杨平水及时把握住时机，上来抢戏。
　　总编剧柳青云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无情拒绝:“不好意思，您等下一个剧本吧。”
　　“啊？我法力虽然低微，但也不是没有，你们尽管吩咐，我一定尽量办到。”杨平水还在坚持。
　　柳青云想着还要拒绝，可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灵感，让他改变的态度。
　　“好啊，你可以给我们帮忙。”
　　“行，你们尽管吩咐。”
　　柳青云坏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那你先去抓一百只黄鼠狼过来。”
　　“你说什么？”杨平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只黄鼠狼，”柳青云重复着，走到杨平水身旁，“能不能打败苍邪就看你的了。”
　　柳青云向前走了一步，忽又折回来，“对了，还有你们泉奚山的渌水兽能不能搞过来借我用一用？主角出场，气势不能输。”
　　杨平水一边嘴角抽搐，“我原来在兰午派只是个打杂的，你当我是什么？渌水兽也是我想给你搞就能搞过来的？”
　　“你有办法对吧？”柳青云在试探杨平水这个人到底有多深的水。
　　不想，这一试还真就摸不到底。
　　杨平水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这个家伙，果然有手段！
　　＊
　　白马镇上，泪言和蒙笑卿靠着那块黑石头，在短短的几天时间之内，就救好了镇子上大半数人。
　　眼见着镇子上的乌烟就要散去，可就在这天晚上，天上出现九星连月的异象。
　　寂静的夜一下子沸腾起来，全体百姓像是受了什么召唤，集体从家里走出来，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进。
　　已经从翠取山山谷里走出来，住在镇子上的泪言他们半夜被街道上杂乱的脚步声吵醒。
　　他们走到窗户边，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人群，一齐傻了眼。
　　“什么情况？”泪言打开房门，正好看到蒙笑卿也出了门。
　　蒙笑卿也是一头雾水，摇头道:“不知道啊，出去看看？”
　　泪言应下，二人出了客栈，上街上随便拦了个人。
　　那人双目无神，低头看着地，被人拦住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推开他们又要走。
　　“大叔，你们这是去哪？”泪言问。
　　大叔不理，目光呆滞，继续往前走。
　　“大婶，您这是准备去哪？”蒙笑卿又拦了个人问。
　　那大婶的表现和大叔如出一辙，跟中了蛊一样，没有了意识。
　　“怎么办？”蒙笑卿回头问泪言。
　　泪言蹙着秀眉，站在人流里，不时被人撞几下肩膀。
　　“是九星连月，要变天啦。”墨伯脸色阴沉，走出客栈。
　　泪言和蒙笑卿抬头看向夜空中那九颗极其耀眼的星星。
　　它们不仅彼此相连，而且发出的光还有往月亮那边聚拢的趋势，眼见着那光探着头就要和月亮连在一起。
　　“爹，那他们是怎么回事？”泪言问墨伯。
　　蒙澄忽然走出来接着道:“想让九星与月相连也没那么容易，幕后主使必须得借他人之力才能完成，所以，这些百姓就成了牺牲品。”
　　“爹，我们没有办法救他们吗？”蒙笑卿又问。
　　这次换墨伯回答:“有啊，阻止那个幕后主使就行。”
　　“太好了！”蒙笑卿为还有一线生机而喜悦。
　　泪言眉头拧在一起，“幕后主使是苍邪，你能打败他？”
　　“不是有江掌门和江掌门的师父在嘛，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肯定会有办法的！”蒙笑卿乐观地回道。
　　“事不宜迟，我们带领弟子也跟着这群百姓一起出发，看看他们究竟要去哪。”蒙澄提议。
　　“亲家说得有理。”墨伯附和道。
　　蒙澄极为满意地点头。
　　蒙笑卿笑得合不拢嘴。
　　泪言一人瞪了一眼，自己率先跟上队伍，也不管他们在后面怎么胡言乱语。
　　晁剑宗听到蒙澄报告的消息也出了客栈。
　　叶风吟这几天一直跟着他，就连住客栈也要求住在他隔壁，听到他出门的动静，叶风吟随即也开门跟了出来。
　　“我对你没意思。”晁剑宗非常直白地对叶风吟说道。
　　叶风吟脸上蒙着面，定定看着晁剑宗的目光里找不出一丝丝的柔情蜜意。
　　正相反，他有一脚踩到晁剑宗那张明明很老却一条皱纹都没有的脸上。
　　为了治好自己的脸，叶风吟听信了柳青云的话，准备杀晁剑宗。
　　但想到自己的法力不敌晁剑宗，叶风吟只能下黑手。
　　可是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有找到下手的好时机。
　　有几次也不是没有机会，然而又因为叶风吟对他的恨意不够，犹豫了一下，于是就错失了良机。
　　但是，几天过去，晁剑宗虽还是完好无损，不过叶风吟已经不再是那个叶风吟了。
　　他现在对晁剑宗的恨意已经达到峰值。
　　至于恨他的原因，那全然是因为晁剑宗是个自恋狂。
　　他老以为叶风吟是看上他了才会跟踪他，故而几次出言不逊，惹得叶风吟想锤爆他的头。
　　叶风吟相信，只要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好好把握，杀了晁剑宗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以换取他青春靓丽的容颜。
　　“我脸烂了才会看上你。”叶风吟怒道。
　　“难道不是吗？”晁剑宗一脸的理所当然。
　　叶风吟啐了一口，“我又不是赵北罡。”
　　在翠取山上，叶风吟曾偷偷靠近过晁剑宗经常守着的那座坟。
　　那坟的墓碑上没有墓主人的名字，但是有一次，叶风吟在晁剑宗坐过的地上发现，晁剑宗在地上写过“赵北罡”三个字，所以他料定，那个坟就是大魔头赵北罡的。
　　而赵北罡对晁剑宗的爱情宣言，叶风吟也早有耳闻，因而对他们的关系也能猜出一二。
　　叶风吟话音未落，晁剑宗的脸色蓦然阴沉下来，那变脸的速度之快，吓得叶风吟不敢再张嘴。
　　一阵死寂之后，晁剑宗转身离开。
　　怕归怕，可脸还是要的。叶风吟和他隔了几步远，在后面跟上。
　　“你要去哪？”叶风吟弱弱地问了一句。
　　“去找柳青云。”晁剑宗在前面回了一句。
　　“找他干什么？”
　　“报仇。”
　　自惨遭两次重创之后，少衿山恍如一位进入垂垂暮年的老者，它虽容颜未老，却一身霜华。
　　守护着主峰的六根天柱雄峻如往昔，不同的是，青山的气质冷寂得如尘封了一般。
　　助梵夺了江天歌的掌门之位后也没有继续下一步动作。
　　相反，在他秉持的“无为而治”的理念治理下，少衿山的日子很是平静。
　　然而，这个平静也在九星连月开启的那晚被打破了。
　　苍邪选中了少衿山来作为总祭台，举行他的飞升仪式。
　　夜色渐淡，白日初升。
　　苍邪负手立于少衿山练武场上。不管他表情如何得意，可依然掩不去他身上本属于禹秋的书卷气。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助梵，被绑住坐在的地上的有得息、铭幽，还有吴天为。
　　在苍邪的面前也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满身伤痕，全身上下不知受了多少刀伤，就连衣服都没有一大块完整的。
　　他闭着眼睛，背靠着石狮子瘫坐在地上，呼吸微弱得近乎没有。
　　他正是江天歌。
　　江天歌可以忍受苍邪成仙，甚至可以忍受他为祸人间，但他不能忍受苍邪欺负柳青云。
　　还是以那样的方式。
　　如果不灭了这厮，江天歌自觉实在是愧为人徒以及未来的人夫。
　　他找上苍邪，和他大战了三天。
　　苍邪一边忙着九星连月的事，一边忙着应付江天歌，虽是一心二用，但江天歌终是不敌苍邪。
　　“自取灭亡的滋味好受吗？”苍邪居高临下，狞笑道。
　　江天歌额前头发散乱，随着风息轻抚过笔挺的鼻梁。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恍若不闻。
　　“我不会现在就让你死的，我要你师父看着你死。”
　　江天歌一身狼狈，眉头舒展开，表情却是风轻云淡，他扬起嘴角自信道:“他不会来的。”
　　“噢？”苍邪故作惊讶，“那你可太不了解你师父了，他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想到柳青云，江天歌脸上的笑更像是沾了蜜，“我知道他不会不管，所以我没让他来。”
　　“你能困住他？”
　　这个……
　　再一想，江天歌还真不敢确定。
　　苍邪朗声笑着，“来送死也罢，不来也可，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只要你们睁开眼睛都给我看明白了！万物皆有灵，举世皆可贵！我也能飞升！”
　　说得真好。
　　江天歌听着，都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没想到他这么个反面人物还能说出这番话，只可惜，他想得太美，把世人都当成是他上天的垫脚石。
　　江天歌没鼓掌，苍邪自己倒是给自己鼓了几下掌。
　　他一边鼓掌还一边道:“说得真好。”
　　场上几人个个惊诧地看过去。
　　还真没见过有谁这么给自己捧场的。
　　可是等江天歌看清苍邪的神态时，他发现苍邪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目色中没了冷厉，多了一些温和。
　　“你想成仙？我觉得你想得有点美。”
　　江天歌不得不点头赞同，苍邪居然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不对，那不是苍邪，江天歌意识到，那好像是禹秋。
　　苍邪长了一张禹秋的脸，江天歌是认得的。
　　他原以为，禹秋死了，苍邪只是占了禹秋的身体，没想到，苍邪确实是占了禹秋的身体，但只是禹秋也没死。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禹秋说完，脸色骤然狠厉起来，又道:“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说这些话吗？”
　　“别忘了，你还在用我的身体。”禹秋的意识又占了上风。
　　“你想怎么样？和我同归于尽吗？”苍邪又道。
　　场面过于精分，在场的人看着无不为禹秋捏一把汗。

115、大结局（上）
　　“孩子，你没死？”吴天为又惊又喜。
　　他一直不喜欢禹秋，即便是禹秋为了柳青云去送死，他也怀疑过禹秋是别有用心。
　　时至今日，他都没有打消对禹秋的怀疑，但是眼下，不管禹秋是怎么想的，只要他和苍邪不站在一边，吴天为都示他为自己人。
　　“他死不死又关你什么事？”
　　吴天为无法判断这句话到底是禹秋说的还是苍邪说的。
　　“你是我上清派弟子，我又教过你一段时日，说来也是你师父，你的死活当然跟我有关系。”吴天为道。
　　“吴师父，我在这。”这是禹秋在说话。
　　吴天为道:“孩子，你放心，既然你都没死在赵北罡手下，今天也一样不会有事。”
　　“青云一定会来的。”得息道，“青云复活，我都没见上他一面……”
　　“有什么好见的？他复活了，难道就成好人了？”铭幽并不知道柳青云又投到了苍邪手下，只是随口一猜，不想，还真就猜中了。
　　但得息始终护着柳青云，相信他永远都是好孩子。
　　“没用的，青云师父也打不过苍邪，只有我……和他同归于尽，兴许能有一点希望。”禹秋语气看似平淡，可来回走动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他满心的恐惧。
　　忽地，他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你可以试试，你以为我离开你了就什么都不是？错了，眼下你才是我的累赘，离了你这具凡体肉胎，我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说罢，苍邪抬头望天。
　　乌云蔽日，光束从乌云后面射出数道利刃似的金光，但终不敌翻滚着的乌云，被掩去光芒。
　　大地黯然失色，九星相连，重现于天空。
　　“还差一点。”苍邪一脸享受地抬着头，“不过，也快了。”
　　隆隆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一群人乌压压地朝练武场围拢过来。
　　江天歌看过去，发现那群人不过就是些普通老百姓。
　　他们来这干嘛？
　　江天歌神色凝重，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了那个一直深埋在他心底的噩梦。
　　同样的地点，虽是不同的人，可那些冷漠的脸却从未变过。
　　不过，幸好，他不在。
　　“哈，来了。”苍邪兴致勃勃，朝那群人挥了个手。
　　藏身在人群里的泪言、蒙笑卿他们手里握紧剑，蓄势待发。
　　“能助我登仙是你们的荣幸。”苍邪说着，抬起双手，两道黑气从他手心打出，渐而在人群中散开。
　　人群被黑气笼罩，黑气滚滚如潮，慢慢汇聚成一股，朝天空攀爬而去。
　　“魔头！住手！”泪言和蒙笑卿从人群中一跃而起，试图去驱散那团黑气。
　　他们挥剑去劈，黑气被劈开，随即又聚拢。
　　苍邪瞥了他们一眼，只是一个抬手，他们二人就被打得飞出十几步远。
　　“想要阻止我？除非你们把这些人都给杀了。”苍邪自觉好心地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他知道，这些人假仁假义，肯定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泪言和蒙笑卿带领数众准备群起而攻。
　　江天歌不忍他们作无谓的牺牲，用上霄撑着身子，站起来道:“算了，你们打不赢他。”
　　“打不赢又怎么样？难道就袖手旁观？”泪言拳头握紧，愤愤不平地说道。
　　江天歌点头，“也只能这样。”
　　“江掌门！”蒙笑卿没想到他一向敬仰的江天歌能说出这种话。
　　“此事不用你们管，交给我。”江天歌淡淡道。
　　果然，他还是那个江天歌，蒙笑卿目光盈盈，一脸仰慕地看着江天歌。
　　泪言推开痴笑的蒙笑卿，上前一步，“你有办法？”
　　江天歌抬头望着天空，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那轮血红的圆月，九星连月眼见着就要成形。
　　“可以一试。”江天歌说道。
　　“你们都走，这里交给我。”苍邪忽地又变了语调，对江天歌说道。
　　“他离了你的身体，还能找其他人，你的办法只是自取灭亡。”江天歌道。
　　禹秋不服，“你难道就不是自取灭亡？”
　　江天歌目色凛然，和他对视，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不管怎么说，我的法力在你之上。”禹秋最在乎他的修为，江天歌故意戳他的痛处。
　　“不管怎么说，我可以为了青云师父再死一次。”禹秋把刀子戳了回去。
　　江天歌一刀被毙了命。
　　好吧，事关柳青云，江天歌无力反驳。
　　“那次……谢谢你，”江天歌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心绪，“这次……换我来。”
　　“不必，能为青云师父做点什么，我很荣幸。”禹秋说完，苍邪的意识随即就占了上风。
　　“你们都抢着死？我可以成全你们。”苍邪说着，笑脸猝然僵住。
　　“你要干什么？”苍邪自言自语，“我警告你，这么做，你会魂飞魄散的。”
　　身体逐渐石化，看来禹秋是打定了找死的心，准备自爆了。
　　苍邪没有办法阻止他，他也没必要阻止他，禹秋想自毁肉身，于他而言并无多大损害，如江天歌所言，他只需要换具□□就行。
　　“孩子，切莫做傻事！”吴天为喊道。
　　禹秋不为所动，对江天歌道:“帮我阻止他离开我的身体。”
　　江天歌手里握紧上霄，定在原地，“我不会帮你的。”
　　“孰轻孰重，你看不清吗？”禹秋道。
　　江天歌道:“即便我答应你，师父他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徒弟……”禹秋的语气弱下来。
　　“不管你是谁，他都不会放弃你。”
　　江天歌话音刚落，柳青云的声音从天边传来，却又好似在人耳边响起，十分清晰。
　　“是啊，都是我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师父？”江天歌一脸愕然。
　　“青云师父？”禹秋惊喜。
　　渌水兽化成水形的大蛇，柳青云站立在渌水兽的头上，翻过树林和山头，蜿蜒着飞速而来。
　　渌水兽好似与天同高，江天歌仰起头，远远望去，只能隐约看到天边柳青云豆粒大的身影。
　　随着渌水兽的靠近，柳青云也一点点接近地面。
　　“我柳青云一生有两个徒弟，一个叫江天歌，一个叫禹秋。”
　　柳青云衣袂翩跹，气质绝尘，恍如从天而降的仙人，脚不沾地，停在江天歌面前。
　　一看到柳青云，江天歌的鼻头就发酸。
　　他用破烂的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要叫人心疼。
　　“谁让你来的？”柳青云心软成了棉花，但语气还是强硬，故作生气。
　　“师父……”江天歌伸手要去抱柳青云。
　　身旁的禹秋忽然出声:“当我死了？”
　　柳青云和江天歌一齐看向他。
　　禹秋连忙解释，“是苍邪说的。”
　　“好啦，都是我的徒弟，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柳青云为了端平碗里的水，以同样正经的眼色，一左一右看了一眼。
　　禹秋眼里放光，完全一张崇拜脸。
　　江天歌心里不平，眸里带着钩子，逮到机会就去勾柳青云的心。
　　柳青云害怕中了他的招，眼神故意躲闪。
　　“咱们师徒三人团结一心，定能成就一番大业！”柳青云伸出手，试图揽过他们二人的肩膀，来互相加个油。
　　手伸到禹秋那边的时候，禹秋脸色刷地大变，随即飞身后退数步，柳青云的左手落了空。
　　江天歌瞄准机会，握住柳青云的左手，扑进他怀里，贴在他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你为什么要来？”江天歌的心在发抖。
　　“不来，谁给你收尸？”柳青云道。
　　“你会给我收尸？”
　　“不会。”言罢，柳青云推开他。
　　“你有办法对付苍邪？”江天歌还是握住柳青云的手不放。
　　“勉强算有。”
　　“是什么？我想和你并肩作战。”江天歌从少年时就期待着这一天，可一直以来，他和柳青云就只做过对手。
　　这一次，柳青云也没想如他的愿，“还是算了，免得后面打起来你下不了手。”
　　“你什么意思？”江天歌握着柳青云的手紧了些。
　　柳青云故意不答，视线飘远。
　　得息终于如愿再见到柳青云，她满心欢喜，见他看向这边，于是朝他喊道:“青云，快过来让我看看。”
　　柳青云想挣开江天歌的手走过去，江天歌不放，柳青云便只好见家长似的，领着江天歌去见了得息。
　　看着他们师徒二人手牵手，得息浑然不觉哪里奇怪，只是为他们二人都平安无事而感到开心。
　　旁边的铭幽就没那么舒坦了，他浑身不自在，人跟跪在铁钉板上一样，小动作极多，但就是不看柳青云。
　　再见到柳青云，吴天为同样欣喜。
　　“青云，你还记得我们？”得息见他一身红衣，心里还担心他是否恢复了人识。
　　“得息上尊，我记得你。”柳青云道。
　　“那是不记得我咯。”铭幽撇开脸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青云竟从这话里品出了一丝醋意。
　　“铭幽上尊，我自然也是忘不了您和您的那些教诲的。”柳青云保持微笑。
　　“还有吴师父，您身体近来可好？”
　　“好得很，再活上个一百年也不成问题。”吴天为乐呵呵道。
　　助梵站在一旁，似也在期待什么，看着柳青云。
　　柳青云对上他的视线，“助梵上尊，我们之前见过吧？”
　　助梵点头，“确实见过。”
　　“你跟着苍邪日子可好过？”江天歌问。
　　“我无心与你们为敌，只是顺势而为。”助梵极是理所当然地回道。
　　“顺势而为？那你现在顺的是什么势？”江天歌问。
　　助梵挥手解开困住得息他们三人的法术，摊开手，“由你们处置。”
　　“得息上尊、铭幽上尊、吴师父，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江天歌对他们三人道。
　　“是，掌门。”他们三人一齐拱手应答。
　　江天歌吩咐完，收回视线去看柳青云，柳青云正抬头望天。
　　九颗星与月相连，血染红的月色流淌着分别灌注到星星那边，把它们一颗颗染得鲜红。
　　血光笼罩大地，飞升的天道即将开启。
　　“师父，事不宜迟。”江天歌提醒道。
　　柳青云默然点头，但还是没有动作。
　　“师父，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杨平水。”
　　“那是谁？”江天歌刚问完，杨平水就上了场。
　　“柳前辈，你交代的事我办好了。”杨平水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黑色袋子，抛向柳青云。
　　罗六六跟着他，一起现身。
　　“这有一百只？”柳青云往黑袋子里瞅了一眼，一只都没瞧到。
　　“放心吧，这是无底袋，别说一百只，一千只它也能装得下。”杨平水答。
　　“好！”柳青云转向苍邪，“禹秋，待会儿的气味可能有点难闻，你忍一忍，尽量拖住那只刺猬，别让它跑了。”
　　“好……”禹秋话没说完苍邪随即出现，“好什么？阻我成仙者死！”
　　“那就看看谁死在前头咯。”柳青云手提无底袋，站在渌水兽头上飞身冲向苍邪。
　　苍邪眼睛瞄着九星连月的方向，朝它飞去。
　　“咪咪，围住它！”柳青云指挥道。
　　渌水兽从蛇形化成奔涌的巨浪拍打着浪花扑向苍邪。
　　苍邪飞身往上，渌水兽跟着去堵他的路。
　　眼见着头顶上的路被渌水兽封住，苍邪不避不闪，直接撞上去。
　　若无十足的把握能冲破渌水兽的阻拦苍邪也不会冒险尝试，柳青云当即化出及云，朝苍邪劈出一道青色剑气。
　　苍邪照样不避，抬起手掌将剑气打散。
　　柳青云再拦，苍邪再破，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渌水兽化出数不清的水柱绊住苍邪的大半个身子，但苍邪的身子还是再向柳青云靠近。
　　柳青云将及云以一化三包围住苍邪。
　　天地变色，狂风忽起，青色的电流从密布的乌云间牵引而下，汇聚于剑身，织成一张密集的网盖向苍邪。
　　苍邪全身冒着浓厚的黑气从身体里翻滚而出，推着头顶上刺啦响的电流。
　　柳青云全身发力，终是不敌苍邪，眼见着手上就要脱力，一道红色剑气恍如从天外而来，压到及云身上。
　　及云仿佛得了新生，力量顿时大增，闪着青色光芒的电流大网拉开，势头霎时强劲数倍。
　　刚才还应付自如的苍邪面前如遇巨石，他被拦在原地，前进不了半步。
　　又是一道红色剑气砍来，苍邪不及反应，被那剑气打得后退好几步。
　　江天歌从云层中飞来，落到柳青云身侧，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柳青云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你们！”苍邪双眼泛着血色，他这个“你们”指的不仅是眼前的柳青云和江天歌，还有和他一体的禹秋。
　　是禹秋拖缓了他的行动速度。
　　“你还想说什么？临终遗言？”随着柳青云的话音，渌水兽将围住苍邪的巨浪慢慢收拢。
　　苍邪如瓮中之鳖，无路可逃。
　　“这个送你，跟它们好好玩玩吧！”柳青云脸上露出坏笑，打开手里的无底袋，一只只黄鼠狼从袋子里倾倒而出，扑向苍邪。
　　黄鼠狼可是刺猬的天敌，见着老冤家，苍邪知道大事不妙，惊惶得要逃。
　　渌水兽却已封住他的去路，再有柳青云和江天歌从旁加印，包裹住苍邪的那些水，看着至柔，实则已是铁牢，苍邪根本脱不了身。
　　“这是什么气味？”江天歌说着，去捂柳青云的鼻子。
　　柳青云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一点也不拘这些小节，他推开江天歌的手，“黄鼠狼的臭屁，专治苍邪。”
　　江天歌看着他，会心一笑，“师父。”
　　“干什么？”柳青云脸上带笑，但在看向江天歌的瞬间，笑容悄然没了影。
　　江天歌看出他有心事，隐隐也有些不安，“师父，你还在担心什么？”
　　柳青云转身看向地下的那群百姓。
　　泪言和蒙笑卿他们还在努力驱散苍邪施下的魔气。
　　“你在担心他们？”江天歌以为柳青云是在担心这群百姓的安危。
　　“我不担心他们。”柳青云回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你。”
　　“为什么？”江天歌神色蓦然阴沉。
　　“我在担心你打不过我。”
　　江天歌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打不过能怎么样？打得过又怎么样？”
　　“说来，上次你之所以能杀我好像是我自己撞到你剑上去的吧？你还没有堂堂正正地赢过我呢，我的好徒弟。”
　　江天歌苦笑，“师父想跟我比试挑哪天都行。”
　　“那就今天。”
　　“除了今天。”
　　“不行，就得今天。”
　　“为什么？”
　　柳青云抬头去看九星连月，九星已被血色染红，一束金色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在与乌云抗争，正朝他们这边照过来，但因为乌云的阻拦还没有落到他们身上。
　　“可惜了，苍邪慢了一步。”

116、大结局（中）
　　柳青云虽不直说，但江天歌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柳青云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他的师父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执着于让他成仙。
　　江天歌无法改变他的意思，只能选择逃离。
　　他见渌水兽那边没了动静，料定苍邪气数已尽。
　　既然大魔头已除，他也没有了留下来的必要，江天歌转身回到地面。
　　“你要去哪？”泪言问他。
　　“随便去哪，只要离开这就行。”江天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此时，陆山桐与路旬昌带领数众正巧赶过来。
　　陆山桐看见江天歌，迎面走上前，“江掌门。”
　　“你们来晚了一步，苍邪已经死了。”江天歌说完抬步又要走。
　　“江掌门，你急着去哪？”陆山桐问。
　　江天歌头也不回，“离开这。”
　　“我看好戏还没结束。”陆山桐回过头去看柳青云。
　　“谁爱看谁看去，与我无关。”不知道是那日的记忆刻在脑海里太过清晰，还是有些预感过于真实，江天歌在少衿山上多待一刻，他的心神就愈发慌乱，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陆山桐没再劝，转身走向泪言那边。
　　晁剑宗负手也在人群当中，见陆山桐过来，他将视线投过去。
　　陆山桐掠了一眼，装作没看见，只向泪言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泪言打量了他好几眼，疑惑道:“你没事了？”
　　“我什么时候有事了？”陆山桐正色回道。
　　泪言清清楚楚记得那日陆山桐离开时丢了魂的样子，不过，见他现在不但恢复正常了，人还更沉稳了几分，泪言也就没有再问。
　　“苍邪应该是除了，但是这些百姓受了魔气侵扰，身体和意识都大受损伤，要帮他们恢复恐怕是件难事。”泪言道。
　　在他们齐心协力之下，笼罩着人群的黑气总算被驱散。但如泪言所说，他们的精气神已经大不如前。
　　一群人瘫坐在地上，个个如坐针毡，表情痛苦。
　　“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他们，谁就该遭报应。”陆山桐环视了一圈身旁散乱的人群说道。
　　“苍邪遭了报应，但又有什么用，他们不是照样受苦。”蒙笑卿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陆山桐说着，看向柳青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另一边，柳青云分身乏术，他想拦住江天歌不让他走，但同时又放不下禹秋。
　　权衡之下，他还是选择了留在禹秋这边。
　　毕竟是新徒弟，那得多关照一下。
　　“咪咪，可以把人放出来了。”柳青云负手站立，他在等着看被一百只黄鼠狼伺候后的苍邪会变成什么样子。
　　渌水兽将水势减弱，包裹在里面的东西散花似的从天而降。
　　柳青云抬头，从满天掉落的黄鼠狼里找到了禹秋。
　　他飞身往上，接住禹秋。
　　“青云师父。”禹秋半睁着眼睛，看到柳青云后，脸上的笑也明朗了。
　　“你怎么样？”柳青云问。
　　“我没事，我做到了，我没让苍邪逃走。”禹秋煞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
　　柳青云扶着他在地上站稳，“嗯，不愧是我的徒弟。”
　　禹秋抿嘴一笑，“青云师父，那你要怎么赏我？”
　　“才拜师就知道讨赏了？”
　　“能得青云师父的赏赐，我三生有幸。”
　　“言重了，”柳青云目色微凛，“你刚入门，我这个做师父的确也该给你备一份大礼。”
　　禹秋满怀期待地等着柳青云告诉他是什么大礼。
　　柳青云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苍邪呢？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可不能让他钻空子逃了。”
　　“应该在哪几只黄鼠狼的肚子里，你想见到它完整的尸体应该有点难。”
　　“那算了，还是不见为妙，免得影响我的食欲。”柳青云说笑道。
　　这边两个人还有说有笑，而那一边的形势却陡然大变。
　　刚才还瘫坐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老百姓，也不知怎的就恢复了精神，一个个都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练武场中央的柳青云围过去。
　　突然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怒气，柳青云回过头看去，这才发现了这群莫名围过来的人。
　　“此人乃苍邪手下，那日天降毒水就是他干的！我们不能放过他！”人群中有人振臂高呼。
　　紧接着其他人也一齐高喊:“除掉魔头！除掉魔头！”
　　柳青云表情平淡，“你要能除掉我，就尽管来啊。”
　　“青云师父。”禹秋拉住柳青云，以防止他动怒。
　　“放心，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柳青云扫了一圈这群乌泱泱的人头，“你们派个代表过来跟我决斗吧。”
　　那群人左右低语，没有敢吭声的。
　　柳青云故意往陆山桐他们那边看了一眼，“凭他们几个的实力，加在一起也打不过我，我看……只有江天歌我还能看得上眼，你们去把他叫过来。”
　　看来，有些东西还真是天意，比如，本书的最大魔头，如方天青最初的设定一样，不是别人，从始至终还都是柳青云。
　　而江天歌则永远都逃不掉要和柳青云一决高下的命运。
　　“诸位稍安勿躁，叔他并不是坏人，是他救了大家，除掉苍邪的。”泪言上前来劝。
　　“你以为我们眼瞎，那天晚上他干了什么，我们可都看见了，你帮他说话，那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有人喊道。
　　“你们！”泪言气得握紧拳头，大有把那个人揪出来和他理论一番的冲动。
　　蒙笑卿及时拉住她，“别生气，跟他们好好说。”
　　“还说什么，”柳青云姿态甚是悠闲，“打就打，谁怕谁啊，赶紧的，把你方代表江天歌找过来就行啦。”
　　柳青云抬头望了眼九星连月，射下来的金色光芒被翻滚的乌云拦截在半空中，两方抗争着，谁也不让谁。
　　“天色不早了。”柳青云收回目光道。
　　“真要把江天歌找过来？”泪言小声问蒙笑卿。
　　蒙笑卿含笑猜测道:“这兴许是叔使的计策，你想啊，江掌门他能伤害叔吗？叔也不可能伤害江掌门对吧？他们要打起来，那肯定也是做做样子。”
　　泪言点头，“有道理。”
　　“可是，江天歌走了。”泪言继续道。
　　“我有办法让他回来。”陆山桐说着，手里化出佩剑星遥，气势汹汹地走向柳青云。
　　“你想跟我比试？”柳青云道。
　　“请前辈赐教。”言罢，陆山桐随即抬手，将星遥抛到半空，两只手发力，催出一道刺目的金光，直逼柳青云而去。
　　距离太近，柳青云无法施展开，他飞身后退几步，以单手打出一掌，竟发现那金光竟化解了他的招数。
　　柳青云被逼得又后退几步，化出及云，劈出一剑，这才破了他的招式。
　　“不会吧，陆山桐这是要来真的？”泪言了解陆山桐的招式，她看出，刚才那一招陆山桐已经使出了他七八成的功力。
　　“没事的，叔这么厉害，更何况，要把江掌门逼出来，不下手狠一点又怎么能刺激到他？”蒙笑卿一副尽在意料之中的悠然。
　　泪言想想也是，抬头继续观战。
　　“陆山桐这是要下死手啊！”泪言惊讶地喊出了声。
　　陆山桐召唤出他的铸剑兽，那头全身闪着贵气金光的野狼张大嘴巴，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在柳青云面前上下左右来回乱窜，活像支没有箭镞不知道往哪扎的箭。
　　柳青云被那野狼身上闪着的金光晃得有些眼花，他蹙紧眉头，定在半空，不知从何处下手。
　　因为他这招实在太花了，花得跟叶风吟的那些花拳绣腿有得一拼。
　　“没事没事，江天歌快出现了。”蒙笑卿在底下自信地猜着。
　　“前辈，得罪了。”陆山桐两掌合拢，金光从野狼身上迸溅而来，半边天空被染得金色澄澄。
　　柳青云淹没在那金光里，眼见着情势不妙。
　　正在这时，一柄剑身如墨的长剑从天外飞来，直冲陆山桐而去。
　　陆山桐急速后退，飞身躲开。
　　“我说吧！他来了！”蒙笑卿抬头望着叫好。
　　“你终于来了。”声音从那团金光中传来。
　　随着话音落下，那团金光如被人单手揉碎猝然消散，一金色剑柄的长剑在空中翻转，飞回陆山桐的手中。
　　柳青云只用一招就把陆山桐的铸剑兽给打回了剑形。
　　他从消散的金光中走来，满怀期待地看向眼前的人。
　　说着要离开的江天歌终是不忍留下柳青云一个人，被迫无奈，重新现身。
　　陆山桐稳住身体，对江天歌拱了下手，让出战场，回到地面。
　　“你觉得很好玩吗？”江天歌神色黯然，微低着头，不看柳青云。
　　柳青云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事态有什么严重性，他表情轻松，慢慢靠近，“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我认输。”江天歌直接道。
　　“底下还有那么多老百姓看着呢，你不跟我比试，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与其到时候让别人来杀我，我倒宁愿跟你一较高下。”
　　“你觉得我能赢你吗？”江天歌抬头，看向柳青云眼神陡然坚定。
　　不知道为什么，柳青云总感觉他这眼神里不怀好意，身子微顿，和江天歌保持着一段距离，说道:“试试不就知道咯。”
　　“要我跟你比试也行，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江天歌说着扬了一下嘴角。
　　不好。
　　柳青云下意识想逃。
　　“什……什么条件？”柳青云强撑着底气问。
　　“亲我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江天歌收起笑，忽然又正经起来。
　　你把我的傲娇当什么？
　　可以这么随意践踏的吗？
　　柳青云内心狂吼。
　　但是，为了将这个故事画上圆满的句号，他可以忍。
　　“好，你赢了我我就亲。”
　　“不行，亲完我再跟你打。”
　　“欺人太甚！”柳青云怒甩袖子。
　　“你也可以选择不亲，我不跟你打，我们回去再亲。”
　　“想得美！”柳青云脸刷地通红，嘴上说着拒绝，身子却已经自觉地靠了过去。
　　“他们在干嘛？”泪言眯着眼睛抬头望着天上那两个人，因为距离太远，他们在底下听不清上面的人在说什么。
　　“我看要打起来了。”蒙笑卿满心期待地等着看这场好戏。
　　于是，在当场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柳青云凌空走到江天歌面前，江天歌一只手搭在柳青云的肩上。
　　“这是要过肩摔？”蒙笑卿紧张得握紧拳头。
　　接着，江天歌的另一只手扶在了柳青云的腰上。
　　“噢？这是什么招？”蒙笑卿疑惑。
　　泪言看出了些苗头，但又不好意思提醒蒙笑卿。
　　“师父，你还在等什么？”江天歌那一对好看的眉眼好似荡着春水，映着柳青云快烤熟的脸。
　　柳青云不敢往下看其他人的表情。
　　此一举，他算是彻底毁了自己的名声，虽然他已经没剩什么名声了，但让他再戴上一顶“淫/魔”的帽子，柳青云还是没这个脸皮能坦然接受的。
　　柳青云咽了一口口水，一咬牙，双唇凑到江天歌侧脸边，江天歌把脸别开，噙着笑道:“我想要你亲我的嘴巴。”
　　这个人是如何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的呢？
　　喔，他们又听不到，他们只能看到自己做了什么。
　　柳青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啊，人到中年，晚节不保咯。
　　“他们……在密谋什么？”蒙笑卿极是认真地观察着战况。
　　他原以为，他们二人商量好了，接下来也该开战了，不曾料想，事情的进展有些让他看不明白。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柳青云前倾着身子，用他的嘴贴到了江天歌的嘴上。
　　这是什么招式？蒙笑卿在心里疑惑。
　　“难道这就是高手之间对决的方式？”蒙笑卿纳闷道。
　　“哎哟，你看不懂就不要瞎猜。”泪言脸上荡漾着笑容，说完，她还不忘去关照那两个小的，“你们两个就不要看了。”
　　絮絮拉着罗六六，又要去蒙他的眼睛，罗六六推开他的手，视线直勾勾挂在柳青云和江天歌身上。
　　如眼前所见，他的师公和他的师父搞在一起了，罗六六表示他很不想认他们。
　　“造孽啊！”铭幽别开视线，没眼再看，“这是何等之耻辱！我就说嘛，柳青云他就是个祸害！你看看他现在在干些什么？”
　　铭幽气得浑身颤抖。
　　相比之下，得息和吴天为就要平静得多。
　　虽说场面确实挺令人意外的，但也不至于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其他群众更是一片哗然，他们只当江天歌是受了柳青云的欺负，一齐呼喊着要江天歌打倒柳青云。
　　半空中，江天歌回咬住柳青云的下唇。
　　当然，这些小细节底下的群众是看不到的。
　　柳青云想挣开，江天歌按住他的肩膀不放，你推我往了好一会儿，江天歌才不甘心地放了手。
　　终于从窒息感中抽离，柳青云逃命似的连连后退，和江天歌拉开距离，他的嘴角被江天歌咬破，溢出一抹血色。
　　蒙笑卿眯着眼睛，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战况，惊呼道:“叔居然负伤了，看来还是江掌门略胜一筹！”
　　“你是不是傻？”泪言发出灵魂拷问。
　　“他们不是在对战吗？”蒙笑卿忽然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当然不是！”
　　“那他们是在干什么？”
　　泪言羞于启齿，含糊道:“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嘛。”
　　“那是在调情？”蒙笑卿忽然正色说道。
　　“嗯？”泪言惊诧地看向他。
　　所以，知道真相后，他就这反应？
　　“这也是调情？”蒙笑卿抬头说着。
　　泪言跟着抬眸看去，只见刚才还融合成一幅画的两个人各据一方，什么红的光、青的光交缠在两人周遭，其势如水火，两不相让。
　　“你跟苍邪对战受了伤，为了公平起见，我只用单手。”柳青云将及云负在身后，风吹衣摆轻舞，长身玉立，着实养眼。
　　而他的身后便是九星连月。
　　江天歌一身黑衣，面容清俊，几缕头发散乱在眼前，尤其衬得他眼神深邃而不见底。
　　“不必，你用双手，我一样能赢你，尽管出招就好。”江天歌恍如换了个人，这一刻，他只想打败柳青云。
　　他想让这个人从此彻彻底底地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
　　“口气倒不小，那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打哭了，可别怪我。”言罢，柳青云也不和他多磨叽，直接使出大招。
　　及云一分为三，眨眼间，又化成千万条数也数不完，看也看不清的细丝，在江天歌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将他置于“死地”。
　　那些细丝从他身体周遭斜穿而过，只要他多动一下，身体的某个部位就有可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彻底离开身体。
　　江天歌神情镇定，身体定住，他的呼吸很浅，不过，饶是这样，几根横在他鼻尖前的细丝还是在随着他的呼吸而颤动。
　　江天歌垂眸看着，一缕又发忽随风而起，碰到那细丝，当即断成两截掉落。
　　在掉落的过程中，那缕长发又碰到其他细丝，一截截变短，等最终落到地面，长发已经成了粉屑。
　　“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蒙笑卿再一次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下，泪言也看不清状况。
　　“怎么样，有招吗？”柳青云步态悠闲，自己步入了他布下的网阵里却安然无恙。
　　江天歌没应，只看着柳青云慢慢靠近自己。
　　“这就要认输？”柳青云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江天歌被他的表情刺激到，嘴角勾起，“才刚开始吧。”

117、大结局（下）
　　“嗯？”柳青云还在奇怪江天歌能有什么招，他忽地感应到背后有一阵凉风，转身看去，江天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使出了上霄，正朝他飞来。
　　上霄冲破柳青云布下的阵，将细线一一斩断，剑尖激起红光将细线散发的青光劈开，气势汹汹地直朝柳青云的眼睛飞去。
　　柳青云一个闪身避开，“不错嘛，居然能一招破了我的阵。”
　　这实力恐怕跟当年的赵北罡已经有得一比了。
　　“师父不在的这些日子，徒儿可是一刻都不敢怠慢，每日勤奋练功，为的就是能赶上你。”
　　“真的？我怎么净看到你跟人家姑娘待在一起，也没见你练过功？”柳青云并非故意挑刺，他跟踪江天歌的那几天的确也没见他练过功。
　　“我身体未动，但我的脑子一刻也不曾闲过，有些招数，我已经在脑子里参透了。”
　　“说得挺厉害，那就把成果展示给我看看。”
　　说完，柳青云又展开了下一波攻势。
　　随着两人攻势一波强似一波，天色跟着也一阵阴似一阵，很快，乌云蔽日，天地笼上一层黑暗。
　　由九星连月打开的天道洒下的光好似成了天上破了的一个口子，泄出天地间唯一的诱人光芒。
　　而他们两个浑然沉浸在这昏天黑地里，打得十分尽情。
　　蒙笑卿的视线追随这他们两个碰撞的身影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跳着，可不管他眼珠子转得有多快，他那两只眼睛还是看不过来。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打出的招式实在也是多得叫人眼花缭乱。
　　“现在谁处在上风？”泪言也没看明白，问蒙笑卿。
　　蒙笑卿仔细分析了一下，最后估摸着道:“我看还是叔更胜一筹。”
　　“你怎么看出来的？”
　　泪言刚问完，天外忽传来隆的一声巨响。
　　如惊雷炸开浓云，江天歌的身体推开云层，直坠向地面。
　　柳青云没有手下留情，江天歌自然也使出了全力。
　　此番不敌，江天歌心服口服，但他并不认输。
　　在身子砸到地面之前，江天歌及时稳住身体，但柳青云的力量实在太强，江天歌能找到平衡不至于让自己摔得太惨，但落地之后，即便是脚下的地面被震得四分五裂，他还是没能消解掉柳青云的攻势。
　　江天歌的脚嵌进地面，铁犁耕地似的在地上划拉出一大道裂缝，飞出去十几步远才勉强站稳。
　　“刚才你不是说还有办法对付苍邪吗？怎么不使出来给我看看？”柳青云灵力损耗太多也受了内伤，一抹血迹从嘴角溢出，他浑然不觉，只是故作轻松地从天而降。
　　江天歌浑身都被震得发颤，但看到柳青云受伤，他完全忘了自己身上的不适，只是心疼地看着柳青云，“我怕伤到你。”
　　“好大的口气。”柳青云面露不屑，“出招吧？”
　　说着，柳青云挥出及云，及云身披薄纱似的青光直指江天歌。
　　江天歌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上霄，目色温和地看向柳青云，“师父，我要是赢了，你以后就跟了我吧？”
　　“什么？！”柳青云故意装作没听清。
　　“我当你是答应了。”江天歌不给柳青云反驳的机会，脸上的笑绽开。
　　他站起身，眼前的及云和他一点点拉近距离，可江天歌丝毫不避闪，他也不出招抵抗，只是木头一样愣着。
　　“啊！江掌门这是要殉情？”蒙笑卿惊讶出声。
　　泪言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虽然看着挺像要殉情的，但蒙笑卿这一喊出来实在是破坏气氛。
　　眼前，江天歌依然纹丝未动，如有神助，翻滚的浓云全部汇聚到他头顶上，大有泰山将倾之势。
　　“他想压死自己？”蒙笑卿吓得拉长下巴。
　　泪言无言以对。
　　不仅是外人疑惑，柳青云心里也在怀疑。
　　“难道他识破了我的计策，不想成仙，所以故意死给我看？”
　　就在柳青云出神的时候，江天歌头顶上的墨云哗然倾泻，几道红色闪电如利刃将云破开。
　　柳青云抬头望去，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那团云里随之发出几声猛兽的怒吼。
　　一双血色凝成的双眸从墨云里飘出，接着其披着黑色犀甲一般威猛庞大身躯撞破云层走了出来。
　　是铁麒麟。
　　“他居然无师自通了。”柳青云心里感叹。
　　铁麒麟对着柳青云发出怒吼，声音异常尖利刺耳，围观群众使劲捂住耳朵，可脑袋依然被搅得翻江倒海似的发晕。
　　柳青云虽没有那种感觉，但他看着铁麒麟的样子，却有一种那是江天歌在朝他怒吼的错觉。
　　铁麒麟踏云直冲及云而来，柳青云发力抵抗。
　　不想，及云竟飞入铁麒麟张开的大嘴中，直接被它吞了进去。
　　柳青云只好以两掌相接，几招下来，他完全奈何不了铁麒麟。
　　柳青云力竭，眼睁睁看着铁麒麟的蹄子朝着他踩过来。
　　“看来不教徒弟，也会饿死师父。”柳青云认输。
　　江天歌穿透铁麒麟的身体，飞身挡在柳青云身前，铁麒麟在倏忽之间化成一阵黑色云烟，云烟散去，上霄剑从天掉落，指插入地面。
　　江天歌一只手搂着柳青云，将他带回地面。
　　“师父，我没有伤到你吧？”江天歌颤着眼睫去看怀里的人。
　　柳青云半倚在江天歌怀里，闭着眼睛，也不应声，安静得像没了心跳。
　　“师父？”江天歌忽觉哪里不对，收紧抱住柳青云的手。
　　“看！那是什么？！”人群又沸腾起来。
　　金黄色的光芒终将黑暗驱散，普照了大地。
　　天道完全开启。
　　江天歌只是埋头，抱住柳青云不放，他才不管那里发生了什么，那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有些天命是不可违抗的。
　　与柳青云的对决已经证明了江天歌飞升成仙的资格，天道是为他而开启的，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不要！”江天歌嘶吼着，可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体内的灵力拉着他步入天道。
　　“你又骗我！”江天歌身子沐在金光之下，那外人眼里的神光好似刀山火海一般，将他和柳青云隔开。
　　柳青云睁开眼睛，不再装死，但他低着头，也不敢看江天歌。
　　“柳青云！不管我成了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你的！”江天歌的身子被金光拉着已经到了半空，他眼神如刀割到柳青云身上。
　　柳青云表情阴郁，他咬住下唇，背对着江天歌，对他的怒嚎无动于衷。
　　忽地，他记起来什么，才微微侧了下身子看向罗六六，“六六，该你了。”
　　罗六六接收到信号，抬步要向前。
　　絮絮拉住他不放，“你不能去。”
　　罗六六小脸拧成一团，推开絮絮。
　　“你会死吗？”絮絮喊着，还要去追。
　　罗六六却已经升入空中，身子融进那道金色的光束里。
　　随即，天边响起轰隆雷声。
　　那是成仙要面临的最后一道考验——天劫。
　　上一次江天歌之所以没有飞升成仙，正是因为他没有渡天劫。
　　是柳青云自己设的计，他联合天上的仙童罗六六半路拦截了天劫，所以本该在那个时候降下来的天劫一直由罗六六掌控着，到现在才降下。
　　罗六六是天上雷公身边的童子，他有一颗引雷珠，可以将天劫降下时的雷电吸进珠子里，如果要想放出来，只需将珠子捏碎就行。
　　按照原定计划，罗六六只需要捏碎珠子，至于钻进那光束里，那完全是他自己的发挥。
　　作为策划者之一的柳青云自己都没看明白他此举意欲何为。
　　狂风骤作，乌云如被搅动，在空中快速游走，几道怖人的闪电好似天空裂开的口子接连劈下，雷声轰鸣。
　　大地一片黑暗，只有被上天选中的江天歌一人身处光明。
　　藏身黑暗中的人渴慕光明，求而不得，而身上披着光的人亦是万般愁苦。
　　江天歌看着柳青云固执的背影，心里实在不甘，他不能这么放过柳青云！
　　“你若执意渡我成仙，那我宁愿永堕凡尘！”江天歌发出最后一声怒吼，伸手将上霄召唤到他手中。
　　“你要干什么？”突然意识不对的柳青云转身看向他，但为时已晚。
　　江天歌提起剑，沿着自己的手臂一路划下，鲜血霎时染红了袖子，沿着手臂如柱似的往下流淌。
　　那是江天歌的血液，里面流淌着他的灵力，那束金光受了感应，将滴出去的血一滴不落地捞起，这给了江天歌挣脱束缚的机会。
　　他宁愿鲜血流干，也不要从此只身孤影，与孤独为伴。
　　“真是拿你没办法。”柳青云飞向江天歌，伸出手却不敢碰他。
　　江天歌手臂上的血肉绽开，那金色光束像吸血鬼似的还在吸他的血。
　　柳青云挥起及云，将那金光斩断，一只手接住江天歌，那金光跟条尾巴一样眨眼间又跟了过来。
　　“禹秋，为师现在就把见面礼送你！”柳青云低头对地面上的禹秋说道。
　　禹秋还完全在状况之外，听不懂柳青云的意思。
　　“为师来渡你成仙可好？”柳青云问他。
　　禹秋也不知道好不好，只是心向往之，就点了头。
　　“好！你过来！”柳青云抱着江天歌落到地面，他将江天歌放到地上。
　　江天歌流血过多，脸色发白，他忍着身体的剧痛伸手要去抓柳青云的衣袖。
　　柳青云由他拉着，另一只手招呼禹秋步入光束之中。
　　“净一说，要想成仙就必须得经历情劫，你这一生要找到一个能为了你放弃一切，而你也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的人。”柳青云道。
　　禹秋摇头，“我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
　　“你之前为了我不是死过一次吗？”柳青云含笑说着，金色的光束打在他脸上衬得他的面容愈发和煦温暖，“那我也为你死一次怎么样？”
　　“啊？不行！”禹秋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后退着要逃。
　　江天歌也看出，柳青云今天是有要和他一起殉情的意思了，只要不是丢下他一个人，江天歌便由着他去。
　　柳青云拉住禹秋的手，不容他拒绝。
　　禹秋看到，不知道怎么回事，柳青云的手上都是血，那不是江天歌的，因为刚才他拉自己的时候手上还没有。
　　柳青云将他往天上推了一把，那金色光束好像找到了新的目标，将禹秋一点点拉着离开地面。
　　“青云师父！”禹秋伸手想去够柳青云，可他人已到了半空，地面上的人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变小。
　　柳青云脸上挂着笑，朝禹秋挥手道别。
　　金色光束随着禹秋的飞升逐渐收聚变短。
　　几声闷雷响过，光束彻底掩埋在云层之后。
　　随着光束的消失，柳青云脸上的笑容也悄然黯淡下来，他一只沾了血的手按住腹部，慢慢转过身。
　　此时，站在他身后的陆山桐才暴露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谁也没有发现柳青云身后站着的陆山桐，谁也不知道陆山桐是什么时候到那边去的，更没有谁知道陆山桐为什么要杀柳青云。
　　“对不起，”陆山桐的剑从柳青云的身体里抽出来，“我要为我娘报仇。”
　　柳青云忍着痛，脸上除了难受，更多的还是无辜，“你娘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杀了赵北罡，杀了赵北罡就等于杀了我娘。”陆山桐红着眼睛道。
　　“我是杀了赵北罡，但赵北罡是自己要一心寻死的，我不杀他，他也会自杀。”柳青云撑着一口气解释道。
　　“你杀了他，这是事实。”陆山桐坚持着自己的认定的理。
　　柳青云冷笑两声无言以对，腿下发软，他没站稳，一跤摔下。
　　江天歌及时将他扶住，用冰凉的侧脸贴到柳青云温热的侧脸上，“师父，你造的孽可真不浅，别人的都还完了，我的你可要用一辈子来还。”
　　陆山桐终是没能下得了狠心直击柳青云的要害，剑刃虽捅穿了柳青云的身体，但是还不致死，他给柳青云留了半口气，后面他能不能活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陆山桐转身要走，上霄陡然从天掉落，插到陆山桐身前，挡住他的路。
　　“伤了人就要走？”江天歌只是蹭着柳青云的脸，半个眼神都不屑给陆山桐。
　　“你想怎么样？”陆山桐回身问。
　　“你自己看着办。”江天歌冷冷丢下一句，撕下一片衣服草草绑住手臂上骇人的伤口。
　　他将柳青云打横抱在怀里，手上给他注入灵力止血。
　　得息和吴天为走上前，铭幽跟在后面。
　　“掌门，让我为你和青云疗伤吧？”得息道。
　　江天歌摇头，“我没事，我能照顾好他。”
　　言罢，江天歌抱着人又要走。
　　“掌门，你要去哪？上清派还等着你回来主持大局。”得息道。
　　“掌门之位我已经传给了别人，上清派自此之后与我再无瓜葛。”江天歌说完继续往前走。
　　得息还是不舍，想着再劝，被吴天为制止住，“让他们走吧，他们都年轻，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走了好，上清派可容不下他们两个天天卿卿我我。”铭幽吹着胡子道。
　　得息只好作罢，含泪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你要带叔去哪？”泪言走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两个。
　　“去只有我们的地方。”江天歌漠然答道。
　　泪言抿了下嘴，要说什么，想想也只觉得是多余，最后又咽回了肚子。
　　蒙笑卿笑着对江天歌眨了下眼睛，“还是江掌门厉害，我学到了。”
　　江天歌回之以一笑，“那你多实践实践。”
　　“自然！”蒙笑卿说着，偷偷瞄了一眼泪言。
　　“走了。”江天歌丢下一句，继续往前走。
　　景伊浓只影立在他身前。
　　再见景伊浓，江天歌心里是有愧的，但景伊浓并不把那些过往放在心上，她忧心忡忡地看了好几眼柳青云，又看看江天歌。
　　“对不起，我负了你。”江天歌道。
　　景伊浓苦笑着，“没事啊，那些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我们会好好的，”江天歌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你呢？”
　　“嗯……”景伊浓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到处看看。”
　　“可别再被骗了。”江天歌道。
　　“不会的！我有经验了！”景伊浓严肃脸回道。
　　江天歌笑笑，怀里的柳青云显然等不下去了，不快地挣了几下，江天歌只得和她草草道了别，继续朝山下的路走去。
　　再往前，那边站着的是晁剑宗。
　　发现晁剑宗还好好站在那里，柳青云眯缝着的眼睛忽然睁大。
　　“你还没死？”柳青云过于惊讶，忘了身上的痛，挣扎着仰起头看向晁剑宗。
　　“我为什么要死？”晁剑宗一脸莫名其妙。
　　“叶风吟呢？”柳青云又问。
　　晁剑宗往身后扫了一眼，之前一直跟在他后面的叶风吟此时了无踪影。
　　无意间，晁剑宗发现地上有一把匕首。
　　那是叶风吟丢下的，他终是没下得去手，落荒而逃了。
　　柳青云无奈笑笑，“看来这家伙还是比陆山桐傻。”
　　“他为什么要杀我？”晁剑宗问。
　　“赵北罡指使的，你信吗？”
　　柳青云本没指望晁剑宗会信他的话，不想，晁剑宗竟丝毫都不怀疑，随即点头回答:“我信。”
　　“他一直都在。”晁剑宗说着，脸上竟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安逸笑容。
　　柳青云看着只觉得瘆得慌，他拍拍江天歌的手，“走走走，又疯了一个。”
　　再走了几步，絮絮挡在路中间。
　　江天歌和柳青云两双眼睛对上絮絮铜铃似的两只眼睛。
　　“有事吗？”江天歌一本正经地问道。
　　因为看絮絮五官愤怒得都快拧成了绳子，江天歌也就没对他笑得出来。
　　“你们害死了六六！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絮絮说着，眼泪鼻涕直流，糊在嘴上。
　　江天歌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从他身旁走过，柳青云实在看不下去，撕了片衣服丢给他擦鼻涕。
　　絮絮气得直跺脚，哭声没止住，打雷似的一下子爆发出来，还一阵强似一阵。
　　伴着他的哭声，江天歌和柳青云渐行渐远。
　　路上有百姓夹在道路两侧，看到他们，江天歌下意识紧了一下抱着柳青云的手。
　　他们彻底恢复了人识，见江天歌和柳青云过来了，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个目露关切地送着他们离开。
　　江天歌也没有说什么，低着头从他们面前走过。
　　再往前走终于没了人影，江天歌松了口气。
　　“你要带我去哪？”柳青云闭着眼睛，安然躺在江天歌的臂弯里。
　　“去只有我们的地方。”江天歌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答案。
　　“那也得有个明确的地方吧。”
　　江天歌顿了一下，“暂时没想到。”
　　柳青云兴趣索然地叹了口气。
　　“跟我在一起师父不开心吗？”江天歌低头注意他的表情。
　　柳青云不自觉地就扬起了嘴角，但他又偏偏要强行压制住笑意，故作正经道:“你又不听话。”
　　“师父你要这么说，那我们之间的账确实有得算了，每一笔我都记着，以后你就慢慢还我。”
　　“不会吧。”柳青云心里叫苦，他抬头望着天，心里祈祷道:“禹秋，我的好徒弟，你都成了仙，为师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师父在想什么？”
　　“没什么。”柳青云随即收回思绪，两只手勾住江天歌的脖子，“我的好天歌，我想喝天仙酒了。”
　　“好。”江天歌笑着答应。
　　“烧子鸡？”
　　“好。”
　　“好多好多天仙酒和好多好多烧子鸡？”
　　“都好。”
　　……
　　九霄云外的南天门，那是进入仙界的第一道门。
　　禹秋守着金光的指引就来到了这里。
　　南天门外有一左一右两位天兵守着。
　　禹秋小心走过去，那天兵伸出长矛拦住他的去路。
　　“我飞升成仙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禹秋纳闷。
　　“你身上的邪气未除，不得进入天庭。”其中一天兵道。
　　禹秋撇了下嘴，对藏在衣摆下的小刺猬道:“你看不行吧，咱没这个命就别逞这个强，你答应我的做到了，我答应的也办完了，以后咱就两清了，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番外没写完，有点不太想写了，如果有朋友想看可以留言，这样我也有动力写，如果没有朋友想看我就不写了，就这样吧，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朋友们!
　　下一部文《鬼使大人的小娇夫》正在存稿，可点击我的专栏收藏!
　　别被题目劝退，这部文的情节转折也挺多的，而且这次我加强了男主之间的互动，该甜的地方会很甜的。
　　先谈几点我对这部文的设定。
　　主线剧情是关于一个设想——总有人在面对亲人爱人的离世时许下这样的愿望:“我愿意用自己的十年寿命去换他（她)多活十年。”
　　于是，有人就想实现这个设想，让生命变得像物品一样可以等价交换。
　　主要剧情是围绕这个设想，感情线伴着剧情线一起发展，相互渗透、相互交融、相互推动！
　　感情线文案:
　　凌熙没想到他这辈子不但能变成鬼还能见鬼。
　　并且，机（si)缘（pi)巧（lai)合（lian)地结识了这群鬼的头头——幽无。
　　刚开始，凌熙对幽无满怀敬畏之心，恨不得每天对着他上三炷香，再把他的照片贴在门上辟邪。
　　后来，他想把自己和幽无的照片一起贴在门上，并对着高山和大海、蓝天和白云大声宣告他对幽无的爱。
　　幽无（冷漠脸）:你我人鬼殊途，在一起会折你的寿。
　　凌熙（捧着心）:do一次折我十年寿的话，那算我能活九十岁，集齐九次你再送我一次，十次之后我是不是就能长死不活？然后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幽无:不，我会亲自送你转世。
　　凌熙:……
　　幽无:此人甚坏，让我带他回家。
　　凌熙:亲爱的鬼使大人，这里是地上，不是你的地府，你得按照人类的规矩来。
　　幽无:此人行为极为恶劣，让我折他十年寿。
　　凌熙:不不不！交给警察交给警察，折寿用在我身上就行了。
　　爱撩人却不负责，癖好又超多的少女攻凌熙 X 千年老可爱幽无
　　拜拜，希望下部文能与你们再见!

118、【番外一】少年组
　　黑夜寂寂，林荫深深，孤山外两三声猿鸣划破长空，阴风骤起，深林中的枝叶翻涌成浪，哗哗如雨落。
　　林深处忽传来孩童尖利的啼哭声，继而是男女的叫喊声，混杂着犬吠，寂夜如沉地狱，空气中弥漫着阴诡气息。
　　在这样夜黑风高的夜晚，阴森森的树林里有一十一二岁的孩童在林子里徘徊许久。
　　他像是迷了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等终于走出树林了，他又回身钻进林子继续走，这么来来回回了好几圈，一直到林子外响起尖叫声，他才停住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会儿。
　　“这个我看着最像！回去谷主肯定有赏！”林子里忽响起刺耳的笑声。
　　“有赏！有赏！”几人随声附和。
　　笑声如在空荡的地狱里久久回荡。
　　那孩童听着，脸色平静如水，他不但不躲，反而寻着笑声的方向走去。
　　“哈哈哈哈哈！”尖利的笑声如一支飞驰的箭，飞速朝孩童这边靠近。
　　风丝被那群人搅动，孩童站定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看着那几个打扮古怪的黑衣人手里架着几个晕过去的男孩踏着树叶飞来。
　　“哈哈哈哈哈！”笑声从孩童头顶飘过。
　　那孩童张嘴似要说什么，可那五人完全没注意到他，孩童仰起头时，他们已经从他头顶飞走。
　　孩童脸上露出无奈，抬步跟上去。
　　那五人笑得猖狂，飞得也快，孩童走着路看起来不紧不慢，但愣是没被落下，一路跟着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然而一直到走出树林，那群人都没有发现他。
　　孩童大模大样地摇了个头，迫不得已开口喊了一声:“喂！”
　　那五个浑然不觉，一个劲往前冲。
　　孩童提高声量，“喂！”
　　“诶，我怎么听到有小孩的声音？”其中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傻的反应过来。
　　其他几人看看自己手里拎着的男童，见他们都闭着眼睛昏睡，有一人说道:“你听错了吧。”
　　那人想想也是，点头道:“可能吧。”
　　就在他们底下的孩童看不过去，又喊了一声:“喂！”
　　这次，那五个人才终于转过弯来，低头看了一眼。
　　“哟，怎么又有个小孩。”其中一人惊喜道。
　　“可惜，他来晚了，咱们手上拎不了，今天就放他一马吧。”
　　“嗯，我看他长得也不像谷主要找的样子。”
　　“对对对，咱们回去交差要紧。”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内部商定完，继续飞身往前。
　　那孩童跟着说道:“我迷路了。”
　　“哈哈哈哈，迷路了，那你去找你娘啊，我们可不会帮你。”五人停在树上，俯视着孩童。
　　“我没有娘，我是孤儿，没有地方去。”孩童耷拉着眼尾，表情极是委屈。
　　“那你认我做爹？”其中一人开玩笑道。
　　孩童没有丝毫犹豫，回道:“好啊，那你带我回家。”
　　“这孩子该不是个傻子吧？”
　　“我看像。”
　　似是为了证实那几人的猜测，孩童张嘴喊道:“爹。”
　　五个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回了一句:“诶！”
　　孩童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溢出笑容，“你们都应了，那你们就要对我负责。”
　　五个人面面相觑，大有占了便宜就要跑的意思。
　　孩童不依不饶，恳切地望着他们。
　　五人中脑子好使一点的那个忽然有了主意，他说道:“要不这样，你跟着我们，如果你能跟得上，我们自然不会不管你。”
　　孩童当即应下，“好！”
　　“老黑，你不想管人家就直说，这么欺负小孩不好吧。”旁边一人看热闹似的说了一句。
　　被叫做老黑的人笑了几声，“给孩子一个机会，再让他绝望，岂不是更好玩。”
　　“有手段！”其他四人纷纷鼓掌叫好。
　　于是，五人拎着手里的“猎物”兴冲冲加速在天上飞。
　　几个时辰后，五人气喘吁吁，累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飞了。
　　他们像是淋了雨的蛾子，拖着沉重的身体，五个人相互搀扶着，连手里的“猎物”都懒得拿，直接扔到地上。
　　而那个瘦弱的孩童却依然面不改色地保持三步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这孩子难不成是个人精？”老黑扶着膝盖长叹。
　　“我看像，他怎么也不知道累？”
　　“根本就不合理啊！他怎么可能追得上我们？！”
　　“难道我们是遇到同类了？”
　　听到那五人在猜疑自己，孩童顶着那张天真无邪、纯洁无害的脸道:“我不是妖怪。”
　　“我们是！你怕不怕？”老黑为了挽回尊严，故意装狠凶了他一句。
　　孩童看着他凶恶的脸，眼睛也不眨，犹豫了一下直接喊道:“爹。”
　　老黑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恍惚间，他真有一种自己有个这么大儿子的错觉。
　　“老黑。”见他发呆，旁边人喊了他一声。
　　老黑回过神，语气陡然温和起来，“要不我收他做我儿子。”
　　“啊！那我也要当他爹！”其他四人也争起来。
　　孩童秉承着雨露均沾的态度，一一喊了一声。
　　于是，这五人丢了手里的“猎物”不要，就这么领回来一个“儿子”。
　　十年过去，这片林子里的雾气早已散尽，故人已逝，往日的痕迹也终归尘封于灰烬之中。
　　走出这片深林，摆在面前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崖谷。
　　月色只在谷面铺上一层薄纱，像是被什么挡在了外面，月光洒不进谷里。
　　“这是什么地方？”站在谷边，孩童问了一句。
　　“极乐谷！”老黑颇为自豪地介绍道，好像他们将要进入的是什么世外仙境。
　　孩童面色淡定，也没应声。
　　他的反应于老黑来说无疑是一盆冷水，头次当爹，老黑也想让这小孩崇拜他、敬畏他，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这威风还没树起来啊。
　　老黑清了下嗓子，“小孩，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我们这极乐谷的前身可是万骨窟，谷下的白骨有几百丈高，你不怕？”
　　孩童反应平淡，只道:“爹，我们回家吧。”
　　“这么心急？还真是傻得彻头彻尾。”老黑嘴上嘲笑，但看这孩童长得白净可爱，好歹嘴巴甜，老黑心里也生了喜欢，便依了他，带他下谷。
　　平稳落到谷底后，孩童环视一圈，只见满眼是青翠的草木，问了一句:“白骨呢？”
　　老黑摸摸鼻子，“那么多白骨堆着不好看，我们谷主让我们给清理了。”
　　“你要想看，我带你去个地方看，那里都是白骨，大的小的都有。”老黑身旁的老黄笑嘻嘻道。
　　老黑推了他一把，“你要把儿子送到牢里去？”
　　“开个玩笑嘛，他这么傻，去了也是白送小命。”
　　几个人沿着狭长的谷一路往前走，路上不时有人路过，每遇到有人走过来，老黑和老黄他们就忙里忙慌地把那孩童藏到身后。
　　“你们干嘛？”围在中间的孩童被他们挤得有些喘不过气，面露不快。
　　“不能让他们发现你，要不然他们会以为你是猎物，得把你关到小黑屋去。”路过的人还没走远，老黑侧过脸小声解释道。
　　“我想去。”孩童回。
　　“去什么去，去了就没命了。”老黄敲了一下小孩的脑袋。
　　“我们谷主专吃小孩，尤其是长得可爱好看的。”老黑说道。
　　孩童瞪着清澈的眸子，话也听进去了，但愣是没过脑子，他一本正经地点了个头，忽然抬高声音道:“我想去看看吃人的人会长什么样。”
　　“啊！你这个傻孩子！”老黑拿他没有办法，气得直跺脚。
　　“老黑！”声音猝然从身后响起。
　　围着孩童的五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僵住身子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你们带回来的人呢？”一长相丑陋的男子板着脸在他们身后站定。
　　“监使……我们……”老黑嗫嚅半天也找不到借口。
　　“谷主上次发脾气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你不记得了吗？居然还敢怠工！”
　　“监使，我们……”老黑还是没有想好理由，话说了个头自己也接不下去。
　　“我在这。”声音从老黑身后传来。
　　那监使走近，发现了孩童，震怒的脸当即笑开，“这不是有一个嘛，还不快快送过去，谷主待会儿就要过来。”
　　“监使，这是……”老黑想说这是他刚收的儿子，但这么说无疑是在跟谷主对着干，老黑没有这个胆。
　　“是什么？”监使的表情说垮就垮。
　　“没什么，我们现在就送过去。”老黑连连点头，说完，架着孩童加速往前。
　　走了一段，崖上现出一个比夜色还要暗的山洞。
　　洞外，老黑怅然望着山洞，“孩子，我们的父子情义也就只能到这了。”
　　“多谢。”孩童仰头望着，动作和老黑出奇地一致。
　　“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开口就冒傻气呢？”老黑实在纳闷，“得了，进去吧，你这么傻，活得久了也只会受欺负，还不如早点去见阎王爷。”
　　“好嘞。”不等老黑推他走，孩童自己抬腿先走向了洞口。
　　山洞蜿蜒如巨蟒，漆黑不见五指，湿气逼人，地面上坑坑洼洼，就是走过这山洞的老黑他们，如果不提灯走路也不免踉跄，但这小孩的步子却相当稳健。
　　逐渐深入，空气越发稀薄，一点昏黄的光亮出现在山洞的尽头。
　　在那片光下，有一双双比夜色还要暗上几分的眼睛，他们正惊恐地注视着孩童。
　　那里是一个用铁栏围起来的牢笼，牢笼里关满了男童，他们大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长相白净清秀。
　　听到有脚步声，那群男童突然躁动不安起来，一个个往角落里挤。
　　有的吓得想哭，但又怕出声，只能自己捂着嘴流泪。
　　直到看到来的不过也是另一只“羔羊”之后，那群男童的情绪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牢笼外有两个守卫，见孩童毫不畏惧地走到他们跟前，那两个人相视一眼，忽然不知道怎么应付。
　　“开门，让我进去。”孩童一脸坦诚地看着他们。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守卫半笑着，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等那孩童说什么，老黑他们跟上来道:“让他进去吧，这是个傻子。”
　　“噢，是傻子啊。”两个守卫明白过来，也就不再惊奇，转身去开门。
　　眼见着大门就要打开，小孩扑扇着眼睫，盯着缓缓开启的门就要走进去。
　　忽然，一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守卫开门的动作。
　　“怎么了？”男子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守卫闻声，赶忙去行礼。
　　男子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抬手让他们不必拘礼。
　　没有进到牢笼的孩童面上明显有些不爽，他微蹙着眉头转身去看那来得非常不及时的男子。
　　男子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站定在原地如一尊浸沐在清泉中的玉脂雕像，其容甚是俊俏，一双眸子形如柳叶，长而细，透着说不出看不透的神秘感，却又勾得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微弱的火光映照在男子的侧脸上显得尤为耀眼，美则美矣，然而此人身上又自带一种疏离感，让人不易接近。
　　十年过去，当初生气的时候还会跳脚的小狐狸已经长成了风流倜傥的一方霸主。
　　而他也不再是絮絮，知道他名号的人都唤他为公子絮。
　　孩童自是没见过这人，但公子絮却一眼就看中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组是絮絮X罗六六，还没写完，随缘更新～

119、【番外一】少年组
　　“那小孩是新找来的？”公子絮手指着牢笼门口孩童的方向。
　　“回公子的话，是的。”守卫回。
　　心心念念要到牢里去的孩童忽然有了新的目标，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公子絮借着光，勾起细长的眼尾，微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几眼。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公子絮问。
　　孩童对上他打量的目光，毫不露怯，回道:“我叫罗六六。”
　　称自己为罗六六的孩童也正是那个罗六六，十年过去，现在的他还是十年前与絮絮临别时的模样。
　　他记得十年前有只叫絮絮的狐狸一直喜欢缠着他，只是后来他再也没见过他，更不知他的去向，所以再见才会没认出来。
　　“你叫罗六六？”公子絮勾起薄唇，“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公子，这孩子就是个傻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老黑还念着他和那孩子之间短暂的父子情，怯生生地帮他说着好话。
　　“真是个傻子？”公子絮更来了兴趣。
　　“是个傻子。”老黑说完，其他四人也跟着点头。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老黑对罗六六道:“孩子，快说两句话，让公子知道你有多傻。”
　　罗六六依了老黑的话，说道:“请公子带我走。”
　　“公子，你看，他就是傻子！”老黑乐呵呵道，如果不傻，谁会不要命，自己往别人嘴里送呢？
　　“是啊，曾经也有个叫罗六六的人避我不及，恐怕也只有他真的傻了才会让我带他走。”公子絮微抿着唇哀叹道，“况且十年过去了，如果他还活着，也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
　　罗六六的确还是十年前那个样子，只因时间隔得太长，再加上公子絮一直以为他死了，心里对他又爱又恨，既想忘了他，又舍不得忘了他，故而才导致渐渐记不清他的容貌。
　　“公子，您看他可怜，要不留他一命？”老黑小心请求道。
　　公子絮摇着扇子，身前散下的头发随风轻舞，他定定看着罗六六，思索了一会儿，才点了个头。
　　老黑露出一嘴黄牙，嘿嘿嘿笑着道谢。
　　可他才谢完，公子絮就对罗六六伸出了手。
　　老黑不解其意，只见罗六六这个小傻子走上去就把小手搭到了公子絮的手心上。
　　“好小的人。”公子絮看着身高连他胸口都不到的罗六六笑道。
　　罗六六的表情淡得像一泓清水，他抬头看着公子絮，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笑脸。
　　公子絮握着他的手，转身朝洞外走。
　　老黑慌了神，跟上去小心道:“公子不是说要放过这孩子吗？”
　　“我陪他玩玩不行吗？”公子絮背着留下一句。
　　老黑一听，心里更是叫苦。
　　玩玩？这可不得玩没命了？
　　但他又不敢多说什么，便只好把话都咽回了肚子。
　　公子絮拉着罗六六的手带他进了自己的寝殿。
　　他的住处与人世间富户家的豪宅一般，十分宽敞明亮，只是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同样处在谷底，却有一种世外桃源的静谧、古朴。
　　未进入殿内，先有一股沁香扑鼻而来，非常好闻。
　　罗六六看到这殿的第一眼，心里就在纳闷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不会感觉孤单吗？
　　才这么想完，就见殿内走出来两个眉清目秀的男子，他们穿着一身深蓝色道袍，笑着朝公子絮迎过来。
　　“公子，您回来了。”那两个男子俯首行礼。
　　公子絮一只手摇着扇子，对他们“嗯”了一声。
　　那两个男子见公子絮一直牵着罗六六，脸上皆是惊奇，其中一个问道:“公子，您又给我们带了个弟弟回来？”
　　“嗯。”又是淡淡应了一声。
　　“可是，公子您这次为什么亲自把人带回来了？”
　　“我喜欢。”公子絮拉着罗六六的手进入殿内，依然不松手。
　　罗六六的心思并不在公子絮身上，他用视线扫视着这个陌生环境。
　　殿内，丹青色的帷幔荡着烛光随风轻舞，一群人影听到动静，从帷幔后攒动而出。
　　“公子，您回来了。”一群大的小的男子齐声向公子絮问好。
　　公子絮还是一脸淡然，冷冷“嗯”了一声。
　　罗六六看着眼前的场景，眉头不觉地拧成了结。
　　他终于有点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住这么大一座殿了。
　　原来是金屋藏了娇。
　　眼前的这群男子个个长相俊俏，年龄大概也就是上到二十岁出头，下到十一二岁。
　　如果说他们穿得普通点，罗六六也就权当是公子絮有什么特殊癖好了，可见他们个个一身道袍，这不禁让罗六六怀疑，这个公子絮是不是自己开了个道观。
　　“公子，这是我们的新弟弟吗？”有个年纪大的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公子絮嘴角噙着笑，心情很是不错，也就耐着性子又点了个头。
　　“那我们带他去换衣服吧。”一群人围住罗六六要带他走。
　　公子絮没应声答应，但也没拒绝。
　　那群人不敢私自妄动，小心觑着公子絮的眼神，等他回应。
　　可公子絮不知在想什么想得正出神，半天也没回应。
　　罗六六不像他们会察言观色，只是心里奇怪，便问道:“白骨呢？”
　　公子絮收回思绪，被他逗笑了，“什么白骨？”
　　“我爹说谷主那里有白骨，你不是谷主吗？”这锅他的那些爹们实在背不起，但没办法，他们遇到了罗六六。
　　单单只凭他们说可以带他去看白骨，罗六六就猜到白骨可能存在的几个地方，刚才看到牢里没有什么，那么白骨就极有可能是在他们谷主住的地方了。
　　公子絮没有正面回答，忽然好奇地问:“你爹是谁？”
　　“就是刚才遇到的那五个人。”
　　“真是你亲爹？”公子絮疑惑道。
　　“当然不是。”罗六六一脸理所当然。
　　“好吧。”自讨没趣的公子絮松开罗六六的手，“我是谷主，我从不杀人，这里没有白骨。”
　　“那你抓人来干什么？”
　　问题一出来，公子絮温和的表情霎时冷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孩能问出来的问题吗？更何况，这孩子看起来还傻乎乎的。
　　“这就是你来这的目的？”公子絮低头凝视着罗六六的脸。
　　罗六六面不改色，“你抓了我，我问一下不行吗？”
　　一阵沉默后，公子絮噗的一声笑出来，“到底是个孩子才敢这么跟我说话，放心，不会要你的小命。”
　　“那要什么？”
　　“要你留下。”
　　“留下来做什么？”
　　“留下来陪我。”
　　“你这边不是有这么多人陪你吗？”
　　“不够，”公子絮摇头，在榻上坐下，“他们没有人能让我满意。”
　　“你想要什么？”大殿上围着一圈人，就数罗六六个子最小，可此时，他同公子絮说话的气势正恍如一个已经饱经了风霜的大人。
　　“我只想要他还在我身边，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像他。”公子絮说着，怅然望向窗外。
　　黑夜深深，无边无际，一如他的心绪，只因思念的人不在而从未明朗过。
　　“为什么要像他？”罗六六确实是好奇面前这个人在想些什么，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口中说的人正是自己。
　　“因为喜欢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他长大了会长成什么样子，所以就找了一些长相与他相似的孩童，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就像看着他长大一样。”
　　罗六六没想到，传说中的吃人谷谷主到处抓小孩的背后竟还藏着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其情可歌可叹，但其行为却不能让人原谅。
　　“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吗？”罗六六又问。
　　“死了很多年。”
　　“请节哀。”罗六六对他点了个头，以示敬意。
　　公子絮很是诧异，这么小个孩子谈吐竟然能稳重得如此让人来气也是厉害。
　　他有些生厌，摆了几下手，“得了，你们把他带下去换衣服吧。”
　　于是，那群人得了命令，围着罗六六，把他带到了偏房。
　　离开公子絮的视线后，罗六六随即开口问:“你们想走吗？”
　　“小弟弟，你在说什么？”有人笑着问。
　　“我可以救你们出去，你们想不想走？”罗六六一脸认真地回答。
　　一群人哄笑，“这孩子还真有点傻。”
　　“我说真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你们出去的。”
　　“好好好，我们跟你走，不过，你得把衣服换了再说。”那群人推着罗六六进了偏房，又把一件小孩穿的道袍塞到他手里。
　　“不用换衣服，我现在就带你们走。”罗六六道。
　　那群人只把罗六六的话当成是笑话听，听完也就笑一笑，根本没放到心上，继续催他换衣服。
　　见他不动手，有几个直接上手来扒他的衣服。
　　迫不得已，罗六六才勉强换上了那身道袍。
　　“哇！好合身啊！”人群中有人惊呼道。
　　“对呀，这身衣服就像是天生长在他身上的一样。”
　　……
　　一群人夸得天花乱坠，罗六六只嫌他们聒噪。
　　但同时，他心里也生了好奇，自己穿着真有那么好看吗？
　　房间里有一面大铜镜，罗六六走过去，对着镜子一照，时光在瞬间恍惚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的他正是这般大，也正是穿着这身道袍，就连表情都和现在一模一样——一脸苦相。
　　没什么好看的。
　　罗六六撇着嘴角，活动了一下自己表情僵硬的脸，转身提高声量对那群还在七嘴八舌的人道:“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跟你去哪？”
　　听到公子絮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人群陡然安静下来。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罗六六心里暗叫“不好”，自己的伪装算是要被撕破了。
　　他定在原地，试图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以企图蒙混过关。
　　谁料，那群人自动往两边退，给公子絮让路。
　　罗六六也找不到地缝钻进去，于是乎，他就和公子絮来了个四目相对。
　　“糟糕，真要动手吗？”罗六六警惕地看着公子絮。
　　预想中的场面一直没有发生，公子絮只是久久注视着他。
　　时间久到罗六六都有些不耐烦了，他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
　　“你让我想起了那个人。”公子絮若有所思地说道。
　　“像又怎么样？”罗六六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但公子絮并没有动手的打算，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欣喜地迎上去，好好打量了一番罗六六，“那你就得留下来。”
　　见他样子好像很开心，罗六六才松了口气，还好没被识破伪装，其他的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罗六六正出神，公子絮忽地从身后抱住他，罗六六身子猛地收紧，全身紧绷得像根柱子。
　　“紧张什么？”公子絮俯下身子把下巴放到他的小脑袋上，“你以后就是我的知道吗？”
　　罗六六不解其意，敷衍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今天我很开心。”公子絮松开圈住罗六六的手，开始直抒胸臆。
　　那群人见他心情好了，一个个也跟见了大晴天似的，心情豁然开朗。
　　“备菜，六六肯定饿了。”公子絮道。
　　“是！”那群人得了令，纷纷退出房间。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吃东西？
　　罗六六着实纳闷，更何况他这副身子早就断绝了五谷，哪里还需要吃东西，吃了反而影响他的修为。
　　但是，为了伪装，为了救人，罗六六就忍了。
　　公子絮一直站在他身后，罗六六只觉有一种逼人的压迫感，他假装无意地往前走了几步，可他走着走着，身子忽然就离了地。
　　公子絮突然将他打横抱起，罗六六一向风平浪静的脸顿时吓得灰白，抬眼惊恐地看着他。
　　“别怕，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公子絮脸上堆笑。

120、【番外一】少年组
　　公子絮说带他去吃好吃的，当然就是带他去吃好吃的。
　　可是罗六六长了张叼嘴，对这些食物全然不感兴趣，不管公子絮给他夹什么山珍海味，他都是摇头道:“不吃，不吃，不吃……”
　　公子絮坐在榻上，把他圈在怀里，天生的媚眼这会儿忙乱地在各式菜品上飘来飘去，一对秀眉因为罗六六的屡次拒绝而拧成了倒八字。
　　“你们怎么准备的？连小孩喜欢吃什么都摸不准吗？”公子絮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到桌子上。
　　底下一群人吓得齐齐跪地，“公子恕罪，我们马上重新准备。”
　　“不必了。”罗六六道，“你们准备什么我都不会吃的。”
　　“心情不好？”公子絮随即换了脸色，对他温言问道。
　　罗六六身在公子絮怀里，可满心琢磨的都是怎么把这群人救出去。
　　对方人太多，硬抢反倒会误伤他们，只能智取。但眼下这个公子絮又难缠得紧，怎么才能让他自愿把人放走呢？
　　公子絮问完话，见罗六六不答只是发呆，轻捏了一把他的小脸。
　　“想什么呢？”公子絮问。
　　“想怎么才能让你放他们走。”罗六六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了出来。
　　公子絮朗声笑了两声，“为什么要我放他们走？”
　　“有我一个还不够吗？”罗六六蓦然抬眸对上公子絮的眼睛，他这么问并无他意，单纯地就只是想用自己换那群人。
　　小孩这么说，但大人可不是这么想的。
　　公子絮对上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不敢确定这是一个小孩能说出来的话，他的确喜欢这个小孩，但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对一个小孩下手。
　　而在公子絮那里，这小孩的一言一行都是在引诱他犯罪。
　　“好，我放他们走。”公子絮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会为了这小孩的一句话就做了这个决定，但他就是乐意这么做，只要这小孩喜欢。
　　“好。”罗六六也并未因此而表现得有多喜悦。
　　“你们都走吧。”公子絮对底下那群人道。
　　“公子，您让我们去哪？”
　　“随便去哪，你们自由了。”
　　“公子，我们舍不得您……”一群人真情流露，还想多说什么，却被公子絮打断:“不必废话，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那群人不敢废话，随即退场，大殿里冷冷清清地只剩下公子絮和罗六六两个人。
　　公子絮嘴角含着笑，“现在满意了？”
　　罗六六也不点头，看着似乎还是不满意。
　　公子絮打量着他冷漠的小模样，越看越觉得熟悉，不禁感叹，“你和他真的像。”
　　罗六六正色道:“你也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是谁？”
　　“旧时见过的一只狐狸。”
　　“噢？”公子絮来了兴趣，“你跟那只狐狸是朋友？”
　　“算不上，我没有朋友，只有讨厌的人。”
　　公子絮啧啧摇头，“你呀，怎么连说话的语气都和我认识的那个人一样？小时候，我最烦他不理我，可现在我倒喜欢他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了，又认真又酷。”
　　“对了，那你讨厌你那个朋友吗？”公子絮又问。
　　罗六六犹豫了一下，郑重思考之后才道:“还算不讨厌。”
　　“你们真好。”公子絮眸里闪着盈盈水光，心生感慨。
　　“不过，后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罗六六冷冷道。
　　“那他还活着？”公子絮问。
　　“应该是活着，他是一只狐狸。”
　　“你不喜欢狐狸？”
　　罗六六“嗯”了一声，“我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你和他真的好像。”公子絮不由得再次感叹，“那个人也不喜欢我，不过，至于是什么原因我还不太清楚。”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罗六六。”
　　罗六六丝毫没有联想到自己，只是漠然道:“好巧，跟我同名。”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公子絮问。
　　“他叫絮絮。”
　　公子絮微怔，“好巧，我以前也叫这个名。”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各自把视线挪开。
　　“你真的不吃东西？”公子絮看着面前满桌的食物找不到话说，便随口又问了一句。
　　“不吃。”罗六六说完挣开公子絮的臂弯，站起身。
　　“这个吃吗？”公子絮对他伸出拳头。
　　罗六六回头看了一眼，公子絮把手摊开，只见他手里有几颗用黄纸包裹的糖果。
　　罗六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拿了一颗，剥开黄纸，把晶莹剔透的白色糖果送进了嘴里。
　　“你身上怎么会带糖？”罗六六含着糖，小脸鼓成一个小拳头。
　　“因为他就喜欢吃糖。”公子絮含笑注视着罗六六。
　　“那真跟我挺像的……”罗六六说着，忽觉得脑袋有些发晕，腿下一软。
　　公子絮及时扶住他，神色淡如水。
　　“你在糖里放了东西？”罗六六恍然醒悟。
　　“你师公没教过你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吗？”公子絮把他抱在怀里坐下。
　　“你要干什么？”罗六六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眼神迷离，飘忽不定。
　　“放心，我不会对小孩子干什么。”公子絮收紧怀抱，手指轻抚过罗六六细软的额发。
　　“你……”罗六六微张开嘴，意识突然断开，沉睡过去。
　　罗六六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公子絮那张含着笑的脸。他的眉眼弯弯，像是会说话，一舒一展间都是荡漾的心事。
　　“你是谁？”罗六六问出了昨晚他没来得及说的那句话。
　　“小道长，真不记得我了？”公子絮坐在床沿边，双手抱在身前，侧着脸看他。
　　公子絮并非长得跟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只是罗六六实在脸盲，记不住人的脸。
　　他挣了一下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铁链子拴着。
　　落入狼口，罗六六脸上照样没什么过激反应，他只是无声叹了口气，接受了自己的处境，“不记得。”
　　“这个你可识得？”公子絮微俯下身子。
　　罗六六看着他的眼睛随着他脑袋上某器官的现身而逐渐瞪大。
　　那是一对耳朵，一对狐狸耳朵，再准确点是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是你！”罗六六不自觉地想缩起身子，可咔咔咔响的铁链阻止了他的动作。
　　“好久不见啊。”公子絮嬉笑的笑也失了光彩，黯淡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罗六六问。
　　“这里没人住，我占了不行吗？话说，不该是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吗？”公子絮说着哽了一下，“我一直……一直一直以为你死了。”
　　“我从没有说过我会死。”罗六六所言非虚，他就从来没想过死。
　　他是雷公身边的仙童，以身体引雷，又帮禹秋挡了天劫于他而言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伤害。
　　事情结束之后，他就呆在了少衿山上没有出现，为的就是避免公子絮的纠缠，这一躲还就是十年。
　　“你没死，为什么不找我？”公子絮质问道。
　　“为什么要找你？”
　　罗六六这一句话堵得公子絮无话可说，对啊，为什么要找自己？
　　“你长不大？”公子絮忽然像是受了委屈，蹙眉看着罗六六。
　　罗六六扫了一眼公子絮挺拔修长的身体，郑重点头:“我是仙童，几百年才会长高一点。”
　　“那你现在还是个孩子？”公子絮看着罗六六娇嫩的脸，越来越来气。
　　世上最大的遗憾不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而是君生我亦生，我长大等着娶你，而你却还是个小孩！
　　“对，十二岁。”罗六六又给公子絮堵了口凉水。
　　公子絮牙酸，说不出话。
　　“有什么办法能让你长大？”
　　“等吧，几千年以后我就长大了。”
　　公子絮气冲冲瞄了罗六六一眼，“你来这是为了救我抓的那些人？”
　　“不错。”
　　“为什么要救？你向来不是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吗？是你师父让的？”
　　“历练而已。”
　　“你也需要历练？那你现在住在哪？”
　　“……”罗六六没有回答，他在担心公子絮会找上门。
　　公子絮冷哼一声，罗六六不说，他自己心里便有了答案。
　　转而又好奇地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抓那些人之后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罗六六回忆了一下。
　　其情可歌可叹，其行为嘛不可原谅。
　　即便是为了自己，罗六六也没有过多的感想。
　　“把人都放了，我不追究。”他回道。
　　“可以啊，但你必须得留下。”
　　“我只是个小孩，你留我做什么？”
　　“就算你是个大人，你以为我留你能做什么？”公子絮故意挑逗他。
　　他知道面前这人只是披了张小孩的皮，其实内心早已经成熟，所以说话也不必再轻言细语。
　　“那是你的想法，我不知道。”
　　“我希望有一天能让你知道。”公子絮说着慢慢俯下身子。
　　罗六六盯着公子絮头顶上那对离他越来越近的狐狸耳朵，表情绷住，“那你慢慢等吧。”
　　“你……”公子絮把距离控制到和他只有一拳远，呼吸打到罗六六的脸上，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霎时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空中。
　　公子絮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挽留住。
　　就像是一场梦，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从未出现过，公子絮坐在床沿边上，怅然若失。
　　“真的是梦吗？”公子絮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明明用这只手碰过他的。
　　“公子！公子！”门外忽响起人的叫喊声。
　　这是公子絮的寝殿，他下了命令，外人不得入内，所以他的手下都不敢涉足。
　　公子絮走出殿问:“什么事？”
　　“公子不好啦！有贼人劫走了我们抓的那些孩子！”
　　如大梦被撞碎，公子絮嘴角勾起。
　　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
　　那下属见公子絮不恼反喜，很是疑惑，小心问道:“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公子絮道:“由他去吧。”
　　“啊？”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如果他回来了，那么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啊？”
　　“备轿！”
　　“公子您要去哪？”
　　“去接你们谷主夫人！”

121、【番外一】少年组
　　少衿山苍翠如旧，自十年前打败苍邪之后，四海八荒重返太平，少衿山也恢复了安定。
　　新任掌门上位，再加上少衿山上下的齐心协力，少衿山也日益繁荣，重新坐回了人间第一仙门的位子。
　　只是对于少衿山的新任掌门，江湖中还一直流传着诸多关于他的猜测。
　　有人说少衿山的掌门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他靠着过硬的关系才坐上了掌门之位。
　　有人说少衿山的掌门是天上的仙人，他来接任掌门是因为前任掌门和他师父做出了不伦之事，上天都看不下去，所以才派了他来接替。
　　也有人说少衿山根本就没有掌门，因为根本就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最近，江湖上又有了一种新声音。有人传出来说少衿山的掌门和吃人谷的谷主有一腿，吃人谷和少衿山已经结下了姻缘，不日吃人谷谷主就要派人上门去接他们掌门回夫家。
　　于是，流言一出，少衿山掌门的性别一时又成了江湖第一大疑问。
　　尤其是在少衿山脚下，这话题更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某茶馆里座无虚席。
　　“哪有男子和男子成亲的，这少衿山的掌门定是个女人。”有人道。
　　“不对，说不定是那吃人谷的谷主是个女人！”另一人道。
　　“男子和男子怎么就不能成亲？我看醉翁楼的老板和他那店里的酒鬼男人肯定有一腿。”一热心姑娘道。
　　“噫，你这姑娘胡说些什么？自天地创始以来，就讲究一个阴阳调和，这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阳气过重，必有重创，于人于己，都有不利。”一茶客头头是道地说着。
　　此时正好走进一白衣男子，他轻摇着扇子，半掩住脸，一双媚眼顾盼生姿，清朗的声音如涓涓流水淌出，“非也非也，这世间之爱是没有界限的，不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妖，只要喜欢，何来界限一说？”
　　“公子说的极是！”那热心姑娘看着白衣男子的上半张脸，眼睛放光。
　　“荒谬荒谬！”那人还辩，“即便真有人能做出那种苟且之事，我也不信少衿山掌门会是那样的人！”
　　“你了解他的为人？”白衣男子问。
　　“不了解，”那人说得理直气壮，“但是，我知道，是少衿山掌门深入敌营，亲自救了那些被吃人谷谷主抓走的失踪孩子，他如此大义，我不信他还能跟那什么谷主有一腿！”
　　白衣男子不气不恼，脸上的笑反而更加灿烂，“谢谢你如此夸奖他。”
　　“我夸他你这么高兴，你认识他？”
　　白衣男子颔首，“我与他是一家人，你夸他就等于夸我。”
　　“你是谁？”
　　“我就是你口中的吃人谷谷主。”公子絮将遮住半边脸的扇子拿开，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也不想要别人记住他的脸，但一想到少衿山这些百姓马上都要成为罗六六的娘家人了，不让他们认识认识自己似乎也不太合情理。
　　然而真实情况却没他想的那么和谐。
　　热闹的茶馆霎时冻住，刚刚还和他争得起劲的人张大嘴，下巴掉到胸前。
　　“你们等着看吧，我会把你们的掌门娶走的，就算他是个小孩，我也要把他带回去当童养媳养。”公子絮一脸势在必得，说完转身摇着扇子，抬步出门。
　　＊
　　少衿山上清派，幻月殿中，窗外绿影绰绰，殿内随之荡漾起绿波。
　　一男子身穿深蓝色道袍背对着大门如秀松挺立站定于殿中。
　　殿上，上清派两位上尊分坐其上。时光好似从不曾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十年过去，他们容颜依旧，唯一变化的只是他们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经由岁月的洗涤而变得更加透彻、深沉。
　　曾经身为三位上尊之一的助梵，因为误入歧途，与魔头苍邪为伍，受到应有的惩罚已经被逐出上清派，流落人间。
　　如今殿上坐着的就只有得息和铭幽。
　　得息看着面前站立的男子，脸上挂着欣慰而又慈和的笑容问道:“掌门这次出去历练可有大的收获？”
　　被称之为掌门的男子正是罗六六。
　　不同于之前的小孩模样，现在的他有着成年男子的挺拔身材。
　　褪去稚气，长大之后的他愈发俊秀，一对眉眼如揽下星河遍野，明亮中又夹杂着几丝朦胧般的忧郁。只是，他脸上的清峻之色，比起幼时又重了几分。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像是在发呆。
　　他的头发束起，头上只插了一根黄杨木簪子，簪子一端雕有祥云图案。发型虽简陋，但越加显露出罗六六身上的清冷之气，刚好和他那张俊脸相得益彰。
　　前不久，极乐谷到处抓小孩的消息传到上清派，罗六六听闻后，决定借此机会出去历练一番。于是他化成小孩模样，潜入了敌人内部。
　　在外人嘴里极乐谷就是吃人谷，而那位无人见过真面目的谷主也就是吃人谷中吃人的大魔头了。
　　深入敌营，罗六六内心毫无波澜，救人他是势在必得，只是他没想到，他会在那遇到他的幼时故交，并得知当年的小狐狸已经成了极乐谷谷主。
　　他很意外，直到脱身回到上清派后，他还处在意外之中。
　　得息那么问，罗六六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淡淡道:“没什么大的收获，只是遇见了一个人。”
　　“是朋友？”虽说罗六六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得息愣是从他冻住一般的脸上看到了欣喜，于是便猜测遇到的肯定是朋友。
　　罗六六嘴硬，“算不上，只是见过。”
　　铭幽嗅到了什么，扬眉问道:“是男是女？长得丑或美？”
　　有了柳青云和江天歌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弟子在前，铭幽如今对门里弟子结交朋友都尤为敏感。
　　尤其是罗六六，身为一派掌门，长相又是接了柳青云和江天歌的班，要让他不步入他们后尘，铭幽自觉责任重大。
　　“男……”罗六六说着回想了一下公子絮的长相，脱口而出，“美……”
　　“什么？！”铭幽一口气没喘上来，呛了好几声。
　　“师兄，你激动什么？”得息问。
　　铭幽气得抖袖子，“完了，完了，我上清派怕是要一代不如一代了。”
　　“师兄何出此言？”得息觉得有些好笑。
　　“你没看出来吗？我派掌门又要被拐跑了！”
　　“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胡话？”铭幽冷笑一声，“他们那些猫腻，我现在一闻就知道！不信你自己问他，看他和那什么谷主有没有一腿？”
　　得息把目光投向罗六六。
　　罗六六自恃清白，镇定道:“我与他只是萍水相逢，并没有什么关系。”
　　得息放了心，她知道罗六六从不说谎。
　　“师兄，青云和天歌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好，你干嘛这么介怀呢？”得息劝着，这样的话她已经不记得说了多少遍，但铭幽还是时不时就要把他们的事拿出来说几句。
　　铭幽摇头，也不知是不信罗六六的话，还是否定得息的话。
　　“二位上尊要没事那我便退下了？”罗六六毕竟年纪小，即便成了掌门，在得息和铭幽面前，他依然只当自己是个晚辈。
　　“你去吧。”得息应了一声。
　　罗六六转身要走，此时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弟子，“掌门、二位上尊，不好了，极乐谷的人闯上山了！”
　　“他们要干什么？”罗六六只疑是公子絮来找他算账。
　　“他们抬了轿子，说要接……接您走……”那弟子低头回道。
　　“接我去哪？”
　　那弟子一脸难为情，想说又说不出口，张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您自己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罗六六没有多想，抬步出去。
　　得息和铭幽跟着也出了门。
　　今晚的月色很好，圆月高挂，月华如霜。
　　罗六六走出幻月殿，扫视一圈，并未见到极乐谷的人。
　　门外守着的弟子见罗六六走出来一个个面露慌色，低着头，眼睛却又时不时往上瞟几眼。
　　罗六六顺着他们偷瞄的方向看去，一张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脸竟意外地有了表情。
　　罗六六蹙了下眉头。
　　抬头望去，只见朗月星空之下，有八个打扮怪异的人抬着一顶轿子正朝幻月殿而来。
　　而在月光的照耀下，又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轿子随风飘扬的红纱以及轿子四角上绑着的红绣球。
　　这是什么轿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八人抬着轿子踏月而来，有上清派弟子飞上去想阻拦，可完全近不了他们的身，飞到那边又立即被弹开，直摔到地上。
　　很快，轿子稳稳当当地就落到了罗六六面前。
　　罗六六的脸色恢复如常，漠然看着那轿子，并且认出抬轿子的人中还有几个脸熟的面孔。
　　在他身后的得息拉住气得浑身颤抖的铭幽:“莫急，看看情况。”
　　老黑没认出面前站着的就是他的干儿子，落下轿后，上前一步，单膝下跪抱拳道:“恭迎谷主夫人回家。”
　　“你认错人了。”罗六六道。
　　老黑抬头看了一眼，心想着谷主夫人也该是个女的才对，但他们谷主吩咐的就是让他们接上清派的掌门。
　　如果这个人就是掌门，那应该就没有认错。
　　“我们谷主说接的就是掌门，如果你是掌门，那你就是我们的谷主夫人。”老黑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忍不了了！”铭幽甩开得息的手，上前怒喝:“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连我们上清派都敢招惹！”
　　老黑正色看向铭幽，极为客气地对他抱了个拳:“亲家不必气恼，你派能培养出如此多贤夫良媳也是实在不易，过几日的婚宴定当有你一杯酒。”
　　铭幽气得眉毛胡子打颤，一口气没顺过来，险些背过去。

122、【番外一】少年组
　　“请谷主夫人不必害羞，上轿吧。”老黑再拜道。
　　“你瞎吗？这里没有你们的谷主夫人！还不快滚！别等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跟你动手。”铭幽被得息拉着，背对着他。
　　老黑抬头去看罗六六，多看了几眼之后，才莫名地感觉到他好像在哪见过他们这位“谷主夫人”。
　　“你回去跟他说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罗六六说完，负着手自行离去。
　　“可是谷主说一定要接到人，接不到人我们就别回去。”
　　“那你们就留下来，我们上清派不介意多收留几个人。”
　　老黑和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又不好在人家的地盘强行把人绑走，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抬着轿子走了。
　　然而，也就走了没多久，第二天一早，他们八个抬着轿子就又来了。
　　罗六六的态度一点都没变，他们八个也算知分寸，被拒之后即刻抬着轿子又走。
　　接下来的几天依然是这样，他们抬着轿子来，又抬着空轿子回去。
　　只是一来二去的，这流言嘛不但扩散得远了，还越传越离谱。
　　曾经他们人见人呸的吃人谷谷主，摇身一变成了他们争相传颂，尤其是受广大姑娘欢迎的痴情男子。
　　倒是上清派那位掌门忒不识好歹，遇到个这么痴心于他的男子，竟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流言传得广了，总会影响到上清派的声誉。
　　铭幽又是个急性子，听到这种事哪里安得下心，找了罗六六好几次，结果都被他那一片赤诚给打动得没话可说。
　　“铭幽上尊请放心，我与那极乐谷谷主并不相识，他这么做，只是故意来挑衅我罢了，如果我们真的动了怒，那便是上了他的当。”
　　“掌门所言极是，我相信你，我不生气。”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罗六六随随便便两句话就把铭幽糊弄走了。
　　送走铭幽之后，罗六六转身回自己的住处。
　　那是上上任掌门净一曾经的住处止水居，净一飞升后，江天歌接位，但他住在了养吾居，这边的止水居便一直空着，直到罗六六继位。
　　止水居外有天然的假山，小山上清泉流响，小山旁苍松林立，环境极是清幽。
　　罗六六推开木门，进到房间。
　　屋里黑乎乎的，没有点蜡烛。
　　不过罗六六记得，他在出门之前是点过蜡烛的，他出去的时间不长，蜡烛不至于烧得这么快。
　　罗六六能感觉到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但他也能确定，他不在的时候，屋里肯定来过人。
　　他挥了下袖子，蜡烛随即复燃，撑起一小片光亮。
　　罗六六一眼看过去，发现摆着蜡烛的桌子上多了个木盒。
　　木盒上雕了桃花，有叶有枝的，做工倒是精致，看着像是谁送的礼物。
　　然而罗六六只疑心是谁要陷害他，毕竟从没有谁送过他礼物，他远远站着，挥起袖子，将木盒打开。
　　随着砰的一声，木盒盖子翻开。
　　盒子里并没有炸弹爆炸，也没有迷烟冒出来，除了烛光被风扇得抖了一下，看着并无异样。
　　罗六六这才慢慢走近，朝盒子里瞥了一眼。
　　只是轻轻掠了一眼，罗六六的眼睛像是受了什么污染，他闭紧眼睛，迅速把头别开，挥手又将盒子砰的一声关上。
　　“怎么，恶心吗？”大门忽地被人推开，男人带着几分讥讽语气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一起逼近。
　　罗六六警惕地后退几步，不小心撞到桌子，木盒像是瞅准了时机，又是砰砰几声，从桌子上掉落，盒子里的东西在地上滚了几下，掉到两人中间。
　　那是两只耳朵，毛茸茸的，准确来说，是两只狐狸耳朵，耳朵根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你……”进门的男子正是公子絮，他摇着扇子像是副入了框的画，定在门框里，“你是上清派掌门？”
　　罗六六从他的反应里猜出，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真身，于是顺势点了个头，“正是，不知阁下是哪位？”
　　“我……路过。”公子絮顿住步子，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出。
　　“哦，那阁下可以走了。”罗六六淡定道。
　　“好。”公子絮继续摇着扇子，居然还真就听了罗六六的话，背着身子往后退，退出门后，还不忘有礼貌地替人把门关上。
　　“这就走了？”罗六六心里怀疑，他没想到，小狐狸长大了看着脾气也大了不少，可犯起糊涂来，比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六六才这么想完，那门忽然又啪的一声被推开。
　　“请问一下，贵派有没有一个叫罗六六的？”公子絮一改刚才的冰冷语气，神色温和地问道。
　　罗六六思考了一下，想着如果说没有恐怕更容易露馅，便索性答道:“有。”
　　“那他在哪呢？这礼物我本来是送给他的，没想到送错地了。”公子絮挥了下扇子，将掉到地上的两只耳朵连带着木盒子一齐收回手中。
　　“他……死了。”罗六六想不起其他理由，便随口说了一句。
　　“死了？那他什么时候死的？”
　　“前不久，听说好像是有人几次三番戏弄于他，他忧思成疾，便一命呜呼了。”罗六六一脸正经，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样啊。”公子絮微蹙着眉头，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他默默点了几个头，又原路退了出去。
　　这总该走了吧？
　　罗六六在桌子边坐下等了会儿，再没听到人的动静，这才敢确定人是走远了。
　　午夜梦醒时分，罗六六一觉本来睡得好好的，连梦都没做，可他就是不知道，一向一觉睡到天亮的他怎么会在半夜突然醒了。
　　随着意识的逐渐清醒，罗六六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在哪，他仰面睁开眼睛，一张男子的面孔近在咫尺，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罗六六猛地起身要将那人推开，不想那人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招，坐在罗六六身上，一只手扣住罗六六的双手。
　　“我设想过你长大后的各种样子，也找了很多跟你长得相像的小孩，我以为只要看着他们长大，就能当你还在我身边，可我骗不了自己，他们根本就不是你，他们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公子絮说着，一只手抚上了罗六六的侧脸，“你长得非常合我心意。”
　　“起开。”罗六六眨着眼睛，不轻不重地说道。
　　“就不起开，好不容易抓到你，我怎么可能再放你走。”公子絮的指尖轻触着罗六六被他撩拨得逐渐发烫的皮肤，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你想干什么？”罗六六放弃反抗，由着公子絮对他动手动脚。
　　“我想干什么你会不知道？不就是等着你叫声夫君。”
　　“不可能。”罗六六嘴硬。
　　公子絮也不气恼，反倒笑了两声，“没关系，我不强求，我等。”
　　罗六六干愣地看着公子絮，十年不见，他还真是越发摸不清他的脾性了。
　　“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公子絮俯下身，长发从颈侧滑落，垂到罗六六脸上。
　　发间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如另一只手抚过罗六六的脸庞。
　　那味道还挺好闻，罗六六也就没有推开他，只是对公子絮的问题露出疑惑。
　　“你不是讨厌我那双耳朵吗？我割了，现在你满意了？”
　　“你疯了？”
　　“我一向如此，只是你不了解我。”公子絮说着，上半身往下压，滚烫的鼻息侵占着罗六六的脸庞。
　　罗六六的瞳孔随着公子絮的压近骤然放大，但语气依然平淡，“疯子。”
　　公子絮嘴角的笑意放大，他的鼻子已经贴到了罗六六的鼻头，不想，他却突然顿住动作，没有亲下去。
　　“算了，”公子絮像是没了兴趣，放开罗六六，“本公子从不强人所难，你不乐意，我也不为难你。”
　　“得了，得了，天色晚了，祝你好梦。”公子絮自顾自念叨着，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先后完成了从罗六六身上起来，爬下床，打开门出去，又把门关上这一系列动作。
　　罗六六坐在床上，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屋里安静得就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也太突然，不过罗六六不会觉得刚才发生的是一场梦。
　　因为他从不做梦，更何况他的身上还都是公子絮的味道。
　　相反，罗六六更倾向于认为刚才是公子絮在梦游。
　　此人行事没头没脑，要不是脑子不清醒，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自公子絮来的那晚之后，再没有八抬大轿来接罗六六，少衿山也总算消停了几天。
　　哪知，也就三天之后，山下送过来一封非常奇怪的信。
　　信上写道:“你的师公要死了，盼望一见。”
　　如此通俗的文字，如此要命的理由，也就他能写出来。
　　罗六六想想，也许他是真的要死了，便急速换了身白衣，准备下山去参加柳青云的葬礼。
　　自与苍邪那一战之后，江天歌带着柳青云离开少衿山，但他们并没有走远。
　　江天歌早已买下醉翁楼，他们一下山就在醉翁楼定居下来，从此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虽说醉翁楼有了人经营，但这并没有扭转它江河日下的发展趋势。
　　时至今日，醉翁楼不但没有一丝往日繁华的痕迹，还臭名远扬，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常被人说起的笑话。
　　这一切当然只因为醉翁楼住着的一个人。
　　外人从不直呼他的名字，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懒得提。他们只叫他“那个男人”、“那个老板的男人”、“那个老板养的男人”，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
　　罗六六赶来奔丧，很快就到了醉翁楼门外。
　　大白天的，醉翁楼门是关上的，但没有锁，罗六六一推，那门便开了，纷纷扬扬的灰尘从门栏上落下。
　　就像是几年来都没人住过，醉翁楼内不但桌椅板凳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大大小小的蜘蛛网拉得一个比一个豪华。
　　罗六六走进去，心里不禁生疑。
　　他这师公到底是将死？还是已经死得烂成了白骨？
　　作者有话要说：
　　为爱发电发不下去了，先这样吧，以后啥时候再写吧，感谢有看到这里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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