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 作者：因之

文案：

死掉后，我从家里的冰箱钻出来了

我得了一种怪病。

是身体会时不时地脓肿，皮肤不间断地像尸体一样溃烂，再长好。

我不敢与人接触、亲近，仿佛一条活在阴暗里的蛆。

直到……他一寸一寸地吻过我流血腐败的伤口，流着泪说爱我。

哦，其实我已经死了。

他得了生者的病，而我是个死者，医不好他。

***

深情偏执医生攻x虽然挂了但还在蹦跶受

第一人称，主受，甜虐皆有，HE！HE！HE！


1 第1章
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恐惧、痛苦、遗憾、解脱？

是挣扎了须臾几十年后终于能获得安歇，通往无尽极乐？

大概一千个人会有一千个答案，所有人都只是仅凭猜测，毕竟没有人能在死后重返人间，诉说真相。

对我而言，我活着的时候是很少去思考这个问题的。

只因为我是个胆小鬼，光是想到死后家里的小玩具要认别人做爸爸都会觉得害怕。

但现在，我打量着自己再一次开始溃烂流脓的手臂，后知后觉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周前，我得了一种。

从某一个睁开眼一如既往平常的清晨起，我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家里的冰箱。

说实话，怪惊悚的。

我吓了一跳，心想我这回梦游可游得太离谱了。

我知道自己睡觉一向不太老实，有一次大学时，我睡嗨了在宿舍里大声念天气预报，我几个舍友嘲笑了我整整三年。

更搞笑的是，在冰箱里呆了这么久，我居然都没被冻醒，睡得倍儿香，是真的猪。

四周冷气冲天，莹蓝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我面前的柜门上结满了凝固的雪白的冰，我异常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关节都好像锈住了，我费了吃奶的劲摸到自己的手臂，没啥知觉，应该是因为太冷导致触觉都麻木了。

整条小臂冰得跟冻肉似的，梆硬。

需要拿出来解冻半小时才能用来做红烧鸡腿的那种。

老半天我才连滚带爬地钻出来。

并非是我故意要这么磨蹭，实在是我的四肢太过僵硬，连行动都非常不便，就好像我不是在冰箱里蹲了一晚，而是一年一样。

外面挺热，黏在身上的冰渣子化成水珠，滴滴答答在厨房的地板上落了一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只解冻的大鸡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工工整整的黑衣服。

诶，我昨天睡前穿的是这身衣服嘛？

我的草绿色小恐龙睡衣呢？

家中原本熟悉的陈设似乎都透着一股微妙的诡异感。

头痛，还有点晕晕的，感觉有点像剧烈撞击后产生的后遗症。

在镜子前，我看到了一张泛着青白，毫无血色的脸，活生生仿佛一夜之间被妖怪榨干了精血的可怜书生。

我倒希望真能有只漂亮妖怪来缠上我，那样我的生活至少会有趣一点。

可惜，现实相当血腥。

我用了血腥这个形容词，是因为没过多久，我身上开始烂了。

皮肤好像是失去了弹性，用手指一戳就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坑，然后表皮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破掉，流血，留下一个个烂掉的洞。

我慌得一批，以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转头就要嗝屁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夜之间，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回忆了一下昨晚我睡前在干什么，发现脑海中的画面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雾一样，只剩下一个粗浅的轮廓，却没有具体。

应该就是和往常一样，打游戏到半夜，困极了倒头就睡吧……

我也没干什么奇怪的事……

就在我惊慌失措，连门都不知道要往哪走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机、平板，任何可以联络外界的电子设备都不翼而飞了。

我睡觉前总是要玩很久手机，玩到眼睛睁不开为止，一般就把手机随手放在枕头边上或者床头柜了。

怎么什么都没有？？

艾玛，要不是知道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还以为进贼了。

等等……

我突然看到……卧室的椅背上……挂着一件陌生的黑色外套。

我敢确信，这绝对不是我的衣服。

首先我不会买这种看起来超级性冷淡又很装逼的款式，其次，这衣服的码比我穿的要大了两号，最重要的是，这种金贵到价格上天的牌子，我根本买不起好吗。

救命啊，什么情况？

怎么我一觉醒来，就好像穿越到了一个惊悚推理小说的剧本里？

我心里滚过一大堆可怕的想法，莫非昨晚我不是自己梦游走进冰箱的，而是我家进了一个变态抢劫犯，在把我洗劫一空后顺手把我塞进了冰箱，顺便在我的床上睡了一觉，临走前还留下一件外套？

靠，越想越离谱。

现在犯罪分子都这么猖狂了吗。

我一把抓过床头安然躺在那儿晒日光浴的宜家大鲨鱼rua了两把，埋头在它白色的肚皮猛吸两口，感觉好像镇定了一点。

就在这时，我好似突然听到了客厅外边门把被拧开的声音。

我……靠……

谁谁谁谁谁啊？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为什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所有看过的恐怖片里变态杀人狂的样子。

嘎吱一声，门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空空的脑袋总算争了一口气，带领我僵硬的躯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我把自己塞进了床板底下。

屏住呼吸，冷静！！

门开以后，脚步声哒哒地响起来。

对方似乎在客厅走了圈，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朝我躲藏的卧室方向径直逼近。

从床板底下的缝隙，一双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妈妈……救命……………

还没等我喊出这句丢脸的话，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进来，像拖小鸡仔一样硬生生把我从床底下给拽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激情开坑！这篇不长！一个清新（？）的恋爱故事

2 第2章
我真是服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玄幻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在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我居然见到了一个惨绝人寰的惊天大帅哥。

他的手还牢牢地拽着我的腕子，那力气，不夸张，真的差点要把我的骨头给捏断了。

我怀疑这是我受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唉，我的妈呀，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真是看得我移不开眼。

我短暂地忽略了对方可能是个变态杀人狂的事实。

在我盯着对方直看的同时，对方用一种堪称见鬼的眼神打量着我。

嗯？

拜托，这是我家，我才应该见鬼好吗？

我勉强拿出气势大喊一句：“你离我远点！”

好吧，其实没什么气势，我腿肚子都在打颤，这话大概听起来也很蠢。

而且紧接着，我因为试图用力甩开他的手，他在我的剧烈挣扎下放手了，但我自己受惯性影响，重心不稳，四脚朝天往后一倒，摔进了床里。

天哪，我死了，真的死了。

这就是在帅哥面前社死的滋味吗。

对方默默看着我一连串的操作，好像终于回过神了，他动了动一双幽暗的眼睛，叫了一声：“阮梨。”

阮梨是我的名字。

我的确愣了一下，因为他喊我名字时候的口气，怎么说，就，挺让人难过的。

我说不上了那种感受，就好像，他看到我，既高兴，又不高兴。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能值得他用这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喊我。

我迷惑地盯着他。

也不知道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大半天，气氛尴尬，他挤出那两个字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决定先发制人：“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在我问出这句话后，对方的脸好像被冰冻了，他仍盯着我，我搞不明白我这张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值得这么来回左右观赏。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缓缓说：“我叫奚容。”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就好像我早已在心底默念过这个名字无数次，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突然从内里按在了我的胸口上，又酸又痛。

好奇怪啊。

他又说：“你记得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满头问号，不明白到底有什么话这么难以启齿。

“我怎么了？”我问。

他忽而笑了笑，那张冰冷的俊脸好似突然有了些许温度：“没什么。你前阵子生病了，我曾经是你的主治医生。”

我怔了一下，他提起“生病”，我突然回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刚才我拿自己的大腿玩，不小心就在上面戳出了几个洞，估摸着血还没止住呢。

不过那伤在裤子里，一时间奚容大约也难以发现。

不想不要紧，一想起来还挺疼的。

回想起这个叫奚容的男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心说，别真的是什么绝症吧？

而且……到底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啊。

前阵子生病了？

生的哪门子的病啊？

我最近应该天天宅在家里才对，又没去过医院就诊，虽然的确再过段日子应该就是单位安排的员工集体体检时间。

真是一头雾水。

搞不清，脑阔痛。

我心里倒是挺想把我的情况跟奚容讲讲的，但我实在不敢贸然信任他，尽管他帅得相当不像个变态。

但这年头，人不可貌相，谁知道呢。

老爸老妈以前一直叮嘱我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当心，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时刻谨言慎行，不让他们操心，可惜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奚医生。”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啊？”

他又端详了我半晌，一双生得极好的丹凤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然后声音喑哑地落下一句：“我就是来看看你。”

明明是句挺普通的话，他却说得异常郑重其事，我咂摸着，品出一点非比寻常的意味。

怎么搞得好像要给我上坟一样。

“……哦。”我警惕地应道，“那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如你所见，我活蹦乱跳着呢。”

奚容缓缓道：“我住这儿。”

就四个字，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

？？？

不是，现在医生还管长期上门服务的吗，这么敬业？


作者有话说：

3 第3章
奚容竟然就这么在我家住下了。

尽管我反复劝说自己不要轻信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令我无从抵赖。

他有我家的钥匙，钥匙圈下还挂着跟我同款的猫猫头。

整个家里我的衣服和日用品都好好地摆在原位，唯一不同的是，旁边突兀地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东西，所有多余的痕迹都明晃晃地昭示着，这间房屋还有另一个住客。

比如我的衣服边挂了一排熨得毫无皱褶的衬衫，清一色黑白灰，再比如，我的牙刷杯边多出了一只同款的杯子，桌上摆放着几本我看不懂也根本不可能买的原版书籍，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的主人自然都是奚容，而且我认为他绝对是个性冷淡，且有严重的强迫症，因为我在家连拖把倒了都懒得扶一下，但奚容竟然把我床头的小玩具都一个一个从矮到高整齐排列好，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据他说，每天他还得用消毒液把它们都清洁一遍。

这事我是后来发现的，当时我差点没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我的脸铁定红得堪比番茄。

拜托，都是成年人，小玩具肯定不是一般的玩具嘛……

我强自镇定地问奚容，你这样一对一服务病人，你们医院也不怕倒闭？

何况我也没多少钱啊，真是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他同居呢。

奚容听完这话淡淡地笑了笑，说，这是我的特殊服务。

哎，啥特殊服务，咋听起来怪暧昧的呢，多不好意思。

我倒不觉得奚容是看上我了。

这纯粹是因为我对自己相当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无聊也长得一般的家伙，根本高攀不起对方。

更何况，那种时时刻刻折磨着我。

我家有一大一小两间卧房，我睡大的，奚容睡小的，两人互不干扰。

奚容出现的第一天晚上，我睡前关上门，留了个心眼，把房门反锁，免得再次梦游回冰箱里去，也防止对方真的对我图谋不轨。

谁知道，真躺到了床上，我反而睡不着了。

我把裤子撩开，看到我白天戳出洞的大腿上，暗红的血凝结在皮肤上，伤口有些溃烂，附近破掉的皮肤紫黑紫黑的，看着相当狰狞。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吧……

我心里打鼓，说不慌绝对是假的。

我才二十三，人生大好年华刚刚开始，可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死了得多可惜啊。

我还有这么多精彩的事没有体验，我还没来得及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呢。

是的，别问，问就是母胎单身心里苦。

扯远了，总之我下定决心，明天一定得想办法解决一下我这个的问题。

也许奚容能帮忙看看……

我既悲伤又忐忑地把自己呈大字状摊在床上，内心默默流泪。

我才二十三，我还没谈恋爱，我怎么就生了这个病，不仅脑子坏了，身上也出了问题。

我怎么能这么惨。

头秃。

4 第4章
这一天下来，我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当晚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第二天天亮，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再睁眼，约摸已经是中午了，奚容已经不在了。

跟昨天一样，他到六点多才会回来，期间我给自己煮了包泡面，尽管我并不太饿。

他回家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个新手机，但他说我以前的号码已经没有了，所以给我另外办了一张电话卡。

这年头，手机号码等于一切，没了旧号码，我连以前所有的社交账号都登不上去。

虽然我本来也没几个朋友……

今天我身上烂的地方更多了，又痛又痒，还不停地渗出奇怪的液体，奚容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两次衣服，最后还是选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卫衣，遮住身上所有疮口，免得吓到他。

所幸我这张脸上没有破皮，否则我真的不敢想象自己的样子。

尤其是在奚容面前，我实在为此感到自惭形秽。

很奇怪，我潜意识里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可怕的样子。

为什么呢？

我没法回答，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我本来想让奚容回来带我去医院，因为我在家里找不到我的医保卡和任何证件，又没有手机和交通卡，根本没办法趁他不在自己过去。

但现在真的当着他的面，我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了。

结果还没等我开口，奚容却率先说：“既然你已经好了，我得搬出去了，但我还是会定期回来看看你。”

我着实愣了一下：“啊？”

我的确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地就说要走，而且奇怪的是，他似乎对我失忆的情况接受相当良好，除了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种明显的诧异。

我在纠结要不要挽留他。

我其实还想顺便向他打听打听我之前到底是什么情况、生的什么病，但我有点不敢问，因为直觉告诉我那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我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他走。

说起来，不算我丢失的记忆（毕竟我也想不起来），我跟他相识的时间也就短短一天而已，连他家住何方，一月赚多少都无从知晓。

所以到底为什么，我会产生一种，疑似舍不得他离开的失落情绪？

奚容当天晚上真就收拾好东西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又离奇地失眠了一晚上，第二天发现出大事了。

我爬不起来了。

身下的床单被腐烂皮肤渗出暗黄的液体和血迹浸湿，四肢僵硬，一使劲，骨头像破旧的机器零件一样开始咯咯作响。

剧痛袭来，整个后背都是湿的，我知道那当然不是汗。

一时间，我连动都动不了，我想伸手去拿床头柜的手机，那里面存着唯一一个号码，就是奚容。

没办法，我这人记性不好又懒，根本背不下以前朋友的号码。

但我还是失败了，这具身体就好像突然不受我控制了似的，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真是大意了，我万万没想到，仅仅一晚上，我的病情就恶化成了这么糟糕的地步。

我不会就要这样死在床上了吧……

我不要啊……这太逊了……

然而老天恐怕是没空搭理我的呐喊，身上太疼了，这种全身烂掉的感觉真是堪比整个人被放在油锅上熬煎，每一秒都是巨大的折磨。

我自认平日与人为善，连小蜘蛛掉在我身上都不忍心捏死，这是作了什么孽，得以享受如此地狱刑罚。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失去意识。

朦朦胧胧间，一个清冷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上空传来。

他在说：“你后悔了吗？”

什么啊，在问我吗。

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你后悔了吗？”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心里默默地说。

我好想活下去。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由远及近，与我自己此刻的心声重叠到一起。
。
5 第5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溃烂的地方神奇地结了痂，僵硬的肢体也不像昨天那样行动不便了。

哇哦，上天开眼，昨晚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鬼门关走一遭，竟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我激动得恨不得向全世界大喊一声，爷又活了！！

我习惯性地点开手机，屏幕是空空荡荡的初始桌面，屁毛没有，除了一个奚容的电话号码。

害，奚容，想到这个名字我又开始犯愁了。

我纠结要不要联络他一下，毕竟我勉勉强强也算他的患者，毕竟目前的情况，他是我唯一一个能够求助的人，我得告诉他，我差点死了。

脑子里却在这一刻突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瞬间。

我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奚容穿着一身白大褂，于是我碰不到他的皮肤，只能触到他戴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掌心。

我们好像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可我记不清了。

我停下了拨号的手。

那一刻，我空荡荡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不想回到那病床上，我也不想再看到奚容站在我床前，无能为力的样子。

我安慰自己，既然伤口已经长起来了，这，或许也快好了吧。

我换了一身勉强能出门见人的衣服，拖着残躯把血迹斑斑的床单扒下来洗掉。

没辙，我也想在家猫着，但今天是周一，我总得上班啊。

是的，这就是一个合格社畜的自我修养，即使昨天我病的人快归西了，只要没真咽气，就得老老实实地接着干活。

我在楼下顺利找到了我的小电驴，一路在早高峰的马路上洋洋洒洒地穿行。

我在一家创业公司搞编程，很无聊的职业，公司在一个创业园租了间共享办公室，我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园区。

刚巧，停车的时候碰到了个同事，我正想打个招呼，对方停住脚步，一脸惊悚地盯着我看。

不是？这又是怎么了？我来上个班而已啊？

“小阮？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啊？”我挂起营业笑容，语气熟稔地跟他寒暄起来，“咋的了，还不认识了？”

“没什么……”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这么久没见，你变化挺大的。”

我怔了片刻，迅速反应过来。

原来我早就不在这家公司上班了。

好家伙，我连这么重要的事竟也忘了，这下可真是闹了个大乌龙。

我顺着对方的话附和地笑了笑，没作声，怕露馅。

同事又絮絮叨叨地讲：“当初你不打招呼就离职，怎么都联系不上，咱们可担心了好一阵呢，怎么，今天终于想起来看看我们呐？”

我点点头，在他热情的招呼下上了楼。

我记得在我印象里，公司临时租下的办公室在一个相当不起眼的角落，豆腐干样的一块地，挤了二十几号人，没办法，初创公司肯定穷嘛。

我跟着同事上楼，谁知，一出电梯就见到好几个熟面孔。

同事在一旁热情地介绍：“你别吃惊，现在这一整层楼都是咱们的啦。”

我挺开心，心想我不在，你们过得倒是越来越好了。

同事顺手上来想拍拍我的肩膀，我立刻反应过来大事不好，在他的手碰到我之前迅速躲了一下。

对方面露尴尬，假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倒真不是我对他有什么意见，实在是我身上的疮口还没长好，天热，大家衣服都穿得薄，我也不能裹太多，那样显得更加奇怪，但要是被他一碰，伤口肯定又要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打量我的眼神有些怪异，余光里有两个人欲盖弥彰地掩着口鼻。

在洋溢着空气清新剂的办公室中，我突然意识到什么，鼻尖隐隐约约嗅到很淡的血腥味。

然后我就明白，那味道来自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不算是失忆文凹~马上就想起来啦

6 第6章
我自认不是个不识趣的人，这么多年，我也矜矜业业地在这个社会里扮演一个识相的正常人，平凡无奇。

年少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特立独行过，倒不如说，那个年纪的小孩以尖锐和个性为傲，叛逆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从众。

长大以后，某一天我突然醒悟，做一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人是社会的动物，“普通”代表着你完美地融入了这个社会。

可仅仅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努力在顷刻间崩塌了。

我有点后悔，懊恼不该这样贸然地出门，或许是因为奚容见我时表现地相当平常，让我放松了警惕，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在正常人眼里有多怪异。

我逃也似的下了楼，没有一个人出声挽留。

我灰溜溜地回了家，感觉自己实在和过街老鼠也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胃口，我干脆连东西都没吃，就在手机上下了几个以前常玩的游戏，新建白板号，从零开始打了一整天。

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混了两三天，我身上脓肿发炎的皮肤渐渐长好，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有新的地方开始溃烂。

唉，怎么这么没完没了，好像还是得抽个时间去医院看一看。

我从小不爱去医院，小时候是因为家里穷，没钱看病，长大了是因为恐惧，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我见证了我最亲近家人一个个陆续离开。

我其实挺矛盾的，小感小冒去配个药也就算了，越是严重的毛病，我反而越是不敢去了。

我怕一查，我就再也没命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了。

所以这病尽管折磨人，我却抱着鸵鸟心理一拖再拖，每天理智都在来回拉扯，然后拼命找借口逃避。

某个晚上，我正打算睡觉，门锁突然响了一声，我一个激灵，下意识想到是奚容来了。

毕竟除了他，好像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我着急忙慌地跑去门口，果然是他，他绝对喝多了，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酒气，他摇摇欲坠地扶着墙，目光涣散。

天，这是喝了多少。

我扶住他，他一把抱住我。

他至少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一个大男人这样扑在我身上也实在太为难我，我感觉身上又出血了，痛得头皮发麻，不过我还是没有推开他，而是半拖半拽地就近拉进了我的房间。

满头大汗地把他放下，我也实在受不了，抓起放在地上的医疗箱钻进浴室。

对着镜子，我看到自己青紫的后背被他抓出了两大条鲜血淋漓的大口子。

心累。

我简单用绑带和消毒液处理了一下，又有些不放心地远远从门外看了一眼，奚容醉了倒也不算闹腾，我把他搁床上之后他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了。

我舒了一口气，既然主卧被他占了，我干脆到走廊另一边的小房间去将就一晚。

我早上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昨晚睡过的床铺收拾地整整齐齐，连被子都叠地四四方方。

突然想起来，我的手机昨天还落在了这儿，一时着急也忘了拿。

我从床头柜和床垫的缝隙里熟练地抠出了卡在里面的手机，别问为啥，我这人有神奇雷达，就是能知道它掉在了那儿。

结果随手点开屏幕，一个鲜红的未接来电，来电提醒的上边被奚容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填满。

他每隔一会儿给我发了好几条短信，整个夜晚，从十二点开始、一点、两点半、三点……没有停过。

屏幕上的字简直像刺一样扎进视网膜里面。

“梨梨，你知道吗，我前几天梦见你了。”

“我梦到你回来了，我高兴地发疯，每次都是这样。我不敢多呆，因为我知道美梦迟早都要醒。”

“你别生气，你难得回来一趟，没说几句话我就逃了，实在没出息，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有时候想，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很好，我却还自私地想让你在人间多陪陪我。真不应该。”

“你知道吗，那个梦里的你忘记了我，就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挺好的，我也不想你记得。我永远希望你能不要经历后来的一切，就那样好好地活着。”

“你现在怎样了，是不是已经喝了孟婆汤，今年几岁了？新的爸爸妈妈对你还好吗？”

“宝宝，要天天开心。”

“我很想你。”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停留在凌晨的5点12分。

我对着屏幕，泪流满面。

在朦胧的视线中，我看到了奚容站在我尸体前苍白的脸。

他分明和我一样，在苦痛中备受煎熬。
7 第7章
原来我早已死去了。

其实我之前也隐隐约约猜到可能是这么回事，但不敢相信，毕竟前几天我把百度搜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人跟我有相似的症状。

都说百度看病，癌症起步，我看我这情况都不用确诊了，得是火化三载，坟头树亭亭如盖。

我不敢去想奚容。

要说之前，我忆起他只是胸口有些莫名的闷痛，现下，那滋味，真是万箭穿心。

我强迫自己把手机摁灭，手指都在抖。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就好像断档的胶片，最后播放到我临终前的那一幕。

那时我就躺在这张家里的床上，我身边没有旁人，只有奚容坐在一边，残阳中，身影孑然。

最后闭上眼的时候，他低下头，吻在了我的额心。

然后，是一片黑暗。

但我却能知道，他久久没动，直到我都能感到自己都凉透了，脑门的唇印显得格外滚烫。

我死在他面前。

是他亲眼目送我离去。

其实我很想给他打个电话。

嘿，你知道吗，是我啊。

你没有在做梦，傻了吧，是小爷我真的诈尸啦！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偷偷干了什么，肯定是你，把我放在了冰箱里面对不对？

吓死我了，之前还以为是我梦游了呢。

唉，哪儿有什么新爸爸妈妈呀，我还没投胎，没喝过孟婆汤，只有一个怪叔叔阴魂不散地给我发消息，他说要我天天开心，还叫我宝宝。

哼，肉麻死啦。

别太想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

可我知道我不能。

人死不能复生，这道理谁都懂，况且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现在这样，到底是离奇生还，还是回光返照。

我本该那样干干净净地离开，也与他，与这个世界永别。

我是已逝之人，可奚容还活着，他还有很长的人生。

奚容说，他其实不愿我想起他，因为后面跟他有关的经历都是痛苦。

他说对不起我，但真不是那样的。

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他，尽管确切来说，我的确死在他的手里，但那不是他的错。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奚容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

他穿着一身齐整的白大褂，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相当斯文败类的眼镜，一身让我反射性恐慌的消毒水儿味，一张俊脸上毫无温度，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说话也冷冰冰的，就那么一句，没救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他口中的家属，是我。

我当时直接抄起手边的水杯狠狠地砸了过去。

咣的一声巨响。

水杯摔碎，玻璃渣溅在他身上，他根本躲都没躲一下，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冷静。

我破口大骂，庸医，你他妈找揍是不是！

奚容一双漠然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说，殴打医护人员是犯法的。

他油盐不进，我根本拿他没辙，他转头直接内线拨给了保安，要把撒泼的我拉走，而我生气完又开始后怕，差点没跪下来求他。

我放软了口气，说，你堂堂一个主任，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说不治就不治了，什么意思，嫌我出不起钱是吗？

那是我亲妈，我的确还是个刚成年的学生，但我砸锅卖铁，我去借高利贷，我也要让她治病，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行不行啊？

医生，你帮帮忙，我爸已经不在了，我不能没有妈。

医生，我求求你了。

他从办公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他说。

我不是神仙，我救不了所有人。

那时，我对命运无能为力，我只能恨他。

结果真如他所料，才半个月，我妈突然没了呼吸，医院立刻下了病危通知书，当时是凌晨三点，我被赶了出来，我看到奚容依旧是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匆匆赶来，然后带着几个医生护士冲进了病房。

我孤立无援地站在外面，只隔着房门的窗户看到他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忙碌的背影。

那一刻，我想，我诚心忏悔，我不该骂他，不该说他庸医，如果他能救回我妈，我甚至愿意给他磕头，一辈子给他做牛做马。

那个夜晚很漫长。

我不记得他在病房里面待了多久，总之一片兵荒马乱，我在外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终于出来的时候，我早已是魂不守舍，只记得他口罩上方半张苍白寒冷的脸，眼下一圈浓重的乌青。

我赶忙迎上去，他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搭了一下，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我这才想起来，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最早就是他对我讲的。

8 第8章
我一直以为，像奚容这样看惯了生死离别的人，应当是不会为我的离去而耿耿于怀的。

当然，我私心里肯定是希望他能记得我，越久越好。

但那样对活着的人不公平。

我挂了，不过就是一闭眼的事，拍拍屁股，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我也真没想到他不仅没把我埋了，还藏在了家里的冰箱里。

草！（一种植物，划掉）

说起我家冰箱……

完了，以后不能直视冰箱了……

我昨天好像还在冷冻柜里翻出了一包速冻饺子，吃了几个……

emmmm

冷冻过的尸体应该不会有毒吧？

等等，我在想什么，就算有毒，那也是我自己嘛。

……扯远了。

我开始思考怎么离家出走。

幸亏之前辞职的时候也没有跟同事讲过缘由，他们应当也并不知道我早已去世，否则我那会儿再出现，光天化日之下，上个微博头条应该不过分吧。

“已逝青年，重回单位，竟为找领导复仇？！”

“资本家压榨劳动力，做鬼也不能放过！”

行，标题我都想好了。

开个玩笑。

建国后不许成精，我这个“鬼”，也不得不遵循下现代人类社会法则，小心苟活，免得吓到别人，那多不好。

我总算明白了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我都是个死人了，身体当然要腐烂咯。

是啊，想想也挺有道理，正常人伤风破皮，哪儿见过这种紫黑紫黑的伤口？

还有那奇怪的腥味……

我思索要不还是干脆把自己放回冰箱吧。

毕竟，嗯……现在天热。

我其实还是有点担心奚容。

我怕在这房子里继续呆着，哪天他再回来，我们不小心碰上，那可就实打实的完蛋了。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我完全能理解，毕竟一个亲眼看着死去的人突然活过来，任谁也不敢相信，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让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吧。

之前我什么都不记得，意外撞见了他，倒也无可奈何；可现在我想起来了，若还留在这里，那就完全是我的错了。

我无意回来干扰他本应正常的生活，我为什么会回来？

头又开始痛了，我恢复的记忆时断时续，在脑子里像一团缠绕的线，乱七八糟的。

我隐隐有些预感，我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一时半会儿，我也实在想不起来，只能由它去了。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还是决定赶紧走人，一分一秒也不能多留。

明明这是我自己家哎……还得东躲西藏，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反正，别再让奚容发现我就好。

所幸我是个死人，想想这些天来我也几乎没有感受过饥饿感，就算我流落街头，应当也是不需要为钱和食物发愁了。

哇，这感觉竟然还不错。

不需要吃饭就意味着不需要赚钱，不需要赚钱就意味着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工作就意味着可以天天躺尸咸鱼……

怪不得以前听过一句奋斗逼的鸡汤，叫生前少睡，死后长眠。

还真是诚不欺我。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双肩包，主要装了些换洗衣物，聊胜于无。

奚容那一水儿黑白灰的衬衫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

我悄悄拿走了一件。

9 第9章
我走出小区，发现偌大一个世界，竟没有我的去处。

今天是个工作日，大城市不管何时总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我爸在我十六岁时在工地上出了事故，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到大学，可惜她还没来得及享清福，也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离世，去地底下陪我爸了。

自此之后，我一个人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无亲无故。

我本也不是那种擅长社交的性格，更何况大学毕业后圈子本来就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也早就各奔东西，断了联系。

大马路上车来车往，我心想打辆车吧，又担心吓着司机师傅，何况我家里的存折不知被奚容收到哪里去了，我从厨房的橱柜顶上翻出了三百零二块五角私房钱，居然至今没被奚容发现。

至于为什么我在自己家还要偷偷藏私房钱，这就说来话长了。

说起来，我死时贷款还没还清，那套房子的首付还是奚容帮我出了一半的，我俩理所当然在一个房本儿上，后来我死了，我也没有子女亲属和其他遗产继承人，这房子应当就是归了他，只是苦了他还得每月帮我还房贷。

临走前，我想了想还是拿上了这三百零二块五角现钞，想着万一要搭个地铁，总归方便些。

但一共就三百多块钱，打个车，又似乎太奢侈了。

我朝人少的地方游荡过去。

很奇怪，明明在世的时候已经看过人间无数次，但现在再瞧这路边的一草一木，连我家旁边那栋灰突突的烂尾楼都显得格外新鲜。

于是我干脆心意慢腾腾地晃着，走到哪儿算哪儿，心里挺乐呵。

我死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门散过步了，如今竟还能有机会，实在是赚大了。

以前我走路很快，而且习惯性低头，被奚容叨过好多次，他说我迟早要撞在电线杆上，撞成个傻子。

我说我至少不会因为踩空窨井盖掉进臭水沟里。

我俩最初经常这样，他说我一句，我必得顶撞两句。

我妈去世后，我几乎伤心地失去了神志，整个人浑浑噩噩，别人问我一句话，我得反应三秒才能答得上来。

如何体面地送走亡人其实是个繁杂的过程，我那时候完全沉浸在悲伤中，也完全不懂。

后来，一切火化、殡葬的事宜，都是奚容在帮我操办。

这本不是他的工作。

但那时候我想，是因为他对我抱有歉疚，是他无能，没有治好我妈，所以才对我百般补偿。

其实我看不顺眼他，也并不是因为此，每个人生死有命，其实我都懂的。

我就是讨厌他那副万年如一日，冷漠到仿佛从无感情波动的样子。

那时我也年轻，脾气倔，他忙前忙后帮了我许多，我连一声谢都没有讲过。

后来呢？

后来我们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我想着想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跑到了奚容工作的医院来。

熟悉的白色外墙气派宏伟地屹立在面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我赶紧朝门边躲了躲。

一方面是因为我跟奚容的关系，一方面是我经常光顾，我和这间医院里的很多医生护士都认识，我可不敢被他们发现。

我找了个隐蔽的墙角半蹲半坐，这个角度很好，医院里面的人发现不了我，我却能时刻看到有谁从大门口出来。

我像块枯石一样躲在那儿，大脑放空。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约是过去了一整个下午，太阳沉没，路灯亮起，夜幕降临，我迅速捕捉到换回一身黑色常服的奚容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

我立刻藏到路边的小巷子里，看到他从外边经过，某一个瞬间，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在我眼前滑过，那张架着冰冷金丝边眼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若一片积年不化的冰川。

我确认他已走远后蹑手蹑脚地钻出来，路的尽头，他的背影融化在城市迷离的夜色里。

我维持着一个不近的安全距离，快步跟上了他。

10 第10章
我记得奚容家离医院很近，地段寸土寸金，他上班甚至都不需要开车。

我以为他会径直回家，没想到他先绕去了超市。

附近是个繁华的商圈，底层是一家Ole’，陈设精美的店铺陈列在灯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他以前带我来过，我嘲他逛一次超市随手能花掉上千块，是不是钱多了撑。

他斜了我一眼，说，不花你的钱。

我又说，到底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东西？淘宝领点优惠券，小零食不要钱带回家。

奚容冷笑一声，说，你上赶着找死我不拦着，免费的东西你敢吃？

我表示疑惑，免费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吃。

真要说起来，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吃的还是他的白食。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他喂大的猪。

处理完我妈的丧事，我跟奚容就断了联系。

他是个日理万机的主任，我是个一穷二白的学生。

我妈临走前总是担心我日子不好过，她说我刚考上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她一直说，她不想治了。

我便安慰她学校有贫困补贴，绝对能保证我吃喝不愁，让她放宽了心，事实上给我妈看病几乎还是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我那时一天只吃一顿，问早餐店的老板要昨天没卖完过期的包子，中午去食堂角落里的铁桶打免费的汤，有时候食堂阿姨好心，会再给我盛一点白米饭，我就把饭泡着清汤，嚼也不嚼地吞下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学期，终结于我意外在打工的咖啡店遇到奚容的那一天。

他盯着我，眉头微皱，脸色很不好。

他问我：“阮梨，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想他这么问我也许是出于医生的职业病，并不是真的关心我或者如何。

毕竟他这样的人，能记住一个半年以前病人家属的名字恐怕都已经是种恩赐了。

我把拉好花的咖啡端到他面前，答：“吃得少，我减肥呢。”

他睨着我，眼神凉凉的，我僵立在原地，不知怎么心里就开始打怵。

我干笑一声，道：“这位先生，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后厨还等着我帮忙呢。”

我以为这么说就算回避的意思——我什么情况，我是死是活，都轮不着他管。

我正要走，谁知他压根不给我面子，一把拽住我，语气森冷：“你跟我来一趟。”

我搞不清楚状况，在店里同事和顾客好奇或八卦的眼光中被他带到了外头。

他直视着我：“我问你，你最近有腹痛的情况吗？消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摇摇头：“没有。”我说，“我有定期去体检的，我真的只是因为吃得少。”

我知道饮食不规律是大忌，但我穷啊，能怎么办？

何况我到底年轻，能撑。

奚容没再说什么，结果那天下班，我收拾完垃圾正打算走，却发现奚容正等在店门口，那样子竟像是在等我。

我惊诧不已，他见我出来，面无表情丢给我两个字：“上车。”

他把车停在商场的车库，让我等他，回来的时候奚容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好几个大袋子，我只记得上面印着特质环保纸袋的超市logo，当时我真不知道那些生肉面包橄榄油什么的都是进口的，简直贵得令人咋舌。

现在想想，他当初要是真告诉了我，恐怕我也不敢心安理得地白蹭他的饭。

他把所有东西放在后座，然后发动车子，然后把我带回了家。

我在踩进他家那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时着实是战战兢兢，他的房子一看就是新装修的，整个装潢布置非常有他的风格，一股子冷淡的味儿。

“进来。”他给我拿了一双新拆开的拖鞋，说了一句。

我束手束脚地坐在宽敞的客厅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繁华夜景，四周高楼大厦林立，五光十色。

他自顾自进了厨房，不久就端出来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他说，这里离你学校近，以后你下课了就来我这吃饭。

我完全呆住了，根本没想到他连我学校在哪儿都知道。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没为啥，为了点不甘不愿不舍得放下的面子。

况且当时我跟奚容也实在不熟。

他放下筷子，道，我不希望在那间抢救室看到你。

11 第11章
我跟在奚容身后，远远看着他跟以前一样买了无糖酸奶、牛里脊、Tempo的面纸，和……柠檬起士。

我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吃柠檬起士，但这家超市的面包坊总是只出售一整块烘焙好的成品，那么大一块蛋糕，我一个人根本吃不掉，放久了又要坏，这么贵的东西，奚容让我白白扔了我更舍不得，只好按着奚容跟我一起吃。

奚容讨厌甜食，他觉得不健康，而且腻歪得慌，每次逼他吃一口比让他喝药还难，他跟我约法三章，规定我们一个月最多只能吃一次。

当年这家伙口口声声说不爱吃，怎么现在竟趁着我不在偷偷来买？

唉，男人的嘴呀，骗人的鬼。

晚上的商场人很多，我有些不自在地把外套裹紧，戴上卫衣的兜帽，做完这一全套动作才觉得反而欲盖弥彰。

奚容提着一袋东西从超市出来，我万分谨慎小心，不敢离他太近，所幸他应该没有发现我。

我见他穿过人流，往家的方向走去，我想，他要是这就回家了，那我也没法跟着了。

奚容家和我家那个老式小区完全不同，他家小区安保非常严，外来人员进出都要被拦下盘问好几回，我倒不是担心被盘问，事实上，因为我大学时期经常过去蹭饭，奚容估计也跟门卫打过招呼，那边的保安大哥都和我挺熟。

有时候我过来，他们还会拉着我跟他们一会儿在保安亭里吹空调，嗑瓜子，打斗地主。

奚容有时候加班，我在他那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等他也无聊得很，于是从善如流地和这些热情憨厚的保安们混到了一起，然后奚容下班后到保安室来接我，我总还打牌打得热火朝天，大声嚷嚷着再来一局，老子杀你们个精光。

奚容一把把我拉走，表情无奈，像个接小朋友放学的家长。

现在想起那些事，我发现自己的嘴角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上扬。

如今，正是因为相熟，所以我才不能靠近。

可惜啦，我还有一副上好的麻将留在那保安室里呢，再也没有机会拿了。

我临终前说送他们了，但他们每一岗在保安亭值班的保安只有三个人，不知道这下要去哪里找一个像我这样有闲又打得菜的牌友，那副麻将大概也只能堆在角落里落灰。

到马路上，奚容拎着东西，却没有往他家的方向走。

嗯？什么情况？

他下班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在街上乱溜达做什么？

我觉得奇怪，却当然也不好冲上去问他。

走着走着，我终于意识到，这个方向……是去我家。

我心里五味杂陈，暗自道幸好提前出来了，否则岂不是被他逮个正着。

他一路拐进去，上了楼，我亦步亦趋，藏在小区的绿化园林附近，过了一会儿，我遥遥看到，那间曾属于我们的房间亮起灯，而我躲藏在夜色与树木遮蔽中，抬头仰望着上方透出暖黄灯光的一小扇窗户。

那灯光一直亮着，我便一直盯着。

我想我此时若是一只长了翅膀的飞蛾，定当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但我是个人。

人是能够用理智压制住本能的。

12 第12章
大约是在半夜的时候，窗户的亮光才熄灭。

见他睡了，我拍了拍自己沾上泥土和草叶的裤子，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慢腾腾地走出去。

总在外头呆着也不是个事，我也不可能就这么幕天席地地躺在我家大门口，刚才光是巡夜的保安我就已经躲了三回。

我在高架桥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虽然是夏天，但夜里还是有点凉，我哆嗦了一下，随后又想到我也并不会感冒。

其实睡觉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必要，我的一切生理机能都停止了，但大概心理上还保持着人的习性，到了夜里，总认为就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精神也会不自觉地开始倦怠起来。

而且我也没处去，不睡觉的话，实在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但我不知道死人也是会做梦的。

梦里，我似乎来到了一个建筑式样古朴怪异，人头攒动的陌生地方。

远方似有水声哗哗作响。

我被人流推挤着，不得不往前走去，好像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路，可我却不知道在路的尽头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很奇怪，我似乎从心底感到了一种极大的悲怆。

放我走……

让我回去……

潜意识里，我好像又很清楚这是一场梦，我从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做噩梦的时候我明明知道我只是在做梦，可我逃不出去，没法醒来，只能囿于梦境，妄图在虚幻中寻找出路。

可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啊，我在害怕什么？

这时，似乎有一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我躺在人烟喧嚣的世界中，见那个叫醒我的人有一张苍老满是沟壑的脸，满头银霜。

面前是一对出来遛狗的老夫妻，手挽着手。

老爷爷说：“小伙子，怎么睡在马路上啊？生活有困难？”

我感觉他大概是想从衣兜里掏钱给我，赶忙拦住了他颤颤巍巍的手：“不用……”

说来也巧，这对善良的夫妻家里正好空着一个阁楼，表示可以暂时给我居住，也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起先不理解他们为何如此好心。

老人家里收拾地很齐整，窗明几净，却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就好像一个人躺进棺材，也能闻到类似的气味。

房子很大，甚至格外显得宽阔安静，却只有两个老人一条小狗住着。

后来我才晓得，这对老夫妻的独生子因为一场意外车祸英年早逝，距今已过去了十余年。

奶奶说，孩子走的时候，大约就是我这样的年纪。

他们说，不知怎么，看我有些面善。

奶奶拿着块抹布在给小狗花花擦脚，花花安安静静地被摆弄，它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瞅着我。

奶奶笑说，这泰迪胆子小，逢生人必定要叫，见到我倒是听话得很。

我觉得新奇，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花花一颗圆圆的毛茸茸的脑袋，它仍乖乖地让我摸。

我开始与他们为伴。

家里鲜有客人，我却注意到，老人有时候会出神地盯着门口看。

那里仍然摆放着他们儿子的拖鞋、雨伞，和上一次出门前没有来得及拿走的外套。

说来也怪，我去世时也不过二十来岁，周围交往的人群也是跟我同龄的年轻人，年轻人嘛，娱乐活动总是很多的，通宵k歌、蹦迪，这些也曾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尽管我为此也并不感冒，但不可否认，偶尔放纵是件相当快乐的事。

荷尔蒙爆炸，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

这是属于年轻生命的特权。

可现如今，那些追求兴奋、刺激的念头也悄然离去了，我发现自己竟与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更有共同语言——

我们的生活方式何其相似，每一天都是在重复，日出日落，时间静静流逝，过去与明天没有区别，只待终结到来的一天。

我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他们会看我面善。

就像活人和死人中间那一条无形而不可跨越的分界线，鲜活的生命会自然而然地相趋靠近在一起，僵死的生命也是。

只是，他们等的人早已不在，而我还是会想奚容。

想他过得好不好。

13 第13章
我又忍不住去看奚容了。

我身上破皮的地方时好时坏，所幸身上只是有些淡淡的血味，伤口也都能用衣服遮住，我平日尽量与屋里两位老人家少些接触，就这样一日日地混了过去。

这天我又悄悄跑去奚容工作的医院，他那科室外边却有好多人乌泱泱地挤在一起，我大着胆子装作探望病人的访客，也过去凑热闹。

凑近才看清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不由自主地一紧。

原来是病人家属跑到医院来撒泼，这人手里还攥着把水果刀，竟是有备而来，有人在惊呼，叫了保安还没到，只有两个护士在拦着这个发疯撒野的家伙。

那把刀差一点就捅到奚容身上。

我简直吓得天灵出窍，浑身发冷，那一瞬间，我真是恨不得扑上去把奚容推开，自己替他挡刀。

所幸在我真的要忍不住冲出人群的前一刻，保安来了。

“都让一让，让一让啊，闹什么呢？”

我理智回笼，又是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躲藏到人群中，靠墙让出一条道路。

刚刚一瞬间，我实在是因为着急，没顾及那么多……

奚容……应该没发现什么吧？

我抬手遮住脸，暗自祈祷他没有注意到我。

还好，他根本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

见事情平息下来，奚容大约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我不敢多留，赶紧撤了。

……

7月27日。

今天我试了试从医院后面的停车场拐进去，结果真的成功了。

好家伙，以后我可以不用经过门卫就偷偷溜进去看奚容了。

奚容一点的时候他下来在医院的食堂吃了个饭，结果还没到十分钟就上楼了。他以前还老骂我吃饭快，非逼着我一口饭嚼二十下才能咽下去，结果他自己吃得比我还快！！

好过分。

晚上奚容好像有台手术，下午他人就不见踪影了。

哎，手术，那等着吧，今晚不用睡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奚容出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7月29日。

我今天出门太急摔了个杯子，好在老太太没怪我，但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最近每次我早出晚归，两个老人总会关心下是有什么事，我没办法解释，只好骗他们说我是忙着找工作，想想也挺对不住他们的。

今天奚容轮休，昨天他又去了我家，真是的，那好好的大房子不住，老往我那儿跑是干啥？

早上他下楼扔垃圾，和晨练遛弯的老大爷聊了两句。

奚容中午的时候出门了。

他应该是去见朋友，开了车。

他九点二十才到家。

他比昨天晚睡了一个小时。

7月30日。

今天我起不来床，没法去看奚容了。

昨天半夜回家的时候伤口又开始恶化了，好在两个老人已经睡了，我差点都没力气走回去。

这具早就挂掉的身体破破烂烂的，说不准哪天就彻底歇菜了。

难受，真烦。

8月2日。

奚容今天连午饭都没吃，晚上也没出来，他是把医院当成家了吗？

拜托，你这样，早晚猝死知不知道！

下班，下班下班，快下班，奚容，你啥时候下班？

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我不就两天没来，真是的。

我不在，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14 第14章
以前我活着的时候总是奚容操心我更多些，开始不觉得，实际跟他呆久了才知道奚容这家伙控制欲爆棚，连我超过零点睡觉都要管。

本来我俩好好地聊着天呢，突然第二天他就杀到我学校了，板着脸，寒气冲天，我室友都吓坏了，还以为我在外头惹上了什么大麻烦，结果奚容一上来，批头盖脸训了我一顿，说我晚上不好好睡觉，大半夜了还玩手机。

什么呀，就这事。

我转念一想，立刻反驳，我玩手机，我这不是跟你聊天嘛？

他纹丝不动，说，跟我也不行，跟谁都不行。

哟，我说奚容，你是我爹？

奚容冷笑一声，说，今晚滚去睡地铺。

我去奚容家吃饭，有时候太晚了不高兴再回学校，就干脆睡在奚容家里。

他家那床又大又软，舒服地一批。

他话一出口，我立刻作势下跪，嬉皮笑脸地喊，爸爸。

周围同学都起哄地笑起来，我却不觉得丢脸，我其实就是想跟他嘴贫。

奚容赏了我一个板栗，那凉薄的唇却微微勾起一个细小的幅度。

嘿，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知道他笑了。

最早的时候，奚容冷下脸我都莫名会觉得慌张，不敢吱声，现下，他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却感到莫名亲切。

其实他也不是专程杀过来训我的，他今天下班早，来学校接我回家吃饭。

回去的路上我吵着要吃烤鸡，他说家里已经做好了饭，我坚决不要。

我认为他烧菜虽然味道还行，但放盐太少，油也少，而且油是那种超级健康的植物橄榄油。

我说我只有地沟油和垃圾食品能填充我嗷嗷待哺的胃。

其实我也知道不健康，就是忍不住。

他骂我敬酒不吃吃罚酒，从此一个月，我没在他家的餐桌上见过一点荤腥。

他就这么硬逼着我戒了喜欢吃垃圾食品的习惯，效果拔群。

其实我很喜欢被奚容管，因为我是个没主见的人，懒、不坚定、随波逐流。

不知不觉就会把房间弄成狗窝、把生物钟弄得昼夜颠倒、把电脑堆满无用的文件直到中毒死机。

我总是有奇异的把所有事情搞砸的能力，而奚容就是我的教条，将我归束回正轨。

最近我总要抱着奚容那件从家里偷出来的衬衫才能睡着。

衣服上属于他的气味已经渐渐消失殆尽，他用的古龙水味道清淡，带一点薄荷，后调却异常辛辣。

我有点后悔没有多带一点东西出来，一件衣服哪儿够啊。

我在慌乱中发现自己走得匆忙，都没有来得及将家里我制造出的痕迹恢复原状。

他若是哪天醒悟过来……

实际上，我也没法做到天衣无缝，他只要打开冰箱看看，发现“我”不在了，也必然能察觉出端倪。

但他是个唯物主义医生，唯物主义医生不会相信鬼。

这么安慰了一番自己，我觉得放心了许多。

我打算趁他上班时间回去一趟，再捞点他的贴身物品出来，权作念想。

我以前叮嘱过他很多次，给我扫墓不要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如果我在下面泉下有知，就给我捎个小蛋糕好了，然后再给我一样他的东西，最好是眼镜。

我馋死他那副金丝边眼镜了。

他听完似笑非笑，我怀疑他在嘲讽我，他说，我以后戴隐形，你是不是要直接把我扫地出门了？

那是我刚买了现在这套房子，我们搬到新家的时候。

那哪儿能啊。我开玩笑说，你现在可是我的金主爸爸，这房产证还有你一份儿呢。

“哦？”他挑了挑眉，“以前是你爸爸，现在是你金主爸爸，小嘴这么甜，还有什么好听的，嗯？”

我沉浸在刚拥有了自己小房子的巨大喜悦中，相当狗腿地道：“您还想要什么称呼，您是我爹，我爷，我祖宗，随便，随便挑！”

他敲了一下我的脑门，对我的一通马屁无动于衷，说，现在你爹要没收你的信用卡，以后工资全部上交。

“啊？”我立刻胯下脸，朝他装可怜，“为什么呀……”

他冷哼一声，我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突然惹到了他，奚容用一种说一不二的口吻道，谁让你花钱大手大脚，我替你管，贷款我每个月会交，一人一半。

好吧，他说一不二的样子也很酷。

我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和他搅和了一会儿，他把我按在沙发上，一只手在我的腰窝一摸，我瞬间丧权辱国地投降了。

“哈哈哈哈哈……别摸，别摸了。”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求饶一边躲，“行行行，交交交。”

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他刚才问我还有什么好听的，我那奔放的大脑一溜，完全是出于冲动，想也不想地就叫了一声。

“老公……”

“我的身家性命、存款工资可全都给你了，好好对待它们……啊！”

奚容把我两只手按过头顶，不让我乱动，冷飕飕地瞧着我。

得益于嘴贱，我扫了整整一个月马桶。

15 第15章
我死后他有没有给我扫过墓我不知道，大概率是没有，毕竟我人在冰箱里，他扫哪门子的墓，每天把没吃完的剩饭剩菜放进冰箱的时候顺便供奉一下我吗……

我丝毫不怀疑只有他会偷偷把我藏起来不火化、甚至还不把我埋了，我临死前就相当担心会发生这种事，多次苦口婆心告诫他千万不要这么干。

事实证明我还是相当了解他的。

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我们曾经聊起过之前兴起的人体冷冻技术，也就是死后把尸体送到专门的机构在零下196度以下冷藏保存，可以保证身体不腐，直到未来有一天科学技术进步到能够将死去的人重新复活。

我听他的口气就能猜到他想干嘛，立刻拒绝道，不行，你别去搞这些。

万物有灵，人有转世来生，我爸妈挺相信这些的，我从小不知不觉被他们影响，即使不做忠诚的信徒，也总要对鬼神之说抱有敬畏之心。

我说，万一我死后还有意识，只是灵魂被困在身体里，你把我冰起来了，岂不是很可怕？

冰柜里好冷，我不要。

他摸了摸我的头，用哄孩子的口吻说，别怕，我陪你。

我们就做两具不能动不能言的尸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他以前固执专断的时候我乐见其成，或者说乐在其中，可我觉得他开始有些走火入魔了。

我怕他为我的事太过偏执，毕竟我大概率是要先于他离开的。

我又试图从现实的角度劝他，冰冻一次上百万呢，太贵啦。

他回了我四个字，我出得起。

……我真是无话可说。

周一上午，我预测奚容肯定已经上班去了，才紧赶慢赶地出了门，直奔我家的方向去。

奚容他们医院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大医院，很多病人有点小毛小病都爱往那儿跑，大概是心理上觉得大医院更靠谱，导致整个医院应接不暇。

像奚容这样的医生更是一号难求，见他一面得提前预约，排上两三个月的队，饶是这样，我见奚容这段时间也总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医院是调休制，一般一星期能完整休息一天，但因为周一早上要开会，所以一般除了周六周日都在加班的特殊情况，奚容礼拜一是肯定会去单位的。

虽然我确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以我多年的经验，必定对他的工作安排了如指掌，但当我站在房屋走道那熟悉的防盗门前时，仍止不住地紧张起来。

真是万万没想到我会沦落到这么个凄惨的地步，回自己家一趟跟做贼似的……

从怀里摸出钥匙，我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踮着脚尖走了进去。

熟悉的景象展现在面前。

家里和我离开之前的样子毫无区别，地板擦得一干二净，仿佛能像镜面一样反射阳光，我知道那一定是奚容的手笔。

我过去有个坏毛病，就是垃圾乱丢，用完的东西随手扔，自己还经常想不起来，我倒也不是故意，就是有时候写代码写忘了，或者打游戏打嗨了。

等奚容发现的时候，我的桌椅方圆一里通常早已被各种没吃完的零食包装袋、纸巾球、扯乱的数据线团团堆住了。

有时候他进房间我还没发现他，（因为戴着降噪耳机），然后等我一回神，会发现周围突然被收拾干净了，或者一双苍白的大手突然在我面前横了横，我骇一跳，那情形对我的惊吓程度堪比恐怖片现场。

我干笑着摘下耳机，看到奚容拎着个垃圾桶，眼神凉丝丝地睨着我。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个装满了我制造出来的生物废料的垃圾桶颠了颠，我立刻识相地赶紧认错，他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可奈何，说，小混蛋，以后你可怎么办？

我嘻嘻笑，说，我有你啊。

他看似对我的答案还挺满意，表情也没那么可怕了，抄着垃圾桶走了，然后换好垃圾袋再摆进来。

我还在噼里啪啦地打游戏，战局胶着，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我后悔我那时没有多看看他。

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当时我还不懂，别人的时间是前进的，而我们，是倒着数的。

是见一面，少一面。

我以为我跟他还有很长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七夕发刀也是情非得已hhh

不过俺保证后面肯定会给两个崽一个非常圆满的结局~

ps：今天签到可以领777海星噢，大家要是愿意投给俺，俺会超级开心哒=3=

祝大家都有情人终成眷属！！（爬走

16 第16章
客厅里很安静，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房门关着，我也没多想，随手就打开了门。

接着，看清了屋里的景象，我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奚容没走。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紧阖着眼。

我大脑一瞬间处于空白状态。

……这都几点了，他还不去上班？？

我的理智告诉我立刻关上门走人，趁他还没醒没发现我回来，我的手和身体却完全不听我的使唤，死死地扒着房门，眼睛根本没法从他身上移开。

我这些日子躲躲藏藏，在医院外顶着烈日等上一天，也只为见奚容一个匆匆掠过的背影，而他现在，就在我眼前，近在咫尺。

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他，拥抱到他，活生生的他。

这是一个亡人不敢奢求的最大荣幸。

如果可以，我多想一直留在他身边啊。

如果可以……

脑子里就像绷着一根摇摇欲坠的弦，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再踏出一步，一切恐怕就再难挽回了。

有一个声音好像在说，你就是来看他一眼，快走吧，快走吧。

可我动不了。

双脚像是被牢牢黏在地板上，脑中两个小人在疯狂拉锯，我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越想极力压制的东西尤其越容易反噬，感情尤其如此。

我进门一连串的动静，他仍闭着眼，一动未动，想来是没有醒。

我隐约察觉了些不对劲，床上，他原本苍白的脸上似乎微微有些不正常的红。

他怎么了？

我瞬间慌了神，再也忍不住，急急忙忙地快步跑过去，半蹲半跪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好烫。

他发烧了。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住了一样。

他怎么能生病了呢？

他自己是个医生，怎么不知道吃个药，去看个诊啊？

就这么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病就能好吗？

前两天就一直加班加班，加班把自己加到累昏在床上，你到底有多忙啊？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保重了？

我就算在地底下也要给你气活过来了好吗。

……奚容，你这样，我还怎么放心啊。

好在家里有医疗箱，我从里面扒拉出降温贴，又找了点退烧药。

正打算拆，我瞟了一眼药盒后面的日期，好家伙，都过期大半年了。

我只好再出门一趟去买药，小区门口就有个药店，临走前，我实在不放心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采用最原始的方式，打盆凉水，用毛巾浸湿，然后给他敷一下。

我回卧室时他仍紧紧闭着眼，脸色很差，看着就很不舒服的样子。

急急忙忙从药店买了退烧药回来，又烧了水，才想起个问题，他昏睡不醒，这药我也没法喂他啊。

没法儿，我只好先给他贴上降温贴，又用毛巾替他擦了擦汗。

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他边上，这么注视着他。

那张脸没有戴眼镜的时候显得五官愈发优越，垂落的睫毛像鸦羽，明明是一副清冷出尘至极的长相，他看上去却是疲惫极了，眼下是常年不褪的淡淡乌青。

我贪婪地描摹着他的样子，一分一秒也不舍得放过。

生前总是他守在我床前，死后，总算能有一次，换我在他生病时守着他。

即使他醒来后不会知晓这一切。

他静静地睡着。

天色渐暗，房间被夜色笼罩，我估摸着他快醒了，从出神中起身。

我该走了。

是啊，我该走了。

就像太阳升起就必然会再落下，就像月亮盈满又缺，生命在被创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消亡。

而我的这一生已经到此为止。

下一次，大约就只有下一世再见了。

屋子里很静，我在暮色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前的昏暗中，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的留恋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就当是我自私，最后留个念想，放纵自己一回。

我俯下身，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我的脸，我吻上了他那双总是凉薄的唇。

哪怕只是一触即离的短短一瞬，我仍然无比真诚地在心里想，我这一生已经圆满了。

我正要走，一只还烫着的手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停顿住，完全愣在原地。

奚容沙哑着声音，说，别走。

他没有醒，大约还在发烧，烧得意识不清。

他闭着眼，呢喃地重复道，阮梨，别走。

那听起来甚至好像一句乞求。

别再说了。

别再说了……

我眼眶发酸，用尽了最大的力气，才颤抖着把他的手挣脱了下去。

17 第17章
我慌乱的青春始于我发现自己爱上奚容的那一刻。

事实上，在此之前，我早已为这个人心动过无数次，只是那时候我年轻，还不懂。

我不明白我只是见到他就会开心、上课时注意力涣散、掰着指头盼望周五快点到来，这样我好顺理成章地去他家吃晚饭，然后厚着脸皮赖在他家一个周末……这样的心情究竟算什么。

我大二时进了学生会，有一次恰好碰上学校的新生迎新活动，我做志愿者，随手帮一个学妹提了点行李。

那学妹大约是平时家里宠惯了，两手一摊什么都不会，我心想着帮人帮到底，替她搬好东西后又忙前忙后帮她办了宽带、水卡，又装了饮水机。

只是，我自以为举手之劳，对方却异常感激，执意加了我微信，表示之后要请我吃饭。

我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交个朋友，她时常会给我发消息，问我些问题，比如图书馆哪一层人比较少、取快递要去哪里、选修课有什么推荐，我考虑她初来乍到，都一一耐心解答，倾囊相助。

我回消息很慢，实在是因为我也不喜欢成天跟别人扯淡聊天，所以课间或者想起来的时候才会拿手机出来看一眼。

有时候她早上问我什么事，我下午才回复她，她却从来不恼，我每次一发消息，她总会立刻发一堆可爱表情包回来，表现地很雀跃的样子。

她约我周末去学校附近的商场吃火锅，又问我想不想看最近刚上映的动画片。

我其实不太乐意周末去，因为这样我又得从奚容家回学校，那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懒得来回跑。

实际上大二的时候我的经济状况已经好转不少，不至于连饭都吃不饱。

我找了一份薪资不错的外语家教兼职，一个小时一百元，每周两次，上门辅导一个刚上初中的孩子，他家就住在我学校附近，交通也方便。

而且因为平时花销少，我手头还有些余钱。

但我依然在奚容那儿白吃白喝，有时候他不忙，周末还会带我出去逛逛展，或者去赛车馆开卡丁车。

我想到我快乐的周末，立刻试图推脱，学妹问我有什么事，我只好骗她说我周末要去打工。

她说，好吧，那周五怎么样嘞？学长别不给我面子呀。

完了还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好答应下来，然后点开奚容的聊天框，开始编辑，向他解释我周五晚上去不了他那儿了。

我给他发，我周五跟同学出去玩儿，那天不能过来吃晚饭了[哭]

这句话发完，我又打了一句，我周六早上来行不？

他没回复，甚至连个句号都懒得打，消息石沉大海。

我立刻开始焦虑，心想，他咋不回我？生气了？不至于吧……

我又发了个猫猫流泪的表情过去。

过了几分钟，他直接转了个红包过来，两百五十块。

我怀疑他骂我二百五。

我收了钱，用谢谢老板的动图疯狂轰炸他，然后说，老板，一顿饭真吃不了两百多块，你给太多了。

他又过了几分钟才回，言简意赅四个字，留着，零花。

好吧，我怎么莫名其妙体会到了一种被包养的快乐？

我还欲跟他扯皮，他说，一会儿手术，忙。

我只好失落地放下手机。

我回消息慢（当然只是针对别人），奚容回消息更慢，我等他一个字跟等皇帝的圣旨一样，不是在忙，就是在去忙的路上。

我简直要对他跟我说的“忙”字ptsd了。

周五下课后，我应约和学妹在校门口碰面。

我留意到她似乎刻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看着很精神。

她老远就跟我挥手，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细声软语地说，学长，不好意思来晚啦，老师拖堂，久等了吧？

其实倒也没有很久，二十分钟而已，我在心里默默说，我平时等奚容那都是几个小时起等，这点时间对我来说简直是毛毛雨。

诶，我怎么又在想奚容了，真奇怪。

将脑子里胡乱发散的念头撇开，我笑了笑，跟她说，没事。

我们打了辆车，学妹看似对吃相当有研究，她带我去了一家排起长队的日料店，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好吃，等位也不会让我后悔。

我倒不太在意，只是有点饿，肚子空空，有点想念奚容的黄油煎牛排。

天，怎么回事，第无数次，我又在想奚容了。

18 第18章
学妹好像在旁边一直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话，我保持微笑，“嗯嗯啊啊”地附和着，实际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不夸张，我真的意识到，“奚容”这两个字，好像把我整个脑袋瓜子给占据住了，让我根本没有办法分神思考别的。

我连吃昂贵日料的时候竟然都觉得索然无味，单纯就是在重复夹菜、咀嚼的动作，把胃填满而已。

救命，我这是怎么了？

吃完，我主动把单买了，没有用奚容的钱。

我喜欢悄咪咪地把他给我的钱存起来，尽管账户里只是一串数字，但就是看着很爽，不知道为什么。

是的，很神奇，奚容不欠我的，但我有任何事跟他说，比如社团聚餐，连我要打印文件，他都会给我钱。

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我提出想买台新的笔记本，想问他先借点“启动资金”，之后再还给他。

当时做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了好几个月的，毕竟我是学计算机的，总是蹭学校机房的电脑也不是个事，有时候机房维护不开，我作业都交不了，期末期中周机房更是人满为患，我为了抢位子得早晨五点不到就起来。

几千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真的是一笔很大的钱了。

我在腹内打好草稿，想着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某一天，终于小心翼翼地跟奚容提了一嘴。

谁知，奚容听完，嘴角弯起一个相当恶劣的弧度，说，哟，终于憋不住了？我就在等你什么时候求我。

然后我就傻了，表情空白，眼睁睁看着他从书房的柜子里掏出了一台没开封的崭新笔记本电脑，顶配，内存大到能塞下我这辈子看过和将要看的所有黄片。

不知怎么，我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就消解了。

从那之后，我不会再不好意思跟他要钱了。

在他跟前，老子不需要面子，反正我都喊他爸爸了，问他借点钱怎么了？

然后这似乎就成了我俩之间的默契。

以至于演化至今，我连说一句我跟同学出去，他就直接给我打钱。

其实我已经不需要了，其实我已经能养活自己了，但我不想告诉他。

买完单，学妹拉着我去商场顶层的电影院。

她说这部片子她一直很想看，可惜没找到人陪她一起来，我也不想扫她的兴。

她问我要不要吃爆米花，我说她想吃就买，于是她买了超级大一桶。

坐进电影院，安静了片刻，周围被黑暗包裹，是个很适合做梦的环境，于是我又开始神游了。

我整整恍惚了一场电影的时间，散场之后才觉得有点可惜，花了几十块，就为了坐在里面发呆。

我们出来的时候，晚风凉丝丝的，我把学妹送回校门口。

我跟她告别之后，她没有动。

她矮我一个头，仰视着我，大眼睛一眨一眨，风吹着她微卷的发梢和柔软的裙摆。

然后她说，学长，我很喜欢你。

我愣住，良久，才干干巴地挤出一句话。

“但我们还不太熟。”

“嗯。”她笑了笑，样子好像有些伤感，“我猜到你会拒绝。”

“好吧。”她摊摊手，“我只是不死心，既然这样，就算啦。”

哎，我表现地这么明显吗？

一瞬间，我甚至有点疑惑。

心底里，我其实是想谈恋爱的，我又不是自闭狂，天生喜欢单着。

对方的样子绝对可以称得上漂亮，至少在我的择偶观念里是无可挑剔的，性格似乎也不错，不是那种难相处的类型。

可就是这么一个方方面面合格甚至是优秀的异性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简直好像是丧失了喜欢的能力，连尝试去喜欢对方，都做不到。

学妹回去了，我站在宿舍门口，也不知突然在冲动些什么。

随即，我背着包，转过身，往地铁站飞奔而去。

半个小时后，我在奚容家门口，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我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这时我才想到，万一他已经睡了，那我这一趟跑来也太蠢了。

没过一会儿，他开了门，问，不是明天才来？

我冲上去，抱住他。

然后我说，嗯，但是我有点想你了。

19 第19章
大二下学期的时候，辅导员突然找到我，问我想不想去伦敦交换。

我这才记起学校大三时的确是有交换项目的，只是我一直没怎么关注，倒是常听班里其他同学提起。

她说，全系一共就两个名额，下周一截止报名。

她说，以我的成绩，申请了就能去，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千万别忘了。

我回去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打开电脑登上网页查了查。

一查吓一跳，这个项目有CSC全额奖学金资助，国家一个月给发一千英镑，包两张来回机票。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以我的花销能力，这钱甚至用不完还能有赚。

进大学以来，我拼了命地学习，原因无他，就是穷呗，想多挣点奖学金。

去年拿了八千块钱国奖，当时我真是开心坏了，拉着奚容冲进楼下麦当劳，阔气地表示随便点，这顿我请！

他送了我一个白眼，说，瞧瞧，就这点出息。

我胯下脸，说，嘿，八千块，你知道这八千块对我来说有多难呐。

那得是没日没夜地在图书馆学习，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全靠我的辛酸泪堆砌而成，不然在我们这种卷中之王的学校，读的还是卷中之王的专业，早就被茫茫人海淹得底裤都不剩了。

可就算这样，要知道，国奖一年才能申请一次，一年最多也才发八千块。

不知道为啥，我得知CSC一个月就给这么多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敢置信。

我……这是走的什么狗屎运？

辅导员对这事很上心，还特意把申请表单独发了一份给我。

然后，在短暂的惊喜后，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忧郁。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可能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地欣然接受吧。

这是件多好的事啊。

对着电脑上空空的申请表，呆滞地看着项目介绍上方的时间安排。

要去一年……

一年。

我要跟奚容分开一年。

听起来很长也很短，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数着数着也就过去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胆小鬼，连和他分别一天都做不到。

根据我过往的经验，在3小时之内他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我就会开始坐立不安；24小时之内如果我看不到他，就会不可控制地陷入明显的焦虑；48小时之内没去他家，我就会发生一系列诸如失眠、精神恍惚、食欲不振等病理症状。

他简直就是我的充电桩，而我是一部电池老化的手机，得天天黏在他附近，才不至于被迫停电关机。

最终我还是放弃了申请。

辅导员表示相当不解和惋惜，她问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知道我妈去世的事，大约也明白我家庭困难，因为我大一的时候申请过一年特助，所以她对我格外关心。

她道，你是很优秀的学生，如果有任何困难，学校会尽力帮你解决。

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我不希望你在将来留下遗憾。

……遗憾吗。

我当然明白，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关乎于我自己的前程。

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回想起如今的自己，因为选择了奚容，而感到后悔吗。

其实我也不是选择了他，这不关奚容的事，也不是奚容的问题，我只是败给了屈服于安逸与快乐的自己。

纯粹只是因为……我非常想要做一件明知不理智的事情，一意孤行。

因为心底的渴望超过了一切。

奚容知道我干了什么好事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说实话，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发现。

那天他休假，来学校接我，我下课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走廊上，正对着年级的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着很多通知公示，就包括那个交流项目最终的选拔结果名单。

我兴奋地朝他招手，他都没理我，我又喊了他一声，而天真的我当时还完全没有料到危险已经降临。

奚容回过头，用一种莫测的神情打量着我，我疑惑地望着他。

然后他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拽进了辅导员办公室。

我心里一沉，顿觉大事不好。

然后，自然而然地，我就被公开处刑了。

辅导员当着奚容的面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小家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劝了他好多回，他就说是个人原因，连申请都没交，这下好了，选拔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家，奚容一句话没说，脸色阴恻恻的，我浑身发毛。

他用一种相当不可理解的语气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去？”

我觉得他说的算委婉了，那话言下之意分明就是，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没法解释，只是低着头，挨他教训。

他见我不答：“说话啊，哑巴了？” 我后背冒汗，舔着脸干巴巴地道：“哎，没呢，您消消气，消消气。”

他冷笑一声：“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对你自己不负责，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还凶我。

哎，心里好委屈，明明罪魁祸首就在面前，他还要来凶我。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说出口我是因为他才不去的，他一定会骂我脑残，然后把我轰出家门。

我在心里默默腹诽。

他又问：“到底为什么不去？”

我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他一下，谁知他下一秒就接了一句：“一个月一千英镑，你嫌钱太多，烫手？”

……我真不知道他调查地这么清楚。

我避重就轻地说：“我周末想看复联4。”

我心里说，如果我去交换了，就没有办法和你周末一起看电影了。

我想，也许就是那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再也不能离开了。

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讲的是“自由”。

曾经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她也很爱她的丈夫和孩子。

某一天，她和丈夫和孩子一起外出去度假，然而就在假期中，他们意外遭遇了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在了那场可怕的车祸中。

只有那个年轻女人活了下来。

现在，她独自一人生活。

而这就是自由。

我最初看的时候只觉得不可思议，如今我想起那个故事，却换了一种心境。

原来爱是囚困，我自愿陷于名为“奚容”的囚笼中，束缚住了双脚，从此不得脱身。

于是我失去了自由，也心甘情愿地沉迷其中。

后来我才知道，每一分每一秒我仅剩的时间，我都在爱他。

每一刻，每一个刹那，每一个生命的瞬间，我都在为他心动。

20 第20章
我将还发着低烧的奚容塞回被子，将买来的药放在他的床头柜，烧了一壶热水，用凉水兑成温的，然后倒进保温杯里，也放在他手边。

家里东西实在不多，他这些天加班，又生病，没人照顾，恐怕连饭都没好好吃几顿。

我把口袋里仅剩的一百多块也花了个精光，扛了一袋米、一点蔬菜、红豆，和一箱牛奶回去，又生怕他起床了没力气处理，用他家的电饭煲煮了一锅杂粮粥，然后调到保温模式放着。

我在电饭煲旁搁了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这样他一看见就会知道，锅里有烧好的东西。

我想反正我大概是不会再来了，就算奚容醒来觉得奇怪，也猜不到是我干的。

这一回，就当是成全我最后一点点私心吧。

世事无常，年少轻狂的时候我根本不敢想象和他分别，可事到如今，却是我主动选择了逃跑。

是我，再也没有资格任性了。

临走前，我没有舍得回头。

我从奚容家回去的时候，天边突然乌云盖顶、大雨倾盆。

我没有带伞，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过去我走过无数次这条路，几乎能将街边每一个店铺、每一处陈设都倒背如流。

原来我去世后，门口的那家早餐店也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开的电信运营网点。

那家早餐店的小笼包特别好吃，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新晋奶爸，管店的同时还得照看他才三岁多的小女儿。

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逢人就笑，可爱得很，我经常拿小糖果逗她。

或许他们搬去了更好的地方，有了更好的生活，我想，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也会觉得伤心么？

原来，分别，也不过是世间常事。

我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慢过。

街上的行人奔跑着躲雨，慌慌张张，马路上的汽车飞驰而过，哗啦啦溅了我一身泥水，我的衣服一瞬间被浇了个透彻，不用看，也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像只可怜巴巴的落汤鸡。

我倒也不太在乎，也不如其他路人那样指着司机破口大骂。

毕竟一个人在连生命都失去之后在乎的事实在不多了。

我踩在浑浊的水坑里，任凭雨水自头顶向下流淌，我在水中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一张不人不鬼、苍白消瘦的脸，被涟漪的水波倒映成一个扭曲的虚像。

“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身体愈发沉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拖着我往下坠，绑住我的脚，缠住我的身体，不许我迈开脚步。

我一瞬间似乎就明白了，那是我还留在世间残存的留恋。

我不想离开……我还不想离开啊。

就在这时，身后似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水而来。

仿佛是有人在雨中奔跑，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灰色的雨幕像是将这个世界分割成了无数个散落的片面。

我好似在眼前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我盲目地向前走着，不知去往何方，不过是像幽魂一样游离在人世边缘，看过往无数面目陌生的来人行色匆匆擦肩而过，熙熙攘攘，可那拥挤的人潮中却始终没有那个唯一我想见的人。

心念一动，我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胸口像是被死死绞住，剧烈地疼痛起来，几乎让我难以呼吸。

我回过头。

眼前水雾漫天，奚容的身影却清晰地出现在我背后。

那一刻，我的世界重新变回完整，就好像时间倒流，生命由死复生，破裂的镜子碎片回到原处，融合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形。

一切宛若奇迹降临。

他在倾泻的暴雨里声嘶力竭地大喊：“阮梨！是不是你！”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恐怖的执着和近似于疯狂的惊喜。

他的脸上满是水渍，眼中全是血丝，他甚至没有撑伞，只穿着薄薄一件衣服，浑身湿透，滴着水的额发垂在苍白的脸边，眼神漆黑混乱至极，翻腾着无数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那样子，真像是已经疯了。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一刻，我真不知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在奚容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刹那，我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欢呼雀跃，大脑像燃放起了烟花，那是一种剧烈到极致，我梦寐以求的狂喜。

所有被压抑的、被回避的，都好像同时被引燃了导火索，在脑海中全部炸开。

我几乎都来不及反应和躲避，他冲了上来，将我整个人死死地嵌在怀里，力气大得吓人。

滚烫的体温与寒冷的雨水交融在一起。

我感觉到他抱着我微微颤抖。

他在我耳边用痛苦的声音说：“你回来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阮梨，你终于回来了。

他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口吻沉声道：“这一次你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

时间好像是静止了。

我陷于那个跨越两个世界的拥抱中，不受控制地又哭又笑。

奚容，不该执着的事就该放下，已经死去的人就该彻底忘记。

我瞻前顾后，东躲西藏，这话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与其说是劝说他，不如说是告诫自己。

可到头来，他放不下，我也是。

21 第21章
奚容的手牢牢地锁着我，我根本挣脱不开。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就这么硬生生被他原路拖回了家。

奚容的样子真的相当可怕，我甚至怀疑他根本还不清醒，我只要稍一挣扎，他就会不由分说地加倍用力。

我这具半散架的身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何况就算在世的时候，论体力，我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他要发疯，我拿他没辙，只能暂且奉陪。

他半拖半拽地把我扛了回去。

我俩跌跌撞撞地进了门，狼狈极了，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家门口的地毯上。

“哐”的一声巨响，奚容在我身后重重地把门合上，随后动作干脆利落地立即大门反锁，拉上插销。

我心里跟着抖了一下，不夸张。

我思考了一下现在翻窗的可能性，然后悲伤地发现在被奚容逮住之前，我几乎一定，百分之两百，会直接当着他的面摔成一滩惊悚的肉泥。

虽然我已经死了，但这个“死法”也实在不属我愿。

然后进门第一件事，猝不及防地，他突然拎起我的领子，开始扒我衣服。

……？！

我立刻像只尖叫鸡一样死死捂住衣领，瑟瑟发抖：“你干嘛？！！”

奚容垂眼看着我，冷冷吐出两个字：“洗澡。”

我脑门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大白天的，你至于这么……这么……嗯……着急嘛？

我确信因为他这句话，我的脸颊立刻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

干，莫名其妙，我在激动个啥啊？

阮梨，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在努力控制自己自然生理反应的当口，相当立场不坚定地说了个“不”字。

奚容静静地打量着我的表情，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弱智。

？咋，啥意思，又咋地了？

只听奚容缓声说：“衣服都被雨淋湿了，不洗澡，你想干嘛？不怕感冒？”

“哦…………”

好像是哦。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黄色废料……我有罪……

自从奚容骤然出现，我整个人脑子就像一团烧沸的浆糊，咕嘟咕嘟的。

等等，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比我还要清醒？

我心里突然浮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他不会……早就发现了我……然后处心积虑地在这儿逮我吧？？

这么一想，最早那天我混在医院的人堆里的时候，他很有可能就看见我了。

否则那么多日子，整个医院的安保怎么好像突然就松懈了呢，我又怎么能一次次这么顺利地混进去？

先前我还在暗自窃喜，心想怎么每次都这么幸运，然后胆子越来越大。

现在再仔细回想，我又不是什么专业的私家侦探，擅长搞尾随跟踪这一套，这些天这么到处的瞎晃，肯定是破绽百出。

奚容这根本就是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我靠。

说实话，我真的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奚容，不至于，咱真不至于……

我死都死了这么久了，你何必呢。

你真想被别人当成精神病吗？

我严肃地拒绝了奚容帮我换衣服的意图，一头钻进了浴室。

我现在很乱，得静静。

热水的冲刷下，我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慢慢恢复了理智。

我身上的伤口好了一大半，几乎看不出痕迹了，只是刚才奚容在马路上用力拽了我一下，在左手的手腕皮肤留下了一圈深色的淤青。

我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刚才拿了一件长袖的换洗衣服进来，好歹可以遮一遮。

我愁眉苦脸地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奚容是怎么想的，但大概率，根据我的推测，他可能早已发现了一切，包括我这具“尸体”突然失踪，他以为的错觉和梦也其实都不是梦。

那么在他眼里最可能的解释就是——我“复活”了，一切皆大欢喜。

我当然不认为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这身上的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现在的状态，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也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事实上，每一次发病都毫无预兆，每一次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就好像意志与躯壳的连接彻底断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都以为那一次就会是彻底终结了。

在某个节点，我的身体将会彻底腐烂，而我的灵魂将会永远离去。

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按照老人家的说法，是黑白无常勾魂的时候开了小差，意外让我跑了，所以我又游荡了回来。

我就像一个躲在这个世界暗处的小偷，偷来的不是金钱财帛，而是这留在人间的时间。

可奚容不知道，我也不欲让他知道。

我实在不愿他再一次因我离去而伤心。

他已经经历了一次，不应该、也不能因为我，再去经受第二次了。

原本我与奚容早就应当永别，我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他终究还会拥有更好的人生。

可惜造化弄人，我居然半死不活的回来了，给了他新的、却不存在的希望。

一切其实都是假的，但奚容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那根稻草，决不肯放手。

原来死亡真的一点也不可怕，一个人即使死了，只要没喝下那碗孟婆汤，害怕的事情还是有那么多。

我恐他偏执，怕他难过，忧他身体。

既然他放不下，那就由我来动手。

这段不合时宜的感情就像是长在身上烂掉的疮，只有狠狠心忍痛把它割除，最终才会痊愈。

这件事做起来绝不简单，其中最难的，是我自己必须要放手，因为在将来有一天，他注定会和别人在一起。

每走一步，或进或退，都是错。

22 第22章
不行，这样不行。

我脑子里回荡着这么一个念头。

不能让奚容再这么下去了。

他如今的状态真的看起来相当糟糕，要我说，离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不远了。

如果我不得不留在这里，何不趁此机会，让奚容放弃执念，以后平安顺遂地生活下去。

我阮梨，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小配角，实在不应让他挂怀。

也许上天最后施舍给我这一点多余的时间，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把一切了结。

脑子里顿时有了个念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浴室的门走出去。

奚容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坐在客厅，整个人仿佛一座雕像，他连湿衣服都没有换，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奚医生。”我叫了一声，“我好了，你去洗吧。”

他转过头，问：“你叫我什么？”

“奚医生。”我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吗？”

我刚从冰箱里醒来那会儿也这么叫他，当时我还什么都记不清，傻兮兮的，真以为他只是我的主治医生，称呼疏离恭敬。

他顿了顿，神情复杂极了，半晌，才道：“嗯，好。”

他与我擦肩而过，进了浴室，我站在原地，闭着眼叹了口气。

妈的，真是太难为我了。

我在心底痛骂了几分钟前冒出这个馊主意的自己。

唉，我这个怂蛋，既不敢摊牌，只好采取迂回战术了……

在我发了个呆的间隔，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地响起，一会儿就停了，然后奚容很快就出来了。

大概也就过了五分钟吧。

他打开门出来，看见我还在客厅，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像是怕我跑了。

他用与从前无异的口吻问：“饿了没，晚上想吃什么？”

别这样。我在心底轻声说。

他的头发还滴着水，擦也没擦，我突然想起这家伙明明还在发烧。

我上前一步，按住他，指下肌肤滚烫，几乎灼伤我的指尖。

奚容愣了一下，我说：“你去躺着，自己生病了还不知道？“

他没动，眼神静静地望着我。

我叹了口气：“奚医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又来了我家，但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我这地方这么大，你住也就住了，用不着这么讨好我吧？”

他看着我，低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我眨眨眼，摆出一脸迷茫的样子，“我今天只是回来拿些东西，没想到又碰上你了。”

“你之前去哪儿了？”

我面不改色地扯谎：“去一个朋友家借住了几天。”顿了顿，我补充道，“我知道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一时间有点慌，找他谈心去了。”

奚容眯了眯眼，语气危险：“你还有哪个朋友是我不知道的？”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眼见谎言亟欲穿帮，我急中生智，把一切都栽到了一个莫须有的朋友身上：“大学认识的，后来出国了。”

生怕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他，我还故作奇怪问道：“为什么我的朋友你都要知道？你应该只是我的主治医生吧，可病人也有社交，有隐私，有人权的好不好。”

这下轮到奚容无语了。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想，他应该是信了。

我真是个小天才，这套说辞简直天衣无缝。

我暗自窃喜了一秒钟，当然，明面上，我表情到位，自认绝没有露出丝毫马脚。

我想，奚容要的是那个和他有着共同过去的阮梨，而不是我演的这个忘记一切的阮梨，我若是失忆，他早晚会死心。

我后来再回忆起我如今干的蠢事，只想原地挖个洞像鸵鸟一样钻下去，仰天长啸一声“我这个傻逼”。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拙劣的演技，其实从来瞒不过奚容的眼睛。

23 第23章
奚容现在就是我祖宗。

我刚给他拿体温计量了量，好嘛，出去折腾一趟，38度7。

他自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显得我皇帝不急太监急。

好嘛，谁让他现在是个病人，暂且不跟他计较。

换作以前，我肯定先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通。

让你瞎折腾！脑子烧坏了烧成弱智，我可不管你！

换作以前……

算了算了，不想以前。

我把他弄回房间，找了个大棉被把他裹上，他默默地任由我摆弄，倒是挺配合。

我摸了摸他半干不湿的头发，说，你等着，我去拿吹风机。

我从浴室里翻出电吹风回来，他坐在床沿，好像在发呆。

漆黑的睫毛垂下，他在看到我重新出现的时候抬起眼，眼里黑沉沉一片，表情似乎还有些怔然。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然后我转眼否定了自己，我心想，可怜这个词，大约是永远和奚容搭不上边的。

我意识到，他今天发呆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我上前，我们都没说话，我从他身后爬过去，跪在床上，给他吹头发。

电吹风“嗡嗡”的声音响起，这下就算想说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到他，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吹到一半，奚容突然回过头，抓住我的手。

他的温度从我们相握的手传来，我的心跳不规律了一拍。

我不明就里，关了电吹风，颇有些心虚：“怎么了？弄疼你了？”

他挑了挑眼尾，说：“以前可没见你这么贤惠过。”

不知为啥，我好像从他话里听出了一股子揶揄的味儿。

停，我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脸红，拜托拜托……

我竭尽全力地保持了淡定，说：“哦，谢谢夸奖。”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就是看你生病，随手照顾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他轻轻一笑，转过头：“嗯。”

见他不再盯着我看，我心底暗舒了一口气。

我感觉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刀尖上的舞者，每一秒都在穿帮边缘疯狂试探。

帮他把头发吹干，再看一眼窗外，天色早就彻底暗下来了，我想起来电饭煲里还煨着杂粮粥，估计奚容也没顾得上吃。

我去盛了一碗，奚容没接，反而问：“你不饿？”

我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饿啊，你先吃，锅里还有，我再去盛。”

他这才接过碗，家里没烧别的东西，我只好也陪着他一起吃淡巴巴的粥。

过了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还以为是奚容的快递，心里还奇怪，这么晚了，派送员还没下班呐？

谁知道打开门却是一份外卖，食物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外卖小哥把一个大袋子塞到我的手里。

那熟悉味道，我一闻，就知道是麻辣小龙虾。

我以前超级爱吃，但奚容一向是不让我多吃这种多油多盐的地边摊，我每次馋极了求他，他才带我去一次，自己不点，就坐在旁边，看我啃虾壳啃得津津有味。

我拎着手里两大盒子沉甸甸的小龙虾，怔在原地。

外卖单上的信息都是奚容的，他在刚到家的时候就帮我点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过头，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起床了，把喝干净的空碗放进厨房的水斗，见我还在原地，沙哑着嗓音问：“怎么了？”

我道：“怎么突然想到点小龙虾啊？”

……你以前，不是从来不让我吃的吗。

临门一脚，我把这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奚容说：“庆祝。”

“啊，庆祝什么啊？”

我在明知故问。

奚容只是笑了笑，像个长辈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我好似从那个动作中感受到了一点宠溺的味道。

然后他道，没什么，为你高兴。

我明明听懂了，却什么都不能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以前奚容管我管的严，这也不让那也不许，不是他苛刻，是因为我妈，死于胰腺癌。

胰腺癌。

这种传说中恶性程度最高的肿瘤，一旦患上，五年生存率只有5%到10%，大部分人在半年内死亡，是所有癌症中，死亡率最高的。

而且，它具有遗传性。

如果有直系亲属得病，子女的患病概率大约上升40%。

从我妈确诊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我这一生都要活在心惊胆战中。

作为高危人群，我得控制饮食，定期体检，会对消化系统造成负担的食物都要尽量不碰。

对从前的我来说，早死晚死无甚区别，我跟很多人一样，抱着得过且过，及时行乐的念头，经常叫嚷着明天就开始自律，其实不过是喊喊口号，好作心理安慰，明日复明日，到了猴年马月都还在胡乱放纵自己。

我一向抱着侥幸，我过去时常对自己说，百分之四十的概率，轮不到我的。

否则我去路边买张彩票也该中奖吧。

也许正如奚容曾经批评我的那样，我的确不是一个很会对自己负责的人，而奚容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别看他长着一副万年冰川生人勿近的脸，跟他混熟了，这家伙这也操心那也操心，真是活该的劳碌命。

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更是个很好很好的医生。

即使我跟他无关爱情，他也是那个最看不得我受病魔折磨、痛苦离世的人吧。

如今，我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吃小龙虾了。

可我真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我把外卖放在餐桌上，走到奚容身边，其实很想把脑袋埋在他背后抱他一下，好在忍住了。

我见他正打算洗碗，立马阻止：“你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完一起洗。”

我确信，我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奚容确实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的奇异目光扫了我一眼。

哦，他可能只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洗碗。

妈的，奚容，你这是什么表情。

感觉有被冒犯到？

拜托，我之前在家，真的是这么个甩手掌柜脚吗？

我沉痛地反思了一下，然后悲伤地发现，好像……的确……是……

上一次我在家做家务是什么时候来着？

靠，感觉大脑被清空，完全想不起来了呢。

彳亍口巴。

我心里有点难过，我想，我以前没有好好对他。

现在想珍惜，好像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我想赶奚容回去睡觉，他说躺了一天，不困，拉开椅子也在餐桌边坐下了。

于是我们像从前一样，我把小龙虾一盒盒拿出来，满屋子都是垃圾食物的辛香味，奚容坐在一旁看我吃。

我很久没碰过小龙虾了，即使现在这副躯壳没有饥饿感，也吃得有滋有味。

胃被虾肉、油脂、调味料填满，辛辣的感觉一路窜至喉咙，一瞬间，我产生某种错觉，我以为自己真的生机勃勃地活过来了，就像这世间的任何一个凡人。

奚容深沉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撇过眼去。

他抬起手，我尚未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在我的颊边划过，麻麻痒痒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

他说：“慢点，没人跟你抢，都弄到脸上了。”

脸上他碰过的地方都在微微发烫，我偏过头，企图离他远一点。

也许是我回避的动作太过明显，奚容收回手。

他问：“你很怕我？”

我道：“对啊，你现在就是个病毒培养皿，我怕被你传染。”

他就不再说话了，眼神幽暗漆黑，看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按开电视机。

家里客厅和餐厅是相连的，客厅在我背面，我坐在原地，背对他低着头，默默地吃着，听到电视里好像在放某部爱情连续剧，我以为是奚容绝对不会感兴趣的那种节目。

但他没换台，于是俗套的剧情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上演。

男女主在误会多年后终于相遇，久别重逢，双双喜极而泣。

不知怎么，我对着面前一桌子没吃完的小龙虾，眼泪就开始唰唰地往下流。

满嘴的咸味。

我知道奚容看不见我，我控制着自己，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24 第24章
过了很久，在我的不懈努力下，两大盒麻辣小龙虾终于变成了一堆空壳，我把垃圾包好，拿到门外的垃圾桶丢掉，再回来把碗洗好，把被我吃得满是油渍的桌子用抹布擦干净。

收拾完，我走到沙发边上，电视机仍在放映，只是电视剧已经结束，现在是广告。

奚容半垂着头，靠在沙发的扶手边，满脸疲惫，弓着背，姿势很不舒服的样子，像是已经睡着了。

哎，我早让他回房间去休息，他非不肯。

干什么呢？明明自己还发着烧，还陪着我在这儿硬耗做什么，真是的。

我俯下身，轻手轻脚地搂住他。

下一秒，他却睁开了眼，眼底如同一片黑夜中的海面。

我立刻松开他，迅速退开半步，说：“你醒着？太好了，我可搬不动你。”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也没多解释，自己站起来，回房了。

“你吃药了吗？”我追在他身后问。

他没回答，重重把卧室的门合上。

怎么感觉……他有点不对？生气了？

我有点不放心他，隔着门敲了敲，说：“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叫我。”

说完这句话，见他没应，我正打算回房，谁知主卧的门又突然开了。

奚容站在门边：“阮梨。”他缓缓说，“你这个人矛盾吗？”

我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啊？”

他拎起我的领子，把我拖进房间，掼在床上。

我摔进床垫里，摔了个眼冒金星。

奚容自上而下俯视着我，威压感强烈。

我真的吓到，干嘛呀！有话好好说，动不动就发脾气！谁惯的你！

我刚想发作，脑子里翻腾起一大堆他以前怎么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搞我的情形，我一个激灵，突然想起现下是什么个情况。

我赶紧蹦起来，退开三丈远：“奚容……你干嘛？”

奚容眯着眼，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不准走，你睡这。”

“……哦。”我讪讪道，见他脸色貌似相当不好，马上决定先服个软，其他容后再议。

别问，问就是我太有跟他相处的经验了。

这时候我不认怂，晚上铁定要被他扒裤子。

其实我也的确有点担心他晚上不舒服，住一起倒也好照顾他。

我这样说服自己。

我隐约感觉，奚容似乎处在一种精神不太稳定的状态中，大概是因为还在发烧的缘故。

我看到他从床前的小瓶子倒了两粒药出来，就着白水吞了下去，优美的喉结滚动。

那应该不是我给他买的药，但他自己就是个医生，比我专业得多，总不会乱吃东西，这点我很放心。

晚上的时候，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们两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楚河汉界一样，我几乎把自己贴到床沿的位置，背对着奚容，只占整张床的三分之一。

大概是因为紧张，晚上我有点失眠，后来睡着的时候大约已经是后半夜。

睡着之后脑子里乱乱的，奚容的样子却很清晰地在我面前一帧帧划过。

我有点忘了我梦到了什么，我好像只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醒的时候，我发现我整个挂在奚容身上，像树袋熊抱着树干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他，而他扣着我的手。

我的前胸抵着奚容的后背，呼吸同频，暧昧丛生。

………………？

？？？？！！！！

靠……我昨天，不是还在床边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关键是奚容还紧紧攥着我的手，我想挣脱也不得，生怕动作太大弄醒他，场面反而更加尴尬。

趁他没醒，我用嘴唇贴近他的后脖颈，轻轻地摩擦。

似是讨好，也似是眷恋。

我依稀记得我在睡梦中拥紧他的时候，身体激动得无以复加的感觉。

那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反应。

明明以前也不是没抱过，甚至比这更亲密的事我们都做了无数次。

可能人就是这样，失去了才想起懊悔，越是明知不能触碰，越是想靠近。

就在这时，他的身躯动了动，我心尖一抖，慌乱起来，他翻过身，手抚上我的后背，将我紧紧禁锢在怀里。

我推他：“奚容……我……”

他好似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口气，堪称心平气和地问：“说吧，想说什么？”

一觉起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企图解释：“我睡觉一直不老实，可能是梦里把你当成抱枕了，那个你……您见谅哈。”

25 第25章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似乎静了一下。

我仍被牢牢抵在奚容炽热的胸口前，小幅度地推拒着他，奚容抓住我作乱的手，嗓音低沉：“别动。”

他声音有些喑，我预感不太妙，立刻老实地不动了。

好在他也没真对我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便主动松开我，掀了被子，出去洗漱了。

门一关上，我立刻把自己挪到他留下凹陷的床铺中，上面还残留着奚容的体温，我抱着被子，把脑袋埋进他的枕头，整个人仿佛被奚容的气息环绕包裹着，舒服极了。

我快乐地打了个滚。

当然，我可不敢得意忘形，在奚容返回之前，我用极大的意志力爬下了床，把自己从上到下拾掇干净，套上长袖的卫衣和长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奚容从卫生间出来，恰好我从房间出来，我俩打了个照面，我见他清冷的脸上还挂着水珠，脸色苍白的皮肤却还隐约泛着点红。

我愣了下，立刻抓住他，把他拖到客厅，翻出医药箱里的温度计，给他测体温。

一量，果然，烧没退，反而更严重了。

奇了怪了。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退烧药没用？可我之前重感冒，吃了这药第二天立马就好了呀。”

奚容默默坐在一边，沙哑着声音说他没事，不用吃退烧药，我能信才有鬼。

他的脑门现在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我强硬地摁住他，给他灌了一大杯白开水。

奚容瞅着我，却也没多说什么，接过药片咽了下去。

但不可否认，我虽然着急他，但见生病的奚容一副乖乖任我摆弄的样子，心里着实有点暗爽。

毕竟以前总是他照顾我的时候更多，这家伙曾经逼着我吃过各种配方神秘又超级苦的药、打那种无敌痛针头巨粗巨长的针，我都快有心理阴影了，这下风水轮流转，小爷我必得好好磋磨磋磨他不可。

哼哼哼哼。

好吧，我也就是说说的啦，我怎么舍得。

奚容向医院请了个假，他说他年假也没休完，干脆在家多呆几天。

他拒绝了我让他去吊针的建议，我甚至在想，要是他烧晕了我就叫救护车把他送到他们单位，让他的同事瞧瞧，场面一定很搞笑。

早上有些起风，天也阴沉沉的，我从收纳柜里翻出了更厚的衣服，像个老妈子似的跟在奚容身后，他一脸嫌弃地被我套上一件深灰的薄毛衣。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因为毛毛的手感特别软，特别好抱，就像在撸猫一样，奚容每次穿它的时候我就会多爱他一点，当然我可没告诉过他这件事。

我有种想把脑袋整个埋进他身上的冲动，差一点，好歹克制住了。

我信誓旦旦道：“小心着凉。”

奚容幽暗的眸子瞅着我，趁我给他套衣服的当口，他却蓦地握住我的手，凑过来，鼻子蹭到我的下巴。

脖子有点痒痒的，我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心防放松，他顺势将我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背。

我跌下去，完全被他圈住，傻了眼，而奚容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其中，我按住他的手背，腿都软了，想要推拒，身体本能却怎么也不允许我这么做。

该死……阮梨，你就这点出息……

我贴在他的胸膛上，就好像抱着一只大泰迪熊，舒服的要命。

某一个刹那，我甚至怀疑，奚容是不是在故意勾引我。

恰巧锅上在热的牛奶咕噜咕噜地开了，我脑袋里掌管理智的小人半死不活蹦起来，带着我转头就跑，结果脚一滑，颧骨的位置撞在厨房移动门的玻璃上。

哐——

我瞬间眼冒金星地抱着头蹲在地上，表情痛苦。

妈的，好好走个路都会撞，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我平复了一下有点崩溃的心情，端着牛奶和煎好的荷包蛋回来，奚容的手指轻轻擦了擦我的脸，声音低沉温柔，问：“怎么青了一块？”

我赶紧捂住脸，往后一缩，生硬地道：“没事……不劳您费心……”

我生怕他再整点幺蛾子出来，我这脸恐怕就不能要了。

奚容一整天精神都不太好，我忙前忙后地伺候他，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比充满电的扫地机器人还勤快，傍晚的时候他的烧已经褪到36.5度了，我心想不错，胜利在望。

结果也许是累到了，晚上我睡得跟死猪一样，第二天起来，我眼睁睁看着体温计的红线一路飙升，直逼四十。

wtf？？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我问奚容，你晚上是不是不舒服啊？怎么也不叫我？

奚容摇头。

我怕他是半夜烧起来了，见我睡着了又不想吵我。

唉，我真想跟他说，真不用在意我，我其实根本不需要睡眠，要不是怕他起疑，发现我身上的异状，我就整晚睁着眼趴在床头盯着他。

于是当天夜里我决定留了个心眼，躺在床上闭着眼装睡，实际时刻注意奚容那边的动向。

然后我终于破案了。

装睡久了其实也很无聊的，我后来其实有点迷迷糊糊的，就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勉强还有点意识，我确信那时自己还非常规矩地缩在床沿。

一双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际，把我塞进了对方温暖的怀抱里，宽大的手掌将我的包裹其中，十指相扣。

哦………………

奚容……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怪不得我每天早上醒来都牢牢地搂着他，扯都扯不开，我俩热恋的时候都没这么腻歪过，跟连体婴儿似的。

我之前还真以为自己是花痴到梦里去了，好好睡个觉都能往他怀里钻！

26 第26章
我的瞌睡瞬间醒了，好歹没睁眼，装睡装得相当敬业。

我躺在他怀里，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起伏，先前我倒还没注意得这么仔细，毕竟每次都是我先睡着。

我才意识到，他过了很久还没有睡着。

他只是躺在那儿，时不时动一下，或者很轻地亲亲我的手背。

我有点奇怪，又有点担心，心想他怎么还不睡啊？是难受了，所以睡不着？

整个夜晚无比之漫长。

到后来我都有点撑不住了，直挺挺躺在床上一整晚不干别的真的很煎熬，何况他还时不时地亲我，我还要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还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装睡。

后来大概天已经亮了他才安生了一会儿，我睁眼一看，已经早上快七点了。

九点的时候他就又醒了。

满打满算，奚容这一个晚上就睡了两个小时。

妈的，这样他能好才有鬼了好吧！

他起床之后就径直去了洗手间，我在床上翻腾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还是决定跟他谈一谈，我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结果恰好看到他拧开水龙头，毫不客气地接了一把冷水往脸上浇。

我：………………

“我草！”我真的当场骂出声，“你是不是有病啊？”

这家伙还记得自己发着高烧吗？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奚容大概也没想到我突然闯进来，他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晶莹的水滴顺着眼角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漆黑幽深的眼底滚动着无数暗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处在一种极端的混乱，分不清是清醒还是疯魔。

他任我骂，没说话。

我气急败坏地吼他：“你这是折腾我呢，还是折腾你自己呢？”

他静静地看着我，忽然轻声问：“我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走啊？”

我怔住。

我用力地抹了下脸，勉强笑了笑，装作轻松的样子。

“……怎么会。”

说我耳根子软也好，自私也好，我的确完全是出于本能，而不经思考，吐出了这三个字。

我不想离开他，那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它未经我允许，竟趁我一时放松警惕，擅自发出了声音。

早上奚容接了个电话，他同事听说他生病，要过来看他。

他打电话的时候没避着我，我听出那人的声音是宋焕，我以前管他叫宋哥，是跟奚容关系很好的朋友，就在他们隔壁科室。

宋哥是知道我跟奚容的事的，见奚容挂了电话，我主动表示要出门一趟，权作回避。

未免奚容再发疯，我保证不会走远，不再乱跑。

我想奚容总不至于把我监禁起来。

结果奚容立刻拒绝了，他态度坚决地让我呆在房里，生冷地说：“你要是不想见人，我可以把你锁在卧室。”

……拜托，你在家里上锁更显得可疑好吧？

我还没来得及狡辩，他把我往房间里一推，我心里升起一丝后怕，下意识地推拒，纯粹是因为他这样过分的行为让我觉得很担忧。

但也许是我抵抗的样子触怒到了他，或者让他误会了我的意思，奚容微微皱了皱眉，一副伤脑筋的样子，他像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随后耐心地沉声道：“你要是不满意呆在房间里，我也可以把你放在柜子里。”

我：“……”

我着实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那语气，简直就像个心理扭曲的变态，甚至我都能想象，我当初死后要是还能跟他对话，他也会用同样的口吻询问——“你要是不喜欢棺材，我也可以把你放在冰箱里。”

27 第27章
最后，由于我拒绝被塞进衣柜，于是退而求其次呆在了卧室里。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我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呢。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迟了，门铃响了，宋焕已经来了，我又不可能这时候再闯出去，在宋焕这个“正常人”面前上演一出惊天白日大变活鬼。

我隐约能隔着房门听到对方关切的声音，和奚容简短的应答，大致就是在问奚容身体如何，需不需要帮助之类。

宋哥这人真客气，探个病还带了一大堆东西，我都听见了，什么橙子、黄瓜、苹果，还有玉米、食用油，以及一条刚从菜场买来现杀的鲫鱼。

看来他对奚容如今的生活状况相当了解，知道这家伙在家似乎连像样的吃食都没多少。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奚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外边乒乒乓乓的，我想宋焕大约是在放东西，然后我听到他忽然疑惑地冒出一句：“你门口怎么还放了两副鞋，家里还有别人来了？”

我闻言心里顿时一紧，暗自大呼失策，门口多出来的自然是我的鞋，我怎么都忘记收了呢。

让他起疑可就不好了。

谁知，只听奚容平静地说：“阮梨回来了。”

原本扒在门后紧张兮兮偷听的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

奚容，你你你……

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这样吓人家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宋焕是什么表情，反正他良久没说话。

然后我似乎听见宋焕来了一句：“我建议你去精神科看看。”

嗯，完全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

奚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废话，还用得着说，我在心里默默道，奚容，你这样子真的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宋焕叹息的声音遥遥传来：“你这样……总不是个事呀。”

“小阮走了，我知道你伤心，但伤心也要有个度吧，日子不过了？还是你干脆去底下陪他得了？”

宋焕苦口婆心地劝着。

是这个理！我心道，宋哥真是个明白人。

外头，宋焕絮絮叨叨地唠了许久，奚容不答话，我猜测后来场面应该不太愉快。

临走前，宋焕长叹一口气，幽幽道：“行吧，我是治不了你了，要不咱医院隔壁停尸间，我给你预定一个位置？”

远远传来奚容一声轻笑。

送走了宋焕，奚容用钥匙将反锁的房门打开，对我说：“都听见了？”

我怀疑他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否则我的任何举动他怎么都能一清二楚。

我被他逼得步步退后，仍在装傻：“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之前也根本不认识你。”

奚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没事，听不懂没关系，不记得也无所谓。”

他盯着我，强硬而坚定地缓缓道：“说我臆想也好，你真的出现也罢，但你既然敢回来，我就不会再放你走。”

“即使你死了，尸体也必须是我的。”

我没反应过来，大脑当机，直接傻了眼。

过去在我的印象里，奚容一向是冷静的、理性的。

他是个在手上沾满鲜血，面对手术台上开膛破腹的患者时，手都不会抖一下的人。

就如我最初认识他时的那样，大多时候，即使其他人，包括我，在他面前歇斯底里、仪态尽失，他都表现地像个冷漠抽离的旁观者，眼中怜悯地注视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施以援手的泯泯众生。

即使后来，我跟奚容渐渐熟悉，我知道他并不是彻底无情，只是他没那么多精力和感情分给每一个人。

这世上每天上演的悲剧太多了，看多了便也成了寻常，若是每一个他都要痛他人所痛地感同身受，又怎么顾及得过来。

他相当擅长于管理自己的情绪和状态，也许是因为职业本身的原因，即使有时他几晚连上手术，好几天不合眼，也不会对我抱怨一句，甚至任何时候都不会因此在工作中出一丝差错。

我之前心疼地调侃他，说他是不是真的是个机器人。

可我却在这一次离奇返生后，才好像终于隐约窥见了他隐藏的、黑暗而压抑的另一面。

28 第28章
我有限的大脑尚未想到个恰当的法子应付异常执拗的奚容，因为我现在面临一个平生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from宋哥带来的那条鲫鱼。

鱼肥肥大大的，肚子胖胖的，看起来充满脂肪，至少得有个几斤……好吧，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不会弄啊！

我跟鱼大眼瞪小眼，它躺在砧板上，张着嘴，眼里流露出诡异的光，一脸呆滞地望着我，而我，抄着菜刀，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它。

靠……咋办……

它会不会突然活过来……像我一样……

糟糕，我在想什么。

所以……到底怎么办呢？

拿水冲一下，先洗洗干净？？

然后咧……

救命，我不是很想剁它，（不想承认有点恐怖）它已经够可怜的了，要被残忍的人类吃掉，死后就给它留个全尸吧。

要不做个汤吧，把鱼放在一锅水里，把水烧开，放点盐啥的，应该就可以吃了吧。

……嗯……应该？

好的，就这么办，我决定试一试！

我撩起袖子，跃跃欲试，正打算动手，身后不期然响起奚容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嗯？”我没想到他又房间里跑出来了，明明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休息，我随口道，“做饭呢，打算搞个鱼汤。”

他上前，表情相当一言难尽，毫不客气地戳穿我：“鱼汤？你会做？”

我僵了僵，努力拿出底气：“……干嘛，瞧不起我的厨艺是不是？这两天我给你煮的粥，你不是吃得挺干净的吗？”

“我的手艺……也没这么糟糕吧……”

“嗯。”奚容挑起唇角，“咱俩还没食物中毒，真是万幸。”

靠。

他一只手从后搂住我的肩，凑近一些，这是个略显亲昵但不算过界的姿势，我不动声色地扭了一下想避开，却还是被他笼罩在臂弯内。

他低着声音，问：“你这是煮汤呢，还是给鱼洗澡呢？”

热气扫过我的耳廓，整个耳朵都麻麻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我确信，以现在这个距离，我只要转个头，我俩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个吻。

神啊，为什么要这样考验我……

我假装没听见，手上摆弄着那条可怜的肥肥鱼，实际上不知道在干嘛，大脑思考困难，我完全没意识到我现在的动作真的好像只是让鱼在水池里冲澡。

……好愚蠢，我怎么能这么蠢。

奚容在我耳边很轻的嗤笑了一声，带着戏谑，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背，说：“我来吧。”

说实话，我真的快破功了，这鱼真是我的一生大敌。

电光火石之间，我立刻决定，赶紧把这个大麻烦留给奚容。

奚容接过鱼，手法利落地将刀从鱼肚子的挑开，将脊骨破口，冲干净里面的血水。

我将手洗干净，在一旁愣愣地观赏他一串行云流水的操作。

“不是说做汤嘛？”我见他另起了一口煎锅，放油和葱姜，有点奇怪，“就弄个普通的那种白色的鱼汤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吧……”

奚容挑起眉：“请问，你觉得把鱼放在水里，放着放着，鱼汤就会自动变成白色吗？”

我疑惑地眨眨眼：“难道不是吗？”

奚容点了点我的脑门，语气带了一点无奈一点揶揄：“这位小朋友，建议你前往魔法学院就读。”

艾玛，他嘲讽人的功力见长。

有被冒犯到，谢谢。

但他叫我小朋友的时候，好像有点温柔。

有点喜欢。

好吧，暂时原谅他了，哼。

我蹲在一旁，认真地看他熟练地用厨房纸把把鱼表面的水份擦干，然后将鱼下锅，煎至表面焦黄色，再往锅中倒入热水闷煮。煮开后鱼汤就是乳白色的，而奚容还往里加了冻豆腐。最后临出锅前他放了点盐糖调味，再撒上了一把香菜。

碧绿色的菜叶映衬着乳白色的汤汁和吸满了精华的冻豆腐，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而且，看奚容做饭当真是一种享受，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好像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整个过程显得相当赏心悦目，更关键的是，他的手骨节分明似玉，好看极了。

吸溜吸溜。

而且他是在为我做饭。

每当想到这一点，我都会腾起一种莫名的心理满足。

29 第29章
说起来，我会到奚容家蹭饭这件事，曾经引起过我同学的巨大不解。

刚开始，每次我和我室友们说我不能跟他们一起去食堂，而是紧赶慢赶地下了课就往校外跑，他们都会觉得异常稀奇。

要知道，大学生活的一大快乐就是寒窗苦读憋屈了十几年后，终于有朝一日能脱离家长的掌控，反正离家千万里，想干嘛就干嘛，他们可能就是没见过像我这样，这么“老实”的小孩。

我只好耐心解释，可解释来解释去，我自己都搞不清，我跟奚容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医生和潜在的病人？

似乎哪种都没法形容。

他们大多以为奚容是我家的远方亲戚或是监护人之类，后来传着传着，不知怎么就开始戏称他为干爹。

我是不太在意这个称呼，或者别人怎么想，倒是有一回，奚容来学校接我，有人就在旁边起哄，说，阮梨，你干爹来啦！

奚容当场什么话都没说，回到家后却用一种相当郑重的语气道，我不需要你报答什么。

听到他那样说，我第一反应却没有感到任何一丝开心之情。

胸口闷闷的，有点酸，有点难言。

那一瞬间，我心底翻腾起一个念头——我倒希望他真的是我的“干爹”。

因为我想让他睡我。

不给钱也可以。

但显然，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我就算洗干净躺在他面前，他大概也会把我踹下床去，然后从此再也不要我、再也不管我这个既麻烦还对他抱着非分之想的家伙了。

在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之后，我时常陷入一种自我纠结和抑郁中，有时候终于盼到周五来他家，好像都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

我像个小贼，处心积虑地观察他，期待找出一丝他也对我有那么点不一般的证据。

毕竟人生一大错觉，就是他也喜欢我。

我有时候也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因为他真的对我很好，他家的另一间卧房都默认为我留好了，每次我来都能闻到被褥新晾晒过太阳干净温暖的味道。

我想，任何一个普通朋友，都做不到对一个陌生人天天洗手作羹汤吧。

但也有一些时候，比如他说出“我不需要你报答什么”这句话的那个时刻，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我不该也不能奢求更多。

何况我们俩都是男的，他可能真的只是看我可怜，顺手照应我一下。

话虽这么说，虽然我努力让自己非常有自知之明，但有时候还是禁不住身体和思想会不由自主地蠢蠢欲动。

比如某天，他在厨房做饭，我就偷偷溜过去，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我靠近之前发现了我，问：“干嘛？饿了？”

我嘻嘻哈哈地凑过去，说：“什么好吃的？好香。”

奚容掀开锅，舀了一勺炖在锅里的番茄牛腩，大块的牛腩煮的酥软，用筷子稍稍一拨就能破开，配上已经煮化了的浓厚番茄芡儿，一股子鲜香诱人的味道扑面而来，而且出锅前奚容还撒了一点葱花，红配绿煞是漂亮。

“当心烫。”他叮嘱道。

我早已顾不得这些，一边喊好烫好烫，一边狼吞虎咽地就着他的手把勺里的牛肉连同番茄汤底舔得干干净净。

他颇有些无奈：“小馋鬼，急死你了。”

“嗯。”我应得毫无心理负担，蹭完了吃的又去蹭他，他在前面忙，我就从后抱住他，心想，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异样，我就马上放手。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我俩这样的动作也实属寻常，我有时开心、激动起来也会抱他，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信号。

我像癞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他低骂了一句，重。但没有推开我。

于是我喜滋滋地：“什么时候好啊？”

他道：“快了，很饿？”

倒也没有，我巴不得他慢点呢。

我说，就是想看着你做菜。

结果我根本没记得他手上这道菜要怎么做，光顾着偷偷看他了。

奚容的声音不期然地打断了我：“想什么呢？”

我怔了片刻，才从回忆中抽回神，面前是热气腾腾的乳白色鱼汤，奚容坐在我对面。

一切仿佛与过去别无二致。

可惜我们回不去了。

不是我不爱他了，是我太爱他了。

我冲他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汤，好鲜，很熟悉的奚容的手艺。

谁能想到，那双拿手术刀的手也可以做出这么有凡尘俗世味道的美食。

最早的时候他其实不是这样的。

奚容的生活习惯很西式，而且他一向认为用太复杂的方式处理食材反而会破坏食物当中本身的营养结构。他把我捡回去的第一天，我吃到了一盘凉拌空心菜苗，接下来一个礼拜，我换着样儿地尝到了各种各样的草，简直大开眼界。

他家连胡萝卜都是生的，沾着沙拉酱就能吃。

除此之外，最常上桌的菜就是牛排，反正牛肉都是超市里买好的，只需要放小半块黄油，在平底锅里煎一煎，最后撒上点胡椒粉和盐就行。

后来，我明里暗里多次朝他表达了我的抗议，当然有些不识好歹的意味，不过那也是他惯的——

只要不是涉及什么原则问题，他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再吃牛排和草我就要吐了，我理不直气也壮地道，中国人，中国胃，老子要吃点精致的中式美食，否则……！

否则什么呢？

我本来想说否则我就离家出走一星期，结果发现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而且，“离家出走”？那算什么呢？他跟我非亲非故，说不定还巴不得我别赖上他呢。

还没等我后半句话出口，奚容却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说，好。

妈的，那一瞬间，他在我眼里简直在闪闪发光。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不争气地红了脸，但我确信我内心里立刻又小鹿乱撞了起来。

于是我顺从心意，扑上去搂住他，大喊道，奚容，你最好了！

……我好喜欢你。

我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这样说。

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告诉他这件事，但我依旧还是更害怕失去他。

奚容果真言出必行，尽管那段时间他忙得很，仍会抽空研究菜谱，直到后来，直到现在……

他随便下厨做点东西，都是我最爱吃的味道。

这么多年下来，我也早就分不清，到底是他改变了我，还是我改变了他。

很多时候我不敢奢想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觉得我不配。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够出色，也没什么特别的才华，又馋又懒，每天尽职尽责地做着这庸庸碌碌乌合之众的其中一员，我又何德何能让他关照我，中意我。

即使现在，我依然坚定地认为，他会拥有更好的。

吃完晚饭，我打游戏，奚容也不回房，就在一边看我打。

我把抽屉里的碟都翻出来，主机投到电视机屏幕，连上手柄。

我俩并排坐在沙发上。

我玩得入神，不知何时，奚容就那样靠在我身上，手臂垫在我身后，将我环在他身前，长腿曲着，头靠在我的脖子边。

我放下手里的游戏，见他安然地阖着眼，知他一直没怎么休息，一定是累了。

我想起他早上问我，是不是等他病好了我就要走。

好像就是因为担心我趁他不注意偷偷离开，所以他连生着病，却整夜整夜地都不敢睡着。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微热。

他没动静，睡得很沉，我把游戏的音效关掉，亮度调到最暗，让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客厅里只留下一盏夜灯。

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

我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他一下，无声地说了句晚安，然后在黑暗中打了一晚上游戏，直到眼眶通红。

30 第30章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眼睛很酸，于是趴在沙发边眯了一会儿，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乍破，我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身边已经空了。

我心底立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我在刺目的阳光中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舍不得他了，这样可不好。

昨天明明是个好机会，我可以选择用更残忍的方式伤害他，强迫他放弃执念，亦或者这件事着实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还是可以当个逃兵，一走了之。

但我终究没能狠下心，这是我的失误。

我抱着毛毯坐在沙发上发着呆，这时奚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将杯子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热水，奚容手随意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见他面色如常，问：“你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只是垂下眼，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被他看得脸颊微烫，说话都不利索了：“怎……怎么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却似乎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为什么不走？”

我愣了愣，张了张嘴，强自镇定地小声说：“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走……”

奚容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点淡薄的笑意却仿佛透着股寒凉的味道：“很好，我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你。”

病好后的奚容简直像出笼的猛兽，那种气场完全是压倒性的，我被他笼罩在阴影之下，就好像一件他的所有物，动弹不得。

我眼皮跳了跳，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起初我还没明白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奚容离开家去单位，我正巧打算到门口的便利店去买点日用品，我才发现我出不去了。

我从鞋柜里找出备用钥匙，才觉察到锁孔有被动过的痕迹。

门锁被换掉了。

这是谁干的我不用想都能猜到。

不……是……吧……

奚容应该就是趁着我睡着，悄无声息地就把门锁给换了。

我着实没想到他能这么狠，他是真打算把我关起来。

……在我自己家。

妈的，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就离谱。

不，人类是聪明的生物，唯一会使用工具的动物，我怎么会被一扇门挡住。

我尝试使用菜刀撬门，失败。

我用脚踹，用头撞（？），用手拍，这门，依旧纹丝不动，如一座恒古的高山，直愣愣地杵在我面前。

小垃圾。

忙活了半天，收效甚微，我满头大汗地瘫了。

好吧，我放弃了。

无处可去的我只能在房间里打转，游戏也不是很想玩，昨天差点没给我玩吐了，电视也不想看，这都是什么中老年节目……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

奚容压根没有回来的迹象，我在家里无所事事，心里逐渐蒸腾起烦躁和懊恼，说老实话，我真有点生气了。

他把我当什么了？他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吧！

我想起我还有手机可以跟他联系，赶紧掏出来，噼里啪啦地打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开不了门，是不是你干的？】

半晌，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奚容没回。

我等不及又发了一条。

【在不，吱个声行不行啊？】

又过了半天，奚容终于回复了。

【八点回来。】

就这么四个字。

就没了。

我盯着屏幕，左看右看，有点急，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地往上窜。

他说八点回来真就八点回来，我在家用余粮弄了点吃的——我唯一做的还行的食物，小葱跑蛋，番茄土豆汤以及一锅白米饭。

靠，我还生着他的气呢，为什么还给他做饭。

听到钥匙转开门把的声音时，不夸张，我真的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向了门边。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怎么这么像一只眼巴巴等待主人回家的宠物。

31 第31章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门，他今天风衣里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衬衫，棱角分明的脸上架着一副冷冰冰的金丝边眼镜，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仿佛从一副画布走出来的完美肖像，英俊得甚至不太真实。

我顺手接过他的外套，才想起这个动作好像太自然了点，好在他径直进了餐厅，也没刻意注意我的这一举动。

我抱着奚容的衣服，脑子终于转过弯儿来。

好气，但我竟然还给他拿衣服！

我把他的风衣扔在椅背上，气势汹汹地跟上去，却见他很自然地把我放在桌上做好但是已经凉掉的菜放进微波炉，汤端到炉灶上热了热。

他怎么这么自觉？？！

奚容把热好的菜和汤端到桌上，又去盛饭，问：“你还没吃？”

我抿着嘴，没说话。

他背对着我，没听到应答，便盛了两碗饭。

我瞪着他。

大约见我表情不对，他把碗朝我面前推了推，道：“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行吼。

我默默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干巴巴地扒饭，一边趁他不注意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奚容的样子看起来很累，什么话也没说。

我也不出声，我俩就这么相顾无言。

其实以前有时候也会这样，他有时下班回来状态很差，因为他职业的特殊性，他见过的生离死别要比常人多得多，我知道他只是想自己呆一会儿，也可能没什么精力应付我，我就会回房干点自己的事，懂事地不去打扰他。

理智告诉我这不是一个沟通的好时机，我也不想弄得很歇斯底里嘛……谁让他把我关家里，门都不让出，这真的太过分了好吧，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以前我俩好的时候我很少跟他闹，主要原因是我怂，尤其他要生气起来板下个脸，我一慌，气势就差了一大截，心里其实立马就认输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不怎么吵架，毕竟我吵不赢。

迅速把米饭吞了下去，我搁下碗筷，做足心理准备，正欲发作，奚容夹了一筷子蛋到我碗里。

那好像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他可能只是见我光吃饭不吃菜，做完这一切，他沉默着收回手。

我只好重新拿起勺，把那块软绵绵的蛋划成几小块，戳戳弄弄，捣得烂烂糟糟的，仿佛把它当成了奚容的化身，最后终于玩儿够了，才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一顿饭吃完，奚容起身把碗盆叠起来，端到厨房去洗，我抱着胸坐在位子上。

我盯着他的背影，单薄的衬衫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无疑，我莫名其妙地开始神游，出神地望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

水声停了。

他走过来，俯下身，半蹲在我跟前。

我斟酌了半天措辞，还是决定直白一点：“奚容。”

我说：“我白天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呢。”

奚容：“嗯。”

我质问道：“你是不是把门锁换了？”

“是。”他应得毫不客气。

“我没说要走……”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这样关着我，把我当囚犯吗？”

奚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亦没有因我的质问丝毫动容，看上去他显然非常清楚做了什么。

“我没这么认为。”

“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想的，我都会尽力达成。”他平静地道，“但我也说了，你休想再离开我一次。”

“什么叫我可以做任何事？”我不由自主地拔高声音，“你把我锁在家里，我能干嘛？我出去买个东西都不方便！”

“你想买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带回来。”奚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

“拜托，这根本不是关键好不好！”

“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是我想问你要怎样才对，你总不能关我一辈子……”

奚容反问：“为什么不能？”

一瞬间，我竟然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沟通了。

我想说，奚容，你看看你自己，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即使是情侣，也没有一言不合就把人囚禁起来的道理吧？

我心里郁闷极了，大声道：“你现在就放我出去，要么给我钥匙！”

奚容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32 第32章
……靠。

奚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无论我怎样同他理论，他就是那么一副不可能被动摇的顽固态度。

他的意思很明白——

其他事他什么都能满足我，但让我踏出这扇家门，做梦。

我真的不懂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吵到最后，我说，你到底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意愿，你把我关起来，你考虑过我天天只能呆在家里是什么感受吗？

奚容道，你觉得闷？

我拍着桌子说，对啊，这不是废话吗，谁天天被关在家里不会觉得无聊。

奚容面无表情地道，如果这是你抵触的原因，我可以换个工作，或者辞职，每天在家里陪你。

我当时听他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心里真的，也不知道是震惊，还是什么别的。

他竟然还要为了我辞职？

这简直太不可理喻了。

但其实比起恼火，我更多的还是担心。

放任他一日日这样下去，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又无力极了，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就像一根顽固的钢铁，我使尽力气，他却纹丝不动，就是没法把他拗回正常的样子。

心里又急又气，我说不过他，最后只得一头钻进卧室，忿忿地甩上房门。

烦，不想理他。

我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床上，内心一团乱麻。

过了一会儿，房门响起规律的三下敲击声，奚容的声音传来，依旧是一副清冷淡漠的口吻：“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没动，干巴巴地隔着空气冲他吼：“你又不听我的，咱俩没什么好谈的。”

他就没再出声了，我盯着一地虚空沉默着，接着门外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是他走了。

我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无处着落，只能焦虑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折腾半天，我也始终没能找出个对策来。

夜深了，我心想这事一时半会儿怕是解决不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正打算睡，规则克制的敲门声又不期然地响了起来。

奚容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我没应，假装已经睡熟了。

反正家里有两间卧室，让他到另一间凉快呆着去。

我料想我不回应，他就会自己走了，谁知没过一会儿，他又继续敲了门。

如此往复好几次，我都被他弄得烦了。

我抓了抓头发，一脸暴躁地爬下床，刷地拉开门，口气相当不好地问：“干嘛？”

他站在我门口，身形如松柏，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很累，我靠着门，以为又是一顿吵，他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热牛奶到我手里。

干什么？把我当小孩吗？

我接过杯子，正欲说点什么，奚容却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

好，行。

他在外头等了半天，一副我不开门誓不罢休的样子，敢情真只是来给我送牛奶的。

我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端着杯子回了房间，一小口一小口倍感珍惜地喝完了，一滴没剩。

当晚我整个人都焦躁万分，睡也没怎么睡好，起夜了好几次，后来愈发睡不着，干脆睁着眼睛瞪着空白的天花板。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都跟奚容同塌而眠的缘故，一时间旁边空落落的，我已经开始觉得不习惯了。

早上起来，已经快中午了，我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出去，暗自祈祷奚容已经上班去了。

事实证明我真是相当有先见之明，他果然没走。

奚容就在客厅坐着，他靠在沙发上，看书，光斑落在身上，让他处在一种明暗交汇的融洽光线中，整个人像一幅画一样。

我开门的动静不大不小，他闻声转过头来，随口问：“醒了？”

我差点想问一句他怎么还不去单位，出口之前想想这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我咬了咬牙根，没说话，当没听见，视线如注视着一团空气般掠过他，径自转进厨房。

桌上摆着一盘金灿灿的半熟煎蛋和一碗热腾腾的杏仁奶燕麦片，我的手顿了一下，绕过了这两样东西，拿出柜子里的切片粗粮面包，刁了一片在嘴里，转身又回了房。

奚容在我身后默默注视了这一切。

33 第33章
一个早上我都没怎么搭理奚容。

干面包咽得我差点噎死，回房的时候我还忘了倒水，但奚容就在外面，我到厨房倒水就又要和他撞上一回，想想还是干脆不去了。

倒不是我想躲他，何况这事也不是我理亏。

我对奚容，一向是很难狠下心的，再怎么表达不满，顶多也就是不理他、不跟他说话罢了。

于是，我无声的抵抗和我们俩没有硝烟的拉锯就开始了。

奚容今天很可能是休假了，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一整天时间来折腾我。

心累，前两天他生病，我忙前忙后地伺候他，累得跟狗一样，他非但不晓得知恩图报，还趁我放松警惕之际倒打一耙，实在过分极了。

我所料果真没错，我回房不久，奚容的脚步声在门外来来回回的响起，却也不说自己要进来，也不敲门不叫我，我心中疑惑又奇怪，他到底要干嘛？

我竖着耳朵听动静，蓦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平地炸开，给我搞得差点厥过去。

哦，夸张了，只是吸尘器发出了很吵的声音。

奚容在打扫卫生。

那哐哐当当的噪音弄得我有点心神不宁，我跳下椅子，拉开柜子翻找我的耳机。

过了十多分钟，奚容大概是把屋里其他地方都收拾好了，才来到我门前，声音淡淡的：“开门。”

我立即把键盘按得劈啪作响，拔掉耳机，将重金属音乐外放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房间都在跟着震动。

我无言地示意他快滚——

小爷我听不见！

谁知，没过一会儿，门竟自己开了，奚容径直走进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大敞的房门，眼珠子差点都掉下来了。

奚容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眼神意味不明地瞥向我。

“……”

日了。

我怎么没想到他还有备用钥匙，失策。

吸尘器像生化武器一样在奚容跟前开出一条道，我讪讪地转过头去迫使自己不再看他，奚容走近，我把腿盘起来，给他留下打扫地面的空间。

奚容在我身后走了一圈，将吸尘器关掉拿出去，躬身捡掉了我掉在地上的零食包装袋和小纸团，把我扔在床上咸菜干的衣服抖了抖挂起来，接着又默默地回来，给我倒了一杯果汁，还洗了一盆紫溜溜的葡萄。

我斜了一眼手边多出来的杯子和盆子，什么都没说。

他好像刚才出去过了一趟，买了好多吃的回来。

做完这一切，他却还不走，反而绕到我身后，我注意力涣散地打着游戏，屏幕里的小人被怪物干趴下了一次又一次，我的水平简直是直线倒退，丢脸死了，也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反应，奚容从后环住了我。

我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揉了揉我的发顶，轻声说：“别生气了。”

我没动，依旧沉默着，电脑里的小人被刺猬陷阱扎得吐血倒地，屏幕上再次出现鲜红的两个大字，GAME OVER。

34 第34章
我把鼠标一摔，抿了抿唇，不得不说奚容真的很知道如何让我心软，可我不生气又怎样，我知道他根本没打算退让。

我推开他，抱着电脑，把阵地转移到狗窝一样被子也没铺的床上。

奚容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离去。

他出去之后我也没心情打游戏了，不过他不在也好，这两天我又有些不舒服，身上怪痛的，不外乎是皮肤的某些地方又破了，我用毛巾把背后的血擦干净，用大号的的创口贴贴住，然后熟门熟路地把毛巾上的血迹搓掉，一切秘密都随着水流进入了下水道。

中午奚容来叫我吃饭时我已经收拾妥当，换好了干净的衣服，我跟在他身后，却见餐桌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我诧异了片刻。

奚容说：“咱们到外面吃。”

我没作声，心说，这架吵就吵了，你连顿饭都不给我做了吗？

奚容道：“你想出去，可以，但我陪你一起。”

他用钥匙打开门，语气和缓，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实则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看了一眼，径自跨出门，他在我后面替我挡着门，前方是一段台阶，奚容锁上门后，一只手臂习惯性地抬起要将我搂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我先他一步躲开，说：“不劳您费心，我自己走。”

我笑了笑：“反正您成天盯着我，我也跑不到哪儿去不是？”

他看着我，眼神黑沉沉的，最终放下了手。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

奚容的车就停在门口，他让我上车，亲自把我塞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我再次发现我在他面前真的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只有任他摆布的份。

我心底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我倒是想溜、想跑、想离他远远的，可我走了，他要怎么办啊？

要是我哪天真的不在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谁来拉住他？他要是真的做了什么傻事怎么办？

呸呸呸，这种不吉利的事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某个瞬间，我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我现在这副样子也挺好的，我不介意时时刻刻痛上个几回，就算拿烙铁在我身上烫几个洞也无所谓，只要我还留在这人间……说不定我真的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他走下去呢？

可先不论他若是真见识了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会作何感想，我在这人世间，也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以前看过一种说法，真正的死亡并不是肉体的消减，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只不过代表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而葬礼则意味着社会对此的正式宣告，最后，是遗忘，将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彻底抹去。

现如今，我这个人已经被这个社会、这个世界抹除。

我最后仅剩的，只有奚容。

这样的我，又该以何种面目，陪伴在他身边？

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吧……

我心底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奚容已经发动了车子，载着我往熟悉的道路开去。

我们来到了一家以前常去的西餐店。

我总是点肉酱千层面配小面包，而奚容吃黑松露牛肋排。

典雅的音乐回荡在装潢精美的大厅，周围人来人往，并没有会特意注意到我们两人和这一张小小的方桌。

服务员在桌子的中央的镂空烛台点上了一支蜡烛，火烛边的黑色玻璃花瓶中插着一支盛放的白玫瑰。

奚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但我拒绝了他想让我喝酒的打算。

这酒我自然是断断不敢喝，本来维持现有的理智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我实在生怕醉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可最后明明没喝酒，我却好像也醉了一般。

回去的时候天上的星光很亮，奚容走在我前面，绮丽的月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光，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忽然涌起了一种不可控制的悸动，想跑上去，牵住他的手。

我想跟他说，咱们不闹了，我也不是真的恼了你，我只是……

我只是太担心你过得不开心。

我不走了，好不好。

明明好不容易还能有重逢的机会，已经是上天开恩，我怎么能忍心，把这么宝贵的时间都用在和他冷战上面。

可是……

下一秒，那种冲动被我用尽全力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我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而前方的奚容几乎是立刻也停了下来，转过头，问：“怎么了？”

也许是夜晚昏暗的环境总是会催发出人心中更感性的一部分，我觉得我此刻实在是混乱极了，两股相对的势力在我脑子里炮火连天，左右拉扯。

一边在说，你醒醒吧，狠下心，别再心软了，对你自己，对他，都好。

另一边却说，这实在太痛苦了，干脆，干脆……就一了百了，做个快乐的人，去靠近他，拥抱他，亲吻他，告诉他你有多爱他，你有多想他……

我闭了闭眼，手在背后紧握成拳。

再睁开眼，我维持着与他一步之遥的距离，道：“奚容，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破费了。但你应该知道，赏我点甜头，把我带出来放风，我也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做你的禁脔。”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

奚容望着我，眼神如一片不见底的深井，倒映着满天星河。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过去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非要这么缠着我、报复我，那我现在这里说声抱歉，我诚挚地表达我平生最大的歉意。”

“但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大人大量，就别再跟我计较了吧。”

在我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串话后，空气如同凝固了。

我心跳如鼓，几乎要突破胸膛，一是因为心里没底，不知道奚容作何反应，二则……

妈的，实在太痛了。

杀人诛心啊，这一席话我他妈简直是自己拿着刀子把自己捅了个对穿，正中要害，就差血尽而亡了。

唉，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真是……差点没要了我半条命，虽然我本来也早就半死不活了。

我都不知道该佩服自己还是什么，竟然就这么生生一口气说完了，表情管理妥当，中途也没有掉链子，堪称异常成功。

奚容良久没说话，我看不明白他，就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上看似平静，实际却是暗潮汹涌。

我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悲哀，我想，如果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告别，样子实在太不美好。

这告别如同撕裂，生生将我的心扯开一半，鲜血淋漓。

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俩对视着，我背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身体一片冰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奚容忽然上前一步，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他黑极了的眸子中酝着无数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至极，如同一片即将迎来狂风骤雨的天空。

他把我拽上了车，扔在了后座。

我捂着脸，在他身后苦笑了一下。

35 第35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期间我们俩气氛比之前几日愈发僵硬，那天晚上到家后，我们就各自回了房，谁也没有再对对方多说什么。

我直觉我惹奚容生气了，而且绝对气得不轻。

这倒也不奇怪，我那天的话说得很重，本来就是故意要伤他的。

这下好了，我们俩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彻底如同两个相见不识的陌生人。

我下意识地感到懊悔，随后才想到，这不正是我的目的吗。

我就是要推开他，让他讨厌我、憎恶我、放弃我，这样我才好安心，我才敢放心离去。

第二天早上，我俩在客厅打了照面。

我蓬头垢面，睡得头发像杂乱鸡窝一样翘来翘去，皱成咸菜干状的睡衣挂在身上，而奚容此时恰好正准备出门，他穿着一件立领的靛蓝色风衣，布料硬挺有型，显得英俊帅气。

他倒看着十分光鲜亮丽，反观我自己却颓得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我俩四目相对，然后他淡淡地留下四个字：“锅里有粥。”

随后他就推开门走了，当然，他没忘记锁门，我还是出不去。

我趿着拖鞋回房，把自己重新扔回一团乱的床上，奚容不在，我只好抱着我的宜家大鲨鱼蹭啊蹭。

我原本试图睡个回笼觉，可在床上滚了老半天，反而更加清醒了。

我只好又爬起床，没事干，我给窗台的多肉浇了点水，然后坐在阳台上看风景。

我在冰箱里意外发现了一桶冰激凌，奥利奥奶香味儿的，整整这——么——大——一罐，满满当当，没开封过的。

我觉得我的身体立刻不受我自己的掌控了，眼珠子像黏在了那个桶上，我几乎没怎么纠结，立刻把那桶冰激凌掏了出来，熟练地掰开盖子，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像冰激凌这种东西，只要被我发现，就绝对不会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停留超过一天，我确信前两日还没见过它呢，奚容什么时候买的？

接着，我又在厨房上头的食品柜里依次发现了大包原味薯片、海苔、芒果干、桃子汁、小卤蛋、奶茶粉……

总之就是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垃圾食品。

我叹为观止。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以前小的时候去外婆家玩时的情景。

我七八岁的时候我爸妈就带着我搬到县城里住了，我妈是一个汽修公司的会计，我爸则在城里的建筑工地做苦力活。

他们两人虽然赚得不多，工资也不过就是勉强够我们一家子糊口，但却非常忙碌，经常早出晚归。

于是为了方便照顾我，也为了让我到了年纪能上到县城的公立小学，他们就在单位附近租了间平房，把我从乡下接到了城里。

在此之前，我一直同外婆住在农村，每天喂喂鸡，和小伙伴们玩玩泥巴，到稻田里打打滚，偷摘各家各户院落里的野树果子吃，每到夕阳西下才会回家。

而这时外婆家已经升起了炊烟和饭香，我像只小野狗一样饥肠辘辘地钻进屋子里，外婆便会抄着块旧抹布候着我，佝偻着腰，弯下身给我擦弄脏的鞋子。

她那时总叫我小邋遢鬼、小捣蛋，因为我每次玩疯了回家总是浑身沾满了草和泥，她得给我清理半天才允许我进门。

搬进县城后，我就很少有机会回去看外婆了。

随后的很多年，我爸妈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带我回村里，每次外婆见我时都很激动，一连说我又长高了，又壮实了。

我的印象里，只记得她脸上的褶子越来越多、头发越来越白。

而我记忆最深的，是每次过年时再回去看外婆，她总是会准备好特别多我爱吃的零食。

村里交通很不发达，更不像城市里到处都有便利店，或者快递直接送上门。

她要去一趟超市，得倒两次车、翻过好几里坑坑洼洼的山地，来回总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

可我到外婆家的时候，却总能看到进门口擦得很干净的矮机上，摆着一个很醒目很大的塑料盘子，里面放满了各种散装的小零食：奶糖、蛋卷、猪肉铺……

整整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人家牙口不好，很少吃这些东西，我便知道她一定是特意买给我的。

过年一共也就一周不到的时间，我根本解决不了这许多零食，偏偏每次走时外婆还要往我兜里揣一大堆，一边念叨着，多带点，路上饿了还能垫垫。

她步履蹒跚着一路送我出门，汽车开走了她还站在原地，朝我们挥着手。

后来渐渐长大，我才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

外婆特意准备这么多我喜欢的吃食，是她可能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多留下来几天。

可奚容明明偷偷给我买了这么多小零食，还偏什么都不说。

他买都买了，还藏在这么高的柜子里，生怕我找到么？

他之前变着花样地给我弄好吃的、带我出门，又何尝不是在悄悄地挽留我。

他看起来态度强硬，求和的方式却也不太高明，绕了一大圈，最后也不过是轻轻地说一声“别生气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苹果泥一样软烂成一片，又酸又涩。

奚容回家时我还在沙发上抱着薯片吃得津津有味，电视里放着欢快的相声，奚容开门时我都差点没注意到。

我见他抱着厚厚几沓文件，很重的样子，条件反射想替他接一把，奚容冷着张脸，避开了我的手，径自把房门一关。

他果然是烦了我了……

挺好，那距离成功也不远了。

他现在不放我没关系，况且我想了想，还是留下来亲自看着他比较放心。

只要早晚有一天他能彻底对我失望，不要我了，完全放下执念，忘记我这个人，那我也算是功德圆满，才能了无牵挂地去转世投胎。

我不知道他这些天晚上几点睡的，反正貌似很忙的样子，整天早出晚归，也不怎么管我，我自然更加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了。

那天家里的水管突然有点漏水，等奚容回来处理恐怕家里的木地板早已一塌糊涂了，我只好把水先关掉，然后用拖把把湿掉的地方抹一遍。

我进了他的房间，把地板拖干净，恰巧瞥到他桌子上摆着一摞文件。

我顺手替他收拾了一下，谁知，里面却突然掉出来一张……淡粉色的小便签。

36 第36章
我愣在原地，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弯腰从地上把那张小纸条从地上捡起来。

这张便签应该是原先夹在哪张文件里面的，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老师，我给您带了我自己做的巧克力曲奇，就放在您桌上，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我的手艺~另外中午能跟您一起吃饭吗？0v0”

句子的末尾还辍着一朵手绘的向日葵图案，看起来笔迹的主人是个很可爱的小女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默默地放下了手。

我不知道这张纸条原来是放在哪里的，便只好再那一大叠文件中随便翻了一下再把它插回去。

一时间也没什么打扫的心情了，我扔下拖把，坐在地下，抱着膝盖，微微出神。

下午的时候，天气很好，我依旧抱着冰激凌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吹风。

如今已经快入秋了，温度不高不低，正是适合乘凉的季节。

日落时天边的云霞尤其好看，仿佛红橙与墨蓝的油画颜料打翻在一道，广阔无垠的天际中，绚丽的颜色奇异却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映衬着层层叠叠如波浪般的云彩，美不胜收。

我忽然感觉出一丝庆幸，我想，好在我回来了，否则就看不到这么漂亮壮丽的火烧云了。

我内心那一点点纠缠错结似乎也可以被暂时忽略了。

就好像我和奚容在这庞大的天地间，也不过如沧海一粟一般，奚容之于我是全世界，可很多时候其实我也会忽略，我们的喜怒哀乐其实对于这整个世界而言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

我们都是凡人，终有无法克服、无法跨越的界限，比如生和死。

那是一种更大的悲怆感，更多的可能只是对自己渺小的清醒认知，有很多事我们都无能为力，人各有命，不该是我的，总归不是我的。

我出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却不知什么时候，奚容已经回来了。

我在阳台，门关着，我完全没听见声音。

等我反应过来，是一双大手突然穿过我的腰间，将我整个人紧紧地钳住，我感觉到那双手正在以不太明显的幅度发着抖。

我睁大眼，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去，被奚容将我从阳台的栏杆上抱了下来。

回到屋内，奚容把我放在沙发上，蹲在我面前，我才看清奚容的脸色相当差，他微拧着眉，神色意味不明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是什么事让奚容突然如此紧张着急。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凝重，我不解地眨了眨眼。

他瞧了我良久，干哑着声音问：“你是不是真的很不开心？”

我顿了一下，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似乎我只是有一瞬间难过，竟也被他发现了，我表现地有这么明显吗？

奚容摸了摸我的脸，动作轻柔克制，低声道：“呆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难受是吗？”

他蹲在地上，仰起头望着我，声音里竟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悲哀。

怎么了呀……他的样子看起来好沉痛……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有点不知所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只能说我的神经实在大条，我再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隐约明白过来奚容当时到底误解了什么。

大约是我坐在阳台上，他回来时正巧看到，以为我要掉下去了，这才大惊失色地冲过来，把我抱下去。

他难道以为我要轻生？

怪不得才说出那样的话……

在我怔愣之余，奚容从我面前站起身，走到门边，过了一会儿，从玄关置物架的抽屉里丢了一把崭新钥匙到我面前。

“你可以走了。”他说。

我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一时间，心情复杂至极。

我没想到，他也并不是真的要关我，门口就放着一把钥匙，可我到底也没有多么仔细地去翻找过。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也并不想逃离他，逃离这个充满我们生活痕迹和过去的家。

我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地那么坚定，每走一步都在懊悔与纠结中左右徘徊，来回煎熬。

我握着手里的钥匙……脑中却突然闪过那张他桌上的粉色便签纸。

纸条的样子就像一颗明晃晃的爱心，是警戒也是宣告。

——我未必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之前所有事不过是我自己的揣测和妄想，算不得数的。

也许真正的事实就是，他其实已经渐渐没有那么在乎我了。

他或许是终于对我失望，开始动摇，毕竟他面前显然摆着无数条更轻松的路，他也实在没有必要抓着我不放。

……如果是这样，那最好。

我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白白耗费精力。

我有时在夜里辗转反侧时也会不经思考，究竟为何奚容看似对我依旧耿耿于怀，哪怕我早已死得透透的了也不愿放下。

我想，这多半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么值得，毕竟我这样平凡无奇的家伙世上一抓一大把，一茬接一茬，实在不算多么稀有。

大约只是一开始他爱心泛滥，瞧我爸妈都过世后实在可怜，顺手照看我，谁知照顾着照顾着，反而对我越来越上心，因为人总是会对已经投入的事物加倍地倾注感情，对人也是如此。

经济学里有个词叫沉没成本，意思是比如我已经花了很多钱买了一张包年的电影票，情感上觉得去多看几次电影才能值回本，可实际上很多片子我根本不感兴趣，最后的结果就是白白坐在影院浪费时间，搞得自己也相当不开心。

在感情里也能同理而论，越是对一个人投入精力、越是付出，就越是难以割舍，其本质可能是一样的——

并不是因为多么爱对方，可能只是过高的沉没成本让人没法理性地做决定而已。

这只是一种人类的自然天性，就好像我们天生会趋利避害一样。

可到底人活在世上总还是要向前看，沉湎于过去从来不是件明智的事，奚容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他会明白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他头脑发热，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人年少轻狂起来总会觉得非谁不可，山盟海誓都不足以形容一段感情轰轰烈烈的程度，可真的长大后再回看，可能只会觉得那时的自己好傻逼。

简而言之，他只是一时脑子进水了。

而如今，我在让他清醒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着实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会更粗长一章！大家中秋快乐٩(๑>◡<๑)۶

37 第37章
奚容把钥匙丢给我没多久就接了个电话，我听着应该是医院里有个重症患者出了紧急情况，他挂了电话之后便立刻随手套了件外套，又急匆匆地出了门。

这一去，他当晚就没再回来。

我不知医院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记得他出门前连晚饭也没来得及吃。

我心里有些焦虑也有些着急，想着他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作息不规律又老是熬夜，完全就是在透支身体，我真担心他以后要受罪。

何况他刚刚生了一场病，怎么还这么没日没夜的加班……

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说他一顿……

这么想着，我还是几乎在客厅如坐针毡地候着，时刻注意着门口的动静，盼着他早点回来，就像我以前小时候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在家里等我早出晚归的父母回来。

那会儿我大概才小学吧，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请了，我爸妈工作很忙，于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上下学了，别的孩子有家长等着学校门口，我总是放了学独自一人背着书包，穿过两条马路回到租住的小屋。

然后我一般给自己下点面，放两颗青菜，这样就算解决了晚餐问题。

晚上周围每家每户的灯亮起，而我独自拎着书包，在餐桌前摊开练习本开始做作业。

屋子里总是安静得一根针落下来都清晰可闻，隔壁的电视声和喧闹声会透着墙穿过来。

九十点的时候我开始犯困、打哈欠，有时运气好，我妈会先回来，那么我就可以舒心地洗个澡入眠了，但要是我爸妈两个人都还没回，那我便只好百无聊赖地呆呆地等着，等到眼皮子打架，却还是只能强撑着精神。

并非他们回来时特意要我留门，或者什么别的，事实上，他们多次让我不要等他们，做完作业就早点睡觉，可对我而言那就是一种天然的生理反应，我没法控制的。

他们不在家，我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即使睡也睡不踏实。

有时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试图入睡，却总会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随后从床上弹起来，跑去窗边看看是什么动静。

后来我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了之后，这样的症状便越发加剧。

有段时间，我一天必须得给我妈打两个电话，确认她平安，她若是晚归，我就更加心神不宁，精神恍惚，每隔十分钟得给她发一条短信，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某种意义上，我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是非常缺乏安全感的表现，甚至于有些病态。

我的大部分童年，都是在这样的孤独和等待中度过。

如今长大了，我自认已不像小时候那么患得患失，但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地东想西想，本能地坐立不安起来。

我等了奚容一夜，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这间我们俩共同拥有的房子好像一夕之间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坟墓，骤然没了温度，冰冷至极。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我小时候那样，屋子里只有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慢慢走动的轻响，除此之外，寂静得让人心慌。

到了第二天傍晚，我实在忍不住，用手机给奚容发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就如同石投大海，连朵浪花都无。

我不知道奚容究竟是烦透了我不想回复我，还是没有看到，还是出了什么事。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那空旷的聊天框就好像在我本就不太舒坦的心上重重地锤了一拳。

唉……明明是我自作自受。

随着天色逐渐擦黑，我愈发心烦意乱，可一直到了深夜，奚容那边依旧杳无音讯。

一种无形的窒息感淹没了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好像有一只手在越来越紧地掐住我的喉咙，让我难受地简直想呼救、想尖叫。

十点半的时候外边突然打起了雷，我查了一下才知是来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台风，气象台已经发了雷暴橙色预警。

那沉闷的雷声就像震耳欲聋的鼓点一样打在我心上，我再次想起奚容出门时没带雨伞，便再也控制不住，抄起玄关的两把长柄伞就冲出了门。

外面风真的好大，路旁的大树叶子都被吹得沙沙作响，路灯闪烁，我在黑漆漆的路上狂奔，感觉自己都快飞跑了。

零星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感觉仿佛细细密密的针，雨势还不大，但这风刮着实在好冷，我一边跑一边喘气，感觉肺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劲头，心里只剩下唯一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我要见他，我必须要现在见到奚容一面，我才能放心。

他如果正好要下班，没带伞怎么办？他要是淋了雨，岂不是又要感冒了……风这么大，路也不好走，万一有点什么事情……

我脑子里完全想不了更多了，我这样说服自己——我就看一眼，我就是害怕他出什么意外。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奚容工作的医院，偌大的急诊大楼如过往的任何一个夜晚那样灯火通明，雨越下越大了，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伞面上，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熟门熟路地绕去后门。

医院后面是一扇玻璃门连通着一条透明的走道，我在外面能够清楚地看到医院候诊大厅里面来来往往的人。

我正要进去，脚步一顿，完全愣在原地。

只见一身白大褂奚容正从大厅里面走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旁还有一个白色制服的娇俏身影，是个扎着长头发的姑娘，她抱着文件夹，手里拿着雨伞跟在奚容身边，一张讨喜的鹅蛋脸秀丽甜美，两个人状似亲昵地说着话。

我的心口如同骤然坠落下一块巨石。

我真不知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亦或许就是上天刻意安排，要让我目睹这一幕，好绝了我的念想。

我站在寒冷的雨里，大风把我的额发吹进了眼里，奚容和那个女生并排经过走廊。

我们隔着一扇玻璃，视线交汇到一起。

38 第38章
我抱着怀里多余的伞，感觉仿佛周身的血液也全部凝固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只剩两种鲜明矛盾的感情。

是疼，是喜。

是三分释然和四分苦涩，交织在一起，将我包裹，令我模糊了视线，麻木了知觉。

我感到一丝欣慰，如我所愿，他会拥有正常的生活，我再也无需为他担心，会有另一个爱他的，比我更好的人替我好好照顾他。

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一切都如你所愿，你应该高兴才对，不是吗？

是啊，我应该高兴。

总有一天……也许不远的将来……

他就会是别人的了。

他也会同别人有一个家、会下班一起对坐吃饭、周末去野餐约会，他清冷的脸上偶尔也会因对方而露出温柔的神情，最后牵起另一双手，美满地度过一生。

他给过我所有的好，都会属于另一个人。

一切都会回归正轨，而我和他这一页，也的确早该翻过去了。

即便道理我都懂，可与此同时，我的心口却还是如同被一支利剑穿胸而过，尖刻地疼痛酸胀起来。

他原本……是我的人啊。

奚容看见了我，低下头对旁边比他矮了一截的女生说了句话，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他的模样却缱绻温柔，就好像一对天生的璧人站在一副美丽的画里。

而我，只是这幅画旁一只不合时宜的虱子，意外地闯入，惊扰了他们。

我想，我真不应该来的。

奚容和对方说完话，才抬步朝我走过来。

我无法移动，四肢僵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他踏入雨中，我将他笼进伞下。

他握了握我被风吹得冰冷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被冲刷的气味，他的声音像这雨夜一样带着微凉。

我动了动唇，无措地望着他，喉咙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太大了，我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把伞下实在捉襟见肘，我想把怀里捂着，干净的另一把伞递给他，他却制止了我，搂住我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将自己的外套罩住我，带着我慢慢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我们半边的身子互相贴在一起，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他好像问了一句：“你怎么在发抖？”

我滚了滚嗓子，费劲地挤出一个字：“冷。”

刚才不讲话还不要紧，一出声，我只觉得自己的嗓音干哑得不行，连声音都在打颤，简直好像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奚容更加用力地搂住我，低声说：“忍一忍，马上到了。”

不，不是的，不是因为冷。

我没告诉他，我刚才一路迎着狂风跑来的时候也没觉得冷，就好像打着一腔鸡血，根本不觉得什么，真是很神奇。

可现在就好像心里有什么支撑的东西突然断了，我感觉整个人像是猛地被抽空了力气，连体温都随之散尽，极度冰寒的感觉从里到外渗出来。

奚容的车就停在医院的外墙边上，我揉了揉眼睛，心里升起一丝好笑。

他开了车，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来接，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巴巴地来给他送伞，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可我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一茬，这么脑袋一热就跑来了。

他将我塞进车里，开了暖空调和坐垫加热，道：“还冷么？”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载着我回了家。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屋，我问他：“你吃东西了吗？”

他说没有，刚下手术。

我心里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有点难受，想他至少不是故意不回我消息。

我道，那我给你下碗面吧。

他说，好。

我从橱柜里拿出细面，下进沸腾烧开的锅子里，我放了火腿肠、一个水煮蛋、两颗青菜，热气氤氲。

奚容坐在一旁看着我，他撑着头，从我的角度能看到他弧度完美的侧脸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他修长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一刻，我生出一种感觉，他看似离我很近，其实也离我好远。

我即使曾经拥有过，也终于要失去了。

面很快就好了，我端着碗出来，搁在他面前。

他安安静静地吃着，我托着腮坐在他对面。

他没有同我解释一字半句，我想问，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刚出锅的面条热气氤氲，模糊了面前的视线，就好像在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一碗面时间里，我心里左右踌躇了半天，很多次我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最后临门一脚却还是又咽了回去。

终于，在他快吃完之前，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刚才我看见的小姑娘是谁呀？”

奚容抬起头，眼神意味不明，过了片刻，才淡声回答：“新来的实习生。”

哦……我又想起那张粉色的便签，直觉告诉我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原来是实习生，看着的确才二十出头的样子，怪不得叫奚容老师。

我咬了咬牙根，不着痕迹地打探道：“我看她长得不错，你考不考虑发展一下？”

空气好似静了一下，奚容停下动作，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感到有点难堪，干笑了一下，艰难地说：“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

老天在上，我的确是诚恳地这么认为，即使光是说出这么短短一句话，已经足够叫我心痛如绞，如钝刀子割肉一般难以忍受了。

可我的感受算什么，我的感受重要吗，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大不了以后走的时候多灌几碗孟婆汤，多刻骨铭心的感情也能忘得一干二净。

可谁知，我都还没怎样，刚说完这句话，奚容却突然阴沉下了脸色，仿佛是我突然惹了他一般。

奚容啪地放下筷子，眼底似有翻涌着漆黑的暗涌，他硬邦邦地冷声道：“我回房了。”

“啊？”我有些迷惑，还试图劝他，“不吃了吗？那你晚上会不会饿……”

“没胃口。”奚容黑着脸，生硬地丢下几个字，拂袖而去。

只听卧室的房门被用力地关上，我呆在原位，怔愣了片刻，内心颇有些不解，有点不懂他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我自认这话问得足够得体尊重，他实在不想谈论也行，难不成他还嫌我打探到他的隐私了吗？

怎么了吗？我不就说了句你们好般配，我都没生气呢，他生什么气？

又不是我跟女实习生卿卿我我，明明是你跟人家眉来眼去的，人家还给你送小饼干送雨伞，自己做的事，我说一句还不行了？冲我发什么脾气呀？

我不过就是心平气和地询问一下罢了，他若是真的有意和对方发展一下，我不仅不会阻挠，还可以帮他努力撮合一番，好成就一段良缘。

我不过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他要是告诉我他的确有那个意思，我也好放心。

这世上再找不出另一个比我更宽容大度、心胸开阔的“前任”了好吗？

可我如此苦心孤诣、宽容成全，他非但不领情，还甩我脸色，这又是什么道理？

真是奇了怪了。

过了老半天，我见奚容还没有从房间里出来的意思，估计他今晚都不会出来了，大概是睡了，我只好默默叹了口气，把他没吃完的那碗面端到水斗里去处理掉。

放久了的面条都有点烂了，也彻底凉了，像一团糊糊一样坨在那里，看着也着实让人没什么食欲的样子，我只得把面全部倒进垃圾桶，碗再拿去水龙头下冲洗。

水声哗哗的，我握着碗，精神有些恍惚。

我并非一个多么上进的人，所求不多，小的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我不再需要数着秒针的滴答声度过一个个孤寂长夜，我只希望我将来的伴侣能够多陪陪我，我可以等他下班，给他煮碗面，然后我们坐在一起聊聊天，我可以倚在他身旁，靠在他怀里，说点无聊的话题，权作消磨时间。

这就已经是我能够想象的，生活最美好的样子。

可我厨艺糟糕，做的食物也总是不好吃，连下个面都会糊掉。

可我越是努力，却好像越是会把事情弄成一团浆糊。

可命运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所以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所以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全都是我活该。

我洗完碗，用抹布把厨房和餐桌擦干净，正准备回房，回过身，却见奚容不知何时靠在走廊的墙边，神色如冰川，眼神如深渊，叫我看不透彻。

他不动也不出声，我完全不知他是何时就站在那儿了，盯着我看了多久，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郑重其事地候着我，总觉得心里乱乱的，没底。

我明明跟他曾经也算是最亲密的关系，可事到如今，我竟也觉得时常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我干巴巴地说：“是不是没吃饱？但是面我已经倒了……”

奚容却似乎根本没心情同我绕弯，直截了当地道：“你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事？”

我突然愣住。

我直觉他似乎已经猜出了什么，因为我听他的口吻，那并不是一句疑问句。

我咳了声，勉强维持镇静，言辞闪烁：“你在开什么玩笑呢，奚容，别这样了。”

“我知道你想起来了。”奚容直视着我，短短几个字，却立刻将我震地面无人色。

“你简直漏洞百出，演都演不像。”奚容神色冰冷，用堪称平静的语气说，“为什么要装失忆？不想接受我，是吗？”

“你非要把我推给其他人，你问过我吗？怎么，你是早就盼着我喜欢上别人，才好不再打扰你了是吗？”

他的话石破天惊，犹如顿时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差点没直接将我拍死在岸上。

我直接懵了，怔在原地，完全没想到摊牌来的这么快。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看着我装模作样地演戏，却不揭穿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显然已经从他的话里得到了答案。

某种程度上，他也没有误解什么，就像他以为的那样，假扮失忆、装疯卖傻，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想接受他，我想摆脱他的纠缠。

没有错，一切都没有错，我处心积虑安排了一出剧本，就是要他这么认为。

可为什么听着他用如此寒冷的神情讲出来，我却会感觉这么痛呢……

如同胸口被捅出一个无形的大洞，我的心都仿佛在滴血，却只能忍痛点点头。

“奚容，我跟你只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我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艰涩地挤出来，“以前……我们也许的确很亲密，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奚容，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再也不能爱你了。

所有未尽之语只差这最后临门一脚，我知道，只要我说出这句话，一切便都能大功告成。

可嗓子却像是突然被堵住一般，剩下短短几个字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怎么也吐不出来。

太疼了，太疼了。

唯有那句“我不爱你”，我用尽全力，拿出全部勇气，却也如何也没有办法……违心地说出来。

39 第39章
我想自己这回是真的彻底惹火了奚容，他的表情异常可怕，如同一只彻底失去控制的残暴野兽，只剩凶性。

他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直接用动作封住了我那张不停让他生气的嘴。

我痛呼一声，他毫不怜惜，直接咬了上来，将我的嘴角都磕破了。

那绝对称不上一个吻，血腥味蔓延在口腔里，却散发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我捂住嘴，手脚并用挣扎着推拒他，他却拉住我的手，垂下眼，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哀伤，如同碎掉的宝石。

我们两个人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他终于退开一步，喘着气。

他哑着声说：“阮梨，你这个小混蛋。”

我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心想你骂吧，骂的越狠越好，这样我还能好受一点。

奚容却只是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无力的声音道：“你招惹了我，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把我当垃圾扔了么？”

短短一句话，我的胸口立时如同被狠狠地揪住一般，酸涩难忍。

别这么说……

你永远是我的珍宝，怎么可能是垃圾呢……

可我的心声却永远不能让他听见。

为什么啊，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折磨我们……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就让我带着这个秘密，躺回棺材里去吧。

这明明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可这些天，每一次试图远离他，直到亲眼看着他同别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我根本不敢承认，我有多么不甘心。

我强撑着心底的不忍试图推开他，可回回，也都是在我的心上左右撕扯，叫我精疲力尽，痛苦不已，就快坚持不住了。

奚容俯下身，凝视着我，手指轻轻地擦过我潮湿的脸，动作仿佛在擦拭一样珍贵的瓷器，充满疼惜爱怜。

他抵着我的额头，低低地道：“可我也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你天天拿着刀子往我软肋捅，你觉得我就不会疼吗？”

我睁大眼，眼睛里不知何时早已充满了蒙蒙的雾气，看不清前方人的影子。

他这话简直要将我凌迟，叫我肝肠寸断，原本早就摇摇欲坠的决心被顷刻间冲刷溃败。

理智上，我明知放手对我们大家都好，但感情上，却如何也无法面对。

——哪怕是叫我再死一次、死一万次……

只要我的灵魂还没有灰飞烟灭，只要我的意识还存留在这世上某个角落，我便不能放弃爱他。

心中猛烈的情感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如无比坚固的堤坝，只要开出一个口子，就再也止不住倾泻而出的巨大水花。

最终，内心筑起的高墙轰然倾塌，理智的防线被彻底摧毁。

我终于实在撑不住，捂着眼，细若蚊吟地喃喃着：“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奚容，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

可我尚未说完，话尾便被奚容温热的唇吞了进去。

我不太明白，他似是根本不想听我的说辞，也不想再看我胡搅蛮缠，我不知道他信了没信，又或者我难堪的真心话落到他耳朵里又是另一副什么样子。

现下当刻，我也没空关心这么多。

脑袋像一团烧化了的浆糊，口腔的感觉却好像将我的身体按下了一个通电的按钮，这是一种刻在本能里的肉体记忆，感官重启，浑身发麻，让我仿佛回到了过去与他纠缠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我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上去，我们仿佛两块缺失的拼图，即使分离了这么久，只要一接触，便又完整地契合到了一起去。

唇舌交融间，我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某一刻，我竟似乎看到一丝晶莹的水光从奚容的眼角滑落。

奚容一边亲我，一边弯着腰，用力地将我抱在怀里，两只手臂牢牢托着我，几乎要将我揉进身体里去。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一遍一遍抚过他弓起的脊背，笨拙地试图安慰他。

不要难过……我舍不得。

这一切都不受我的控制了，唯有滔天的情绪、满溢的不舍，将我什么都不剩的大脑紧紧塞满。

“奚容……”我缩在他的怀里，死死搂着他，哽咽出声。

你不知道，还能见到你，我有多开心。

我好想你啊。

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也不知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到底有没有把后面更肉麻的话讲出来，只记得第二天起来，我两只眼睛红肿得和金鱼泡泡似的。

印象里，我环着奚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几乎抱着他哭了一宿。

抱着身下的被褥，我依旧如过载CPU般发着高热的大脑独独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完蛋了……我都干了什么……

功亏一篑，说的就是我现在这种情况。

我不知道别人情侣吵架是什么样，反正我这个人就是那种明明本来还理直气壮，结果说着说着就能自己哭起来的怂包。

更何况，奚容昨晚那几句话……真是直接把我给整破防了。

我晓得自己会舍不得他，却不知道已舍不得到了这种地步。

果然我一开始就不该对自己薄弱的意志力抱有什么幻想。

这下可怎么办呀。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经历了这摧心挠肝的一晚，我心里压抑的感觉少了许多，就好像一夕之间所有负面的东西都随着眼泪冲走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甜。

我明知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就好像走在迷雾中的旅人，根本看不清我跟奚容的前路在何方，可我还是会为能够片刻与他相拥而感到身心喜悦。

我唾弃这样的自己，却也无能为力。

事情是我自己做的，我俩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总不能还不承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不知道奚容现在又该如何看我，他大概也觉得我这人脑子坏了，矛盾得很，一边可着劲地气他，一边又抓着他不放，还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他衣服上。

救命……我都干了什么啊……好丢人……

我突然莫名地想到，他这个重度洁癖加强迫症，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没有把我踹开，任由我在他身上蹭了一宿，可真是为难他了。

40 第40章
睡梦间，台风已经走了，今早是个好天，晨曦的天空澄澈如洗，碧蓝中飘着几朵形状可爱的白云，阳光是金色的，从窗户照进来，洒满一地。

我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不太想见人。

尤其是，不太想见奚容。

昨天他把我弄回床上的时候我还死皮赖脸地挂在他身上，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他估计也被我折腾地够呛，哄了我老半天，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我都不敢想他今天要用什么眼光来看我。

另一方面，我终于姗姗苏醒的良心躲在暗处疯狂地指责我——

瞧瞧，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扯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内心着实有些崩溃。

要是现在有一个神奇按钮按下去就能立即清空奚容昨晚的记忆，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就在我埋头躲在被子里装鸵鸟时，我听到了奚容推门进来的声音。

别啊，我还没准备好。

我在心里哀嚎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四脚朝天，神态安详地……装死。

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竟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紧张忐忑，随后只觉得身侧的床沿塌陷下去一点，一只温暖的大手沿着我的脸际轻柔地抚过，揉了揉我的脑门。

我紧紧闭着眼，不敢乱动，这只手却没有离开的迹象，反而是男人的呼吸热热痒痒地扑在了我的耳朵边上。

我确信他现在应该离我很近……近到……马上我俩之间就要变成负距离了。

我怀疑他要趁我睡着偷偷干点什么坏事。

不……停停停……这我可受不住啊！

却没想到他只是捏了捏我有点激动起来的耳垂，一声低沉的轻笑钻进耳道，令我整个人都在发麻。

他用含着笑的声音凑在我耳边说：“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靠，犯规啊，这太犯规了！

就在我思考现在睁眼是不是显得太逊了，奚容又来了一句：“你再这样，我可就亲你了？”

！！

！！！

我立刻鲤鱼打挺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入目便是奚容一张逆着光轮廓分明的脸，俊美无匹，一如我梦中的样子，令我立刻丢盔弃甲。

万万没想到啊，看了这么久了，我竟然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被他帅到。

我心里暗自唾弃了一秒没出息的自己，用小被子裹紧了自己，用眼神示意奚容不要乱来，奚容略微粗糙的指腹划过我的唇角，表情异常专注：“抱歉，还疼吗？”

我去洗漱的时候才从浴室的镜子里看到我现下的样子，用“十分狼狈”形容也不为过。

昨天我俩接吻的时候都不太冷静，动作比较激烈，于是乎我的唇角破了一点，现在已经结痂了，倒不太碍事，只是看着比普通的伤口稍严重一些，怪不得奚容还特意问我疼不疼，不过料想他也只是觉得自己下嘴重了，不至于察觉异样。

一早上，奚容表现如常，也没再提昨晚的事，我一直吊着的小心脏慢慢放下了一些。

他连续加了两天班，进了手术室就没再合过眼，医院那边再怎么忙也不得不放了奚容几天假，上午还有领导专程打电话过来慰问，奚容只答会好好休息就挂了电话。

结果他嘴里说的好好休息就是带我去附近的小镇郊游。

“啊？”我怔愣了一秒，突然想起我跟他的确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过远门了，心里实在舍不得拒绝这个充满诱惑的提议。

犹豫就是沦陷的开始，我发现自己已经愈发朝着遵循情感本能的路上狂奔过去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我点了点头。

于是奚容简短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把我和行李一起打包放进了车里，我俩迎着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和清爽的晨风，往郊外飞驰行驶而去。

我们在高速上奔波了三个小时，只好中途在休息站解决了一顿午饭，不过说实话我完全不觉得潦草，我抱着一个比我脸盆子还大的梅干菜扣肉饼啃得津津有味，完了奚容还给我买了个冰激凌。

结果或许是太久没吃过冰激凌，我舔得小心翼翼，谁知却因为吃得太慢，整个蛋筒上方化掉的冰激凌都流了下来，搞得我手忙脚乱，最后奚容不得不一脸无奈地拿纸巾给我擦衣服擦手。

我捧着巨大的冰激凌蛋筒，见他垂着眼精细地替我擦手指，一刹那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让我怀疑他好像一个带着小朋友出门春游的悲惨家长。

这个小朋友还是一个时常搞事的熊孩子，连吃个甜筒都会漏。

他用湿纸巾帮我把衣服上黏糊糊的液体都弄干净，抬头见我仍愣愣地盯着他看，问：“还吃不吃？”

我忙点头，生怕他嫌我动作太慢把我的冰激凌收走了。

谁知，他却凑上来，我的视野里只看见他的俊脸在我面前突然放大，我尚未反应过来——

他咬了一口顶上我留到最后还没舍得吃的蓝莓芝士球，直接薅走了半个。

我表情呈现出了一瞬间空白。

……………………

？？？？？

我惊了，我真没想到奚容会做这么幼稚的事。

靠！我还没怎么吃呢！竟然就被他捷足先登了！

啊，我的球球！这我可不能忍！

失去半个我最爱口味冰激凌的悲痛让我顾不上其他，我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不偏不倚地吻住了他。

芝士和蓝莓甜甜香香的味道瞬间萦绕在柔软的口腔中。

凉凉的冰激凌和热热的唇舌交融在一块儿，感觉奇异又刺激。

接吻中迷迷糊糊的大脑再次停止工作，某个喘息的间隙，我愈发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

反正都亲过了，还不如多亲几次赚回本，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理智”小人像碍事的蚊子一样嗡嗡叫着。

这是错的，你又犯错了，你还记得你要让他忘了你么？

奚容有点凶的咬了我一口，大概是惩罚我在这种时候还开小差，我缩了一下舌头，却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开他，痛了一下便接着热烈地迎合了上去，脑子里那个发出一点点不和谐声音的家伙彻底被我遗忘在了后头，淹没在了滚滚浪潮之中。

我们在下午时分到达了五青镇，车子开在新铺的水泥路上，周围新建的房屋拔地而起，颜色鲜艳明快，我意识到我确实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我趴在窗边兴奋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城镇，这边和我跟奚容居住的城市不同，依然保留着不少自然农庄的痕迹，连空气都似乎少了大城市的油烟味，格外清新。

我快乐地吹着风，奚容却在这时候关上了窗，他仍搭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只叮嘱道：“当心头。”

哎，要不要这么紧张？

我讪讪地缩回身子，不再说什么。

进了城之后，我们很快到了一处清雅别致的农庄，我依稀有点印象，似乎以前和奚容来的也是这一家。

大门口古色古香的木牌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发财客栈”。

别问我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还能记得，实在是这家店的店名俗得叫人印象深刻。

奚容把车停在门口，约摸现在是工作日，也尚未到旅游旺季，客栈外只有我们一辆车，孤零零的。

我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仪容没有问题，才慢腾腾地下了车。

我本也不是个特别讲究的人……但总归要出门见人，但叫老板看到我那红红肿肿的还破了皮的嘴唇，恐怕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着实怪不好意思的。

奚容已经把行李提了出来，一个稍有些啤酒肚，长相憨厚可亲的中年男人一阵旋风似的从客栈跑出来，忙不迭地道：“诶，这位贵客，我来我来。”

随后他的话语顿了一下，在看清我们的样子之后惊喜地道：“是你们？”

我倒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们。

“陈老板，好久不见啊。”我叫了一声，陈老板全名陈旭，许多年以前，大约是我大学还没毕业那会儿，曾和奚容来过这边，当时我们下榻的就是这间客栈。

那时陈旭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胖子，笑起来连眼睛都看不见，如今看起来身材倒是“苗条”不少。

他看起来生意挺红火的，客栈外墙和大门都装饰一新，停车场也比原先大了不少，连门口横栏的油漆看着都是新刷的，我着实为他高兴。

我虽然严格意义上也与他素昧平生，但此刻却也升起了一种旧地重遇故人的感慨。

“……你是，小阮吧？稀客稀客。”陈旭热络地请我们进门，“还有这位，我记得可清楚，奚大医生，最近可还好？怎么想到这个时候过来玩？”

奚容同他寒暄了几句，陈旭随口说：“小阮真是好久没来了，是学业太忙？每次奚医生一个人过来，咱们店里那些小姑娘哟……”

他打了个哈哈，没再说下去。

我顿了顿，隐约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别样的意味来。

我竟不知，我过世后的这段时间，奚容似乎成了这家店的常客……？

怪不得一眼就被老板认出来了……

陈旭一路同我们闲聊着，又忙前忙后地替我们搬运行李，脚踩在有些年头的木质楼梯上，我们在他的带领下进入了顶楼的一间大房间。

在开门的那一刻，屋内似曾相识的布置似乎令我产生了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我跟奚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我们也住在这间房间。

进了店，奚容的手一直牢牢地牵着我，一路上都没放开。

我不知他是怕我摔了还是怕我丢了，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心理，我也并没有松开他，反而暗搓搓地乐在其中。

耳边，我听到陈旭好奇地问道：“你们感情可真好啊，我以前就很好奇了，你们是什么关系？兄弟？叔侄？”

奚容清淡的声音悠悠入耳，却令我怔愣在了当场，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奚容说：“他是我爱人。”

41 第41章
我一直觉得客栈老板是个很神奇的职业。

你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看着他们在你这里稍作休息，却也要目睹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地离开，没有人会永久地停留。

身在其中，也身在其外。

就像一张碟片，忠实着记录着每一段来去匆匆的旅途、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他们在此处相逢过一程千人千面的人生。

我跟奚容一小段短暂却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的过去，也好像被印刻在了这间陈旧雅致的木屋中，随着大门打开缓缓开启。

父母去世后，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念书，我没有家，于是寒暑假对别人来说是假期，对我来说却是苦刑。

放暑假前，同学和舍友纷纷开始打包行李，四处拉人帮着抢火车票，我就像个完全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的旁观者，整一个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虽然奚容愿意照应我，我也时常找借口赖在他家过周末，但我之于他到底是个外人，没有一整个假期都在他那儿蹭住的道理。

尤其是我发现自己对他抱着非同寻常的心思后，我愈发担心惹他厌烦，凡事更加小心看他脸色，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我扫地出门，那我的第一次恋情可不就得胎死腹中了，到时我可没找地哭去。

于是大三暑假那年，同往年一样，我申请了留校。

只是一考完试，我的室友们就如急于迁徙的候鸟一样飞走了，偌大的宿舍便只剩下我一个人，凭空连需要打扫的空间都多出来好几倍。

我花了好几天把空下来的宿舍清理了一遍，结果也不知是不是吸了太多灰尘，后几天喉咙就不太舒服，老是想咳嗽。

我跟奚容说过我找了一份实习，这样放假了也不至于没事做，结果好巧不巧，这几天办公室的冷气也开得超足，于是我毫不意外地彻底感冒了。

我有点提不起劲，而且这份实习的实际工作跟之前面试时说好的也不太一样，可能因为公司到了淡季，派给我的全是打杂的活，什么买咖啡呀、打印文件、取快递之类的。

我实在觉得挺浪费时间的，便向老板提了辞职，反正实习生嘛，原本不过就是拿着一天一百块的死工资，也没有什么严格的劳务合同，我真想走老板也不能硬拦着。

辞了职，我在宿舍昏天黑地地睡了几天，不知日夜，反正不是吃就是躺在那儿，过得相当颓废，有时我睁开眼天都已经黑了，就随便到门口的小卖部去买碗泡面填填肚子。

我没跟奚容说我辞职了这事儿，他以为我还在上班，也很少打扰我，因为我跟他讲过有时候下班晚我就在公司和同事吃饭了，让他不用等我，之前几个假期都是这样，他应该也习惯了。

我俩有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毕竟也没什么可聊的——

只有我晚上睡前会给他发一句晚安，大概率情况下他还不会回我，手机通常只会在第二天早晨六七点的时候收到一个“早”字。

这么硬熬了几天，靠着年轻人强大的恢复力，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人懒久了就越发不想动弹，本来想着再找一份实习，拖了一星期了我连简历也没投，就这么在寝室里一日日地蹉跎时光。

孟老夫子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话着实不错，回想起我妈刚去世那两年我经济拮据，人在绝境下都格外充满了斗志，那时我一天打两份工都不嫌累的。

到了现在，我也算存了点小金库，也不至于饿死街头，这不，一下就打回原形了。

人一无聊就容易东想西想，我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想奚容。

某一天，我瘫在床上，盯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追他的成功率，最后无奈地得出结论，以我对奚容的了解，他就是一块坚固的铁板、难登的冰山，俗称——“不可能”的难度。

我甚至都难以想象奚容对一个人动心的样子，也或者，对我动心的样子。

可话虽如此，我却总不太甘心，就好像心里有一只毛毛虫在爬来爬去一样，弄得我痒痒的，总想试试，说不定……他就真被我拿下了呢？

这个危险的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心中愈发滋长，到后来简直占据了我全部的心神，叫我蠢蠢欲动，我像魔怔了一般，睁眼闭眼满脑子都是奚容的脸、奚容的样子、奚容的声音……这导致在那一段燥热的夏天我床头的纸巾消耗地比任何时候都快。

随后，在接踵而至的贤者时间里，我又时常冒出些无比悲观的念头——

好惨，只能自给自足，可我能咋办啊。

我又睡不到他。

甚至有一回夜晚，我正进行到一个不上不下的关键时刻，床边的手机突然叮铃铃地响起来，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撇了一眼，只见黑暗中闪烁的手机屏幕上分分明明地显示着两个字。

“奚容”

然后也不知哪儿来的冲动劲，我立刻非常不争气地把自己的手弄得一塌糊涂。

我喘了几秒，才抖着手按到接听键。

“喂？”我哑着嗓子问，“奚容，有事吗？”

他低沉的声音穿过微弱的电流声落在我耳边，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扫过我的脸颊，让我不自觉地体温升高：“你怎么了？声音这么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生怕他察觉出什么来，欲盖弥彰地吸了吸鼻子，才瓮瓮地道：“有点感冒。”

他又问：“你在哪儿？宿舍？”

我“嗯”了一声：“没事儿，快好了，也不严重。”

我们简单交谈了几句，他挂了电话。

如今我同奚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斟酌再三，生怕犯点什么错误，让我在他那里扣了分，连讲个电话我都得集中十二分精神，搞得自己战战兢兢，连舌头都不晓得要往哪儿放了。

我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我暗自指责不争气的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多跟他聊两句，培养培养感情……

然而我天生就不是个擅长找话题的人，虽然心里打着主意想要追他，可我对这方面的知识却一窍不通，如同一张白纸，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从哪儿下手。

42 第42章
周末，学生会的朋友三催四请地约我出来，我颓废多日后终于打定主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才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齐整，勉强赴约。

出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甚至刺眼得有些不习惯，我感觉自己仿佛一个不见天日的吸血鬼，严重缺乏维生素D。

对方是个与我同级不同系的姑娘，姓师，大名师雨婷，长相美艳御姐，做事雷厉风行，比多数男人还能干，我虽与她差不多年纪，她却老是一副拿我当弟弟看待的架势，我有时跟她一同做事，她却偶尔会用一种疑似“慈祥”的目光看着我，搞得我后背发凉，寒毛倒竖，相当不解。

说来也奇怪，我进大学后异性缘好似一向不错，可惜这“艳福”搁我身上实在是浪费了，毕竟我是个弯的。

她是这座大学，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知道我性向的人。

后来我跟她渐渐熟悉，她才告诉我，她有一次回去晚了，看到奚容来礼堂接我，她一眼就觉得我有情况。

我隐约对那件事有点印象，我们学生会有时要负责学校的文艺活动，当时她跟我一起在举行汇演的大礼堂布置，因为第二天就要正式彩排了，礼堂的顶灯又在这关键时候坏掉了，我们叫了维修师傅，当天晚上弄到十一二点才结束。

等到最后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期间奚容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但因为礼堂信号差而且我又一直焦头烂额地忙着，根本没接到他的电话。

礼堂到了晚上又闷又潮，还出没着一大堆觅食的蚊子，我劝师雨婷早点回去，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我一个人留下了看着就行，结果师雨婷摆摆手，大喇喇地坐在地板上，说怕我应付不过来。

我哭笑不得，她执意留下，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也幸亏有她，整件事最后才顺利解决了。

我当时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这姑娘人不错，热心，做事挺靠谱。

结束后我走出礼堂，这时我的手机才嗡嗡地疯狂震动起来，我抬头一看发现奚容等在门口，黑夜中，头顶的一束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照得明亮皎洁如雪。

我又惊又喜，奔上前去，问：“你怎么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我完全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我记得我下午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跟他说过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让他不用等我。

他了然地指了指我的手机，我打开一看，好家伙，这学校的大礼堂是什么防空洞吗，从下午开始我的消息就一条没发出去，我完全没顾上看手机，竟然也忘了检查一下。

见上面一堆奚容的未知来电，我想他大约是联系不上我，才特意赶来学校找我。

我以为奚容一定着急坏了，然而他见到我的时候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也没有指责我一星半点。

我挥别了师雨婷，跟着奚容回家。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没想到她记了这么久，还一眼就发现了我对奚容心怀不轨。

我听完简直惊了，我问师雨婷，这还能看出来？你这是什么超能力？火轮眼啊？

她嘻嘻笑道，因为你的眼神啊。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的，你喜欢他。

好吧，这听起来实在有些玄幻，我只能说女孩子都好厉害，女孩子的直觉好准，以后千万不能对她们撒谎，感觉一秒钟就会被揭穿，想想都觉得好可怕。

于是我决定不对她隐瞒，我向她点点头，老实承认：“是，我喜欢他。”

事情发展到后来，她既成了我秘密的唯一知晓者，我也信任她的人品不会将这件事吐露给别人，我便开始偶尔与她倾诉我和奚容的情况。

比如现在——

我们在一家鲜有人至的茶餐厅落座，她上来就是一句：“干嘛啦你这是？奚医生又怎么你啦？瞧瞧这一脸衰样。”

我尴尬一笑：“他没怎么我，是我想怎么他。”

“哦哟！”她一拍桌子，“小阮同学，你磨蹭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了？打算A上去，把我们的高岭之花奚容医生攻下来啦？”

谁跟她“我们”，还有……她这话出大毛病啊，我连奚容的衣角都没碰着呢，哪儿晓得谁上谁下。

“别误会。”师雨婷像是看穿了我在腹诽什么似的，她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八颗牙，“我说的攻是攻略的攻，就你这小样儿，只有躺在床上被压的份。”

我：“………………”

我怎么了？我勉强还有一米八呢，不就是稍微瘦了点，在奚容面前看着弱小了一点……

我皮笑肉不笑地：“谢谢哦。”

师雨婷拱拱手：“不谢，祝你早日梦想成真。”

好的，虽然细节上有点小问题，但这的确是一句很及时很应景的祝福。

饭吃到一半，我又有点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朝她打听，希望从她身上取取经。

虽然我的确只是个恋爱小白，但我眼前这位师小姐可着实称得上个中高手，她上大学以来男朋友换了得有一个足球队吧，且一个赛一个帅，一泡一个准。

我问她：“你如果看上一个男生，会怎么追他？”

她若有所思地沉吟许久，悠悠吐出三个字：“就上啊。”

？

嗯？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她瞧着我，挑了挑妩媚的眼尾，吐字清晰，语气加重：“上，懂不，上他。”

她信誓旦旦道：“没有哪个男人是睡一次搞不定的，要是不行，就多睡几次。”

我张大嘴，一脸呆滞，表示由衷佩服。

她斜了我一眼，一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口吻：“我知道你不行，但这事我也帮不了你呀，我总不能把你打上蝴蝶结送到奚医生床上去吧？”

等等等等……

什么什么“我不行”？还有这语气里明晃晃的鄙夷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确信我生理上没有任何那方面的疾病，除了在想着奚容的时候会快一点，但这有什么？哪个正常雄性想到心上人的时候不会血气方刚？……小爷我行着呢！我好得很！

我正欲炸毛，师雨婷一句话将我堵了回去：“说说吧，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我默了默，实在不欲承认，我们哪一步都没进行过，手没牵过，嘴没亲过，床没上过，他连我喜欢他都不晓得。

听起来就好悲伤啊……

师雨婷扫了扫我的神色，一脸了然：“好吧，我知道了，你是个纯情少年，我的方法你不适用，咱得一步步慢慢来。”

我立刻鸡仔啄米一般地点点头，心说不愧是恋爱大师！这还能对症下药呢。

师雨婷掰着火红的美甲，青葱般的手指在我面前一晃一晃：“首先，黄金规则第一条：找机会多和他接触，感情都是培养出来，吊桥效应听说过吗？人在紧张刺激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如果这时候你就在他身边，人的本能就会让他产生对你心动的感觉……”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许久，我认真地将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在脑中，平时正经上课恐怕都没有这么认真。

我们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我是不是住在奚容家这回事儿，我就顺口提了一嘴我现在一个人呆在寝室，师雨婷立马黑下脸，指着我就是一顿无情痛骂。

“崽啊！”她大叫道，“妈妈说你什么好？这么好的机会，怂什么怂啊，你就算做个狗也要做个狗皮膏药，给我死皮赖脸地粘到奚医生身上去！”

我：“……”

她扯住我，神情严厉地一锤定音：“你今天回去，不，立刻，咱也别吃饭了，吃饭哪有追男人重要，那是你老公，你的终身幸福懂不懂？你怎么自己都不着急的呢？走走走，你赶紧给我回去收拾行李，把自己洗干净打包好滚去奚医生家门口，哭着求着也得让他把你弄进门，我就不信他还能眼睁睁把你扔在外头？”

我：“………………”


作者有话说：
小通知：本文将于10.2日入V，当日更六千字，感谢每一位可爱读者的支持~(´ε｀ )

43 第43章
于是乎，在师雨婷的恐怖胁迫下，我火速整理好了换洗衣服，被她半押半送地弄上地铁，直奔奚容家去。

后来我很多次想，我真的应该感谢她。

其实我并非没想过大胆一回，奚容未必就会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只是我自己给自己设了无数障碍，畏缩不前，正好少了一个人在我背后推我一把。

而感情或许就是这样，它需要一个勇敢的开始。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地铁，一路在忐忑与纠结中走到奚容家门口，所幸这是个周六，否则我可能会等他回家等到地老天荒。

奚容打开门，身上穿着深灰色的休闲居家服，他面露诧异：“你怎么了？”

我心脏怦怦直跳，暗自深吸一口气，才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来。

“我失业了。”我尝试用卑微的口吻小声地说，“医生，你能收留收留可怜的我吗？我可以给你扫地、做饭、什么都能干……否则我就只能在街上喝西北风了……”

这话也是师雨婷教我的，其实最后还有半句“我可以给你暖床”，但我实在说不出来，真的，光是现在这样我也已经萌生了一万次在奚容面前挖个洞钻进去的冲动。

奚容“噗”地轻笑了一声，大概他也觉得很好笑，所以毫不留情地嘲笑了我。

拜托，奚容，能不能给点面子……

我努力地绷着脸，试图表示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好吧……我放弃了……我也觉得很好笑……妈的。

奚容一边笑一边让出一条道：“进来吧。”

我红着脸低着头走了进去，换上门口的另一双拖鞋，他无比自然地替我提起行李箱，推进书房隔壁空置的房间。

我一蹦一跳地跟在奚容身后，尽量不让他看出我此时雀跃的心情，明明我之前已经来过很多次，但却也是第一回当奚容家的“长期租客”，心里不免有点激动。

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快乐地要飞起来了。

暑假还有不到两个月，我天天睁眼闭眼就能见到他，还能跟他同吃同住，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实际上，我也着实没想到奚容就这么轻易就把我放进来，这才是让我最高兴的。他完全没有拒绝我……是不是因为，他至少也没有觉得我很麻烦？

既然不烦我，不讨厌看见我，那说不定就是有点戏呗……

我暗自琢磨着，心里忽上忽下，像住着只小兔子在来回蹦跶。

晚上奚容准备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他还在超市买了一只外皮烤得焦香四溢的烤鸡，味道真的很不错，然而我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能解决它，这些天饮食不规律导致我的胃口都不太好，我只好跟奚容讲我是下午喝多了咖啡，所幸他没有追问。

奚容随意地问我怎么突然失业了，我把先前为什么辞职的情况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倒也不算撒谎。

他听完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他又接着道：“还缺什么东西吗？晚上带你去买？”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难以形容，就好像一丝丝暖流从外面往心底里渗进去。

我吃撑了，抱着圆圆的肚子和他一起散步出门，正好看看有什么日用品需要添置。

大概因为实在太饱，我走得比蜗牛还慢，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奚容将我挡在人行道的内侧，说我怎么年纪轻轻，已经一副七老八十的样子。

街上的夜市正营业着，一个个彩色的露天敞篷搭起来，整条马路上熙熙攘攘，烤串的香气随着晚风悠然飘散，灯光五颜六色、绚丽缤纷，明明是人造的光影，却未必比天上闪烁的星空更逊色。

我眼前恍惚了一瞬，内心突然升起一个具象而清楚的念头，就好像虚幻的未来骤然有了实景。

我想，如果我能跟他白头偕老，如果我俩七八十岁的时候也能这样，霜雪满头，相携着晚饭后出门散步，吹着风，慢腾腾地互相搀扶着穿过热闹的夜市，互相嘲笑对方走得好慢……

——那一定会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结局。

这时突然一辆自行车从我们后方疾驶而过，奚容低声道了一句“小心”，手臂轻轻地搂了一下我，将我置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那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然后等自行车过了才不着痕迹地松开。

我的心跳再次开始失序，回味着刚才半靠在他怀里时他身上的温度，我不自主地望向他，他的目光却没有再落在我身上。

我们在路边的一家小便利店逛了一圈，我买了一个天蓝色印着卡通蓝精灵的塑料脸盆。

其他东西奚容家都有，大不了用他的，牙刷毛巾这些我都带来了，奚容问我要不要买睡衣，我心里打起小算盘，说，“我可以穿你的。”

回去的路上还碰上小摊贩在街边摆摊卖水果，我看着那圆溜溜的无花果相当讨喜，就买了点，随后在小贩的热情推销下陆续购入一斤苹果、半斤橘子、一只西柚和一筐草莓。

哎呀，反正还要在奚容家住很久，总归吃得完的嘛~

我这样说服自己。

刚买的脸盆正好派上了用场，最后我像个傻子一样，扛着一个放满各种水果的巨大脸盆回到了家，气喘吁吁，活像一头驼着犁的老黄牛。

奚容一脸无奈地问：“这么想吃水果？我去给你洗几个？”

我摇摇头，瘫在那里朝他耍赖：“不行啦，好撑哦，今天吃不下了，但又好想吃，怎么办？”

奚容直接忽略了我的无理取闹，过来拉我：“起来，地上凉。”

我乐呵呵地朝他笑：“你替我吃，把胃借给我，就算我吃了，好不好？”

奚容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歪理？”

我顺势抓住他的手，晃了晃，奚容便转身回厨房剥橘子去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面前，奚容这家伙强迫症严重，剥个橘子都十分漂亮对称，五瓣橘子皮像小花一样托着中间圆溜溜的果实，连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也染上了橘子特有的清香。

他用眼神示意我：真不吃？

唉，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肚子里完全没有空当了，我捞起一块，塞进他嘴里：“甜吗？”

他没说话，我通过他的表情判断应该是甜的，我懒洋洋地坐起来，他家客厅的大理石地板又硬又冷，的确不太舒服，硌得慌，我说：“有点想买个懒人沙发。”

奚容揉了揉我的脑袋，“嗯”了一声，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我觉得他的意思多半是“嗯，我听到了。”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我也只在奚容家住两个月，花大几百买个沙发放在地上，似乎也有些不值当。

结果没过几天他真的给我弄来了一个超级巨大的懒人沙发，就放在客厅的落地窗旁，还铺上了地毯，令我完全可以像一条晒干的咸鱼一样躺在那里享受日光浴。

呜呜呜，完了，感觉更喜欢他了……

怎么办，一个懒人沙发，就把我收买了……

好吧，也没有，奚医生这么招人喜欢，我早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虽然喝多了咖啡是骗奚容的，但当天晚上，我依然仿佛摄入了过多兴奋剂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奚容拿了一件他的棉质短袖给我当睡衣，我闻着上面清淡熟悉的味道，涌起了一股非常强烈的，想把这件衣服弄脏的冲动。

我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是自作自受，明明是我自己提出来要穿他的衣服，最后被搞得躁动无比、睡不着觉的人，不还是我嘛。

……就很惨。

在床上滚了许久，凌晨时我又觉得有点渴，想出去倒杯水喝。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进了厨房，周围静静的，一点声没有，我猜奚容已经睡熟了。

我愈发小心翼翼地从碗架上拿了个杯子下来，生怕发出丁点声音，却不料怕什么来什么，倒水的时候我手一滑，把玻璃杯摔在了地上，可怜的杯子顿时四分五裂。

我真是服了……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蠢成这样。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奚容果然被我吵醒了，他从卧房出来，我仍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一堆碎掉的玻璃渣前。

他上前，轻叹了一口气：“你别动，别碰，坐到边上去。”

我怕他说我碍事，赶紧乖乖地呆到了旁边的高脚凳上，不敢再给他添麻烦。

奚容找来扫帚，蹲下身替我收拾残局。

从我的角度，我看到他的头发被睡得翘起来一小撮，再不似平常我见他时那副一丝不苟、冷冰冰难以亲近的模样，竟莫名其妙地开起了小差，好想伸手摸一摸那根翘出来的毛毛。

然而在我伸出手之前他就收拾好站起身了，我只好缩回手，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利落地把玻璃残渣收拾干净装进垃圾袋，回来问我：“大晚上的，你闹腾什么呢？”

我总不能说我想他想得睡不着，只好掏出之前用过的借口，讪笑道：“白天不小心喝多了咖啡……”

他两手撑在我身侧，眼神自下而上注视着坐在高脚凳上的我，他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眼镜都没戴，声音也沙沙哑哑的，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你是小朋友吗？是不是得要我拍着你的背哄着你，你才能睡着啊？”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有点羞，却又不争气地红了脸，小声抵赖：“才不是……”

“是吗？”他轻轻问了一声，半眯着眼睛，我这下确信他的确还没清醒，连眼神都迷迷糊糊的，他倾身上前，一手穿过我的腿弯，一手托住我的背，将我整个人像小孩一样从高脚凳上抱了起来，裹在怀里。

我第一次被人抱着腾空这么高……顿时吓得动都不敢动，怕奚容一个不小心把我给摔了。

另一方面，我也是第一次被奚容这么抱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烧着了，胸口“砰砰”的心跳声几乎要突破嗓子眼。

奚容将我带回了房间，回得却不是我原本的房间，而是直接将我放在了他的床上，被褥间甚至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我睁大眼睛，奚容却直接在我身边躺了下来，一只手在我后背拍了拍，闭上眼声音倦怠地轻哄着：“好了，睡吧。”

他压根没想到他这样只会让我更兴奋，根本不可能睡得着好吗……

我内心小鹿乱撞，伤心又快乐地沉浸在奚容第一次抱了我的激动中，最后可喜可贺地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起来了，奚容像是忘了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该干嘛干嘛，直到我在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他才用一种不知怎么形容的口气问：“你这是怎么了？不就砸个杯子，一晚上没睡好？怕我让你赔钱？”

“……啊？”我从恍惚中回过神，不用看都知道我此时的样子一定一脸痴呆，“没，没有啊……”

奚容微微露出点戏谑的神情，奇怪地询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很紧张？”

我哪敢说我真的很紧张，但原因绝对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一刻，我心里蠢蠢欲动的小白兔又蔫了蔫，昨天我还在思考他是不是也对我有点那个意思，结果现在他一句话就把我心里那点不守规矩的小火苗给按灭了下去。

他以为我睡不着是因为摔了杯子，其实我睡不着是因为我馋他身子。

我俩都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怎么搞啊？

谈都谈不到一起。

我觉得他根本没那个概念，就是男的也能喜欢男的。

事实上，我在明里暗里同奚容聊起相关话题后得知，他有过两任女友，但都交往了几个月就分了，我甚至有幸见过其中一位，对方长得简直比超模还美，如果我不是个弯的我都想泡她了，真不夸张。

人还是奚容读医大时的班花，大学霸，现在是个博士后，不仅长得好看身材绝顶，光凭工资也能把我碾压成渣渣，据说她近两年已经移民瑞士了。

尽管奚容再三声明他没有旧情复燃的意思，我仍多次追问过他分手的理由，起初我的确只是纯粹好奇，后来喜欢上他后这个问题显然就更为重要了，我说奚容，这么完美的对象，你怎么也舍得分手啊？

奚容相当无语地瞧着我，只道，性格不合。

好吧，这四个字可真当得起万能的分手借口呢。

当时我不由生出了一个疑惑，假如你的梦中情人就站在你面前，她所有条件都完美符合了你的择偶标准，除了性格上有点小问题，难道你就会因此放弃她吗？不觉得可惜吗？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问出了口。

奚容沉思片刻，说，嗯。

嗯？

不是，真的啊？

我惊呆了，心说真没想到，奚容在感情方面这么刚的，一点瑕疵都不能接受？

我为自己大概率即将凉凉的暗恋默哀了一秒钟。

奚容用平静的声音缓缓接着道：“爱情没有标准，所以在我这里，没有所谓的完美条件，你的先决假设就不成立。”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讨论学术论文的语气没两样。

极致理性的人，在爱情里大概也是极致理性的吧，我以为奚容就是那种会完全分析考虑方方面面的人，却不想在他这里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可这样听起来好像更难了，毕竟没有标准就是最难搞的标准，他要是说喜欢好看的，我大不了还能照着他的审美去整个容对吧，他这么说我岂不是连从何下手、从哪方面努力都不知所措。

我决定绕回之前的话题：“所以你们到底哪里性格不合？”

奚容微微蹙起眉，沉吟了半秒，才说：“她觉得我不够关心她，但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么觉得，她认为我根本给不了她安全感，后来我们因此产生了相当大的分歧。”

我傻了眼，心说那种艳光四射，堪称所有直男梦中情人的大美女大学霸，竟然也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啊？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对象是奚容的话……嗯……那的确非常有可能……

我暗自心想，如果奚容成了我男朋友，我应该会天天忧虑外边的野花野草趁我不注意偷偷觊觎他吧。

唉

44 第44章
外面雨依旧下得很大，哗啦啦的水滴打在木质的房檐上清脆作响，有种把我们俩与世隔绝的神奇感觉。

不知道奚容怎样，反正我又开始紧张了。

这真不怪我，我跟自己的心上人单独呆在一间屋子里，是个人都会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嘛。

这完全不受我的控制呀。

我们放好行李，我正欲干点什么，又不想让奚容发现我的局促，这时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我刚鼓起的勇气就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噗地没了。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

我光着脚跑过去开门，来的人是陈老板。

他热心地给我们端了晚饭上来，说知道我们一直在赶路，外面下雨饭店也不开，肯定还没吃上热饭热菜，这顿算他送的。

虽然我知道他是好意……但……

好吧，我接过了他手里的餐碟，表示了一下感谢。

奚容跟在我身后马上就出来了，他将餐碟从我手上端走，说：“又不穿鞋。”

我才不管，跳上榻榻米，像下半身没骨头一样趴在那里看他又直又长的手指一个个把饭盒打开，又给我拆好一次性筷子和调羹，递到我面前。

我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他，陈老板大方地给了我们三个菜一个汤两碗白米饭，有松鼠桂鱼、木须肉和娃娃菜。

奚容把鱼和肉放在离我更近的位置。

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看着他勾起了嘴角，还是奚容叫了我一声之后我才发现的。

“阮梨。”他垂着眼看我，“你在傻笑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了，乐了半天才道：“这鱼看起来好好吃，我高兴。”

如果我没看错，我确信奚容因为我的话脸上露出了“六个点”的表情，他大概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面前放了一条鱼而开心得笑出来。

我上辈子估计是个猪。

他把几个饭盒朝我面前推了推，道：“快吃吧。”

我晃了晃脑袋，依旧直勾勾地瞅着他，半开玩笑地说：“你喂我呗。”

奚容的动作顿了一下，轻嘲道：“你今年几岁啊？”

好吧，我也就是嘴贱一下啦，没想让他真的喂我，毕竟到时他没怎样，我肯定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红透的脸蛋了。

没想到我正准备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只见奚容如玉般的手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地裹好了糖醋汁，送到我嘴边。

我：“……”

我愣住，傻了眼。

一瞬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就这么张着嘴迎上去，说实话，我当时内心第一反应竟然想的是，奚容以后要是有了小孩，这么纵容他，一定会把他宠坏的！这不可以！

然后我决定遵从本能，快快乐乐地就着他的筷子嗷呜咬了一大口。

吃完饭，还不困，天已经彻底黑了，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小。

奚容把垃圾带出去，而我则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电视遥控器，内心思忖着该干点什么好。

电视里可以点播各种影片，我一一划过，脑中突然回闪过师雨婷跟我讲的关于“吊桥效应”的理论。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哦，要一起做点刺激紧张、能让彼此心跳加速的的事情。

我脑袋里的小灯泡“叮”地亮了一下。

完美的时间、完美的地点、完美的工具……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一起看恐怖片更紧张刺激、更适合增进感情的呢？

何况我们房间里有这么巨——大——一个电视机屏幕！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在奚容回来之前，我迅速找好了一部片源，跃跃欲试。

在众多恐怖片里我随手挑了部封面看起来很血腥很吓人的，反正我都没看过。

我为自己的机智点个赞，但此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奚容很快回了房间，我立刻屁颠颠地朝他扬手：“奚容！”

他作出询问的表情。

我：“你过来你过来——”

他听话地在我身边屈膝坐下，捏了捏我的脸：“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我怀疑是不是我此刻的表情真的像是怀了一肚子坏水，总之我兴致勃勃地朝他提议：“看不看电影？”

他扫了一眼电视屏幕，看到上面的片名，表情有些复杂：“……你确定要看这个？”

我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突然想看……好不好哇？”

奚容没再说什么，答应了，我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兴奋地跳下榻榻米，去拉窗帘关灯，一边信誓旦旦地解释：“这样比较有气氛。”

就这样，在一片漆黑中，我重新爬回榻榻米上，然后电影缓缓开始播放。

开场五分钟后。

我意识到这是个丧尸片，还暗自庆幸丧尸应该不像日系女鬼那样神出鬼没，希望我的尖叫声不要把房顶掀了。

不敢承认，那阴森的背景音乐一启，我已经开始有点点点点点恐慌了，在心上人面前保持端庄的执念就是我此时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勉强让我维持理智。

我僵着后背，双膝并拢，两手放在腿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嘴角颤抖地目视着前方的大屏幕。

十分钟后。

我人已经没了。

已升天，勿Q，有事上坟，谢谢。

45 第45章
是的，在第一个丧尸突然从主人公家的卧房门口出现后，我直接两眼一黑。

妈的，这代入感，绝了啊。

后面的事情就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了，总之等我下一秒勉强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像一只尖叫鸡和树袋熊的结合体一样死死地扒在奚容身上。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衷心忏悔我的错误。

我就不该用这么大的屏幕看恐怖片，还关灯拉窗帘！

我是不是有那个大病，这不是找刺激，我是直接把自己半条命吓没了，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

好想鲨死几分钟的自己，这样几分钟后的我就不用接受这种严酷的精神折磨了。

而与我对比强烈的是，奚容此刻的神情就像一座冰山。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因此心跳加速（多半是没有），但我是真的已经完全没有那个你侬我侬的心情了。

我内心只剩下唯一一种强烈的情绪——那就是惊吓。

关键是这个片子里的丧尸根本不停的啊，歇口气的时间都没，一个接一个，各种花样、男女老少、不同品种的丧尸轮番上阵，而且它们还特喜欢在你很熟悉的场景突然冒出来，比如家里的卫生间啊、超市啊、车库啊……

我心想这还不如看日本女鬼呢，人至少昼伏夜出，只在合理工作时间上岗，不像这片子里，咋滴，搞车轮战啊，丧尸就没人权啦？能不能给它们安排点法定休假日，人家一直嚎也很累的好嘛……

随着剧情深入，我觉得我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能覆盖整个地球了。

头顶，奚容的声音飘飘荡荡地传来，好像天堂的回声。

他用一种好似不太忍心的口吻问：“这么怕？还要继续看吗？”

我整个人已经没啥意识了，唯独扒着他的手攥着他身后的衣襟紧紧不放，汗都出来了，一句“赶紧关掉”卡在嗓子眼，我咬了咬牙，痛苦地摇摇头。

为了泡上他，我拼了，我真的拼了……！

奚容的手在我背后轻轻拍了拍，面无表情。

一场电影结束，我整个人都麻了。

靠，第一次见到追男人把自己追得口吐白沫、差点灵魂出窍的。

不愧是我。

过了半晌，我才终于缓慢地从惊恐中回过神，此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奚容的姿势有多么地……引人遐思。

我几乎是两腿岔开跨坐在奚容身上，手搂着他的脖子，上下身都严丝合缝、紧紧地同他贴在一起，脸伏在他的胸口，头顶堪堪碰到他的下颌。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点。

最关键的是，我似乎……好像……貌似……感觉有什么东西顶在我们两个人的腿间。

就，也不是特别明显，就是隐隐有种被硌到的感觉……

嗯？

嗯？？？

……………………

我怀疑这是我经受过度惊吓后产生的幻觉。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我当时心里真的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一方面大概有一千一万个小人在我心中尖叫呐喊都不足表达我的激动，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泼盆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离得这么近，整场电影我估计也都挂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奚容是个正常男人，当然会有反应，这有什么奇怪的啊。

直到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渐渐猜到，奚容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发现我俩之间不对劲的。

当时……虽然过程很微妙，但意外地，结果居然还不错。

所以严格意义来说，这里还真是我们爱情一开始的地方。

如今我打量着熟悉房间，榻榻米前巨大的电视屏幕、屋顶的复古吊灯、木质的屏风……内心只觉得百感交集。

奚容把我和他的包提进房里，而我站在门口，像是突然失去了感官和知觉，只余内心交融复杂的情感，堵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突然很想问。

你带我回来这里，为什么？

奚容，我不在的时候，很多次你一个人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啊。

你在怀念我吗？

……可我不要你一个人孤独地怀念我。

地方还是熟悉的地方，但你该知道，所有一切其实都不一样了。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此刻同他彻底摊牌，向他揭露我身上的，打破他所有幻象，告诉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要彻底凉凉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不失为一个最简单直白的解决方法。

随后我立刻否决了自己。

那样实在太残忍了，我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忍心。

也许……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我心里不敢承认，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好，或许是因为这间木屋承载了我太多回忆和萌芽的感情，我不忍心，也不舍得打碎它。

过了没一会儿，和多年以前一样，房门被敲响。

这次我不慌不忙地跳下榻榻米，开了门，果然看到陈老板端着一只白色的塑料餐碟，说知道我们还没吃，这不就赶紧来给我们送晚饭了。

我真诚地接过并感谢了他。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三个菜里依旧有一条鱼，不过这回是红烧鮰鱼，奚容坐在我对面，很自然地将鱼挑好骨头，然后将雪白的鱼肉再蘸上酱汁，递到我面前。

我喜欢吃鱼又讨厌骨头，奚容对这一项工作可谓相当精通，毕竟这家伙做个精密手术都不在话下，挑个鱼刺对他来说更是易如反掌。

我怀疑他是不是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闹着要他喂我的事。

吃过饭，奚容把餐碟和垃圾收拾好带出去，我摆弄着遥控器，翻找好看的节目。

当翻到恐怖惊悚分类片区时，我迅速划了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玩笑，我这辈子除非脑子被枪打了、被驴踢了，否则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干这种蠢事了。

恐怖片，达咩！！！

三分钟后，我光速打脸了。

事情是这样子的。

首先我肯定不会主动提出要看恐怖片了啊，我又不是受虐狂，存心和自己过不去，我今晚还想睡个安稳觉呢。

但奚容很快丢完垃圾回来了。

他进门后瞥了一眼电视机屏幕，冰冷的金丝边眼镜似乎闪过一丝寒光。

我顿时正襟危坐，像一只炸毛的刺猬一样，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

我严肃地盯着他，脸上写着七个大字：“老、子、不、看、恐、怖、片。”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解读出来，一般人可能没有这种超能力。

接着，奚容在我身边坐下，我尚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之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

抢走了我的电视遥控机。

我：？？？

然后，他一顿操作，直接滑到了我刚才看都没敢看一眼的影片分区，德芙都不敢这么丝滑。

我：……

好吧，他可真是太了解我了，所以干脆不问，直接夺走了遥控器，让我不得不束手就擒，任他为所欲为。

另一方面……我他妈也真是太了解他了。

刚才他进门，我只要瞧一眼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是要干点我不太乐意的事，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就是要让我陪他看恐怖片！！！

NO！不！我不接受！

我在他按下播放键前一秒扑到他身上，死死抓住他作乱的手，眼神恳切地哀嚎道：“奚容，你行行好，我害怕……你就这么想看这个片子嘛，咱换点别的轻松愉快的成不？”

奚容低下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是，我想看，你陪我看吗？”

我内心出现一万个问号。

当年怎么没看出你对这玩意儿这么感兴趣呢？

“唔……”我为难极了，心想奚容都说他想看了，他一般很少说自己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这么说了应该就是真的很想看，我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好男友，就这么冷酷拒绝他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咋办啊？我就勉为其难，陪陪他呗？

但还是好怕啊，关键是我受到惊吓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肯定会各种抱着他乱蹭乱叫，做一堆事后让我很丢脸的事……

这时候奚容又来了一句：“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去卧室呆着，不勉强你。”

去卧室呆着，然后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抱着小被子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吓人的嚎叫声吗？

我立刻道：“不不不，不必了，我跟你一起看。”

奚容很轻地翘起嘴角：“好。”

为了避免开屏雷击，我决定富有先见之明地在电影还没正式开始之前先把自己塞进奚容怀里。

反正最后都是要进去的，早点晚点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今晚我依旧为机智的自己点赞。

阴森的背景音乐悠悠扬扬地响起，我立刻不由自主地缩紧手臂，整个人牢牢地贴住奚容，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奚容不再是轻轻地拍拍我权作敷衍的安抚。

此时，他宽大有力的手掌由上自下来回抚过我的脊背，将我紧紧搂在胸前，好像一座充满安全感的温暖屏障，全方位地把我保护在里面。

干，我竟然被他摸得有点舒服是怎么回事。

时移世易，当我们重新窝在这张榻榻米上，关掉电灯，拉上窗帘，唯一不变的是——

生前我是个害怕看恐怖片的人，死后我依旧是个害怕看恐怖片的鬼。

等等，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如果人在死后真的有灵，我应该见过很多我的“同伴”才对……

真的都该见过一堆了，还怕假的干嘛？

嗯？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诶？

我忽然意识到，在此之前，我几乎完全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到底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这本身就是件相当灵异、甚至不可思议的事啊！

按照人世的时间来算，我死亡的日期应该是一年多以前，而我从家里的冰箱醒来则是近几个月的时候，我所有的意识和记忆到我死在奚容眼前那一刻就中断了，直到我再次悠悠转醒，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世间。

这期间间隔了几乎整一年，中间这段时间的“我”，或者更准确来说，我的“灵魂”，在哪里？

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开关，当我意图在记忆中探索这一点的时候，脑壳突然传来了一种快炸开的疼痛。

我感觉骤然之间眼前的所有场景都开始漩涡一样旋转起来，大脑一阵阵剧烈的眩晕，一旁的奚容迅速发现了我的异常，语气中带上一丝焦急：“阮梨，你没事吧？”

我抱着额头，缓过劲来，尽量用平稳地声音说：“……没事。”

他按了退出，轻声说：“算了，不看了。”

虽然我的情况不是被恐怖片吓的，但他这么说还是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丝愧疚。

“我真没事啊，就是可能突然有点血压升高。”我说，“你别紧张，想看就继续看呗。”

奚容摸摸我的发顶：“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疑惑地瞅着他，眨眨眼睛，他却吞下了后半句话，尤显得前半句意味深长。

……？

干嘛这样吊人胃口呀，话说到一半反而更让人好奇了好嘛。

所以只是什么啊？只是想看我被吓得屁滚尿流的蠢样？

然后他就会心情很好？

看不出我还是个欢乐喜剧人人设哈。

我这么想，还真就这么问出来了。

结果是我得到了奚容一记板栗，一个白眼。

后来，某次我好奇询问，他才终于告诉我，他后面没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想抱抱我。

46 第46章
我们本来打算在五青镇附近玩几圈，上回来的时候因为大雨，很多景点都封了，结果这次我俩早上起来车子还没开出去几公里，奚容的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见他接了电话后神色立刻不对了，只听奚容拧着眉应了声“好”，“马上过来”，我心里一沉，就知道这回咱们的郊游之旅多半也得泡汤。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地方跟咱们犯冲，八字不合，每回来都要出点事。

果不其然，奚容放下电话，神情凝重地道：“我们得马上回去。”

我问：“怎么了？”

奚容简短道：“宋焕，他出事了，救护车已经把人拉走了，现在在急诊抢救。”

我感觉脑子里“咚”地一声，像一口震动的钟，嗡嗡作响。

我们以最快速度到达了出事后收治宋焕的医院，抢救室的红灯仍旧亮着，我们从一旁护士的口中才了解的事情的始末。

宋焕当时下班回家，在人行道上好好地走着，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就这么发了疯似的突然直直地冲着路沿撞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卷到了车轮底下。

好在当时有路人很快报了警，救护车来得及时，否则就算神仙在世恐怕也难救了。

但饶是这样，现在情况也相当凶险，宋焕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失血过多，而且轮胎碾压的位置在腹部，这导致他的很多内脏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能不能活下来全得看命。

我听得简直胆战心惊，浑身发寒，我瞧奚容的脸色，也晓得情况不容乐观。

我们等在外头，宋焕的家人也来了，还有与我们素未谋面的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们在哀戚地痛哭流泪着，却还在无助地祈祷着他平安脱险，某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和头顶的天花板都在晃动，我甚至觉得我好像在做梦。

怎么会呢？我茫然地喃喃自语，宋哥好好一个人，前些天我还见过活蹦乱跳的他，我还听到他跟奚容说话，他还给我们送鱼来着……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无人能给我解答，这世界上也不是所有意外都会有一个答案，只是我见过的悲欢离合好像特别多。

可每一次，我悲痛、不解、茫然又无措，痛恨所谓看不见摸不着的命数，却始终无法参透这世事无常之中的规则。

世事无常，这真的是我听过的最残忍的四个字。

我根本不敢想，如果此时躺在抢救室里面的人是奚容，我该如何。

我恐怕会直接疯掉。

我们在外头等了一天一夜，抢救室亮起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一名大夫道，“但是后续也可能出现严重感染风险，需密切观察，家属还是要做好准备。”

算是个好消息吧，至少第一关他已经挺过来了。

我吊着的心微微松泛了一分。

宋焕的家人几乎是立刻冲上去，却被玻璃门毫不留情地完全拦住，遥遥的，我看到宋哥整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贴满了纱布，从抢救室出来然后直接就送进了重症观察室，观察室内全部作无菌处理，任何人不得进出探望。

这事儿我们谁都帮不上忙，奚容不是干急诊外科的，当时意外发生地太快，收治宋焕的这家医院也不是奚容工作的那家市区中心医院，我们商量了一下，目前宋焕的情况也不适合转院，只能说先托人打个招呼，让里边照看地更上心一些，其他更多的暂时也做不了了。

熬了几十个小时，大家都撑不住，宋焕的家人轮流离开，回去洗澡拿换洗衣服再回来替换。

我跟奚容并排坐在走廊上，奚容哑着声问我：“困不困？”

我俩也跟着守了快两天了，我摇摇头，是真不累，倒是他，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胡渣都冒出来了，我让他回家休息一下，先睡一觉，宋哥这边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他。

但他这个样子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开车回去，踌躇半天，还是决定我亲自把他送回家。

这会儿都凌晨三四点了，也就是这个时段我还敢开开车，否则万一路上碰上交警查我驾照，岂不是当成翻车。

但太久不摸方向盘了，我还是有些不习惯，手感生疏，这一路上简直战战兢兢，一辆车爬地比龟还慢，好在大晚上也没什么车，否则我可能会被后面的司机滴滴一路。

奚容一路上都很安静，阖着眼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我以为他是累了，也没出声，心里就是有点愁，心想万一到的时候他睡着了，我是叫他还是不叫他，吵醒他我有点不忍心，但不叫他我一个人要怎么把他搬回家里去，总不能就让他这么睡在车里吧。

却不想他并没有睡着，我刚在家门口的车库停稳，他忽得睁开眼转过头，说：“你这手，抖的，方向盘都拿不稳，路给你开成蛇形了。”

他突然出声，弄得我还有点慌。

结果搞了半天就是为了嘲讽我，我也是无语了。

他用几乎是平静的声音说：“你知道吗，自从你走以后，我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无比绝望。”

我没动，没应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心里却像是突然掀起巨浪的海面。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起……我过世的事。

换个角度，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清醒地认识到“我已经死了”这件事实。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谈起，死亡这件事本身在我们心里就是一处难以触碰的伤疤，对他、对我，都是。

可能只是发生在宋焕身上的意外让他难以再维系那副坚硬冰冷的外壳，我了解奚容，就明白尽管宋焕对他不只只是一个朋友，那种亲近之人带来的冲击大到足以令一个人身上的所有伪装尽数倾塌。

就像我，可能也并不如我以为的那么冷静，一路上我的手的确一直在出冷汗，不停地轻微颤抖。

余光中，我意识到奚容漆黑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他用一种几乎是苍凉的声音地说：“别离开我。”

我不敢看他，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听到了吗。”他又轻声说了一遍，话尾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别再离开我。”

47 第47章
一周后，宋焕总算脱离了危险的感染期，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听到消息很高兴，当时奚容在单位，忙得走不开，于是我在家附近的小市场买了个果篮，独自一人急匆匆赶过去探望宋焕，却完全忘了一件事，我根本不能，也不该，出现在他眼前。

当时我风风火火地进了病房，宋焕看到我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凝固了，一脸马上就要死过去的表情。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坏事了。

我都有点心疼他了，人好不容易鬼门关前走一遭，好歹刚刚醒过来，被我吓得，差点又要晕一次，这也实在太惨了。

他别是以为自己已经升天了，所以才能看见本来早就已经挂掉的“我”吧？

见他两眼一翻，我急忙大喊：“哎！宋哥宋哥，使不得使不得！”

宋哥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个人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是谁我在哪里”。

气氛有点尴尬，我现在想退出去好像也不太行，宋焕好像是终于勉强回过神来，用一种叫魂地声音躺在病床上扯着破锣嗓子喊我：“小阮，是你啊？”

还真就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觉得我有义务澄清一下。

“我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说，“哦，别误会，虽然我已经凉得透透的了，但你还没死呢。”

不知道为啥，我说完这句话，宋焕反而愈加一副要厥过去的表情。

“。”

fine。

我完全理解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于是我体贴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打算过一会儿等他清醒一点再进去。

至于为什么我没有拔腿就走，还非要留在这儿，这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私心。

我心里默默朝还躺在那儿浑身插满管子的可怜宋哥道了个歉，可真是对不住他了。

十分钟后，宋焕盯着重新进入病房的我，感觉整个人的世界观受到了二次冲击。

“……”

我干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果篮：“哥，吃点水果不？”

宋焕机械地转动着脖子：“你还在啊？”

“是啊。”我点点头，“我说了我是来探望你的呀。”

他像是忽得激动起来，垂在一边的手抓住我的衣襟：“阮梨，回答我，你真的是阮梨，你没开玩笑吧？”

“哎，宋哥宋哥，你别急，有话慢慢说。”我生怕他扯裂了尚未恢复完全的伤口，赶紧道，“是我，我哪儿也不去，这房间里反正就我们两个人，我明白你现在肯定有很多疑惑，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吐出一连串的话，他总算平静一点，我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可真是我干过最大胆的事了。

“……只有一点。”我顿了顿，“咱们今天的对话，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奚容……哥，就算看在咱们从前也算半个朋友的份上，你帮我这个忙，别让他知道，行不？”

宋焕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我：“那天……”

他缓了口气，这才艰难地组织好语言：“奚容跟我说你回来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所以……是真的？那时你也在是不是？他知道你回来了？他碰见你了？”

我闭了闭眼，点点头。

宋焕张了张嘴，看起来因为一时间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先讲什么好。

“那你……”

“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语塞了片刻，我以为他上来会先问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却没想到他却直接抛出了这个我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现在这样……我走不开。”我小声说，“我很不放心他。”

宋焕深吸一口气，好似听明白了什么，他道：“阮梨，你……你的确已经过世了对吧？那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原谅我的冒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非常理解地摆摆手，表示完全不介意，并尝试用正常人听得懂的最简单的措辞概括了一下情况。

“我是死了，时间应该是一年多以前，你可以认为我现在是个 ‘鬼’，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但我可能……没法留太长时间。”

我犹豫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宋焕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差。

几乎是立刻，他追问道：“那奚容他……”

他知道这件事吗。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要问什么。

可能连作为旁观者的宋焕，都觉得这话有多么的难以启齿，尤其是对于奚容有多么的残忍。

我几乎将牙根咬出血，沉默地摇摇头。

我看着他，乞求道：“如果哪天我突然不在了，宋哥，麻烦你替我好好照看他，千万不要让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实在太麻烦你了，但我……但我真的……很担心他。”

我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我颤抖着抬起身，却见宋焕两眼微红地瞧着我。

然后，他却笑了，笑容万分苦涩。

“你以为我没有劝过吗，我好说歹说，劝了他无数次……”他苦笑着无力地说，“你走了以后，他整个人状态都非常差，是那种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得出的糟糕。真要形容，就是完全把自己关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那种感觉。以前，我认识的奚容只是不近人情，那之后他根本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意了。”

“就好像你走了，他的半个魂也被一起抽走了。”

“后来院长都看不下去，叫他休假一段时间缓缓神，我不放心，周末去看他，一进门就是一股烟味酒味，这家伙明明以前从来不沾这些，他自己都嫌臭，然后我进去，看到他靠在阳台上，他一脸疲惫地跟我说，没办法，不靠这些他实在捱不下去，整宿地睡不着，后来我没辙，给他开了点安神的东西，他跟吃饭一样磕了半瓶下去，都没用，给我吓得，直接把他送急诊洗胃去了。”

“那段时间他一下瘦了好多，人都脱形了，我去他家他来给我开门都得扶着墙。有时候走在路上，我都担心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带走他，然后他就变成一捧灰，飘过去找你了。”

我听得心都如同被揪在一起，发出剧烈的酸楚和疼痛。

“有一回，大概是你走了半年以后吧，我提议他出去旅旅游、看看风景散散心，我以为这么长时间了，他也该慢慢放下了，至少表面上他看着是正常了。结果他说什么来着？他说，没用，让我别白费功夫，他看什么，哪怕看着门口一株草一粒泥，都会想到你在底下过得好不好，我当时真是气笑了。”

“我说，人都不在了，你操这啥破锣心呢？你顾好你自己行不行啊？”

“他点点头，说对，他估计也不需要我操心，就是我自己过不去那坎，他估计早忘了我了，但我觉得我这辈子到死都不可能忘得了他。”

“当时我记得特别清楚。”宋焕望着我缓缓说，“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不管你有没有回来，他都已经做好了赔上一生的准备。”

我僵立在那里，好像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感觉从头到脚骤然被浸在冷热交替的水里一般，一边战栗一边被滚烫地灼烧，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宋焕长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深刻的悲哀：“你知道吗？这次的意外，让我心境变了太多。”

“我后悔没好好珍惜以前的日子，没多花点时间陪陪我老婆孩子。我女儿上个月跟我讲想让我陪她去迪士尼，我工作忙，一直推一直推，结果呢，现在可能永远都去不成了。”

他声音颤抖地道：“我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一错过，就是永远错过了。”

我内心发苦，嗓子干涩至极，没法说话。

我之前来时听护士说了，宋焕这次已经算是百中无一的幸运，命大活下来了，但也仅仅是活下来了而已，他的下肢功能因为受损严重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样子，恐怕站立都很困难，而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可能受到各种并发症的侵扰，不能再从事高强度工作，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靠别人照顾，形同废人一个。

“可你说人须臾百年之间又有多少时光呢？我们所有人早晚都是要死的，哪怕不是这一场意外，我这一生几十年，也不过就是白驹过隙，眨眼而过。”

“到了临终，像我们做医生的，早已见过无数人在那里痛哭流涕却毫无办法，遗憾活着的时候虚度光阴、浪费生命，或者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爱的人，可那有什么用啊？”

“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会觉得唏嘘，可终究没什么感触，依旧是该加班加班，我老婆跟我为了这事吵过好几次了，说她感觉结了婚就像丧偶，我女儿出去上学我从来没去过一次她的家长会，别人还以为她爸爸妈妈离异了，一路长大都是我老婆一个人带她……”

“我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也不是不爱她们，相反，正是因为我在意她们我才不敢懈怠啊。工作忙，一直忙，总想着以后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再不济，等退休了也有十一二年足够我们颐养天年、享受生活了吧。”

“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我现在是真的后悔啊……”

“可能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晓得这其中的滋味吧。”

他道：“你们……你和奚容，你们要好好的。”

“至少在仅有的时间里，别像我这样……留下遗憾。”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那间病房的。

只觉得整个人都是乱的，我摇摇晃晃地回了家，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奚容回来的时候我还蜷缩在那里，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但我不想动。

他走过来，把我从坑里刨出来，摸摸我的额头：“怎么了？”

我摇摇头，示意他我没事。

然后我发现，此刻我只要一抬眼，一看到他，脑子就不停回荡着宋焕跟我说得那些话。

来来回回，一遍一遍，向我诉说我死后那些我从不知道的过往，可我未曾见过那样失魂落魄的奚容，光是听说，却已经足够我痛彻心扉。

我怔怔地望着他，用目光描摹这张我无比熟悉的、俊美而清冷的面容，上面已找不出一丝过去那段时光留存下来的痕迹。

我恍惚地想，他瘦了很多的样子，应该也不好看吧。

等我的神智回笼，我发现自己已经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轻触上了他的脸庞。

他未等到我的回话，将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一时间，我好像能听到我们彼此的呼吸声交叠重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此刻在他眼里是什么表情，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内心在动摇，或者说，摇摇欲坠。

我想靠近他。

我想珍惜他。

我想好好地爱他。

哪怕我们没人知晓，我们还能再拥有几个一同相守的明天。

48 第48章
我跟奚容是啥时候谈上的呢？

有段时间，我时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俩的恋爱路径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似乎早已像同居很久的情侣一样相处了。

大三那年暑假，我满满当当在奚容家住了两个月，从五青镇回来后我就入职了一家科技公司，白天我俩各自上班，我八点起，奚容七点半。

起初我还给自己订了一个闹钟，但我这人睡熟的时候外面就算世界末日了可能也吵不醒我，于是上班第一天前的晚上，我叮嘱奚容要是我八点之前没醒，千万要把我弄醒，手段不限，随他怎么折腾，我可一点不想第一天就迟到。

第二天早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兴奋的缘故，其实我天亮没多久就睡不着了，我甚至听到七点半的时候隔壁奚容起床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房间走进浴室，然后又进入客厅和厨房，在外忙忙碌碌。

我赖在床上，不想动，却不料奚容非常准点地推开我的房门，我闭着眼，突然心生好奇，脑子里开始想入非非。

他会怎么叫我呢？

我脑袋里顿时转过一百种“奚容式”叫起床方法，我觉得以他的个性，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直接掀了我的被子，简单粗暴。

我竖着耳朵，知道他走近到我床边，身侧的床垫塌陷下去一点，然后他的手在我眼下摸了摸，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温柔。

我心里好似有一根柔软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接着我感到他的手掌扣住我垂在床边的手，拉了拉，低低地说：“起来了。”

诶？怎么好像跟我想得都不太一样？

我没动，更想知道他接下来会干嘛了，然后他没听到动静，又拉了拉我的手，重复了一遍：“起来了。”

我的手被他宽大温热的手柔和地包裹着，只心想着这一刻就这样持续下去，时间就从此暂停多好。

好像一场让人永远不愿醒来的美梦。

见叫我没反应，他又来摸了摸我的脸：“醒了没，别赖了，睫毛都在乱动，不是你自己说无论如何都不想迟到的吗？”

对哦，我不能迟到来着。

呜呜呜呜。

社畜的求生欲终于占据上风，促使我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但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就想朝他耍赖：“好困哦，起不来……怎么办？”

他轻叹一声，将我从被窝里半拖半抱地弄起来：“坐好了。”

我仍迷糊着眼，不知为啥脑子里跳跃的思绪就弹出来一句话——

将来奚容要是有孩子，他肯定会是一个好爸爸。

救命，真是莫名其妙，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但怎么办，我好吃这一套。

事情进展到了后面，奚容都亲自给我穿衣服了，我心里稍有些过意不去，决定在他把卫衣罩到我头上的时候手自动从袖子管伸过去，接着他再给我穿外套。

后来我就不用闹钟了，毕竟每天有“准男朋友”贴心的叫早服务，谁还会需要闹钟呢？

因为我上班时间比奚容晚一点，所以他把我折腾起来后差不多就要出门了，于是我会蓬头垢面、睡眼惺忪地叼着牙刷到门口送送他，口齿模糊地对他说：“早点肥来。”

然后他就走了，我回到浴室刷完牙洗完脸，桌上他给我准备好的粥和包子还没有凉，我吃完，再拿上包，自己出门。

中午我在单位吃个外卖都会顺手拍个照发给奚容，我们俩一般工作时间不怎么说话，但我摸清了他的行动轨迹，知道他中午午休的时候会空一点，这时候我给他发消息他一般过个几分钟都是会回的。

他会告诉我他在食堂，今天忙不忙，然后他十二点半的时候会回办公室眯一会儿。

到了晚上，我跟奚容指不定谁先下班，有时候公司忙的时候我也加班，但一般不太会超过零点，但市中心不好打车，要是他回得早会开车来接我，咱俩顺便在附近吃个夜宵，去趟超市再一起回家。

他如果告诉我他要来，我就特别乐意跟同事一起下楼，这样我好悄咪咪地跟他们炫耀一下我家奚容有多帅多体贴，虽然这种尊贵的体验我整个暑假一共也没能享受几次。

我有时想，我这么爱奚容，也可能有部分原因是他对待我时的样子，就好像父母去世后原本早已孑然一身的我，多了一个亲人。

我心里对他的情感，单纯用喜欢、着迷来形容或许太过浅薄，他承载了我对失去的家庭的所有向往。

他不仅是我的爱人，更是我的家人。

在过去了一个暑假后，我和奚容的距离好似更接近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现状很美好，一切都很和谐融洽，我甚至在幻想，将来如果有一天，我和他结婚多年，咱俩老夫老妻的时候，生活估计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人是天生贪婪的物种，过了一阵子，我又开始渐渐不太满意了。

我想要亲吻他，想要拥有他，即使只是个名头，我也想要得快疯了，我想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然后用戒环圈住他好看的无名指，将我们的后半生都拴在一起。

贪心不足的人会遭报应吗？我不知道，也许连我现在拥有的都会一并失去，另一方面，在我知道他的性取向并不是同性时，我认为自己在做一件至少不那么光彩的事，这让我很犹豫。

开学之后我跟奚容又回到了“两地分居”的状态，虽然每天晚上也都能见，周末也依旧住在他家，但没法清早一睁眼就见到他的感觉还是让我有些不适应。

我觉得是前阵子过于安逸快乐的生活把我给宠坏了，搞得我现在恨不得把眼睛取下来天天黏在他身上。

这天下了课，我照旧给奚容打电话，告诉他我还有一刻钟就能到他家，他却过了几十秒才接起来，我听到他那边的背景声音很嘈杂，好似他边上有好多人的样子。

在喧闹的噪音中，奚容的声音听不真切，我不由地将手机紧紧贴到耳边，努力分辨他到底在说什么。

断断续续的讲话声弥漫着，有男有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我不知那是什么场合，心里有点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只听那边奚容道了一句：“你别来了，今晚我有事。”

“你说什么？”

我好像听清了也好像没听清，那一瞬间，我甚至从奚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类似应付的不耐烦来。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终于烦我了吗？我不就打个电话来，打搅到他跟别人约会了？还是扰了他的好事？

奚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不论如何也没法诓骗自己是没听清了。

他有冷冰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你别来了，我有事。”

然后我好似听到那头有人起哄般地问他“谁啊？什么电话？”奚容没应答，或者他没有让我听到他的应答，总之他挂断了电话。

我花了半分钟时间反应过来刚刚都发生了啥，仔细想想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奚容有自己的朋友圈，有他自己的社交生活，我管得着吗？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算什么啊？

但当时的情形下我完全没有冷静下来思考，奚容那几个冷冰冰的字就像砸在我身上一样，整个人胸口郁结，也可能是他这段时间实在太惯着我了，令我根本经不起一点点小挫折。

我感觉挂完电话后我就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我随手找了校园里的一辆共享单车，像一阵旋风一样迅速骑回了宿舍，进门，有两个舍友已经回来了，他们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回来了？东西没拿啊？”

他们都知道我下午下课后从来不呆在寝室。

我什么都没说，把背包卸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立刻开始启动电脑，电脑砰地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

一个室友回过头来嗤一声：“咋了啊？脸这么臭？谁欠了你五百万？”

我脸臭不臭我不知道，但表情大概率是不太好看，但我也懒得装，爱咋咋。

在等待启动的时间里我急躁地按了十几次回车键，我感觉这电脑要是再不开机，我都能立刻把它拆了。

“哟哟哟，兄弟，消消火，悠着点。”我室友一边打游戏一边说，“听得牙酸，老贵的东西，你平时不是宝贝得不得了啊？不心疼啊？”

妈的，他不提醒我还好，他一说，我又想起这电脑是奚容给我买的。

心里的小火苗不知是因此燃得更旺了，总之电脑终于启动完毕，我迅速地从某个文件夹的入口点进去，一路翻到某个隐藏的程序里面。

我是个学计算机的，大言不惭地说学得还不错，虽然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个遵守社会秩序的良好公民，不会用我学到的技术做什么坏事。

唯一一次，就是我突然脑子一抽，在奚容的手机里装了一个我自己开发的小程序。

我也没隐瞒他，这看起来就是一个汇总了各种生活常见工具的程序，包括温度计、地图和导航、计步、小便条、重要日期提醒功能，还汇总了网页上的天气信息和出行贴士。

我给奚容安装完，说想让他帮我试试好不好用，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bug。

但实际上，这就是我特意为他设计的一个小程序，我没打算把它推广或者公开，奚容是它唯一的使用者，也是它从创造出来起唯一的服务者。

这里面有一个叫作“每日一言”的功能，小程序内每天都会随机显示一句从互联网上寻找的正能量文字语句，自动排版显示，比如“你受过的伤都是勋章”这种又土又俗的鸡汤句子。

听起来毫无用处。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会特意放一个如此鸡肋的功能呢，实际上，我经常会在里面夹带私货——

一些我对奚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告白。

我那些埋藏在心里隐秘的心思好像终于有了一个见光的出口，即使我并不知道奚容会不会点开它，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我对于自己的心理安慰。

除此之外，这个小程序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隐藏用法，就是可以让我悄悄地了解奚容的行踪。

计步、天气、地图这些功能都会使用到手机的数据权限，尤其是，定位。

不可否认我是故意的，而且我向奚容隐瞒了这一点。

甚至于，后来我在自己的电脑里装了一个特殊的接收软件，专门用来收集这个小程序传输回来的数据和定位信息。

我很少打开它，毕竟我心里也知道这件事挺不对的。

我安慰自己我只是不放心他，尽管奚容一个成年男人也不大可能遇上那种电影里的绑架桥段，但万一呢，我要是有天联系不上他，至少还能有个办法找到他，对吧。

我暗自给自己设了一条红线，那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它。

为了避免我手贱点到它，我还特意将这个接收软件放在了一个很难寻找的犄角旮旯里，中间需要越过两三道密码和身份验证程序。

但此刻，心中涌现的冲动情绪就好像将那道我内心自己给自己设置的闸门骤然压垮，我发现自己甚至不须犹豫就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这个隐藏的接收端口，就好像在心里早已将这条路径演练了无数遍。

我唰地点开它，然后立刻熟练地捕捉到奚容此刻的定位信息。

我查了查，发现他在市区中心，具体的地点应该是某家消费昂贵的大酒店。

我合上电脑，默默记住店名，随后背上包立刻出发。

学校离那儿并不远，我乘了三四站地铁，直奔那家饭店。

一进门我就被那个恶俗的金碧辉煌的大厅震撼了一下，我冲到前台，说我要找人，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姐姐顶着一脸精致无暇的妆容，像个假人似的问道：“您找哪位呀？”

我又不认识其他人，只好说我找奚容。

她翻了一下定位记录，告诉我没有这个人。

我有点烦，说：“他就在这儿吃饭呢，他是我朋友，他没订位置也不代表他不在啊，我就是来给他送个东西，难道我还得打个电话让他出来接我？”

前台小姐姐上下瞧了瞧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放我进去了。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不像会惹事的。

于是我一路长驱直入，在大厅里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奚容的身影。

我认为自己的定位软件不会出错，这纯粹是因为我对自己老本行业务能力的绝对自信，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奚容在包厢里。

此刻我其实已经稍微有点清醒了，尤其是周遭的服务员见我鬼鬼祟祟，问我需不需要帮助的时候。

我有点不懂自己怎么突然就杀过来了，就因为奚容挂了我电话？就因为他说有事，今晚没工夫伺候我，让我爱哪儿凉快哪儿凉快去？

我也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

不知不觉间，我才意识到我对他的占有欲已经膨胀到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的程度。

这样不好，这样真不好。

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奚容爱跟谁吃饭跟谁吃饭，我管这么宽干嘛？

这阵仗搞得跟我要过来捉奸似的，关键我连个“正房”的称号都没有，名不正言不顺的，搞毛呢。

心底另一个声音唧唧歪歪道，来都来了，去看看他在做什么呗？你不好奇吗？

行，好一个“来都来了”。

正在这时，一个服务员上前问我：“先生您好，请问您是在找人吗？”

我点点头，装模作样地说：“我给我朋友送东西，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啊，我正愁呢。”

服务员问：“您朋友在大厅还是包间？”

“应该是包间。”

“今天咱们包间就订出去一间，在楼上，您跟我来。”

对方礼貌热情地给我带路，这下我可谓进退两难，只好默默跟上。

上到饭店的顶层，服务员将我带到门口就走了，我望着那扇金光闪闪的厚重大门，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扑面而来。

那个时刻，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不会转了，或者说，我发现自己的那点能耐根本不足以为自己先前的冲动举动擦屁股。

我根本不知道待会儿我见着奚容后要怎么跟他解释我的来意。

路过？谁

49 第49章
我跟来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煮沸滚了起来，将我整个人烧成鲜艳的红色。

空气都凝固了。

我和走出来的奚容实打实打了个照面，我崩溃地心想，此时我就算长八百张嘴恐怕都没法抵赖了。

奚容穿着一身没有皱褶的浅灰色西服，款式偏休闲，流畅带有光泽的西装布料却将他整个人挺拔的轮廓线条修饰地异常分明，里边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我从来没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配上金丝边眼镜简直将“社会精英”这四个字演示地淋漓尽致。

但这个场合显然不是个欣赏的好机会，一时间我都不知道是应该先移开视线还是先将这副场景在我的脑袋瓜里转换成永久相片，好供我以后时时拿出来瞻仰一番。

他看见我，显然短暂地愕然了一下，我嗅到他身上萦绕着乱七八糟的酒味、烟味和油耗味，不太好闻。

我又不受控制地皱了皱眉，心里的不爽唰啦唰啦地冒了出来。

奚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来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任何真的要问我的意思，倒不说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

“来都来了。”我立即搬出了这四个字，“咋办呢？你不乐意见我，我这就滚，拜拜。”

说完这句，我都把自己给震撼了，我心道我哪儿来的这么肥的胆子，。

他幽深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叹了一口气：“你过来。”

我顿了一下。

“？”

也就是这一次，我见到了包括奚容他那个超模似的前女友在内许多奚容读医大时的同学，他们今天开同学会。

奚容把我带进包厢，房间里十几号人，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我的脸上，感觉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有打量的也有八卦的。

我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后背冒汗，社恐发作。

奚容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朋友来接他，让大家玩得开心，他就先走了。

其他人发出吹口哨和唏嘘的声音。

这一屋子的医生，各个眼神跟X光似的，我都怀疑我连自己骨骼内脏长什么样儿都能被他们透视得一清二楚，更不要说我对奚容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哪个“正常”朋友连奚容出来吃个饭都要特地来接啊？

奚容开了车，就停在地下车库，回去的路上，我心虚地不敢做声，奚容忽得说：“还好你来了。”

“……啊？”

然后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就想走了，他连着加班几天，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奈何同学盛情难却，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也不是对我不耐烦，就是应酬得烦了，语气不太好。

我来找他，阴差阳错地给他提供了合理的离开借口，也好让他早点脱身。

我呆滞了一秒，心想原来是乌龙一场。

一天跌宕起伏的心情都平复下来，我的那点火气也立马消了，甚至暗地里还有点美滋滋的。

没想到，我还帮了他一个忙呢？

我突然跑来，他没生我气，还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他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我真的好好，好到我整个人根本停不下来地疯狂冒着粉色泡泡，以至于他稍微语气差一点我都能像今天一样直接爆炸。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已经快恃宠生娇地上天了。

这么说来，他对我，应该……可能……真的有那么点……也许很多点……好感吧？

回到家，奚容很早就睡了，我还在那儿开心着，乐得打滚。

这件小事就算过去了，后来奚容也从来没问过我那天是怎么精准地找到他的，我估计他应该没发现那个手机小程序里的秘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个黄昏落日的午后，奚容正在阳台上摆弄盆景，家里养的仙人掌最近开花了，奚容说这株仙人掌是他随手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没想到一养就是五六年，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开了花，洁白的花朵从圆溜溜的刺刺球上冒出来，正欣欣向荣地绽放着。

我背对着他，用好似谈论天气一般的语气说：“奚容，我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早在我心头滚了一千一万遍，在齿间无声地碾过，就像秋季的风声。

我意识到我真的准备地不太充分，居然就选了这么一个随随便便的场合，尽管我也许可以用更多华丽的辞藻将这场告白点缀地更为美丽动人，但实际上，一切就这样水到渠成地发生了。

万千话语汇聚到嘴边，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无数或酸或甜的复杂情感，最后也不过都变成了四个最朴实无华的字。

奚容回过头，轮廓被艳红色的夕阳浸没，金丝边框后的眼睛却如美丽的深海一样清晰可见，我听到他说：“嗯。我知道。”

我一时间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就呆站在那里，奚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就好像我问他“明天下不下雨”，他回答“不下”一样无比平常自然。

……就这样？

就这样？？？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我们是两个同性，朋友之间也可以有“喜欢”，可以有“欣赏”，但那不是我想表达的。

我走上前去，思考了半秒钟，决定身体力行解释一下。

即使他的确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揩油这种事，揩到就是赚到。

因为太过激动，我几乎是撞上去的。

我的唇碰上他的，奚容棱角分明的脸在我面前骤然放大，唇间的触感却很神奇，很软很热，或许仅仅是因为我自己本身很热，热得快烧着了。

阳台上有轻轻的风抚过，奚容手边盛开的兰花飘散着淡淡的柔和清香，我离他近到甚至能数清他一根根浓密修长的睫毛，一小片日光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的眼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吻。

很荣幸，我亲到了我爱的人，也是我这一生永远会爱的那个人。

这一切美好得似乎都有一些不真实。

实际上，我仍旧紧张地一动也不敢动，也不会任何技巧，直到奚容反客为主地按住我的后脑勺——

所有多余的念头都随着他强硬略带凶狠的动作而彻底烟消云散了。

除了……一阵强烈的电流窜下小腹，我几乎是立刻，丢脸地，起了一些微妙的反应。

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完全已经喘不上气来，急促地呼吸着，整个人面红耳赤，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唯独一个地方精神百倍。

我以为终于结束了，虽然感觉真的好舒服，但我被他弄得实在招架不住，他要是再不停下，我可能会因为缺氧死掉吧……

奚容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背，自上而下地注视着我，接着……

唔。

我沸腾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问号——

所以就是让我中场休息一秒钟，然后再来？？

50 第50章
大部分我和奚容谈恋爱的时间，其实和我俩以前的相处模式没多大区别。

我常常会忽略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就像我有多爱他那样。

他很少（划掉，应该是从不）对我说肉麻的话，甚至这家伙变态到我有时候想讲点烂俗情话逗他高兴，他都能冷着一张死人脸巍然不动，反而搞得我这个说的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事实上，我们俩一般情况下没说两句就会以“被封口”或“滚到床上”告终。

我整个人就像一只塞满了“货”的瓶子，他不给我个出口，我自己总得另寻出口漏出来点儿，否则我岂不是要憋死。

于是我又开始重新启用我的小程序，后来我干脆把里面的天气提醒和出门小贴士都改成“人工”的了，还新增了一个“玄学板块”，放在日历模块下面，里边写着——

“今日宜【约会、给男朋友买蛋糕】；忌 【不回消息、加班】。”

然后当我那天进门回家看到一个黄灿灿圆溜溜的东西躺在餐桌中间的时候……

It’s not arithmetic, it’s magic!!!

太神奇了，奚容下班的路上竟然真的给我捎了一个乳酪蛋糕回来。

我怀疑他会趁我不注意悄悄看这些内容然后记住，但我没有证据。

我只抓到过一次他随手点开这个小程序，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就关掉了，好像也并没有特别留意。

于是我又多尝试了几次，比如在一周内在小程序里放了三次“今日宜给男朋友买蛋糕”，（主要是因为我想吃），但是他也并不会每一回都给我带蛋糕回家，这让我有些不确定、又有点忧伤。

时间过得很快。

到我毕业那年，我和奚容已经满打满算认识了五年，谈恋爱的时间在其中真不算多，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他给我准备了一份超大的毕业礼物。

大四上的时候我就在陆陆续续地洽谈意向公司，辅导员一直苦口婆心地劝我读研，但我实在觉得没什么必要，我将来也没打算往研究的道路上深造，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本钱，平生唯一的小目标不过就是找份还不错的工作养活自己罢了。

秋招期间我海投了无数简历，那段时间我不是在面试就是在面试的路上，一路过关斩将，两个月下来头都秃了不少，整个人像从绞肉机里滚了一圈出来，万幸的是我还没少胳膊少腿。

年底有不少大厂都给我发了offer，我最后却还是和一家刚过B轮融资的初创公司签了三方，这年头走到哪儿都卷，我选择这份工作的理由很简单：一，离奚容家近。二，岗位发展前景好。

然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离奚容家近这条因素在我心里的优先级甚至排在了工作本身前面。

跟公司那边谈好了之后我就开始愁住房的问题了，虽然我清楚我背后永远有一条退路——事到临了，奚容家的大门总是会向我敞开，但我并不想在这段关系里从始至终表现地像个吃软饭的。

我考虑在公司附近租个一居室，或者，咬咬牙凑一笔首付。

这样比起每月消耗租金，还房贷性价比要高出许多，说不准我工作个几年都能给自己攒一套“嫁妆”了。

等等，为啥是嫁妆？

我弹了弹自己的脑瓜子，挥掉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

这两年我做了不少兼职和创业项目，还陆陆续续卖了些设计专利，攒了点钱，但大城市的房价根本就是天文数字，我那点微薄存款哪儿够看啊。

硬要算的话，我大概还差一半吧，几十万的样子。

离毕业就几个月了，我一时间上哪儿去凑这么笔巨款啊？

这事儿把我弄得挺烦的，某次我就随口跟奚容提了一嘴，我本意就是想跟他抱怨两句，虽然这个行为实质上并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但谁能拒绝朝自己的男朋友倒苦水求安慰呢。

他听完，沉默良久，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说，你想买就买。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纵容，就好像我指着菜场里的萝卜说这根长得好看，他说行，你想吃就买，咱们回去做炒胡萝卜丝一样。

他的确有在很称职地安慰我。

唉，不过买房又不是买萝卜，那我也要有钱才能买呀。

这话我也就是在心里说说，我搂着他的脖子闷闷地“嗯”了一声，他低下头，轻轻地在我的眼上落下一个吻，弄得我有些痒痒的。

他亲了亲我的耳廓，低低地问：“怎么了？还不开心？”

那我肯定摇头呀，他这么认真在哄我，我怎么能不给面子呢，于是我立刻支棱起来，两腿跨坐在他身上，把他按在沙发上，浑身躁动地咬住他薄薄的唇瓣。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吃了什么火药，有时候我俩正经地谈着事情，奚容还没怎么我呢，我都能一点就着，像个三无伪劣的烟花筒似的。

然后我就不记得那天后面我们俩还有没有提过这个事了，毕竟整个晚上我俩都在瞎折腾，大部分时间都是奚容在折腾我，第二天我嗓子哑得根本出不了声，下个床都得奚容把我抱下来，整个人惨得几乎散架。

所幸临近毕业我也闲了一阵子，干脆直接翘了课在奚容家呆着，好好休养一下我过度劳累的屁股。

毕竟我这副样子也没法见人，我总不能跟我同学说我突然得了重感冒，一夜之间连话都不能说了吧？

都是成年人，谁信啊，何况我眼睛都是肿的，更不要说嘴边和脖子这些部位了。

真的有被榨干，我觉得自己亟需补充水分。

我心有余悸地想，别看奚容这家伙看着像个超级无敌性冷淡，他搞起我来可一点没含糊，甚至他可怕起来我多次差点以为要被他弄死在床上，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又过去了一周，直到有一天奚容突然丢给我一张银行卡，我当时整个人直接懵了。

然后我才知道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我以为他只是在哄我，其实那样就够了，我只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亲亲一个抱抱就可以了，我就完全知足了，但我真的没想到他当真了，二话不说直接掏了这么大一笔巨款出来。

我人都懵了，是真的感觉那张轻轻的银行卡像砸在我脑门上一样，砸得我眼冒金星，整个人都在眩晕。

我知道奚容工资不低，这笔钱可能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但他很累的，又老是加班，我情愿他不要赚这么多，能规律地上下班就好。

那些钱都是他用休息、用睡觉的时间换来的，想到这里我都觉得心里好难受。

我一瞬间红了眼眶，下意识抹了下脸，低声拒绝道：“我不要。”

虽然情侣之间没有谁欠了欠的说法，但我还是觉得很遗憾，因为我没有更多的能给他了。

要是我再争气一点、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奚容垂目看着我，神情平静，说：“那就算咱俩一起买的。”

轻飘飘一句话，却也好像重若千钧，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的心坎上。

很多时候我会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像我爱他那样爱我，因为他不说肉麻的情话，甚至于我鼓起勇气同他表白，他也不过是淡淡地来一句“我知道了”。

但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给了我所能给的一切，包括最沉重的情意、最郑重的承诺。

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仅仅是“我们共同拥有一个居所”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心动得难以抗拒。

于是乎，到了毕业典礼前夕，我的室友们都在焦头烂额地找房子，忙着跟无良房东扯皮砍价，我却已经能开开心心地收拾好行李，搬进装饰一新、属于自己的小窝里了。

室友们问起我的去向，我不会撒谎，如实供出。

“我靠！”我那个叫老李的室友立刻夸张地大叫一声，“没看出来啊，你丫原来还是个富二代啊？”

另一个室友也啧啧地道：“咱们毕业是去搬砖的，阮梨都买上房步入美滋滋的小康生活了，你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他朝我挤眉弄眼地暗示道：“接下来是不是就差最后一步，迎娶白富美，然后走上人生巅峰啊？”

我被他们起哄得挺不好意思的，不过仔细想想，说的好像也没错来着……

迎娶白富美……的确……没毛病啊。

虽然这个“白富美”跟他们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尤其是性别这一块。

我的心尖忽然像被毛掸子扫过一般，那种心里蠢蠢欲动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再次确认，人真是不知足的生物，我明明已经幸运地得到了许多，却还是想要更多。

我明明已经拥有了奚容，但我还是贪心——

我想要永远拥有他。

51 第51章
毕业典礼那天，奚容来了我的学校。

我本来说我拍完毕业照去找他吃饭，却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跟我的同学们正挤在一起合影，毕竟是个郑重的日子，我们每个人身上都人模鬼样地穿着一水儿黑色的西装西裤领带三件套，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房产中介大巡游活动。

蓦地，周围乌泱泱黑乎乎的人群里有个鹤立鸡群的身影朝我们走来，我定睛一看，整个人傻在那里，小心脏砰砰直跳。

只见奚容一身笔挺的纯白色西装，皮带下同色系的裤子衬得他的长腿一览无余，身上一丝皱褶也无，打着与我同色系的深靛蓝领带，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身形优雅高挑，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简直好像在发光。

我感觉到四周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奚容身上，毕竟……他实在太显眼，也长得太招人了。

我记得某一次私底下我跟他说过他穿西装很帅，甚至于他在床上这样搞我都会比平时快一倍……我以为我已经看到审美麻木了，但他当着我的面出现在我所有熟悉的同学、朋友面前时，那种视觉上巨大的冲击力和心理上不可言喻的满足感还是让我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过于兴奋激动的表情，想努力显示地矜持一点……

结果当然还是失败了。

在我视线捕捉到他的那一刻，我立刻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差点因为穿着新皮鞋而崴到脚，我推开前方拥挤的人潮，向他奔跑过去。

那一刹那的时间仿若静止，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在一起。

我腻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甚至我的室友和不少朋友都认得奚容，他们在一旁“嚯”了一声，一旁还有不明就里的女生尖叫着问：“哇天哪，这个超级大帅哥是谁啊？”

“我靠他们是一对吗？那个是情侣西装？”

“救命，画面好美啊啊啊！”

起哄的声音像喧嚣的浪潮一样将我们淹没在中间。

好在我还没完全丧失理智，下一秒，我松开了他，努力让那个拥抱看起来只是朋友间的普通亲密动作。

奚容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我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不是让你等我晚上一起吗，你这么早就下班啦？”

奚容微微点了点头：“今天不忙，请了半天假。”

我立刻被他撩得说不出话。

他是特意的吧？他的确是特意请了假来看我的吧？

好想亲他。

但是人好多，不可以。

还是好想亲他。

师雨婷蹬着高跟鞋在热闹的人群里冲我挥手，笑得一脸“我儿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表情，她今天搞了个大波浪的发型，烈焰红唇配金闪闪的大耳环，我不想注意到她都难。

她应该是在场唯一知道我和奚容的内幕情况的，我腼腆地冲她笑了笑，竟然莫名升起了一种带男朋友见家长的羞涩感。

奚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搭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看什么呢？”

我立刻收回眼神：“没什么！”

他顺着刚才的方向看过去，我见师雨婷目光里满是八卦和幸灾乐祸。

？ok, fine.

没过一会儿就轮到我们拍毕业照了，奚容在一边等我，我觉得我这张脸全程笑得停不下来，照相的时候表情都格外灿烂，事后我果然收获了一张里面的我笑得很傻的毕业照片。

毕业典礼结束后有学生会的学弟学妹们特地过来给我送花，我受宠若惊地接过巨大的花束，有些不知所措的抱在怀里。

结果他们每人都给我买了花，我一个人两只手都拿不下，只好让奚容帮我拿着另一束。

闹了一天，拍了无数张照片，这轰轰烈烈的毕业季也终于到头了，我的大学生涯就此这一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最后有不少人还哭了，这让我有些惆怅。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目的地再远的长途汽车也总是会到站，我们的这一程终于还是要过去。

我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和满天星，跟奚容一起并肩走出校门，夕阳的余晖铺在宽敞广阔的校园大道上，拖出一条橙红色的轨迹，我们迎着落日，手捧鲜花，身上的西装一黑一白，看起来好像我们两个人的婚礼现场。

周遭无人经过，我们没有宾客，没有司仪，没有掌声，唯有上天与大地，一同见证着我们走过这条短暂的道路。

毕业以后，我跟奚容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我们都比以前更忙了，聚少离多的日子也更频繁了。

我正式入职之后几乎天天都在加班，八九点离开公司已经算早的了，有的时候周末懒觉睡了一半都能被电话吵醒，然后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赶去公司加班。

这时候身上背着房贷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我就算再对领导不满也得夹着尾巴做人，不敢随意请假，否则哪天老板把我开了，下个月贷款还不上，立刻就得去喝西北风。

那段日子到了家我几乎就是倒头就睡，饭都顾不上吃，实在也没什么胃口。

奚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我这儿，但我俩同在一个屋檐下碰面的次数竟然都寥寥无几，基本上我一觉醒来他已经走了，我下班回家的时候他大概率都还没回来。

我内心愈发觉得他简直是个超人，他可比我还辛苦得多了。

说起来，很快就到我们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了，我暗搓搓打算整个大活。

我俩最近都太忙了，感情生活和夜间活动不可避免地变得相当贫瘠，这样可不行，热恋期都没过呢，我必须得玩儿点浪漫的。

至于整点啥，其实我已经想了好久了，就是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其实呢……是这样……

我有点想……跟他求个婚什么的。

但刚刚在一起一年，是不是有点着急的嫌疑。

我倒是不急，（我真的不急！），我就是怕他觉得我很急，他会不会觉得还要在考察我一段时间啊……或者不想这么快定下来啊，之类的。

到时候我举着戒指眼巴巴地单膝跪在他面前，他要是还拒绝了我，那我可太没面子了。

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管怎样，我还是打算试一试，就当给他个惊喜。

纪念日那天恰巧是周五，我这人骨子里其实想象力挺贫乏的，生来没什么浪漫细胞，能想到就是定个不错的餐厅，我俩下班之后来个烛光晚餐，接着回家，准备好礼物，顺便趁他不留神的时候求个婚。

……天哪，听起来就好敷衍，好随便的样子，一点特色都没有。

虽然我们也没法在国内领证，可能距离成为法定意义上的夫夫还有很长的距离，但我还是希望能给他留下点难忘的回忆的。

我头秃了。唉。

日期一天天逼近，我也随之愈发紧张起来，奚容有一回还问我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他看我怎么整天魂不守舍的。

我打了个哈哈，心说这不是在计划怎么把你骗到手，才好绑你一辈子嘛。

艾玛，求个婚，搞得我像要带着我的“白富美”私奔似的。

正巧这天是公司安排的员工体检的日子，早上去了趟附近的医院回来后就不用回单位了，我没跟奚容说，趁此机会瞒着他去了市中心的商场，拐进底层的珠宝柜台。

我平时很少逛商场，更加不会来这种消费超标的地方，一进门感觉浑身不自在，跟乡巴佬进城似的，东瞧西望，这个也想看那个也想摸。

我工资其实不低，但大部分都上交了，这就导致为了不让奚容发现地偷偷买个戒指，我还得小心翼翼地藏私房钱。

这么一想，我的家庭地位真的挺卑微的，伤心。

最后我挑中了一款铂金的男款对戒，暗纹在戒指的内圈里，里面可以刻我俩的名字，外形设计低调，比较符合我的审美。

我交完订金，柜台的小姐说这款得定做，两个礼拜之后可以来取。

算算时间，倒是正正好好。

尽管花了一大笔钱导致我现下口袋空空，但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雀跃之情。

我开始幻想那只戒指戴在奚容手上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奚容以后外出，别人一瞧就知道他有主了——

这个人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时间很快到了周五，哦不，是周四凌晨，距离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正式到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我跟奚容第二天都得早起上班，但我们都提前和单位打好了招呼，特殊日子，那天坚决不加班，到点就走人，然后他来接我，我们去约会，过一个有仪式感的夜晚。

本来我们已经睡下了，不知怎么我又突然醒了，奚容在我身旁一手搂着我，呼吸平稳。

我悄没声地下了床，没惊动他，蹑手蹑脚地跑到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有时候灵感的来临往往就是这么一刻的灵光闪现，我内心忽得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并急迫地想把它实现。

一片漆黑中，我盯着屏幕，点开了那个我很少打开的软件终端，接着，几乎是用平生最珍重的心情，一个字一个字，在键盘上打下了一句话。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祸福贵贱，不论生老病死，我将对你忠贞不渝，我将尊重你、照顾你、珍视你，我会永远爱你，直至时间的尽头。”

我舒了一口气，敲下回车，设置好程序和时间。

在周五的零点到来的那一刻，这句话就会出现在奚容手机里那个我专门为他开发的小程序的“每日一言”里。

这可能是我平生干过的最浪漫的事了吧。

不知道他明天打开手机，会不会不期然地发现这个小惊喜。

把一切搞定，我将电脑关上，回房把自己塞回奚容温暖的怀里，继续睡觉。

我早上差点迟到，起因是我趁奚容出门前缠上去亲了他一下，我俩都有点激动，差点擦枪走火，奚容摸了下我的脸，眼神危险：“晚上回来收拾你。”

我抖了一下，恋恋不舍地送他出门，一边竟然有点期待晚上他要怎么好好“收拾”我。

本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阴天，结果一起床外边根本艳阳高照，真是连天公都作美，我心情格外地好，一路哼着小曲到了公司。

我同事都知道我今天有特别活动，我跟他们说是陪家属，已经准备修成正果了。

他们打趣着恭喜我，连老板午休的时候都亲自跑来八卦了一番。

一整天我都喜气洋洋的，领导今天也非常够意思地没给我安排什么棘手的活儿，让我早点回去。

前两天我也顺利收到了定做的戒指，我还订了一个巧克力慕斯蛋糕，晚点会送到家里。

万事俱备，只差奚容点个头，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套住他整个后半生。

不过我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没底的，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只期待着晚上快点到来。

临近下班，我正打算收拾好东西，赶紧拍拍屁股走人，手机上忽然来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我随手接起来——

然后，那一刻，在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之后，我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血液都在倒流。

几乎是一瞬间，我像是骤然从天堂坠入了无尽深渊，手脚冰冷，面无血色，大脑一片空白。

电话来自那所之前公司安排体检的医院。

对方说——

是我的体检报告出了问题，有几个指标出现了异常，目前他们严重怀疑是恶性肿瘤。

奚容来接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我没法形容当时的感受……真的，天塌下来的感觉也不过如此了，我完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就剩下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完了。

都完了。

奚容一边开车，一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过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抖抖索索地说：“……我……”

后面的话我说不出口。

我自己都根本没法接受，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告诉他。

我喘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了一点语言能力，我几乎是一个一个字挤出来的。

“我们……能不能先回家？”

“我……有话跟你说……”

奚容没出声，目光落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我们本来已经定好了餐厅，他没有多问我为什么突然不想去了，掉了个头往家里的方向开。

我觉得自己好像通身被浸透在冰窖里，我甚至怀疑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可怕的噩梦，醒来就会好的。

……醒来就会好的。

可事实上，这飞来横祸、当头一棒，却是把我终于从一场自以为是的美梦中砸醒。

回到家，无数话语从我舌底滚过，我整个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双手不停颤抖，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却不想，奚容凝视着我，先我一步道：“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怔怔地望着他。

接着，我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开，然后点进了那个由我亲手设计的小程序里。

那行我昨夜一字一字打下来的句子清晰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上面浮现的话语，眼眶迅速开始强烈地发酸。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我想阻止，我想喊停，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我身前单膝跪下，用无比认真的话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阮梨，不论贫穷富有，不论祸福贵贱，不论生老病死……我将永远爱你，直至时间的尽头。”

在他说完那句话的同时，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下，令我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模样，令我心头如同被烈焰灼烧一般，痛彻心扉。

不论祸福贵贱，无论生老病死……

我将永远爱你，直至时间的尽头。

……不，我不要。

我不要。

如果我病了、我死了，我求求他，我求求老天……

不要让他再爱我。

52 第52章
一段段往事如同旧影片在我眼前闪过，直到……画面中过去的奚容单膝跪地的脸庞与他此刻半蹲在沙发边望着我的样子完全重合。

我感觉自己的头脑里实在太乱了，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奚容问：“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他顿了顿，“是宋焕的情况不太好？”

我眨了眨眼，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白天宋哥跟我说的那些话，让我不可自制地想起以前的事，也令我完全没法冷静地思考。

……我只是很心疼他。

我不想看他痛苦，可好像我所做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在伤害他。

我明明不想这样，我不想的啊。

奚容没动，目光深沉地瞧着我，接着他又碰了碰我的脸颊和耳廓，轻声问：“真没事？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拍开他的手，立即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因为我觉得我下一秒差点就要哭了，我不想当着他的面哭。

奚容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先给你弄点吃的，然后我再去医院看一眼宋焕，行么？”

我抱着膝盖，把自己像个虾米一样蜷在沙发里。

奚容没得到我的答复，下了碗馄饨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叮嘱我快些吃，正准备出门，我忽然翻了个身，用力地拽住他的领子。

他没防备，猝不及防地被我扯倒，压在我身上。

我顺势捧着他的脸，急切地吻了上去，样子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渴了半个月的迷途旅者。

我在我自己的嘴里尝到了眼泪的微咸，于是我们用湿润的口腔共享了这份味道。

所有缱绻的情意，都融化在了炽热的唇舌里。

片刻，他松开我，手撑在我脸侧，深色的眼睛里目光如夜晚的海面般凝视着我，意味复杂。

良久，他低低地道：“你瞒着我什么事？”

这并非问句，而是个陈述。

我望着他，不讲话。

我心想，此刻我说没有，他能信吗？

奚容却在此刻叹了一口气，话语里分明是妥协的成分居多：“等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再说吧。”

我微微睁大眼。

他自上而下俯视着我，微热的指腹来回轻柔地抚过我脸上未干的泪痕，一遍一遍，直到将那一点点水渍擦干。

我没有动，我们都没再出声，他也只是用这样微小的动作做出表示，就好像此刻我们心照不宣，他知道他即便追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我骤然如此失态，我也绝不会如实供出。

我跟奚容两个人捧着碗吃完了热腾腾的馄饨，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才让自己的模样显得不那么狼狈。

最后事态又演变成我俩一道出门去医院探望宋焕，我在同一天第三次见到宋焕，我感觉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表情都已经麻木了。

晚上宋焕的妻子和刚上初中的女儿都守在病床前，那小姑娘拉着我要问我数学题。

奚容跟宋焕在说话，我正好无聊，只见她从书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子试卷和练习本，就趴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做作业，没写两道就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表情便秘。

我看着好玩，也凑过去研究那练习本上的题目，好在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库存还没全部还给老师，应付一下初中题目绰绰有余。

我抢过她的笔，大方地道：“哥哥帮你做！”

小姑娘扑闪扑闪地眨眨眼睛，一副仿佛看到了救世主的崇拜神情。

我说：“你进去陪你爸爸吧。”

短暂的惊喜后，小姑娘明显有点犹豫：“但老师说……作业不自己做考试就会不及格……”

我翻了个白眼，怂恿道：“你老师吓唬你呢，哥哥从小抄同桌作业长大，不照样考上大学啦？你只要理解了就行，这一模一样的题目来来回回不停地刷有什么意思？”

小姑娘一脸赞同地点点头，接着非常不义气地一溜烟钻进病房里去了，留我一个人落寞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对着一大堆作业和考卷，场面异常凄凉。

诶等等？我是不是教坏小孩子啦？

再等等……为什么我一个都死掉了的家伙，还要接受数学题的折磨啊？

于是奚容出来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么一副有点滑稽的场景——

我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苦哈哈地算着初中数学题，没辙，这么多年习惯用软件做计算了，脱离了现代科技我连两位乘法都得想半天。

正愁眉苦脸地算到一半，面前突然出现了两条笔直的长腿，我的思路瞬间被打断，我抬起头，看到奚容一脸又无语又好笑地看着我。

干嘛啦？没见过人做作业啊？这副表情……

奚容上前，俯下身，用含着笑的声音问：“哪儿不会？我教教你？”

我莫名其妙地感觉他那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怪肉麻的。

我非常想声明一下我真的不是不会啊，只不过需要多费点脑细胞……奚容却忽得握住我抓着笔杆的手，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个吻在我的侧脸上。

我都没反应过来，被他碰到的地方却迅速开始发热发烫，我怀疑我整张脸立刻就彻底红了。

这是医院呢？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亲？注意一下影响好不？

哎，不是，我刚才算到哪儿来着？？？

我义愤填膺地锤了他一下，控诉他打断了我的思路：“你干嘛啊，突然莫名其妙的……”

毕竟是公共场合，我有点不好意思，越说越小声。

奚容：“看你可爱。”

我：“？”

啥？我不就趴在那儿算个题嘛……

但我的脸好像更烫了。

接着我忽然想，要是我能早点认识奚容，他估计会像一个有点恶劣的大哥哥那样，在我做不出题目的时候神情鄙夷地嘲讽我两句，趁我不注意在本子上写下一串正确答案，然后我们躲在教室的窗台边上悄悄接吻。

竟然有点心动是怎么回事。

真好啊，那样的话，我们就有多一点的时间了。

正漫天神游着，奚容一手穿过我的腿弯，一手托着我的上身，一下将我整个抱起来，说：“回家了。”

我被他搂在怀里，有些犹豫地推拒：“但这作业我还没写完呢……我答应了那小姑娘的……”

奚容斜了我一眼：“怎么说？给你带回家去接着继续做？”

我讪讪地闭了嘴：“……”

那还是算了。

我们俩到家时已经挺晚了，第二天奚容还要上班，我赶他去睡。

奚容却未动，目光沉沉，好似有什么在眼底翻涌，我瞅着他的神色，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果然不出所料，他下一句就道：“搬回来吧。”

这话没头没尾的，我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让我搬回主卧，跟他一起睡。

心里那根摇摇欲坠的弦瞬间紧绷起来，唯独这件事，我万万不敢答应。

我暗暗告诫自己，我已经一步错步步错了，悬崖勒马，最后的底线可千万要守住。

现下我身上的异状虽然不明显，但日日同床共枕，我总有疏忽的时候，何况这时好时坏，完全摸不清规律，更不知道哪天会突然发病，要是被他发现端倪可就是实打实的完蛋了。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奚容阴暗着脸色不再说话，径自回房了。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居然天已经黑了，我蒙了一下，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突然被睡神附体了。

我居然整整死死地睡了一天？啥情况？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躺太久了，四肢都有种特别不适应的僵硬感，我发现自己抱着我的大鲨鱼，哈喇子都流到了它的脑袋上，整个人造型相当不雅观。

我硬邦邦地躺了一会儿，十分耐心地等待身体的触觉慢慢回笼，之前发病严重的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皮肤溃烂以后疼一宿不说，第二天醒来我还得缓好久才能动得了，有种被鬼压床的感觉。

一开始我还相当惊慌失措，经历了几次，神经愈发粗壮，这会儿已经完全习惯了。

但还是好神奇喔，我明明是个“鬼”了，竟然还会被鬼压床？

这是什么原理啊？

等等……

昨夜在梦里，我好像又听见水声了。

我似乎还见到一个人，穿着一身漆黑到极致的斗篷，唯独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模样倒是很年轻很清俊，只是不知怎么地叫我觉得有些畏惧。

只消稍稍靠近，就能本能地感觉到这人通身冰寒，如同幽魂一般，通身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脑中乱乱的，原本我要是做梦，第二天指定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可这一回记得的内容却似乎多了些。

我听到那人冲着我，做出说话口型，吐出几个寓意模糊的词，什么“上去”，“快走”，梦境里，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好像钟声一样浑厚沉重，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

正胡思乱想着，卧室的房门突然开了，我尚未来得及动作——

是奚容。

一觉过去，他居然已经下班回来了，时间过得还真快。

他的表情有些怪，替我开了灯，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睡了一天？”

我烙饼一样横在那里。

奚容走上前来，垂目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忽然有些心虚，心说他作什么一脸看猪的表情……我也不想的咯……

然后奚容一把抽走了我怀里的大鲨鱼。

我：“……？”

我留恋地看着软绵绵的大鲨鱼抱枕被他毫不怜惜地拎在手里，上面还沾着我的口水……奚容谴责的目光凉凉地撇过来，没说话。

蛤？干啥？

他这是什么意思，嫌我幼稚？

结果他就径直把我的大鲨鱼拿走了，起来之后我找了半天，发现它正在洗衣机里遨游呢。

大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好像隐约读懂了奚容的言下之意——

“你宁可抱它也不抱我？”

洗干净的大鲨鱼一脸颓废，翻着白白的肚皮瘫在晾衣架上，调侃的大眼睛瞪着我，仿佛在说：抱抱你家老攻吧，他很寂寞的。

53 第53章
也许是白天躺得太久，到了晚上我便异常清醒，怎么都睡不着了。

我忽然忆起我那时准备向奚容求婚时准备的戒指应当还好好地放在家里。

当时本想给他一个惊喜，为了避免他提前发现，我收到后就悄悄把戒指盒藏在了电视机柜的最底层，谁知到了最后也没能拿出来。

心念微动，夜已深了，我悄悄从房间摸出来，走到电视机柜前，打着手电翻找起来。

直到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盒子……

果然，它还在这里。

即使我去世后，奚容应当也没有发现过它。

我将戒指盒子勾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

里边安安静静的躺着两枚银色的对戒，光泽如新，丝毫尘埃都没有沾染，它们在深夜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好像两颗互相依偎在一起的宝石。

我怜惜地轻轻来回用指腹摩挲过戒面内里的刻痕，里面是两个名字，我和奚容。

对不起啊，让你们在盒子里呆了这么久，连晒晒太阳的机会都没有。

我将它们收进口袋，转身回房，路过奚容门口时却见里边似乎透出微弱的光线。

诶，这么晚了……

我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这都半夜两点多了。

他还没睡吗？

脑中忽然闪过一些零散的片段，我忆起奚容发烧的那次，他睡前似乎吃了一种不知名的药片。

再结合宋焕给我说的话，他提到奚容似乎有睡眠方面的问题，可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有。

我皱起眉，心中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又轻手轻脚地跑到餐厅角落放置药箱的柜子里翻找了一通。本来我也没报什么希望，却真的给我找到了一些快空了的药瓶。

我看了一下瓶子背后的说明，马上联想到这应该就是宋焕那时给奚容开的药，作用是安神、镇静、促进睡眠……

上面的日期却还很新。

他现在还在吃这些东西吗？

我仔细分辨了一下，这种药片药性不算强烈，应该不属于处方药之列，我想或许是宋焕被奚容吓着了，也不敢给他效果很猛的东西，免得奚容突然发疯吃多了又要出事。

可就算这样，是药三分毒，服用久了总归伤身，何况我看奚容那架势，根本就是把嗑药当饭吃了。

我攥紧空空的瓶子，发现我想指责他，却没什么立场。

心里只剩下钝钝的酸痛，酸得我舌根都在发苦。

我将一个个瓶子放回原处，捂着脸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奚容房间的门缝处仍有微弱的光线一丝丝透出来。

我缓步走过去，然后轻轻地推开门。

打开门，床铺果然还整整齐齐地铺着，枕头和被褥没有一丝睡过人的痕迹，房间里空空如也，我却在透着凉意的空气中嗅到了一点淡淡的烟草气味。

转过头，隔着窗户的玻璃，我见到奚容正倚靠在阳台上，许久未动。

浓重的夜色将他包裹其中，漫天繁星落在肩头，那个挺拔的背影站在那儿，却显得无比孑然而孤独。

他未曾回头，未见我闯进来，我却透过半开的玻璃窗，看到他孤高而寒冷，一点点白色的烟雾很快融化在黑色的夜幕里，整副画面透着种难以言喻的易碎与脆弱感。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他微微撇过头，余光好似终于看到了我。

我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夜晚的冷风顿时迅猛地朝我扑了过来，朝衣领袖口钻进去，叫我立时冻得抖了一下。

我一把抱住他。

他身上清淡的草木和薄荷香与烟草辛辣的味道混作一起，夹带着冷风萧萧，矛盾却又和谐。

“别抽了。”良久，我将头闷在他胸前，轻轻地说。

他默默掐灭了烟，大手搭在我的后颈，许久未言。

我抱着他，听到隔着胸膛，我们的心跳好似慢慢趋近到同一频率，共同起伏、震动。

心底的冲动强烈到无以复加，我将手指探入口袋，触到布料底端冰冷的金属戒环。

此刻，我再也不顾及自己到底是在做一件正确或是错误的事情，我不用理智评判自己清醒与否，也许我从一开始我就未想明白过，也从未知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才是对他最好的，我已顾不得那么多，我考虑不了方方面面，我也不过就是一介庸人，歪歪斜斜地走在一条从没有前人踏过的道路上，穿行于迷雾泥沼，来回摇摆，左右动摇，苦苦挣扎，也许全部都是徒劳。

最终我们会通向何地呢？

终点是黑暗还是光明，是快乐还是悲伤，是幸运还是不幸？

可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

我想握住他的手。

我静悄悄地将那两枚戒指从口袋里勾出来，正欲戴到奚容的手上。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骤然刮起，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竟一个不小心，将其中一枚戒指从手里掉了出来。

银色的指环落在地上，我尚未反应过来，它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接着就像故意跟我对着干似的从三楼高的阳台边缘滑落了下去——

我浑身僵住，血液凝固，不敢置信地目睹着这一切。

这……怎么会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我怎么就把它掉了呢？我怎么会把它掉了呢？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这么不争气呢，连拿个小小的戒指都会掉，我还能干什么啊？

奚容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他将我的手掌摊开，里面唯独只剩一枚孤零零的环状物体躺在手心。

我刚才打算偷偷做什么也不言自明了。

他一时间的表情很复杂，令我完全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接着他说：“你呆在这，我下去找。”

然后他一阵风一样迅速地推开门下了楼，我整个人怔在原地，仍然是懵的，头脑完全空白，好像断电了一样。

是天意吗，还是命中注定？

哪怕我鼓起勇气，哪怕我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我们永远不可能有相守的这一天，连好好藏了这么久的戒指都莫名其妙地在最后关头少了一只，不就是说明我们俩注定要分离，注定不得善终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突然激起了我巨大的悲观情绪，眼下的场面实在太戏剧性了，我死死地捏着仅剩的那枚戒指，里面唯剩一个名字，是奚容的名字。

刻有我名字的那只没有了。

奚容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楼下。

阳台底下正对的是地面栽种的一丛丛绿化植物，漆黑的夜里，被茂盛的树叶遮盖着几乎什么都不可能看得见。

何况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去，那么小一枚戒指，早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寻找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看到奚容下楼后立刻钻进了草丛里，他弓着背，俯身在绿化带里一寸寸仔细的寻找，很快就沾了一身泥。

我难以形容我那一刻的心情。

我想对他说，奚容，别找了，找不到的，不可能的。

可另一方面，我又情不自禁地期待着，连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只希望奇迹能够发生。

奚容弯着腰寻觅了许久，这才从草丛里走出来，站直了身子。

我心里的巨石又下坠了半分。

他举起手用袖子抹了抹额发，然后抬起头，恰好与楼上的我视线交汇。

幽暗的光线下，我很难看清他的神情，他的身形轮廓也几乎隐没在黑暗之中，令我瞧不分明。

他站在那里，良久未动，我立在楼上遥遥地望着他。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半截身子沉在暗无天日的无尽深渊里，我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真的一寸寸地陷下去，可他抬头看着我。

我不知他是否想说什么，风声好大，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接着，他好似只是休息了片刻，喘口气的功夫，他又躬下身，举着手机，依靠着手电的亮光，继续搜寻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里其实已经渐渐放弃了。

我不懂他为什么如此锲而不舍，他一次次弯下身，再抬头，再找，到最后，几乎是跪趴在地上。

要是没人阻止，我甚至怀疑他能把整块地翻过来。

我扶着栏杆，冲他大喊道：“算了，奚容，你上来吧！”

他没作任何反应，权当没听见，仍然蹲在泥地里，随着手电的灯光缓慢地移动着。

别找了。别找了。

何必呢，燃起希望又骤然失望的感觉真是不好受，我们都在其间痛苦煎熬，却还是摆脱不了一次意料之外，一次阴差阳错。

算了吧，真的算了吧。

就这样吧，没有就没有了。

这可能都是命吧，别反抗了，别挣扎了。

我在上面吼了他好几遍，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奚容在底下却依旧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这人怎么这么倔啊？

他不累吗？要是怎么也找不到，他难道就这么在草丛里蹲一晚上吗？

都说了不可能的，他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就在我终于忍不住打算亲自跑下去把他拽上来时……

他忽然直起身，仰起了头，朝着我露出了久违的淡薄笑意。

楼下昏暗闪烁的老旧路灯映照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额边挂着晶莹的汗珠。

他摊开手。

手心里，银色的小东西闪闪发光。

他对我做了个口型，说，找到了。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仰视着我的目光好像夜晚闪烁的星空一样，璀璨夺目到了极致。

我忽然间，热泪盈眶。

54 第54章
奚容上楼时周身还裹挟着一丝带有寒意的露水气息，外衣上的叶子和土渍也尚未清理干净，看起来有些许狼狈。

我飞奔到了楼梯口，正好撞上他，被他拥了个满怀。

我喘着气伏在他身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好冷，但掌心里的戒环却是热的。

我正想从他手里将戒指拿走，他却手指一紧，握拳背到身后，挑眉道：“我捡到的，就是我的了，你还想收回去？”

我抓了个空，颇感无语。

我不过就是想给他戴上……

这人幼不幼稚啊？

谁知，因为这个动作，我本意是从他手里抢那戒指，却不小心因为向前的冲力而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扑了上去，一时间我俩那有点不对劲的姿势搞得好像我要对奚容霸王硬上弓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大爷从楼道口的电梯晃晃悠悠的走出来，正巧经过我们所在的位置。

“……”

那大爷非常明显地停顿住了脚步，用一种相当奇异的眼光上下来回欣赏了我俩搂在一起的暧昧姿势好几遍，一脸“现在的小年轻真会玩”的表情，啧啧两声：“要搞赶紧回家去搞咯。”

然后他趿着塑料拖鞋，慢腾腾地走了，只剩我抱着奚容，站在原地，风干成两具连体雕塑。

靠，一时激动，我怎么忘了这是在房外的走道里，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

该死的奚容怎么也不提醒我？？

我通红着脸，赶紧生拉硬拽地把奚容弄进门，免得在外面丢人。

“奚容。”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戒指，诱哄似地说，“你把你的戒指给我，我跟你换好不好？”

奚容端详着我那手心里的小东西，忽然说：“那里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我怔了一下，不想他已经发现了。

那铂金戒指里面的暗纹雕得精致而隐蔽，非得仔细看，才能瞧出是我俩姓名的缩写。

他却上前攥住我的手，将戒指套入了我左手的无名指。

“我要你的。”他幽深的眼睛凝视着我，道，“你的名字要戴在我身上，这样才对。”

再次摊开手，他骨节分明的苍白无名指上已多了一枚与我一模一样的对戒。

戒指嵌入指根的那一刻，我生出无限感慨，就好似过往的缺憾、那些未曾实现的，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圆满。

我眼前一阵恍惚，一时间或许是因为喜悦的心情太过满载、超出负荷，反而不知所措。

他托起我的手，低下头，轻柔地吻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我能看到他垂目时如鸦羽般的睫毛，嘴唇贴过戒面，那模样真是无比煽情。

我几乎是瞬间就激动起来，捧着他的脸就咬了上去。

许久之后，我才终于从他丝毫不容抵抗的掠夺中气喘吁吁地逃开，整个人像是跑了场马拉松似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缓了好久才平息下来。

奚容却还不肯就此放过我，拉着我问：“什么时候买的？”

他仍摩挲着我手上套着的戒指，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我感到奇怪，明明他自己也有，干嘛非要摸我的。

他自然是问我这对戒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过世了这么久了，家里居然还能突然凭空出现他从来没找到过的东西。

我上辈子可能是属土拨鼠的，挖地洞藏东西相当有一手。

嘿嘿，他不知道的可多着呢。

我有点得意地想，这不，那厨房食品柜里那压箱底的三百多块的私房钱，我都死一年多了，他估计也没发现过吧，竟然还是最近才被我翻出来用掉的。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交代。

我说：“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本来想跟你求婚，没想到那时正好查出来……”

关于我后来生病离世的那段时日仍是我心中最不堪揭露的伤疤。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忍将最后那几个字继续说下去，但我显然从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经从我的话里明白了一切。

他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怔愣表情，很轻地笑了声，声音里满是苦涩：“……原来是这样。”

如今想来，当时我们真真是……只差了最后一步。

奚容会同我求婚，我真的是万万没料到，他也许是突发奇想，也许是热恋的人脑子都不清楚，也许是别的什么，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在那样的情况下，我都不能，也不敢答应他。

我收回了原本早已准备好的戒指，掐死了自己所有多余的情感，逼迫自己，坚定而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依旧记得，那时，他也是如此刻这样，神情短暂地怔愣了片刻，就像几个小时之前的我那样，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奚容单膝跪地冲我求婚，而我竟然会选择拒绝。

我们过了一段异常难捱的时日。

我没法同奚容解释拒绝的原因，我不再粘他，甚至开始时时刻刻躲着他，频繁地往返陌生的医院，胆战心惊地不敢向他透露行踪。

我们感情简直跌到了冰点。

我后来又去复查了好几次，做完穿刺活检又疼又难受得想吐，也瞒着不敢告诉他，一个人拿着检测报告在医院的长廊上呆呆地坐了一天。

万念俱灰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暗暗祈祷奇迹的发生，误诊这种好事我都想都不敢想，哪怕是早期也行。

可惜上天并未听取我的乞求，奇迹也没有降临在我的身上。

我的情况恶化得很快，治疗效果也不好，这么大的事到底是瞒不住的，后来奚容还是知道了，只是那已经是几个月后，我可能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就像我妈从发现、确诊到离世，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进程快到甚至令人有种天崩地裂的突然感。

我一直躲着他，是我实在害怕。

奚容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依旧看遍了无数生离死别，甚至于他亲手送走了我重病不治的母亲，并其实在很多年以后依旧为此愧疚，尽管他从未明确地跟我提起他的想法……

我真的不敢想，他在知晓我也生病了后会怎样，要他亲眼看着我的生命日渐凋零，挣扎苦痛却无能为力……如果有一天他还要眼睁睁目睹我离世……

可世事造化弄人，最后一切还是无可避免地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因为没有任何靶向药物，连放化疗效果都微乎其微，到了后面治疗也不过是种心理安慰。

在生命最后的时日里，我不愿再住在病房，而是主动选择回了家，听天由命。

我至少不愿意死在冷冰冰的医院。

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大部分时间除了痛苦以外我已经不记得许多，印象里，只有奚容坐在我床边，逆着阳光的影子。

他总是那样静静地坐在我床边。

或许是奚容也知道我快不久于人世了，他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几乎整日整夜不再合眼，寸步不离，有时我失去意识，到了不知多久之后才勉强醒来，看到的还是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好像被冰封了一样。

有一天，我难得精神不错，身上也不怎么痛了，他忽然朝着我道：“阮梨，你别走，你别走了好不好？我求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眼镜后面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的哀伤几乎要完全溢出来。

我睁大眼凝望着他，只是想把他的样子在印象里深深地铭刻下来。

我死死地控制着自己抽泣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要是有来生……要是我们还有机会……”

——即使千难万险，我也要同你在一起。

我在心里用最真诚的心意，最大的力气，默默发誓。

如果人有转世来生，我愿意牺牲一切，只换取和他片刻相守。

可直到最后，我也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那全部都是痴心妄想。

闭上眼，咽了气，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我死在了我二十三岁那年。

55 第55章
我将自己从思绪中抽回。

那个晚上，我俩都有些兴奋。

家里的酒柜仍藏着几瓶上好的红酒，因为太高兴，我不小心喝多了点，最后迷迷糊糊地被奚容抱到了床上。

到了床上我仍不肯消停，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喃喃地说着糊话，无外乎是我有多喜欢他，又有多舍不得他之类肉麻的表白。

我也只有喝醉的时候胆子贼儿大，那些我自己听着都脸红的字眼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奚容在一旁好似还听得挺开心的，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我犯浑，也不打断我……

哎，都什么事儿呀，我记不得了！

再次睁眼时早已是天光大亮，我头有些疼，应该是宿醉的后遗症，我却顾不得头痛，赶紧伸开手指看了看，铂金的戒指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左瞧右瞧，越看越满意，确定这的确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我跟奚容，我俩弯弯绕绕，到底总算有了个“名分”。

谁能想到呢，我活着的时候没能达成的，竟是在死后才终于满足了遗憾。

我打着哈欠走出房门，跟奚容打了声招呼，说了声早安，我们像从前一样，顺理成章地交换了一个早安吻。

奚容让我赶紧收拾，说要带我出去。

我奇怪地问：“去哪儿呀？”

他捏了捏我的手，轻笑道：“咱们都订婚了，难道不该去见见家长？”

我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心脏骤停，惊恐地瞪着他。

奚容的家人常年定居北欧，我从和奚容认识起就很少听他提起他的父母。

后来奚容才告诉我，他父母早年都是留洋的高知博士，从小到大，家中的教育风格就是独立行事，感情上疏离淡薄，他上学时家里就打算带他移民了，但他那时却坚持要在国内读完了医大，一读好几年，后来工作，与家里相隔千里，联系就更少了，只有到了新年时会打个电话问候一番。

倒也不是双方有什么难以调解的矛盾，纯粹是他家的观念一向如此。

成年后奚容他父母就几乎不再管他了，奚容要留在国内，他的家人尽管不算支持也不会过分反对，完全尊重他选择的自由。

但……先不说我这身份能不能见人，关键是我连护照和身份证件也没有，他还想带我出国去见他爸妈？

奚容却好似看明白了我在乱想些什么，解释道：“见你的父母。”

他又道：“至于我的家人，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了，当时就给他们看过你的照片。”

我立时沉浸在一连串的惊吓和打击中不可自拔。

等等……什么？？他说什么？

早就跟家里人讲过我的事了？什么时候？救命，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整个人处于大脑当机状态，整个人惊恐万分。

奚容安抚似的拍拍我的头：“别怕，他们很喜欢你，还让我不要辜负你。”

我要奚容老实交代是怎么回事，我这才知道这个他瞒得滴水不漏的小秘密。

他说，大约我大三那会儿，他就告诉过家人，自己也许喜欢上了个男孩子。

他父母思想开明，不会因为他的伴侣是同性还是异性过多干涉，还问他怎么突然转性了，确定关系了没有。

他答没有，他自己还不太确定，也不想贸然做决定耽误了我。

我掰着指头算算，那会儿我还在思来想去，准备苦逼地使上三十六计把他泡上呢。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开始喜欢上我了。

唉。

听完，我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我俩在感情这方面可真是同样的瞻前顾后，实在够磨蹭的，否则这么多年，岂不是早就能在一起了，白白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好在，现在也不算太迟。

我们买了些鲜花和贡品，驱车前往我的老家。

我老家在J省，离我们所在的城市大约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我爸出事之后按照当地风俗就在我家那村落附近的山里土葬了，之后我妈过世后我执意将骨灰带了回去，好让他们能够埋在一起。

时隔多年，当我重新踏上这片故土时，已是物是人非。

家里的老人大多早已不在，我们那边的村里的人干活重，医疗条件又落后，许多人活到七十岁就算是长寿了。

我们从高速下来，经过日益繁荣的城镇，再一路弯弯绕绕地开进山里。

再往里，路就不好走了，奚容把车停在了水泥公路尽头的一处空旷平地，然后我们徒步进山。

因为交通不便，我来一趟都得折腾半天，但饶是如此，每年清明我仍会不远艰辛地回来扫墓，只是奚容太忙，我一直不欲他陪我，一是山路不好走我不愿他辛苦，二是这边条件实在不太好，我其实心里也有点自卑。

在我心目中他就是那天边的白月，是要高高在上不沾尘埃地供在那儿的，我不想他见识我老家这破落的环境，不想他干净的鞋上沾了肮脏的湿泥。

可此时他陪同我进山，却也没有丝毫介意的样子。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我的肉体记忆好像回来了，带着他一路深入，这些年山路大约也修葺过，不如以前来时难走，我们在天黑之前顺利抵达了村里。

外婆家的房子仍保留着，只是无人居住后院落里不再养着小鸡小鸭，连土狗都不屑光顾，那一栋小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杂草之中，人烟罕至，在夕阳中显得有些寂寥。

村子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出远门务工去了，只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还坐在外面乘凉，我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们大概也不太认识我了，奇怪地冲我们点点头，尤其是奚容在我身边，光看形容穿着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一眼就知他是外乡人。

我简单带他走了一圈，毕竟这儿实在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我也没什么可向我的爱人介绍的，趁着时间还早，我们便往后山墓地的方向过去。

越往山里植被越是茂盛，我们十指相扣地紧紧牵着手，山坡有点陡，我怕他摔，他也怕我摔。

我们这儿不像城里，即使墓地也不过埋下棺材或者骨灰盒，然后竖块木牌子，写上字就算完成了。

这山里平时闲人不会上来，无人清扫，坟区自然也显得破败凋敝。

到了地方，我却愣在了当场。

我爸妈的墓碑都在，外婆的也在不远处，可却与我想象的大不一样。

他们的墓挨在一起，周遭用打磨光滑的石头整整齐齐地砌好，花岗岩的墓碑上镌刻着他俩的名字，明黄的涂料颜色都还鲜艳，墓碑两边栽种着小叶黄杨，连枝条都修剪得平整干净。

……看起来，竟是一直有什么人在定期认真细心地打理这块地方。

可我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亲人也都离世了，是谁会干这事？难不成是这山里的孤魂野鬼？

下一秒，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明白了真相。

自然没有什么孤魂野鬼来光顾，我不在了，那就只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事……

我将有些颤抖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奚容。

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黑色的衣服下显得清冷肃穆而庄重，他躬身将怀里纯白的菊花放在碑前，恭敬地在坟前拜了三拜。

我望着他的身影，动了动唇，却发不了声音，说不出话来。

只有他。

只有他会做这样的事情。

怪不得一路上进来他甚至不需要我带路，这边高速口岔路很多，第一次来的人跟着导航都很可能走错，他却能够不看地图也完全没有迷路。

我过世的这些日子里，他一共来过多少次呢？

一时间，我心绪复杂而凌乱，苦涩不堪。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死之后，他替我，活了我们两个人的份。

山风吹过墓地茂密的树林，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阵悠长的回声，回荡在空旷辽阔的山谷之间。

我们上完香，青烟袅袅，碑上我爸妈黑白的照片仍记录着他们年轻的样子，冲我们慈爱地微笑着。

奚容牵着我的手，我们并肩站立，然后他说：“伯父伯母，请你们把阮梨交给我吧。”

“我是认真的，我会一辈子对他好，请你们放心。”

他的声音好郑重，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的承诺。

说完，他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眼眶发起酸，愈发用力地攥紧他的手指。

我多么……多么想……永远留在他身边啊。

说好的一辈子，我们要一起白头到老，日暮西斜时，一同长眠于杨树之下。


作者有话说：
打个小广告，隔壁新文《煮夫》开始更新啦～就是一个植物人攻醒来后被凶残老婆疯狂折腾的故事，甜爽型滴。

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哦_(:з」∠)_

56 第56章
我们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怕出去的路不好走，且这边时常有野生动物出没，夜晚出行实在不太安全，于是我们决定在村里将就一晚，等第二天天亮了再离开。

外婆的屋子就在山脚下，老人家在我高中的时候走的，没病没灾，算是喜丧。

那会儿我妈还在，但家里供我读书压力也不小，许多亲戚劝她把这房子便宜出手给别人，但她执意不肯，哪怕空置着也要把这间房子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她就说，你们不晓得，亡人是会回来的，咱做儿女的把她的家卖了，她要是想我们了来这边瞧瞧，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那她还能去哪里？

她总是如此念叨，那会儿我只能算将信将疑，人死了之后到底回去哪里，还会不会回来，这种玄乎的事谁能晓得呢？

但我们最后亦咬着牙将外婆的房子留下来了，有空还会特意回去收拾打扫，将她留下的物品原原本本地归置好，仔仔细细地清除尘埃和蜘蛛网。

那样，再走进屋子，她好像的确没有离开我们很久，看上去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我和奚容走进荒芜的院落，好在房子的电路还能撑着，尚未罢工，否则我们可能得过一晚上没有电灯的原始人生活。

一进屋一股扑面而来的陈旧霉味，到底是太久没有收拾了，头顶的老旧吊灯扑扇了几下才颤颤巍巍地亮起来，有几只灰扑扑的蛾子和小飞虫围着灯泡打转。

老房子长时间没有住过人，感觉冷冰冰的，铺在木头摇椅上的竹席都布满了霉点子，地板上一层厚厚的灰尘，一时间清扫起来都有些难度。

屋子不大，淋浴这种现代设施就不用想了，这儿连抽水马桶都没有，得拿痰盂出去倒。

毕竟这地方是我从小住大的，我还算习惯，何况我一个挂了的人讲究这么多做什么，在哪儿睡不是睡，但我知道奚容有点洁癖，他也没过过这种日子，我担心他受不了。

奚容倒没多说什么。

两间卧房，外婆原本住的那间仍铺着红绿相间的花色棉被，只是被子上也积满了灰，恐怕是不能用了。还有一间小房是我原本的住处，我们从柜子里找出一床收纳起来的被子和枕头，还算干净，勉强能睡下我们两个。

这间屋子承载了我童年大部分回忆，我小时候酷爱收集狗尾巴草，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偷偷藏了一堆在抽屉里，如今只剩一叠“干尸”躺在那里。

我还记过日记，那本子还是有一回我同外婆去镇上时捎回来的，合页处有一把锁，对小孩子来说特别新鲜。

我翻出那日记本，上边也早全是灰了，钥匙则被我藏在了床头的小汽车储蓄罐里。

我都不太记得我那会儿都写了啥了，内心还有点好奇。

结果打开后第一页迎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八个狗爬样的方块字醒目而巨大地出现在纸张正中央。

“今天吃得好饱。”

“开~~心~~”

然后？然后就没了。

之后的页面全部空空如也。

…………行。

不得不说，我五六岁那会儿的写作天赋还蛮可以的，一本日记本就寥寥八个字，一个贪吃懒惰的人物形象完全生动而立体地浮现纸上。

正当我饶有兴味地翻着房间里各种曾经的熊孩子杰作时，奚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他一只手从后环住我的腰，我吓一跳，他却微微低下身，脸却凑到我脖子边，正巧看到那日记本上明晃晃的几个字。

我感觉到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居然嘲笑我！

我垮下脸，啪地把日记本关上，故作恼怒地说：“你不许看！”

奚容很自然地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亲我的脸，低哑着嗓音道：“宝贝，你小时候就这么可爱了吗？”

我立刻一秒红透了脸，好在老房子里光线昏暗，应该不容易发现……吧。

靠！下次他撩我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这样时不时突然来一下杀伤力真的太大了，承受不住哇……

夜晚，我们和衣挤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小破床上，窗外隐约传来蛐蛐清脆的叫声。

就在我正要昏昏欲睡之际，奚容的声音忽然打破了一片宁静。

他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口吻问我：“阮梨，你受伤了？”

我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没有”。

然后说完我才意识到不对，奚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的确没有受伤，但……

可我那“”，却还没有好啊。

最近天气转凉之后，我身上溃烂流血的地方已经不多，虽然穿了衣服外表上看不太出来，但我平常为求保险，一定会早晚谨慎地换两次创口贴，将所有血迹一丝不漏地清除擦净，未免奚容察觉。

但今日，我们出门了一天，我尚未来得及处理这事，况且今晚由于条件限制，我甚至连个澡都没洗……

此刻我们挨得这么近，奚容作为医生本就对此敏感，尤其是……对鲜血的气味。

我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慌，大脑一片空白，连心脏都骤停一拍。

奚容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我着急忙慌地寻找措辞试图掩盖，一秒钟如同一个世纪一样漫长，最后我翻了个身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哦，可能下山的时候被树枝划到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奚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伤哪儿了？给我看看。”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我立刻往他的反方向缩了缩，挨着床沿，试图尽可能地离他远一点。

“……小伤！不碍事！你别看了。”

我慌得半死，话一出口，自然也顿时意识到我这样遮遮掩掩的做派其实反而更容易惹他怀疑。

只是事发突然，我真的处于大脑当机智商下线的状态，完全反应不过来。

奚容，别问了，别问了。

我在心里不停地重复默念着，只希望我的心声能够应验。

奚容却一把拉过我，就这么硬生生把我从床边拖回了他怀里，他声音关切态度却相当严厉不容置疑：“为什么躲？到底哪儿受伤了？”

他这一下力气好大，我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好徒劳地紧紧揪住自己的衣领，不想让他看。

他却在此刻坐起身按开了床头的电灯，电流滋滋作响，昏黄的光线将我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奚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他打量着我瑟缩的样子，眼神冰寒，令我不由自主地心里抽了一下。

“干什么？”他冷冷地问，“你身上还有哪个地方是我没见过的？”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没干什么，真的就是小伤，我不想你担心。” 我睁大眼睛瞅着他，可怜兮兮地轻声说，“你别凶，别凶我。”

奚容盯着我良久，叹了口气：“没凶你。”

见他放软了话音，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泛了一些。

我了解他，也知道他真的强硬起来我怎么辩解都无用，今晚必定要被他扒个精光追究到底，这种时候我绝对不能跟他硬碰硬，眼见我的秘密差点暴露，事态紧急，我灵机一动，这才出此下策。

我主动求饶，他果然不再追究了。

他关掉灯，掖好被子，双臂将我结结实实地笼住：“睡吧。”

我躺着一动不动，却是真的提心吊胆，焦虑了一夜也没敢合眼。

我从不该低估奚容的觉察力。

事实上，过往我每一次试图隐瞒他什么事，最终的结果总是显示只有我是扮演跳梁小丑的那一个。

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发现。

我没有想到，哪怕我已经万般谨慎，如履薄冰，却还是逃不过百密一疏，露出了端倪。


作者有话说：

57 第57章
天刚亮时奚容就起了，我不知怎么忽然意识到，他约摸跟我一样，也一夜未眠。

我在床上呆了片刻，心中思绪万千如同缠绕在一起的乱麻，难以理清。

既睡不着，干躺着也难受，我掀了被子也走了出去。

推开木门，嘎吱一下响，好像这年久失修的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草木与晨霜清新的味道钻进鼻腔，村落周遭安安静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奚容独自站在萧条荒芜的院落中，背影浸在微熹的光线中，显得清冷出尘。

院子里只剩下一口水井，如今也干涸了，石井旁栽种着一棵梨树，如同身形佝偻的老人一样树干弯曲伏在地上，这棵树前些年遭了一场大风，树干折断了半根，再加上土地贫瘠无人施肥，已是到了终暮。

它绿叶落尽的干枯纸条上工工整整地系着十几根红色的绸带，却也因为岁月流逝风干了原本明亮的颜色。

如今，它们看起来只是灰扑扑的淡红褐色，有些凄凉落寞地随风在枝头飘动着。

说起来，我的名字其实也来源于这棵树。

我妈起名起得随便，不过就是生我的时候恰好瞧见这棵梨树，我爸姓阮，于是我就叫阮梨。

这棵树自我外婆小时候就在了，也不知是哪飘来的种子，后来它一日日伴着一代代人长大，我妈在我小时候常在秋季给我摘梨，一边哄我吃，一边说：“宝呀，这就是梨，可甜可水了，咬一口来，你的名字就是梨，知道了不？”

我瘪瘪嘴，百思不得其解，拒绝了她的投喂，天真无邪地问：“可它们都是我，我怎么能吃我自己呢？”

我妈把我搂在怀里哈哈大笑。

外婆每年在我生日时就会在这棵树的枝条上系上一条鲜艳的大红祈福丝带，这算是我们这儿一个不成文的习俗，意为保佑孩子岁岁平安，幸福安康。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枝条上已经有了十六根丝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后来，就再没有第十七根了。

而奚容此刻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这棵已经折断的沧桑老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走近时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脆响，他回过头：“起来了？”

我点点头。

我们启程上路。

临走前，我只带走了桌上的日记本。

再回头时，那个没落的小村庄离我越来越远，枯萎凋落的枝丫、落满灰烬的屋子、无人经过的院落，也悄无声息地说了声再见。

我又开始写日记了。

从我离奇地从家里的冰箱醒来，发现自己患上了，再到与奚容重逢……

将这桩桩件件，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

自然，整个过程我是偷偷摸摸地进行的，只有趁奚容去上班时我会拿出本子来写两笔，然后在他回家之前小心地收好。

一方面，我呆在家实在没什么可干，无聊得很，就当打发时间了。

再者，自从我“复活”，整件事都太过离奇荒诞了，而我又无人能够诉说，只好用纸笔稍微表达一下倾诉欲，否则我可真要憋死了。

不知不觉，冬天已经悄然来临了。

奚容这几日上班时已经穿上了大衣，深灰色格子的大衣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挺拔英俊，帅得我腿软，我又给他加了一条围巾。

他走了，我在家裹着笨重的一大坨棉袄。

入冬之后我似乎格外怕冷，即使家里已经开了暖气，我却还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好几层厚衣服，却依然冻得控制不住地牙齿都在打抖。

我停下笔，哈了口气，搓了搓冰冷的手，却也无济于事。

或许是因为冷的缘故，手也不太灵活，关节都僵僵的，这导致我最近写字的速度直线下滑，而且写一会儿就觉得手酸，得歇歇才能继续。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身上的热度在渐渐流失，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在奚容面前，我依旧很克制，努力不让他发现异常。

自那回我们扫墓回来，他也再没有提出让我搬回来住，我们俩各睡一间房，相安无事，搞得好像一对冷战分房住的小夫妇。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有点生我的气，毕竟在这件事上我已拒绝过他很多次，尽管他可能暂时并猜不到缘由。

但我们依旧会像很正常情侣一样接吻、牵手、约会。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直至我回来，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好似一如从前，却也好像什么都变了。

这天，奚容难得休息，我跟他一道散步去附近的公园。

我不敢去人多的场所，任何需要购票或出示身份证件的地方我也都不能去，这就导致我们的娱乐活动范围急剧缩小，好在奚容似乎也并不在意。

我用羽绒服把自己包成一个球，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着，出门的时候差点因为体积太过庞大卡在门里。

奚容将我的手握在他的大衣口袋里，里面很温暖，他的体温简直是在诱我犯罪，让我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整个人塞到他的口袋里去，叫他走到哪儿都揣着我。

我们一边闲聊着一边走到了公园，今天是个周日，天气晴好，有不少家长带着小孩在公园里游玩，草坪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踢足球，一片欢声笑语，热闹景象。

人工湖上还有几艘天鹅船在漂来漂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煞是好看，我突然来了兴致，抓着奚容要他跟我一起玩船。

奚容没说什么，乖乖被我拽到缴费窗口，给我们一人交了二十块钱，然后我们喜提一艘天鹅船和一个小时的游玩时间。

我们上了船，还好这船是有电动马达的，只需要控制方向即可，否则我实在想象不出奚容和我一起哼哧哼哧划船的样子。

船慢慢悠悠地往湖心开去，也离岸边嘈杂喧闹的人群越来越远，最后只余水声和风声将我们包围，就好像方圆之间一个小小天地只剩下我们俩，腿挨着腿，手牵着手，靠坐在一起。

我把脑袋枕在奚容肩上，趁机蹭了蹭，奚容侧过头，摸了摸我的脸。

我心中微动，顺势亲了上去。

我们交换了一个短暂而缠绵的吻。

然后我发现哪怕时至今日，我仍然要躲在见不得光不为人知的角落，才能安心地亲吻他。

我是游离在这个人世之外的存在。

——我是异常的。

结果最后我才意识到，说是玩划船，我俩其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坐着而已。

但只要和奚容待在一块儿，多无聊的事也不会觉得没劲。

一个小时到了，我把船开回了岸边，刚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晕乎乎的，就好像踩在平地上那个地面都在上下起伏来回晃动，搞得我走路都不太稳。

奚容笑了声，说：“你怎么坐个人工湖上的船都会晕船啊？”

“我怎么知道……”我讷讷地回，“我以前又没坐过船。”

是的，别惊讶，我活了二十几年，从小到大，真的没乘过一次船。

小时候生在大山里，长大了来城里学习工作，因为以前家里很穷，我旅游的机会都特别少，还是认识了奚容之后，我们假期时才会到附近的城镇去逛逛。

我本来就不爱社交，用现在的话来说不仅肥宅其实还相当社恐，要是没人陪着我一个人是万万不敢背上包说走就走的，这就导致我过去的生活相当贫瘠，简直可以用索然无味来形容。

奚容不再嘲笑我，大概也没想到我玩个儿童娱乐设备都能出事，他扶着我，我们慢慢地从公园走出来。

谁知，正当我们经过公园门前那块草坪时，几个正热火朝天踢着球的孩子脚下失误，用力过猛，那颗足球偏离轨道，像一颗子弹般嗖地朝我们飞了过来。

奚容迅速拉了一下我的手臂，替我阻挡，我却因为那晕劲还没过去，反应迟钝，愣在原地，尚且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电光火石之间，那颗球直直地砸在了我的额角上。

“哎！”我抱着头痛呼一声，奚容紧紧护着我，焦急道：“没事吧？”

我被砸得眼冒金星，勉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紧。

足球掉在脚边，几个孩子跑过来，扑闪着眼睛紧张地说：“大哥哥，对不起……”

我摆摆手，不欲多作计较。

我小的时候也不是没当过熊孩子，不过是被球砸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却没有走，眼巴巴地盯着我，眼神里好似还带着一些害怕。

一个家长模样的中年女人闻听骚动急匆匆地赶来，她瞧见我的模样，吃了一惊，颇为夸张地大叫起来：“哎哟哟，这是怎么了！是我家孩子弄的？怎么给砸成这样？怪吓人的，要不我们送您去医院瞧瞧，别是脑震荡了吧……”

她又大力地拍了一旁抱着球的小男孩一记，骂道：“你好好踢个球，能不能悠着点？成天使不完的劲，嫌我给你吃得太撑了是吧？净给我找事，看看把人家弄成什么样……”

奚容紧紧蹙着眉，瞧着我的目光亦相当凝重。

我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晓得我此时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所有人盯着我，都是这副一惊一乍的神情。

我心里凭空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58 第58章
我的额角青了一大块，深红褐色的血从被砸破的地方蜿蜒流淌下来，映衬着苍白的肤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奚容没把我送去医院，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带我回了家，一路以手掌虚虚地捂着我的头，回避行人。

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这样的情况……当然不是正常的。

我到家后才从镜子里看到我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副惨状，怪不得那个小男孩的妈妈见了我第一眼就是一副钱包要大出血的表情。

我这哪儿像是被球砸了，被车撞了还差不多。

一瞬间，我心里凉到了底，就好像里面冒出一个大洞，丝丝地冒着冷风。

都这样了，我自然明白……

完了，瞒不住了。

不知是不是天气变冷的关系，我皮肤溃烂破损的频率减少了许多，但相对应的，那些伤口恢复和长好的时间也大大增加了，就仿佛我整个身体的“新陈代谢”也随着温度降低而放缓了许多。

原先我还不觉得什么，甚至对我来说这还是一件好事，至少我已经许久不曾病得起不来床，只是身上和后背以及腿上偶尔有一些破掉流血的地方，衣服一穿啥事没有，那无伤大雅的疼痛咬咬牙忍过去就好了。

一段过于安逸的日子让我逐渐放松了警惕。

于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具身体很可能在我不知不觉已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毕竟如今我连正常体温都已快要难以维持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暗示，可是我之前也并没有当回事，只想着等春天来了天热起来就好了。

因此我根本未曾料到，只消被球轻轻巧巧地砸了一下，就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来。

春来冬往，季节轮换交替，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规律。

可我，还能迎来下一个春天吗？

奚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伤口周围脆弱的皮肤，眼神好像带着一种实质的疼痛。

我想说，真不疼，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还没怎样，他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要痛苦。

我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小声道：“没事，真没事，你别紧张。”

可看他那样子，我也知道这句安慰也只是徒劳。

奚容目光中所含的情绪让我看不分明，他那双眼睛就好像风暴之下的海面，波涛汹涌，暗无天日的水底隐藏着无数我难以分辨，看不透彻的东西。

我不自主地抖了一抖，心乱如麻，愈发慌不择路地徒劳解释：“真的，就是看着吓人而已，过几天会长好的，以前每一次都会长好的……”

奚容眯了眯眼，低沉着声音，咬字很重，一字一顿地缓缓道：“以前每一次？”

我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我一着急脑子就容易犯浑，这不，果然，又说错话了……

他死死盯着我，用冰寒的声音质问道：“你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随后，不等我回答，他像是立刻明白过来一般，道：“你之前一直瞒着我的，就是这件事是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早已彻底懵了。

我甚至未曾来得及想到措辞狡辩隐瞒，他已经先我一步猜出了所有真相。

接着，奚容直接一把把我拎了起来，我近日手脚僵硬，又穿得多，本就行动不便，直接被他连拖带拽地弄进了房间里。

他阴沉着脸色，就开始一件一件扒我的衣服。

“奚容……奚容……！”我恐慌失措地叫着他的名字，无助地挣扎着，“别……你别……”

他此刻根本听不进去，表情可怕极了，分明是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

他三下五除二将我剥了个干净，我冷得直抖，又因为害怕，紧张，慌乱，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抱着身体，将自己缩成虾米，往床里躲去。

“别看了，别看了……”我颤着嗓音，带着哭腔哀求他，“奚容，我求你了，你就当做不知道，别看了好不好？我没事，我没事的……”

可没了衣服的遮掩，我身上可怕的痕迹又岂是这么容易能够隐藏得住的。

我自己都几乎很少在白日的时候打量自己的身体，我自己都不敢看下去。

因为皮肤长时间地不断破裂、脓肿和溃烂，我的后背、前胸、双腿都斑斑驳驳地留下了不同程度的伤疤，即使只是抚摸上去都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坑洼痕迹。

与一般的伤口还不同，这伤是从我身体内里长出来的，很深，几乎每一处都会在痊愈之后留下黑褐色的印记，何况旧的长好之前总会有新的地方开始破掉，根本不容这些疤痕有完全褪掉的时间和机会。

溃烂、流血、再长好。

就这么反反复复，棘手无比。

此时此刻，我佝偻着赤裸的身子，不停地闪躲，不停地颤抖，但全是徒劳无功，这一切狰狞面目还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奚容面前。

太丑了。

我不愿他看到我如此丑陋的样子。

我总是抱着侥幸，总不肯吸取教训，我以为我可以平安无事地一直陪伴他下去，我以为我直到最后还能在他面前保留一点点美好的形象。

……全部都是妄想。

奚容垂目注视着我，久久未动。

我心里所有的幻想都随着他一分一秒的沉默不断地塌陷下去，直至剩下一片荒凉废墟。

他看到我这副模样，该作何感想？

事实上，不需任何解释，这些颜色暗沉的深红褐色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据。

撕开了我们之间所有摇摇欲坠的假象和那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我，只是一具正在渐渐腐烂的尸体。

他以为他的爱人回来了，他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没有生过病，一切正常的阮梨……

然而我早就死了。

事到如今，我依旧是个死人，一个怪异的，还尚且保有着意识的，已经逝去的人。

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奚容却俯下身，手很轻地抚过我身上零零星星的疤痕，一个不经意间，我却看到他的神情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所以你之前，逃跑，装失忆，一直躲着我……”

他很艰难地说出半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话音未尽，我晓得我先前所有苦心孤诣制造的假象已尽数被他洞察看破。

他拦腰抱住我不着寸缕布满伤痕的身体，喃喃自语道：“很疼吗，很疼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让我知道，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全往肚子里吞，我连你难受了，不舒服了，哪天出事了都不知道，你觉得我就会开心吗。”

我舌根都在泛苦，如同被细小的针一下下地扎着，难忍得很，积压已久的心里话堵在嘴边。

我又何曾想要隐瞒呢……

可难道，我就要你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鲜血淋漓，形状可怖地备受煎熬吗？

你虽是个医生，可我是个死者，这，你治不了啊。

既然我们都无能为力，那么这份痛苦，我一人承受也就够了。

我试图挣扎，却无法反抗他紧紧束缚着我的怀抱，连伤口崩裂溢出来的暗红色的血都染上了他纯白的衣襟，就好像血点掉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突兀惹眼，弄脏染坏了它原本纯净无暇的颜色。

我叫喊着，在他身上扭动着，想要推开他，让他离我远远的，别再朝我靠近……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最后，我实在无法，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嚷道：“奚容，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我自己都嫌弃，都觉得恶心，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追究，非要刨根问底呢……”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执着于我这个大麻烦，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怪东西，我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活过来，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又莫名其妙地死了，你何必呢，你何必呢……”

“你就忘了我，给我留下最后一点颜面，干干脆脆去过你正常的生活，我也走得干干净净……不好吗，不好吗！”

我崩溃地冲他嘶吼着。

随后，空气一片死寂。

奚容沉默了片刻，仍牢牢地抱着我，不曾丝毫松手。

放手啊奚容，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我这么吓人遭嫌的样子，到底哪里值得你留恋了呢？

我被他紧紧包裹在温暖的怀抱里，我甚至还能从他鼻尖闻到他身上好闻的薄荷与木香，有一点点呛人，让我鼻腔酸到了极致。

然后，他说——

“阮梨，你听好了……”

“不论你怎样，不管你是不是生了重病，是死去，还是活着……”

“不论你的样子有多难看，有多不堪……”

“我都不在意。”

他抬起通红的双眼，声音沙哑，字字句句，叫我清晰地听见——

“我爱你，一如既往，从没变过。”

他轻轻地擦过我的脸、鬓角和额发，一声一声，不停地重复着……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那一刻，我感觉到灼热的泪水烫湿了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和皮肤。

他流着泪，一寸寸吻过我流血腐败的伤口。

那动作无比温柔，好像在亲吻一件无比珍贵的瓷器，他心中的盖世至宝。

59 第59章
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

滚烫的眼泪与鲜血沾在我脸上，就好像那全部是我鲜活地在这世上存在过、被真切地深爱过的痕迹。

从始至终，奚容抱着我早已支离破碎、伤痕累累的身体，不停地亲吻着我，动作中满是眷恋，怎么也不肯放手。

我在他嘴里尝到了咸咸的味道，我们以唇齿相接，密不可分，就好像永远地融为了一体。

某一刻，我忽然迷迷糊糊地想，我不正常，奚容也的确没好到哪里去。

我得了死者的病，回到世上的代价就是成日受切肤之痛的折磨。

而他，得的是生者的病。

我们都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自那之后，奚容渐渐变了。

他简直如同呵护瓷娃娃那样对待我，碰我抱我牵我的时候都不敢用力，忠实了贯彻了“轻拿轻放”这四个大字，那副夸张的架势，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我掉在地上就碎了似的。

最后既然都被他看光了，我也破罐子破摔了起来，如实向他坦白了发生的一切。

只是我依旧不欲在他面前处理伤口，他问我之前都是怎么弄的，我向他掏出了医药箱里已经用掉大半的创口贴。

奚容又露出了那种痛苦的目光，我心有不忍，用手遮住他的眼睛，感觉到他的睫毛扇子一样在我手心蹭着。

我说，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奚容轻轻笑了一声。

他动作温柔细致地帮我处理好皮肤破损的地方，不得不说，手法比我自己弄得时候专业多了，那一块块狗皮膏药贴在身上都像艺术一样。

我怀疑也有可能是我对他的滤镜太重了。

但不得不说，有奚容帮忙，的确减轻了我不少麻烦，尤其是后背有些我够不着的地方他都能帮我处理，我也不再需要处心积虑地躲着他，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隐瞒，不该叫他知道的他都已经猜得差不多，我无奈地发现我忙活了半天，最后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事情到了这地步，已不是我一个人以人力能控制的，就好像命运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们最终引向此处。

既如此，我便不再反抗，放弃挣扎。

我顺从心意，在有限的时间里，在无妄的结局到来之前，好好爱他，好好珍惜我还拥有的一切。

那是多日以来，我们难得互相坦诚心扉，我们之间时时刻刻隔着的那一堵隐形的墙就此消融不见。

某一时刻，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他，所以我死后，你是不是的确没把我火化，而是偷偷藏在冰箱里？

我有些不平地抱怨道，你都没给我扫过墓上过坟！

我如果变成鬼了，肯定是最穷最被别的鬼鄙视的那个，都没人记得给我烧点钱！

奚容却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你扫过墓？”

我：“我被你放在冰箱里诶，你管这叫扫墓？你变不变态啊？还有，你不会还在冰箱里放吃的吧，小心食物中毒……”

谢天谢地，我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质问他一句，奚容，你变不变态啊。

我真的想讲这句话很久了。

我差点就补充一句，你自己说说，你脑子还正不正常，因为听起来很像在骂人，好在憋回去了。

他每次打开冰箱，知道我被他藏在冷藏柜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啊？

奚容不再说话，大概是自知理亏，然后他带我出了门。

死了这么久了，此时我才终于知道，原来我不是没有墓地的。

奚容在市区边缘的近郊处给我买了块地，黑灰色大理石配汉白玉的墓碑看着相当气派豪华，上面明晃晃地刻着几个醒目鲜艳的大字——

“爱妻阮梨之墓。”

而且这竟然是个巨大的双人墓碑，我的碑旁边是奚容的名字，底下两个空空的骨灰盒挨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我跟奚容站在我俩的坟前，我和墓碑上我自己的黑白照片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有些荒谬搞笑。

我没躺在那盒子里，反而生龙活虎地站在外边，和奚容一起携手过来观赏我的坟地……

就，离，谱。

但不得不说，若不是这一场意外，想到百年之后奚容也会同我合葬在一处，我还是会觉得很浪漫。

我竟然在奇怪的地方被奚容浪漫到了，怎么回事。

奚容这才用认真地语气跟我说：“虽然没有把你火化入土是我的错，但我每个月都会给你烧纸钱，元宝、纸币都有，至少烧了几千万过去，你没收到吗？”

……我……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我收没收到我自己也没印象啊？不然我还能现在把这些纸钱吐出来不成？

我一脸懵逼，表情茫然，奚容瞧着我，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

靠，这家伙，我这才发现奚容是在一本正经地跟我开玩笑呢。

我想他要表达的意思大概是——

他才不会让我做那个最穷的鬼，我就是黄泉之上最富有的崽。

他对我好着呢，我可不能随便诬陷他。

不过……一个月烧一次，过分了吧？

这可是别的鬼一年的收入呢！

等等等等，阮梨，停下，你在乱想什么啊，还有，能不能别傻笑了，放下你的嘴角！！

60 第60章
天气更冷了。

我开始愈发喜欢躺在温暖的阳光里。

我把摇椅搬到了阳台里，立起一张小桌子，一天中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呆在那儿，吹着风写日记。

虽然写了没多久就会腰酸背痛的，可能是目前我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法让我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我从小到大少有能坚持下来一件事的时候，唯独这一回我不想随便放弃。

渐渐地，一整本日记本都写光了。

我把本子的锁扣合好，拿在手里颠了颠沉甸甸的本子，一时之间心中难得地充满了成就感。

我将钥匙收好，却又犯了难，想不出该把它藏在哪里才最为保险。

最后，我决定把它放在空置的戒指盒里。

我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多，除了写字，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在床上度过，神思日渐倦怠，连体温好像也越来越低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得盖三床被子才不至于冻得发抖。

我睡的时候奚容也总在旁边陪着我，一分一秒也不愿错过似的，我问他怎么不去休息，他答不累。

话虽如此，我却也瞧见他悄悄查了许多资料、翻了无数研究疑难杂症的医书，昼夜不歇。

但我们其实都明白，我是个已故亡人，所有现存下来的文献资料都不可能医治我身上的。

任何医术都是用来治疗活人的，我根本不在那个体系之内啊。

实际上，也许是因为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我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哪天就不在了，心里也不太意外，比起操心这副油尽灯枯的躯壳，我还是更担心奚容一些。

于是这几天我频频给他做起了思想工作，无数次向他重申，请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让我死了还要成天牵挂忧虑他，拜托他给我好好活着，好好享受他的精彩人生。

奚容未有应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急起来，道，你就答应我一声，你让我放心，行不行？

奚容深沉的眼睛倒映着无尽的澄澈天空，他俯下身，遮住了落在我脸上的一片耀目日光。

视线变得幽暗，一声如叹息的话语如一片冰凉的雪花一样轻轻落于唇间。

“好。”

这个承诺有意义吗？

我想是有的，因为他答应我的事总是会做到，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会实现。

家门口那棵大树最后一片叶子也凋尽了。

那日午后，阳光灿烂，我跟奚容闲庭信步地走到家附近的商场，我裹得像个熊，有点不情不愿的，像一只被他强迫从窝里溜出来的小动物。

我越发不爱出门，可能是我心里别扭着，担心和上次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平白惹奚容不痛快，我避着生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叫别人瞧出了我身上的异常。

再说，现在可太冷了，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充满暖气的屋子和舒服温暖的被窝。

奚容道我在家呆的时间太久了，带我出来散散心，否则都要长蘑菇了。

我反驳说我才不会长蘑菇呢，我每天都有好好地晒太阳，绝对没有发霉。

我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毛线帽齐齐上阵，全副武装，恨不得把自己所有裸露在空气外的皮肤全部包起来，唯独露出两只眼睛。

奚容的手在口袋里牵着我，他另一只手则拎着大包小包，弄得好像过年时才有的采购阵仗。

我也没想通，明明只是出门放放风，怎么最后就变成了陪他购物。

倒也不是陪他购物，准确来说，他买的东西全都是给我用的，尽管我一再表示真的不需要这么多。

冬季的外套、毛衣、靴子，这些也就罢了，他甚至还给我买了一大盒十几双彩色的毛线袜、座椅靠枕和更加柔软舒服的坐垫、新的电动牙刷、摇粒绒摸上去手感很好的厚厚的睡衣睡裤、还有各种可以让我裹着抱着在家四处行动的保暖毛毯。

我拦都拦不住。

我说家里足够我有衣服穿了，前些年的羽绒服也都留着，买这么多干啥，浪费钱啊。

在他经过一家电玩铺的时候认真地问我想不想要一个新电脑和新手柄时，我终于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是钱多的没处花。

我严肃地拒绝了他，苦口婆心地劝阻——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家里的都没坏呢，好好的，干嘛突然要买新的？你最近中彩票了啊？

奚容道，据说新款性能更好，用来打游戏体验不错，你不想试试？

我稍微心动了一瞬，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奚容见我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但饶是如此，我们走着走着，奚容手里仍然拎上了许多东西，整个人体积和我这个三层外套的家伙相差无几，并且不断以可观的速度增加着。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对奚容说，你真不能买了，否则我不陪你逛了，咱现在就回家。

奚容这才总算停下了不断刷卡的手。

只是我心里仍旧升起了一个淡淡的疑惑。

先前我早已很少打听奚容的工资数目了，我本来也不在意这些，毕竟连我自己兜里的钱都是上交给他管，从此处就可以看出我对我们的家庭财务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他近几年大约是晋升了吧，工资大概也涨了点，但他这是到底赚了多少啊？值得这么大手大脚地花？

我俩平时都挺节俭，因为要还房贷，很少会浪费在无用的东西上面。加之我们俩都是男性，需要消费的地方其实绝对算不上多，衣服买经典款的能穿许多年，何必换来换去呢。

后来我得了病，基本上赚来的钱都贡献给医院的KPI了。

因此我跟奚容上一次逛街，早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活人都是会储蓄的，因为要为将来考虑，只有死人才不需要攒钱。

这真的太不正常了。

逛着逛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歌。

《If i die young》

悠扬的旋律和有些伤感的清朗歌声回荡在充满着淡淡花香的空气中，神奇地无比贴合此情此景。

那一刻，我好像意识到，我或许很快就要离开了。

I’ve had just enough time……

我已经活了足够多的时间。

The sharp knife of a short life. I’ve has just enough time.

光阴似箭，转瞬即逝，而我此生足矣。

我已经弥补了所有未尽的遗憾，曾经属于我们的故事都已结束，我见过了人间最美满的喜悦，最钻心的痛楚。

生命各色的片段交织，有风光无限、也有失魂落魄的时候，或苦或甜，全部都已成过往。

我已足够圆满。

然后，最终，我还是要离开了。

时间川流不息，而一切终将过去。

太阳落山之前，我们从商场出来，慢慢地走回家。

夕阳的余晖将前路照成血红色，就好像过去我同他一起走过校园门前那条大道时的场景。

那时，我抱着满心的欢喜，再回想起来，那应该算是我这一生最绚烂最幸福的日子。

我们并肩走在无限未来的前路之上，红色的大地如同油彩泼在凡间，美好得不太真实。

如今的夕阳还是那样的夕阳，我依然觉得无限美好，舍不得多看两眼。

“呼——”

原本我们还好好地走着路，骤然间，风声在耳边突然变得响起来。

仿佛突然间，一把冰冷的利剑从后方朝我们袭来。

余光中，我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锋利而可怕的庞大黑影，奚容走在道路的外侧，仿佛一刹那他的身影就要被那全然的黑暗吞噬。

我的视线凝固住了。

后背瞬间被泠泠的冷汗浸湿。

不——

那一刻，根本容不得我有分毫思考的时间，完全是凭借着本能，我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用吃奶地劲狠狠地推了奚容一把，换作自己用躯体挡在他身前。

卡车像我直冲冲撞来的画面犹如慢镜头在我眼前播放。

似一张野兽的巨口，张大尖利的恶齿，向我扑来。

两只庞大的车灯几乎刺瞎了我的双目。

然后，我好像听到了血肉撕裂的声音从身体最深处绽开，脆生生的，唰拉一下。

骨骼断裂，脆弱的皮肉分崩瓦解，视线里一瞬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要说多痛我倒也没觉得，甚至在我还没感觉到什么的时候，所有一切就都已经结束了。

就好像最后的钟声“滴答”响了一记，然后归于无尽的虚无和平静。

短暂的一瞬间，视野再次亮起，我发现自己飘在空中。

就好像头顶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在不断地将我往上吸去，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尚未来得及拆封的购物袋掉落一地，奚容的样子在我面前渐渐模糊。

还好，还好，他没事。

我嘶声力竭地大喊着，不停地挥舞着双手，企图叫奚容看见。

奚容……！奚容！！

可他没有瞧见我，只是目光涣散地怔怔盯着我四散零落、血迹斑斑、甚至已经破损到完全辨认不清面目的身体，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座完全冻住的冰川。

事到临了，我以为我能坦然接受，我以为我明知随时我都可能离去，就能平静地接受这场注定结局的离别……

可是，可是……

上天啊。

哪怕再多给我一点点时间……

我还没同他白头偕老，我还没有好好照顾他一生……

我在距离地面越来越远的空中崩溃地呼唤着嘶吼着，泪流满面，地底下却再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我，听见我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作者有话说：
还没完呢！！（求生欲极强地爬走

61 第61章
我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时间到了，我们的缘分已尽，我的灵魂将随风飘去，从此融入到无名的尘埃中去。

也是在魂魄离体的那一刹那，我才终于想起了所有遗忘的往事，包括那个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有关于生死两界的秘密。

我为什么会在死后重返人间？为什么只有我回来了？

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死去的人究竟会去往哪里？

此刻，一切的疑惑，我终于有了答案。

我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

哦不，准确地说，在那年病重死去后，我的灵魂就来到了这里。

那种体验很难形容，真要说的话，就好像，上一秒我在奚容的注视下安详地闭了眼，下一秒，我就出现在了这么一个陌生古怪的地方。

那时，我站在原地，花了好几秒时间才反应过来。

我眨眨眼，确信自己应该不是在做梦，没有梦会这么真实。

只是眼前这一切都太超出一个正常人的想象和认知了。

四周全是绿油油的一片，连我的脚下也是，那应该是类似竹子一样的物体，凭空搭就了我面前这么一条笔直的道路。

而路边上流淌着川流不息的河水，水声哗哗作响，整个水面如同一面晃动剔透的镜子。

眼前“人”来“人”往，一个个黑压压的脑袋簇拥着向前走去，他们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热闹无比，好像我正身处着无比繁华的市区街道。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依旧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我整个人都处于无比茫然的状态。

这是哪里？

我不是死了吗？

所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甚至于，死前那一幕给我的冲击太大，我不得不让自己不停地大喘气才能勉强不至于崩溃地蹲在地上，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地掉眼泪。

我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临死前的我虚弱地躺在床上，这场凶恶的癌症已然抽空了我全部的力气，而奚容握着我的手，吻在我的额心。

最后一幕，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如同一片碎掉的湖面。

我顿时只觉得心痛如绞，难以呼吸。

事实上，话虽这么说，但这应该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反应，我都没有一具“实体”了，应当不会感到心痛才对。

但并不是这样，我活着时候所有喜怒哀乐都真实地反映出来，我所有记忆，连我此刻想到奚容时那种被迫与他分离的痛苦都在我的灵魂之上刻骨铭心地烙印着。

也不知是幸与不幸，我的生命明明已经逝去了，可我还是这么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所有与他相处的瞬间在脑海中都清晰地好像发生在昨天。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稍微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期间，我的身边不时有“人”经过，却似乎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或者停下来与我交谈两句。

我心中产生了些微妙的奇怪，脚下笔直的竹子路延展至看不见的远方，好似根本没有一个所谓的尽头或者说终点。

路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在挤来挤去，就如同岸边奔流的潮水一般，他们不断地往前行进着，方向出奇地很一致。

他们看起来好像在赶路。

路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吗？

人类的基因里可能天生就携刻着和羊群类似的从众本能，即使死了也难以克服。见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我也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汇入了乌泱泱的人群之中。

前面到底有什么？

我心底由衷地产生了这样一种强烈的好奇。

走着走着，我才发现我的头顶之上竟然还“飘”着许多神奇的中空平面结构。

与我现在脚下的道路一样，我的头顶亦是一条如此笔直的道路，放眼望去，却能够看见那道路其实呈现出一个规则的“回”字形，中间镂空，构成一个悬浮的平面。

无数个如此的平面一层层地往上堆叠着，每一层与上一层之间都有一段悬空的距离，所有路全部都是“回”形的，中间中空的地方有从顶端照射下来的刺眼光线，那个光源挂在最高的穹顶上，看起来就好像人间的太阳一样。

我非常合理地怀疑，我现在所处的道路也是一个首尾相接的正矩形结构，如果我不停地前进……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会拐弯四次，然后回到起点。

所以为什么大家都还在往前走呢？

我感到一头雾水，随手抓了一个路人打算问问情况。

身边正好走过一个中年男人，我一把拉住他：“你好。”

他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我。

我道：“我想请问你一点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生怕他拒绝，我立刻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这里是哪里？”

对方盯着我上下打量片刻，了然地说：“哦，刚死的是吧？”

我点点头。

他没再多问，而是用很快，快到有点不正常的语速说道：“很显然，这里就是人死后会来到的世界。所有人都会到这里来。”

我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挑选了一个词语，“……呃，这里是天堂吗？”

他听到“天堂”这个词之后表情反而变得奇怪，指了指我们的头顶。

“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他说。

他望着那个有耀眼光线照射下来的地方，神态向往：“那里才是天堂。”

我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了看，却因为光线太亮几乎睁不开眼。说实话，我只看到了层层叠叠的平面无限地往上堆积着，而那个最高处最亮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在我的视线里只有白光，极为纯白、干净、闪耀的白光。

这个中年人的话听起来倒也不无道理，眼前的这副景象的确很符合我过去对所谓“天堂”的设想。

我又问：“所以为什么你们都在往前走？”

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道：“排队啊。”

“排队？”

“排队上船。”他说，“看到那上面的楼层了吗？”

我点头，心想他口中所说的“楼层”应该就是我看到的那些悬浮的平面。

“乘上了船就可以到上面的楼层去。”他道，“生前多做好事积攒了一定功德的人才有资格上船，当然，首先你得和所有人一样先排队到渡口码头，毕竟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嘛。然后那里会有专门的摆渡人评估你的情况，再决定允不允许你上船。”

“然后幸运的话一层一层乘船上去，越是往高处走就离天堂越近，最后你就可以去天堂了。”

原来是这样。

他说得很快，连珠炮弹似的，因为语速过快导致吐字都不太清晰，况且他貌似还带着点北方口音，我得非常努力地辨认，才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正欲再问：“那功德不够不能上船的人会怎样，岂不是要下地狱——”

话音未落，他明明刚才那一刻还站在我身旁，此时却好像一瞬间融入了汹涌的人潮，再也不见踪影。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怔在了原地。

在我的身旁，不断赶路的各色行人仓促地经过着。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矮胖的人，看着身形就像刚才与我说话的那个中年人。

怎么会有人好好地说着话突然就不见了？

好奇怪。

我跑过去，拍了拍那人胳膊。

“喂！你刚才说——”

对方奇怪地转过头来，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干嘛呢？”对方语气不善地问了一句，不等我回答，急匆匆地走了。

我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刚刚还与我讲着话的那个中年男人，就这么在我眼前，突然地消失不见，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

这个人，他从没有出现过。

62 第62章
怎么会这样？

我怔愣地望着面前簇拥推搡的人群，大脑陷入了一种停滞的状态。

太奇怪了，明明那个人刚才还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一眨眼的功夫，就好似被这熙熙攘攘的人流吞没了似的。

兴许是我发呆的时间太久，站在路中间挡了别人的道，身后被人推了一下，我踉跄向前冲去，不得不继续前进。

我回过头，也不知到底是谁推了我，身后每一张面孔都是那种全然木讷的神情，他们好像机器一样不断地往前走着。

我忽然有种寒毛倒数的感觉。

我说不清那种滋味，明明每个人都看起来很“正常”，但整个场景就莫名地透着森森诡异。

就好像那些“人”，他们只剩下唯一一件要紧事，就是往前行走……

不断地往前行走，永远不会停下。

渐渐地，路边出现了一些形态别致的古木建筑，看模样就好像在人间时开在小路旁边的一间间店铺，其中，最显眼的应该是一处门口竖起个写着“酒”字鲜红旗帜的店面，我转头朝那地方望了一眼，木质的大门敞开着，里边围着不少人，还有几口黑色的坛子摆在一边。

其实我有点想进去瞧瞧，我只是有点好奇这“酒”的作用，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孟婆汤？

但我前后左右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几乎是推着我往前走，这让我不得不越过那个店铺，继续前进。

身边有个面相的年轻女人，看着应该挺好说话，我决定向她求助，不知她能否解答我心里未尽的疑惑。

我拍了拍她的肩，她转过头来，我正欲开口——

就在这时，我看到她睁大眼睛，用一种或许可以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下一秒，我眼睁睁看着她凭空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这一次，我并未眨眼，甚至一动未动，全神贯注，时刻防备之前的事再次发生。

也因此，我清晰地目睹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就在上一秒，面前的景象就好像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录影带卡壳一般的短暂停顿，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交汇在同一个一模一样的地点中，不断变幻。

然后，我身边所有人，包括那个正被我拦下的年轻女人，都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无数张与我素昧平生的陌生面孔。

……竟是这样。

我脚下分明还是走过的那条路，可我周围所有人都变了，就好像我踏进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

这太离奇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着，我一边前进，又一边确认了无数次。

事实证明，或长或短，哪怕我试图与人搭话，对方也在很快的时间内，（如果用活人的时间概念来形容，大概是一两分钟），迅速消失。

我打听了许久，由于每次说着话不过一会儿对方就会不见踪影，沟通的效率大大降低。为了尽可能多得问出信息，到了后面，我发现我也不得不加快语速，用一种连珠炮弹的口吻赶集似地与他人说话。

而对方也会心照不宣地用很快的速度、最简洁的语言回答。

最后，我终于得出了一个堪称异想天开却又不得不叫人信服的结论。

简单地来说，此刻的我就仿佛身处无数个平行时空重叠收束的地方，这些时空平面穿插交错在一起，每一个与我同行的人也只不过是与我短暂地身处同一平面，然后很快，我们会在一种无形的作用下被分散到另一条世界线里去，哪怕这每一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脚下是如出一辙的竹子路，路边飘荡着毫无二致的红色酒旗，一切四周的“建筑物”，如同永恒地伫立着。

只有人，这周围川流不息的人潮，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换了一种模样。

至于有多少个平行时空存在于这个地方呢？

我得到的答案是，无数。

或者，无人知晓。

实际上，大部分路人看起来都不太愿意与我说话，只管自己赶路，唯独一个路人如是对我说的话令我印象异常深刻——

他道：“是的。就是你想的这样，每时每刻你周围的人都在变化。”

“在这里，你永远不可能遇见你认识的人。”

“你再也、不会、见到你想念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无尽绝望和苦痛，如同一只地狱里备受煎熬的恶鬼才会做出的表情，叫我浑身发寒，几乎战栗。

话音未落，他已不见了踪迹。

我晓得，我亦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没有人，能够在这条路上，遇见同样的人第二次。

原来在这里，在这个人死后才会来到的地方……

所有缘分都是被斩尽的。

——“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你想念的人。”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我心上，生生地疼着、酸着。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我心中，唯独浮现的，只有奚容。

只有奚容。

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名字……

睁开眼，闭上眼，全部都是他。

全部都是他……

这两个字我含着无尽眷恋碾过唇舌，哪怕是轻轻风吹草动，都足以叫我眼眶酸胀、犹如万箭穿心。

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你想念的人。

可我……好想他啊。

想到……每一秒都犹如有一把利刃在我心间一刀刀将我凌迟，每一秒都如被放在油锅上熬煎，又如同身处数九寒冬，周遭人来人往，众生万象在眼前默默流过，只剩下陌生的面容，却再不能见那个我最爱的人。

这才是，最极致的孤独，最无声最痛苦的折磨。

63 第63章
我茫然而漫无目的地走着。

无法停下，无法休息，被推着不断往前走去。

或者说，我也只不过是在随波逐流。

这条路好长好长啊，好似永远不会有一个尽头。

出路在哪里呢？

就要这么永远地走下去吗？

奚容，奚容……我好想见奚容。

脑子里奇异地最后已不剩下什么多余的思想，唯独这一个执念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深刻，如同刻进了我的骨骼、我的灵魂一般。

如果我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我还能见他一面吗？

路的前方……是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之前似乎有一个人告诉过我……

那里是渡口。

所有人都在排队乘船，乘船就可以上去，一直往上，就可以到达天堂。

到达了天堂，我就可以见到奚容了吗？

也许吧，大家不都想去天堂吗？到了那里，应该就可以实现我所有愿望了吧？

思及此处，我稍微振作了一点精神，就像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似的。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水声越来越响，我来到了一处简陋的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也不过是竹子路看起来突然断了罢了。

与我先前判断的没错，这里出现了一个拐角，我应该是来到了这个“回”形平面的某个边角处，向前走是渡口，渡口外则是一片如云层般雾霭霭白茫茫的河水，左边连通着另一条笔直的，与我来时无甚区别的竹子道路。

路的终点，有无数个后脑勺乌泱泱地挤在我前面，我踮起脚迫切地张望着，终于在最前方看到了一艘小船。

那岸边，一个披着一身黑色斗篷的家伙静静地站着，浑身上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看不出容貌，只是我直觉他似乎很年轻。

他看上去很有威望的样子，因为所有排在前面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而他只负责点头或者摇头，他若是点头，那个人就会表情惊喜地踏入河上的小船，他若是摇头，这个人就只能掉头离开，左转继续行走。

我想起一个之前听到的词——“摆渡人”。

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摆渡人吧。

整个排成长龙的队伍行进地很慢，我只好一直等着、候着。

此时我有些心虚和忐忑，心想，若好不容易排到我了，如果那摆渡人冲我摇头，我该怎么办？

听说生前多做好事，功德足够，才能获得乘船的资格。

我努力地回想着我从前都干了些什么，然后非常遗憾地发现，我不过是个庸庸碌碌的俗人，不好不坏，更不提什么出色的功绩，完美地应了那四个字——“无功无过”。

完了，越想越慌，我怎么总感觉，越是不想让它发生的事，越是容易发生呢。

后悔了，要是生前能再多行些善事，哪怕多捐些款给穷人也好啊。

龟速挪动的队伍前面终于不剩多少个人了。

我朝前迈了一步，谨小慎微，心跳如鼓，心中暗暗祈祷那摆渡人能够冲我点头。

凑近后，这通身黑色的家伙好似周遭地冒着寒气，明明他的模样大约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却平白让人产生一种畏惧感。

我走上前，站在渡口中央，一步之遥的地方，小船飘荡在水面上，船上已经坐满了人，似乎并没有我的位置了。

摆渡人一动不动，貌似应该是正盯着我端详着我，毕竟他的脸被斗篷遮去一半，我并看不见他的神情。

时间过去良久。

我心中燃起的希望已经被浇灭了一大半，愈发想着恐怕要完蛋。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面前那艘载满了人的小船开始远离岸边，正准备行进。

我心中叹息，自知是没戏了。

好吧，也不太意外，只是还是有点难过。

我缩了缩脖子，正准备灰溜溜地拐弯，识趣离开，忽然，那浑身黑衣的摆渡人上前一步。

他清冷虚幻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船要开了，还不快走？”

声音的确很年轻。

我完全傻了，愣在原地。

他微微低头，伸出斗篷下白骨状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推了我一把。

明明他拍我的力气也不是很大，我却像凭空受到了一股吸力一般，在最后一刻，一步跨上了那艘摇摇晃晃的小木船，挤进了人群中央。

船缓缓开始行驶，我猛地回过头，岸边那黑色的人影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水流是向上的。

伴着哗哗的水声，小木船嘎吱作响，行进在白色的水汽与雾沼中，很快，一片如繁荣街道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我到达了第二层。

抬眼望去，似乎离那个穹顶最亮的地方近了一点点，当然，只有一点点。

下了船，这里的人数明显比底下少了许多，也不再你推我搡地挤作一堆，甚至于，我在路边看到了不少类似居民楼的平矮建筑，建筑风格与底下也相当不同，显得典雅精致。

下船后路边立刻有一家玻璃橱窗的店面，门上挂着彩色的风铃，人来人往，生意看着相当红火。

稍稍走进，一股甜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定睛一瞧，店铺里面竟然全是五颜六色的糖果，搁在整齐的柜子里煞是好看。

我不由地迈开脚步走进了店里，地板是木头的，店的地板中央有一块正方形的、独立的木板嵌在中间，左右钉着螺丝，若是不特意关注很难发现，就好像在那地板上曾经有一个可以打开的活门。

为啥会有人在地板上开了一个门啊？

这个疑惑的念头一闪而过，我没太在意。

一路上奇怪诡异、颠覆我世界观的事物太多了，我都感觉自己见怪不怪了。

我走到柜台前，一位挽着妇人髻，年龄约摸二十几岁，皮肤白皙，温婉美丽的女性接待了我。

“你好呀。”她冲我和善友好地笑了笑，眼角有一点点纹，光看长相就让人觉得很容易亲近。

她细声细语地道：“以前没见过你，来买糖吗？”

闻着香味了，我的确有点想吃糖，但我兜里没钱，不知该用什么付款。

我犹疑地点点头：“你是……这店里的老板娘吗？”

“是呀。”她答。

“你是个人？”

“是呀。”她眨眨眼睛，噗嗤笑了起来，表情生动，“怎么了？我看起来很不像个人吗？”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看起来，“正常”地甚至不像话。

她说起话来就像我在人间见过的富有气质的优雅少女那样，不快，甚至很慢，娓娓道来，好像一行婉转多情的诗句。

我同她聊了这许久，她却并没有消失，仍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不过想来也是，她都在这儿开店了，总不能时不时就突然不见了吧？

我说：“你这里的糖，要怎么卖？”

“要钱吗？”我询问道，“可我没有钱，这鬼地方要怎么赚钱？”

“你给我时间就可以了。”她说，“你一个月过来一次，然后我会给你一颗糖。”

“不过今天你第一来，我就免费送你一颗吧。”

她从琳琅满目的柜子上，拿出了一粒绿色的，用透明纸包好的糖果，递到我手里。

走出店门，我将糖拆开，倍感珍惜地含在嘴里，甜味自舌根蔓延开，一路从喉咙延伸至身体里，好像稍微冲散了一点我心中酸痛悲苦的情绪。

我知道这糖果店为什么生意这么好了。

因为心里太苦，所以得吃点甜的润一润。

一颗糖很快就融化完了，好可惜，那种心头稍微松泛一点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微弱的甜味就完全没有了。

我又开始想哭，想奚容，想得痛彻心扉，难受得恨不得捶地。

我很勉强地花了很久收拾好心情，再次开始前进，走向这一层的渡口。

这一回，我却没有上一次的好运了。

码头边根本没有船，我问了别人，据说只有寥寥无几的幸运儿能够登上这一层的渡船，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只能等，等船来，至于要等到猴年马月呢？不知道。

怪不得到了这一层后连排队的人都很少了。

我只好无所事事地晃回来，又经过糖果店，我厚着脸皮进去找老板娘。

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光顾，老板娘也没在柜台，大概是到里屋去了。

我又不经意踩在了那地板的活门上，走上去和平地没什么区别，唯独感觉那钉子不太牢固，随时都能被拆掉的样子。

推门的时候风铃叮叮地响起了，里屋的门开了，老板娘走出来，她身边却还跟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之前我在底下见过的那个浑身冒着冷气的摆渡人。

对方瞧了我一眼，似是并不意外，微微颔首表示致意，我还沉浸在震惊中，点点头向他打了个招呼。

摆渡人脱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惨白清隽的青年脸庞，他默默地站在盘着妇人髻的少女身边，明明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却仿佛自成了一阵旁人难以入内的结界似的。

哦…………！

我恍然大悟。

这俩人，他们，是一对吧。

老板娘朝我笑了笑：“又来啦？不会是冲我讨糖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自知理亏，明明定好的一月之期，这才过了多久。

但是实在太苦了，太痛了。

没有糖，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撑下去。

“好吧。”老板娘很好说话地道，“那就再给你一颗哦。不过悄悄的，不要让别人知道哦，不然我这店分分钟要被抢光啦。”

这次，她又给了我一粒桃粉色的糖球。

64 第64章
不知不觉间，我跟老板娘似乎成了好朋友，因为那段时间我频繁光顾，有时候只是因为太无聊了没事做想找她说说话，但她真的好好，每次我去她都会多给我糖。

有一回，我询问她：“天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我其实不在乎我过得怎样，我能不能上天堂都无所谓，我只是很想念我留在人间的爱人。”

“……我还能见他一面吗？”

她听完，沉默了良久，有些哀伤地道：“来到了这里的人，就已经回不去人间啦。”

“真的不可能了吗？”我不死心地问。

“嗯。”她有些艰难地回答，“自从我离世后已经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还能够回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无比绝望，好像心里支撑着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那我爬到最上面，如果有一天我到了天堂……”我抓着她，泪流满面，崩溃地问道，“我也不能见见他吗？我要求不高，我只是还想见他一面……”

她叹了声气：“天堂是天堂呀。”她说，“你即使到了那边，也不再是人间。”

“但能到达天堂的人……应该都会非常幸福快乐吧，毕竟所有人都很憧憬去往那边。”

是吗？

幸福？快乐？

可我要是没有奚容，什么才是幸福快乐？

天堂？万人憧憬？那不过是个笑话。

我不想去了，我不想去天堂，我只要奚容。

成日里，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游荡。

我只能靠不断地摄入糖分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否则我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那种钻心挠肝的痛楚和思念是没有让人习惯的一天的，如同烈火焚身，切肤蚀骨，只要柴薪不尽，这火势就只会一日日不断加剧增强，不停地突破我的承受上限。

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马上要撑不下去了，可我已经死了，却不能再死一次。

不得解脱，永世不得解脱，这种感觉，可真是……

我有时想，身处地狱，或许也不过如此。

……等等，地狱？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惑。

既然这儿都有“天堂”这个概念了，为什么却不存在地狱呢？

为什么没有地狱呢？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往上走是天堂，我不要去天堂，那么往下走又会到达哪里？

我问旁人，有没有回去底下那一层的渡船，他们用一种看痴呆的眼神瞧着我，脸上分明写着，你是不是有毛病？

“好不容易都上来了，你还想下去？”

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搜遍了整个第二层，无奈地发现我果然并没有办法离开。

一旦上来了，也就没有了下去的路。

所有码头的渡船只会往更上方行驶。

绕了一圈，于是我又回到了糖果店。

这天，老板娘和摆渡人都在，摆渡人站在柜台边，温婉美丽的少女坐在柜台里，像一尊不动不言的雕像。

大多时候，总是少女一个人冲他说话，而摆渡人只是偶尔点头应答。

但我莫名地觉得，他们呆在一起的样子就看起来很和谐。

有种冷冷的狗粮往脸上砸的感觉。

我走进店里，老板娘惊喜热情地朝我挥挥手。

“你来啦？最近都去哪儿啦？好久没见你过来……”

她说着就要从柜子里给我拿糖，我却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要糖的。”我说。

“哎？”少女眨眨眼，表情有点迷茫，“你不要吃糖了？”

只是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我愈发形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测，迫不及待地想验证一番。

“我要回去。”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回去见他。”

她愣了愣，有些无奈地笑了：“我不是都跟你说啦，没有人还能回到人间，你又何必这么执着呢？早点放下不好吗？”

我盯着她：“那你知道……”我指了指脚下那块被钉子封住的活木板，“你店里这扇门，会通往哪里呢？”

她完全茫然地摇摇头：“自从我接管这家店，这块奇怪的木板就一直在这儿了。”

“钉子钉得很牢，也许是地板曾经破了个洞，有人用木板封上，免得顾客进来时不小心摔跤吧，怎么了？”

我立刻蹲下身，将手指扣进地板与木板的缝隙里，徒手开始拆卸那块木板。

“哎，你干什么呀？”老板娘惊呼了一声。

我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扒那块木板，木刺嵌进手里，扎进肉里，丝毫不觉得痛。

我感到摆渡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我身上，可他却没有上前阻止亦没有说话，整个人好似一具称职的摆件。

我却隐约觉得，他一潭死水的目光好似含着些别有深意。

我使出最大的力气，抱着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决心，死死地抓住那块木板。

“咔——”

一瞬间，那木板被我唰得掀起来，我踉跄一下坐在地上。

老板娘急急忙忙地上前扶住我，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我喘了口气，摇摇头，我的手大概有点事，但我不太介意。

店门口顿时聚集了无数闻听骚乱跑来围观的路人。

黑色……无穷无尽的黑色……

木板被我掀起来后，露出底下一个正正方方，不断冒着浓郁黑气，深不见底的洞。

那黑气从洞口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弥漫在整间店里，显得诡谲而渗人。

我听到有人惊呼、有人尖叫，他们围在洞口旁边，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好可怕……”

“你离我远点，我不要掉下去……”

“掉下去会怎样？那底下是什么地方？我会魂飞魄散吧？”

“地狱……！那一定是地狱！啊啊啊，竟然有人把地狱的门打开了！”

我缓缓扶着地爬起身，走到冒着黑气、深不见底的洞口边缘。

朝下看去，只有一片叫人凭空产生恐惧的黑色，纯粹的黑色，与外头天上降下的纯洁白光形成鲜明对比。

我站在摇摇欲坠的洞口边缘，静静凝视着那令人心生畏惧的黑暗深渊。

我正欲上前一步。

摆渡人清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如同迟暮的钟声。

“那里是地狱，你确定要下去？”

他用忠告的语气说。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往上走，你想清楚，你下去了，可就再也上不了天堂了。”

“回来吧。”

我转过头，看到他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要回去。”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脚下是地狱吗？

我不知道。

很多时候，我根本怀疑，我早已身处地狱良久。

我早已备受折磨，在最极致的苦痛中来回熬煎，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大不了，也就是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果。

我只想回去再看奚容一眼。

我在周遭的尖叫声中，毅然决然地纵身一跃，没入那看不清尽头和终点的深渊。

然后，瞬间被全然的黑暗包围，

剧烈的下坠中，寒冷的风刺入骨髓，好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割在我的皮肤上，叫我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视线最后一幕，是摆渡人与他的少女并肩站在上边，他好似对我做了一个口型，道——

“恭喜。”

活着的时候我从来不过一介庸庸碌碌的凡人，大部分时间都扮演着老师家长眼里的乖孩子好学生，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勇气做任何出跳的事。

死后，我亦只是个平凡寡淡、无功无过的鬼魂，淹没在芸芸众生中，不足为奇。

我想，这一回，大概是我干过最大胆、最出格、最勇敢的事了吧。

下落时巨大的冲力让我产生了一种类似经历了剧烈撞击的眩晕感，头脑都在发蒙，如同一台受损断电的机器一般，连我下坠前那一刻脑袋里正想着什么、念着谁……都随之忘了个精光。

再次睁眼，我看到冰箱内莹蓝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而我面前的柜门上结满了凝固的雪白的冰霜。

65 第65章 正文完结
所有我丢失、遗忘的回忆至此结束。

此刻，我站在与昔日别无二致的竹子路上，岸边水声哗哗作响，身边人来人往，他们昼夜不息，一波一波推推搡搡地往前走着。

我又死去了一次。我又回到了这里。

一切宛如一场无比荒谬的梦境，我却清楚地知道，我的的确确，成功地重返了世间。

这一回，我不再手足无措，我着急忙慌地推开前方的人群，在道路上奔跑了起来。

我焦急地飞奔着，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前方渡口。

摆渡人仍如一枝松般站立在码头，披着黑色的斗篷，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

他再次看到我的时候好像并不惊讶。

他说：“你回来了。”

我回到了糖果店。

洞口的地方再次被木板封了起来，这次钉上了四个钉子。

我推开门，清脆的风铃叮叮作响，甜丝丝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板娘撑着头哼着小曲坐在柜台后，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亮，表情惊喜。

“你终于回来啦？”

她说。

“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笑起来，却笑出了眼泪。

“因为我发现我还是舍不得人间。”

我说。

“我还是放不下他。”

后来摆渡人才告诉我，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故。

偶尔有发了疯的灵魂不要命地往下跳，但也很快就会回来。

上一次应该是好几十年前。

我问：“那那个灵魂后来怎么样了？”

他沉默片刻，说：“他发现了这里的秘密。于是那个灵魂就留了下来，成为了最底层的摆渡人。”

我愣了愣。

“那为什么他跳下去之后又很快回来了呢？”

我问。

“他看到了什么？”

摆渡人道：“他发现自己即使回到凡间，也只是一缕飘在半空中的幽魂，没人看得见他，没人听得见他说话，他的骨灰埋在漂亮的墓园，上面仍是他最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看到自己的父母过得很好，只是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

“于是他放下心，默默地随风离开了。”

我忽得怔在原地，那一刻，如同心脏中了一枪，浑身冰凉。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我不过是个已逝的魂魄，我以为我也只是回去见奚容一面——他不会瞧见我、不会发现我、不会注意到我，我只不过做一只不被世人看到的孤魂野鬼，悄悄地飘到在他身边，偷偷地望他一眼，满足我自己那点无妄的念想。

……我只要看他一眼，他过得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可谁又能想到，奚容却执着地完整保留下了我的身体。

我从那黑色的洞口跳下去后落入凡间，灵魂入体，于是，我“复活”了。

但这具躯壳毕竟早已死去了，于是它会时不时地腐烂，只靠我的灵魂或者说微薄的意志勉强支撑着。

这样非生非死的状态显现出来，看上去便如同得了一种一般，叫我的皮肤时不时地溃烂流血，再长好，反反复复。

老板娘将我留下来，说她这店里正缺一个伙计。

于是我便呆在了糖果屋当临时工。

说是打工，其实就是在顾客上门的时候负责招待一下而已。

出售糖果，换取时间。

至于糖果是哪里来的呢？

我若有所思地想起了又不在店里，不知道跑去哪里约会的摆渡人和他的少女。

哦对，最近我还多了一项新业务，得看着那些顾客，随时提防他们趁我不注意掀了木板跳下去，尽管这事不常发生就对了。

毕竟摆渡人都说了，每过几十年，大概会出现一次吧。

我最近才刚刚晓得，原来糖果屋的楼上还经营着一家客栈，接待那些在街上游荡、无所事事的鬼魂们。

只是要住店的话，需要交付的时间就更多了，据我观察，一个人（实际是一只鬼）大约每半年才可以来一次。

也许是因为成为了半个“工作人员”的关系，我跟摆渡人、糖果店的老板娘一样，不再受随时变换的平行时空和世界线的影响。

形形色色的面孔来到店里，每一个人其实我都记得。他们有的几个月才来一次，有的几年都不见踪影，有的成天在门口徘徊，眼巴巴地望着店面。

我见证着他们或痛哭流涕，或失魂落魄，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故事，每个人都曾背负着一段在凡世刻骨铭心的人生。

我听着、看着……

身在其中，也在其外。

很多时候，或者更准确地，绝大部分时候，我仍想起奚容。

只是我此时的心境也与之前大不一样了。

我依然想念他，只是我不会再回去了。

他答应我会好好活着，我就愿意相信。

而我抱着有限的、却也足够美好的回忆，度过永恒漫长的时间。

我想，我愿意年复一年在这里等着，等他幸福美满、长命百岁，最后，也许某一天，我们会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口，不期然地再次相遇。

那时候，我大概能笑着说他即使老了也是个有风度的俊老头，他子孙满堂，家里的熊孩子管也管不过来，而我倒还青春年少，然后我目送他功德圆满地走上渡船，被天上的圣光环绕，只留下一个苍白的背影。

毕竟救死扶伤是积大德的事情，我从来不怀疑，像奚容这么好的人，一定是会去天堂的。

那天，我撑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塞满了各种糖果，像一只冬眠前的仓鼠。

做伙计的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运用工作特权，自由自在地随便吃糖了。

店里的生意经常是一阵一阵的，尤其是下一班渡船上来靠岸后，我就会迎来一波客流高峰，平常时候光顾的人并不多。

正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

我随口说了句：“欢迎光临，买糖吗？”

等到看清楚来人，我睁大眼睛，如同原地风化了一般，一时间完全无法反应过来。

那张俊美的脸线条分明，生得极好的眼睛如同藏蕴着一汪星河，他一身白衣，就这么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顺着脸颊蜿蜒流淌而下。

他走到柜台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被泪水浸湿的脸。

“不买糖。”他轻轻地说。

“我来找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番外哦

66 番外1 幸福喜乐
我怎么也没想到，才没过多久，奚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我心里复杂极了，又希望他来，也不希望他来。

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来不及说。

一时间，我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晓得抱着他哭，哭得周围进店的顾客都颇有些稀奇地朝我们这儿瞧。

不过这生死离别、阴阳两隔的事儿每天都在上演，他们大概也见怪不怪了，底下那层的情况更离谱，许多刚来的鬼魂甚至会在路上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如同疯子一般，而消极一点的则直接跟木棍似的横躺在地上，被后面的鬼踩几脚、踹了也不走。

事实上，还在世时，我想我们没一个人能坦然接受死亡这件事，只是暂时性地遗忘罢了，曾听人说，这是上天给予人类的礼物，让我们活着的时候忘记对死亡的恐惧，于是拼命活着、挣扎着，向死而生。

到了这边，大部分“人”一时都难以接受，甚至精神失常，那把悬在头顶一辈子的铡刀终于落下了，他们痛苦、撕叫、直到最后，渐渐习惯和麻木，亦不再觉得可怕了。

再比如我，先前我总是左右为难，担心奚容过得不好，忧虑他老是加班伤身体，看他生病我都跟着难受……可当他真的出现在我眼前，一切尘埃落定，反而心里忧他早亡的酸涩与二人重逢的意外交织，也给我带来了完全松懈、释然的感觉。

那时，我也并不曾料到，我们还能在此处再次相遇。

这糖果屋真是个如同世外桃源般神奇的地方。

老板娘回来的时候我仍同奚容抱在一起，什么招呼生意、接待客人，我全都不管不顾了。

整个店里已经排起长龙，但奇异地是，他们并未催促，也没有发出一声抱怨，而我沉浸在与奚容重逢的喜悦中，早就将周围的一切外物全部屏蔽了。

她风尘仆仆地从乌泱泱的人群中挤进来。

“哎哟哎哟。”她惊呼一声，“这是怎么啦？”

然后她息了声，我从巨大的情绪波动回过神来，见她掩着唇，盯着我们笑。

我有些脸热，表情讪讪，却舍不得松开奚容的手。

我这时才注意到，奚容分明也红着眼，只是他怎么看都比我克制冷静多了。

他搂着我，将我置于怀中，并未说话。

老板娘把客人都送走后，再次将笑意盈盈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明明她是个相貌二八的年轻少女，神情中却饱含着经年历久积淀下来厚重的慈爱温润。

我这才想起来，她明明同我说过，她已在这家店里呆了几十年了，若论岁数，大概是我的祖奶奶或者太奶奶那一辈的人了。

“就是他吧？你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她笑嘻嘻地道，“嗯，眼光真好。”

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道，她在楼上的客栈给我们留了一个房间，随便我们想住多久都行。

“祝你们幸福喜乐。”

她轻声细语地说，并为我们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

我感动极了，轻声谢过了她的好意。

我从没有来过这店楼上的客栈，我毕竟只是个卑微的打工仔，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进入房间后，我竟觉得这屋内的陈设摆件竟有点像我们生前我和奚容住过的那家。

我充满珍惜地拉着奚容，左瞧瞧右看看，发现他做鬼时依然和他做人是一样好看帅气，让我根本挪不开眼神。

他好笑地摸了摸我的脸：“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坐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要把之前落下的都补上。”

唉真是的，哭久了，鼻子都堵上了。

奚容哄孩子一样温柔地亲了亲我的脑门：“嗯。”

他低低地道：“随便你看多久。”

神奇的是，客栈房屋内的环境可以如同人间一样变幻，是可以随着房客意愿做出的变化。

换句话说，住在这里，若非被刻意提醒，我大概都会错觉以为我们还活在世上，并不曾故去。

这一切太魔幻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有些无法接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荒诞离奇的梦，沉睡在梦中没有醒来。

可每一次，我不管怎么确认，睁开眼，奚容却还真真实实地存在于我眼前。

我一下子支棱起来，从塌上翻滚过去，牢牢地环住他，就好像我们是一具连体婴，没有任何事物能再将我们分开。

我有些想向他打听，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但又担心有些不好，怕戳他的伤疤，我其实也有点忧惧他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这么早死的。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

他是生病了吗？

奚容大约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他道：“情况发生得很突然，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来到这里了。”

简而言之，应当是一场意外，我恨铁不成钢地道，我明明早就过他少加些班、多睡觉，别老是没日没夜的工作，这不，大好的人生，英年早逝，他以为很好玩吗？

可我似乎也没什么立场指责他。

我和奚容在房间内厮混了许久，不知日夜，可就算这样，我却总觉得有数不清的话语想同他说。

我缠着他问，奚容，我走以后，你都干了些什么呀。

其实我最想问的是，他有没有……嗯……有没有想我。

奚容直接道：“我看了你的日记。”

他亲在我的脖子上，低声说：“看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

他道：“要我背给你听听吗？”

我顿时脸颊滚烫，身上痒痒的：“……”

不不不，里面夹杂了多少肉麻的情话，竟都被他看了去，这也太羞耻了！

又过了一会儿……

“奚容……”我耍赖似地戳戳他，小声问，“不继续吗……”

奚容微微沙哑的声音钻进我的耳道里：“这么快又想要了？还没喂饱你？”

说实话，其实我蛮累的，绝对不存在他不够卖力的情况。

他翻身将我笼罩在身下，我一边蠢蠢欲动，一边虚弱地缩了缩脖子。

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心理上爽一爽而已。

奚容却已经在我反悔之前堵住了我的嘴，从源头杜绝了我任何出声抵抗的机会。

害呀，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像个饥渴太久，瘦骨嶙峋的乞丐，一时间把我放在一桌子满汉全席面前，我多半会狼吞虎咽到把自己吃到撑死。

这种体验真是痛苦并快乐着。

其实哪怕我们只是并排躺着，我也丝毫不觉得无聊，只希望永远这么下去。

昏天黑地间，某一刻，我们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懒洋洋地窝在那儿不想起身，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奚容，奚容自觉地去开门了。

门口是笑盈盈的老板娘和站在她身边一身黑色斗篷的摆渡人。

我激灵一下，立刻坐起来，意识回笼，想起我可还是她糖果店的伙计，这段时间已不知道消极怠工多久了，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气。

“别紧张。”老板娘说，“我们只是来跟你们打个招呼。”

“啊？”我充满了疑惑。

“我们打算走了。”她挽着摆渡人的手，如花般清秀美丽的脸上表情云淡风轻，“这家店，就留给你们吧。”

我睁大眼睛：“为什么突然……”

她露出个俏皮的表情：“只是有点无聊，想去别的更远的地方逛逛啦，我们说不定哪天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我不晓得她和摆渡人在这世界里究竟是何种存在，他们不似其他的幽魂，也不用担心他们哪一天会消失不见。

也许正如她所说，他们只是出一趟远门，来一场漫长的蜜月旅行罢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重磅炸弹击昏了头脑，半晌才讷讷地道：“……为什么是我？”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摆渡人忽然道：“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就是这么神奇的。”

他只短短说了这么一句话，颇有些意味深长、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

我顿了一下，惊觉他竟然用了“缘分”这个词。

我回想起，按照之前的推测，我本以为，在这个地方，活人与死人，是不再有缘分可言的——

人只有活着时才拥有爱、恨的资格，我们的爱人只配短暂地拥有，在须臾几十年之间携手共度一程。

可原来，柳暗花明，跨越生与死，我们情感的联结其实从未断过。

要经历了多少个巧合，多少侥幸，兜兜转转，才能让奚容还是寻到了我。

这是我从来想都不敢想的幸运。

原以为，我能同他一辈子短暂地白头相守已是最大的荣幸，如今，倒也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更完美的圆满。

接管了糖果屋和配套的楼上客栈之后，我和奚容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因为客人非常多，糖果如果不尽快生产的话，很快就会供不应求。

至于怎么生产呢……

奚容俯下身，亲吻在我的唇上，温热缱绻的情意融化其间，我的思路便彻底被打断了。


作者有话说：
后边还有两章，不知道为啥没显示出来，大家往后翻翻，莫忘了看

67 番外2 冰山（宋焕视角）
宋焕读医大时，有个学弟一直让他印象深刻。

这家伙入学当天就在学校的论坛上火了一把，无外乎是因为长得够帅。

身边的女同学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这个人，宋焕离开教室时顺便瞟了一眼她们的手机屏幕，发现她们正在四处传阅一张偷拍照片，上面的男生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细金属边框的眼镜，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侧脸苍白立体。

他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人看着就难以接近，不知她们在花痴些什么。

但若只论容貌，的确是万中无一的无可挑剔。

后来他听说，这个学弟的名字叫作奚容。

巧合的是，奚容入学后，就住在他宿舍的对门，只是他最近研究生快毕业，跟着导师东跑西走做项目，明明住得这么近，却硬是没碰上过对方一次。

他是有一次回宿舍取东西的时候正巧碰上一个认识的小学妹在楼下眼巴巴的候着，一时好奇问了两句，才知道奚容跟自己住在同一楼层。

那小学妹说，是来给奚容送贺卡。

不晓得是什么事，宋焕不再打听，正打算上楼，正巧这时候见一身黑衣的奚容从楼上下来，他穿得很简单，通身却透着种自然的矜贵感。

宋焕听到身后，奚容清清冷冷，如同冰片摩擦发出的声音。

他简短说了两个字：“谢谢。”

宋焕爬楼梯，过一会儿，他身后规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感情缺失啊？

宋焕如是想到。

某一天半夜，老旧学生宿舍的龙头漏水了，公共洗手间内一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好巧不巧，宋焕所住的寝室位置正是离公共洗手间最近的那个，因为建筑年代久远，宿舍的隔音功能差到约等于没有，整夜他都无法入睡，那不间断透过墙壁传来的水声令他烦躁不堪。

最终，他忍无可忍地翻身下床，半夜两点多，他打算去厕所看看那该死的水龙头到底有完没完。

他推开门，正在这时，对面的房门也开了。

宋焕揉了揉眼睛，意识到眼前的人可不就是那个风靡校园的学弟奚容。

对方穿着睡衣，大概也是起夜，他没戴眼镜，眼睛在走廊强光下微微眯起，宋焕莫名想起来宿舍楼下昼伏夜出的黑猫。

奚容没同他打招呼，走在宋焕前面进了洗手间，宋焕以为他要去小解，却不想他去洗手间看了一眼，又掉头回去了。

这人干嘛呢？

宋焕满腹疑惑，没睡醒，出来溜达一圈？

没过片刻，奚容拎着一个大盒子从宿舍出来，接着，他走到水池边上，抄起工具盒里的老虎钳对着漏水的龙头就是一通捣腾，整张脸上寒气森森，一副简直要杀人的模样，额前的头发睡得都翘起来了。

宋焕看着他那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倒比白天他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看着“正常”多了。

奚容转过头，终于像看到了宋焕这个大活人杵在旁边似的。

“嗨。”他举起钳子，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你能帮忙搭把手么？”

那件事之后，宋焕渐渐和奚容成了朋友，后来在很多年后，他们在同一家医院相邻的科室工作，从校友成为了同事。

奚容的工作风格和他上学时的作风相差无几，宋焕自然听说了，奚容在校期间专业课的成绩年年都是全系第一，后来亲自由院长带着实习，毕业时代表全校优秀毕业生发言……如此优异的表现更令奚容在低年级的学生之间添上了一层遥不可及的夺目光环。

他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宋焕从不怀疑这一点。

但他有时也觉得看不透对方，尽管宋焕是学神经和心理出身的，但课本的知识并不足以让他完全了解一个人的内心所思所想，而奚容的存在则完美的符合了冰山理论甚至更多，露出水面叫旁人看到的只有七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全部隐没在水底。

因为奚容看起来不在乎一切，吝啬对他人的悲苦或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绪动容，宋焕有时甚至觉得，他的极度优秀简直像是一种变态的自律和常年养成的惯性。

那年，宋焕终于和恋爱长跑五年的女友喜结连理、修成正果。

婚礼举行当天，宋焕竟然才知道奚容原来有个谈了两个月的女朋友，当年他们同校的校花，但奚容平时从未和宋焕提过这件事，宋焕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奚容和女朋友一同赴宴，郎才女貌，却相敬如宾如同一对熟悉的陌生人，怎么看都透着种诡异的变扭。

外人都看得出问题，当事人却乐在其中，宋焕欲言又止地看了又看笑靥如花，挽着奚容手臂的美丽女性，心想，或许奚容只是不擅表现，毕竟爱是人生来的本能。

爱情是浓烈的，激情的，爱上别人，这座冰山自然会有融化消解的一天。

何况他知道奚容也并不是对人对事永远这么冷漠。

他下班时会去隔壁的超市买猫粮，宋焕有一次撞见奚容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喂猫，一群流浪猫围着他在脚边打转。

在那时，他发现奚容虽然面上不显，但是眼中万年不化的清冷有了改变，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

可惜了，那股温暖是对这猫咪才偶尔会流露的。

没过多久，他听说奚容和女朋友分手了，奚容告诉他的原话是，她受不了自己工作忙碌，而他也的确没有更多的精力时刻照管对方，于是，和平分手。

宋焕见证奚容放在办公桌的手机疯狂震动着、被奚容掐掉、再来回往复的全过程，他想，若是他，自己老婆打来电话，除非他实在有什么要紧事看不了手机，否则怎么敢挂她电话。

他暗叹了一口气，默默为好友的终身大事操起了心。

但这事急不得，他想，或许只是缘分没到吧。

又过了几年，奚容收了一个难办的患者。

那是一位从乡下小镇来城里求医的中年女性，住院时两颊消瘦脸色蜡黄，已经到了胰腺癌晚期，病情危重。

治不了了。宋焕心知肚明，这种整个医学界目前都尚且束手无策的恶性肿瘤，奚容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说难办，也并不是因为这名患者有多棘手难搞，事实上，她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还算容易沟通，大部分时候对待医护人员都相当礼貌客气，只是生活的苦难在她粗糙的面容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痕迹，她有时会默默地流泪，查房的护士都知道，只是没人会说。

最难的，是她带着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儿子，叫阮梨，他的爸爸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家里只剩重病的母亲一人，实在是可怜得叫人不忍。

没过多久，女人留下年轻的儿子撒手人寰了，那天晚上，宋焕眼睁睁看着那个刚满十八岁，年轻瘦弱的少年蹲在自己母亲病房外的墙边，头埋在膝盖里，弓起的背脊一抽一抽的。

他好像觉得将自己牢牢缩起来，变成一个占地很小的球，就能够以此抵抗来自外界、来自这世界、来自这命运捉弄的恶意。

可所有人来人往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这一切经历，不过是世间常态而已。

痛久了，也就麻木了。

就在这时，一身白大褂的奚容走过来，宋焕在一边，看到奚容那张常年不动声色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微微的不忍，他静静站在将自己缩成一团的阮梨旁边，阮梨并没有发现他。

奚容安静地在阮梨身边站了很久，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亦有些茫然，宋焕很少见到奚容产生的表情此刻全部出现在他脸上，就好像以前奚容在街边喂流浪猫时，他伸出手却又收回的样子。

可这一次，奚容的手搭在了阮梨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于是后来，在宋焕得知奚容在偷偷照顾那个男生时，他并不觉得意外。

春来冬往，阮梨的样子大变了样，性格也活泼爱笑不少，有几次阮梨来医院，宋焕已有些不记得这小家伙以前偷偷躲在墙边哭的样子了。

他澄澈明亮的眼里重新闪现出灵动的光，奚容在手术室，他就趴在奚容的办公桌上，无聊地转着椅子，玩奚容的钢笔，明媚的阳光从窗边洒进来，柔软的短发在光线中像金色的太阳一样耀眼夺目。

也许形容一个男性用讨人喜欢这个词有些奇怪，但事实上，宋焕其实很早以前就猜到，奚容会爱上阮梨。

他接触过不少同性恋治疗案例，当然实际上同性恋不是病，也并没有治疗的必要，但不少家长在青春期发现孩子有这个苗头时都会颇有些荒谬可笑地拉着孩子在心理科就诊。

宋焕看待事物很客观，人会爱上另一个吸引自己的个体，这再正常不过了。

与性别无关，甚至与繁育本能无关。

人类身上既存在兽性也存在神性，而他一直相信，爱情并不是欲望或者种族延续的衍生品，那是更伟大的，神才拥有的东西。

没有人能参透其中的奥秘，或许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只是两个灵魂的相拥陪伴。

后来有好几次，他甚至见奚容对着手机，露出不易察觉的微弱笑意。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地简直不真实，开口叫的就是“梨梨”。

他可真是彻底转性了。

宋焕由衷地为奚容高兴，满心欣慰地想——

他终于看到了冰山融化的这一天。

然而美好的东西是易碎的，幸福是不长久的。

在宋焕以为他们终于尘埃落定后，阮梨生病了，和他过世的母亲走向了同样的命运终点。

阮梨走后，奚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甚至更加不近人情、更加冰冷。

一个人热过、被捂暖过，再次跌下，其实并没有办法回到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状态。

宋焕见过奚容整个人浑浑噩噩、满身酒气的样子，他坚硬的外壳完全破碎成灰烬，只剩里面一个颤抖孤独的灵魂。

他生了一种在表象下难以察觉的病症，没有实体，无法言说，只有痛苦是真实存在的，钝刀子割肉般消磨着这个曾经看淡一切、优秀完美的男人脆弱的神经。

宋焕是个医生，奚容也是，他们是好友，是同事，但角色倒转，奚容却成了那个病人。

可他能怎么办呢？宋焕想，他也无能为力，谁都没有办法。

一年以后。

一切好像看起来都慢慢过去了，再痛彻心扉的伤疤也总该随着时间逐渐愈合。

奚容某一天突然问了宋焕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说：“你不觉得，最近医院的走廊里总有人鬼鬼祟祟的吗？”

宋焕一头雾水地摇摇头：“是吗？”

他忧心忡忡地想到一种可能性：“最近那几个病人的家属总是闹事，尤其是冲你来的。我一会儿让保安注意着点吧，把外面的人放进来可就不好了，万一出点什么意外……”

奚容却说：“没事，不用管。”

他自言自语地道：“应该只是我的错觉。”

几周以后，宋焕跟以前一样带着瓜果蔬菜和日常必须品去奚容家探望，这是他之前养成的习惯，因为见识过奚容最差最糟糕时期的状态，他担心奚容哪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最后出点什么事。

那天奚容看起来还好，还挺正常，上来却对宋焕说了句：“阮梨回来了。”

宋焕第一反应，好的，这么长时间，他终于还是疯了。

直到宋焕出了严重车祸，躺在病床上以为自己已死去一次时，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名叫阮梨的少年出现在眼前。

阮梨周身透着种说不出来的微弱怪异感，这个原先容貌清隽、讨喜活泼的少年此刻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毫无血色，有些虚弱的样子，但脸上的神情和形态却与宋焕以前认识他时别无二致。

他一时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阮梨明明已经死了……

从阮梨的口中，他得知了过于离奇荒诞的真相。

阮梨他竟然“复活”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怎么可能啊？

可摆在面前的铁证却容不得他不信，阮梨回来了，奚容并没有疯，宋焕甚至想，是不是上天看他们受苦，才格外开恩准许他们在人世重逢。

即使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并不曾痛奚容所痛，他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这一刻，他也衷心地希望，这经受无数波折的两人，能终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如果这世上有神明，请允许他们相爱相守，即使他知道生死不渝这种超出常识的奇遇，那只是童话故事，说给孩子听，却骗不过大人。

宋焕出院后还需经历漫长痛苦的恢复过程，他无法再工作了，成日只能卧在床上，从前他看望奚容，变成了奚容来看望他。

某一天起，宋焕注意到奚容无名指上出现了一枚戒指。

再后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奚容眼里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阮梨真的出现过，真的回来过吗？

宋焕有时不由地这样问自己，他的确见过对方，甚至与对方说过话，也许那只是他刚刚苏醒时做的一场梦，或许是他自己也疯了、出现了什么幻觉。

奚容一直是个工作狂，宋焕早就知道，他只有在阮梨在的时候才会频繁请假，不知所踪，而那之后他工作起来更加变本加厉，宋焕甚至从很多个以前的同事那儿听闻此事，同事忧心忡忡地说，感觉奚医生最近特别不好，你劝劝他吧，他现在加班起来根本不要命啊，我们看着都觉得害怕，怕他早晚要出事。

宋焕听完，长叹了一口气。

他和奚容从学生时代认识，到如今，也将近十年了。

十年时间，他终于完全了解这个看似冷漠，其实比任何人都重情的家伙。

奚容是一座冰山，他表现出来的七分之一浮在水面上，窥不见底下深藏的黑暗。

可他的七分之七，却全部都完全在诉说着那失而不得的爱意，在哀求着他平生唯一挚爱的伴侣回来。

然后他便知道，不必劝了。

几个月后，他在一天深夜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瞬时浑身冰凉。

奚

68 番外3 一些日常（全文完）
虽然我成了糖果店名义上的老板，但有奚容在，我还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赖床，不去工作。

因为昨夜又折腾到了很晚，我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了之后我在床榻上懒洋洋地滚了一圈又一圈，感觉奚容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还凑过去有点变态地闻了一下。

然后我饱含不舍地起了床。

说起来，当鬼和当人时好像完全没什么区别，起床依旧如此让人痛苦。

楼下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大概是又有一艘船上来了，我担心奚容忙不过来，赶紧收拾停当下去了。

遥遥在楼梯口，我就瞧见奚容坐在柜台前，背影如同一支挺拔的雪松。

店里人很多，我强压住了想冲过去环住他脖子的冲动，毕竟在生人面前……我大部分时间还是挺收敛的。

奚容认认真真看店的样子也好帅，我突然冒出个捉弄他的想法，放轻了脚步，悄没声地走过去，打算吓奚容一跳。

只见，奚容面前的队伍缓缓移动着，最前面正巧轮到个长相姣好的年轻女孩，对方指了指柜台，人声嘈杂，奚容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我竟然看见她红了脸，表情羞涩，眼睛亮闪闪直勾勾地瞧着奚容。

嗯？

嗯？？？

我立刻顿住脚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是谁，谁敢打我家奚容的主意！

一时间我也顾不得别的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笑眯眯地从后压在了奚容的身上，用手环着他的肩膀，对着那个女孩子道：“你好，我也是这个店的员工，来的时间比他还长些，知道的更多。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女孩看到我和他如此亲密，明显很意外。

但她还是试着努力了一下，轻声细语地道：“我想让这位先生帮我挑选一款合适的糖果。”

她的语气柔和，面色犹带红潮，大概是还不想放弃。

奚容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臂，推脱道：“小阮比我更熟悉，让他去吧。”

女孩见奚容岿然不动，面上不由得有些失望。

我就这么半扒拉在奚容身上，在柜子底下翻翻找找。

“不如这款吧，酸酸甜甜，很适合初恋。”我把糖果推了过去，女孩却没有接过，似乎发了愣。

见她仍赖在原地不走，我脸上努力挂着营业式的微笑，就快要绷不住表情，就在这时，我忽然心生一计——

于是我俯下身，掰过奚容的脑袋，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口。

周围的空气好像静了一下，挤满了整家糖果店的所有顾客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

等我放开奚容时，面前的年轻女孩正捂着嘴，脸更红了，神情异常激动。

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尴尬，整个人热成了虾子。

只听奚容冲着对方悠悠道：“看到了？”

他的尾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满意。

我：“……”

等等，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我上了他的勾呢？

-

最近我们打算开发点新口味的糖果。

但至于弄个什么口味，我暂时没有头绪。

毕竟，做糖这种事和写作一样，都需要来点灵感刺激才行。

我试图拉着奚容出去玩，但这么做的代价就是我们必须关店歇业，在这一计划开始执行之前就受到了顾客们的强烈反对。

我只好遗憾地放弃了出远门的想法，心说怪不得之前老板娘直接把店甩给我们自己走人，估计她早就料到这一层了。

社畜人，社畜魂，没有假期，呜呜呜。

这天店铺休息后，奚容面露调侃地问我最近都在打什么鬼主意。

诶唷，说出来多不好意思，我这不就是想整点新鲜的活儿吗。

他一把把我按在柜台上。

我的小心脏立刻怦怦直跳。

然后他指尖捻起一颗糖，示意我张嘴。

这是他新做的跳跳糖口味，糖果在舌尖蹦跶，刺激而又甜蜜。

我一口含住了糖，也咬住了他的手指，相当不安分地由上自下舔了舔他的指缝。

他的眼神危险起来，我赶紧回神，急迫地推了推他，示意他这是在店里，明天一大早我们还要开张营业呐，一会儿弄脏了谁来整理？

他停下手，把我抱起来，扛在身上，几乎是不耐烦地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噔噔作响。

然后我就把别的事都忘在脑后了。

过了几天。

一个年轻的顾客眨着眼好奇地问我们，为什么最近店里的糖果都变成了黄色的？

我木着脸告诉他，因为老板和老板娘过得太快乐了，所以必须要发点黄色的糖让你们尝尝柠檬精的味道。

-

某个晚上，我做了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好像心脏被打了一枪，我吓醒了，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

身旁，奚容安静地睡着，他的手臂搭在我背上，即使睡着了也保持着将我保护在怀里的姿势。

这个梦的劲头有些大，我一时缓不过来，又清醒得睡不着，打算去解个手放松下心情。

我小心翼翼地悄悄搬开他的手，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爬出了被窝。

刚晃到厕所门口，裤子都没来得及脱，黑暗中一双手突然像铁钳一样冒出来，将我死死扣住。

我吓了一跳。

奚容呼着气，气体蹭过我的侧脖子，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奚容，你干嘛呀？”我捏了捏他环抱着我的手，“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又不见了。”他哑着声音，低低地说，“阮梨，你还想跑去哪儿？”

我怀疑他没睡醒，说出来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怪里怪气的。

我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地拍拍他：“我能跑到哪儿去啊？”

我向后放松身体靠在他胸前，安慰道：“我不是一直在这儿吗。”

奚容二话不说，手穿过腿弯将我环抱了起来，直接弄回了房间。

“哎！奚容……”我斯斯艾艾地唤道，“你让我先尿……”

他丝毫不顾我的抵抗，把我扔回床上，摁住我胡乱挥动的手，封上了我的嘴，令我再叫不出声来，只能发出“呜呜”的意味不明的求饶。

结束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注意到窗外的月亮很圆，皎洁的圆盘正挂在天边，没有一丝缺损，柔和的光线照在奚容线条分明，沁出汗液的脸边。

看着他的睡颜，我其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想——

我不会再跑了，我会永远与他在一起。

朝朝夕夕，人长久。


作者有话说：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每一位读者一路走来给我的支持和鼓励，鞠躬。我其实是个泪点挺高的人，有时候写虐面无表情，看你们的评论却经常会被感动到泪目，虽然很抱歉因为时间关系没法一一回复，但真的非常感谢，没有你们的喜爱也没有这篇文的诞生。

祝你们幸福安康，生活美满。

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