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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刑侦一队2：离域
作者：中原逐鹿

文案：
十五年前，一场大火带走了乔离两个亲人，一个作为死者面目全非，一个作为嫌疑人被判死刑。十五年后，乔离来到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担任法医，而早已在大火中葬生的人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真相曲折离奇，他要亲手揭开以慰生父亡灵。

单打独斗一把手真实中装逼逼中带帅的老流氓攻vs业务能力十级强外表冷淡总以为自己是克星的法医受

作者专业不对口，直男文笔，不会成语。

第一部《刑侦一队：下一个嫌疑人》


内容标签： 现代刑侦，强强，天作之合，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主角：乔离、林漠 ┃ 配角：高策、司世堂、叶念念、林清 ┃ 其它：刑侦、推理、爱情┃ 其它：1V1，HE，温馨探案


☆、第1章 毒火（一）
裂火燃烧的声音。

　　火苗跳跃得老高，肆无忌惮地吞噬墙壁！受热的玻璃已经临近炸裂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迸溅到十米之外的高空中；滚滚黑烟从窄小的窗户中翻涌而出，往万里无云的天空袭击着，形成一处火海……

　　一排消防队员并列在楼下，大股的水流进入黑烟后转瞬即逝。火浪太过凶猛，伸出锋利的爪牙，企图把这一切都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扫荡完后就只剩下一片废墟。

　　哭声，喊声，消防车声……喧嚣而无助，恐惧和紧张的情绪因为有可能逝去的生命而被无限放大。

　　不行！

　　里面还有人！

　　消防队长正绷紧肌肉和神经进行指挥，就被人狠狠拽住了胳膊，随即而来的是惶恐颤抖几乎接近崩溃的男人声音——

　　“里面的人呢！”

　　“她在哪！！！”

　　“救出来没？到底救出来没！”

　　……

　　周围的一切倏忽悄然无声，他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明明眼前还留有漫天横流的烈火残影，周身却冷得如同掉进冰窖。

　　那种寒冷是一点一点朝身体袭来的，发毛，战栗，颤抖……这样的感觉先是涌向后背，再是脖颈，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全身。

　　他动弹不得，面前独剩下一张模糊的清秀面孔。面孔越来越远，他想张口挽留，却死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后那张脸变了，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她站在火焰里，却完好无损，嘴角是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乔离。”

　　这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毒针，刺进他的耳朵，令他半边身子都麻木僵硬着。

　　“我在等你呢，乔离。”

　　……

　　乔离睁眼的时候，外面已是天光大亮。窗帘很薄，阳光轻易透过，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斑驳，楼下的早餐店叮铃桄榔的烟火音隔着墙传到他耳中。

　　是梦。

　　乔离轻叹口气，拭去额头上因噩梦而冒出的冷汗。手机正在一旁振动着，他伸手按停昨晚定好的闹钟，一看时间——早上六点半。

　　平时这个点他还在睡觉，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乔天阳的忌日。

　　他好久没做这个梦了，十五年前的事情在他脑海中重演一遍，隔一段时间就来刺激他的神经。

　　特别是半年前见到顾依琳之后——那个本该在大火中尸骨无存的女人，那个十月怀胎把自己生下来还没来得及见证他成长就遭遇不幸的女人，竟完好无损的站在他面前。

　　十五年前就藏身火海的人，如今突然复活。那中间这段时间，她究竟去了哪里？她在干些什么？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吗？有什么苦衷可以让她将真相隐瞒多年而不管不顾自己呢？

　　乔离查了半年，却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那一面之后，对方整个人又消失得彻底，如人间蒸发一般。

　　他找不到顾依琳，也没有十五年前那桩纵火案的线索，虽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一点——

　　他的父亲乔天阳，不是弑妻凶手。

　　乔离太阳穴疼得厉害，锁骨上还留着一两处粉色吻痕，汗水蒸干后的粘腻感让他轻蹙眉头，随意抓起床单上的一件衣服披上去，转身就进了浴室。

　　十五分钟后。

　　“我正准备出门呢！你们呢？”乔离在客厅门口换鞋准备出门，不好拿手机，就放在一边的柜子上开外音，一个浑厚低哑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这东西不肯说实话，高策和阿四正审着呢！”

　　“嗯……”乔离拿好钥匙，“审着吧，再滑头也能被你治服。”

　　手机那头轻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不少：“那我昨晚的表现治服你了吗？”

　　乔离被这声笑弄得耳根发热，昨天那些旖旎的场景一下子涌入脑中。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拿起手机冷冷道——

　　“差得远呢！林队长，你治我的本领有你审讯的一半就好了。”

　　随后直接挂断电话，留给对方一阵忙音。

　　再不挂对方又不知得说出什么流氓话。

　　早上的空气还有些微凉，但小区门口的各类商店早早营业。乔离走进一家花店，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穿着素雅的姑娘，逢人就微笑，这会儿正给十几支还带着露水的新鲜玫瑰去刺包装。

　　“这么早啊！”姑娘见来人是个俊朗的年轻帅哥，嘴角咧得更大了，忙放下手中的活招呼着，“想买什么？我们这里刚进了一批玫瑰，颜色特别正，送女朋友正合适呢！”

　　那娇艳如火焰一般的颜色令乔离略感不适，他微微移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株白色植物上。

　　“那个呢？”

　　店员顺着看过去：“那是马蹄莲，也是前一阵子刚到了。不过……”

　　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乔离问：“不过什么？”

　　他没有买花的经验，除了知道玫瑰代表爱情外也不认识几种花——但那株安静待在角落里的马蹄莲看上去清新自然，他觉得对方会喜欢。

　　“没什么。”一般女生不喜欢马蹄莲这种原因她还是没说出口，毕竟她只负责包装和卖花，更何况送花给女朋友这种事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店员手脚麻利地包装好一束马蹄莲，乔离付钱的侧脸让她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

　　“怎么了？”乔离精神敏锐，自然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是自己看脸看出了神，于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花你是送人还是自己放家里呢？”

　　“送人。”

　　“送什么人呢？”

　　这么问可以旁敲侧击出对方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没有正好借机要个微信号什么的。店员正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时，就听见对方温润好听还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

　　“送，故人。”

　　……

　　永乐公墓位于华安市昌宁区的西边，早年被风水大师勘测过，说是龙脉旺，阴阳两相缠绕，同时穴位得气，土质良好，为华安市不可多得的公墓宝地。于是在那之后，永乐公墓的价格一路飙到了三万多，这还不算起碑的钱，一起算上的话，没个二十万拿不下来。

　　人们笑称：“以后遗愿是把骨灰洒进大海，不是向往自由，而是埋不起。”

　　乔离把车停到了永乐公墓一公里以外的停车场，拿上花往明朗宽阔的大路走去。

　　这地址是赵谨告诉他的，看来这些年，这位早已升上局长的人也没让自己的旧时好友受委屈，毕竟光供着碑位就得花不少钱。

　　走了大概十分钟，乔离在一处墓碑停下脚步，他对着碑上的照片微微一顿——照片里的男人还保持着十五年前的模样，眉眼清俊，眼睛里略带疏离。

　　这些年来，乔离只在梦里见过乔天阳。喧嚣凝滞的火海里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却依旧忘不掉那十五年前的最后一面。

　　他的父亲，乔天阳，故意杀人纵火罪……他到现在也无法相信。

　　可是，曾经葬身火中却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顾依琳又是怎么回事呢？如果这样，当年的纵火弑妻罪是不是可以翻案呢？

　　乔离抿嘴，本泛着苍白之色的唇渐渐恢复血色——来之前那些不安的，视死如归的心绪突然被墓碑上那个男人温柔的面孔安抚住。

　　灰黑的花岗石光滑平整，风雨不侵，乔离半蹲着，将手上的马蹄莲轻轻放在墓前。本该开口询问对方的千万个问题，却在那一瞬间无法说出口——只在最后变成了另一种问候。

　　“原谅我现在才来看您。”乔离在那蹲了一小会儿，而后站起身，轻轻道，“好好休息吧。”

　　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他会亲手揭开这被埋没在十五年时光里的真相。

　　……

　　“钱哥，你那边还有吗？”一个带着耳钉染着黄头发看起来很杀马特的年轻男生对着右手边挥手，“我这边喷完了，还缺点绿，你那边有吗？”

　　被喊“钱哥”的男生长得挺好，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坏笑，是那种校园女生会喜欢的叛逆少年类型，他正奋力在墙上喷绘着一幅春色盎然图，手里边的绿色喷漆都用的差不多了。

　　“绿，找老马要啊！他前阵子不是刚被绿吗？现在头上颜色还浓着呢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了，你也就敢背地里说说，你当面说看老马不一剪刀让你断子绝孙让你连绿帽子也带不成哈哈啊哈哈……”

　　几个杀马特边在墙上进行着彩绘艺术边打嘴炮，眼看一整面墙都满了，最开始那个带耳钉的男生开口了：“钱哥，我们几个到那边去了啊，这边交给你了。”

　　钱伦头也不抬，直挥着手赶人：“走吧走吧，留哥一人在这儿还能快点！”这句话倒是真的，这一群叛逆少年里唯一有美术功底的就是钱伦了，他大学修的美术，没事就喜欢弄点街头艺术。

　　十几分钟后，他将墙上的一些细枝末节处理好，后退几步，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这周围环境不好，声音嘈杂，他过于专心，以至于转过身才发觉这小巷子里多出一人。

　　男人长相普通，龇牙咧嘴，正扶着墙粗喘气，钱伦于浓厚的油漆味中闻到了一抹血腥气，才注意到对方腹部的衣服上一团快要干涸的血渍。

　　“你……要帮忙……”正处于中二年纪的少年虽然叛逆却不乏正气，尽管自己不明对方底细但依旧无法见死不救，迟疑问道，“去医院吗？”

　　男人没说话，表情阴冷地收回手，一步一步朝钱伦走去。钱伦心里害怕，握紧手里的喷瓶，但对方刚走了三步，就一下子往自己这边扑来，手里面还多了一个泛着寒光的东西——

　　那是把刀！

　　钱伦身体动作迟于大脑反应，硬生生看着那男人紧握着水果刀朝自己袭来！但他一时间竟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他感到右侧肩膀被一股大力拽过去，身体直接栽到墙壁上，跌落而下，砸得眼冒金星，看不清前面的场景，只能听见一个低沉略带痞气的男音。

　　“你他妈还敢跑？”

　　跑……跑什么？

　　而后，他努力睁开眼，就看到原来腹部受伤的男人倒在地上，双手反绞在背后，被手铐套牢，原来握在手里的水果刀落到挺远的地上。

　　旁边站了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的线条流畅，看上去很有力。他侧过身，朝钱伦这边看——

　　钱伦眼皮直跳，心中暗道：这么帅的人是警察？不会是拍戏吧。

　　只是这演员有点入戏，眼神过于凌厉，警匪气太重。

　　钱伦刚想挣扎着站起身，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头儿，你在哪呢？逮到没？”

　　“行了，带回去吧。”

　　随后巷子里进来一个一脸老实相的男人，微喘着气把地上的人拎起来。

　　这个一脸老实相的男人是高策，而刚才几下就让犯人束手无策的男人，自然就是刑侦一队的队长，高策口中的“头儿”，林漠。

　　刑侦队这几天正调查一件买凶杀妻案，嫌疑人早就锁定好，然后在逮捕过程中被对方犯哮喘以要回房间吃药为由而逃掉了，林漠几人对附近的地形不熟悉，拐过好几条小巷子才捉到人。

　　“你也太久时间没锻炼了吧，喘成这样？”

　　“这阵子没什么大案子，也就偷懒没锻炼。那边是……受伤的市民吗？”

　　林漠朝钱伦那边淡淡一瞥：“什么受伤的市民，看到这一面墙上的绿了没？他就是一喜欢绿色还破坏公物的违法醉汉！这酒味大的冲得我脑子疼！一并带过去，交给江一天得了。”

　　钱伦想为自己争辩一句，他其实不喜欢绿色。

　　当然，被砸了个七荤八素手里还拿着喷瓶的他无法开口，像个小鸡崽一样被拎进了警车里。

　　……

　　乔离回去的时候选了条小路，不用上高速，小路有些颠簸，不远处还冒着烟尘。边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他放慢速度，把蓝牙挂在耳朵上。

　　“喂？”

　　林漠显然心情很好，一上来就开始吹嘘自己的功绩，连并着高策那份也归到自己头上，最后才问：“你啥时候回来？最近应该都闲下来了，我们可以做点有意义的事。”

　　乔离知道他嘴里说的“有意义的事”指的是什么，懒得接他这话茬，加快了速度后却因为前面的场景皱眉。

　　原本冒烟尘的地方，是一座被烧得漆黑的三层小别墅，周围拉着警戒线，线外围着十多个人，后面一排消防车停在那里。

　　乔离心跳突然加快了些，是……火灾吗？

　　他踩住刹车，往现场走。林漠听背景音越来越嘈杂，声音也严肃起来：“怎么回事？”

　　“火灾。”乔离刚走近，就看见几个消防队员抬着个担架出来，白色担架上，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我的天，怎么烧成这样？”

　　“对啊，太可怜了！”

　　“怎么就遇上这事了？”

　　“听说这火早上三四点就开始烧了，灭都灭不掉！……”

　　乔离皱眉，对着电话那头道：“看来你休息不成了。”

　　……

　　消防人员正守在警戒线旁，就看见一个白净的年轻人往这边走，作势要进来，他连忙拦下：“对不起，火灾现场，不能进去。”

　　随后他就看见面前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证件，展开在自己面前，上面有一行字——

　　市公安厅河海分局副主任法医师，乔离。

第2章 毒火（二）
“怎么了？”坐在副驾驶的高策偏过头，朝车后座问，“又有案子了？”

　　林漠点头，眼睛紧盯着对方，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一个火灾案。不过你的语气怎么听起来这么亢奋？怎么？肥宅当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

　　“我可不是肥宅啊！”平日里一般打嘴炮这事儿都交给林漠和司世堂了，高策一个老实人自然不知道顶一个更狠的回击过去，还真正儿八经地给自己辩解，“我是国家网络安全技术人员，有编制的。”

　　逗老实人真有意思。林漠刚准备继续逗他，哪知高策又回头问：“头儿，我这阵子是不是胖了？”

　　林漠知道他担心什么，故意臊他：“怎么？被人嫌弃了？”

　　高策那点儿心思一下被点破，这会儿直接回过身闷在座位上不敢说话——他还真怕自己被人嫌弃。毕竟林清那张脸看上去就招蜂引蝶，身处娱乐圈周围莺莺燕燕太多，他一没脸二没钱，确实没啥竞争力。

　　林清是林漠的弟弟，当红偶像，两人因为深山白骨案认识，平日里经常联系，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高策这是对人一见钟情了，可惜还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小张等会儿在那边停一下，我下车。”林漠拍了下高策，“一会儿你到后面来，这家伙滑得很，别又给他溜了。”

　　“你现在就去？不先回队里？那你没车怎么办？”

　　“打车，反正老赵给报销。”

　　赵谨是分局局长，他们顶头上司，如果知道平日里经费是这么被林漠糟蹋掉的话估计要指着他鼻子跳脚破骂。

　　车停在了路边，林漠打开车门，一双长腿刚准备跨出去，就听背后那个杀马特少年喊他。

　　“阿Sir！”

　　这称呼让林漠恶寒了一下，长腿僵在原地，回头盯着钱伦：“Sir什么Sir，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别有事没事就瞎看港匪片行吗？有时间好好学习未来努力建造祖国！叫林队长！”

　　高策在一旁不敢开口：当年上大学拉着自己每晚通宵看古惑仔的那个人不是你吗？

　　钱伦被吼了几句也不装逼了，立刻收起了中二气质，一脸讨好地道：“那个，林队长，你看我这也没犯什么大事，能不能直接放了我呢？我妈要知道这事我这两条腿就废了！！！”

　　“放了你？然后好让你给这座城市再增加几抹绿？”林漠丝毫情面也没留，“在这跟我求饶没用，到时候把这股可怜样装给江队看吧。”随后“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被车风震了一脸的钱伦：真是长得越帅的男人就越无情。

　　……

　　乔离进入这栋三层小别墅的时候，里面已是一片狼藉。这场火势很猛烈，现场被烧毁了大半，茶几，桌椅，还有一些家电，统统被高压水枪冲得七零八落，地上很湿，积水不少。所幸这是独栋别墅，没有波及附近。

　　现场破坏程度太高，估计是没有什么发现了。

　　乔离脚步艰难地退出来，朝右边一名站在消防车旁的中尉问：“尸体是在哪发现的呢？”

　　这名中尉叫李英，正是此次火灾事故的现场指挥官。这地方偏僻，他接到报警电话以最快速度赶过来时，火势已经没办法阻止，只能将受损程度降到最低。

　　“尸体刚发现，在地下室。”

　　“地下室？”乔离有些惊讶，难道是因为困在地下室无法逃脱大火才被烧死的吗？毕竟这栋别墅的阳台很大，如果发现及时，想在火势旺起来之前逃脱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本来差点就忽略过去了，还是有个兄弟滑了一跤不小心碰到哪里才发现的地下室。”李英继续说，“这房子比较老，装修风格是日式了，可能会分出阁楼或者地下室当储藏室什么的。”

　　“这样啊……”乔离点头，又问，“有照片吗？”

　　“拍了。”李英走到一个拿着相机的男人旁边，递给乔离，“街道办的民警帮忙拍的，我们发现有尸体后就立刻报警了，但今天路况不好，估计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乔离拿过照相机，道了声谢谢，就开始一张一张仔细翻看起来。这场火势真的很大，照片上黑兮兮一片，只能看到一个严重碳化的人形躺在地上，周围很乱。

　　看来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果然还是要看到尸体才行。

　　乔离向前走几步，来到尸体旁边蹲下，一股尸体被烧熟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他被呛得连咳几声。

　　尸体碳化程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全身呈斗拳状，光是看外表什么也无法判断死亡原因。

　　乔离是刚好路过，勘察箱还在局里，没办法进行简单解剖，只能继续了解一些情况。

　　“现在能判断出起火点和起火时间吗？”

　　“起火点是客厅沙发那里，我们发现有类似于烛台的残留物，估计是点燃的烛台倒在了沙发上才引起的火灾。时间的话……”李英略加思考后继续道，“如果不考虑助燃剂，我们推断时间为凌晨三点左右。”

　　凌晨三点的话，这附近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出没，所以报警时间会延迟，这屋子才会被烧得这么厉害。

　　这屋子周围空无一物，虽是清净但要真出了事也不方便，所以乔离在现场并没有听见关于死者基本信息的言论，但还是问了一句：“死者是什么人？能调查到吗？”

　　果不其然，李中尉的脸上露出一片迟疑之色，他摇头：“暂时查不到，这周围连个鸟都不飞过来，不过你放心，可以等户主醒了再调查。”

　　“户主？”乔离讶然，他原本以为地上这具不明身份的焦尸就是户主，还以为是附近民警办事效率低没来得及找物业房地产那边调查。

　　李英点头：“这别墅的户主叫黄凝，女，二十六岁，自由职业者。几年前父母双亡，也没给她留下什么遗产，她一个人待在这里，靠写小说买了房，拿了户口。这栋别墅是她最近才买下来的，因为在墓地附近所以价格不贵。据说是为了创作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安静的环境，结果搬进来还不到一星期就起了火灾。现在小姑娘不都喜欢精致吗？我估计是她睡觉之前在客厅点熏香，结果不小心引起火灾。”

　　李英的推测合情合理，但乔离暂时想关注的还是死者身份：“她现在在医院吗？”

　　“对，有人在路上发现昏迷的她，直接送医院去了，跟着去的民警刚刚来了电话，说吸了些粉尘，没有生命危险。”

　　“这样啊。”

　　火灾，地下室，两个女人……乔离又想起了十岁那年的大火，这让他不由得对这起案件重视起来。

　　“有黄凝的具体资料吗？”

　　“有。”李英将从民警那里拿到的资料递给他，“不过应该不太全，毕竟不是本市户口，这些消息也都只是从房产那里的人得到的。”

　　“行，谢谢。”

　　现场人挺多，消防员还在处理着后续工作，乔离在这帮不到什么忙，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看资料。

　　说是资料，其实也就薄薄的几张纸，都是一些基本信息，和刚才李英说的那些没差多少。乔离翻了几遍，觉得自己也不会在上面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准备合上。

　　哪知他刚准备转身，后背就紧紧贴上来一具身体，这熟悉的气息让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对方是谁，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放松。

　　他用胳膊轻轻往后抵了一下那人：“我告诉你，这可是现场啊。”

　　对方不仅没松开，反而伸出手臂把他套的更紧了，甚至故意用嘴贴在他耳朵边说话——

　　“想我了没？”

　　乔离半边身体都被他吹麻了，没推动他，索性也不费那力气，就任对方抱着。

　　林漠心里清楚，除了生病和醉酒这种情况，否则按乔离一贯的性格是坚决不会回答这种问题，也没为难他，狠狠往对方耳朵上咬了一口才放手。

　　乔离的耳朵立刻泛着微红。

　　他朝林漠后面看，发现就这人自己来了，问：“高策呢？按说报警报了挺长时间，怎么还不见人过来？”

　　“高策还押着犯人呢，今天局里的车都被用上了，估计有段时间才能过来吧。”林漠视线移向乔离手上那几张纸，“这才五月份，光是焚尸案就好几起了，最近这段时间不太平。”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不会太平。”乔离把手上那份资料推到他手里。

　　林漠拿着资料简单地扫了几眼，“这是死者信息？”

　　“不，这是户主信息，死者信息暂时还没查到。”

　　“街道办的这帮人也太废了吧！”林漠扬着手里的纸，“这么长时间就查到这点东西？”

　　乔离朝不远处那几位守在警戒线处的民警扫了几眼：“你不如再大声点。”

　　他一直觉得这人嘴上不饶人，不知何时就会树上几个敌人，不过两人在一起之后，对方这毛病稍微改了点。

　　“说得是事实啊！”林漠把资料瘫在乔离面前，“就这点信息，我手写也比他们快啊！”

　　乔离摆手：“行，接下来的调查就交给你了，请林大队长尽快让人把尸体送到局里。”

　　“现在就走？”林漠本以为会来一档夫妻探案，结果自己刚出场对方就落幕了。

　　“嗯，”乔离正对着林漠，稍微靠近两步，声音压低，“毕竟我现在的服务对象——”

　　林漠被这蛊惑人心的声音弄得直挑眉。

　　“是它。”

　　乔离目光越过林漠落在不远处的尸体上。

　　……

　　接到报案后，刑侦队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只留下叶念念和一个实习法医。实习法医名叫宋杨，今年大四，刚到这儿一个星期，人长得挺斯文，带个黑框眼睛不爱说话。

　　这让叶念念想起一年之前刚到这里的乔离——那股淡漠清冷自带疏离感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去靠近。

　　所以才会让林漠这种有颜家里又有矿的黄金单身汉拜倒在他的大白褂下吧。叶念念光是这么想着，脑中就开始不自觉得浮现出乔离全身上下只穿一件白大褂潮/红着脸着被林队按在办公桌上随意顶/弄的画面。

　　就……越想越带感。

　　从而她忽略了法医一般不穿白大褂这种事实。

　　宋杨从得知有案子后就开始在解剖室进行着准备工作，他这一星期都没遇到过案子，所以对于第一次实际解剖还是挺期待。

　　不过等他从解剖室里出来时，就看到叶念念这一脸说不上来的表情。

　　“念念姐？”宋杨开口喊她。

　　叶念念这才回神，立刻收回那满脑子需要打马塞克的画面，扬起一个温暖如春的微笑：“小宋啊！”

　　宋杨刚产生女人变脸都这么快的想法时，刑侦队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乔老师，你回来了。”

　　乔离一身便装，对着这个刚来队里的实习法医点头：“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宋杨只比乔离小三岁，不过法医这行不以年龄排资历，乔离之前在其他县里待过三年，又在这里工作一年，破了不少案子，加上原来的老法医一身职业病提前退休，队里职位不能一直空着，于是破格提拔，让他成为局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主任法医师。

　　“怎么没跟头儿一起回来？”叶念念随口就问出来，主要是受刚才脑中画面影响，觉得两人身体还连在一块。

　　“他在现场调查着呢。”乔离见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高策和阿四也去了？”

　　“嗯。”叶念念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阿四这个缺心眼儿还忘了带手机。不过这次又是火灾案吗？今年是气运不好吗，怎么老发生火灾案啊？”

　　“不是今年，每年火灾案在各种刑事案件和事故中占的比例都是最高的。”

　　宋杨是典型的学生，不耻下问：“为什么呢？”

　　乔离抬眼，声音冷静地解释道：“因为火，最容易掩埋真相。”

　　宋杨能感觉到对方冷清平淡的声音中包含着另外一种情绪，但却说不上去那种情绪具体是什么，由什么而生。

　　楼下有刹车的声音，乔离透过窗户朝下看：“准备解剖吧，尸体到了。”

　　“好！”宋杨中气十足，忙不迭地进去了。

　　解剖室很阴冷，不仅是背阳的原因，还因为那几张解剖台上总是不断出现尸体的缘故。死人身上总是带着阴气，他们死相不一，却大多都在用自己的身体传递着信息——这些信息是他们无声的告白。

　　“之前解剖过吗？”乔离带好手套，问身边的人。

　　“啊……就……解剖过一些小白兔。”他们医学院的人，平时除了课多，就是考试多，一般实验的话，随便糊弄过去就行了，主要还是把精力都用在通过考试这件事上。

　　“记得带两层手套。”

　　“嗯。”

　　乔离嘱咐完就开始检查尸体：“尸体全身严重碳化，呈斗拳状，眼球结合膜处出现点状血丝，鼻腔内经纱布擦拭，又少许灰尘。脑部……”

　　宋杨正呼哧记录着，听对方停下来，抬头问：“脑部怎么了？”

　　乔离招呼他凑近：“看见了没？创伤。”

　　宋杨迟疑片刻：“我……不太能看出来。”

　　乔离用力掰开已经僵硬掉的下巴关节：“这些东西，就算你在书上和电视上看几百遍，远远没有现场来的真实，你记得多观察。”

　　宋杨好学，连连点头。

　　接下来乔离又检查了死者口腔和四肢，由于尸体被烧毁的严重，几乎没有找到有价值的证据。

　　“这是谋杀吗？”

　　“目前来看，应该是了。”

　　“那……现在能解剖吗？”

　　“死因不明，我们有权利进行解剖。”说话间乔离已经拿出工具，先是往脖颈部往下切，发出清脆的声音，“死者颈部两侧有明显的出血现象，舌骨明显骨折，可以判断出，死者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亡。”

　　“还有头部的损伤，可能是挣扎是撞击所致，但这并不是致死原因。”

　　解剖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直到下午四点才结束，这期间，乔离和宋杨连口水都没喝。终于结束后，两人推开门，脱下解剖服，乔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流进眼睛，半眯着眼。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连宋杨这样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都受不住，更别说像乔离这样已经工作好几年一身职业病的局里骨干。

　　洗手的间隙里，宋杨对上乔离专注的侧脸，终是忍不住问出口：“老师……你为什么想当法医呢？”

　　乔离关上水龙头，手放在空中任由上面的水珠蒸发掉，随后他跟开玩笑道：“因为怕技术不够，把活人给治死。”

　　“给尸体解剖就不会担心这种问题。”

　　“啊？”宋杨本以为他会给自己灌点鸡汤。

　　“走了，我去把死者DNA送去鉴定，你整理一下尸检报告，林队估计快回来了。”乔离没再逗他，吩咐了任务转身出门就去鉴定中心。

　　为什么当法医吗？乔离脑中出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因为还有灵魂没有得到安息。

　　本以为调查会进行的很顺利，但林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因为是自由职业者，所以人际交往很少，而警方最怕的就是这种人际交往少又看上去特别正常的案子。

　　越普通越难查到线索。

　　大晚上的，刑侦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天奔波，林漠身上的短款夹克依旧光泽，他对着ppt上放的照片若有所思：“这烧得够狠啊……”

　　“根据牙齿和耻骨来推测，死者年龄约在二十六岁，女性，未生育。”乔离将ppt滑到下一页，“死亡原因为机械性窒息，推测死亡时间，三天前。”

　　“自己家有具尸体，三天都发现不了？”叶念念不免惊讶，“这小说家的心也真够大的。”

　　司世堂又趁机揶揄自己刚交往半年的青梅竹马：“可能她家跟你那儿一样乱呢！别说藏个尸体，藏个足球队也没问题啊！”

　　叶念念对上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就是一个眼白：“那你家能藏一个欧盟了。”

　　“那谁叫我们家大呢？不过你以后嫁进来也不用你亲自打扫，只要别弄乱就行。”

　　叶念念直接忽视掉对方的话，转头对林漠道：“头儿，那黄凝朋友这么少你们怎么还这么晚回来？”

　　林漠两条长腿随意搭在椅子上，带着老茧的手指不停摩挲着下巴：“那别墅附近的人一问三不知，一个个头摇得跟磕了药似的，也不知道是真不知还是不敢说。”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因为一些知情市民胆小不敢说出真实情况，导致线索不足，案件阻碍重重。

　　“那黄凝呢？她怎么样？”乔离活动了下筋骨，“死者与她年龄相仿，她极有可能知道死者身份。”

　　“医院说是需要静养。”林漠收拾好面前的资料，“今晚肯定不能过去了。散会吧，大家该休息休息，累一天了。”

　　大家带着困倦的脸依次离开了，办公室里就剩下林漠和乔离两人。

　　乔离正专心在那看照片呢，就感觉腰间被人按了一下。

　　林漠的气息洒过来：“还疼不疼？”

　　乔离被他按得舒服，“我说疼的话，你下次就停下？”

　　林漠：“哦，那不会。”

　　随后想了想，又说：“但今晚可以休息。”

　　一般哪天乔离在解剖室待得时间长了，林漠晚上就给他按摩，有时候对方在他身子底下发出细小的像猫一样的声音时，他就会忍不住干点别的。

　　一想起来，林漠就朝乔离耳朵上来了一口，低声道：“今晚按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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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间偌大的屋子里，只有电脑的屏幕亮光，冷漠的荧光倒映在女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穿着质地良好价值不菲的吊带睡衣，迷人又慵懒。

　　敲击声终于停止，她那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上露出笑容。

　　十五年的等待就此结束了吗？这变奏曲要开始弹奏了吗？

　　可她付出的，又仅仅是这十五年的时光吗？她曾经受过的无边炼狱，她会亲手将那些人也推下去，直到化作灰烬。

　　她终于啜了一小口红酒，轻声道：“终于长大了啊……我等着你呢。”

　　而电脑文档里是用宋体打出来的几排字——

　　我们相隔的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但我能感受到你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依旧没变。

　　那种渴望，那种迷茫，还有……恐惧和不甘。

　　我甚至可以想像你知道一切真相后的表情，你和我，我们为此等了十五年。

　　我等着你呢，乔离。

第3章 毒火（三）
由于昨天乔大法医工作过于繁重，林队长的内部探索性按摩并没有得到实施机会。两人相拥而眠，乔离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哪知楼下早餐店还没开始吆喝呢，这桌子上的手机就开始响起来，光是听那聒噪的像是广场舞的铃声就知道是谁的手机响了。

　　乔离被吵得都没脾气了，只带着鼻音嘟囔道：“不是早叫你把铃声换掉的吗……”

　　林漠连眼睛都不睁开，反手就着桌面开始摸索，三下之内就准确地摸到手机。另只手也没闲着，手掌按着乔离的后脑就往自己胸上移，指尖缠绕着对方柔顺的黑发。

　　“嗯。”通话内容瞬间让林漠清醒起来，他睁开眼睛道，“行，我知道了。”

　　发音连带的胸腔振动让乔离也没了瞌睡，他抬眼朝男人英俊的带着胡渣的下巴看，问：“案子吗？”

　　“嗯。”林漠起身，“昨天的火灾案，那边的民警说找到了目击证人，说这几天有个人老在附近转悠，挺可疑的。”

　　“哦？查到身份了没？”

　　“查到了。”刚刚街道办的民警已经将可疑人的信息告诉给林漠，“这小子估计这会儿还在局子里待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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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巨响让钱伦惊醒，醒来后睁着茫然的眼，足足缓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局子里蹲一晚上了！

　　“哎……咳……”钱伦清了清嗓子，喊离他最近的江一天，“阿sir？阿sir？”

　　“Sir什么Sir！”江一天正坐那看报纸呢，听到这称呼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别有事没事就瞎看港匪片行吗？有时间好好学习未来努力建造祖国！叫江队长！”

　　这句话似曾相似，钱伦愣了一下，随后小声道：“你们警察怎么都一样啊！被洗脑了吧。”

　　江一天专爱听人墙角，所以钱伦这声音不大还是被他悉数捕捉进耳朵里：“什么都一样啊？你小子警察局进多了吧，我可是不止一次见到你啊！上回我还看见你跟一堆染黄毛的一起进来，就……就站那儿呢！我告诉你！我都清清楚楚记得呢！就讨厌你们这种，年纪轻轻不学好，没事就喜欢——”

　　“江队长江队长！”钱伦怕一大早耳朵就被磨出茧子，着急忙慌地打断他，“昨天把我抓进来那个……林队长，不瞒你说，你们真一模一样！”

　　一听这姓，江一天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不过他跟一直林漠不对付，此刻听到有人拿他俩人作比较更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句冷哼，眼中带着不屑：“那能一样吗？我明显比他有魅力好吗！”

　　钱伦对着肚子微隆双下巴明显发际线有自己想法的江一天，在脑中暗自将两人形象对比了下后，最后违心点头：“那当然您的魅力最大啊！对，那什么……江队长，我这也被关七八个小时了，能不能看在您魅力大的份上，把我给放了啊！我保证出去之后立马取钱交罚款！”

　　他要不是手机在朋友身上还记不住他们号码的话，至于遭这种罪吗？

　　江一天回到座位上，慢悠悠捧着玻璃杯，喝了好几口茶才回复他：“昨天那股倔劲呢？不是死都不肯打电话说家里穷得没钱吗？这会儿又有钱了？你那右手上的手表都能在市里买个马桶了吧！”

　　钱伦动作随意的往他手腕上那个可以在市里买个卫生间的手表的盖上弹了弹，仿佛那是个一百块就能买到的A货：“仿的，五十块钱仨呢！江队，您看，我这破坏公物，教育也教育了，悔过也悔了，我看您对其他人也没这么严格啊！何必跟我一个年轻不懂事的计较呢？”

　　江一天端着茶杯冷笑：“不是我计较，我何必跟你计较？我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事是吧！”

　　钱伦默默往对方肚子上瞄了一眼，看出来您撑着了。

　　“得得得！”江一天不止一次在警局见过钱伦，本着小伙子长得挺周正别误入歧途这种爱护国家栋梁的原则，想着见一次家长让人好好管教，结果这小子打死也不喊人。

　　“走吧走吧！一会儿记得把罚款交了！”

　　钱伦跟刑满释放获得重生的犯人一样，边朝江一天挥手边往门口退：“哥，放心！我们走江湖的，讲的就是一个信用，信我，好吗？”

　　哪知他刚准备转身跟这座庄严的建筑告别时，就撞上一人，来不及喊疼的瞬间就被人按住肩膀，莫名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走江湖的，跟我来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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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伦一脸丧气的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别说，两人还挺搭。

　　其中一个他昨天见过，那个亲手把他拎上车带着痞气的男人，另外一个……面孔陌生，长得白净，看起来挺有书卷气。

　　总之看着比前面那个好说话。

　　钱伦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对着乔离道：“阿Sir，我冤枉啊！”

　　林漠挑眉，懒得跟他瞎扯：“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喊什么啊！”

　　审讯室外面，司世堂那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小子……颇有我当年风范。”

　　叶念念摇头：“不，他没你——”

　　“我知道，他没我帅。”

　　“不，他没你杀。”

　　司世堂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古惑仔，学着陈浩南弄了个一模一样的发型，飘逸不羁的中长发加上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一时间风靡了整个二中，几乎每个女生都认识他。

　　结果叶念念轻飘飘一句“杀马特”，司世堂就给剪了，还谎称夏天留头发太热。

　　当然这些都是她跟司世堂在一起后才知道的。

　　高策对着表情明显顿了一下的乔离叹气：“得了，又来个滑头的。”

　　司世堂：“这年头哪有老实的？你看这小子见着警察跟见着亲人一样，估计嘴里捞不出什么东西。”

　　叶念念：“像我们实习小法医那样的太少了现在！哎？话说宋杨怎么还没来？”

　　“可能睡过去了吧！”高策紧盯着里面，“年轻人，睡眠好。”

　　审讯室里，乔离在心里默默消化了这个称呼后，面无表情地对着钱伦说：“据说你最近在昌宁区青山路的那栋三层别墅附近转悠，连续好几天了。请问你和户主黄凝是什么关系？”

　　钱伦瘫在椅子上，翻眼回想着：“什么别墅？啊……你说那三层小楼啊！我这不是准备给我那乐队租场地嘛！前几个地方周围住的人多，被举报了，我心想着我在坟头蹦迪没人管我吧嘿嘿！”

　　乔离皱眉，按压住内心的不悦，继续平静问道：“请问你和别墅户主黄凝是什么关系？”

　　钱伦挑眉：“什么黄凝？我不认识，我只认识黄蓉。”

　　林漠冷哼了一声，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张照片扔在桌上，那架势跟赌圣里发哥要赢时摔牌的模样差不多，“脑子有问题，眼睛总没问题吧。”

　　钱伦捡起桌子上的照片，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这不就是黄蓉吗？”

　　“操！”林漠手指快速敲击着桌面，发出“砰砰”的声音，斜眼威胁对方，“我说你小子一晚上没待够是吧！认识黄蓉，我还会吐枣核呢！”

　　乔离别了林漠一眼，随后将目光转移到钱伦身上，他这时也没料到，对方的态度让他错失了一些重要信息，以至于后面耽误了破案。

　　钱伦一直对着照片皱眉，突然问了句：“警官……她出了什么事啊？”

　　“家里被烧了。”林漠继续道，“5月20号的凌晨，你在哪里？”

　　钱伦放下照片，可视线却一直落在上面：“乐队聚餐，包了K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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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高策他们去那家KTV问了，钱伦还真在那里待了一晚上，出来的时候都上午十点了——那会儿火估计都灭了。

　　林漠往桌边随意一靠，双手抱胸：“也没套出什么话来。”

　　乔离翻着黄凝的个人信息，以免漏掉任何一处信息：“我感觉，他是认识黄凝的。”

　　司世堂一下子挪到乔离旁边：“这小子挺牛逼啊！见着刑警也不害怕，可能我们长得太面善了。”

　　叶念念叹口气：“队里都太年轻了，本来还有个胡师傅镇场子，结果也不在了。”

　　高策：“是回家养病，不是不在，念念。”

　　乔离眼睛对着家庭成员那处，问：“黄凝是独生子女？”

　　“户口本上是的。”林漠移到乔离旁边，凑过去，“可能还有孩子，上了别家户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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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阳光有些刺眼，钱伦站在公安局门口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终于出来了！再不出来我就得臭了。”

　　他刚准备离开就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眼睛一亮，喊：“宋杨？”

　　宋杨踩着点过来的，被喊住的时候背还心虚地颤了一下，转身才发现一个衣服凌乱长得不错的男生冲着自己吹口哨。

　　宋杨心猛得一揪——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这张成为他整个高中时代的噩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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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饿死了，我和阿策下去买早饭吧！”司世堂揽住高策肩膀，“你们要吃什么随便点。”

　　“我要全麦面包和脱脂牛奶。”叶念念坐到位置上开始工作，她最近减肥，戒糖，虽然周末的两杯奶茶就能补回去，但依然在早餐上坚持着。

　　“我要一杯无糖豆浆，两根油条。”乔离头也不抬，“油条要现炸的，两根不可以分开，不能太老，豆浆要热。”

　　一大堆毛病，全是林队长惯出来的。

　　“我要煎饼，不要辣，不要葱，要香菜。”

　　林队长毛病也挺多。

　　司世堂点头：“全麦面包和脱脂牛奶，然后豆浆油条和煎饼。得了，知道嘞！”

　　林漠和乔离看了他一眼：那么多前缀后缀白说了吗？

　　高策和司世堂下楼后，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刚医院来了电话，说黄凝现在的状态可以接受调查。”林漠从抽屉里掏出车钥匙，“在她那，说不定我们可以更快了解死者身份。”

　　“现在出发吗？”

　　林漠刚准备开口就被赵瑾一个电话喊了过去，无奈将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乔离：“你和念念先过去，我去老赵那一趟。”

　　“行。”

　　乔离一把接过钥匙：“走了，念姐。”随后又问了句：“他们带的早餐怎么办？”

　　叶念念松了口气，太好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吃那些无趣的早餐了：“我的全麦面包和脱脂牛奶，不是我故意不吃你们的，实在工作太忙。”

　　但早餐不能不吃，她掏出抽屉里的小饼干扔给乔离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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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漠从老赵那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剩宋杨一人，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干嘛。

　　“干嘛呢？”林漠被赵瑾叨扰了好一会儿，脑子要炸了，正好在办公室的空地方活动筋骨，“不会还没睡醒吧，起来活动，别整天坐在那一动不动，书呆子一样。”

　　“啊……”宋杨应了声，突然问，“乔老师为什么会对火灾案这么在意？”

　　林漠犀利地眼神扫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查了老师大学期间发的几篇论文，都是和火灾案有关的，真的好厉害啊！”宋杨想起昨天问乔离的那个问题，喃了一句，小声道，“为什么呢……”

　　“那是肯定的！“林漠没听见对方后半句，停下运动半瘫在旁边的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跟个大爷似的，彩虹屁刷刷地止不住，“乔老师不仅懂分析火灾案，还长得帅，更懂得为人民服务，那些看个牙做个肠镜的事儿他才不稀罕，没挑战。他就喜欢我这儿，喜欢被我管着！乔老师除了专业能力强，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提笔写论文，武能尸体斗乾坤，宽肩细腰——”

　　林漠突然止住，表情严肃起来，跟审犯人一样紧盯着宋杨。

　　宋杨被这么凌厉的目光锁着，耳朵都红了，说话磕巴起来：“队……队长，怎么……了？”

　　林漠扬眉，嘴角有抹意味不明的笑：“别肖想了，你们乔老师有主了！”

　　实习法医语气中居然还真带着几分失落：“乔老师他……有女朋友了吗？”

　　“哦，那倒没有。”刚吹完一波彩虹屁的林大队长这回深藏功与名，决定做乔老师背后的那个男人，“他有男朋友。”

　　孤陋寡闻的宋杨这回眼睛都睁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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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策和司世堂两人手上提满了早餐，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踏进去就听见林漠那满带着自豪感的声音充斥着整间屋子——

　　“那没办法，乔老师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爱他男朋友了！每天给他洗衣服做饭，还要什么早安吻晚安吻，一分开就红着眼睛，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对方身上，简直爱到迷失！爱到没有自我！”

　　司世堂听着直犯晕：“我现在回去给煎饼加辣和葱还来得及吗？”

第4章 毒火（四）
第四医院立在市中心，建筑楼有些年头了，看上去破旧不堪，但因为地皮贵也一直没挪走。工作日的关系，医院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围在机器旁准备挂号。

　　乔离和叶念念两人把车停到附近后，进了住院部的大门。叶念念对着前台正在悄悄摸鱼刷剧的小护士亮了警官证，对方吓得差点就把手机给扔了。

　　“你好，警察办案，麻烦找一下黄凝。”

　　“啊……黄凝是吧，在二楼203号病房呢！”

　　乔离点头：“谢谢。”

　　等两人走来一段距离后，小护士不断朝乔离那边瞅，小声嘀咕：“啧啧，帅的人连后脑勺都这么优秀……”

　　叶念念跟着乔离后面爬楼梯，想起刚刚刷剧那护士：“现在护士都这么闲吗？我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她们居然有时间刷剧？”

　　乔离脚步半分都没缓：“念姐，我昨天还看见你刷微博了……”

　　叶念念被人戳破也不羞不恼，厚着脸皮：“我那是为了了解案情，她们那纯粹就是无聊打发时间。”

　　她说得倒不假，黄凝的微博粉丝十几万，动态不少，她昨天坐那儿，光是这么刷她的个人主页就是三个小时。

　　“马上就能了解了。”乔离停下，对着203号门牌道，“到了。”

　　轻叩几声，房间里立马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女音。

　　“进。”

　　叶念念推门，发现这是一件单人病房，空间挺大，地上有斑驳的阳光落影。一个面色苍白的长发女子靠在病床上，带着疑问的神色看着他们。

　　“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分局刑警队的。”叶念念往她那边走，拉开俩凳子搁到床旁边，“关于昨天的火灾案，我们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嗯……”黄凝轻轻蹙眉，她长得标志，因为生病面色不好，这么一蹙眉反而带了些楚楚可怜的病态美，让人不禁心生怜惜之情，“我……我……”

　　黄凝局促不安，不停摩挲着双手。

　　乔离往她手指一瞥，这才发现她手掌中心有微黄的老茧，掌纹很乱很深，手指关节处很粗糙——按说一个女作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算做家务也不会把手做成这样。

　　可能是小时候在家里干活的原因？

　　乔离想起昨天开会时林漠调查到的信息——黄凝家原本在农村，后来父母做了点小生意才搬到市里来。

　　所以那些粗糙暗黄的老茧，也可能是童年里繁重的农活和家务留下的。

　　“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虽说眼前的病美人是这次焚尸案的嫌疑人，但叶念念还是尽量放轻了语气，“发生火灾的前天晚上，你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请你如实告诉我们。”

　　黄凝缓了缓，嗓音因为吸入大量烟尘还未彻底恢复：“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大半夜的闻到一股味儿，活活被呛醒。醒来后才发现房子着火了，我在房间里差点呼吸不过来，大门那里火太旺，根本出不去，幸亏一楼客厅那里有个大窗户，正好没关，我是直接从那里跳出来的，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记得的了。”

　　回忆起这些的时候黄凝声音还带着颤，死里逃生的回忆让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我们查出了起火原因，是有人故意纵火。”原来客厅的窗户没关，这个独居单身女人也是心大，叶念念接着道，“我们希望得到你的配合。”

　　黄凝自然懂，稍微回忆了一下后开口：“说起这个……这几天我确定感觉有人在窥视我。有时候出门，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可我每次回头，那种感觉就不见了。”

　　叶念念用手机录着音：“窥视……黄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会是认识的人？”

　　黄凝皱眉摇头：“应该不是，我前两天才搬进的别墅，对周围地形都不是很熟悉，我平时朋友少，除了我妹妹，我没告诉其他人我换了住处。”

　　“妹妹？”

　　叶念念没在调查报告上看到这层关系，“亲妹妹？还是亲戚家的？”

　　黄凝表情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低下头：“是亲妹妹。二十几年前她刚出生时我父母就把她丢到朋友家里，因为那时候家境不好，养两个女孩太困难。我父母舍不得淹死她，就送给朋友了。”

　　乔离心里咯噔一声：“你妹妹今天多大？”

　　黄凝抬头看他，这个年轻人眉目端正，声音温润，气质跟那些带着痞气的警察丝毫沾不上边儿，“跟我一样大，我和她是双胞胎。”

　　叶念念和乔离互视一眼，那具被烧焦的女尸身份终于要显露出水面。

　　乔离心里琢磨着，“关于你妹妹的事，能多说一些吗？比如说你们平时的关系，还有火灾那天晚上，她在哪里。”

　　黄凝狐疑，但嘴上没说出来，依旧配合着：“我妹妹叫黄霞，今年二十六岁，我也是我爸得癌症那年才知道我有个妹妹的。癌症治不好，我爸临死前才跟我说了这事，说得病都是报应，谁叫他为了生个儿子抛弃了自己亲骨肉，结果不仅没生出来还得了不治之症。家里条件好起来之后，他也想把妹妹找回来，可是中间隔的时间太长，当年那朋友搬了好几次家，也断了联系。”

　　“后来我没再工作，一边写书一边找我妹妹，去年一次偶然，终于在邻市的一个小酒吧里找到了她，那时候她正给人推销酒。”黄凝说起这些，双目含泪，啜泣道，“她很小的时候就被收养她的那户人家给卖出去当童养媳，结果她不愿意，硬逃了几次才逃出来，中间被打得半条命都没了，后来她进了城，到处打工，四处漂泊，十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她比我粗糙很多，我知道她日子过得很苦。我其实早就下定决定要好好待她，来弥补我父母这些年来对她的愧疚。我让她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可她不太愿意跟我一起住，可能是觉得我们还不太熟，我没强迫她，给她在外面另租了个房。”

　　“后来渐渐熟了，就打算让她搬来，但突然我们就发生了矛盾。”

　　“什么矛盾？”叶念念问。

　　“一个星期前我们因为一些小事吵架，吵得比较凶，电话也打不通。我想着她可能觉得我管着她，没有自由，才会那么生气。虽然我俩一样大，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姐姐，思想什么的也会比她成熟。”

　　乔离突然问：“你们之前吵过架吗？”

　　黄凝点头：“吵过。但没这次厉害，手机也打不通，租的房子也退了，整个人蒸发了一样，以前吵架她都是在朋友那里或者宾馆待着，这次估计也是。”

　　“她都有哪些朋友？”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经历得太多，这阵子迷恋上酒吧，不过她交际能力也比我强很多，上一次吵架之后我就没再敢管着她了。可是也不能这么混下去，所以我才在郊区买了栋小别墅，一方面换个环境我写书会比较有灵感，另一方面想让她好好在家里看书，考个大学什么的。”

　　“不过幸亏她没在，不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们两个了。”黄凝刚庆幸几秒，就被乔离接下来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我们在你的别墅里发现了一具女尸，经过调查，年龄判断在二十六岁左右，但因为烧毁原因，容貌已经看不出来了。”

　　黄凝惊讶得原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惨了，诧异的脸上又多了几丝悲痛：“什么！”

　　“我房子里有尸体？”黄凝跟大白天里见到鬼一样，“你是……是说……那具……尸体……就是我妹妹？！”

　　乔离和叶念念怕她情绪激动影响身体，连忙按住她：“就是年龄和性别符合而已，具体还要等DNA检测结果出来。”

　　“你这边有你妹妹的物品吗？”

　　黄凝吐了口气，在床上歇了好一会儿好缓过来，这个美丽干练的女作家此时面上悲痛失措，因为她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可能也不在了。

　　黄凝收住情绪，半躺在床上说：“我自己的房子她没来过，可能宾馆和她朋友那里会有她的东西。可是……”

　　黄凝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我妹妹怎么会在别墅里呢？那天晚上明明就我一个人啊！”

　　看来这户主还没有熟悉自己的房子，乔离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那具尸体，是在地下室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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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奥迪就稳稳停在第四医院门口，开了半边窗户，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带墨镜的方脸男子，正举着望远镜朝医院的烟灰色大楼观望。

　　“今天怎么这么久？”男子见想要偷拍的对象还没出现，等的有些急躁，他侧过头，语气明显是对着车后座的人，“看来这次有点棘手啊。”

　　车后座是一位抹着红唇的女人，半边脸陷入昏暗中，让人看不见脸上的神色。只听她喃喃低语：“所以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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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念念跟乔离出院门的时候还在叹气：“估计那女尸身份就是黄凝她妹妹了。可她一问三不知，连妹妹的照片都没有，更别说对方有哪些朋友了。”

　　乔离给她打开车门：“好歹有了线索，不用大海捞针了。”

　　叶念念把自己塞进车里，对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所以就是同人不同命啊！一对双胞胎，从小命运就不同，结果命运这么惨的妹妹到最后居然是这种结局。你说这个黄凝有嫌疑吗？”

　　乔离转了个头才进入主干道：“嫌疑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刚刚我临走前特意去问了黄凝的医生，医生说她被送进医院时因为烟尘吸入过多而陷入昏迷，而且后背和腿部有不少皮肤被烧伤，说明至少这场火不是她故意放的。”

　　“但也只能证明这场火不是她放的。”

　　叶念念把视线从手机转到乔离侧脸上，“嗯？怎么说？”

　　乔离开车很认真，不会像林漠那样很拽的单手扶方向盘，也不会像司世堂似的把警车开成赛车，他坐的端端正正，每条路都开的稳稳当当，不急也不焦躁，“如果我是她，我杀了人，把尸体藏在地下室，我会选择一点点把尸体分开，一块一块慢慢扔到附近的某个山里，一来神不知鬼不觉，二来不会费力。但这样一把火烧了别墅，会马上暴露这具尸体，而正好这具尸体跟我有社会关系，那没弄清楚凶手身份的情况下，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所以火肯定是别人放的，这个人极有可能跟死者或黄凝有某种关系。”叶念念分析起来也头头是道，“但杀害死者的凶手身份就不好说了，也可能是黄凝，也可能是放火的那个人。”

　　“对。”乔离脸上挂着一抹浅笑，赞同道，“念姐你说的很对。”

　　“那是！我不仅有武力，还有智商。”叶念念的脸皮也开始往城墙的方向发展，“可怕的是我不仅有智商，还同时拥有美色。”

　　“我简直是个装着圣水的花瓶。”

　　乔离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发现队里成员们不要脸的程度都开始往林漠靠拢。果然——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连装逼也要一致。

　　开到几分钟，快到路口，乔离放慢了速度，附近车辆拥挤，道路阻塞，估计要等两个红绿灯才能过去。

　　他对着后视镜瞥了眼，稍微调试了下，这样的角落正好可以看见斜对面的黑色奥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乔离总觉得自己被一双眼睛注视着。

　　“啧啧，女人真是可怕。”叶念念对着手机感慨道。

　　乔离回神，以为她又在浏览一些微博热搜，他不好奇那些明星八卦，也没开口问。

　　叶念念将手机屏幕竖在他前面，“看，这明显不一样！”

　　乔离趁着等红灯的功夫休息一下，接过手机——原来叶念念没在看八卦，而是在搜索关于黄凝的报道，上面有张黄凝的照片，穿着裙子面带微笑，手里拿着本书。

　　“什么不一样？”

　　叶念念“嘿嘿”坏笑两声：“刚刚在医院，她的胸明显很平，但这上面，堪比篮球宝贝！”

　　乔离眼皮抽了几下，突然觉得手机很烫手。

　　于是他在叶念念“啊，这个地方一看就是p的，不能做真实的自己嘛”这种碎碎念中将手机还给了对方。

　　“对！我刚刚就看黄凝眼熟，现在才想起来她跟谁长得像！”

　　“谁？”

　　“一个女的，富二代，以前追过头儿。”

　　“……嗯。”

　　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线索的林漠突然一个“阿嚏”，吓得宋杨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又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司世堂坏笑着回答：“你应该问，有谁没在背后说过你坏话。”

　　林漠把资料往他脸上一拍：“我猜是你。

　　随后挑眉：“有时间好好整理资料。”

　　司世堂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皱起来：“我一个学拆弹的天天在这整理资料是怎么回事？前两年上街捉小偷逮抢劫的也就算了，结果这两年直接就当起文职来了。自从那次东桥爆炸了后，再也没有爆炸案给我破了。”

　　司世堂靠在椅子上哀嚎着：“我这一身热血，现在凉到透心啊！”

　　“得了吧！”林漠撩着眼皮：“那种案子再多来几个，你就叫叶念念守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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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离还在路上，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进来：“喂，是乔警官吗？”

　　黄凝打来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能提供我妹妹的DNA，你能再过来一趟吗？”

第5章 毒火（五）
林漠对着桌上的两张照片，第一百八十次摇头：“除了电视剧，我没见过长这么像的双胞胎。”

　　照片是从黄凝和黄霞两人的身份证上截取下来的，虽然不高清，但看上去像是同一张照片打印了两份，连神态都如出一辙。

　　“我们家附近也有双胞胎，以前小时候长得特别像，我分不出来。”高策正搜索着黄霞的资料，手指在键盘飞速掠过，“之后两人长大了，越来越不像，基本就能分得清了。”

　　司世堂正没形象地往嘴里塞着煎饼，油条让他说话都含糊不清：“那可能是小时候没长开，然后，一方长残了，一方长帅了。”

　　“慢点吃，小心被噎死。”叶念念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手上递过去一杯豆浆，“你要是有个兄弟，长残的那个肯定就是你。”

　　司世堂刚准备用摸过包着煎饼的纸袋子的手撩头发，就被叶念念一巴掌打回去，声音极其脆亮。

　　全办公室在这个巴掌声中安静下来，几个老爷们面面相觑——不愧是蝉联三届的散打冠军，一个巴掌就拍响了。

　　宋杨没见过叶念念摔过绑匪，只以为她是个英姿飒爽的短发巾帼，于是在诡异的安静氛围里，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乖巧男生弱弱问了一句：“念念姐，你……手不疼吗？”

　　叶念念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实习生，收敛气场后温柔道：“没事，手疼不要紧，我主要是见不得人煎饼果子里加别的东西。”

　　她这个习惯是自己外公逼出来的——天津人决不允许煎饼果子里有除了油条和蛋之外的东西。

　　叶念念外公是天津人，拥有典型传统天津老大爷气质，没事就喜欢盘着俩核桃拄着拐杖溜去司世堂家找他们那老头儿鉴宝。俩老爷子把从古玩市场淘到的灰不拉几看着像二十块钱包邮的淘宝货鉴定完毕后，又开始一场象棋的厮杀。

　　不得不说，老人家有点爱好还是挺好，不会没事就跟你闹，二十五岁以后就逼着你结婚。

　　“我外公要在这儿，看到你煎饼果子里加烤肠，非得气晕过去不可。”叶念念摇头，“醒来还要把你嗓子眼里把吃下去的煎饼给抠出来。”

　　宋杨听完咽了口口水，突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疼。

　　几人庆幸身边没有天津人——毕竟他们吃煎饼果子都会加烤肠，林漠有时候还加两个。

　　乔离咳了几声，把话题收回来，指着ppt上的照片说：“长得这么像的，应该就是同卵双胞胎。同卵双胞胎的话……等会儿，你们俩那是什么表情？”

　　被点名的林漠和高策神色微妙。

　　乔离眯着眼睛，目光迅速扫过两人：“你们俩的表情，仿佛就是把我很无知四个字写在脸上。”

　　宋杨惊讶，朝右边那俩人瞥了一眼：这高中生物啊……居然还会有人不知道？

　　他突然觉得那句老话也没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特别是脸还帅的。

　　司世堂和叶念念在队里待了好几年，早已见怪不怪，有时林漠嘴里蹦出个成语来他们都会高兴好半天。

　　这半年乔离在队里也听过两人的事迹，林漠高考除了数学都没及格，完全靠着体育特长进来的，高策好一点，擦着线过档。

　　司世堂还经常损他头儿：“你看你那烂到家的成绩，人高策好歹算是个IT人才，不当警察还能去互联网公司996，你呢？只能开个武馆教人打架吗？”

　　林漠那时候大咧咧嚷着：“那我回家安心继承财产娶媳妇去。”

　　司世堂反击：“那多无聊啊！”

　　乔离当时只默默看着他俩，心想可能有钱人之间的攀比就是这么枯燥乏味。

　　“同卵双胞胎就是两个精/子同时进入一个卵/子，这样的话两个孩子会长的一样，基因也基本相似。”乔离把办公板拉到几人面前，不厌其烦地给人科普着，还画了很形象的示意图。

　　林漠起身，对着白板上栩栩如生的小蝌蚪夸赞一句：“生理老师当的不错。”

　　乔离扬下巴，刚准备继续分析下去就听见林漠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希望老师能把这种科普生理知识的专业能力保持到今晚。”

　　这是对方第一次喊自己老师，偏偏喊得暧昧又悱恻，两个字像是一根羽毛，轻轻飘进他耳朵里，弄得整个耳朵都酥麻绯红。

　　“老师。”好巧不巧，宋杨这时又来了一声。

　　乔离头皮一紧，语音清颤，颇有恼怒的意味：“怎……怎么了？”

　　宋杨把桌上的手机递过去：“有电话。”

　　乔离单手接过，瞥了眼林漠都到一旁接电话去了。

　　宋杨奇怪道：“怎么感觉乔老师的语气不太对劲，而且耳朵也红了……是不是穿太多了？”

　　林漠“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那肯定是想他对象了。”

　　宋杨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没说话。

　　司世堂和高策想起上回在办公室听到的那番话——头儿有时候不要脸起来连他们自己人都怕。

　　“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乔离挂断电话，“可以确定死者身份为黄霞。”

　　血液样品是黄凝提供的，之前黄霞在她车里时手不小心被划破了，血液还残留在那儿。

　　“这样一来，黄凝的嫌疑也重了。”叶念念道，“毕竟如果是她的话，杀人条件最方便。”

　　林漠在白板上写下“黄凝”和“黄霞”，分析道：“现在，黄霞为房子户主黄凝的双胞胎妹妹，失散多年，与姐姐感情关系不确定，失踪一星期，死亡时间为三天前，失踪之前住在宾馆里。能查到哪个宾馆吗？”

　　高策点头，把中午查到的信息告诉几人：“黄霞在本市的开房记录还挺多，最近一次开房记录是四月五号，爱琴宾馆。而且黄凝的信用卡最近有在午夜酒吧的消费记录，应该是黄霞使用的。”

　　“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很乱，鱼目混杂，这么查的话太浪费时间了。”司世堂道，“这都过了一天半，如果要查清这些线索，两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乔离坐在那儿，目光定在白板上：“如果在那之前缕清线索，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叶念念看他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问：“你怎么看？”

　　“嗯……”乔离转身，把ppt往后翻了几页，“以法医学的角度来看，我首先会关注的地方是——案发地点。”

　　“你是说地下室？”其他几个问。

　　“对，因为火灾的原因，暂时无法确定这是否是第一案发地点，可是既然尸体是从地下室里被发现的，就说明凶手对这栋别墅的构造很熟悉。”乔离继续，“可是上午黄凝才说，她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个地下室，当然也有可能在撒谎。”

　　“如果凶手不是黄凝的话，那可能是死者黄霞本人自己先来到了别墅，毕竟她也拥有这栋别墅的钥匙。”乔离在“黄霞”下面又添上“地下室，钥匙”几个字，“如果是她提前来到这栋别墅，并带着自己朋友过来，两人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地下室，而后发生争执。不过凶手和死者应该是有矛盾的。”

　　“嗯？”林漠发出一声轻疑。

　　乔离点开一张照片：“尸检报告上，显示的是头部有重击，死因为窒息，看上去不像是激情杀人。”

　　“如果黄凝是凶手，那她可能和妹妹黄霞有某种利益或情感上的冲突，不过这点暂时还没有表现出来。”乔离想起今天黄凝知道自己妹妹有可能成为一具尸体时的表现，惊讶悲痛的神情不像是装的。

　　“黄凝的嫌疑暂时无法排除。”林漠说，“但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黄凝不是才搬进别墅两天吗？就算她之前跟别人结了仇，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新住处，说明纵火犯不太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叶念念：“嗯，对，而且黄凝还说了，这几天总感觉自己被人窥视着，我估计就是那个纵火犯呢。”

　　“有没有可能是这样？这是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带回家里后杀了人，大白天的也不好处理尸体，就准备夜里行动。哪想到还没来得及处理尸体别墅就搬了个人进来，而且这人基本都待在家里，让他没办法下手，这样下去尸体迟早被发现，于是他想干脆一把火烧了房子，毁尸灭迹。”

　　林漠的推断也有道理，所以现在大概思路是两条。

　　“那就先从黄霞那边查吧。”高策起身，“现在晚上八点，去完宾馆还能去酒吧。”

　　林漠看了一下表，略微思考：“阿四，念念，你们负责调查黄凝的人际关系，我和高策负责调查死者的生前关系。明天调查完后来局里开会！”

　　“好。”三人回答。

　　宋杨见几人利索干脆，一瞬间办公室就空了，自己调查的心也快燃烧起来，于是朝旁边看：“乔老师，我们现在干嘛？”

　　“啊？”乔离身体比不上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糙老爷们，此时已是面露疲色，“休息。”

　　“我们休息？”宋杨简直不敢相信，现在已经有了眉目，接下来只要顺藤摸瓜找到线索就可以了，对方这时候说休息无疑是一盆凉水，浇灭了他想查案子的心。

　　“我们是法医，不负责调查工作。”乔离眼角已经沁出眼泪，“有时间就赶紧休息，说不定半夜一个电话就把你喊起来验尸。”

　　“这样啊……”宋杨若有所思，见乔离困得不像话，麻溜出门，“老师我去楼下买咖啡去，等我！”

　　宋杨一个大小伙子，走路带风，几分钟就把罐装咖啡拿进来了，可是他没敢再大声说话——因为乔离正靠在椅子上，阖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宋杨手握咖啡，轻蹑蹑移到乔离附近，他没离对方这么近过。白皙的皮肤，微颤的睫毛，温柔的眉眼——他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这么好看的，善解人意的人。

　　想起以前经历的种种，宋杨皱眉不愿回想，那些恶心的，肮脏的回忆，就让它在心里某处腐烂吧！欺负他，鄙视他，践踏过他的人，都给他等着，他会亲手报复回来。

　　可惜啊，这么好的乔老师，居然是别人的呢。

　　乔离因为姿势不舒服动了动，宋杨吓得赶紧后退几步。

　　“怎么了？”

　　“没事……老师你睡着了。”

　　“这都几点了，快回家吧。”乔离起身关电脑。

　　“好。”宋杨将手中的咖啡递给他，“明天早上喝吧。”

　　乔离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赶紧对方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事。”宋杨语调生硬，他不敢说乔离碰到他手指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

　　林漠此时正和高策两人目不转睛盯着视频，这样几倍速下来眼睛不免酸涩，但没办法，警察办案辛苦是常态，美剧里几分钟秒破悬案穿着风衣连根头发丝都不乱的男主角都是自带光环和滤镜。实际上，他们经常为了一个性质普通的案件连续工作好几天，觉都不睡，别说头发不乱，连澡都没时间洗，衣服一连穿很多天想不起来换——当然这个毛病已经被乔离纠正过来了。

　　“头儿，你看这！”

　　高策原本耷拉的脑袋一下子兴跃起来。

　　林漠往右边一移，对着电脑屏幕沉默半秒后骂道：“又他妈是这小子？”

第6章 毒火（六）
“名字？”

　　“钱伦。”

　　“性别？”

　　“这……看不出来嘛？”

　　“别废话，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林漠双手环胸，犀利的目光似要将眼前的人看穿。

　　一旁高策唱着红脸，语气稍微友善点：“这是办案程序，请你配合。”

　　钱伦脸上带着些许烦躁，最近乐队要换场地，事杂缺人手，他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三番五次叫进来喝茶，难免心中不满。

　　他知道自己没啥上进心，虽然平日里不学无术吊儿郎当，但也没干过违法事。

　　“江警……不，林警官，上回您把我带上来，我可都一五一十全告诉你了啊！”被强光晃得眼晕的青年一脸无奈，“您也查了那家的KTV监控吧！我第二天中午我才醒，我醒过来我还吐了两口袋，过马路都要人扶着，哪还有力气去杀人放火啊！”

　　“得了吧！那天中午在清头路那儿涂鸦的不是你，难道是你的魂吗？还过马路都要人扶着，我看你往墙上喷的手速也挺厉害啊！”

　　钱伦低头，终于承认：“我是没怎么醉，我这人就酒量好。虽然我没醉但我也有不在场证明啊！我确实跟我朋友在ktv待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啊！”

　　林漠冷哼一声，把手里头的A4纸扔到他面前：“说吧，你和黄霞什么关系？”

　　钱伦对上一看——那是张放大后打印出来的监控图，里面一男一女，男的穿着黑色卫衣，前面一个骷髅头图案，身形高瘦。

　　显然是他自己。

　　“等会儿，她叫黄霞？”钱伦确实认识这女的，不过对方不是叫黄蓉吗？

　　高策：“这是我们在爱琴宾馆大厅的监控里找到了，5月15号晚上十一点半，你和黄霞两人一同进入宾馆，随后你一人离开。”

　　钱伦太阳穴有些疼：“我跟她真没关系啊！而且她不是叫黄蓉吗？怎么又叫黄霞了？”

　　审讯室外，乔离面上微顿，原来上次对方口中的“黄蓉”并不是不配合警方办案，而是事实——就因为这句玩笑话，他们错过了最佳破案时间。

　　叶念念在一旁感叹：“如果是去酒吧的话，黄霞这个名儿确实太土了点，黄蓉的话还容易被人记住。”

　　“还真叫黄蓉啊！”司世堂摇头，上回他们理解方向有误，结果谁都没在意钱伦的这句话。

　　“小宋，你站在干嘛呢？脸色怎么这么白？”叶念念随意往右边一瞥，就看到宋杨惨白着脸，眼睛还紧紧盯着审讯室里，“生病了？”

　　宋杨正凝视着那个玻璃窗里无奈急躁的青年，听到叶念念喊他，表情才松下来：“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早上没吃饭吧！”叶念念摇头，现在年轻人真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啊。

　　宋杨刚准备笑两声打马虎眼搪塞过去，就发现面前多了一只手，那只手葱白如玉，骨骼修长，掌心中央还躺着两颗糖。

　　宋杨有些愣，抬头望去——

　　“法医必备。”乔离淡漠的侧脸对着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审讯室里，“你可是要为死人说话的，别自己先垮了。”

　　“哦……哦，好……”宋杨感觉面颊微烫，不敢抬头去看他，只小心翼翼从对方掌心拿走那两颗糖，紧紧攥在手里。

　　钱伦估摸自己是摊上事了，脑袋耷在脖子上：“我跟她也就见过几面，不算认识，我这是好心，看她喝醉了把她送回去。”

　　“她喝醉了还能告诉你一个假名儿？”林漠盯着他，心想对方这模样也不像是需要捡尸的人，况且钱伦没过一会儿就离开宾馆了，这期间连脱个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我来酒吧见过她好几次，她在台上驻唱，唱得不错，我心想我那乐队还缺个女主唱，就想问问她来不来。黄蓉这名儿还是前台那调酒师告诉我的，我上回刚想去搭讪就发现她醉的不行，就想送她回去。”

　　“那你上回怎么不说？”

　　“我那不是不想惹事上身嘛！”钱伦语气有些迟疑，摸了摸头发，“你们喊我来，说明她肯定出事了，我那时候要是说出来不就成嫌疑人了吗？”

　　“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

　　林漠摆正身子，怎么看面前这小子怎么不顺眼：“5月20号，我们在昌宁区青山路一栋失火的别墅里，发现一具女尸，经过DNA鉴定，女尸身份为黄霞。”

　　高策：“那就是你口中的黄蓉。”

　　钱伦脸色都白了，却突然想起什么：“警官，上回您说的不是黄霞吧！黄……黄什么来着？”

　　“黄凝。”高策见在对方身上找不到什么线索，想着直接把人放了算了。

　　昨晚他们先在宾馆里查监控查了好几个小时，发现除了钱伦跟黄霞有较为亲密的肢体接触外再无第二人。而后去酒吧，酒吧老板说她是最近刚来的驻唱，艺名叫黄蓉，本名叫黄霞，只是最近好几天都旷工了，打电话也打不通，里面同事没有跟她玩得熟的，自然捞不到什么线索。

　　钱伦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还在打着哈欠，眯着眼漫不经心一扫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黑色镜框遮住了大半张脸，跟以前一样,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钱伦有些诧异在这里能看见宋杨，上回在警局门口碰到也没想过对方是在这工作，于是忍不住打招呼：“宋杨？你在这里上班？”

　　宋杨扭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中丝毫没有老同学重逢的惊喜：“嗯。”

　　钱伦怔了一下，记忆拉回那遥远的高中时代——高一那会儿他关注过宋杨，那时候对方是第一名，数学一门课的分数比自己总分还高。不过这人不喜欢坐前排，总是很安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上课时身体坐得笔直，苍白的指尖和柔软的侧脸晃着他的眼，直晃让他心神不安。

　　钱伦回神，发现宋杨已经站起来，他紧张地直挠头，语无伦次：“那什么……我……我……要不要有时间一起去喝两杯？好几年没见了。”

　　“哎，你俩是同学吗？”叶念念双眼来回在两人之间张望，“年龄看上去倒是挺像。”

　　随后她给宋杨使眼色。

　　快上，套话。

　　宋杨没反应。

　　钱伦点头：“嗯，高中同学，后来宋杨转学后再也没见过了。”

　　宋杨身体猛地一僵。

　　乔离将这动作尽收眼底。

　　“好。”宋杨突然开口。

　　钱伦愣住，“嗯？”

　　“下回喝酒记得喊我。”宋杨的表情募得柔和起来，“不过现在是工作时间。”

　　钱伦连连点头，高兴之情溢于言表：“行行！那你……能给个电话吗？我到时候好联系你！”

　　宋杨把手机号码报给了他。

　　钱伦刚存好信息就被司世堂一把压住肩膀。

　　“小子，见着老同学而已，又不是见着老情人，这么激动干嘛？刚刚审讯室里蔫成那样？”

　　司世堂就这么随口一说，钱伦耳朵却开始泛红，嘴上道：“那被警察问话和跟老同学见面能一样吗？那什么……阿Sir们，我走了！以后再见啊！”

　　“就别再见了！”司世堂朝他挥手，感慨一句，“这小子长得还挺帅。”

　　高策摇头：“倒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的类型是全国九亿少女都喜欢的大众情人。”叶念念直摇头，“危机感太强，这样的人只适合用来做/爱豆。”

　　高策被这番话弄得有些丧气，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和林清之间悬殊太大，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被这么明面上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还没表白就要放弃了吗？

　　“干嘛一脸便秘样啊！”司世堂比高策矮半个头的身高依旧挡不住他揽人肩膀的动作，“那我这种大众情人不也只跟一个人谈恋爱吗？”

　　叶念念一记眼刀扫过来，怒吼：“那你还想和谁谈！”

　　司世堂缩回肩膀，抖了下，方才那双还顾盼神辉的眼睛立刻惊慌失色，连带着头发丝都是讨好之意：“没！你魅力太大了，我眼里容不下别人，只想跟你一个人谈。倒是你……别再看那些小鲜肉了行吗？请把这些蓝颜祸水留给阿策这种没人爱的单身老男人，把你的魅力只散发给我！”

　　叶念念从他这几句话中感受到了满满的求生欲——虽然听起来花里胡哨，但……心情莫名很爽。

　　队里其他几个都见怪不怪，心中念头倒是一致：这花式秀恩爱的都应该浸猪笼。

　　……

　　警局门口阳光正强烈，钱伦一出门就被刺得睁不开眼，手机正巧在口袋里响了。

　　“喂？钱哥，怎么样，没事吧！出来了没？”

　　钱伦右手放裤子口袋，边走边打电话：“刚出来！可累死我了！哎，你们搬完了没？我那鼓注意别给我碰坏了啊！”

　　“哥几个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早搬完了。那鼓可是你老婆，可不得当嫂子供着吗嘿嘿嘿嘿嘿！”

　　“行！别贫了，我问你件事啊！”

　　“你说！”

　　钱伦突然沉默了，蹙眉深思，面上表情凝重。

　　“钱哥？喂……钱哥……你能听见吗？信号有问题？”

　　“丰子，你……还有唐杰和王亮的联系方式吗？”

　　“咱高中不就闹掰了嘛！怎么突然想起他俩来了？我说钱哥，咱是兄弟，我才跟你说句心里话啊，这俩人，闹掰就算了，正好一辈子不联系，也不用联系，这人品有问题的人咱千万要杜绝好吗？行吗哥？”

　　赵丰跟钱伦是高中同学，后来两人在本市上的大学，又都喜欢摇滚，关系很铁，所以钱伦不是不能理解对方这一番话的用心。

　　“喂？哥？不是，你到底怎么了？你等会儿，你回来咱当面说好——”

　　“我今天，看见宋杨了。”

　　赵丰一怔，他好几年没从对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了。以前高中，他，钱伦，还有唐杰和王亮一个班，四个经常窝一块打篮球，玩得久自然就熟了。

　　宋杨是他们班上的第一名，平时不爱说话，如果不是钱伦偶尔在他面前提起过，他都没啥印象。

　　“钱哥。”赵丰突然换了正经语调喊他。

　　“嗯？”钱伦应了一声，就听对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你……还喜欢宋杨啊？”

　　钱伦愣住，过了会儿才转移话题：“总之，到时候把唐杰和王亮手机号发给我啊！不说了，手机没电了，你们搬好就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行了。”

　　随后他没等那边回复就急忙挂断了电话。

　　喜欢吗？

　　——当然喜欢。

　　那人可是他年少时梦里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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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刑侦队办公室。

　　“阿四，出版社那边怎么样？”林漠将姐妹俩的照片吸在白板上，回头询问司世堂和叶念念的调查结果，“有头绪吗？”

　　司世堂和叶念念两人趁着中午的时间去了趟出版社，黄凝的责任编辑是个清瘦的年轻女生。“据黄凝的责任编辑说，黄凝平时不怎么和她沟通，但也不拖稿，基本上不用操心，所以两人关系也只相当于一般同事关系。”

　　“这些人一看黄凝出了事，都各种装不熟，生怕惹事上身。”叶念念中午没吃饭，正抱着一桶方便面“呼哧呼哧”地狼吞虎咽着，早已把减肥大计抛之脑后，“总之就是各种不配合，冷酷无情。”

　　林漠沉思一会儿，问高策：“黄霞那边的信息呢？”

　　高策将笔记本搬到办公室上：“查到了。黄霞这个名字是去年才改的，原来一直叫张婷婷，徐江省港湾市春水镇人，26岁，职业不定。”

　　“南方的啊。”乔离目光终于从尸检报告上移开了，“她遇见黄凝那时候工作的酒吧能查得到吗？”

　　“酒吧是在邻市郊区的一个镇子里。”高策划着电脑屏幕，“地方还挺偏。”

　　林漠扬着眉：“通话记录呢？”

　　“我找电信部门那边查了黄霞最近的通话记录，通话较为频繁的除了黄凝的号码外，还有几个号码。”

　　“能查到身份吗？”

　　“这几人都是。”

　　投影仪上立刻显示了四个人的身份信息，其中有三个人是邻市人，估计是黄霞以前的同事。

　　还有唯一一个本市人。

　　“江正宁？”叶念念满足了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发出一声喟叹，“医生啊！还真完全符合我心目中斯文败类的模样，瞧那金框戴的！”

　　司世堂这才仔细看江正宁的照片，听叶念念夸别的男人心里膈应得不行：“咱能别以貌取人吗？越是这种长相的医生，是变态的可能性越大。”

　　乔离手里的笔一顿，阴恻恻发出两字：“变态？”

　　司世堂被对方眼神弄得后背发毛，忙嬉皮笑脸：“那普通医生哪能跟法医比啊？没法比没法比！”

　　“那法医跟普通医生的区别在哪？”一直缩在角落的宋杨说话了，其实他更想从乔离口中知道这个答案。

　　结果乔离没说话，林漠一眼瞥向他：“一个挣活人钱一个挣死人钱呗！有什么可比的！”

　　全体齐齐朝林漠那边看，眼神里都透露着同一种意思——精辟。

　　“不愧是头儿，这商人出身的就是不一样，说句话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司世堂扳过乔离的肩膀，“来，用你的气质让我洗洗耳朵，把这点儿铜臭味引出去。”

　　乔离忍不住笑了。

　　他还记得刚来这里的日子，林漠出任务不在，叶念念每天在自己耳边花式安利自己头儿，司世堂像只自恋的花孔雀一样到处靠着他那张脸散发魅力，高策在一旁打游戏，偶发插两句话。

　　那时候他总是淡着一张脸，以武装的姿态来防备他们，隔离他们。而转眼快一年过去，他竟也能融进去，附和着他们一起开玩笑——甚至坐在对面的那个英俊男人，成了他现在以及往后余生里尤为重要的人。

　　“那张嘴怎么就那么欠呢！还有，”林漠幽冷的目光扫了司世堂一眼，“你手放哪呢？那是你该放的地方吗？”

　　司世堂顶不住这压力，默默收回手。

　　“接下来我们分成两拨，阿四，念念，你们负责去调查江正宁，还有，黄凝那边也得看着，毕竟还没摆脱嫌疑。”林漠站起身，发任务的时候气场明显变了，“高策，你负责调出火灾现场周围所有的监控，一一排查可疑人物，尤其是上面这四个人，还有关于黄霞最近信用卡消费场合。”

　　“好！”

　　众人起身，准备开动，就听角落里有个明显抑制喜悦情绪的声音——

　　“那……是我跟乔老师去邻市办案吗？”

　　一屋子人刷刷将视线投到宋杨身上，随后又复杂地望向林漠。

　　就……仿佛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林漠想起平时宋杨“乔老师乔老师”的喊就眼皮子直跳，他把这个刚来的实习生给忘了！

　　高深莫测盯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实习生好久，林队长决定行使他“一队队长”的权利，皮笑肉不笑说：“对，最近二队那边好像负责一起交通逃逸案，人手缺得不行，前两天还问我要人，正好你过去学点东西！”

　　宋杨表情有点失落，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临时安排的任务。

　　下楼后乔离刚准备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时，就被后面的人一下按在车门上，热量透过单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侵染到他身上。

　　“你不觉得，”林漠把人压得动弹不得，沉着嗓子靠近对方耳朵道，“我头上多了点东西吗？”

　　乔离侧身看他：“还行，发际线正常。”

　　林漠愣了会儿，才恶狠狠朝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你不觉得我头上多了点绿吗？”

　　乔离没听懂他说什么，被一直压着硌得也不舒服，反手推他：“说什么呢？”

　　“这小子就跟西门庆一样！”林漠想起对方看乔离的眼神就一阵不爽，“看他那眼神，我真想一拳上去打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你没事对他那么好干嘛？招蜂引蝶的！”

　　乔离愣住，反应了一会儿：“不会吧，这孩子不会的，就是好学而已。”宋杨安静的模样让他想起刚去公安局实习的自己，所以才格外照顾些。

　　还有今天……他见到钱伦时的反应。

　　“什么不会！”林漠怕他腰难受，松开手说，“我要是再傻一点，你要是再荡一点，下一步就该是你喂我喝药了！”

　　“哪有把自己比喻成武大郎的？”乔离被林漠这股突如其来的醋劲儿弄得哭笑不得，不打算继续理他。哪知刚准备上车时就被人使劲从后面顶了一下——

　　“我要是武大郎就不出门了，回头拖地上拖短了满足不了你！”

第7章 毒火（七）
清水镇距华安市两个小时车程，是个地广人稀未经开发过的小镇子，几条街，低低矮矮挂着红绿挂牌的商铺一眼就看到了底。

　　林漠下车的时候就被迎风而来的孜然胡椒味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说什么酒吧！”林漠抬眼朝不远处的冒着热气的平房瞅，“就是个烧烤摊啊！”

　　乔离顺着朝烧烤摊望去，他很少吃这些东西，主要前几年工作起来忙得夜以继日昏天黑地，吃饭不规律把胃给饿坏了，虽然现在被林漠养的好点，但重口味的街边摊依旧无福消受。

　　“那个，不是洪小州吗？”乔离不紧不慢地往前迈，白色外套一尘不染，与周围烟火格格不入，“走吧，应该就是这家了。”

　　林漠注视着乔离清瘦的背影，不知怎的，有种对方快要消失在自己面前的错觉，心头一紧，上前两步直接揽住他肩膀。

　　“别急，我估计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林漠捏了捏乔离的肩头，“怎么还这么瘦？我平时炖得那些砂锅鸡汤都跑哪去了？”

　　乔离的视线锁定着前面那堆人中的两个女人：一个就是他刚刚一眼就发现的洪小州，另一个黄色短发的是陈雪——这两人都在黄霞生前联系人名单里。

　　“鸡汤可能不太管用。”乔离拍开他的手，示意让他放下来。

　　“谁说不管用的？”林漠趁着夜色昏暗，周围人少，使劲往乔离屁股上拍了一下，“都长在这儿了！”

　　这人又开始耍流氓呢！但乔离也拿他没办法，体力没人好，打也打不过，到最后只能白了他一眼。

　　索性接下来对方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毕竟来的目的是调查那三人。

　　五月份的夜晚带着凉意，但这几个啤酒推销员穿得一个比一个清凉，好像抗冻能力跟业绩挂钩似的。

　　洪小州带着浓妆，踩着恨天高，对着那群大肚子油腻醉鬼假笑的脸都僵了。刚推销完几瓶啤酒，一回头就看见两个帅哥朝自己走来。

　　这两人长相和气质明显跟周围人不在一个档次上，看着也面生。洪小州笑得花枝招展，打着招呼：“帅哥？来两瓶啤酒吗？”

　　等到林漠直接拿出证件后，她脸上那层厚粉都卡在那个笑容里凝固住，随后才慌张道：“警察大哥啊，我这就正经卖酒的，其他我不卖啊！”

　　林漠对着旁边那群烂醉如泥放声高歌的酒鬼皱眉，厉声道：“你认识张婷婷吗？”

　　洪小州顿了一会儿，老实回答：“认识。”

　　林漠躲开地上的污秽物，“把你旁边那个短头发的一起叫来。”

　　询问了半小时，因为有不在场证明，林漠和乔离排除了这两人作案的嫌疑，也没查出关于黄霞的重要线索。

　　“李群是在这工作吗？”联系人有三个，都在这家酒馆工作，但林漠一直没见着另一个人。

　　“啊！对，但今天她没来。”洪小州见没自己什么事了，脸上表情也放松许多，“她平时跟张婷婷最熟，你们可以去问她。”

　　乔离：“她明天上班吗？”

　　短头发见乔离长得俊俏，不禁生出几分好感来：“她这几天好像请假吧，家里有事，我把她家里地址给你。”

　　乔离刚把地址记好，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往门口一看，刚才那群酒鬼开始闹事呢！

　　林漠眉毛一扬，长腿一跨出了门。没几分钟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哀嚎声——

　　“我□□妈！敢弄老子！”被按在地上那个“地中海”表情都扭曲了，嘴上却不饶人，“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到时候让你……嗝，让你断子绝孙！”

　　林漠被他那口酒臭味熏得眼睛都疼，手上动作更用力，对方开始鬼哭狼嚎。

　　“老子早就断子绝孙了！得，好几年没收拾酒鬼了，手生的很，今个儿遇到我算你们倒霉！”

　　……

　　晚上十点，刑侦队办公室。

　　高策对着监控已经四个小时，暂时还没找到可疑人物，司世堂和叶念念这会儿还在医院查江正宁，头儿和乔离也到清水镇了吧。

　　偌大的办公室，就剩他一个单身宅男。

　　突然很凄凉。

　　站起来活动一会儿后，高策手机响了，一看来电，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喂？睡了吗？”

　　电话那头是林清干净温柔的声音，一下子抚平高策一天的疲惫。

　　“没呢！”高策瘫在那里闭目养神，再看监控他真的会吐，“最近有案子。你呢？睡了吗？”

　　“我刚拍完戏。”林清接过助理的外套披在身上，绒绒的卷毛被棒球帽反压着，“你在哪？我去找你？”

　　“啊……”高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突然就结巴了，“那……那什么……我……我去找你吧！方……方便吗？”

　　林清压低声音，生怕被经纪人听见：“行，我想去蹦床。”

　　“怎么突然想去蹦床？”高策失笑，这蹦床不是小孩才玩的吗？不过林清那样儿，还真跟小孩儿差不多。

　　“最近不给踢球，腿痒。”林清在这头儿笑着，“我在老地方等你啊！”

　　高策点头如捣蒜，才发觉对方看不见，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高策麻溜儿从椅子上窜起来，关电脑关窗户关灯锁门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临走前还不忘对着叶念念桌子上的小镜子整理下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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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世堂这边还在医院的长廊里等着，江正宁是第四医院的副院长，此时正在三楼开会，他只能坐在一旁干候着，十分钟后，实在无聊就开始跟旁边的小护士闲聊。

　　“哎，你们平时工作这么累的啊！”他见面前的小护士大半夜还在查房记录，忍不住问。

　　小护士年纪不大，听声音不错，抬头一看，长得更不错，脸红扑扑得道：“对，平时是轮岗值夜班。”

　　“你们医院半夜也开会吗？这些院长啊，副院长啊，主任医师大半夜都不睡觉吗？”司世堂就纳闷了，大半夜做手术就算了，用得着开会吗？回头别在会上睡着了。

　　“例会的话，一般都在周一开。”小姑娘手头上的活完成得差不多，也坐下来休息会儿，“不过院长他们半夜开的这种会，都是遇到情况了，比如非典型疾病啊，紧急手术需要讨论啊什么的。”

　　“我听说你们院的心脏手术很出名啊！原来都是这些业界大拿开会商量出来的。手术的话你们院长主刀吗？”司世堂长腿交叠，漫不经心问道。

　　“我们院长不是外科的，他主要是学术研究吧，这些我也不太了解。但我知道我们江副院长以前是外科心脏主刀医师，不过后来出了意外，手被划伤拿不了手术刀，就转修心理学，现在主要负责心理咨询这块。”

　　又是心理学？

　　司世堂就纳闷了，怎么心理学就这么好入门吗？随便什么人转行就能转到心理学，揣摩别人心思这么有成就感吗？

　　他就不爱这个。

　　“真是可惜了，不然那双手不知道要救活多少人呢！”小姑娘说起江正宁一脸崇拜，“不过天才就是天才，转了心理学依旧那么能干。”

　　“哦？怎么说？”

　　看来对方还挺招人喜欢，也难怪——那张脸就容易骗小姑娘。

　　“他辅修心理学也很成功，很多患者找他咨询后状态都好了很多，甚至还有不少大人物找他预约呢！”

　　“什么大人物？”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什么市书记啊之类的吧，当官的都容易焦虑。”

　　“这样啊……”司世堂还真问出了不少事，正低头若有所思呢，就感觉耳朵上一阵痛——

　　“啊！！”司世堂愣是把那张好看的脸扭得变形，“祖宗，大祖宗，咱有话好好说好吗？疼——啊，你那手劲儿你自己知道吗？”

　　叶念念松开他，冷哼一声：“我这才没走多久你就开始撩妹了！老毛病犯了吧！”

　　小姑娘估摸着是人家女朋友找上门来了，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就看不见人影。

　　“我哪敢啊！”司世堂觉得自己快成招风耳了，“我这正打听事呢！”

　　“打听到什么了？”叶念念坐下来，黄凝正巧住的就是这家医院，她趁着江正宁开会的间隙顺便去探望一下黄凝，结果对方早早睡下了。

　　“江正宁原本是外科医生，后来转到心理咨询了。”

　　“哦？”叶念念思索片刻，“难道黄霞找过他做心理咨询？但医院里也没黄霞的就医记录啊！”

　　司世堂站起来给她揉着肩，“一会儿就能知道了，等着吧。”

　　叶念念眯眼享受着，“头儿那边不知道到了没？那镇子还挺荒的，可怜我们头儿，都当上队长了还要这么辛苦，跟基层没什么区别。”

　　林漠在警队待了十年，从逮偷鸡摸狗的小偷到徒手拎醉汉，什么脏活苦活都干过，直到前年才因为破了一件连环杀人案才被升为队长，结果日子比以前更辛苦。

　　“他辛苦个屁啊！”司世堂摇头，“指不定调查完了哪儿快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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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路怎么这么偏？”林漠低头闻自己身上的衬衫，“不行，我这一身味，自己都忍不了。”

　　刚才他收拾那帮酒鬼时，有一个被按到肚子一不小心吐在了他衬衫上，味道……跟罐头发酵了差不多。

　　“别急，马上就到了。”乔离虽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早已嫌弃得离对方八丈远，“其实你平时也就比这个好一点点。”

　　林漠就知道对方要拿自己不洗衣服这事膈应他呢，“我这不是改过来了吗？不然你给我蹬下——”

　　“你见过萤火虫吗？”乔离打断他。

　　“没有。”林漠从小在市里长大，不怎么去乡下，自然对瓜果花草还有一应鸟虫不太了解。

　　“前面。”

　　林漠转头，才发现附近草丛里出来一个绿点，微弱地闪着光。

　　“孤光一点萤。”乔离往草丛那边靠近，才发现远远不止那一只，笑道，“原来不止一点啊！很久没见过了。”

　　那笑容晃得林漠眼晕。

　　“真好看。”

　　乔离抬头看他，手跟着萤火光一点点抬起来：“自然的东西总是好看。”

　　“我是说你。”

　　林漠上前，往他身边靠近，萤火和月光之下，衬得乔离冷清淡雅，面容如玉。

　　两人离得极近，乔离对上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默默移开视线。

　　林漠没忍住，一把把人压在附近的树上，可惜一开口就破坏了气氛——

　　“我们好像还没在野外——”

　　“你想都别想。”乔离无情拒绝他。

　　这人一天天脑子里想得什么？

　　林漠笑得不羁，还带着一丝痞气：“想什么呢？我是想说——”

　　“乔同志，接个吻吗？”

第8章 毒火（八）
林漠这一亲就亲了十多分钟，乔离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最后不得不推开他。

　　“你再不回去衬衫就废了。”

　　林漠缓了口气，硬是憋着，才发现自己身上这件白衬衫变成了绣花的，呕吐物干涸之后一块一块的衣服上蔓延。

　　“看来今晚只能裸/睡了。”林大队长真不要脸。

　　乔离心道，你哪天晚上不是裸着睡的。

　　“走了，明天还要查案。”

　　两人回到宾馆收拾好已经十点了，乔离正坐在床上擦着头发。

　　“想什么呢？”林漠见他表情迟钝，拿过毛巾给人擦头发，“能不能顺着擦？别到时候年纪轻轻就秃头了。”

　　“那也是你先秃。”乔离奔波一天，这么松懈下来浑身都使不上劲，索性直接靠他身上，他想起第一次对方为自己擦头发时还在办红衣案。

　　林漠和林清俩兄弟十八年前因为类似的案子关系破裂，而后因为红衣案重归于好，终于解开了彼此的心结。

　　乔离很少会为别人的事产生较大的情绪，但那次例外——可能他不想看林漠脸上出现痛苦迷茫的表情。

　　“你这是嫌我老呢！”林漠往他腰上摸了一把，顺滑的皮肤让他魂不守舍，直接顺势把人压在床上——

　　“你信不信我就算五十岁，也能让你哭出来？”

　　乔离笑了一声，略带自嘲地说：“可能我等不到你五十岁那天了。”

　　林漠心猛地一紧，脸色暗下来，往他脸颊上咬了一口，愤然道：“胡说什么呢？你这是咒我还是咒你自己呢？”

　　乔离也没反抗，只继续说：“不是咒，小时候我住在我舅家里，基本上跟我待一起的小孩都发高烧，后来他们带我去算命，算命先生说我是天煞孤星，逮谁克谁。”

　　林漠不以为然：“我说你好歹也是个法医，国家公物人员，怎么能信这些歪门邪——”

　　乔离打断他：“如果不是克星，那就是命不好。”

　　林漠一怔，他知道乔离是什么意思。

　　半年前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乔离的亲生母亲顾依琳——他把能用的线人和关系都用上了，也查不出半天蛛丝马迹。

　　对方就像从未在这个城市出现过一般。

　　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上回乔离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带过后就再也没提过，好像已经放下了这事——但林漠知道他不会放下。

　　怎么可能放得下？乔离偶尔紧蹙的眉头，失神空洞的表情以及半夜里被噩梦惊醒后独自坐在客厅落寞的背影，都时刻提醒着他查清乔天阳的案子有多重要。

　　林漠查过档案，也特意找赵谨问过，可关于那件案子的线索寥寥无几，里面有部分内容就像是有人特意抽走一样，再加上时间太过漫长，线索不足，要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看。”

　　思绪被身下人打断，林漠回神，见乔离正朝着窗外看，目光跟过去。

　　宾馆里有些陈旧的铁窗安静立着，夜静阑珊，漆黑一片。

　　“如果周围一直都这么黑暗，该怎么办？”乔离声音平静。

　　林漠没说话。

　　乔离转头，眼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如果一直这么黑暗，不是被黑暗吞噬，就是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林漠一惊。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合作的案子。

　　乔离能听见林漠近在咫尺的不稳的呼吸以及紧绷的肌肉，却突然感觉身上一轻——林漠起来了。

　　他以为对方会生气，没想到林队长“啪”两下关掉灯后又重新压在自己身上。

　　但这回有双干燥宽大的手掌捂住了他的眼睛。

　　“怎么——”

　　“嘘！”

　　不知过了多久，鸦默雀静的房间里只回荡着男人的低语声，“如果周围都是黑暗，一定会有办法找到光。”

　　“就像现在——”

　　捂住眼睛的那双手松开，乔离半眯着眼，随后他看到窗外昏暗朦胧的月光，以及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萤火虫。

　　“看吧，是不是就不黑了。”林漠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不会被吞没，也不会被同化，实在不行我把衣服扒了抹一身荧光粉，你看到我就行。”

　　乔离怔住，心底略微一颤。

　　而后，他喊对方：“喂。”

　　“嗯？”

　　“麻烦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要顶着我好吗？”

　　林漠哑着嗓子，明显不满：“老子从路上就一直忍着，结果现在到床上，你还要给我来个睡前黑暗论！我看你不是要克我，你是要憋死我！”

　　乔离愣了会儿，随后“噗”一声笑出声，手指在对方腹肌上划过，腿往某个地方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谁说要憋死你了？”

　　林漠心里头那把火蹭得从里到外烧了个遍，咬牙切齿：“我猜你克我的方式是要榨干我！”

　　接下来乔离彻底感受到了林漠憋得有多狠，那股侵略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说不出话，也没那个精力说话，只时不时从唇缝里溢出几声哀求。

　　恍惚摇晃之间他看见那只泛着微光的萤火虫，直到最后眼睛都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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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三点，刑侦队办公室。

　　“头儿，昨天我们去了江正宁那儿一趟儿，他说不认识什么黄霞，只是前几天晚上在酒吧看见这女的，然后对方冲上去非要他号码。”司世堂脸上那对黑眼圈格外明显，医院那场会议开到凌晨三点，他们五点才见到江正宁的人。

　　“江正宁本身有老婆孩子，外面也不少情人，所以这两人可能有了进一步发展，只不过江正宁隐瞒了这部分关系。”叶念念皱眉直摇头，心想果然这世上没几个好男人，长得帅长得丑都少不了偷腥。

　　“这两人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正宁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司世堂“啪”一声将手上的文件往桌子一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气若游丝，“不行了，我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再不睡可能要猝死了。”

　　叶念念反而精神得很：“老子长皱纹说什么了吗！！！快他妈起来干活！”

　　司世堂死鱼一样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买十个小时睡眠时间。”

　　“去吧，休息室没人。”

　　女人变脸真快。

　　乔离对着资料思忖，直到看到某一行字——

　　“第四医院？”

　　“嗯。对，就是黄凝住的那家。”叶念念将黑卡揣进兜里，想着下班之后顺便去专柜带两瓶眼霜以安慰那条浅到看不出来的细纹，“今天中午就出院了。”

　　“哦？那是回原来的房子住吗？”

　　“那肯定的，起火那个烧了个透，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

　　江正宁有不在场证明，另外邻市的三个联系人也没有犯罪的条件，林漠朝高策那边问：“监控呢？有可疑的人吗？”

　　高策叹气摇头：“暂时还没发现，主干道上没有发现可疑车辆，三公里外才有大型商店的监控，查的话也可能走访附近居民了。”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

　　“要复勘现场吗？”林漠朝正锁眉深思的据自己五步以内的法医问。

　　“烧成那样，复勘意义不大。”乔离起身，“不如去别的地方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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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凝今天出院，坐完车后觉得疲惫不堪，睡了一觉醒来就听见了门铃声。

　　从猫眼里望过去，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前几天来医院的那个警察？旁边还有个很高的陌生男人。

　　林漠见门开了，掏出证件：“你好，黄凝小姐吗？警方办案，请你配合。”

　　低沉冷漠的男音和不怒自威的气场让黄凝不禁后退两步，随后才彻底把门打开：“请进吧。”

　　“你平时一个人住吗？”

　　林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这套是二居室，坐北朝南，光线好，偏离市中心，房价不算太贵。

　　黄凝家里布置得很简洁，家具不多，空间大，一看厨房就知道没开过火。

　　“对。”黄凝打开冰箱，顿了会儿，“家里没喝的了，实在不好意思。”

　　林漠摆摆手示意没事，继续问：“你妹妹一次也没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但没在这里过过夜。”

　　客厅应该没什么可查的，乔离朝里面扫了几眼，问：“能去其他房间看看吗？”

　　黄凝起身：“可以。”她指向剩余房间，“那个是卧室，这边这个是书房。我头有点晕，想先去沙发上躺一会儿，你们自己查吧，最近搬家搬的，书房可能有点乱。”她今天刚出院，火灾后遗症让她昏沉。

　　先进去的卧室，卧室构造简单，衣柜，化妆台，床，没有任何可以的地方，两人还特意多拍了几张照片，检查了一下衣柜。

　　书房里面有两个大型坐地书架，上面只有一小部分书，地上有一些纸盒，里面装着杂物。

　　乔离在书架旁停留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照后才将视线转移到书桌前。

　　一张实木红漆电脑桌，摆了台最新款MAC，正安静放置在正中央，电脑左边是一个相框。

　　乔离拿起来——那是黄凝和黄霞姐妹俩的合影。

　　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笑容和表情也无二致。乔离心头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突然想起前几日叶念念在车里无意间提到的一句话。

　　“林队。”

　　“嗯？”林漠正反复倒腾着柜子里的物品呢，听乔离喊他，起身过去，“怎么了？有线索？”

　　乔离把手里的相框递给他：“你能区别出两个人吗？”

　　林漠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程度比区别两头斑马还难，就抬头看乔离，意思让他别卖关子。

　　乔离一脸冷淡：“你不觉得她们胸的大小不一样吗？”

　　林漠手一滑，相框差点没掉地上。

第9章 毒火（九）
林漠对着照片眯起眸子：“你喜欢？”

　　乔离没去搭理他这句话，只继续问：“你能分出来吗？”

　　林漠把相框往桌上一放：“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吗？”

　　“那你觉得左边那个是黄凝还是黄霞？”

　　“……没太注意。”

　　“上回念姐跟我一起去医院，回来的路上无意间提到一句。她说，黄凝是平胸，可微博上的照片却很不一样。”说话间，乔离将手机屏幕扬到对方面前，界面是黄凝的微博。

　　“你是说——”林漠盯着手机，突然听到外面客厅有动静，没再说下去。

　　“警官，你们查好了吗？”黄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拖着不适的身体朝书房走去，两个人已经查了四十多分钟，她等不及了，只想把人送走，自己躺下休息。

　　房间都搜完了，照片也照了，两人临走前还采集了黄凝的指纹和DNA。

　　车上，林漠趁等红绿灯的间隙，朝身边低头正发短信的乔离问：“你是怀疑这个女的不是黄凝？”

　　“不确定，还要去验证一下DNA。”乔离收起手机往后仰，脖颈处崩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外面巷子里冒着烟火热气的大排档映在他淡漠的琥珀色眼睛里。

　　“不过验证了也可能没用。如果DNA一致，只能说明她们是同卵双胞胎，分不清楚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如果不一致，我们也不能因为两个人长得一样就确定她们是同卵双胞胎而断定黄凝是嫌疑人。”

　　林漠见红灯过去了，车头一转，调了弯儿。

　　“怎么了？”

　　“查就医记录，”林漠单手扶着方向盘，朝前加速，“只听说想把胸变大的，没听过大胸变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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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刑侦组办公室。

　　“卧槽！乳腺癌？”叶念念补了一觉刚起来，头发蓬乱，眼睛微肿，对着调查结果惊得目瞪口呆，“所以她觉得自己也活不久，想拉着自己妹妹一起下地狱？”

　　“你这脑子里都想的什么？”林漠无奈，八点档肥皂剧荼毒了不少人，“谁说人一定活不长了？”

　　“啊？”叶念念一看就医记录，才发现对方是两年前做的手术，早就痊愈了，“上一次去医院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原来是因为乳腺癌做了手术。”

　　“乳腺癌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前不久去做了隆胸手术。”乔离将那张姐妹合影与尸检报告放一起，努力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叶念念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就觉得微博照片那么奇怪，有段时间胸明显缩水，我以为是换了p图师！”

　　“这样还能做手术吗？万一复发了怎么办？”高策光听就觉得这是个不惜命的主儿，感慨了两下直摇头——女人真可怕。

　　林漠道：“她也怕复发，所以在做手术之前特意询问了给她做乳腺手术的医生，医生说隔两年，痊愈了就能做了。”

　　“啧，为什么非想不开拿命开玩笑啊？平胸怎么了？多高级啊！”司世堂歪在椅子上，往叶念念那边瞥，“是不是啊，念念？”

　　“你问我干嘛？”叶念念知道他这是嘲笑自己飞机场呢，一个擒拿手把人按瘫在椅子上，“你倒是惜命！不抽烟不喝酒不蹦迪，跟你家那老爷子一个样！”

　　司世堂撩着眼皮笑：“那不得留着命跟你白头偕老吗？”

　　这话说得好听，但叶念念知道，这家伙是真的惜命，除了烟酒不沾每天健身外，但凡一个小感冒或者手上剐蹭掉了一块油皮也嗷着嗓子叫半天，得跟得了绝症似的。

　　叶念念松开他，不再继续跟他闹，问林漠：“那隆胸手术成功了吗？”

　　“我们去了医院，那里的医生说黄凝没取出过假体。”林漠将姐妹俩的照片投放在大屏幕上，“你们能看出来谁是黄凝吗？”

　　众人对着投影仪沉默了会儿。

　　司世堂：“不然把钱伦那小子喊过来，他不是见过黄霞吗？让他再看眼，判断一下。”

　　说到钱伦，乔离想起被分配到二队苦兮兮干苦力的小宋杨，怨道：“这两天法医缺人手，宋杨该调回来了，林队长。”

　　林漠虽然不情愿，但也得答应。

　　“不过这俩真的太像了！光看外表肯定分不出来。”高策一个宅男只会看脸识人。

　　叶念念道：“现在在家里的是左边那个，但如果做了手术……头儿，该不会现在活着的这个是黄霞吧！！！”

　　之前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怀疑过，被叶念念这么一喊皆是一愣。

　　“不会吧！”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吧！”

　　“光凭这个就判断对方不是真的黄凝，不太靠谱吧！”司世堂这回彻底清醒了，不需要再用茶叶提神，“也许她去了别的小诊所把假体取出来了呢！”

　　乔离纤细骨感的手指时不时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惯有的思考方式。

　　“所以这只是猜想，并不能就因此定罪，说不定我们这次的推理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有些小细节没有注意到。”

　　“可是这个假想也太可怕了！”高策从没这么想过，难免觉得匪夷所思，“一对双胞胎姐妹，父母双亡后，姐姐为了遗愿找到妹妹，想好好待她，结果妹妹居然杀了姐姐，取代了她的身份？这也太扯了吧！”

　　“所以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乔离道，“以法医学的角度来看，暂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两人的身份。”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乔离接电话。

　　“喂？”

　　“嗯。”

　　“我知道了。”

　　挂断后他朝众人说：“DNA鉴定出来了，两人不一致。”

　　几人惊讶：“不是同卵双胞胎吗？怎么会不一样呢？”

　　林漠道：“会不会是死者DNA被污染了？”

　　乔离摇头：“这种属于低级错误。”

　　他稍微思考了会儿，说道：“可能是癌症使黄凝的DNA改变了。”

　　“DNA改变？”叶念念又是一声呼，“这老祖宗遗传的东西也能变？”

　　“基因突变分为先天性和后天环境影响。”乔离不紧不慢地对众人说，“先天性可能是胎儿在羊水中营养不足或者遗传原因而导致基因突变，这种生下来多多少少会有点畸形。”

　　“那后天环境呢？”

　　“比如说核辐射，癌症，就会导致基因变化，有时候血型也会改变。”乔离从电脑中调出案例，“前几年临安省就出了这样一个案例，嫌疑人在躲藏追捕的十几年间得了癌症，血型改变，所以迟迟没有证据定罪。”

　　叶念念平时没关注过这些，听了以后双眼瞪得老圆：“这样啊！原来血型也可以改变。”

　　“可是这样一来，还有什么证据来验证黄凝的真实身份呢？”司世堂打了个冷颤，撸起袖子，“大晚上说这些好瘆得慌，你看我这一身的鸡皮疙瘩！唉！有时候人真的是太可怕。”

　　“可是这么一来，DNA并不能代表什么，我们还怎么验证黄凝身份啊！”高策也开口。

　　乔离关掉界面，抬眼，对上众人的脸：“除了DNA，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身份。”

　　司世堂放下袖子：“身份证？”

　　乔离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指纹。”

　　林漠不得不开口，他怕自己对象会被这帮人气死。

　　“死者被火烧成那样，也能找到指纹？”高策问。

　　乔离一摊手：“这就是大晚上开会的意义。”

　　林漠发现乔离这模样比平时好玩多了，不禁多看了几眼，而后发现司世堂正满脸坏笑往自己这边看，咳了一声收敛表情道：“上午的时候我们已经采集过黄凝的指纹，现在大家好好想想，从哪能弄到以前的？好作对比。”

　　会议室陷入了安静。

　　叶念念两条英眉挤在一起，指纹……指纹……哦！对！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叶念念满脸诧异看向司世堂：“你也知道了？”

　　司世堂冲对方挑眉：“念念，考验我们默契的时候到了。”

　　叶念念不甘示弱：“一起——”

　　“房产证！”

　　“项链合同书！”

　　其余三人一脸懵得看着他俩。

　　“项链合同书是什么鬼？”叶念念一脸嫌弃看着对方，随后又突然想起什么，醍醐灌顶道，“你说的是黄凝微博上那条？”

　　“对啊！”司世堂等江正宁开会那天等得无聊，就开始刷黄凝的微博，希望能抠出点蛛丝马迹来，结果刷到这条项链时还怔了一会儿。

　　项链的品牌在华安市只有一家专柜，是独家定制的，定制完后需要在项链合同书上签字和盖手印，很独特的流程。

　　“哦？又给你哪个堂姐买的？”叶念念试探道。

　　话音刚落就有个东西以优雅的弧度朝自己抛来，叶念念单手接过，一看——是个带着天鹅绒的小盒子。

　　叶念念心砰砰跳，该不会是给自己买的项链吧！

　　“我半个月前就订好了，准备过两天送给你的。”司世堂表情松懒，漫不经心道，“为了破案，连我提前准备好的惊喜都给兜出来了。”

　　“惊喜？”这520还没过几天，叶念念实在想不起来后天是什么日子。

　　司世堂突然把视线移到一边，耳朵尖儿居然开始泛红，“你忘了？高中时候你决定考警校，忍痛把自己养了好几年的头发给剪了，后天就是同个日期。你哭成那样，我就说每年这时候都送你礼物来安慰你……好吧，你果然忘了。”

　　当时叶念念不知在哪儿挑的理发店，那理发师学艺不精，楞是给人剃成板寸。结果剪完一睁眼照镜子，她直接“哇”一声就哭出来。

　　司世堂还记得当初那个小女孩靠在他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让他四肢麻痹不敢乱动。

　　叶念念哭湿了一大片衣服，司世堂软了一整颗心。

　　“原来你每年这时候送我礼物是因为这个啊？”叶念念打死也没想到。

　　司世堂摊手表示无奈：“看吧，女人有时候真绝情。”

　　“谁知道那是你买给哪个女生结果人没要你再扔给我的啊！”虽是这么说着，叶念念的嘴角还是止不住上扬，暗戳戳把项链盒装进口袋里。

　　“咳。”林漠典型的只让队长秀恩爱，不给队员撒狗粮，挥手道，“那就看明天那两个指纹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休息，散了散了！”

　　众人一哄而散。

　　林漠跟乔离关门下楼，下楼梯的时候，林漠问：“你喜欢这种东西吗？”

　　乔离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也要送我项链？得了吧，不方便。”

　　说完转头继续下楼。

　　林漠三两步跟上，把人抱在怀里，低声问——

　　“不喜欢项链，那你喜欢手铐吗？”

第10章 毒火（十）
黄凝起来的时候，窗帘蒙光，整个房间让人昏昏欲睡。

　　她头依旧晕，但还是爬起来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里那张素颜朝天的脸。半晌，那双带着黄茧和粗糙细纹的手，慢慢抚上光滑的镜面。

　　“看啊！”黄凝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明明是对着自己，眼神却像是看着另一人，“没人能记住你呢。”

　　“没人能记住你呢。”黄凝又轻轻呢喃一遍，突然在这个窄小隐蔽的空间里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铃就在这时突然想起——

　　黄凝猛地朝门口望去，笑声止住，是谁？

　　是姐姐的朋友吗？

　　朋友也没事，因为从现在起，她就是黄凝，没有人可以怀疑她的身份，而她的姐姐，请好好在另一个世界安息吧。

　　黄凝原来有些狰狞的面容恢复过来，朝客厅走去。

　　外面来访的客人让她稍微怔了一下。

　　“这是搜查令。”林漠举起文件，冷峻的面孔让人不禁生寒，“跟我走一趟吧，黄霞女士。”

　　回应他的是对面女人震缩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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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审讯室。

　　“姓名？”

　　没反应。

　　“姓名？”

　　“黄凝。”

　　林漠冷笑一声：“是黄凝还是黄霞？”

　　女人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哑巴啦？”林漠厉声道，将两样东西“啪”一声扔到对方面前，“这上面是你的签名和手印吗？”

　　黄凝对着那红色如鲜血一般的印章，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是。”

　　“是什么是！”林漠重新回到座位上，“我们采集过你的指纹，没有和这两个符合的。”

　　司世堂推开电脑，朝那一直低着头的女人说：“5月17号的下午，你在什么地方？”

　　“不说话是吧，行，我帮你说。”司世堂这倔脾气也上来了，收起平日里那股慵懒的作态，表情严肃道，“5月17号下午，你把黄凝，也就是你的姐姐，以某种理由叫来了别墅，随后，你假装发现别墅地下室，把黄凝引来，在地下室里杀了她。”

　　“根据尸检报告，你先用钝器打晕她，再掐死了她。”司世堂半眯着眼，“你不怕吗？杀人。”

　　黄霞绷着一张脸，就是不开口。

　　林漠突然将桌子上的文件扬到她面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黄霞终于抬头，两旁的刘海落下来，显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是定制项链的合同书。”林漠趁胜追击，“你知道她买给谁的吗？”

　　黄霞没见过自己姐姐戴过项链，难道……难道……黄霞心中涌出一种念头，这种念头让她的表情开始变化，惊讶，恐惧，颤抖……直到林漠的话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

　　“她给你买的，订的是店里最好的，要贵的。”林漠紧盯着她的表情，“她跟店员说，她想送给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黄霞紧咬着下唇，半晌突然狠拍了桌子猛站起来，嘶吼道：“你胡说！”

　　司世堂被吓得手抖了一下。

　　黄霞抓着头发开始打颤：“你胡说！这个女人不会这么对我！她讨厌我！看不起我！侮辱我！她没有把我当成她的亲人，更不会给我买东西！”

　　“审讯室里一直都是录像的，我一个公务人员不会瞎说话。”林漠觉得差不多可以了，继续问她，“请你交待5月17号这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

　　黄霞抓住那项链合同书，使劲得撕扯着，像个疯子一样将碎片撒得到处都是。良久，她终于安静下来，颓然坐在椅子上，像是少了半条命。

　　叶念念在外面感慨：“幸亏头儿机灵，还留了一份。”

　　一个半小时后。

　　乔离刚进办公室，就见林漠从审讯室里出来。

　　“怎么样？”东桥那边发生车祸，他和宋杨一大早就被叫去现场了，连指纹匹配结果都来不及知道。

　　“跟预料的一样，指纹不匹配。”林漠指着审讯室里面的女人，“刚认的罪。”

　　“说目的了吗？”

　　林漠点头：“说了，就是觉得黄凝看不上她，侮辱她的尊严。什么尊严不尊严，连辱骂和砸东西也算上，为了点小事把一条人命践踏在脚底下这就叫挽回尊严？那我要是稍微有点尊严，老赵不知被我杀了多少回了！”

　　“小心赵局突然出现在你身后。”高策警告他，毕竟这种事真实打实出现过。

　　“不过也是可怜了那对姐妹，要是早点把事情说开该多好啊！”叶念念惋惜这两个年轻女人，一个香消玉殒，一个将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度过一生，“那条项链早点做出来就好了！”

　　“不见得。”乔离朝审讯室里瞥了一眼，“如果说是为了点小事，那应该属于激情杀人，但从尸检报告来看，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案。妹妹黄霞在杀姐姐之前，慢慢获取着对方的信息，社会关系，模仿对方的神态，说话语气，性格……念姐你还记得吗？上回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她时她平静的模样，高高在上的语气。”

　　“那是因为她觉得姐姐黄凝对待自己趾高气昂，她模仿的自然也是这样。”

　　叶念念摇头：“这太可怕了吧。所以说什么尊严不尊严，她只是看上了对方的钱财，不甘心这么活着才心起歹念的吧！”

　　“她本以为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只要处理好尸体就好，结果一场大火打乱了她所有计划。”乔离看向审讯室里的黄霞——

　　人的崩溃总是悄无声息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侧脸落在一片阴影里，内心却是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对于她来说，烧掉的不是黄凝的尸体，”乔离收回视线，“而是深陷泥沼极力想抹去回忆却走捷径来换取人生的另一个自己吧。”

　　“换取人生？她的人生到此为止了。”林漠被叶念念脖子上的配饰闪了一下，“你这项链干脆也别带了，怪不吉利的。”

　　刚出审讯室的司世堂抽了抽嘴角：“念念你别听他的！他这是没人送，嫉妒你呢！”

　　林漠撒谎起来连脸都不带得红：“我怎么可能没人送？”随后指着自己脖子，“看见了没？这是什么？”

　　这话一出，不光就在跟前的“项链情侣”凑过去看，连在角落里坐着的高策也站起来——

　　“在哪呢？你这领子太碍眼！”

　　“你就装吧你就！”

　　结果还没发现什么，林漠脖子上就“啪”一声多了只手，三人鸡皮疙瘩都被拍起来了，顺着手望过去——

　　乔离清冷的脸上居然浮上一抹粉红。

　　“林队，我这边的资料还要跟痕检科对一下。”乔离手也不放下，硬是把人推到休息室里。

　　“什么啊！”高策一脸茫然，“乔离也送头儿项链了？没听说过啊！”

　　司世堂无奈拍了一下这位宛若直男人士的肩膀：“那不是项链。”

　　“那是什么？”

　　司世堂顿了半秒，“那是你一辈子也不会拥有的东西。”

　　高直男被说得一头雾水了。

　　这边，休息室的门一关，林漠直接反手把人按在墙上。

　　“怎么了？那不是前天晚上你自己咬的吗？敢做不敢认？”

　　乔离被他呼出的热气蒸的脸上发烧，想推开他：“谁让你自己不停下。”

　　“你那个样子我停得下来吗？”

　　乔离没再说话。

　　林漠盯着他衬衫里大片光滑的皮肤，心猿意马：“咱们总要讲究礼尚往来吧！你也得让我咬一口。”

　　十分钟后，乔离衣冠楚楚从休息室里出来。

　　高策更加一头雾水：难道空调打太低了？怎么乔法医的衣服扣子全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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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案破了，但纵火案还没有。刑侦队这几天加班加点的忙活，才把放火的嫌疑人给揪出来

　　纵火的是个小混混，叫唐军，拿钱办事，说是个女人给他钱他才去放火。林漠顺着线索摸过去才发现那个女人是江正宁的情人。

　　结果那拎着lv最新款的女人还没被审几句就哭得稀里哗啦，假睫毛都掉下来半块，整张脸花里胡哨的。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上面有江正宁跟别的女人偷情的照片。”女人打着嗝，对递上纸巾的叶念念说了声谢谢。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打过去的时候是空号。”女人“哇”得一声，“我真的好可怜啊啊！怎么就摊在这么个男人啊呜呜呜呜呜……”

　　叶念念心中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原配呢！嘴上说：“有什么可怜的？不还有包吗？”

　　女人哭声瞬间就停止了。

　　真是善变。

　　从刚才起，林漠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他总觉得这个发匿名短信的人有问题，难道这一切，都是……

　　那那个人会不会是……

　　林漠心一惊，猛地朝身旁的乔离看去。

　　“怎么了？”对方动作幅度太大，乔离不得不注意到，而后对上他的眼睛就知道意思了，笑道，“不会的，应该不是她。”

　　林漠反问：“要不要查？”

　　“不用吧。”乔离起身，话锋一转，“今晚去二爷那边吗？”

　　“去去去！”叶念念在一旁插话，“这都一个多月没去了，就想着那口呢！”

　　二爷是乔离在大学期间在机缘巧合下认识的，现在整个刑侦队都跟人熟了，没事就喜欢在那攒饭局。

　　众人话题一下子就全引到了吃上，林漠也没法询问对方，直接一起挨到了下班，勾肩搭背去了二爷家。

　　一进门就听见七姨在那嚷嚷，冲着院儿里坐在小板凳上洗菜的小老头儿数落，嗓门大到街坊邻居都不好意思好热闹。

　　“二爷，你这是又偷偷抽烟呢吧！”

　　二爷一抬头，见是这帮大小伙子来了，眼睛都亮了，嘴上却道：“你别瞎说，我这三天都没抽了！”

　　林漠“哦”了一声：“是吗？那我这包带回去自己抽了。”

　　“咳！”二爷朝厨房看了眼，发现人正忙活着，赶紧起身溜过去把烟塞口袋里。

　　乔离皱眉：“你怎么老给二爷塞烟？回头被七姨发现又要被骂。”

　　“反正也戒不掉，抽一口死不了。”林漠倒是想得挺开，跟叶念念一起溜进厨房给七姨帮忙去了。

　　高策接了个电话就着急忙慌得走了，估计那电话是林清打的。

　　司世堂摆了个棋盘，正准备跟老爷子厮杀一场，一雪前耻。

　　晚上，众人酒足饭饱，偷偷往二爷那小金库里塞钱后就跑了，剩乔离和林漠在这收拾残局。

　　院子里，月光倾泄而下，二老的养女小慧今年上初中，开了个台灯露天看书。

　　“怎么在这看书？”乔离心想可能对孩子眼睛不好，劝她进屋看，结果小女孩把书一扬：“就是要在月亮下看才有感觉。”

　　乔离一看封面——《月亮与六便士》。

　　“现在小孩这么有情调了吗？”林漠正给两人沏茶，“看书还要偷光来看？这什么书？中国神话还是金融投资？”

　　小慧愣了会儿，问对方：“林哥，你是学渣吗？”

　　林漠被问的眼冒金星。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月亮。”乔离笑，“果然二者不得同时拥有吗？”

　　林漠挑眉：“谁说的？”

　　乔离盯他：“别说用钱买颗星星这种话。”

　　林漠指着他面前的茶杯，问：“这是什么？”

　　乔离一低头——

　　一轮皎洁皓白的圆月就这样稳稳扎扎出现在了林漠的杯子里。

　　林漠从兜里掏出张红色大钞，拍到杯子旁边：“你看，月亮和六便士不都有了吗？别说六便士，六百万支票也能给你弄出来！”

　　乔离对着那一百块钱，眼眉上挑：“难得你随身带着钱。小慧，你林哥给你的零花钱！”

　　“谢谢这位大爷！”小慧拿了钱，手里的《月亮和六便士》都不管了，兴冲冲跑进房间里。

　　林漠一口气把茶倒进嘴里，吞下去：“我的钱可不白拿啊！你必须得付出代价。”

　　乔离没理他，起身扭头准备回厨房。

　　林漠在后面跟着，低声道——

　　“我这嫖资都给了，你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

　　“嫌少是吧，得，爷今晚给你签张支票！”

　　“别不理我啊！乔宝贝？”

　　“乔大爷……”

第11章 短发（一）
江夏正噼里啪啦对着键盘一阵猛敲，今天的文案终于在下班之前完成了。

　　“呜~~~”她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续加了一星期的班，是仙女也熬不住了。

　　“哎，你说咱今天能到点儿下班吗？”旁边的同事小张端了杯速溶咖啡，“咱都加一星期的班了，996也不这样熬啊！”

　　“嘘！”江夏示意她小声点，朝另外一间屋子瞅，“你没看见老板那屋灯还亮着吗？他耳朵多灵你又不是不知道？”

　　“唉！心累，这种社畜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小张把咖啡往桌山一放，嫌弃得不行，“连杯星巴克也喝不起，还得喝这种速溶的。你说，我们这么加班加点图什么啊？又不给加班费，到时候一过三十管你结没结婚就一脚把你踹了，到时候钱也没有，还熬成黄脸婆！啊！女人真的好惨！”

　　同作为社畜的江夏十分认同小张的看法，捶了捶酸痛的脖子：“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现在还能苟活着，辞职连房租都付不起，只能回家啃老去！”

　　“我哪有老给我啃啊！”

　　“不然你找个霸道总裁包养你？”江夏坏笑，朝老板那屋使眼色，“不然你去勾引他，这样不仅你有钱，我还能早点下班，一举两得，多好的事啊！”

　　“去你的！”小张拍她后背，也跟着调侃，“就那肚子和秃头，算了，我怕我下不去嘴！”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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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工作早就做完，江夏还是加班到九点，因为老板临时给她加了任务。小张八点的时候就踩着高跟鞋甩着大波浪去蹦迪去了，临走前还不忘送她一个飞吻。

　　唉！这么晚了，晚饭免了吧，这还没找对象，不能长胖。江夏忍着饥饿，提着包往地铁站赶。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远，每天通勤时间一个半小时，中途倒两趟地铁。

　　不过加班加到这个点，晚高峰早过去了，江夏庆幸自己还有位置可以坐。

　　下地铁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了，她家离地铁站还有十分钟路程，要穿过一条漆黑阴暗的小巷子。

　　周围没路灯，即使这条路走了半年多，江夏还是不适应。她心里发毛，每次听到自己脚步声在逼仄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时，脑子里就会开始自动放映各种看过的鬼片。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江夏嘴中念念有词，自带弹幕护体，“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突然出现了一个有力的脚步声——

　　江夏心里咯噔一下，她十分确定那个脚步声不是自己的。

　　她心跳快到了嗓子眼儿，想回头却又不敢回头，只加快脚步，还有……还有十几米就出来了！

　　但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像是噩梦一样，江夏感觉后背被人按住，她回头，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

　　男人冲她发出诡异的笑。

　　江夏眼睁睁看着他提了个重物，朝自己袭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晌，巷子里走出一人，穿着风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渐渐消失在深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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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离再一次拨打着通讯录的号码，“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为空号，请查询后再拨。Sorry，the……”

　　他挂断电话，凝眉沉思，这号码是给上次纵火犯发照片的那个。可是，对方为什么要给江正宁的一个情人发这种照片而给不是原配的妻子发呢？

　　他前几天特意去江正宁家里访问了对方的妻子，江夫人是个贤惠温顺的女人，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找小三闹的那种狠厉角色。

　　难道对方早就调查过她并且知道她的性格？这才将目标转向外面那个会来事儿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想把一切引到江正宁身上吗？难道是曾经跟江正宁闹掰的情人，想借机报复他？

　　乔离觉得没这么简单，他总是能想起那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

　　顾依琳。

　　他觉得跟她有关。

　　上次去医院时，他就感觉有双眼睛在冥冥之中盯着自己。

　　假设对方是顾依琳，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她想将线索引到这起案件中哪个人身上呢？江正宁？钱伦？亦或是那一对双胞胎姐妹？

　　可是这其中任何一个人，都跟当年乔天阳的案子沾不上关系。乔离十分肯定，他和顾依琳都有同样的目标，所以有些怀疑自己想多了。

　　也许真是只是想报复江正宁的人呢！

　　乔离决定有时间好好调查一下江正宁和钱伦，但最近案件频发，他实在抽不空来梳理这些线索。

　　“我的天！”叶念念啃着煎饼，另只手将手机屏幕一寸一寸往下滑，“又发生了一起短发女案子！”

　　乔离收回思绪，到叶念念旁边一起看——

　　【第三名受害者出现：连续三名短发女性被害，嫌疑人仍逍遥法外！】

　　“这名字起的，是在暗示我们警务人员无能吗？”高策这边也在网页查这则新闻，明显不满记者为了噱头这么起标题。

　　“这又不是一两次了！”林漠显然司空见惯，“从我们嘴里撬不到消息，只能这么办来夺人眼球。”

　　“不过真的，这次案子大了！你没看见赵局这两天光是开会都上火呢！”叶念念一口气把煎饼吞下去，“那半袋子菊花茶都被他泡完了！”

　　林漠把外套往椅子上随意一搭：“没办法，已经发生了三起，结果除了能确定作案工具是斧头之外，其他都找不到线索，更别说抓人了！”

　　“咱们局都算好的！”叶念念将电脑里的档案调出来，“这三起短发女性被害案都是在不同区发生的，第一起在怀宁区，死者是一个25岁的女性，附近超市的服务员，晚班回家的路上被害。”

　　“第二起在静海区，死者是个30岁的白领，参加完聚会，回家的路上被害。第三起就是前两天安江区，一名27岁的女性职员在巷子里被害。凶器都是斧头，都是一击毙命。”叶念念抖了两下，“三名都是短发女性，所以被报道成凶手具有很强的反社会人格。”

　　司世堂麻溜儿从手腕上拿下来一个黑色皮筋：“念念啊！咱这几天先把头发扎起来吧！”

　　叶念念接过皮筋，无所谓道：“我巴不得他过来找我，看我逮到这个变态不折磨死他！”

　　“别！”司世堂表情严肃，没有半分平日里开玩笑的意思，“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况他还有工具。不行，我这心里瘆得慌，你不然买个假发吧！”

　　叶念念知道司世堂是担心自己，也就乖乖把头发扎起来了，她最近没去剪头发，长长了些，正好留出个小尾巴。

　　“你不知道就因为找不到嫌疑人，那些被害者家属联合一起，举着大字报，天天去那几个警局闹事！再加上那些电视台的记者，恨不得把话筒塞你嘴里！门口堵得乌烟瘴气的。现在市里的短发女生都跑去理发店接头发去了！”

　　“所以这些只朝一种特质下手的人，都是什么心理？”高策摇头，“我不相信这三个女性都跟他有金钱或情感纠葛。”

　　“讲白了就是报复社会。”林漠思索着，“可能是某个短发女性深深伤害过他，他从此看见短发就产生厌恶感，这种厌恶一直积攒在心里，越积越多，最后就出问题了。他发泄后，心理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就导致他收不了手，然后就发生了第二起，第三起。”

　　“简称犯罪上瘾。”乔离接话，“就像林队说得那样，拥有这种心理的人都有阴影，导致了心理畸形。”

　　“又是阴影？”司世堂摇头，“谁还没个心理阴影啊？拿人命发泄，简直无视法律。”

　　“关键是这地点……”叶念念说，“怀宁区，静海区，安江区……天啊！我有个想法，他在收集地点！”

　　“这他妈有病吧！”高策忍不住骂脏话，一脸嫌恶，“这不仅有心理变态，还有强迫症！”

　　“咱们市总共就五个区，还剩下昌宁区和咱们河海区了！”叶念念一身鸡皮疙瘩都被激起来了，“所以会不会接下来还会有受害者？”

　　“不会吧！”司世堂眼皮直抽，“你们说得我反胃。”

　　“我觉得很有可能。”林漠反驳，“总局这几天一直找各地分局开会，咱老赵被找的次数太多了，估计等他回来就得开个会。”

　　叶念念给自己倒了杯水，突然觉得自己扎头发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感谢司世堂为了她随时随地把皮筋带在身上。

　　“弄得人心惶惶的！所以我们是要全区戒备吗？让市里姑娘没事别出门，也别剪短发。”

　　“总会抓住的。”林漠道，“不是这么防备的，那下回嫌疑人喜欢袭击穿高跟鞋的，你那十几双就摆在家里当收藏品吧！”

　　“唉……”叶念念叹气，办公室里报警电话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

　　“喂？”

　　“好的，香格里拉5栋2单元1138，好的。”叶念念记地址的笔突然一顿，失声喊，“什么？”

　　电话挂断后，叶念念表情严肃。

　　“发生了，第四起。”

　　“死者是短发女性。”

第12章 短发（二）
　一个小时车程，刑侦队来到报案地点——香格里拉花园小区。

　　这栋小区是前几年刚开的楼盘，整体很新，物业做得不错，小区正中央还有个花园。

　　屋外拉起了警戒线，乔离带着勘察箱进了屋，看见几个痕检科的兄弟正蹲在地上检查着什么。

　　乔离朝旁边一个矮胖的男人打招呼：“刑副主任。”

　　“嗯。乔法医，挺快啊！”刑见是痕检科副主任，平时跟乔离关系不错，毕竟法医痕检不分家。

　　“我们队长车开得快。”乔离笑了笑，放下手里头的箱子，“死者是什么人啊？”

　　“死者是个女大学生，叫管梦雨，今年二十岁，在国大上学，金融系大二。”刑见继续道，“她是一个人住，因为早上没去上课，有同学就过来找她，结果就发现她躺在客厅里，旁边一滩血。”

　　“抢救了吗？”乔离有些可惜，才二十的姑娘。

　　“半小时吧，基本没怎么抢救就就停止呼吸了。”刑见摇头，显然也挺惋惜，“挺年轻一姑娘，还是国大的，就这么没了，这培养一个孩子还容易啊！家长不得哭死。”

　　乔离没说话，他见过被摩托车轧死的五岁小女孩的半个头骨，也下河捞过早已被凉水浸泡肿胀的尸块，这几年遇见的事多了，自然看开了。

　　“那现在案子有头绪吗？”乔离问。

　　“查了下录像，发现了裹着黑风衣的可疑男性，再加上死者是年轻的短发女性，所以我们怀疑……”刑见欲言又止。

　　“怀疑是跟最近那三起短发女性被害的案子是同一个嫌疑人。”乔离一边说，一边穿上现场勘查服，朝着几处明显的痕迹走去。

　　现场除了那一处血迹和一滩貌似呕吐物的东西之外，其他地方都很干净。痕检科人员小刘拿着静电吸附仪顺着地板来回探测，嘴里还叹气：“物证太少了。”

　　“嗯。”刚刚乔离就发现，这客厅很干净，除了厨房水池里一堆要收拾的碗筷。

　　可是这么堆放了这么多碗筷……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用的啊！

　　乔离凑近看，发现碗筷上的油污还未来得及结块，应该是昨晚刚使用过的——他更加确定有人来过。

　　那堆呕吐物就在墙角，应该是颅内压增高而导致的呕吐，旁边就是血迹，凝结成一小块。

　　这应该就是案发第一现场了。

　　“尸体呢？”乔离问刑见，“现在还在医院吗？”

　　刑见正拿着联苯胺试剂往墙上滴，头也没抬：“直接送去殡仪馆了，我准备一会儿再过去。”

　　乔离点头：“我一会儿跟你一起去。”随后又道：“我再叫个实习生来可以吗？”

　　“行啊！”墙壁没血液反应，刑见回头，笑着调侃，“你这都评上副法医师了，怎么还跟我这么客气呢！咱共事都快一年了，以后就叫老邢就行了啊！实习生的话你自己带着就行，我哪能管得到哈哈哈哈哈！”

　　乔离也跟着客气了两句，转了个弯儿就去了卧室。

　　卧室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都叠放的整整齐齐，说明死者被害之前还没打算上床睡觉。床旁边是个大衣柜，黄色的喷漆看上去很晃眼。

　　乔离上前一步，打开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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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会，往回调！”

　　高策点击鼠标，慢退，暂停后盯了屏幕一会儿：“这裹得太严实了！除了身高什么也看不出来！”

　　“从身高和体型来看的话，应该是个男的吧。”司世堂直摇头，暴露狂也不穿成这样。

　　“除了这个还找到别的可疑人物吗？”高策以几倍速放着昨晚的监控，画面切到一群学生的时候暂停下来，“5月28日晚上9点18分，有四个年轻人来到管梦雨的家里。”

　　高策快进了监控：“随后晚上10点30分，这四个年轻人离开，管梦雨还出来送了他们几个。”

　　林漠早就从队里其他人那里了解到死者的基本情况，也大概能推测出这几人可能是管梦雨的同学。

　　“所以管梦雨十点半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司世堂想起前三件恶性连续杀人案就皱起眉，“犯人怎么进去的啊！”

　　“我检查了好几遍，5月28号这一天都没有类似的人进入过。”高策对于自己的眼力十分有信心。

　　“前几天呢？查了吗？”林漠心想着这嫌疑人应该蹲过点。

　　“我看看……”高策手指飞快划过键盘，全神贯注对着屏幕，几分钟后，他突然喊——

　　“头儿，你看看这是谁！”

　　“卧槽！”司世堂一眼就认出来了，“江正宁在这也有房子？这家伙一在准没好事！你们看他那样儿！电梯里就他一人还人模狗样地把手插口袋里！”

　　旁边物业帮忙一查，没有叫江正宁的户主。

　　“这奇了怪了。”司世堂想了会儿又问物业，“那管梦雨呢？那房子是她名下的吗？”

　　物业查了下，连连点头：“是的，现在5栋2单元1138就属于管梦雨名下。”

　　“那就懂了！”司世堂双手一合，拍了个响亮的巴掌，“管梦雨不是本市里，家境一般，在学校里还拿着助学金，但却在房价三万的这里拥有一栋房子！”

　　“你是说？”高策听得一愣一愣的。

　　“肯定是他包养了女大学生！禽兽！”

　　林漠想了会儿：“副院长这么赚钱吗？”他自从当了队长才月薪过万，前几年那都是少的可怜，不过他也没给把这点钱当回事，无论过不过万都不够花。

　　高策挽回话题：“但他只出现在三天前的监控里，而且我觉得他应该也没那个闲工夫跑去各个区作案。”

　　林漠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两个手套，一副顺手扔给司世堂，拍了下高策肩膀：“监控这里就交给你了。走，咱俩去下面垃圾桶看看！”

　　司世堂满脸不情愿地跟着，声声幽幽道：“我堂堂一个拆弹专业出身的，天天不是捡垃圾就是钻下水道，你见过我这么帅的下水道工人吗？”

　　林漠头也不回，背影残忍无情：“见过，你头儿我。”

　　司世堂在背后无声地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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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乔离带着宋杨赶去殡仪馆的法医学尸体解剖室，屋内昏暗，带着一股潮气，宋杨一踏进就打了个冷颤。

　　乔离先大致扫了眼管梦雨的大概情况，基本没有损伤。

　　他把工具递给宋杨，拿着记录本和笔的宋杨吓了一跳。

　　“老师……这……”

　　乔离把刀塞他手里：“你来剃头发。”

　　“啊！可是……”宋杨在学校的时候用的都是模型，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手法是否能赢过托尼老师。

　　“我相信你们都教过。就算没教过，凡事也都要有第一次，不然你到这里来学了什么？每天端茶送水吗？”乔离说，“我相信你肯定也想学点实打实的东西进肚子。”

　　宋杨盯着那把刀半天，终于接了过去。

　　其实这些他都会，甚至一遍遍在梦里梦见过，在想象中演练过，先是剃头发，再是开膛破肚，一寸一寸，血肉撕离的声音——

　　他想象过自己操纵时的模样。

　　但他还是紧张了，不可避免得紧张，手不稳，心跳快，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眼睛流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而他终于剃完了，轻呼了一口气。

　　头发一剃完，死者脑后的伤口便立刻显露出来。

　　还没完，乔离开始描述伤口：“创口有角钝，边缘沿着皮肤纹理裂开，创口内很明显能看见组织间桥。”

　　他边用酒精擦拭周围边问：“伤口是什么导致的？”

　　宋杨在听见组织间桥这个词的时候就明白了，连忙回答：“钝器，钝器打伤的。当钝器作用于人体时，会导致皮肤以及软组织撕裂而不是切断，所以伤口处会有相连的组织纤维。”

　　乔离轻笑，夸赞道：“背的挺熟。”

　　接下来他没有再让宋杨回答问题——因为死因很简单，就是脑后的这个挫裂创口所致的死亡，整个创口下面还有碎骨片，可见用力之大。

　　拍完照片后乔离活动了下筋骨，站久了腰真的撑不住。

　　“几乎可以确定凶器是金属钝器。”乔离心中拂过那三起同样的案件，“河海区，出现了第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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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漠还在跟垃圾桶奋斗着，也不知道谁家的剩菜太多，一股子泔水味扑鼻而来。

　　司世堂在旁边熏得眼睛快翻过去，终于听到了胜利般的声音——

　　“找到了。”

　　林漠从一堆汤汁里拎出来一个粉色壳子的手机，小心翼翼得放进证物袋里。

　　手机响了，林漠把手机往司世堂手里一放，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吓得差点扔掉。

　　林漠打完电话，摘掉手套：“老赵要开会了！记得把这个交给高策，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可怜那层袋子也抵不住这股腐烂酸臭的味道，司世堂觉得自己身处五个鲱鱼罐头里，下一秒就能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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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漠开完会出来已经下午五点了，上了火的赵瑾脾气大，易怒，跟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不过也能理解，全市出现了第四件这样的案子，女性惶恐，犯人没影，再加上那帮电视台的一波舆论助兴，很快他们这群警察就会被群嘲没用。

　　目前全市还有最后一个区幸免，但惊恐程度也是最高，总局对这个案子高度重视，几个分局将联合起来，力求以最短的时间内抓住凶手。

　　办公室里，人全在，林漠见高策拿着粉手机捣鼓，问：“修好了没？这直接泡在汤汁里的。”

　　“我办事你放心！”高策“嘿嘿”了两声，下一秒手机屏幕就亮了。

　　高策将手机连到自己电脑上，一阵噼里啪啦后。

　　“看来昨晚确实是同学聚会啊！”高策恢复好了微信聊天记录，“等下，最上面这个名字……”

　　“怎么了？”林漠左眼皮跳，有种不妙的预感。

　　“有点眼熟。”

　　“叫什么？”

　　“季慵，慵懒的慵。”

第13章 短发（三）
室内篮球场，一场院系之间的篮球赛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个小时后终于结束了。

　　林平之下了场就直接瘫在地上，从旁边捞瓶水猛往嗓子眼儿里灌，结果一刺激，把自己给呛着了。

　　“咳咳咳咳咳咳……”

　　“我说有你这么喝水的吗？”旁边一个高大帅气穿着9号球衣的男生走过来给他拍背，“不呛死你也算命大了！”

　　林平之正咳着，也没工夫跟他磨叽。

　　稍微缓过来，林平之见他不喝水，主动递过去一瓶：“季哥，你打这么久不渴吗？”

　　季慵脸上带着汗，鼻子英挺，眉毛一扬，眼勾勾看着前方某个少年：“那点破水有啥喝的？看见没？老周给我送水来了。”

　　说完就朝前方挥手：“老周！”

　　林平之被这恋爱的酸臭味激得一身恶寒，默默收回了水。

　　周自横早在一星期前就听季慵说今天有篮球赛，出了实验室就往这边赶，结果还是来迟了。

　　“给。”他将运动饮料递给季慵，“怎么样？”

　　“那必须得赢。”季慵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几口就带走了大半瓶水，“不然对不起我的长相。”

　　周自横拧过头，懒得听他说这些逼话。

　　“对，不是说有奖励吗？”季慵离周自横越来越近，硬把人逼到一个小角落里，“你准备给我什么奖励？”

　　两人说好这场篮球赛要是赢了，周自横就要奖励他，但是关于这奖励是什么，暂时还保密。

　　季慵有些迫不及待。

　　周自横仰头看着他，刚准备开口就听见林平之在旁边喊：“季哥，你电话！”

　　季慵叹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他小室友，转头喊：“谁的？”

　　“备注是‘林老狗’！”林平之看了眼手机，“要不是我知道自己没给你打电话，我都要以为这是你给我的备注了。”

　　季慵笑：“别说，下回给你改成林小狗。”

　　林平之：“……”

　　行吧，当他没说。

　　季慵接过电话，嘀咕道：“我表哥没事给我打电话干嘛？我最近连小电影都没看了。”

　　周自横眼皮直跳：“别废话，快接电话吧。”

　　他知道季慵表哥林漠是市公安局的刑侦队长，上回自己被人尾随，季慵受了伤也报了警，就是那时候见到的。

　　不过对方这会儿给季慵打电话，没准还真有事儿。

　　“喂？哥？”季慵在他哥面前还算乖，看备注就明白，估计小时候没少被摧残过。

　　“什么！”季慵刚才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眉间的凝结就没放下过。

　　“怎么了？”周自横担心，看来真出什么事儿了。

　　季慵严肃时眼神很深邃，目光沉沉，开口道——

　　“管梦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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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策前面围着一排大学生，一个个都丧垂着头，完全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不过也难怪，身边人死了，对谁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更何况这些还身处象牙塔里的大学生。

　　“季慵？”高策对着坐在最右边的少年喊，他对人有印象，以前林漠上大学那会儿见过一面。

　　“嗯。”季慵朝对面两人扫了几眼，“我哥不在吗？”

　　“调查案情，亲属回避。”高策见他还有疑惑，尽量想展现出一个警务人员的亲和，“怎么了？”

　　季慵朝高策旁边看：“那这位警察哥哥也应该回避一下。”

　　高策一脸疑惑。

　　季慵：“他是我嫂子。”

　　正准备记笔录的乔离：“……”

　　他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来。

　　“这个……”高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说辞。

　　乔离果断又生硬地岔开了这个话题：“你们和管梦雨是同学吗？”

　　这个方法很有效果，季慵神色又暗了几分：“不是一个系的，但都在一个社团里。”

　　“我们检查了管梦雨的手机，发现你是她生前最后一个联系人。”

　　季慵主动交上手机：“聊天记录都在这儿了，可以随便看。”

　　乔离接过手机，翻了下微信聊天记录，没什么疑点，他又返回到最近通讯界面——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号码，以及……一个备注。

　　乔离不动声色，把手机还给“林老狗”的表弟，继续问，“你们平日里关系很好吗？”

　　也许是“生前”这个词戳到了季慵，他有些黯然，“关系还行，我们社里几个关系都不错。”

　　“你们知道她不住校吗？”

　　“知道，她这学期一来就在外面住的，这个纯属个人原因吧，可能是跟室友处不来或者喜欢自己独处啊什么的。”

　　“她平时性格怎么样？”

　　“挺好的，跟社里好几个人关系不错。”

　　“哪几个？”

　　季慵也没想到嫂子办起案来这么严肃，想了一会儿道：“平时跟我们都挺好的。”

　　乔离点头，想起死者家厨房水池里没洗的餐具，问：“你们平时经常去管梦雨家里吗？”

　　“我和老周没去过。”季慵回想，“不过其他人可能去过，这我不太清楚。”

　　“昨晚你在什么地方？”

　　“宿舍呢！我在宿舍看小说，”季慵还是第一次被当做嫌疑人，心里感觉挺怪异。

　　乔离没在说话，过了会儿，他朝在场的几人询问：“昨晚你们哪几个在管梦雨家中聚会了？”

　　陈萌萌举手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聚了。我们也不知道小雨居然……居然会……”

　　陈萌萌哭得喘不上气，估计平时她跟管梦雨关系不错，这会儿听见自己好朋友死了，情绪难免崩溃。

　　询问中断了一会儿，乔离和高策给她们时间恢复情绪。

　　季慵从包里递过去餐巾纸，递给陈萌萌旁边的女生。

　　之后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乔离才从几人最终得到消息。原来最晚社团要聚餐，就商量好去管梦雨家里聚，社里女生都去了，男生去了一个，没去的也都有事儿。

　　结果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面临的会是这个噩耗。

　　“你们知道最近的几起女性连续受害案吗？”

　　陈萌萌依旧抽抽搭搭：“知道，这个新闻最近一直上热搜，昨天我们还和小雨她商量这个事来着……结果她就……我们就是因为考虑到她是短发，所以才选择在她家聚会，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出来了，也安全一些。”

　　“你们在她家附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乔离描述着在监控里出现的那个人，“比如说戴着帽子压住脸，一身全黑裹得严严实实这种。”

　　几个女生都摇头：“没看到，要是看到了我们就会回去提醒小雨了。她最近还经常跟我们说自己不应该去剪头发的。”

　　“哦？”乔离眼神一变，“她最近剪的短发？”

　　“嗯，她说要换个发型换个心情。”

　　乔离思考，为了以防万一，问他们：“管梦雨有男朋友吗？”

　　陈萌萌摇头：“这个没听她提过，但可能她不喜欢对外说。”

　　乔离还要问什么手机就突然响了，他拍拍高策肩膀，“我先走了，带他们去警局做笔录就交给你了。”

　　高策点头，举了个ok的手势：“行，你先忙吧。”

　　季慵在旁边突然来了一句：“嫂子你要走了？”

　　乔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这么一看，季慵和林漠长得还几分相似。

　　“有其他事情。做笔录的时候不要害怕，问完就会送你们回家。”

　　季慵冲乔离挥手：“没事，又不是做过笔录。是吧，老周。”说完揽住旁边少年的肩膀。

　　乔离看了眼周自横，他上次在警局见过这少年，也在学术期刊的公众号上看过他的专访——国大少年班天才归国后发《science》。

　　很聪明。

　　乔离带着几分学霸间的惺惺相惜，收回视线，出门接电话之前还不忘拐回来——

　　“下次喊哥。”

　　别叫嫂子。听着怪难受。

　　……

　　乔离接到的电话是交通队那边的兄弟打来的，出了场车祸，缺人手，他把宋杨也叫去帮忙。

　　车祸现场惨烈，大巴车侧翻，一车子人无一幸免。

　　宋杨面色惨白，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到一旁干呕。

　　呕了半天也没呕出什么东西，就是心里难受。宋杨坐在路边休息了大半天，脑里一直回放着那些惨烈的画面——

　　横七竖八的尸体洒落在车内，重叠或扭曲，鲜血恣意喷洒。

　　宋杨胃里又开始翻腾，旁边突然递过来一瓶水。

　　他抬眼看，轻轻喊了声“乔老师”。

　　乔离身上的防护服还带着血，冲得宋杨太阳穴直跳。

　　但对方身上又隐隐带着一股冷冽的味道，让他缓和了不少。

　　乔离坐在一边：“喝不下去就漱漱口吧！不然早晚得有烟瘾。”他们这种职业，有时候硬熬熬不下来，只能靠烟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我第一次去现场，也是一车子人，十七八岁，没一个活下来。”乔离目光落在虚空处，侧脸冷淡，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师傅那时候跟我说，心痛的话，就不要辜负他们。冤屈和夙愿，他用生命把一切细节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每个死者。”

　　宋杨若有所思。

　　乔离站起身：“好了，回去了，还有案子没办呢！”

　　……

　　林漠这次跟赵谨一起去了总局开会，直到晚上才回来。

　　连续高强度工作让他熬红了眼，准备去休息室躺几个小时缓一下。

　　醒来后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轻轻揉着，林漠感觉到了这熟悉的味道，继续享受着乔离偶尔的体贴和温柔。

　　“怎么样，今天查的？”林漠上午就被叫去开会了，还不知道笔录长什么样。

　　“暂时没头绪，线索不够多，可能需要复勘现场。”那几个学生显然没什么嫌疑，乔离想回现场，看看有哪些被遗漏的东西，毕竟这个连续杀人犯还在逍遥法外中。

　　林漠被按得舒服，手也开始不老实，衬衫衣角被他掀开。

　　乔离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拍开他的手，又气又急又无奈：“都这么累了怎么还不老实？”

　　林漠“嘿嘿”了两声，“累，但有些地方特别精神。”

　　乔离想起今天季慵手机里的备注，眉毛一挑，蔫坏：“你知道你表弟给你的备注是什么吗？”

　　“林哥？”

　　“林漠？”

　　“林帅哥？”

　　“林总？”

　　一直猜不中，林漠干脆一个用力，直接把乔离拽到身上，“不猜了，爱怎么备注怎么备注，反正你给我的备注是老公就行。”

　　“谁给你备注老公了？”乔离突然觉得季慵的备注无比准确，想起身就又被按下了。

　　“这里……这里是休息室，别闹……真的，痒……林漠，你听话……”

　　“我只听我媳妇儿话！”

　　“那你别闹！”乔离气喘吁吁，嫣红的眼尾配着蒙着水雾的眼睛。

　　林漠被他瞪得热气腾腾，直接翻了个身，将人按在下面——

　　“那我现在要履行夫妻义务。”

　　“别，一会儿到家……别！”

　　两人折腾到夜深了才回家。

　　哪知第二天，第五起案件发生了。

第14章 短发（四）
“操！这回真他妈被凑齐了！”司世堂将资料扔在桌上，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人真的是变态。”

　　“听说还是一斧头下去直接死的。”叶念念整理着这五档案子的资料，短短半个月内，华安市就发生了五起作案手法一致的案件，闹得全国人民的焦点都在他们身上，“老子真想逮着他！”

　　高策还在查管梦雨家小区的监控，熬红了眼，旁边的烟灰缸都满了。

　　“别抽了！”司世堂被烟味呛得难受，“要吃什么，我下去给你带。”

　　“不想吃，没心情。”高策闷闷不乐。

　　司世堂劝他：“别啊！我怕你凶手没抓住先把自己给熬死了！大家都想早点把案子破了，但也要注意身体啊！我下去随便给你带份啊！念念你要吃啥？”

　　叶念念低头正忙着案子，摆手：“我都行。”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开了，林漠和乔离一前一后进来。

　　“头儿！”三人站起身，都急着关心案情，“怎么样？会上说什么了？”

　　林漠作为刑侦组队长，乔离作为副法医师，两人一大早就被喊去总局开会，会上五个分局的刑侦主力都到齐了——案件性质恶劣，已经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重视。

　　“赵局呢？这几天都没见着他人！”平时赵瑾没事就端个大茶缸子过来办公室跟他们小年轻吹吹牛，结果这一连好几天都没见着人了。

　　“去邻省开会去了。”林漠匆匆赶到座位上，把手里头u盘扔给高策，“整理一下，一会儿开会。”

　　会议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从5月15号起到今天6月1号，半个月时间，五起案件按照时间先后在怀宁区，静海区，安江区，河海区，昌宁区发生，死者均为年轻单身女性，短发，作案工具目前判断为斧头或榔头这种金属钝器。

　　因为不排除凶手会逃窜外省的可能，负责前几起案子的侧写师根据犯罪现场附近的遗留脚印与些许痕迹描绘了凶手大致体征——男，身高大概180公分，体重约80公斤，具体外貌未知。

　　而刑侦一队要负责的就是本区的管梦雨案件。

　　“这么一想，从跟管梦雨家里出来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体征差不多。”高策将监控暂停，正好切到这名男子进楼梯的画面。

　　“还真是差不多。”叶念念对着投影仪，昏暗冰冷的光投在她没休息好的脸上，“不过这栋楼里真的一个人都没见过他吗？”

　　“因为是高层，大部分人坐的是电梯，都避开了。”林漠手指不停在桌面敲击，“楼下的监控有没有查？”

　　高策点头，“查过了，这个风衣男案发当晚10点50分离开的小区楼，而离管梦雨送走同学单独在家这期间，只隔了二十分钟。”

　　这话意味着——凶手有备而来。

　　可是令专案组几人苦恼的是——监控里没有嫌疑人进入小区的画面。

　　“相同体征的人呢？查了没？”林漠点了根烟，没抽，放在手里慢慢燃着，“特别注意手上拎包的人。”

　　高策明白林漠的意思，嫌疑人有可能在进入小区时穿得是普通衣服，这样不会引起重视，而那些宽大的风衣可能就塞在包里装起来，等到案发时再穿上。

　　“我查了一下，确实有一人符合嫌疑人体征，但手上没拿东西。”高策将面前切到一个高大的穿白卫衣的普通男子身上，“我打电话问了一下物业，这名男子叫黄天英，是这栋楼的住户。”

　　林漠点点头，众人陷入沉思。

　　“行，高策你好好查一查监控，关于附近的商店，垃圾桶，交通监控。”林漠站起身，将外套往身上一套，“阿四和念念，接着查管梦雨的人际交往，学校那边问完后记得疏导一下，别落下什么心理阴影，还有死前联系人那边，高策不是查出来死者手里存着对方号码吗？按着号码去查。”

　　“行！”

　　林漠准备去香格里拉附近找那个叫黄天英的男子调查，顺便在再查查垃圾桶附近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被丢下。

　　“你要去查黄天英吗？”乔离朝理化室走，留下一串声音，“等我，我也要复勘现场。”

　　“头儿，念念，你们几个都要注意啊！”高策喊，“现在门口围着一堆记者呢！”

　　“已经被我赶走好几个了。”林漠摆手表示无所谓，“不然你以为我和乔离怎么进来的？”

　　……

　　管梦雨家中。

　　客厅里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一小块，周围都保持着和上一次一样的布局。

　　乔离放下勘测箱，检查门窗，并没有被毁坏的痕迹。难道作案那天晚上，这件屋子的窗户没关吗？可是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死者还是短头发，连这点基本的防范意识都没有吗？

　　门窗无损，难道是凶手随便伪装一个身份，叫管梦雨来开门，然后趁开门那一瞬间袭击？可是案发现场也不在这儿啊！

　　乔离蹲下身，把门上，附近的地板和墙壁都做了血液反应，结果跟他想的一样——这里并没有出现血液反应，所以这种假设并不合理。

　　难道是……乔离涌出一个念头，但觉得不太可能，就瞬间将想法压回去了。

　　接下来还是得把注意力放在剩余的几个房间里，尤其是卧室。

　　他正重新检查衣柜呢，就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林漠过来了。

　　“调查完了？”乔离问完就继续回头检查衣柜。

　　林漠刚准备点头就发现对方没再看他，活生生被噎了一回，僵硬吐出两个字：“查了。”

　　乔离终于听出他情绪不太好，停下手中的活，关心道：“怎么了？”

　　林漠摇头：“黄天英，上班族，今天30岁，未婚，平时一个住，今年2月在这里买的房，本市人，家在昌宁区那边的镇子上。死者被害那天晚上，他们公司聚餐，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样啊……”乔离低声喃道，“垃圾桶那边检查了吗？”

　　“检查过了。”林漠调查完就喊上了附近街道办的民警，这几个民警挺热心，也不怕脏，那几大包垃圾真没什么能检查的。

　　“我觉得这附近应该会有。”乔离将衣柜最底下的一箱子泡沫拿出来，“带血的泡沫。”

　　林漠皱眉，凑近一看，突然想起粘附在死者手机上的一小块泡沫：“我记得死者手机上也有泡沫，当时以为是在厨房垃圾里沾到的。”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乔离用镊子小心夹起一块放进取证袋里，“所以要验两种材料一样不一样。”

　　“你怀疑凶手躲在这柜子里？”林漠观察面前的衣柜构造，大双橱，原木色，里面除了衣服还能塞一个人，要是拿掉衣服能塞两个人，“这简直是偷情必备啊！你看，这上面还有个小洞，装里头不至于闷死。”

　　“那就是这种构造。”乔离上回就发现这个洞了，还特意去淘宝搜了一下，“还有半个脚印，被衣服挡住了，上回没发现。”

　　看来确实藏在这里了。

　　林漠后退两步，环视房间，“念念说连死者家里人都不知道自己女儿有这么一栋房子，到时候得让高策查一下她的银行账户。”

　　“我猜跟江正宁有关。”乔离站起身，“不过江正宁不会是凶手。”

　　林漠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阿四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上午十点，国大戏剧社。

　　司世堂把几个戏剧社成员凑一起，问：“管梦雨被害的那天晚上，有三个男生没去，哪三个？”

　　“我们仨。”季慵慢吞吞举起手。

　　叶念念趁机看了下这名高大俊朗的学生，心想原来这就是头儿的表弟啊，再加上林清……她忍不住要感慨一句基因的强大。

　　司世堂往前站了一步，不动声色挡住了叶念念看向几人的视线，废话，他的女人只能看着他！！

　　“上回警局笔录也做了，我们今天不是来查你们的。”司世堂收回笔记本，风流倜傥的长相让这里好几个女生都红了脸，“我们来主要是想开导一下你们，身边发生这种事儿，谁都不想，你们先要放宽心态，然后有什么问题及时疏导，跟人沟通，千万不要在心里憋着，容易出问题，知道了吗？”

　　几位学生乖乖点头。

　　司世堂对着其中几个女生叮嘱：“最近不太平，你们一定要加紧防范，晚上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就算出去也得找个男生陪着。”

　　叶念念眼看着身边这人要开始普及防范知识，直接把人拎走——他们接下来还要去医院查江正宁，没时间说这些！

　　“我说你是不是看人那几个女生长得漂亮，就想待在那儿不走了啊！”叶念念的醋味可以酸死柠檬，“我们还有一长串联系人要查啊！别忘了！”

　　“这我哪能忘啊！你看我哪回耽误过正事？”司世堂在国大里逛着，满脸憧憬，还略带遗憾，“唉，这学校真好看，当初差几分就考进来了。”

　　“得了吧！”叶念念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那破成绩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非要我拆穿你。当时高考的时候谁早上差点睡迟了？又是谁最后一门英语差点弃考？”

　　司世堂被提起往事，羞得耳根子都红了：“我那是给别人机会，你想想那些学子寒窗苦读十年容易吗？”

　　“人理综都比你总分高好吗？”叶念念想起以前高中，“那时候天天想着怎么耍帅和撩妹，能考上才怪！”

　　“那不是耍帅，那就是帅好吗？”说起这个司世堂想到刚才叶念念对着季慵那几个的眼神，不满道，“还有，你刚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眼神吗？别忘了你有夫之妇的身份啊。”

　　“唉！好怀念单身的时候啊！”叶念念故意逗他，想看他什么反应，果不其然司世堂炸了——

　　“我跟你说，你既然已经是我女朋友了，那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下辈子投胎也是我的。”司世堂停下脚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抽烟不喝酒不烫头吗？”

　　叶念念愣了会儿：“因为你讨厌那位大爷？”

　　“……”司世堂噎了一下，“这倒没有，主要是我怕死。”

　　叶念念点头：“这点从小就能看出来。”

　　阿四从小就怕死怕疼的，这点作为青梅竹马的她比谁都清楚。

　　“我不能给你当寡妇的机会，不然倒时候坟头草太绿了。”

　　“说什么呢！”

　　两人一路说骂着来到医院，结果江正宁刚开始一场心理咨询。

　　“受不了了！每次他这边最浪费时间！”司世堂被气得咬牙切齿，“走，先去查下一个联系人去！”

第15章 短发（五）
乔离将衣柜里采集到的毛发都小心装好，半个脚印也拍了照片，剩下两个房间查不出什么线索，于是两人决定打道回府。

　　他一回去就将物证交给了痕检科，随后又把自己关进理化室，一个多小时也没动静。

　　林漠怕他把身体熬坏了，但又不敢进去——上次他在对方工作的时候进屋就被人赶出来了。

　　五桩命案很相似，但就属林漠他们负责这案子最特殊——特殊在案发地点。其他几个案子的案发地点都在受害人下班回家的路上，而管梦雨不是，她是在自己家中被害的。

　　所以会不会是模仿犯呢？可是连地点都不相似的话又谈得上什么模仿呢？还是这根本就是两个案子，只不过死者恰好是短发，作案工具又恰好是钝器罢了。

　　林漠正陷入沉思，就被高策那一嗓子给吓着了。

　　“头儿，我查到了！”高策将笔记本在他面前一摆，“管梦雨的银行卡里一年前有一次200万的进账！之后每个月都有两万进账。”

　　“卧槽！现在包养女大学生这么贵吗？”说话间，叶念念进屋，朝高策那边端起一大茶杯就往自己嘴里灌，几口下去了一大半，嗓子里还带着水汽就在那儿嚷嚷，“赵局的菊花茶呢？应该给我也来点！妈的真让我上火！”

　　司世堂默默在旁边泡了杯茶：“念念，别说脏话。”随后自己又忍不住，“操/他娘的！这孙子真让人上火，真想随便给他定个罪，把他弄进来关他两天，看他到时候还有没有这么牛逼！”

　　叶念念放下大茶杯，“砰”的一声把高策吓了一跳。

　　“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他悄悄挪走茶杯——这可是林清送给他的，到时候别给震裂了。

　　“我猜是江正宁。”林漠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菊花茶，“去年买的，凑合喝吧！”

　　“头儿，你猜得真准。”司世堂接过茶叶，往杯子里放了几个，“你知道我们每次要见他一面有多难吗？就跟明星接机似的，等的黄花菜都凉了，人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喝咖啡，还他妈是手磨的。”

　　叶念念突然觉得刚刚才泡上的菊花茶就不香了：“头儿，我们能拥有手磨咖啡吗？”

　　“别贫，调查怎么样了？”林漠查理化室那边瞥了一眼，“一会儿乔离出来咱就开个会。”

　　“我给你模仿他跟我们说话那样儿啊！”司世堂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司先生，叶小姐，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不犯法吧。我还有患者，就不送你们了。”

　　“啧啧，是挺欠揍。”连高策也摇头，“都是穿白大褂的，人乔离是冷，他这是傲。”

　　“小乔离呢？”叶念念左右环视，“我这嗓子都喊半天了也没见着他人。”

　　“理化室里呢。”林漠也有些担心，“都半天了连口水也没喝。”

　　正说着呢，乔离开门出来了，叶念念见人出来打趣道：“再不出来我们头儿要成望夫石了！”

　　乔离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随后将手里的u盘给高策，“我发现了一个疑点。”

　　林漠挑眉，言简意赅：“开会！”

　　……

　　叶念念和司世堂把情况说了下，大部分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连江正宁也有，所以这俩人才被气得牙痒痒——连传唤的理由都没有。

　　“你们看这两张图，分别是这五起受害者后脑上的伤口，我按时间顺序标了号。”乔离用激光笔指着投影仪，像上课教学那样，“根据前三起和最后一起受害者的身高和伤口形状以及深度，可以推出嫌疑人是个身高180左右的成年男子。”

　　“而四号也就是管梦雨的伤口，明显下手要比其他几个轻，伤口的受力面积不一样，侧重方向也不一样。还有，这五起案件的案发地方，只有管梦雨这个是特殊的。”乔离一字一顿，清越的声音在办公室飘荡——

　　“我怀疑，这是模仿案。”

　　“如果是模仿案的话，也不像啊！”叶念念说，“连地点都没模仿对。”

　　司世堂：“如果是模仿案的话，那凶手为什么会跳过河海区，去找昌宁区的女性下手呢？查，按照地图位置来看，如果他是个有强迫症的变态的话，下个作案地点会选择河海吧。”

　　乔离将画面切到下一张，“这是伤口的分析模拟图。你们看红色箭头。”他顺手从桌子上抄起一个烟灰缸，来到林漠身边，一把搂住对方的脖子。

　　林漠一惊，整个后背热气腾腾，都是乔离贴着布料传给他的。

　　湿热的温度让他耳朵抖了抖，脖颈蹭得又麻又痒。

　　“如果我是凶手，我的个子，大概在受害者这个位置。”乔离稍微拉开了点位置，但手依旧牢牢得套住对方，“而我这么一斧头砸过去，后脑勺会碎裂得很彻底。”

　　“但管梦雨的伤口程度却比其他几个人要轻一下，可能跟当时的具体情况也有关。”

　　乔离示范完终于把人松开了。

　　林漠松口气，稳住呼吸——这小磨人精就是来折磨他的吧！上回生病也是，都烧糊涂了还吵着要自己给他说鬼故事。

　　“当然只是怀疑。”乔离坐下来，连续的工作强度让他颈椎酸疼，“没有确切的说法。”

　　奔波了一天，大家脸上都露出倦色，林漠散了会，让人都回去好好休息，别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了。

　　“怎么样？头还疼吗？”林漠轻轻揉按着乔离的太阳穴，又侧身问，“今晚想吃什么蛋糕？”

　　“蛋糕？”乔离睁眼，露出讶色，随后眯着眼看他，“不是说戒甜品的吗？”

　　林漠有一个与外表特别不符合的小癖好——甜食爱好者，两人确定关系之前乔离就看破这点，所以平时没事的时候也会学一些烘焙，毕竟现在市面上加了防腐剂和香精的食物太多。

　　“说什么呢！”林漠骂他，“今天是你生日，不记得了？”

　　乔离一怔。

　　乔天阳去世后，他再没提起过生日这两个字。

　　乔离怔了会儿，才道：“多大的人了，过什么生日。”

　　林漠捏他耳朵，直到把人耳朵弄得通红才肯放手：“才多大的人啊！我比你大八岁还每年过生日呢！你这心态太老了啊，你看前两天二爷还带着七姨过520呢！”

　　他没和乔离过520，除了那天要逮犯人之外，还有个原因——

　　那天是乔天阳忌日。

　　“他们一直都这样，二爷就这人活着就图一乐儿，你看他每天抽烟喝酒吃烧烤，说不定活得比我们还久。”乔离笑道，“不过按我们这个熬法，也等不到退休这天。”

　　林漠狠狠亲了他一口，“胡说！老子还想跟你长命百岁呢！等我老了，躺沙发上动不了，就能天天使唤你，让你给我端茶送水。”

　　乔离右脸颊被亲红了，也不反抗，刚想说话就被林漠反驳回去——

　　“别他妈说你自己是克星了啊！”林漠仔细盯着这小法医的脸，“哪有这么好看的克星？明明是……算了，我也不懂天文，也不知道哪颗星星最亮，等案子结束了我把那颗最亮的买下来送给你。”

　　刑侦队长突然变成了霸道总裁，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买多没意思。”乔离跟林漠待久了，坏心眼儿也多了，“你不如摘一颗给我。”

　　“行！”恋人好不容易提一次要求，林漠说什么都得应着，“不如现在变一颗给你？”

　　“啊？”

　　乔离懂了——又是林队长的硬核魔术。

　　上回林漠跟他表弟季慵学了一个什么“火把变玫瑰”之类的魔术，差点把窗帘给烧了，乔离对火灾太敏感，直接抄起消防器给人喷了一身。

　　可能林大队长对于这方面不是太擅长。

　　“上回那教训还不够啊！”乔离听着就眼皮跳，“你这回要变什么出来？天上的星星？得了吧，我怕被陨石砸死。”

　　林漠被气乐了：“你这小王八蛋说什么呢？我跟你说我弟就是靠这魔术才搞到他对象的，结果在你这儿一盆冷水给我浇下来。”

　　弟？哪个弟？

　　乔离纳闷：“林清跟高策两人在一块了？”

　　“说什么呢？我说我表弟，林清天天忙得哪有时间变魔术。”

　　“哦……”乔离在心里吐槽着林漠和季慵才应该是亲兄弟，骚都骚一块儿去了，不过面上没说出来，“走吗？一会儿蛋糕店关门了。”

　　蛋糕早就订好了，两人回去的时候店快打烊了。林漠考虑到乔离的口味，特意要了水果的，不腻。

　　回家后林漠把人推去了洗手间，催着对方：“累一天了，快去洗澡，一会儿过生日。”

　　乔离觉得不对劲儿，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问他：“哎，队长。”

　　“怎么了？”

　　“不一起洗吗？”

　　“……”林漠真想狠狠欺负这个故意勾引自己的小妖精，但考虑到还有事情要做只能含泪拒绝，“不了，我怕进去你一晚上就出不来了。”

　　呵。

　　乔离面无表情，转身进了浴室。

　　林漠确定人没影了，才敢把冰箱里的牛排拿出来——是的，他要给乔离坐一桌烛光晚餐。

　　另一边，乔离悄悄开了条门缝，看男人高大的背影弯在冰箱前，一样一样小心地拿出食材，忍不住弯起眼睛。

　　……

　　乔离出来的时候，林漠已经把蜡烛插好了——堆簇的蛋糕正中央摆了个“25”，映着淡淡的粉。

　　都二十五了。

　　乔离有些出神——这样只凭一口气撑着的日子，他竟然过了十五年，如果不是林漠，他还会接着这么活下去。

　　“我都二十五了。”乔离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盈盈烛光在他琥珀色眼睛里跳跃着，“没想到，我二十五岁时还会有人给我买蛋糕。”

　　林漠往他旁边坐，难得没有动手动脚，“别说蛋糕，房子车子戒指，你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乔离“噗”一声笑出来，看来今晚林队长势必要把霸道总裁当到底了。

　　不仅蛋糕，林漠还准备了蜡烛，牛排和红酒，就是牛排……煎得有点老。

　　……

　　半靠在椅子上醉醺醺的小法医，看着特招人，林漠心痒得很，往人脸上捏了捏，压着嗓子喊：“宝贝儿？”

　　乔离醉得眼睛都睁不开，朦胧恍惚间看见一张眉眼深邃的脸，低低叫着他宝贝。

　　那是林漠——就是醉了他也能认出来。

　　乔离伸手一把搂住眼前人的脖子，亲昵的、不厌其烦得一遍又一遍喊着对方的名字：“林漠，林漠，林漠……”

　　平时声线冷清，神圣不可/侵的人此时正红着脸，软软得喊着他的名字，林漠说什么也受不了，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一脚踹开了房间的门。

　　可怜的门，不仅要被踹，还要干听一晚上的声音。

　　……

　　乔离早上对着尸检报告单的时候头疼欲裂，身体也欲裂。

　　头疼是因为宿醉，身体是因为……买酒的人。

　　“啧啧，看你这副纵/欲过度的脸！”司世堂摸着自己衬衫，提醒脑子还不清醒的小法医，“脖子。”

　　林漠也听到了，撩着眼皮看着面无表情的乔离动作利索得把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来对方完全不知道这么穿更会让人想扒/掉他的衣服。

　　看着那张冷清的脸，耳朵上还冒着粉，林漠完全想不到这人昨晚会有那么多丰富的表情。

　　打住，不能再想了，破案要紧。

　　“这线索都断了，可怎么办啊！”叶念念有气无力趴在桌上，简单的入室杀人最难，整理半天卷宗的她脑子都大了，“我快整理吐了，我现在只想出警。”

　　林漠拿上包，“走，给你个机会。”

　　“真的？”叶念念精神头立马上来了，“其他分局有消息了？抓到人了？在哪？我要打死他！”

　　这么多条命，叶念念难免义愤填膺。

　　林漠将手铐收进上衣口袋里，“继续查案，哪那么容易，说不定都逃到外省了。”

　　两人准备去香格里拉小区重新调查，试试有没有居民见过嫌疑人。

　　结果一出门，他们在一群记者之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又是钱伦这小子？

第16章 短发（六）
钱伦自从上次加了宋杨微信后，对方态度挺冷，也不怎么回复他。弄得钱伦想跟人约饭都要直接从警局门口堵人。结果一来这儿全是记者，他被围在里面，挤得衣服都皱巴了也没开出条道来。

　　“阿Sir！”钱伦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喊一声，生怕对方看不见或者故意看不见。他就算被判个妨碍公务也比在这被压成肉饼强。

　　那些记者看见林漠出来了，蜂拥而上，体力能与扛着大/炮接机的站姐有的一拼，林漠冷着脸把人都轰走了，随后才瞥钱伦。

　　“你这怎么自己找上门了？我正要去抓你呢！”林漠说着就要把手铐拿出来。

　　钱伦吓了一跳，在脑中回想了一遍这星期自己做过的事情——他遵纪守法，除了看了几部小电影也没啥可批判的，罪不至此啊。

　　“行啊，逗你玩呢！”林漠看对方脸色不好，也不逗他，“来这干嘛来了？自首？吸毒还是□□啊！”

　　钱伦欲哭无泪：“林队长，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

　　叶念念调侃道：“你这找你初恋小情人来了？”

　　钱伦连忙摆手，这么高一大小伙子愣被说得满脸通红：“没……没有，我……我……他……”磨叽半分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放弃，直接问，“宋杨他在吗？”

　　叶念念满脸坏笑：“这追人都追到警察局来了？人不在呢，这两天学校的事儿忙，跟我请过假了。”

　　别说，吊儿郎当二世祖攻vs腼腆纯情小法医受，她磕了！

　　这样一来，身边就有三对cp可以磕了，三对属性分别还不一样。平时上班的她终于给自己找了点乐子。

　　“啊！那行，那我先走了，阿sir们再见！”二世祖说完就跑了，高高瘦瘦的背影，拐弯的时候还被自己鞋带绊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叶念念觉得自己被他可爱到了。

　　“啊，青春就是好。”她突然感觉自己老了，用护肤品砸出来的脸也是浮于表面的，内心宛如一条老狗。

　　就在叶念念进行内心活动时，二楼刑侦队办公室的阳台突然冒出来个脑袋——

　　“念念，别看了！不能看别的男人！”

　　叶念念被吓了一跳，仰头看——司世堂正趴在阳台上冲她做鬼脸。

　　“唉！”叶念念叹口气，“我的男人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林漠拍了一下她肩膀：“请珍惜这样长不大的男人吧！我恨不得我家那位长不大。”可惜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乔离比他还要成熟。

　　“旁边那个禽兽，请放开你的爪子！”司世堂继续喊，头歪到外面也不嫌累，把门口正在打瞌睡的孙大爷也喊醒了。

　　林漠冲他摆摆手，两人不再耽搁时间。

　　结果查了一天也没查出来个名堂，线索不全，查起来特别费事，晚上开会的时候，那两块泡沫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

　　成分不同，不属于同一种。

　　几人在那理线索和证据，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这衣服上从附近的河里捞上来的，捞到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几块大石头，估计是不想让衣服浮起来让人看到。”高策把手上的DNA报告递给乔离，“鉴定组的兄弟让我把调查结果交给你，说是衣服被污染太严重，查不出DNA来源。”

　　乔离接过来，问：“衣服上有大量的血？”

　　“对。”高策说，“而且听小李说，这衣服是在安城那捞到的，正好位于香格里拉的下游。”

　　那件黑色风衣被放在物证袋里封存着，吸了水后特别重，乔离拿起来的时候觉得比提两个水瓶还重。

　　他和宋杨两人拿着衣服就进了理化室。

　　衣服是普通款，拿出去大街上十个有九个撞衫，从服饰来查没什么意义。因为被浸泡了两天以上，口袋折领处有很多泥沙和水草，怪不得血液会被污染。

　　乔离翻来，检查侧边，发现了好几处灰黑圆球。

　　“这是……”宋杨凑进看也认不出来，“水里的小石块？”

　　乔离用镊子轻轻夹了夹：“软的。”

　　“啊？”宋杨疑惑地盯着，再猜，“微生物？”

　　乔离把圆球装进物证袋里，“我猜是泡沫。”

　　“水里会有泡沫？”宋杨想了会儿明白过来，“是不是那条河被污染了？”

　　乔离摇头：“东西是直接附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如果不是扔进去之前就有，应该很难被水冲进去。不过泡沫的也只是猜想，因为死者家中衣柜里有一盒泡沫，再加上被找到的手机上也有泡沫。”

　　“嗯。”宋杨这两天虽然没来，但今天上午光是听叶念念说他也了解不少情况，“老师，现在要拿去鉴定吗？”

　　“一会儿我拿去就行了。”乔离继续解开衣服的另一边。

　　宋杨在旁边安静的看着，偶尔打点下手，突然说：“这衣服好眼熟啊！”

　　乔离停下手中动作，看着他：“怎么眼熟了？”

　　“总感觉在哪见过……”宋杨皱眉，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有些脸红，赶紧说，“不过这衣服这么普通，见过也正常，说不定我们班同学就有一样的呢！”

　　就在宋杨说话的一瞬间，乔离脑中突然浮过一个画面，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知道在哪看见过类似的衣服了！

　　“老师！乔老师！”宋杨见乔离僵在原地不动，加大声音喊他。

　　乔离回神，将手上袋子交给对方，嘱咐道：“这个交到痕检那边，我有事出去一躺，衣服记得装起来！”

　　“啊？嗯……好。”

　　乔离接下身上的防护服，临走前朝宋杨说：“谢了。”

　　宋杨红着脸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帮了对方什么忙，但乔老师冲他笑了。

　　他对着手里的物证袋有些楞，这上面还残存着乔离的体温。

　　……

　　“林队！”乔离形色匆匆，“走，去一趟国大。”

　　“现在？”林漠有些惊讶，嫌疑人作案的衣服这么快就检查完了？他以为最起码要一个小时乔离才能出来。

　　“对。”

　　……

　　季慵看着面前的两人，要不是时机不对，他都想来声口哨。

　　“哥，案子有进展了？”

　　林漠表情严肃的时候气场特别冷，腰背笔直，眉眼深邃，一双黑色的眼睛深不可测，阴测测的，让人不敢直视。

　　季慵就怕他这个样子，不禁有些发怵，不过就算这样也不忘隔绝他表哥和自己小室友对视的机会。

　　好不容易有的对象，别被吓跑了。

　　季慵低声朝周自横耳朵旁说：“别怕。”又悄悄挠了挠小室友的手。

　　周自横在一旁观察，最终视线停留在林漠身上——原来季慵怕这样的啊！

　　林漠将两人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也没揭穿，只咳了一声说：“上次录的口供有问题，重新对一遍。”

　　“哦。”上回给他们几个录口供的人是高策，林漠确实不在，季慵那嘴能叨叨啊，几秒钟不说话就闲得慌，又问，“哥——”

　　“叫林队长。”

　　呵，铁面无情的男人，祝你一个月内没有性/生活。

　　季慵内心暗暗发着最毒的誓言，面上却微笑：“林队长，家属不是要回避吗？”

　　“……”林漠不好说主要是调查他们三个中的一个，只面无表情道，“不用，暂时断绝父子关系。”

　　季慵：“……”

　　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乔离翻开笔录，对面前的三个男生说，“别紧张，就是按流程办事而已，上一次怎么答这次怎么答就行。”

　　跟林漠一比，乔离显然要温和很多，在加上戏剧社的窗户大，阳光效果让这个本该清冷的男人带着一层柔光，面部轮廓都柔和起来。

　　三人乖巧点头。

　　乔离先是问季慵：“5月28日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你说在宿舍里待着是吧。”

　　“对，我第二天有篮球赛，不能瞎蹦跶。”季慵回答，“不过我们宿舍是两人寝，老周不在，也没人来串门儿，没人给我证明。”

　　“你们宿舍楼下有监控吗？”

　　“有。”

　　“到时候查一下出入监控就行。”林漠说，“你们阳台翻不出去吧！”

　　季慵：“能翻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林漠没理他，将视线转到旁边的肤色冷白的男生脸上——少年眉眼漂亮，气质孤傲，怎么看都是不合群的那类人。

　　“周自横，在实验室待了一晚是吧。”

　　周自横点头：“实验室有监控，我一晚上都待那儿，一点才回来。”

　　做实验做到一点？林漠表示不懂，不过有监控的话确实好查。

　　不过接下来终于到重点了，林漠转向第三人：“李明俊，那天晚上去外面带家教了？”

　　“嗯……是。”李明俊是个看起来很瘦小的男生，身材一般，身高约一七五，长相普通，尤其做在季慵和周自横旁边，更衬得黯淡无光。

　　李明俊有些拘谨，说话声音不大，甚至能听出几分唯唯诺诺：“那天正好排到我，我就没去聚餐。”

　　他做的家教是在一家家教中介那儿找的，平时有排班，上完课从家长那拿到卡，再过来拿卡签到，才能拿到钱。

　　高策去家教中心那里核实过，不过大晚上办公室里没人，谁也没看见李明俊在那进出过。不过由于对方身材各项与嫌疑人不符合，就暂时排除了嫌疑。

　　“你前一阵子上台演出了吗？”乔离突然问。

　　“啊？”李明俊一脸惊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我不上台，我负责社里的演出道具。”

　　“对，我们社的衣服还有大部分道具，都是他负责的。”季慵在一旁说。

　　乔离朝他们身后看了眼：“道具就放在你们后面那屋子吗？”

　　“对，原来是个仓库，被我们改了。”季慵起身，“要去看吗？李明俊那里有钥匙，不过里面灰应该挺多的。”

　　乔离站起身，明显是要进去看的意思。

　　李明俊负责道具，身上随时都装着钥匙，打开门，乔离一眼扫过去就是那排用透明塑料袋封装好的衣服，有的很夸张，是西方国家中世纪贵妇穿的宫廷裙，有的很普通，就是平时穿的衣服。

　　乔离一眼就看见了一件黑色风衣。

　　两人对视一眼，带上手套，不动声色，一件件地检查。

　　衣服旁边是几个纸盒，里面装着各类道具，大部分都是面具，假匕首之类的。

　　视线落在房间的右侧，乔离顿住，指着人体模型说：“这是什么？”

　　季慵被这灰尘呛得不想进去，他把周自横推到外面，自己站门口：“那是假模型，当背景板用的。哎？不过外面少了防护层啊！”

　　乔离笑道：“防护层的话，是指泡沫吗？”

第17章 短发（七）
“走吗？”坐在副驾驶上戴着墨镜的男人朝后排问，“我们已经停这儿半小时了，不少学生经过的时候都往这儿看。”

　　驾驶位上是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左眼处有一道恐怖的刀痕，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笑嘻嘻道：“等着吧，姐想多看几眼呗。”

　　说实话，他实在不明白车后座这个女人为什么要高价雇自己来做这种事——偷偷跟踪小白脸，难道又是富婆之间的新兴起的一种娱乐方式？

　　他不是很懂。

　　但是后座那个女人……虽然她脸上架着的那副眼镜足以遮盖住半张脸，但依旧明艳神秘，外加上出手阔绰，随便一招手不就有小白脸贴上来，至于这么费劲吗？

　　女人朝窗外看了眼，突然低语：“开窗户。”

　　“啊……好。”前面的男人回神，把窗户打开。

　　女人终于摘下了墨镜——她的视线落在面前建筑的三楼。

　　直到半分钟后，她轻笑出声，重新戴上墨镜，言简意赅：“走吧。”

　　司机一脚加到底，一阵风吹过，原地还留有女人发丝的香气。

　　……

　　李明俊重新锁上了道具室，林漠收起笔录本，“行了，问好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三人点头，季慵末了还说：“哥，我妈喊你来我家吃饭呢！记得把二哥和嫂子也带上！”

　　乔离忍不住回头，对高大俊朗的少年说：“叫哥！”

　　“好的，嫂子！”

　　乔离：“……”

　　林漠“嘿嘿”笑了两声，揉着乔离的头，冲后面的季慵喊：“你小子想得美！我爸妈还没见过你嫂子呢！”

　　阳光将整个长廊铺满，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这让乔离想起了学生时代。

　　“大学好像都没这么悠闲地走过路。”乔离放慢脚步，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以前走得太快了。”

　　林漠也跟着说：“生活吗？还是要慢一点，张弛有度，你大学那几年都怎么过来的？大学霸的生活是不是特别无聊？”

　　“也不算无聊吧。”乔离转头，柔和的侧颈对着他，“说不上来，自从十岁那年离开这里后，所以的日子都是一样的，寄养在亲戚家，刚开始总是做噩梦，半夜醒来就一个人做客厅，经常把他们吓一跳。大人应该都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小孩吧，之后上学也就那样，学业，成绩，实习，工作，每年都努力想调到这里来。”

　　林漠心头发酸，他能够想象小小的少年，每天独自一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放完学一个人回家，回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阴郁，不幸，会有无数人给他贴上那样的标签，又会有无数人因为这无形的标签而远离他。

　　“怎么样？有头绪了吗？”乔离见对方半天不说话，转过头问他。

　　林漠收回思绪，挑眉反问道：“你早就猜到了还问我干嘛？”

　　乔离笑：“只有凶手，但还没有证据。不在场证明只能作为排除嫌疑的证据，不能直接给人定罪。”

　　人体模型上的泡沫没有了，自然也不会留下证据。

　　他刚继续说下去，就感觉到楼下有一道目光——那道目光来自一辆黑色的奥迪。

　　待看到车上的人后，乔离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猛地变白。

　　“怎么了？”林漠顺着他的视线一看——

　　“操！”他骂了句，率先朝楼梯奔去！

　　三步并作一步，林漠像是舒动筋骨一般展现着惊人的爆发力，男人皱眉的样子极其冷峻，眼睛里带着冷戾和匪气，像深山里狩猎的野狼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的食物一般。

　　“林漠！”

　　乔离跟过去，他行动力不强，但因为心急也比平时快上许多——那个女人，光是半张脸露出来他都认得！

　　顾依琳！

　　乔离赶到下面的时候，那辆奥迪已经不见踪影，留下林漠一人对着车胎印记。

　　“是她吗？”林漠就见过顾依琳一次，刚刚他只看到了大致脸型，对方还戴一副带墨镜，基本认不出来——他是从乔离的反应里看出来的。

　　他觉得，那个女人就算化成灰，碾成沫，乔离都会认出来——那是刻在骨子的铭记，不单单是长相，而是感觉。

　　乔离抿着嘴，没回答。

　　他环视四周，破了瓷砖的花坛侧边，一块不大不小的方形石子压住了一张纸——

　　乔离走过去，白皙骨感的手拎起那张纸，展来，几笔一气呵成，看着如脱缰野马般桀骜不驯，但偏偏每个字都又落在框里。

　　上面写道：

　　我们相隔的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但我能感受到你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依旧没变。

　　那种渴望，那种迷茫，还有……恐惧和不甘。

　　我甚至可以想像你知道一切真相后的表情，你和我，我们为此等了十五年。

　　我等着你呢，乔离。

　　乔离觉得整个人都站不稳，无力和虚脱感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林漠在一旁扶住他，不小心瞥见了上面的字。

　　落款是L。

　　是琳。

　　“是她吧。”林漠这次用的是肯定语气。

　　乔离点头，苦笑。

　　林漠问：“能看吗？”

　　乔离将手上的信递给她。

　　林漠拿过信，几秒钟后，将信折起来放进乔离的口袋里，喃喃道：“真相是什么呢？她……在等着你？”

　　乔离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说的真相，但应该是十五年前那件事。”

　　“她说想见你知道真相的表情。”林漠皱眉，想到这个女人依旧在这座城市里游荡自己却一点都查不到就懊，“所以她应该是知道真相的，所以她到现在都是在一直引导着我们，上一次的案子，那个发短信的空号，说不定就是她。所以真相会跟上次黄凝那个案子有联系吗？”

　　短信、火灾、姐妹……那个案子牵扯到的人有不少，会跟十五年前的真相有关吗？还是这个女人把他们当成老鼠，只想看他们迷茫挣扎的模样。

　　不会吧，虎毒不食子，这是乔离的亲妈。

　　“也许吧。”乔离轻叹一声，他现在脑子满是对方那几行字。

　　他内心隐藏的东西……渴望，迷茫，恐惧和不甘吗？他内心深处有这些东西吗？他又在恐惧什么，不甘什么呢？

　　“她说她等着我呢。”乔离狠狠攥紧了拳头，用力到指尖发白，“所以无论真相是什么，就让我期待着吧！”

　　……

　　高策和司世堂正在位子上呼哧呼哧吃着泡面呢，就见乔离和林漠一前一后进来了，乔离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进了理化室，林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敲门，神情恹恹地返回来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司世堂将嘴里的半口面吸到嘴里，又喝了一大口汤，问他：“怎么了？吵架了？”

　　林漠眼皮都没动一下，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漠又开口：“他好像——”

　　司世堂打断他：“别说了，肯定是你的错。”

　　“……”林漠气得骨头都痒，站起来朝他勾了勾食指，以一个最不屑的手指挑衅，“来来来，陪我打一架！骨头都僵了。”

　　司世堂立马就怂，也不管尊严不尊严，保命要紧：“我他妈哪打得过你啊！有这劲儿留着抓犯人不好吗？非要对着我。”

　　林漠不听，作势要去拎他衣领，司世堂吓得往后一跳：“我跟你说，我这泡面汤不好洗啊！它叫汤达人，自然就是汤最厉害！”

　　林漠嫌恶地往后退：“恶心不过你，你把汤放下，说案子了。”

　　司世堂一听案子有头绪，汤都顾不上喝了：“有进展了？”

　　高策原来在那儿看监控呢，一下子站起来：“逮住了？什么时候？没听总局的兄弟提啊！”他刚跟总局的小李通过电话，各个分局还在破案中。

　　“我们这案子，估计跟其他几个不同。”林漠严肃道，“应该是模仿案。”

　　“模仿？”司世堂讶然，“所以有两个凶手？那你抓到的是哪个？”

　　“刚我和乔离去了一趟国大，基本可以确定嫌疑人身份。”林漠问高策，“监控查得怎么样？能找到李明俊吗？”

　　“李明俊？”高策知道这人，前两天是他给这学生做得笔录，“他不是带家教去了吗？”

　　“没证据啊。”林漠说，“家教中心没有监控，而且当时我们被喊去开会，没当回事，漏了这条线索。”

　　“我在监控里没发现这人。”高策现在对监控能倒背如流，压根儿没有一丁点李明俊的影子。

　　“不对啊！”高策疑惑，“这嫌疑人不是一米八左右吗？这孩子最多一米七五吧！”

　　“泡沫。”乔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双手环抱，冷白的脸上面无表情，“还有增高鞋垫。”

　　“从死者家中衣柜里的那个鞋印来看，痕迹很轻，体重肯定不到80公斤。”乔离说，“所以他需要泡沫和增高鞋垫来伪装自己，这样一旦出现在监控里，也可以因为这点来为自己洗清嫌疑。”

　　“这样啊！”司世堂摩挲下巴，不一会儿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可是这个李明俊，他怎么会知道凶手的形貌体征呢？咱们还没抓到人呢。”

　　“你觉得呢？”乔离笑容里比平时多了点风情，“为什么他会知道凶手的外貌。”

第18章 短发（八）
黑夜里，一个瘦小的影子被月光拉长——

　　“我告诉你！我要完蛋了！”一个颤抖的男音响起，“他们已经发现泡沫了，下一步……下一步……不行，我要去自首！”

　　影子转身来到路灯下，终于看清了脸。

　　是李明俊。

　　“别急。”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将他拉回来，“你怕什么？他们没证据，你现在就打算自投罗网吗？进去你可就一辈子全毁了，大学也不用念了，你父母到时候都不会认你。”

　　李明俊被说得害怕，又没主见：“那你说怎么办？”

　　“那些泡沫都处理干净了吗？”男人压着嗓子问。

　　李明俊想了会儿，他特意用胶带把泡沫裹了一圈，就怕会遗漏现场，临走了也花了时间检查。

　　“应该……吧。”

　　今天那两个警察来了后就重新问了口供，检查了一下道具，其他什么也没说，李明俊心存侥幸，同时又心虚。

　　“那不就行了。”男人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行了，该走了，你明天不还要上课吗？”

　　“那……好吧。”李明俊看了对方几眼，欲言又止，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先回去了。”

　　男人点头，松开他：“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

　　“嗯。”李明俊努努嘴，转身往学校赶，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如果真被警察逮到，他就把对方也拉下水。

　　李明俊赶着步子离开这条阴冷的巷子，他总感觉背后阴恻恻的，有些犹豫地回头一看——

　　男人正露出诡异的笑，右手正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

　　那是斧头！

　　李明俊吓得双腿一软，靠着墙完全走不动路，他对上那双邪恶的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你……你……”

　　“我这个人永远不会信任别人。”男人冷笑道，“所以没办法，与其让你去自首，还不如我亲手了结你。”

　　李明俊后悔莫及，他就不应该跟恶魔做交易！

　　眼看着那斧头就要往自己脑袋上锤，结果就听见长空之上传来一身枪响——

　　砰！

　　随后，他看着面前的男人顿了几秒，转身就跑。

　　李明俊听见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高策，这人交给你了！”

　　是白天那个高个儿的警察。

　　林漠举着枪加速脚步，边跑边骂：“老子今天非要追到你！”

　　后面跟着一大批警察。

　　过了会儿，李明俊面前多了个两个人，前两天都见过，一个是给自己做笔录的，一个是今天来学校找自己的。

　　高策把手铐往李明俊手上一戴：“起来！”

　　李明俊被拖着勉强站起来，直接被塞进了警车里——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人生，算是彻底完蛋了。

　　乔离跟过去的时候林漠已经追上去了，正准备缓口气，却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他往后看，直接被一个手刀劈下来！

　　乔离感觉后颈一阵剧痛，但他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已经将脖子移动了少许，所以力道没对准要害，除了痛以外暂时没有要昏厥的意识。

　　对方见人不倒下，竟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来！

　　乔离怔住，这人到底是谁？犯人的同伙？还是……顾依琳那边的？

　　就在他恍惚的这段时间里，那人已经用匕首刺过来，方向直接朝着他胸膛那里！

　　不对，如果是顾依琳那边的人，为什么要这么置自己于死地！不是说要等着看自己知道真相吗？

　　“噔”一声——

　　匕首落地！

　　“你愣什么神呢！”林漠厉声喊，“小心啊！”

　　他举着手/枪对着那人，黑暗下也无法看清对方的模样。

　　对方见又添了一个人不退反笑，那笑声甚至是轻蔑的，他的动作轻快敏捷，竟能与林漠打个同手，几招下来，双方没有一个占到上风。

　　“小心！”乔离在黑暗中看到一丝红色，惊觉后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

　　有狙击手！

　　林漠被他拽住，一个枪子儿轻轻嵌入了墙体里，四周开了几条细细裂缝。

　　“操！”

　　敌人暗中埋了线，他们在明，是怎么也搞不过。

　　趁这间隙，拿着匕首的男人直接将刀刺到林漠的腹部——

　　“林漠！”乔离喊出声。

　　一声闷哼，林漠捂住肚子，脚下一个使劲，踢到对方的肚子，将人踹翻在地。

　　“你先走！”

　　那股血腥气越来越重，乔离心中涌上一股恐惧和颤抖——林漠受伤了，因为自己受的伤。

　　“头儿！”

　　“在哪儿！”

　　“这边！”

　　“刚看到从这边进来的！”

　　一阵急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切”了一声，捡了匕首从另一头跑了。

　　“头儿！你受伤了！”一个警员最先发现林漠，急切跑到他面前。

　　“没事……”林漠现在才反应过来疼，龇牙咧嘴，“快去追犯人！”

　　“那你……”

　　“快去！”林漠说，“黑风衣，拿着斧头，一米八，往巷子左边跑了！”

　　剩下的几个警员看自己队长如此坚决的态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往巷子深处追去。

　　乔离手有些发颤，他从没见过林漠在自己面前受过伤，但大量的血从对方身上渗出甚至染透了半件衣服时，他觉得自己要晕眩了——

　　不行，他要冷静。

　　乔离深吸了口气，报了救护车后采取了救急措施，好在林漠的伤口不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差一点……

　　差一点就没命了。

　　乔离帮他按住伤口，林漠挣扎着要起来，被一口呵斥住：“别动！”

　　这还是乔离第一次用这么凶的语气跟他说话。

　　林漠撇撇嘴：“流点血，不碍事。”

　　乔离刚想说话，就感觉林漠有点不太对劲，直到对方一头栽进自己怀里——

　　“林漠！”

　　“林漠！”

　　……

　　李明俊坐在审讯室里，头低着，看起来自卑又敏感，可谁又会想到这样的他手上有条人命呢？还是蓄谋已久的。

　　高策和司世堂坐在李明俊对面，盯着他，对方脸上没有脸色，嘴紧紧抿着，眼睛不敢跟他们对视。

　　“抬头！”高策喊他，把打印出来的监控画面放在他面前，“这个人，是你吗？”

　　李明俊看着那张纸，脸色更白了，迟疑了几分钟后，终于承认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故意出现在监控里的人正是他。

　　“说吧。”司世堂靠在椅子上，动作随意，看上去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我先给你捋一下顺序，先说跟黄天英怎么认识的，再说说你犯罪过程。”

　　黄天英是上回他们在监控里排查到的与连续短发女被害案的犯人侧写条件吻合的住户，但因为管梦雨被害那天，他有不在场证明就暂时排除了嫌疑。

　　要不是李明俊在车上亲口说出来，他们也不相信那个外表带着俊朗的男人竟然就是连续杀人案的凶手！

　　李明俊咬了咬下唇，浑身发紧，松开口的时候嘴唇上已经多出了条血印，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我和黄天英是在酒吧认识的。那时候我刚跟管梦雨告白，没成功，心里很烦，就想去酒吧买醉，结果我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胖男人，那胖男人找茬，想讹我，黄天英正好在旁边，帮我解了围。”

　　“然后呢？”高策问。

　　李明俊顿了一会儿才说：“后来他说跟我有眼缘，决定请我喝酒，于是我又进去了喝了两杯，两杯之后我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后来第二天才知道，我把我失恋的事情都跟他说了，连管梦雨的名字都说了，可能当时太想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后来我俩就经常约喝酒，他已经上班了，比我懂很多，我有些事情听他的确实要好办，当时我以为我是认识了贵人，生活渐渐要走向正轨了。”李明俊嘴唇颤抖，回忆起这一切自己也害怕得哆嗦，“结果没想到，有天我去他家，不小心在他家阁楼上发现了一把斧头，上面还带着血。”

　　“因为当时女性被害案很受关注，我们全班人都知道，犯人用的是斧头，穿着一身黑，我又顺着斧头看到了那件黑色风衣，吓得腿都软了。”李明俊现在回想起来脸上都是满满的恐惧，“我准备赶紧溜走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结果一回头，对方正站在我身后盯着我！”

　　司世堂抖了一下，摸了摸手臂——他光是听李明俊描述都能想像到画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后来他竟然直接承认了，我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承认，他随便解释一下我都会信他，他承认之后就跟我说了他犯罪的详细情况，我听不下去，但又怕得要命，生怕他举起旁边的斧头直接杀了我，他比我劲儿大很多，如果要杀我的话肯定不费力气。”

　　“他说到后面竟然劝我跟他合伙，我当时不敢说话，也不然激怒他，直到我听到一个消息。”

　　高策停下记笔录：“关于管梦雨的消息？”

　　李明俊点头：“对，黄正英跟我说，管梦雨会拒绝我的原因是因为她被包养了！我当时特别生气，我恨！”

　　两人都能明白他恨什么，自己喜欢的女生，形象一下子跌损下去，尊严被摧毁，信仰破灭——可这些都不能成为他杀人的理由！

　　“所以你就杀了她？”司世堂嘴角都带着讽刺，他最看不起这种人。

　　“我一开始也没想她死，后来黄正英一直跟我说，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拜金，只认钱，我越听越气，觉得一片心意都被践踏了——她宁可被人包养也不愿意看看那些真心对她好的人！”

　　“然后你就伪装成黄正英的体型，把人杀了？”

　　李明俊瞪红了眼，嘶哑着嗓子：“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是她！是她没有好好对我！对，一定是她！就是她！”

　　“闭嘴。”司世堂听不下去情杀这种蹩脚又疯狂的自白，“这他妈就是你杀人的理由？！我们不想知道你的各种理由，也不想知道你有多可怜，多难，我们只知道这世上又少了一条人命，你的手上全是你喜欢女生的血。”

　　“继续说作案过程。”

　　李明俊愣了会儿，随后开始低低啜泣起来，眼泪顺着留下怎么也止不住。

　　高策不知道他是后悔还是愧疚，但逝去的生命也挽救不回来——到头来，让她长眠于地底的，不是敌人的攻击，而是朋友的敌意。

　　“今晚应该问不出来了。”司世堂准备去外面买两罐咖啡，刚站起身就看见叶念念敲玻璃。

　　“怎么了？”司世堂出来后就看见对方一脸焦急，头发丝儿乱了都不知道。

　　“头儿出事了！”

第19章 短发（九）
乔离眼看着脸色因失血过多的林漠被送进了急救室。

　　他低下头，浓重的血腥气还围绕周身，直窜到脑门。他伸出手，掌心温热的血早已干涸。

　　“那个……”旁边的医护人员见他浑身是血的站在那里，关心问一句，“你哪里受伤了吗？”

　　乔离没抬头，垂着眼眸，声音带着几分空洞：“那不是我的血。”

　　那是林漠的血——为他生生挡下来的。

　　乔离颓然，浑身突然软了一般，脚步虚浮地朝后直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要冷静，想要仔细分析刚才想要自己性命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做，会不会和顾依琳有关。

　　可告诫自己半天，他脑子仍是乱作一团，唯剩下一个林漠，满满当当占据了他的心。

　　他本以为林漠是个贵人，是他这些年来清苦生活好不容易换来的奖品，有更好，没有他也会浑浑噩噩下去——但这一刻，他终于清楚了，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这个人。

　　乔离深吸一口气。

　　可是怎么办呢？已经有人想要杀他。到时候肯定也会不计后果地伤害他身边的人，林漠就是第一个为他受伤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为自己丢了性命。

　　乔离弯下腰，血液倒流的感觉让他保持着清醒，半晌喃喃开口道：“我……该怎么办呢？”

　　不知等了多久，连高策他们几个都赶到了，林漠才被推出手术室，这时已经早上6点。

　　得知林漠除了需要术后多休息补血外并无大碍，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司世堂环着乔离的肩，狠狠拍了一下他：“没事了，咱们头儿吉人自有天相，不把罪犯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是不会瞑目的。”

　　叶念念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告诉你，一般人这时候都是有知觉的，你说什么他都听得见，只是身体动不了。”

　　几人：“……”

　　一秒后，司世堂一脸无奈道：“念念，你说的那是植物人。”

　　叶念念尴尬：“这样吗？哈哈哈哈哈……”

　　刚动完手术的人需要休息，后面几人就退出了病房，留乔离一个待在房里。

　　乔离拉了条椅子静静坐在病床前——林漠睡颜安静，平时凌厉的眉眼和锋芒被钝化掉，显得柔和起来。

　　他想起这个人以前的事迹，为了抓犯人挨了刀也不肯松手，硬生生被对方拖出几米地，留下一道深深血痕。

　　后来赵局还经常说那条血痕是华安市标志——就跟布鲁塞尔那儿的小于连似的。

　　林漠脸上还有条浅浅的血痕，可能是之前跟对方打斗时不小心留下的。乔离起身，轻轻触碰着他的脸。

　　从眉毛、眼睛、鼻子，到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咬了一口，触感湿热，有点发痒。

　　“醒了？”

　　乔离拿回手，在对方额头弹了一下——

　　“刚醒。”林漠睁开眼，嗓子还是哑的，作势要起来。

　　乔离按住他：“别动，半条命差点没了。”

　　林漠无所谓道：“没事，跟以前比，这伤都算是小——”

　　“以前是以前。”乔离定定得看着眼前人，语气不可置否，“以前我不管，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有事。”

　　林漠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怀笑着说：“你这是想跟我过一辈子呢。”

　　乔离没正面回答：“我去叫医生。”

　　“等会儿！”林漠喊住他，“昨晚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乔离开门的手顿了一下，除了顾依琳他实在不知道什么人会盯上自己，可那种作风又不像是顾依琳所为，只好实话告诉林漠：“不太清楚。”

　　“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查的。”乔离开门，“你安心在医院待着，我去叫医生。”

　　说完就出门了。

　　林漠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刀刀致命的杀手和躲在暗处的狙击手，这是真要取命。

　　……

　　两日后，历时半个月的短发女性被害案终于落下了帷幕，凶手黄正英在试图潜逃的路上被缉拿归案。

　　一时间，警局门口的人乱作一团，死者家属放下了手里的大字报，哭天喊地，口口声声讨伐犯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叶念念站在办公室看门口拥挤成一团的人，感慨道：“可算是抓住了，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个家属交代，如果能早点抓到就好了，也不至于死了那么多人。”

　　“希望下回不要再发生这类的案子了。”司世堂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叶念念旁边，以前他刚来警局的时候，恨不得隔三差五出一个大案子，甚至轰动全国、恶劣烧脑。但这几年下来，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和无可奈何后，慢慢觉得活着才最珍贵。

　　叶念念摇头：“再出几个这样的，我看咱头儿就得因公殉职了。”说完提起旁边椅子上一壶鸡汤，“现在门口那么多人我也出不去，回头到医院几点了，幸亏这保温桶够劲儿，不然早凉了。”

　　几个人那天去医院后，林漠刚做完手术缝合，手术市外的长廊里，坐着满身是血的乔离，神情茫然，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重心骨一般——

　　他们谁也没见过乔离那样过。

　　高策刚整理完一份报告，回头对着叶念念手上的保温桶：“医生不是说要补血吗？怎么变成鸡汤了？”

　　“就是！”司世堂此时像是柠檬精附体，他都没喝过念念熬得鸡汤，“再说了人有对象，你熬个鸡汤送过来不显得小乔同志多下不了厨房吗？”

　　“就是小乔同志自己托我炖鸡汤的！”叶念念眼神往理化室瞥，“用的就是里面那个锅！”

　　“卧槽！”司世堂吓得反胃了一下，“这他妈你也敢拿去给头儿，别回头给补挂了。”

　　“干净的好嘛。”叶念念说着就把保温桶打开，“我特意倒了半袋子红糖和一斤红枣给他补血。”

　　“呕！”司世堂和高策都作势呕吐状，司世堂五官都拧巴到一起去了：“然后头儿就得糖尿病了。”

　　“这不得先拿你们试下毒吗？”叶念念把桶放桌上，拿出俩小碗，“你们有口福了。”

　　别说，虽然配方有问题，但闻起来挺香。两人喜滋滋坐在办公桌旁，这两天因为案子问题一直加班，闻吐了汤达人的他们终于有加餐的机会了！

　　叶念念平日里十指只摔格斗人，不沾阳春水，这回还是她第一次下厨，其实她这顿本来就是准备给司世堂做的，林漠的那份还在休息室里熬着。

　　“怎么样？”她满脸欣喜。

　　司世堂尝了一口后，面无表情：“其实我觉得咱们头儿挺辛苦的，要不就都给他留着吧！”说完就要把自己碗里的汤倒回保温桶。

　　叶念念：“……”

　　她竟有口吐芬芳的冲动。

　　难吃就算了，还要往回倒，叶念念立刻拦住：“你恶不恶心？你要头儿喝你的口水？”

　　司世堂没有半分羞愧：“怎么了？这是他的荣幸。”

　　两人：“……”

　　高策有时候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办公室里唯一的直男。

　　他也喝了一口，觉得甜的他牙齿都要掉了，连喝了几大口水才把口腔的那股腻味儿给冲下去。

　　他倒是没司世堂那样恶心，但也受不了这种程度的甜：“这个汤，甜到掉牙了。”

　　“没事，咱头儿不是喜欢吃甜的吗？”虽然对方明年上没说过，但共事这么多年，大家对彼此的习性都了如指掌。

　　“行！”叶念念收起保温桶，一下子推到司世堂面前，霸道总裁一般，“这桶拿走，今晚的晚饭。”

　　司世堂皮笑肉不笑，苦不堪言。

　　……

　　林漠在医院里待了一星期就熬不住了，每天就往病床上躺着，连骨头都痒，重要的是，他足足七天没跟乔离亲密了！

　　血气方刚的，看着恋人在自己面前来回晃悠，看得见吃不着——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天气越来越热，对方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浑身冷清不染的模样，可那件衣服布料薄，能依稀看到许多美好的风景。

　　林漠觉得自己某个地方蠢蠢欲动。

　　乔离正给他倒水，回头就看见对方死死盯着自己，眼神幽深。

　　“怎么了？”他不自知地移到对方跟前，把水递过去，“饿了？念姐这鸡汤马上就送来了。”

　　叶念念自从上回炖了一次鸡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菜市场任何一只鸡都没能活着逃出她的魔爪。

　　“别，老子都快喝吐了。”林漠可能暂时这段时间都不会想吃甜食了，“她就是想让我胖，然后她自己男人成为警草。”

　　“噗！”乔离忍不住笑，“人家本来就是警草好吗？用得着你变胖吗？”

　　林漠挑眉：“好几天没治你了，飘了。”随后又拿惨兮兮的面孔，“媳妇，我想出院回家了。”

　　“你换个称呼。”

　　“宝贝？”

　　“甜心？”

　　“心肝？”

　　“……”

　　“你想听什么？我没什么不能说出口的。”

　　乔离拗不过他，挨了两天给他办了离院手续。

　　两人到了家门口，才发现门是开的——

　　“遭小偷了？”林漠一惊，“不会吧，我们家最值钱的就是我啊，有什么好偷的？”

　　“……”乔离心想，你客厅那副字画就有十几万了吧。

　　“你钥匙还给了第三个人吗？”乔离觉得这痕迹不像撬的，问他。

　　林漠动作一顿，伤口被牵扯到了——钥匙还给了他爸妈一份。

　　随后，他就听见一个甜的发腻的女音。

　　“儿子，回家啦！上回不是说带我见儿媳妇儿吗？带来了吗！”

　　林漠：“！”

　　乔离：“！”

第20章 短发（十）
四人坐在房间里, 面面相觑。

温书雅的眼神在自己儿子和旁边那个俊秀的年轻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开口：“你们……”

乔离不自在地喝了口水，背地里偷偷拧了一下林漠的腿。

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袭击。

不然我先出去？

你去哪？别想, 正好把家长见了。

两人目光交集在一起，噼里啪啦起着火光。

“咳。”林父假意咳了一下后继续装死人——

他就不应该来, 他好想念老李家的茶。

“儿子，你前段时间的伤好了没？”温书雅两人前阵子在国外，林漠为了不让两人担心, 没让医院通知他们, 毕竟自己受伤是三天两头的事儿, 没必要因为这事儿叨扰到两位老人。

“放心, 死不了。”林漠心不在焉喝着茶，眼睛往那老两口瞥, “你俩怎么没打声招呼就来了？”

“我们这不是好久没过来了吗？”温书雅冲自己儿子挑眉, 话锋一转, 假装不知道乔离是谁, 问：“这位是……？”

乔离抬头, 冲两人微微一笑：“叔叔阿姨好，我是林队的下属，他刚出院, 我送他回来，你们忙。”说完起身出门并锁好，动作敏捷,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三人对着门，只感受到一阵门风。

林漠：“……”

温书雅：“……我儿媳妇为啥直接走了？我见面礼还没给呢？”

林漠叹气：“所以说你们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再来呢？媳妇儿都被你们吓跑了！”

……

外面天色很暗，气温高起来后蚊虫也开始活跃。乔离交叠着腿，懒散地坐在长椅上，路灯打在他冷清的侧脸上，添了几分柔和之色。

他喜欢林漠，特别喜欢。

可是他沮丧，觉得和对方接触越多就觉得对方好，但他又担心，距离越近，他对自己就越失望。

林漠的伤，是为了他受得。自己凭什么要把这样一个人拉进来？顾依琳那边前路未知，想杀他的人暂时还不清楚底细，自己……真的要把林漠拉下水吗？

“想什么呢？”乔离的脸上被冰了一下，原本昏沉的脑袋醒目了几分，他转头，看着林漠深邃的眉眼，手里拿了听啤酒。

“干什么呢？”林漠看他表情愣愣的，坐到他旁边，顺势一把揽住他肩膀，把啤酒递给他，“给。”

乔离接过啤酒，冰凉的金属瓶被他握在手里，冻得手心有些麻木。

“你爸妈呢？”乔离打开啤酒怼了口，尽量将刚才的燥乱都压下去，最起码不能在林漠面前表现出来。

“走了。”林漠双手垫在脑后，双腿随意放置着，漫不经心对着路灯下那一群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蛾子吹口哨，“把我媳妇儿都吓走了，所以要赶紧撵他们走。”

乔离斜他：“哪有你这样把自己家里人往外赶的？”

林漠看他：“那哪有你这样把自己往外赶的？”

乔离怔住，反应过来才说：“我没，我出来透透气。”

语气轻飘飘的，明显底气不足。

林漠更来劲儿了，趁机捏人脸：“透气，你坐在这儿吃车尾气透气？”

乔离看着旁边的停车场：“……”

林漠把人折腾完，才告诉他：“其实我爸妈早知道你了，我照片还给他们看过，还夸你帅来着。”

乔离微垂着眼，抿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问：“如果他们知道，我是把你拉进危险的那个人，你身上的伤也是因为跟我在一起才有的，他们就不会喜欢我了。”

“所以……”乔离嘴唇轻颤，始终不敢讲“暂时分开吧”几个字说出口，他舍不得说，但又怕林漠会因为自己陷入危险。

他觉得脑子轻飘飘的，有些晕眩。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触到了他的额头，乔离睁不开眼，只低低喊着：“林漠……我们……我们……”

“别说话，你发烧了。”林漠对比了一下两人温度，刚才他就觉得乔离脸红得有些不自然，原来是发烧了。

“我先带你回家。”林漠把人背起来，觉得自己伤口又裂开了，连叫疼的时间都没有就带着乔离上楼了。

幸亏楼层不高，林漠把人放在床上安置好时，对方已经烧得厉害了。

林漠去客厅拿了退烧药，自从乔离搬到这里来之后，这些常用的药他都备全了，生怕把人养得不好。

给可怜兮兮缩在被子里的乔法医喂了两片药之后，对方情况稍微好了点，表情不怎么痛苦，但温度一直没降下去。

林漠腹部的伤口早就裂开渗出血来，染得绷带一片鲜红，触目惊心，可他自己没当回事，只握着乔离的手，用嘴轻轻碰了碰。

他想起第一次把人带回家也是发烧这样的原因，那时候乔离和任何人都生分的很，不爱说话，一说话能把人呛死，冷冰冰的模样看着就来气，脾气一看就倔。

可偏偏一生起病来就黏人的很，还非要听鬼故事。

林漠还记得那次他绞尽脑汁把安徒生童话跟看过的几部国产恐怖电影混在了一起，才把人哄睡找。

结果乔离一醒压根不记得这事。

林漠那时候气得牙痒痒，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想顺着他。

一晃，他跟乔离都快认识一年了。

他自己都没料到两人会有这么大进展，短短时间内，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只是——

似乎少了点什么。

林漠盯着乔离始终没有放松的眉结，他心里的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对自己完全敞开心扉呢？

“怎么那么傻。”林漠将手里头的毛巾放在乔离额头上，“要听鬼故事吗？”

……

乔离又开始做梦。

又是无边无际蔓延的大火中，乔天阳和顾依琳的脸不停在他面前变换着，喊着他，对着发出诡异的笑。

如恶魔般的声音像毒蛇一样滑过他耳朵——

“我等着你呢！”

“等着你呢！”

“你呢……”

……

声音不停回荡，乔离头痛欲裂，他想喊住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大声质问他们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只能定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在自己面前消失。

而后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早上六点，乔离睁开眼睛。

像是大梦一场，浑身抽干了力气，乔离整个人虚脱得如同岸上挣扎的鱼，扎根在沙漠的热带雨林植物，一侧身，发现床边多了个毛绒绒的头。

“林漠？”林漠这样子，应该是一整夜没睡了，上回自己发烧，对方也是这么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

他推了推林漠，想让人到床上好好休息，结果才发现林漠腹部早已干涸成褐色的血迹。

“林漠！”

乔离惊慌，用力把人推醒，“你的伤口。”

林漠惺忪着眼，揉了半天也没睁开，发型都乱了，嘴边长了一圈青渣，沙哑着嗓子：“没事，死不了，你好了没？”

说完把手放在对方额头。

“好像烧退了。”林漠伸了个懒腰，衬衫纽扣松了好几颗，“我去给你买点粥。感觉身体被掏空，说鬼故事比办事还累。”

乔离脸都红了：“我昨晚又要听鬼故事了？”

他烧的厉害，什么都不知道，也压根没记住昨晚都发生了什么，记忆只截止到长椅上手拿冰啤酒那会儿。

林漠见他迷迷糊糊的，故意使坏：“你知道你昨晚都对我干了什么吗？”

乔离愣住，他又缠着人说了一晚上鬼故事了？

林漠“噗”一声笑出来，“开玩笑呢！是我硬要给你说，你没缠着我。”

“硬要给我说？”乔离一头雾水，没懂。

林漠凑近对方：“没办法，我得找点事来分散下注意力。听说发烧之后……里面更热，我怕我一个忍不住……”

乔离：“……”

他还是个人吗？

乔离看着那伤口，突然也不心疼了，面无表情地下床，穿鞋。

“你要去干吗？”

“洗澡。”

“那我跟你——”

“滚。你就臭着吧。”

乔离觉得这人压根不值得同情。

……

“哎呦！”温书雅最近迷上了刺绣，坐在客厅捣鼓呢，就被针刺了一下。

林清这几天没行程，干脆窝在家里陪着她，正跟高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微信呢，就听见客厅另一边一阵惨叫。

“妈，怎么了？没事吧！”温书雅大惊小怪惯了，林清动作自然也没那么快。

“没事，也就流逝了半管子血而已！”温书雅娇滴滴把手拿给自己儿子看。

林清看了半天，连伤口也没找到，问：“妈，您这是皇帝的鲜血吗？”

“……”温书雅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完了，两儿子没一个省心的，都不知道心疼你妈。”

林清是真没找到伤口在哪儿，只好哄着：“不然我把表弟喊来，他那是熊猫血，金贵。”

小姨从小就没敢让季慵受过伤，全国熊猫血的没几个，她怕自己儿子失血过多，连个能献血的人都没有。

“得了吧。”温书雅道，“你和你哥都老大不小的了，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一个天天把刀架在脖子上，一个每天就知道打游戏。”

林清：“……”

他毕竟代言了游戏，不会打说不过去吧。

况且，高策似乎也喜欢玩这个，多点共同爱好也挺好。

“昨天去你哥那儿看过了，我儿媳妇儿还挺帅，精神。”温书雅放下手里的刺绣，“不过就是命苦。”

“这您都能看出来？”林清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好了递给她，“您去趟英国，哪学得算命啊？”

“我从你哥那儿拿的八字。”说到这个温书雅叹口气，“拿着八字到人大师那算了一卦，人说命中有一劫，难逃血光之灾。”

林清“啧”一声，“您这都听哪个江湖骗子说的啊！”

温书雅：“什么江湖骗子？人那是大师，不知道别瞎说。大师说了，要虔诚地绣一副鸳鸯图，再拿到他那儿开光，就可免血光之灾。”

林清点头，问：“大师收您多少钱？”

温书雅：“大师说了，我面善，可抵消一部分灾难，只收我十万。”

只收？？？十万？？？

林清表情凝固住，末了又朝温书雅手上的那幅刺绣看了看。

“妈，要不您别去了。”

“为什么？”

“您这绣得像鸭子，开光也白开。”

“……”

21、昼昏（一）
上午八点, 林队长带着他的下属乔离，成功翘了班。

乔离头发已经干了，黑亮柔顺，看上去手感很好, 林大尾巴狼没忍住，又把人耗过去, 使劲往自己怀里揉了揉才松手。

“一会儿想去哪儿？”林漠觉得自己好久都没跟恋人约会过，起身蹭着还在喝粥的乔离，“想去哪儿约会？哥哥带你。”

他说“哥哥”的时候, 特意压低了声音, 听起来缱绻温柔, 乔离耳朵都被他呼出的热气染红了。

昨晚上没说的话更说不出口。

乔离放下手里的粥, 声音冷静：“林漠，我们谈谈吧。”

林漠皱眉, 该来的还是要来吗？他能看出乔离的不对劲, 但他以为, 两个人心意相通, 总会克服一切困难,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他觉得乔离会懂这种感觉。

乔离转过身，林漠就站在离他半米的位置，他一仰头就能透过对方的白衬衣看到缠绕在腹部的绷带。

原来带着血迹的那条被林漠换掉了。

可该流的血还是没有少, 该挨的痛还是他在挨着。

林漠从没说过他痛——就算以前跟歹徒搏斗，半个刀子捅进身体里的时候他依旧能面无表情地和对方对峙，直到把人抓住。

可每次看林漠受伤, 他会心痛。

乔离害怕得要命。

他嘴唇微启，刚要开口——

林漠的双手突然按下来，压住他的肩膀，声音冰冷：“你要是敢说分手，我现在就干/死你。”

乔离怔住。

他抬眼看林漠，眉眼深邃的男人此时浑身笼罩在低气压下，瞳孔幽深，黑侧侧的，叫人看不出情绪。

乔离感觉林漠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害怕自己逃走一样，那种忧虑，那种占有。

此时阳光洒进屋子，外面熙熙攘攘，附近的麻雀落在阳台上，楼下花店的顺着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乔离突然笑了。

“没说要分开。”

乔离定定看着林漠微怔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分开，除非你说分——”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起来，而后被拉进一个有力的怀抱里。

“妈的，吓死我了。”林漠用下巴重重摩挲着乔离的脖颈，生怕面前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我不会，我永远不会说。”

乔离感觉到对方明显松了口气，想起刚才的话：“我也没看出你被吓到啊，不还说要干/死我吗？”

“我可没开玩笑。”林漠狠狠对着他嘴唇上嘬了一下才把人松开，“你今天要真敢说，我还就真敢那么干。”

乔离盯着他腹部：“我怕你有心无力，伤口又裂开了。”

林漠看都不看，眼神直勾勾地对着面前这人：“我不怕，我就是精尽血干，我也要好好收拾你！”

乔离看他那绷带又开始渗血了，皱眉推开他，“你坐好，别动。”

林漠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没个正行。

乔离拿来医药箱，重新给他包扎了一遍，完了之后，叹气道：“林漠，你答应我，以后遇到危险的时候，一定要躲开。”

那些人是冲他来的，只要自己在场，应该不会太针对其他人。

乔离收拾着手里的杂物，心想那时候，自己一定，一定要保护好他。

两人互通心意后，哪儿也不想去，就窝在沙发里看林清主演的电影。

林漠想起那晚的狙击手：“对，你之后去过案发地点了吗？”

“去过了。”乔离在林漠住院那段期间回过案发地点几次，想查出点证据，可惜时间过得太久，该有的痕迹也被抹掉了，“那颗子弹也没了，现场只有你的DNA。”

林漠思索了一会儿：“那墙上的洞呢？找司世堂问了没？”

乔离摇头：“不能再把他也牵扯进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子弹什么型号暂时不是很重要，总归是跟我有关，跟十五年前那场火灾有关。”

林漠直接揽过他的肩膀，将人整个抱在怀里：“别想了，今天休息，看电影。”

乔离干脆也不想，依着他开始看电影。

十分钟后。

林漠皱着眉：“为什么林清演技这么差还能这么火？！”

乔离：“……可能，靠脸？”

……

还在跟温书雅讨论刺绣的林清突然连打三个阿嚏。

温舒雅担心到：“是不是最近没穿秋裤？”

林清：“……”

林清看了眼自己的破洞裤：“妈……现在已经六月份了。”

温书雅鄙夷地看了林清一眼：“你看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天就知道打游戏，一个大明星，一年四季就穿这一条裤子！冬天也不穿秋裤，等老了你就后悔吧，到时候你老寒腿的时候你妈已经不在了，你又没对象，可没人管你，你一个人孤苦伶仃过去吧！”

林清：“……”

林清：“不然我们继续说这个鸭子……不，鸳鸯刺绣？”

再这么聊下去他要无地自容了。

……

林漠正跟乔离吐槽着林清蛋黄派一般的演技时，电话响了。

乔离第一百八十次觉得对方需要换个铃声——这个太吵了，然后他就看到林漠的来电备注——

“温姑奶奶”。

——乔离第一次这么看到给自己妈这么备注的。

“喂？”林漠接电话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妈？又跟我爸闹离婚啊！”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乔离：“……”

他也不知道林漠爸妈是怎么不忍住把孩子丢了还把人养到三十多岁的？

林漠敷衍地“嗯”了几声，就挂了电话。

“怎么说？”

昨天就那么逃走了，多少有点不礼貌，乔离这么一回想，心里还是有点在意的，毕竟他已经想通了，要跟林漠过一辈子。

“我妈说要过来。”林漠将电话扔到一边，继续像个大爷一样懒散的盯着电视。

乔离想了一下：“不然……我们下去买个菜？”

林漠愣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的看着乔离。

乔离被他瞅得不好意思，视线移到一边。

林漠继续盯，半晌才摇头：“你现在跟阿四后面都变坏了。”

乔离不甘示弱：“我……我怎么坏了？”

林漠疾首蹙额，一脸惋惜：“完了，我的小法医变坏了，都知道借花献佛了。”

“谁借花献佛了？”

“不是你还有谁？”

“我借谁的花献什么佛？”

“我问你，你会做饭吗？”日常除了解剖，林漠就没看乔离干过一件舒坦事儿，“你有哪些拿手菜，比如？”

“上星期的蛋挞给狗吃了吗？”乔离眯眼，在他眼中，林漠就是一条大型二哈，“上上星期的红豆饼谁没留下一个？”

林漠冷笑一声：“我妈她戒糖戒三十年了，不吃甜食。”

乔离傻眼了。

林漠以为自己要赢了并且准备以这个提过分要求的时候，乔离居然开始跟他撒娇——

“不然你……你做？”

操！该死，犯规操作！

林漠悄悄咽口水，嘴上继续不留情：“谁？喊谁呢？”

乔离也差点被撒娇的自己恶心坏了，但为了在丈母娘跟前留一个好印象，继续厚着脸皮：“林队？林大队长？林帅哥？哥？”

最后那声“哥”尾音翘起，叫的林漠心里痒痒的，偏面上不动声色，只招呼着乔离过来。说实话，这可能是他迄今为止最得意的一次。

乔离乖巧走过去，把耳朵靠过去。

林漠压低声音，坏心眼儿道：“你把刚才那个字，叠在一起，再叫句听听！”

乔离知道这人想听他叫哥哥，可他一个独生子，从小也不爱叫人，这么叫总归让他有点难为情。

可老丈母娘那边怎么办？

乔离思来想去，最后没办法，只好乖乖叫了声：“哥哥。”

林漠：“声音太小，没听见。”

乔离这回急了：“你又没伤着耳朵？”

林漠哄着他：“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乔离说什么也不叫了，冲着他耳朵大声：“我这专业人士给你治治耳朵！”说完就一把咬住林漠的耳朵。

林漠感到一丝钝痛，钝痛之中又带着一丝……兴奋？

他就势把人按在身下，“连声哥哥都不叫，让我先办了你！”

他刚掀起乔离的上衣，就听见门口有个女音：“你……要办了谁？”

林漠：“……？”

乔离：“……！”

两人一惊，纷纷朝门口望去——

温书琴挎着包，一脸淡然地看着他俩。

身后林清，捂着眼，连头都没敢抬。

……

乔离对着这堪称满汉全席的一桌子，思想暂时性放空——他脑子里的画面暂时还停留在温书琴在门口站在那会儿。

“妈，你来都来了，怎么不把我爸也带上？我好正式把我媳妇儿介绍给你们。”

乔离在一旁，手不知道往哪摆，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林漠完全忘记了刚才那回事，从冰箱里拿饮料，“coffee？tea？or juice？”

“老娘戒糖，只喝水！”温书雅瞅着自己儿子这傻逼样就觉得有对象也不容易，管他是男是女，是个人就行，况且人小伙儿长得也齐整。

于是就立刻换上了另一副面孔：“那个？你叫乔离吗？哎呦，这名真好听！听着名儿人就漂亮！那什么小离啊，爱吃什么就吃，别跟阿姨客气啊！来来来，先来个鸡腿！”

乔离这才抬头，暗自端详温书雅的长相，对方保养得当，长相偏西化，骨相优秀，和林漠站在一起像姐弟而不是母子。

林漠那双眼睛很像她。

“你这么说来就来呢？”林漠把厨房里的锅端进来，“还把王叔叔也带来了！”王叔叔是他家的厨师，干了三十年了，手艺一流。

“你看你俩都瘦成什么样？”温书雅说完两人又将矛头指向老二，“还有你，天天不吃饭就打游戏，瘦成什么样了？”

“妈！”林清无奈，“我得上镜，上镜胖十斤您懂吗？”

“个屁！”温书雅的性格和本人相貌完全不匹配，“你没看那些女明星，瘦得排骨出来了，那能好看吗！！！”

“那您上回还买了人家同款。”

“所以我穿得比她好看啊！”

“您还戒糖这么多年。”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

乔离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样的氛围，好像很不错呢。

林漠正端着砂锅，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振动。

“喂？”

“行，我知道了。”

林漠挂了电话，温书雅皱眉：“又有案子？这还没吃饭呢？大上午的。”

“妈，言言，你俩先吃着，我们得先走了！”林漠拿上手机和钥匙，冲乔离使眼色。

“走了，媳妇儿！办案去！”

22、昼昏（二）
钱伦在宋杨校门口待了一星期, 终于把人截到了。

宋杨正赶着去教授那交材料，只淡淡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声音平静：“有什么事吗？”

原来气势汹汹的人突然怂了，伸出的手臂僵了一下, 盯着比自己矮一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你……你今晚有时间吗？”

“没。”

钱伦瞥了眼宋杨手里的资料，医学院的学生很忙他知道, 但宋杨这么冷淡地亲口拒绝他还是让他内心失落了一下。

“不过明晚可以。”

钱伦俯身，情不自禁拽住了宋杨的袖子：“真的吗？”

宋杨不动声色收回衣袖：“在哪儿聚？在你乐队那里吗？”

钱伦愣了会儿，他本来是想带宋杨吃顿好的, 但对方说了他也只好依着。前一阵子他拉着宋杨去看过几次他们乐队表演, 所以宋杨认识那里。

“行, 你说在哪就是哪儿, 只要你肯来就行。”

宋杨点头之后后退几步：“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明晚七点吧, 我去那儿找你。”

“我来接你。”

“不用。”

宋杨走了几步又回头, 看钱伦还待在原地没动, 问：“唐杰和王亮来吗？”

钱伦最近确实和那两人联系上了, 不过还没告诉宋杨, 他想把那两人喊过来，三个人一起亲自给宋杨道个歉，把误会解开, 没想到宋杨自己突然提到了。

“嗯……我准备……准备叫他们呢……他们都在本市，正好方便，可以……可以……”

“那正好一起吧！”宋杨突然朝钱伦笑。

钱伦愣了几秒后, 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将视线移到一边：“行，我们到时候等着你啊！”

宋杨没再说话，转身的同时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等着我吗？行，那就好好等着吧。

……

小巷子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知道是谁死了吗？”林漠单手握方向盘的习惯被乔离说了好几遍后还是改不掉。

乔离正撕着红豆面包的包装袋，然后把面包掰成一块块塞进林漠嘴里，“认识的？”

“我要被你噎死了！”林漠没见过这么硬核投食的，平时好吃的甜面包突然就不香了，“你这么想当寡妇吗？我死了谁还能满足你？”

“闭嘴。”乔离把话题引到正路上，“到底谁死了？”

林漠表情终于严肃了：“钱伦。”

“他？”乔离也是一惊，他还准备这两天好好调查下钱伦和江正宁……如此一来，已经死了一个吗？

乔离陷入沉思，这是否意味着调查钱伦和江正宁这条线是对的，不然怎么线索刚展开在他面前就断了呢？

“钱伦……会不会和她有关呢？”林漠突然开口，“毕竟第一个案子也可能跟她有关，说不定是想让我们在钱伦身上找线索。”

“然后我们还没开始，钱伦就死了。”乔离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车玻璃上敲打着，外面开始下雨，他淡漠的眼珠里倒映出公路旁苍翠欲滴的松柏。

“所以……你觉得有可能吗？”林漠的潜台词就是钱伦死这事有没有可能是顾依琳干的，就因为他们迟迟没有动作。

“不太像。”乔离靠着仅有的回忆去分析，“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看上去温和但实际很果断很骄傲的女人，家里基本都是她做决定，我爸平时只管工作部分。”

“不过……”乔离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我对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我十岁那年，这十五年时间了，人是会变的，我可能一直都不了解她，我爸也是。”

林漠用力踩下油门，“先去现场吧，不是说尸体才是他们最好的语言吗？”

乔离：“尸体送去殡仪馆了？”

林漠点头：“送去了，附近民警送的，你知道哪个区吗？”

“大概能猜到。”乔离淡淡道，“火灾案那个。”

……

乔离下车的时候，警戒线外面已经围了一整圈人，司世堂和高策跟附近居民调查情况。

林漠的一双大长腿几步就跨过去，“阿四，高策，什么情况？”

高策拿出他的专属小本本，把暂时的情况告诉他：“死者是钱伦，国美大学大三学生，暂时联系不上家里人，已经联系了学校。死者生前跟三个好友在这聚会，结果第二天早上就死了，死因初步判断为重度颅脑损伤，凶器是现场的酒瓶，已经送去痕检科化验去了。”

乔离朝周围看了几眼，附近挺荒凉，只有几处低矮的平房交错着，钱伦看上去挺时髦一人，也不像没钱的主，怎么就选了个这地方聚会呢！

司世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听说这地方是他为了自己的乐队新租的，说是既不打扰别人又符合他们创作的心境。”

林漠看着不远处门框那一层蜘蛛网，皱眉骂骂咧咧：“这些年轻人都在想什么？非把命搭进去。”

随后朝屋内走了一圈，屋内比较干净，不似外表那么寒碜，有一整套音乐装置摆在角落。右边有个大圆桌，上面一些残羹冷炙和啤酒瓶——看来昨晚确实有几人在这聚会。

林漠转出屋：“聚会那几个呢？在这儿吗？”

高策指着角落里两个人：“这有俩，还在醒酒呢！报案人说两个人大早上打开门鬼鬼祟祟就准备往外面跑，他觉得不对近才往这边看一眼，结果就发现有死人。”

“打开门？”乔离一下就抓住这个点，“所以这间屋子，除了他们三人在里面，是密闭的吗？”

高策点头。

乔离戴上手套，往门那块检查，发现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可能一开始是密闭着的，然后那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才打开。

“这门的钥匙呢？几个人都有吗？”

高策摇头：“问过乐队那几个人了，只有三把，一把在钱伦这，一把在吉他手那，一把在主唱那儿。”

看来钥匙都在乐队人的手里。

“但是乐队有钥匙那几个人，昨晚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也没人找他们来借钥匙，所以现场这里只可能是用钱伦身上那把钥匙开得门。”

乔离点头，起身不再研究门。

林漠点头：“报案人呢？在现场吗？”

“在呢！不过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就是路过。”

乔离看着角落里那两人，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但衣衫不整外加不修边幅，看起来很是颓丧。

司世堂见乔离盯着那两人看，摆手道：“算了，现在问问不出来什么玩意儿，一会儿带回警局问吧。”

乔离点头，“其他人呢？不是跟三个人聚吗？”

高策和司世堂的表情突然变了：“第三个……”

“认识？”乔离脑中突然浮现一个人。

高策点头：“嗯，认识，前一阵子刚来实习的——”

“宋杨。”

……

审讯室内。

唐杰和王亮扔给江队那边醒酒去了，只剩下宋杨一人。

高策和林漠看着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男生，有些奇怪，毕竟在他们眼中，钱伦和宋杨的关系不一般，但此时宋杨的表现又太过平静。

“我和钱伦是高中同学，后面他一直想找我聚会。我答应他昨晚七点，到地方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途中我喝了点酒，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宋杨安静陈述着，“室友可以替我作证，我九点不到就回来了，基本时间都花在路上。”

高策在一旁记录着。林漠眼神犀利地扫视面前这个人，太平静了，连惊讶和悲伤的情绪都没有，这小子不是一般人啊。

既然他说了有室友可以为他作证，那应该不会再这种事情上撒谎。林漠准备继续从他身上捞信息。

“你和钱伦关系怎么样？”

宋杨平静的答着：“一般吧，高中同学，没说过几句话。”

“哦？”林漠挑眉，“那他那几天还天天来警局门口截你？这是关系一般的人做出来的事？”

他其实怀疑钱伦喜欢宋杨。

宋杨淡淡道：“这谁知道，可能他们生活太无趣了吧，纯属打磨时间。”

因为乔离的关系，林漠本来就看不惯这小子，现在一来更看不惯了！天天在乔离面前装可怜装乖，人不在就是另一幅德行，等着吧！一会儿你的真面目就要被对方看到了。

林漠还准备继续再问出点什么，就看赵局站在外面，示意让他出来。

他起身还不忘叮嘱高策：“继续问着啊！我先出去一会儿，待会儿叫阿四进来。”

高策举了个“OK”的手势。

林漠一出来就被赵谨叫到了休息室里，现在这里没人，也没有监控，适合谈话。

赵谨最近沧桑了不少，估计是前一阵子被那件连续杀人案愁得，幸好凶手已经被缉拿归案，他也能缓口气。

“怎么了？”林漠给桌子上的大瓷缸子里扔了两朵菊花茶，顺便倒了点热水晾着。

赵谨摆手：“我不喝，最近不上火。”

林漠抬眼看他：“没给您泡。我们家小法医快回来了，给他清热去火，最近尸体有点多。”

赵谨也不跟他计较，直接进入主题：“这次案子受害者是不是叫钱伦，国美大学美术系那个？”

林漠一愣，在赵谨面前也不在乎形象，四仰八叉地躺着：“您这么快就知道了？念念告诉您的吧。”

赵谨目光沉沉，语气严肃起来：“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谁？”

“钱震。”

林漠坐直了，钱震的名字基本每个在警局待过的人都知道，他是华安市上任缉毒组队长，已经退休，但战绩赫赫有名。

“他怎么给您打电话了？”林漠皱眉，“最近有毒贩潜进安华了？”

“一个叫钱震，一个叫钱伦，你说为什么？”

“不会吧！”林漠震惊住，他确实没想到这层关系，主要是现在还联系不上钱伦的父母，“也没查到有这层关系啊！”

“私生的。”赵谨缓缓掏出一根烟，“越快查到凶手越好。还有，不要跟任何人提。”

“那我——”

“乔离也不行。”

门“吱”一声打开了，赵谨和林漠纷纷往门口望去——

乔离悠闲地靠在门上，腰背笔直，双腿修长，神情戏谑：“不能告诉我什么？钱伦是钱震的私生子吗？”

赵局：“……”

林漠：“……”

23、昼昏（三）
乔离懒洋洋地靠在门边, 双手抱胸，表情淡漠平常，声音也是轻柔安静的，但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在里面, 让人不禁生寒。

他半睁着眼，眼珠颜色虽然淡, 却也衬得皮肤苍白，露出的手腕更白，精瘦有力, 骨节修长。

林漠面容微怔, 愣了一会儿随即站起身, 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你不是去殡仪馆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死因很好确定, 也没再待那儿的必要了。”乔离松开胳膊，朝两人面前走去, 又问了一遍, “钱震是谁？”

赵谨看了他半晌, 乔离的眼神坚定, 一丝未动, 似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势在必得。

“唉。”赵谨喃喃出声，转了个身来到电脑前，打开了局里内网。

噼里啪啦输入一串密码后, 电脑上面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张威严凌厉的中年男子的面庞，说不上俊朗，但轮廓深邃, 自带正气。

乔离心中一惊。他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

不过面上也没表现出来，只跟林漠一起注视着右边的简介。

钱震，男，1952年10月生，安华河海人，1973年4月入党，1977年参加工作，大学学历，曾任华安市公安局缉毒一队队长。

短短几行介绍，压根看不出什么，但他的事迹却在警局界内人员之中流传甚广，特别是四十年前河海码头那次“七一三缉毒行动”，身陷险难后却一把拿下一整个大毒枭团伙。这次行动，他立下一等功，两年内升为队长。

“不过说他提前退休了，退休之后也找不到人，不与任何人联系。”赵瑾松开鼠标，对两人说。

毕竟是上上辈的事情了，两个年轻人肯定也知道得不多，特别是乔离，才来队里一年，说不定今天以前都不知道钱震这个名字。

“他是什么时候退休的呢？”乔离问，照片上那张脸在他面前越来越清晰，他却始终想不起来曾经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的这人。

“应该是十五年前吧。”赵瑾说，“可能工作太累，想多几年清闲时间吧。”

乔离心中一沉，他对十五这个数字极其敏感，十五年前，正发生了那场害的他家破人亡的火灾案……正巧在同一年，这个业界被奉为传说的缉毒队长也提前退休了，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何巧合的事情？

钱震，钱震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也想不起在哪听说过，乔天阳应该没提过这个人。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太过敏感，草木皆兵，一听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事，就一棒子打死，非要跟那件火灾案联系到一起。

“不会的。”

突然头顶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传来，那声音虽小又轻，却几乎每个字都重重砸在乔离心中，不仅耳朵酥麻，而且一下子就安抚了他的燥乱。

乔离愣了会儿，才后知后觉——一个缉毒队长和一个刑侦队里的法医又会有什么交集呢？虽是一个地方，同为华安市，但却不在一个队里，每天各自忙碌，除了听说过，应该也不会有交集吧。

虽然这么想着，但乔离还是想问林漠一声，他想知道刚刚那句“不会的”是什么意思：是指钱震跟这件事没有关系？还是单纯回答赵瑾的问题？

他想知道，便准备开口问林漠，谁知林漠偏头一转，将话题引到了手头这件案子上：“那钱伦真的是他私生子，他亲口跟您说的？”

这钱震不仅提前退休，而且一退休就跟人失去联系，连亲近的人都找不到他，如今为了钱伦的案子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不免令人震惊，说钱伦是他的私生子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但林漠保险起见，还是问问赵瑾。

“虽然没说出口但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了。”赵瑾接到陌生电话的时候也很吃惊，他刚进警局的时候，关于钱震的传说正传的邪乎，那会儿年轻，热血难凉，一听有这么样的一个人物，肯定心生崇拜，不仅是他自己，连一向安静淡然的乔天阳都在饭后闲聊时多插了两句话。

不过两人都没见过真人面容，只将他当做心中的榜单，暗暗努力罢了。

赵瑾想起乔天阳这个昔日好友，有些出神，突然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叫喊。

“头儿！那俩人醒酒了，还审不审啊！你别又大白天的跑这里偷懒来了，我可好几个小时没休息了，说什么也得把床让给我啊！你跟乔离别把床给折腾坏了啊！”

乔离：“……”

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司世堂边打哈欠边嚷着，声音清亮纯粹，内容却不那么优雅，甚至粗鄙，他来到门口一看，三个脑袋齐刷刷往后转，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司世堂脑子一空：“……”

一时间竟然口无遮拦：“你们几个……大白天竟然就开始看小电影了！”

其实他没看见刚才电脑上什么画面，只不过赵局关掉界面的速度太快，加上这三人围在一起的姿势——他第一反应就是大白天的在休息室里看小电影了！

可恶，他做笔录做到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几人居然还有精力……！

太悲哀了！！！

司世堂向前走两步，指着林漠就开骂，为什么只指着林漠呢？因为赵瑾毕竟是局长，虽然平日里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但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他不能太放肆，而乔离的话，他坚信对方是被林漠逼着看的！

“我说江一天最近怎么来扫黄打非呢！原来是你不安好心啊！啧啧，世风日下！”司世堂还真有点累了，对着休息室的床就往上一趟，四仰八叉的，闭着眼睛嚷，“我真的日了狗了，好你个林大队长，以前带着赵局看就算了，现在还把我们小乔离也拉进去，你简直是个禽兽！啊！……”

乔离眨眨眼，听这话的意思，还真有前科？

想到这，他神情复杂地将视线落在赵瑾脸上，似乎想从他从小喊到大的赵叔叔的身上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赵瑾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虽然他穿的不多屋里也有空调，但莫名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心虚得不知道将手脚往哪儿摆才好。

乔离那眼神分明在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赵局！

一想到这么多年的形象马上要毁于一旦，赵瑾恨不得立刻溜之大吉，正巧手机响了，他一看，10086！

“那个，我这边还有个紧急事物要处理啊！”赵瑾面上波澜不惊，像个千年狐狸一般，“那什么，林漠啊，案子好好办，尽快处理掉，我先走了。”

说完就边接电话边出门，装作很严肃的样子：“喂，好，上一次那案子吗？行……”

林漠见司世堂躺在床上死狗一样，也不动弹，把他拍起来：“怎么就躺下了，没见过赵局说赶快办案吗？”

司世堂被打的一震：“卧槽！你这力道，一条人命啊！”说完又一脸惨相朝乔离哭丧：“小乔离，你受苦了，记得平时多备点药，以他这个力道，估计你不到三十就要——”

乔离虽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也面上一热，赶紧打断他：“你怎么这么累？刚审讯完？”

“是啊，我连杯菊花茶都没有，嗓子都干了。”

说完就看见桌子上有林漠刚泡好的菊花茶，一跃起身，却被林漠敏捷闪过去：“这我泡给我老婆喝的，你找叶念念去！”

司世堂“啧”了两声，嘴上不饶人，喝不到茶就要刺激他两句：“你这不行啊！平时都是念念给我泡茶，像伺候大爷一样服侍我，哪像你，妻管严！”

“你懂什么？你懂个屁！怕爹是尊重，怕老婆是爱情。”

“哎呦，可他妈酸死我了！”司世堂看喝不到茶，自己也懒得倒，干脆又躺下去。

说实话，不止司世堂酸，连乔离的脸都被他说红了，只想着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敢说，这话……他居然也敢说出口。

乔离只好转移话题：“我刚刚看宋杨坐在里面，审的人是他吗？”

“是啊！不过应该没什么嫌疑，按说这次也算得上是个密室，而且现场的烟灰缸上除了被害人钱伦的血，也只剩其余两人的指纹了。”司世堂顿了一下，转口道，“不过那小子太淡定了，钱伦看起来跟他关系还挺好，两人还是高中同学，宋杨不难受就算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啊，跟死了一个陌生人一样。”

司世堂说完，末了还拍拍乔离的肩，问他：“是不是法医都如此冷静啊，就算看见亲人的尸体都能下得去手解剖那种。”

乔离怔住，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司世堂的话也反应出来一个问题——大部分人都认为法医是冷酷无情，早已看淡生死的，甚至因为接触尸体过多觉得他们内心麻木不仁。

其实这个问题是很不礼貌的，但乔离面上没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用温润的声音回复他。

“也不是。”乔离想了一会儿，继续道，“最起码我不是，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不仅会下不去手，反而会解剖得一团糟。”

“啊？为什么？”司世堂讶然，“你这样专业能力这么好的，也会一团糟？”

林漠放在手里的东西，随着声音看向他，眼神里充满好奇，显然也想知道乔离会怎么回答。

乔离不急不燥，用着比刚才还要轻柔的声音：“因为没办法动手。”

“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才没办法动手。一想到他离开了我，就忍不住心痛，手也会颤抖，那些解剖的动作再熟练，也无法用在他身上吧。”

林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楞。

过了几秒司世堂才爆发：“卧槽！你俩这真的是酸死了，什么话都……都能说出口，头儿，听见没，以后出任务小心，不然尸体还要被别人解剖。”

林漠听到这样类似于告白的话，胸中涌起一阵激荡的暖意，连骂人都没那么刻薄了：“说什么屁话，老子是要跟人白头偕老的好嘛！”


24、昼昏（四）
“操, 别碰老子！”公安局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因为醉酒头疼欲裂，脸上五官都挤在一起，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样。他旁边还有一位年轻人, 同为醉鬼，但品行要好许多, 只是蜷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安静睡着。

这两个年轻人自然就是昨天半夜喝醉的唐杰和王亮, 要说这离半夜也有十几个小时了, 居然还没醒, 这醉得怕不是一点两点。

刚上任的小李一向乐于助人, 想着这两人是林队一大早就交给他们，让他们帮忙醒酒来着, 结果快三个小时过去了, 这俩人一个耍酒疯, 一个打死也没动静, 可把他急坏了。

“喝点水吧。”小李刚当上民警半年, 身上还有股清朗的少年气，却也不知道怎么治这醉酒的老油条，他推那两人, 谁知道其中一个人就开始破口大骂。

小李吓得往后一退，他轻叹口气，心想怪不得现在这么多家暴事件, 有的人一喝酒还真就六亲不认，连警察都不怕，更何况女人和孩子。

“小李。”江一天拿起他常年不离手的保温杯，他最近养生，头发虽然没多出来，但啤酒肚下去了不少，看上去也多了几分精神气，他招手把这个刚来警队的小年轻喊来，“有的人一旦沾了酒，那就不是人，别跟他讲道理，没用！”

刚被酒鬼臭骂一顿的小李自然对江队这种说法赞同不已，只是他经验不足，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招来对付他，只得愁眉苦脸问：“那您看怎么办？现在警察打人也是非法的！您不能用刑啊！”

“说什么呢！”江一天瞥了他一眼，放在手里的保温杯，“我跟楼上那位能一样吗？你也知道林漠那些疯事儿吧，那能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吗？说不定他喝了酒比这俩都可怕。”

“啊？哈哈……”小李在旁边干笑着，心里却想，没吧，这林队长得英俊，虽然平时一贯作风狠厉，但那也是对犯人，跟手底下的人还是挺有风度的，说话也没官架子，楼上一队那群人都挺服他的。

小李再一想平日中午食堂吃饭时同事跟他闲聊时的那些话，就全都明白了，江队和林队两人一向不对付，简单来说，是江一天单方面不喜欢林漠，处处冷着人家。

怪不得江一天对这两人也不急，原来是不想给林漠帮忙，小李有些苦恼，唉，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助不是挺好的嘛。当然了，要是江一天能听下去自然也不会有这种八卦了。

其实民警要做的事不少，小李对着椅子上那两人叹气，也决定放着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了。他转头去哄里面那个一直哇哇大哭的走丢的小男孩。

……

从时间上来看，宋杨基本排除了嫌疑，从审讯室出来后就跟刚从休息室出来的乔离打了个照面。

林漠都看惊了，这小子居然还能笑出来。

司世堂和高策在一旁也楞，这人……还留在这里干嘛？

林漠看实习法医老是跟乔离站一起，两人说话声音不大，看画面看上去极为刺眼，加上宋杨今天不知怎么了，没戴黑框眼镜，露出清俊的眉眼，看上去比平日里俊朗不少。

“你怎么还不回去？”林漠嫌弃得来了一句，“审都审完了。”你可以滚蛋了。

宋杨淡淡一笑：“我今天要实习啊。”

“哈？”林漠眼皮抽了一下。

叶念念把值班表在林漠眼前晃了下，“小宋今天早上八点半还准时打了卡。”

林漠复杂了看了宋杨一眼：“……”

林漠冷笑，还他妈……真不把自己当嫌疑人。

宋杨回了他一个微笑，就准备跑去给乔离倒水去，但乔离还是觉得他作为嫌疑人，继续留在警局不合适，就让他这几天先休息，等这个案子过了之后再来。

宋杨比较听乔离的话，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叶念念还特别不怕死的跟司世堂来了一句：“这小宋杨把眼镜一摘，跟乔离还挺像。”

林漠皱眉，十分不满道：“哪里像了，他够得上我家乔离十分之一吗？”

司世堂鄙视了看了他一眼，帮着叶念念说话：“刚刚人都是我审的，现在楼下那俩交给你了，小李说他俩还没醒酒呢。我跟你说我可不审了，不能再审了，要死了，再审下去我减寿十年了。”

“你活那么久干嘛？最后该死的都得死。”林漠站起身，下去准备把唐杰和王亮揪上来，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两个人醒。

“怎么回事？”乔离面露异色，“虽然说是醉酒，但从现场来看，酒瓶数量不至于让人醉成那样，会不会是酒精中毒，要不要送医院检查一下？”

林漠摆手，“得了吧，什么酒精中毒？那俩估计装醉对口供呢！”

“那得赶紧把人弄上来啊！”叶念念一听就急了，之前就发生过醉酒对口供的案子，他们还被老赵给训了一顿。

“没事。”林漠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听上去十分从容，而且是让人不得不信他的那种胸有成竹，“这次一起审，对口供也没用，我先下去了，高策……”说了一半他将眼神对上司世堂。

司世堂吓了一跳，低头：“别看我，我可审不动了啊！我光是整理档案就花了一个半小时！”

“看你怂那样儿！”林漠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跟高策两个人审，你在外面整理一下。”

“好嘞！”

不知道林漠用了什么方法，刚刚还在楼下骂过小李的醉鬼此时居然安安静静坐在审讯室里一动不动。

唐杰和王亮年纪都不大，但光看面孔都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早就失去了二十来岁那股少年气，两人虽然已经清醒，但很是萎靡，都垂头丧气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司世堂一不在里面记笔录就开始来精神了，指着那俩人对叶念念良药苦口的劝诫：“你看，喝酒烫头，就是容易老得快。”

叶念念最近刷微博，有想烫羊毛卷的冲动，毕竟这个发型图看上去很是少女，让她一个老阿姨都为之动容。

可是被司世堂这么一打击，她心里很是不爽，白了对方一眼，心想着这人怎么长着一张人脸天天不说人话呢。知道他自己怕死，但还要硬拉着自己一起跟他养生，这就有点过分了。

司世堂被翻了白眼也不恼火，冲着她乐，那双桃花眼潋滟绮丽。

叶念念招架不住，移开视线，可她死也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睛，她却没见上最后一面。

乔离自动忽略了两人的打情骂俏，对着审讯室里面的那两人陷入沉思，他微微蹙眉，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

他坐下来，手里头拿着尸检报告单，耳边是林漠审问两人的声音。他得好好理一下线索，找到这个不对劲的源头。

报告单上，钱伦的死因虽然是颅骨粉碎，还致命伤周围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连身上也有一些挣扎和打击的擦伤。

不过结合现场的照片来看，确实留有打斗的痕迹，说明钱伦的酒中并没有被人下安眠药之类的东西。

现场的所有酒杯和酒瓶都交给痕检部分了，由于量比较大，结果出来最少也要到今天晚上，现在乱猜也没用，只能先把里面那两个人给审了。

“我真不清楚后面怎么了……我这人酒量一直就不好。”唐杰反呕了一下，吓得高策立马把电脑往后移，生怕他一不小心吐在自己电脑上。

只听唐杰接着说：“要不是重新遇着老同学，我也不会喝这么多，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

林漠知道他们四人是高中同学，便开口问：“你们几个高中时候关系怎么样？”

之前审问宋杨的时候，宋杨说不熟，但高中就不熟的同学何必隔了几年要聚在一起喝酒呢？而且看钱伦对宋杨上心的程度，也不像是不熟的样子，那态度，反倒像……

林漠面上不动声色，听着唐杰说：“我跟王亮我俩，高中时候跟钱伦关系特别好，前后桌，还喜欢一起打球，他也挺讲义气，我跟王亮都挺喜欢跟他玩。”

王亮也在一旁附和。

“那跟宋杨呢？”林漠问。

听到宋杨这个名字，对面两人都露出复杂的表情，说不上喜欢，也绝非厌恶。过了会儿，唐杰才缓缓开口：“说起来高中那会儿，我跟王亮也挺混蛋的。”

王亮也低着头：“还不是因为你。你出的馊主意。”

唐杰也没反击，就认了，继续说：“那会儿宋杨在我们班是第一名，老师都喜欢他，这小子平时就不喜欢说话，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看起来就傲气的很，我跟王亮跟很不爽他。后来有段时间，我发现钱伦天天盯着人家看，连上课都盯着，球也不去打了。有天我们开玩笑，就说你该不会喜欢人家吧！”

“钱伦当时的表情我现在记不起来了，就记得他说了‘怎么可能，我也只是看不惯他’之类的话，于是我就心想，既然看不爽，那就来个恶作剧教训他一下好了。”

“我们以钱伦的名义约他，因为当时他不怎么理我俩，心想钱伦的面子不会不给吧，把他约到一个教室，王亮当时有钥匙，我们把他骗进去之后就准备锁他一夜，让他长个教训。”

“谁知道他第二天没来，后来有天来了，不过直接过来办理转学的，走前钱伦还有点舍不得他，想约他吃个饭，结果他看了钱伦一眼就走了，那个眼神，我跟王亮当时在旁边都看到了，到现在还觉得吓人。”

高策心想，你们这不属于恶作剧属于校园暴力了吧，他问：“后来呢？”

“后来钱伦知道我们关他这件事，就跟我们打了一架后绝交了，直到上个月才联系我们。”王亮说，“他找到宋杨，大家一起吃个饭，要我们俩加上他自己，跟人家道个歉。”

“然后呢？”

“我们道歉了啊，说实话也挺后悔的。”唐杰揉了揉太阳穴，“但昨晚的事情是真记不住了。”

两个人虽然不记得事，但林漠还是要把案件的所有细节都问清楚，这一问下来天都黑了。

办公室电话响了，乔离一看是内线，痕检科那边打来的。

……

林漠一出审讯室，就见乔离背对着他，急匆匆对司世堂说：“我要去宋杨那一趟，你跟林队说一声，可能晚上——”

“就不回来了？”司世堂悄悄往林漠那边瞥一眼，唯恐天下不乱。

乔离笑：“可能晚上回来迟一点，总之，我得先走了。”

说完就三两步踏出办公室，也没瞧见林漠。

司世堂憋笑：“头儿，你脸怎么绿了？”

25、昼昏（五）
大中午的, 李明坐在开着风扇，打开电脑里缓存的篮球赛视频，躺在凉椅上，头枕着手臂, 时不时吸几口放在一边的凉茶，好不惬意。

他渐渐困了, 昏昏欲睡。

门“吱”一声开了，他猛地清醒过来，揉了揉眼, 发现是一个留着长卷发戴着墨镜的女人。

那墨镜太大, 他看不清脸, 但从轮廓也能判断出是个美女。

这社会终究是看脸的, 更何况他这旧书店好久没人关顾了。李明站起身，笑嘻嘻道：“美女, 想找什么？我这书杂, 你自己找不到的。”

女人脸上带着笑, 一笑风情便出来, 声音却不似想像中那般娇柔, 甚至还带着沙哑。

不过听上去并不刺耳。

“您这儿开多少年了？”

李明笑道：“我这店都开二十多年了，从我爸那辈传下来的。”

“哦？”女人颇感兴趣，“一直都是旧书店吗？”

“那倒不是, 以前卖光碟的。”李明觉得“光碟”两个字可能会让眼前的人产生误会，特意加了一句，“也不止卖光碟, 还卖唱片什么的，现在很多都绝版的那种。”

“这样啊……”女人拖长了尾音，“那现在还卖唱片吗？”

“卖啊！”李明指着角落的一个书架，“那边就是了。”

说完他边走过去边说：“不过旧书店嘛，肯定还是以书为主，唱片都少了，还有不少都是不卖的。”

“披头士卖吗？”女人跟着他身后，突然问。

李明查看着书架上的老唱片：“这个肯定有，我爸就特喜欢，他自己还留着一卷呢！”说完就从书架上拿了一个唱片下来，“英国老摇滚，不过现在很少年轻人听了。”

“是啊……”女人长叹了一口气，因为带着墨镜，也看不见此时她脸上什么神情，但李明总觉得这声音挺起来很飘渺，像是怀念着某个人似的。

女人拿着唱片并没有再停留，付了钱道了谢就推门离开。

李明继续躺在凉椅上，心里咕哝道：怎么有种熟悉感呢？感觉以前见过她。

顾依琳上了车，淡声道：“可以了。”

前面的司机也不说话，直直把人带到墓区后，那女人付了钱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司机见她可能是像来扫墓，好心提醒：“不买束花吗？”

顾依琳头也没回：“不用了。”又扬了扬手里的唱片：“这个，他会喜欢的。”

宋杨跑得有点急，到楼下的时候还穿着拖鞋。

楼下有几家偷偷来摆摊的零食水果店，停留驻足的学生不少，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乔离。

他长得清俊，年纪显小，站在路灯下，影子修长。宋杨笑意抑制不住的笑意，急步走去，喊：“乔老师——”

乔离侧过脸，冲他摆手：“宋杨。”

宋杨在离乔离半米的地方止住了：“乔老师，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林队长一向瞧不上他，他不信这么晚了对方还放心让乔离来找自己。除非……

宋杨表情顿了下，只听乔离说：“白天审讯的时候还有些地方没调查清楚，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但天都这么晚了，不好再把你喊过去，我就自己过来了，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不打扰。”宋杨笑，“你要上来吗？”

见乔离看着自己，宋杨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解释道：“就是我……我室友他们今天应该都不回来，你可以上来问……我是说，我是说……楼下人多，那什么……被人听到了不好。”

乔离看他一副越解释越乱的样子，微微一笑，朝宿舍楼看了眼，“走吧。”

以前乔离高中和大学的时候都住宿舍，对于宿舍生活并不陌生。那时候宿舍条件不好，一个宿舍八个人，挤在几平米的空间里，上下铺，往往上面一个翻身下面就跟地震一样。如果遇到不爱干净的男生那更是受罪了，那睡觉的时候就相当于在老大爷的鞋子里待了一晚上。

乔离有轻微洁癖，高中住宿还好，人不多，就一个室友，家离得近，不怎么来，但到大学可就惨了，他也不愿意跟人争吵，攒了点钱就搬了出去。

“你……要不要喝水？”宋杨让乔离做自己椅子上后，自己站在一边，看乔离正盯着自己的书桌观察，有些局促不安，“怎么了？”

宋杨倒是挺干净，桌子一尘不染，左边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除此之外，桌面上还有俩盆栽，玻璃质地，上面多了一些喷漆图案。

乔离仔细一看，是幅春景图，多为绿色，倒是与里面的多肉相得益彰。

“啊，那是我怕电脑辐射，才买了两盆在桌上，我最近学校的事情比较多，对着电脑的时间也多。时间一长就头晕脑涨的。”宋杨看了眼那两盆植物，“你也喜欢？”

“倒没有。”乔离对于动植物都不感兴趣，家里一不养宠物二不养植物，只是外表看上去像个修身养性的人。

不过他的视线倒是没从那盆栽移开过，还显出颇感兴趣的样子：“你这还挺雅致，图案是自己画的吗？”

宋杨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不是画的。是喷漆。”

“嗯？”乔离凑近了仔细看，还真是油漆，不过他只在街头涂鸦见过这种喷漆艺术，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小型图，就不由夸了他一句，“手还真的挺巧。”

“瞎喷着玩的。”宋杨的视线也落在那图案上，道，“以前高中下课太无聊，我就把油漆放小瓶子里，对着文具盒盖子上喷，有时候一个月能喷出十几个，正好被我妈拿去卖。”

乔离一怔，刚才林漠审问唐杰和王亮两人的时候，他趁机浏览了一下之前审宋杨的笔录，发现他是单亲家庭，从小母亲带大，家庭清贫，但高中时母亲也出意外死了，他靠着亲戚的资助和自己勤工俭学才上了大学。

这身世……乔离心中发出一阵苦笑，看来这世上苦难的人还是占大多数，幸福没那么容易降临到每个人身上。

“不提这个了。”宋杨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出来，给他倒了杯温水，“这前阵子我跟室友在寝室里喝酒买的，刚买的，干净的。”

乔离接过，回神，随便问了他关于钱伦那案子的几个问题，宋杨都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呜~~~~~”

“乔老师，你手机震了。”宋杨提醒他。

乔离不用看显示都知道是谁打来的，也没接电话，只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都问完了，你早点休息，也不用送我了。”

尽管如此，宋杨还是坚持把他送到楼下，还特意跟他说了一遍路线，生怕他迷了方向。

乔离看着人上了楼后才拿出手机，刚刚他手机一直在震，估计打了有十几个。

他刚要回拨，手机就又振动起来。

乔离这回终于接通了——

“喂？你这胆子太大了啊！家里有门禁十点啊，再不回来——”

乔离听着这醋意十足的熟悉的声音，唇角忍不住扬起：“那我应该赶不回来了，不然我去哪凑合一晚算了。”

“你敢！”林漠这头冷笑一声，“我说小法医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我得好好管管你，不然我这头上要被染绿了。不对，变绿之前我得把你锁在家里，最好锁我床上，让你离也离不开我。”

乔离怕他再瞎说，感觉止住，他也就想看看林漠吃醋的样子，适可而止就行了，别到时候真把自己锁床上了——林漠还真有可能干出这事儿来。

“你现在在哪儿呢？那两个人审完了？”乔离转移话题。

林漠那边听起来有回声，还挺空旷：“早审完了好吗？你走之前我就审完了，我敢出来你就说要去找那小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这用完了我就把我扔到一边，简直无情啊！”

“咳！”乔离差点被他这句呛到，耳朵有些热，“……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所以你现在在家吗？那我直接回家不去警局了。”

“这么晚就别去警局了，直接回家吧。”林漠道，“不过我现在还在现场这边，回去的时候应该两个小时以后了。”

“哦？”乔离惊讶，他没想到林漠审完人后又跑去现场了，难道跟唐杰和王亮两个人的供词有关？于是问：“有什么发现没？”

“暂时还没有。”林漠突然“啧”了一声，“这么破的地方居然放这么贵的东西？看来还真是钱震的私生子。”

乔离疑惑，怎么又扯到这件事上来了，钱伦是钱震私生子这件事全是他们几人猜侧的，钱震本人并没有承认，而且暂时也联系不上，更别说给两人做个亲子鉴定了。

乔离问：“什么东西？”

说不定还能查到线索。

林漠笑了几声，说：“乐器啊，字画啊，家具啊……之前看他手上那表，我还以为他是哪个暴发户的儿子。呦，这一个玻璃杯也要好几千了吧，啧啧，有钱人的世界。”

乔离眼皮抽了一下：你和司世堂前一个星期比车的时候也挺有钱的。

“操！”林漠突然大喊一声，“谁！”

乔离被吓了一跳，心里一惊，立刻对着手机：“怎么了？林漠？！”

“林漠！”

连喊了几声无人回应，乔离拿着电话往校门口跑。

可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手机被挂断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



26、昼昏（六）
林漠睁开眼睛。

先是一阵眼花头晕, 稍微过了几秒钟，入眼的是白茫茫的天花板，而后是熟悉的声音。

“醒了？”

乔离嗓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估计是在旁边守了一夜。

“嘶！”林漠作势要起身, 不小心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昨晚的袭击者还真是狠, 每一下都朝他的要害处击中，显然是想要他的命。

乔离立马上前扶着他：“别动！”

“没事！”林漠低声笑了一下，“这算什么伤, 不算什么, 之前受过的比这严重多了！我这条命硬, 死不了, 我妈小时候就帮我算过了，说我八字阳气重, 长寿, 所以——”

乔离打断他：“死不了, 不代表不疼。”

林漠愣了会儿, 他总觉得乔离语气里多了几分愠怒。于是也不敢不从, 怕自己媳妇儿真生气了，便好好躺着，又看乔离面色不太好, 想安慰他：“没事没事，我这也不疼，没那么疼, 就有一点……啊！媳妇儿你想干嘛？谋杀亲夫啊！”

乔离听到他这些话就生气，忍不住往他伤口上按了一下，终于让林大队长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消停下来了。

“我要是想谋杀，你早就死了，哪还轮得到别人插手的份儿？”乔离瞪着他，但看到他苍白的脸和有些破裂的嘴唇心又软了下来，声音温和几分，“你快躺好，小心伤口，前一阵子刚受的伤。”

林漠虽是按照乔离的意思乖乖躺下，嘴上却继续调戏着：“你这儿化音说得越来越好了，看来是被我同化了，所以快点嫁给我吧，保证以后你身上，看不出半点南方人的影子。”

乔离看他躺下了，转身去桌边给他倒水，边倒水边说：“我本来就是北方人，跟你有啥关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林漠笑了几声，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水，才注意乔离神色倦怠，黑眼圈挂在脸上，看上去有几分疲惫，心疼他：“我这也醒了，你快去睡吧，别照顾我了，看你累的！阿四这小子，也不知道过来看看我，真没良心！”

乔离放下水杯，坐下来揉揉太阳穴，有些虚弱道：“我还没告诉他们几个，昨晚去现场找到你的时候，你肚子上中了一刀，我直接送你来的医院，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你也别怪。”

“我没怪他们。”林漠就是喜欢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舍不得逗他，“不过你真的要睡觉了，这么干熬着也不是回事啊！”

“一会儿就睡，我先问几个问题。”乔离看着他，面露疑色，还迟疑了几分。

林漠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嘻嘻哈哈道：“虽然没看清，应该就是了。”

乔离脸色又沉了几分。

“不过你也别太那个，你看，这次我一个人单独行动，他们还是找上了我，说明上回这群人不一定是冲着你来的，可能是我这么多年不知道在哪儿结的仇家。所以，你不用在意，以后行动……不，别行动了，以后就在办公室里待着，哪都别去。”

“我这么娇弱吗？”乔离被他逗笑了，但一想起林漠昨晚遇到的是还是心里没底，“总之，你要注意，接下来这几天就在医院好好待着，别出门了。”

“呦，我说乔法医，哪有金屋藏娇把人往医院里藏着的？”林漠枕着手，想着以后干脆建个进屋子把人藏起来好了，这样就不用天天活得那么心惊胆战，“把我关医院里还不如关监狱里呢！好歹有个狱友，还能逗逗。”

没想到乔离一听这话，脸上却是一僵。

林漠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样，但也大概能猜到自己说错话了，心虚道：“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乔离摇摇头：“没事，就是你藏进监狱里，也不会那么安全。”

他父亲乔天阳，当年不正是在狱中自杀的吗？

缓了缓神，乔离神色安定下来，语气温和：“你先休息着吧，我去那边床上睡，趁着他们几人还没来，还能睡几小时。”

林漠点头，两人都躺下休息。

乔离躺下后，脑子一片昏沉，林漠受伤和钱伦这件案子串在一起，无数个疑问缠绕在他脑子里，搅得他心神不安，却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他被敲门声惊醒了，一看，高策、司世堂、叶念念三人都来了，叶念念还带着她放在休息室里的那个保温桶。

叶念念看两人都醒了，放声道：“我这可是刚煲的鸡汤，你们俩可要分干净啊！”

司世堂也附和着：“是啊，看你俩这副肾虚的样子，一定要喝完啊！”喝完他就不用了，简直黑暗料理，他实在遭不住。他宁可以后叶念念不做饭。

“滚蛋，你才肾虚！”林漠坐起身，打开那鸡汤一眼，愣了几下，“不然我们去医院食堂吃吧。这里伙食挺不错的，上次我在这吃了一个星期，花样挺多，不带重复的。”

“哟，你都快把这里当做局里食堂了，看来伤口没什么大问题，死不了。”司世堂说。

“丫的嘴又欠了！”林漠盯着他冷笑，“我让你一只手，咱俩打一架，赢了鸡汤归你！”

你想的倒是美！

司世堂摆手：“别别别别别！鸡汤是念念特意给你煲的！我哪敢染指啊！”说完又怕林漠再说话，堵上他的嘴，还立刻给他盛了一碗：“快喝吧！我的天，敲你这脸，跟刚生完孩子一样！”

“滚蛋！”

果然司世堂在哪里，哪里就充满了笑声，虽然嘴碎了一点，但气氛确实没之前那么压抑了，林漠喝着鸡汤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几人在病房里开了个小会。

“唐杰和王亮还在局子里待着呢！问得话就那些，没什么重要的线索。”高策说，“不过那烟灰缸上面只有他俩的指纹，说也说不清，俩倒是不承认，不承认就关着，再审。”

“别这么说啊！你这么说我都觉得是自己在屈打成招。”司世堂笑道，“咱们可没这么横啊！”

“谁横了！那上面就他俩的指纹，不是他俩还能有谁？只不过时间问题，线索不足而已。”叶念念看林队喝完了，又马上盛了一碗，林漠顿了一下，说自己有点撑喝不下了。

高策突然问乔离：“对了，你昨晚去宋杨那儿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

乔离没正面回答，只问：“宋杨他今天来了没？”

“哦！宋杨今天上午请假，下午才会来吧！”高策把手里资料扔给乔离，“这是宋杨的笔录。”

“卧槽！”司世堂看呆了，指着高策道，“卧槽了！来医院探病你还带着这个？高策，活该你这辈子都打光混，有毒吧你！这样别说女的，男的都不敢喜欢你啊！”

高策愣了下，心想没有吧，也许……林清……算了，他也不敢确定对方是否喜欢他。

司世堂盯着他的表情不放，故意道：“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啊！你怎么就脸红了？”

高策：“……”

乔离看高策一个大男人，脸越来越红，只好为这个屋子里的唯一一个单身狗说话：“行了，阿四你就别消遣他了，是我要高策把资料带来的。”

林漠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怀疑宋杨？”

“不是怀疑。”

乔离打开资料，声音虽冷清却也沉着：“我确定是他。”

“什么？”除了林漠，几人都惊讶。司世堂眼珠转了一圈，挑眉：“看来昨晚去宋杨那儿有收获啊！快说来听听！”

乔离将资料翻到最后，那是医院的化验单，他抬头对着几人说：“昨天半夜我给高策打了电话，拜托他带着唐杰和王亮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检查？”司世堂问，“酒精吗？”

叶念念道：“酒精应该不用检查吧，江一天那儿被他俩吐成那样，应该不是装醉吧。”

“醉肯定是醉的，酒精肯定是有的。”乔离将资料放到几人面前，指着其中一处继续道，“不过查的不是酒精，而是这个。”

几个脑袋凑过去，愣了足足几秒钟。

司世堂摸了摸鼻子：“这是……什么鸟语？”

林漠“咳”了一声，“不然你直接说这是什么？我连数学也看不懂，更何况英语！”

一个学霸身陷一群学渣之中，真的好累。乔离无声叹了口气：“这种药，外国最近产品，名叫‘杀戮’。”

“杀戮……”林漠重复了一遍，“这么直白。”

“听起来就很邪乎！”司世堂双手抱胸，“这跟什么少女迷/情粉之类的有点像。”

叶念念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慢慢都是鄙夷：“你别这么恶心行吗？快听小乔法医给我们科普。”

乔离道：“这种药，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它跟酒精混在一起，能够使人暴躁，国外有类似的案例，国内目前还没有出现过。”

“是个新药啊！”司世堂道，“不过那个实习生，不还是个学生吗？怎么就能拿到这种先进的药了？还有，你是怎么怀疑到他身上的，虽然他不怎么理钱伦，但钱伦还挺在乎他的啊！”

乔离将林漠的手机拿起来，翻到相册部分：“昨天，痕检科来了电话，说是在唐杰和王亮的杯子上找到了指纹。”

“有指纹正常啊！”高策不解，“那俩杯子就是唐杰和王亮自己的啊！”

乔离点头：“有指纹正常，但少了DNA。换句话说，杯子里面没有查到唾液。”

几人一怔。

林漠道：“你是说，那两个杯子被人掉包了。”

“对。”乔离将林漠昨晚在现场拍到的照片放到几人面前，“这个是林队在现场拍的杯子，这杯子是收藏品，昨晚我却在……”

乔离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突然停——”司世堂也突然闭了嘴，因为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当当当！”

病房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27、昼昏（七）
门内气氛一时凝滞。

林漠给高策使了个眼色, 高策立刻就懂了，把资料悄悄往包里一收，几人开始聊起段子。

门又不轻不重响了两下。

“谁？”乔离边问边朝门口走，一开门, 发现是宋杨，脸上出现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宋杨？你怎么来了？”

宋杨手里还拿着捧花，脸上带着微笑：“乔老师，我下午不是要来实习吗？打完卡之后看屋子里一个人都不在, 问了江队才知道林队出事了。于是就赶过来看看, 林队没事吧！”

乔离往后退了几步, 让人进来。

林漠看见宋杨就不想给好脸色。宋杨把花放在桌上, 问候道：“林队，您没事就好, 可要多注意, 队里没你不行啊！”

“什么行不行的？他们怎么就不行了？”林漠盯着桌上那花, 嫌弃得很, “我这还没死呢就送白的？”

宋杨一愣, 他自己似乎也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只愣愣接了一句：“这……楼下花店给包的……我就看着好看，买了一束。”

叶念念笑着圆场道：“你别听这人瞎说, 花好看着呢！他就是这阵子医院进的太多，闲得慌。”

司世堂也附和：“对，不过以后不要说我们不行。”

几人乐呵呵开始聊天, 闲着无聊又来了一盘狼人杀。

连续杀了几盘之后，高策把手里的牌一丢，挠头喊道：“这个比游戏还难，我真是……太不会撒谎了。”

“看你那表情，立马就能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司世堂在一旁吐槽得毫不留情，一边将视线转向宋杨，“不过倒是出乎我意料，你玩得还挺好。”

宋杨淡淡道：“平时跟室友经常玩儿，玩得多了就知道窍门了。”

司世堂也没再为难他，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几人表示要回局子里再审一审唐杰和王亮那两人。

“问细点！”林漠想起钱伦的身份，叮嘱他们，“不能拖着了，再拖着老赵可能要杀了我们。”

“行！知道知道了！”几人哄闹着离开了病房。

林漠有些困，被他们吵了一下午，耳朵早就不堪重负，等人走了就立刻躺下了，乔离在他休息的间隙去了个洗手间，回来发现病房里居然多出一个人。

“你怎么还没走？”乔离问。

宋杨手里还提着吃的，笑得温良无害：“我听说乔老师昨晚已经守了一晚上，这么干熬着很累的，我跟您一起吧，您也好休息。”

乔离看了一眼熟睡的林漠，出乎意料的没有拒绝他，“好啊。”

宋杨松了口气，刚把食物放在桌上后，就听见背后乔离继续道：“趁着人不在，我们来聊一聊，那天晚上，你是怎么杀了钱伦的吧。”

宋杨手一顿。

他回头，先是满脸讶色，后又不急反笑起来：“乔老师，您在说什么呢？逗我玩儿呢？”

“说什么，你自己心里自然是知道的。”

乔离坐下来，把一旁的凳子也拖过来，像招呼老朋友一般：“坐吧，让我想一想，先从哪里聊起呢？哦，不如先从你和钱伦的高中开始聊起吧。”

宋杨面色白了几分——回忆一下子就拉回了那段最不堪的时光里。

……

“哎，宋杨，能问你个问题吗？”前面的女同学叫路宁儿，是一个活泼但是数学不太好的女孩子，还有段时间就要高考了，她秉着不耻下问的好学原则，一到下课就喜欢回头问宋杨问题。问得久了才发现，宋杨也并非班级里传的那样自恃清高——除了不爱笑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宋杨放下手头的喷漆，给路宁儿解了题目，路宁儿笑着送了他两颗糖，他刚接过就感觉有一道视线正紧紧盯着他——那视线很灼热，但宋杨没感觉到恶意。

他偏头，那道灼热的视线又立马消失了。

不过这一偏头，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正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他整个头都趴在胳膊里，黑发凌乱，露出的一截手腕很是精瘦白皙，左手腕上还带了个红绳。

他认得那个男生，叫钱伦，成绩不好，但在班级里的声誉不错，比较阳光，不管男生女生都爱跟他玩儿。

像宋杨这种不记名字又脸盲的，能记得他也是在机缘巧合下。

上回班级语文课代表发作业本，不小心把钱伦的作业本扔到他桌子上。宋杨对着作业本上的名字，愣是没认出来那俩字是啥，加上他对班级同学不怎么熟悉，就准备放在桌上，等着课代表忙完再还给他。

可他刚对着铅笔盒喷漆喷了一会儿，就感觉一道阴影下来——

他抬头，面前出现了一张陌生却帅气的脸。

“同学，你这怎么私藏我作业本呢？你要是喜欢这本子，我多送你几个？”钱伦脸上带着坏笑，一笑起来还露出颗虎牙。

宋杨愣了会儿，这才发现全班同学的视线都移到了他身上，这种感觉太不自然了，让他浑身难受。

钱伦盯着宋杨那张渐渐泛红的脸和藏在黑框眼睛下慢慢起雾的眼睛，怔了几秒后笑道：“没事，开个玩笑，一定是我的字太丑你没认出来，我叫钱伦，以后再遇到我作业本就扔到第一排最后一个座位上，谢了啊！”

直到人走，宋杨才抬起头。

在那之后，他就记住了钱伦。

路宁儿摆手：“宋杨，宋杨？想什么呢？刚王正让你去赵老师办公室一趟，你听到了吗？估计是跟你说市里头作文比赛的事呢！哎，谁叫你数学好就算了，语文也好，我们这种人该怎么办啊！”

宋杨回神，偏过头，说了句“知道了”就起身去了办公室。

回来后，宋杨坐到位置上才发现——他铅笔盒不见了。

这光天化日的，更可况还是在班级里，应该不会有人偷东西吧，宋杨也不好意思问，就想着可能是哪个同学觉得好看拿着玩儿，等过一会儿就会还回来。

可是他等了一星期也没等到那铅笔盒，反而等到一张纸条。

“今晚美术教室，等你。”

这个字迹……宋杨往钱伦座位上瞥了一眼，人不在。

会是他吗？

宋杨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要赴约吗？可是他找我会是什么事呢？美术教室的话，他是想问我关于画画的事吗？

宋杨从小就喜欢画画，可父亲去世的早，家里全靠母亲一人养着，学美术要不少开销，他就算喜欢也一直没提过。

钱伦好像也挺喜欢画画的，他偶然间发现钱伦的桌子上有可爱的小人，带着眼镜，很萌。

宋杨刚收起纸条，就见钱伦拿着篮球，一声薄汗地进了班级。

“哎，钱哥，今晚再来一场吗？”唐杰跟着他后面进了屋，往钱伦前面的座位上随便一瘫，“看那几个傻逼今天那样儿我就爽翻了，今晚再干他们几场，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就是，平时耀武扬威那样儿哥们我就受够了，不过对亏你，钱哥，以后你就是我哥了，三中的流川枫！我心里的偶像！”

“滚蛋吧！”钱伦把篮球往书包里塞，笑骂，“他们不惹我我也不会惹他们，你们俩也别先挑事，高三了，真打起来也不好！”

“是啊！高三了，唉，我感觉我考不上大学了，好烦啊！想到数学就头疼！”唐杰使劲拽头发，看起来是真的挺厌恶数学。

“再烦也要学啊！就算你那时候选了文科也是要考数学的。”王亮也无奈叹气，“要是我数学能靠满分就好了。”

“你想得美！”唐杰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能考150，那还是人吗？不过有些还真算不上人。”

班级前排有不少上自习的同学回过头来看他，又朝宋杨那边看了几眼——毕竟他们班上唯一一个数学能考满分的人就是宋杨，而且唐杰平时就很不爽宋杨，出口嘲讽几句都是家常便饭。

“说什么呢！”钱伦盯着他，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冷意，三人气氛突然僵住。

唐杰有些纳闷，为什么每次钱伦都向着那小子说话，真是无语，所以他越来越讨厌宋杨。

可能钱伦也发现刚才自己语气重了点，缓和了一下：“我今晚还有事，不用等我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传进宋杨的耳朵里。

有事吗？那会不会……就是和他在美术教室见面这事啊？宋杨捏着纸条，手心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晚上九点，自习课一放，宋杨不紧不慢得收拾着课本，等到教室里基本没人了，才往一楼的美术教室走。

很奇怪的是，往常美术教室因为有雕塑和颜料等物品才一直锁着门，但这次竟然没锁。

宋杨推开门，屋里没开灯，也没人，只剩那几尊白色冰冷雕像，伴随着风声，甚是吓人。

他喊了几声：“有人吗？”

回声很重，气氛很恐怖。

他又喊了声：“有人吗？”

隔了几分钟，他突然听见“咣当”一声，门竟然关起来了！

宋杨心里慌得很，跑去推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开，这时，门外想起了一阵窃喜声。

“哈哈哈哈，这个怂包，关他几个小时到时候肯定哭出来！”

“他回头告诉他家里人和老师怎么办？”

“没事，他妈哪有时间管他啊！卖菜都忙死了。就算到时候找到学校了，钱哥会帮我们搞定的。”

宋杨浑身血液一凉，脑子一片空白。

那两个声音，不是唐杰和王亮还有谁？！

宋杨死命的拍门，可就是无人回应，他手都拍红了，肿了，眼泪也出来了，也没人理他。

三中不给带手机，宋杨也不知在教室里待了多久，最后还是怕他妈担心，直接用凳子打碎了玻璃才逃出去。

他一路狂奔，浑身颤抖，身子向前，眼泪落在身后，一直等到了家才平息下来。

可是他妈不在家。

往常这时，他妈都在家做家务的。

宋杨有些慌，连喊了几声“妈”后都无人回应。直到邻居告诉他，他妈出事了，因为见他晚上没回来出去找他，被车子撞了，现在送去医院了。

宋杨听到后，腿都站不稳了，直接往医院奔去。

28、昼昏（八）
“听说高三那年, 你母亲……”乔离见面前男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出了意外。”

“当时她被车撞了之后，医院联系不上直系亲属。不过联系上也没什么用了, 那场车祸很严重，基本刚送进医院的时候就没气了。”

乔离一直盯着宋杨的眼睛：“后来你转学, 去别的学校重读的高三，上了医学院。不过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宋杨咬紧了唇，轻叹一口气：“你问。”

乔离问：“听说你原本想当一名老师, 可后来你却考了医学院, 这是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想当老师？”宋杨不回答反问他。

乔离微微一笑道：“警察的话, 自然是有办法调查到的。不过也可能是调查有误。”

“是真的。”宋杨打断他, 喃了一句，“是真的。当时师范大学免学费, 我想着可以让我妈少辛苦一点, 准备报师范大学。可是后来, 也没那个必要了。”

人都没了, 宋杨他整个人都散了。

乔离心里有些不忍, 但依旧问下去：“所以为什么要选择医学院呢？”

宋杨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笑了：“老师你为什么要选择当法医呢？我以前就问过你的。”

乔离怔了一下，道：“说起来……可能跟你一样, 不太想和活人接触。”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最先打破寂静的居然是宋杨，他冷笑了几声：“是啊，活人才是最可怕的……活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乔离心想可能今晚要结案了, 也不再绕弯子：“所以说高中这件事，就是你的作案目的吧。”

宋杨不说话，安静坐在那里，外面渐渐黑了，乔离“啪”一声把房间里的灯打开。

“接下来说说你是怎么杀了钱伦的吧。”乔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这个‘杀戮’，你知道的吧，可能你们老师上课也说过。”

“无色无味，放于酒精中能使血管亢张，流于大脑，使人易怒，情绪暴躁，用量过多会神志不清甚至昏迷。”乔离接着道，“那天晚上，你终于应邀这个四人之约，自然要喝酒，你趁着唐杰和王亮不备，给两人下了药，就随便找了个理由要回去。所以我们在审讯唐杰和王亮那两人的时候，他们身上还带着伤，可能就是被下了药，神志不清才误伤的。”

乔离见宋杨的神情，就明白了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他连证据都没拿出来，宋杨就直接承认了：“嗯，都是我做的。”

乔离没说话。

宋杨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都是我做的。”

“反正证据迟早都会找到的，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只是唐杰和王亮没死，还是挺遗憾的。”宋杨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笑意。

他这么坦诚，连乔离也没料到，盯着他良久。宋杨终于肯抬眼看他：“老师你说，这世上，什么叫正义？法律立在那里，还有用吗？还是说，这世界本就是不公平，法律也制约不了一切。”

乔离道：“那你觉得什么叫公平呢？”

宋杨：“他们三个害死我唯一的亲人，还继续活这么多年，这公平吗？这他妈也叫公平的话，那我为什么不能害他们呢？我也没逼着他们喝那杯酒啊。”

乔离翻开手机相册，停在某一张上，说：“这是在钱伦家里拍的，也就是犯罪现场。”

宋杨淡淡扫过去一眼，笑道：“原来证据在这里啊！”

照片里是一排杯子，跟他宿舍装着盆栽的杯子型号一样，原来对方早就怀疑他了。

没想到乔离突然来了一句：“你再仔细看看。”

刚才宋杨确实只是轻轻一扫，并没有认真看，这回乔离说完，他接过手机，盯着照片，却发现左上角有个灰色的长方体。

那是……

宋杨心里一惊，那不正是他高中丢失的铅笔盒吗！

乔离见他面色有异，才开始道：“之前你说高中喜欢在这种铁铅笔盒上手绘，我才发现钱伦家里也有这种，所以有没有可能……你和他之间有误会？”

“不可能！”这还是宋杨第一次这么大声跟乔离说话，但他看起来情绪快崩溃了，嘴里一直喊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对！有误会又怎么样？我难道还能杀错他吗？他自己亲口承认的，当年那字条是他写的！不然我也不会去赴约！我妈也不会出车祸！所以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都是他害的！！！”

乔离见他快要从椅子上倒下来，连忙扶住他，却见宋杨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算了，误会又怎样？我也是受害者，我唯一一个亲人都没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乔离看着他，他先是狂笑，再是哭，满脸泪水。

林漠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宋杨，正准备起来却见乔离冲他摇头，示意让他继续装睡。

林漠无声叹气，算了，听媳妇儿的。

“他死了，这些事也都是我猜的，所以也不知道这当中存不存在误会。”乔离把他一把拉到椅子上来，自己坐在对面，说：“你刚才问我，什么叫公平，什么叫正义。”

宋杨一时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但还是听他说话。

“我也回答不了，但我知道，这对于钱伦来说并不公平，至少他算是受害者。”乔离继续道，“以前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我也恨不得代替法律，去惩治那些坏人，我想用解剖刀一刀一刀割下他们的肉，先让他们享受着无穷痛苦，然后慢慢割断他们的喉咙，这个过程要分好几刀，要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血液从流淌，自己的生命在消失。”

宋杨完全愣住，听得一阵恶寒。他似乎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他的乔老师嘴里说出来的。

乔离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一般，道：“可是，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这么对我说的。他让我先清楚自己的身份，告诉我，我是个法医，警官证代表着正义，代表着法制。解剖刀是为了探寻真相而不是杀人，它握着好几个人的命运。如果抛开法医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公民，不被道德绑架，但还受法律约束。如果因为一个人丧尽天良恶贯满盈便自作主张杀了他，因为杀人犯身世悲苦受尽欺压而原谅他，那这种思想本身就是恶魔。”

“所以，你以为是为了自己心里所谓的公平，所谓的正义，其实还是一己私欲，更不要说你伤害了无辜的人。”

乔离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副冰凉的手铐，直接套在了宋杨的手上。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一字一顿犹如宣判：“宋杨，你被捕了。”

宋杨对着那副银色手铐不知呆愣了多久，才如释重负喃了一句：“也好。是你抓的我。”

乔离松开他，给高策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抓人。

宋杨也没有不认罪的意思，一直盯着乔离不放，突然说：“乔老师，你能抱抱我吗？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抱过我，我妈也没有。”

乔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思考了几秒后还是站起身。

不过他刚一站起来，床上躺着的那位就受不了了，破口大骂：“为了破案忍了你这么久，他妈的你要求还挺多！”

乔离拦住他：“小心伤口，别给裂开了。”

林漠挡在两人中间，抓住乔离肩膀：“你刚刚是不是准备过去抱他，是不是，是不是我不醒你就真过去抱他。”

乔离偏头：“没有。”

林漠“哼”一声：“我信你个鬼！你这表情一看就是撒谎！你是不是要去抱他？”

“没有。”

“……”

半个小时后，高策跟司世堂赶到了，看到宋杨手上戴着的那副手铐后也不吃惊，毕竟早就是怀疑对象了。

宋杨什么也没说，跟着高策他们安静走了。

林漠半坐在床上，摇头道：“这造了什么孽啊！什么都没说清楚就杀人，现在小孩的内心都这么脆弱吗？我上学那会儿天天跟人打架也没想着把人往死里打啊！”

“那是你没心没肺。”乔离白了他一眼，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好，“宋杨他这算校园冷暴力，跟你青春期打架斗殴能是一回事吗？”

“那还是现在小孩心性太脆弱，也没搞清楚事情真相，全凭脑子一热，就把人杀了。”林漠端起粥，嫌弃道，“怎么又是这个？我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好媳妇儿，我什么时候能吃点儿好的。”

“这两个星期都不要想了。”乔离起身，“医生让你吃清淡，忌油腻辛辣，伤口好得快。”

林漠叹口气，心想着比叶念念的鸡汤要好一点，呼哧呼哧开始喝。

乔离眉头还没放下来，仿佛还有心事。

林漠暗中瞥了他几眼：“是不是还在想他那药咋来的？”

“嗯。我觉得他的话，应该是没有渠道拿这个药的。”乔离的脸色突然变得深沉起来，“所以……我觉得跟顾依琳有关。”

“你是说，这个药是顾依琳给他的？”林漠问。

乔离点头：“应该吧，不过可能是以快递的形式寄给他的，想要顺着查到地址应该是不可能了，毕竟顾依琳的反侦察意识特别强。”

“不过可以确定了。”林漠放下碗。

乔离反问他：“确定什么？”

林漠看着他，语气坚定从容：“她确实在一直引导我们。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从钱伦身上开始查。”

乔离朝窗户那边走去，外面万家灯火投映在他淡色的眼眸中。他缓缓道：“钱伦吗？”

……

医院外停着三辆警车，高策还特意用衣服盖在宋杨的双手之间，他抓着宋杨的肩膀往警车那边走，却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司世堂以为有事，也跟过来。

“没。”宋杨微微仰头。

那一刻，他看到很多人站在路中间，身前车水马龙，身后霓虹闪烁。而那些人中，突然多出一张脸。

那是十七岁时的他，站在那里，满脸是泪，格格不入。

“怎么了？”高策再次开口，打破了那个虚幻的影子。

宋杨摇头，侧脸看他：“没事。”

他又转过头去，才发现，那个十七岁的他，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29、昼昏（九）
一周后。

“唉, 这雨怎么下个不停？”叶念念在阳台那摆了个凉椅，没事就爱往上躺，懒得不像话。

司世堂把茶杯给人端过去，里面的毛峰是他刚从老爷子那里偷摸出来的。他盯着外面的雨, 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闷了好几天了吧, 今天总算下了。”高策趁着游戏的间隙往外看了眼，就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当中，“让它下呗, 反正一会儿就停了。”

司世堂走过去拍他肩膀, 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

高策点鼠标的手都不利索了, 心虚地看着他：“怎……怎么了？”

司世堂露出一个坏笑, 挑起一边的眉：“我说你们成天网恋有意思吗？都见不到人，还浪费时间。”

高策手抖了一下：“谁网恋啊？”

司世堂指着其中一个号：“这个‘你清爷最帅’, 难道不是林清？”

高策：“……”

还真是。他无法反驳。

叶念念往嘴里怼了一口茶就溜过来, 可能是最近没案子就开始拿高策逗乐, 附和道：“原来林清游戏名是这个啊？那你问问他能不能加我, 再带带我, 我游戏太菜。”

高策心里吐槽道：其实清清本人游戏也很……算了，业余爱好，不要那么真情实感, 还是和林清一起打怪的过程比较重要。

不过这俩人就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打也挺难受，高策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俩能不能别在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一直盯着？太难受了。”

叶念念连叹气声都带着股发霉的劲儿，往后一仰：“谁叫这阵子没案子呢？还不容易有个假, 还他妈下雨了。”

“没案子还不好？”司世堂懒散了好几天，现在正活动筋骨，“再来几个钱伦那样的案子，咱们队真要出名了。”

“怎么回事？”高策手指动着也不影响谈话，心想钱伦这案子一算不上大案，因为毕竟前一阵子才出了连环杀人案，二来也谈不上诡异，几天就破案了，凶手承认得特别快，也不具有法律典范。所以出名这一说他没弄懂。

司世堂摆手：“你想想，钱震的私生子死了，他能善罢甘休吗？”

“钱震？”高策愣了，是他知道的那个钱震吗？

“就十几年前退休的那个警届传说，一个人扫了一个毒枭窝点的那个。”司世堂边说边看了眼电脑屏幕，“你水晶被人推了，完了，网恋也崩了。”

高策转头一看：“……”

算了，回头跟林清再解释解释吧。高策干脆连耳机一摘，问：“不是，钱伦是钱震的私生子？我怎么不知道？”说完又朝了两人看了眼，“你俩都知道？还是队里都知道？”

司世堂有些尴尬，想糊弄过去：“可能……也许……大概……都知道吧。”

高策震惊：“……所以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司世堂摇头：“也不是，像念念，也就比你提前个一两天才知道。”

高策感觉三观都受到了冲击：“那你们怎么知道的？”原来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那不要问，头儿和乔离肯定早就知道了。

司世堂怕他生气，笑嘻嘻道：“你先淡定，这事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你听我慢慢说啊，先冷静，冷静，想想你的林清。”

高策深吸了口气，心中暗示自己，冷静，要冷静，虽然你可以按头把司世堂这个油嘴滑舌的东西打一顿，却打不过他旁边那个正在慢悠悠喝茶的女人。

最终开口：“我很冷静，你说。”

司世堂这才道：“咱们刚接到这案子的时候，老赵不是找咱头儿聊过吗？”

高策回想了下，确实。那时候他和林漠在审讯室里做笔录，结果后来林漠出去了，换成了司世堂，应该就是那时候的事了。

“然后呢？”

司世堂说：“他俩聊天也没在办公室，直接在休息室里聊的，我做完笔录本来想休息一下，就不小心看到他们在查钱震的资料，后来我才找头儿问的，也不怪他不说，是赵局不给说。”

高策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所以你也是偷听来的？”

司世堂点头：“算是吧。”

叶念念突然在旁边叹气：“可怜这俩孩子。真他妈造化弄人。”

她想起一个星期前审问宋杨的场景。

当时高策拿着口供，一字一顿给面前那个面色阴沉的孩子重复着：“据唐杰和王亮回忆，高中在你桌子上放的那张纸条，确实是钱伦写的没错。但钱伦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给你，他俩又以为钱伦想跟你约战，于是提前把纸条拿出来放在你桌子上……”

后面的话宋杨可能也没在听了，他面色变得可怖起来，嘴唇被死死咬住，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后才发出一阵比哭还晦涩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双手握拳，眼珠周围赤红，面目逐渐狰狞起来：“哈哈哈……那又怎么样？哈哈哈哈我妈的命还是回不来了，所以他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他凭什么写那张纸条！！！”

叶念念现在回想起那张脸还难以平静，她喃喃道：“傻子，他可能喜欢你啊。”

司世堂没听见她后面这句，接的上句：“俩孩子？要我说，钱伦才可怜吧，这么多年身世一直藏着掖着养，什么也没做就被人杀了，也是倒霉。”

高策也不解，问道：“所以钱伦到底做了什么？他这到底有罪没有？”

叶念念想起之前钱伦在警局门口等宋杨的事：“他应该是无罪的吧，可惜了一个无辜的人，还这么年轻，就这么没了，那俩人也都吓坏了。”

“所以说有什么事情不能敞开了来说呢？如果钱伦高中就好好跟宋杨说，我很欣赏你，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之类的，也不至于现在这个大误会。”司世堂惋惜道，“我真没看出来宋杨这小子下手这么狠，他只想让那三个人偿命，至于死的是谁，他根本没在乎过。他加上唐杰和王亮，我想钱震应该不会轻易地放过他们三个。”

“所以啊，人还是要好好说话啊……”叶念念又回到阳台边，“这雨下的，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林漠暂时还没出院，乔离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他，实习生也没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只会打游戏的宅男，叶念念简直无聊的要命。

大概这么躺了一个多小时，高策突然说：“后天你们有事吗？”

司世堂和叶念念都愣了：“没，怎么了？又有案子？”

高策摇头：“没，林清说想爬山。”

司世堂又躺了回去，漫不经心道：“还那是让他打游戏吧，爬山？这对于一个当红明星来说，不太现实。”

叶念念眼珠骨碌了一圈，说：“也不是不可能，扮个女装大佬什么的，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

高策：“……”

亏你俩想的出来。

“就在市里。”高策快速地回着消息，“他最近都没通告，后天又是晴天，可以一起去爬个山。”

司世堂：“一起看日出的那种？”

高策本来觉得没什么，被他这么一说，突然脸红起来。

司世堂“啧”了一声：“三十好几的人了，按一般人孩子都有了，看日出就看日出呗，又没人说你。”

高策非要狡辩：“是爬山好吗？而且是个群体活动，就说你们去不去吧。”

叶念念兴奋道：“那肯定要去，我就当近距离追星了，等我把签名册带上。”

司世堂不高兴：“念念，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对象？”

叶念念直接无视他，“头儿呢？去不去？应该去的吧，但是不是还没出院呢？要不要问一问，不然改郊游得了，还能玩游戏，爬山的话多累啊，再说爬山的话到时候气喘吁吁多丑啊，我还要给我偶像留个好印象呢……”

叶念念自顾自巴拉巴拉说了很多废话，这期间高策已经跟林漠通了个电话，挂断后，他看着两人。

“头儿今天好像就出院，他说如果那天没案子的话就去，正好他也有一阵子没见林清了。”

叶念念：“这兄弟俩为啥相处这么冷漠？”如果不是亲生兄弟，她觉得这俩光是外形也很配啊，怎么就不来电呢！

当然这种拉郎行为她在心里惦记惦记就行，一般不会拿到台面上说，毕竟林漠跟乔离也挺搭。

“说好了啊，后天一起去啊。”高策指着两人一圈，刷了会儿手机，又问，“要不要……准备个礼物啥的？后天的话……好像儿童节早就过了。”

叶念念朝司世堂那边看了一眼：“看到没？人高策一直男……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人都知道要给对象过六一儿童节呢！你呢！你给了啥？一点表示都没有，诚意在哪儿？”

高策被说的老脸一红：“还不是对象呢……”

司世堂头大：“儿童节的话……我记得我给了啊。”唉，他真的给了。

叶念念回过头一想，糟了！还真给了，他们那天审讯到半夜，司世堂特意去下面超市给她买了一盒巧克力棒。

那是她高中起就爱吃的。

这边三人喋喋不休地吵闹着，林漠和乔离那边却没有这么轻松。

两人上午出了院，下午正在家里查关于顾依琳的资料。

“前几天让高策帮忙查了。”林漠将电脑打开，点进一个邮箱，“一个星期前，宋杨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听高策说这种邮件，打开十分钟后自动销毁，连地址都查不到。他的话，只能把邮件内容，IP是跟踪不到了。”

乔离没说话，只拿过电脑看。

这一看才知道，原来这整个案子的背后策划者——包括“杀戮”的提供，作案计划，布局……宋杨都是按照邮件的提示来完成的。

看到最后，乔离心中一阵寒意。因为邮件的右下角，有个大写的楷体“L”。

那是顾依琳的标志。

乔离脑子一片混乱，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喏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是她。”

他朝后面的椅子一瘫，浑身没了力气，又说：“我想，我一会儿要去个地方。”

“我陪你。”林漠肯定不会让乔离自己一个人去。

乔离拒绝道：“不，我一个人去。放心，那地方不危险，两个人去目标太大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林漠没说话，因为他知道，乔离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他是无法阻拦的。

30、昼昏（十）
“师傅, 麻烦你掉个头，先去一下四院。”乔离放下手机，在混闹的CD声中提醒着前排司机。

“啊？说啥？”司机停止了合唱，关掉音响, 朝后面那个清隽的年轻人道，“帅小伙子, 你刚才说啥？声音太吵我没听见。”

乔离顿了一下，好脾气得重复一遍：“麻烦您掉个头，我想去四院。”

“不去永乐了吗？”前面正好一个红灯, 司机踩了刹车, 回头跟人聊起来, “今天去的人少, 路上不会堵。”

“先不去了吧。”乔离往窗外看去，他原来想去墓地, 不过还要先会会一个人, 得先去医院一趟。

司机回了声“好嘞”后就没说话, 又打开了车载CD。

乔离下车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懵, 只觉得魔音灌耳, 脑子里只有龙和彩虹，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昨天他特意问了前台护士，今天江正宁值班。

从上上回的案子开始, 顾依琳就已经在开始引导他了，钱伦，江正宁, 这两个人身上要查的线索最多，然而现在钱伦已经死了，那剩下的线索只能在江正宁身上找了。

可能下一次，遇害的就是江正宁了。

想到这，乔离不禁皱起眉头，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这个点，离他预约的时间接近了。

“您好，我预约了下午两点，江正宁医生的号。”

前面的护士已经认识乔离了，不过暂时还不知道他是警察，只红着脸查了一下：“乔离是吧，您预约的下午两点，请上四楼楼梯左边，402房。”

“谢谢。”乔离朝电梯处走去，可能因为中午休息原因，电梯口等待的人并不是很多。

乔离左右看了会儿，并无形迹可疑的人，才松了一口气。林漠这会儿在家，应该是安全的，而现在他自己都不敢开车出门，只能在街上随便叫出租。

四楼很快就到了。

乔离敲了门，只听一句低沉悦耳的男音：“请进。”

他推门，入眼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一台电脑，几摞资料，一个笔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杂物，可以看出这张桌子的主人挺干净。

“乔离……先生。”

乔离这才抬眼，发现桌前坐着一位男子，年纪约莫三十，一副金色眼镜框趁着他精干利索，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上挑的眼尾给这张本看起来就风流的脸更添了几分风情。

乔离顿了一下，他终于懂了为什么这人外面会有那么多情人。

“您好。”

他收回视线，轻轻打了声招呼。不得不说心理医生的眼神太过犀利，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江正宁轻笑一声，指着面前的椅子道：“不用怕，放轻松，全当聊天了。”

乔离坐下来，朝那一摞资料看了眼，就听面前的男人又开口了：“乔离，职业是……法医？”

乔离怔了一下，微微一笑道：“这您……猜出来的？”

江正宁也跟着笑，不过这笑里透露了几分真意就见仁见智了，他反问道：“你猜？”

乔离声音平稳道：“我猜，你调查出来的。”

这话很不礼貌，乔离的表情也算不上善意，江正宁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哦？乔法医这是要开门见山了？”

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了，乔离也就不装了，一道平静的视线直视过去：“你认识钱伦吗？”

江正宁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曾经是我的病人。”

“他没有来你这就诊过。”虽然面前的面孔依旧保持着同一个表情，乔离仍仔细观察着他，一字一顿道，“那钱震呢？”

江正宁盯着乔离，挑起一边眉：“哦？看来不是我调查你，原来是你调查我啊！”

乔离皮笑肉不笑：“都说了我是警察，当然有权利调查。”

江正宁举起双手，无辜道：“当然可以调查，我可没说不能调查。不过你怎么不早说，我一个小时还挺贵的，你这样预约的话不是浪费钱吗？”

乔离：“没关系，警局给报销。”

这句话一出，江正宁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破裂的痕迹，似乎被这个笑话给冷到了。

乔离突然觉得，如果换成林漠来，能把人气死。他继续问道：“这些废话就不说了。钱震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江正宁双手一摆，表示如君所愿。

……

乔离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他也没想到能跟江正宁聊这么久。从右兜里掏出一张单子，他皱眉，自言自语道：“还真的贵，也不知道赵叔给不给报。”

刚准备把医药单放回去手机就震了，其实之前在江正宁那里就响好几次了，只不过被他忽略过去了，因为他不带脑子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喂？”

“现在还不回去。”

“没人。就我一个。”

“长得还行吧，比身份证上好看点，跟阿四一个类型。”

“我没聊太久。”

“……我挂了，晚上再回去。”

“糖醋排骨，加个西红柿蛋汤。”

“没了，晚上见。”

“……”

虽然乔离说的话少，但这通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小时，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找了个厕所隔间进去才接的。

挂断之后，他准备推门出去，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有些混沌的男音，像是在打电话，还戴了口罩。

乔离放在门把上的手顿时停住，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来者不善。

只听对方又说话了。

“刚才看他从402出来，进了楼梯间，转眼就没影了。”

乔离心猛地一跳，402的话……今天下午就他一人预约了。他紧蹙着眉，屏住呼吸，这个正在打电话的人……应该一直在跟踪自己。

心生紧张感的同时他也暗自庆幸，亏这次没让林漠过来，不然两个人的话，目标太大，林漠这刚出的医院，不能再受伤了。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外面的男人估计是挂电话了，骂了一句听不懂的，乔离回神，依旧不敢大声呼吸，小心翼翼的待在原地，他没有配枪，武力值又不行，外面这个人十有八九是来杀他的，现在被发现无疑是去送死。

这里是医院，对方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的杀人，要带枪的话还得配上个消音器，这样一来行动受限，反而不好跟踪。

如果他来跟踪人的话……乔离眼神一变。

可能会带刀片之类的东西。用得好的人，用刀片来杀人，不仅留下的证据少，也轻便好携带。

不过这一切都是他推测出来的，对方带个装了消音器的小型枪来个瓮中捉鳖也不是不可能。

突然，从厕所最右边传来一阵大力的推门声，震的他手一颤。

乔离心脏“砰砰”地跳，这人要开始一个隔间一个隔间搜查吗！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因为紧接着又来了第二次踢门声，更加大力，末了还掺杂着男人的冷笑，像是对他的嘲讽一般。

乔离心神不定，这会儿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双脚站不稳，后背早就凝了一层冷汗，连额头都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他喉结上下翻动，也不敢大声吞咽，只憋着嗓子，继续屏息，不断告诉着自己要冷静，冷静！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他这是第五个隔间，现在两人之间还差两个隔间，但也就是十几秒的间断。

如果装作医院里的其他人，他觉得对方肯定会等自己出来，看清了脸后再离开，这样一来他还是没办法伪装，总会有开门的那一刻。

还有一个办法——乔离回头看了眼这狭小的空间，基本排除有可以防身工具的可能，他冷汗不断往下流，终于在隔间的角落里扫到了某个东西。

那是……乔离无声叹气，虽然有点脏，但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尽量没发出任何声响，右手扶住马桶边缘，左手轻轻一拎——那个装满了用过的卫生纸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的排泄物碰过的垃圾桶被他拿在了手上。

乔离觉得被这东西熏得快晕过去了，林漠家里的马桶都是可以冲纸的，所以卫生间基本没什么垃圾要打扫，他很久没这么直面过这么惨烈的人生了。

脚步声慢慢近了，三！二——

一！

乔离回神，等对方的脚步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时，他左手悄悄拧开门把，再猛地把门一开，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把垃圾桶往对方脑袋上一扣！！！

“操！”面前的男人一身黑，显然没来得及反应，这味道熏得他直翻白眼，愣是没看清眼前人的脸。

乔离其实失策了，他没考虑到对方脑袋太大，垃圾桶根本塞不下他的脑袋！！

不过趁这一点手忙脚乱的时间，他都有机会杀出重围了。

他三两步都跑出了卫生间，立马顺着楼梯往上跑，他在的地方是二楼，所以一般人都会猜他会往一楼大厅跑，这时候他必须反其道而行。

乔离一口气就爬到了三楼，推门一个右闪随便挑了房间立马就关了门。

把门锁死后他才缓了一口气，屋里估计是有空调，后背上的汗被风一吹，带来阵阵凉意。没听见外面有动静，乔离终于松懈下来，这一松懈，竟然手脚软绵，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深吸几口气，刚准备转身，有只手就拍在了门上，随后就感觉潮湿的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乔法医？”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朵响起。

这个距离太近，使得乔离靠近耳朵的那部分都麻了半边，后背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声音很熟悉，因为他一个下午都在跟这个声音的主人打交道，可惜没挖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出来。

他回头，就看见一个颇为凸起的喉结，上下耸动着，里面的声带振得他耳晕。

江正宁又往乔离那边移了一步，直接把人逼近了死角，嘴唇离对方的耳朵更近了——

“乔法医，你这样是不是太随便了点儿？”他轻笑出声，乔离又被他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随便进我这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31、断翼（一）
眼看着面前的人靠得越来越近, 乔离皱眉推开他，话锋一转道：“话说你们二楼楼梯那有监控吗？”

江正宁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也没分开距离，认真告诉他：“应该有一个监控, 不过开没开就不知道了。”

乔离皱眉：“监控不开？”那装着干嘛？

江正宁这回终于将按在门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漫不经心答道：“监控室的人经常迟到。”

乔离：“……”

事业单位什么时候这么松懈了？

乔离其实想问刚才那个黑衣人是不是跟江正宁有关系, 但这样一问又难免打草惊蛇，只好出房间，去大厅那里自己调监控, 临走前还被对方塞了张名片。

查了监控才发现江正宁说的没错, 医院好几处监控器都坏了, 乔离只在门口的一个监控器中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 想从这个模糊的背影查出对方的身份比登天还难。

乔离也没追查下去，他怕这个男人此时还在医院里潜伏着, 这里都是病人跟家属, 一旦对方不管不顾起来, 不知道会不会伤及无辜。

带着这个想法, 乔离决定先从医院撤了, 反正从江正宁这个老狐狸嘴里抠不出半点真话，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可能还会成为暗地里那些人的靶子。

出了医院, 小雨暂停了，他没想着回家。

他去了老家。十岁之前的那个家。

他好久没来了。大学时来过一次，原来的筒子楼早就拆了, 崭新挺拔的新楼矗立直起，旁边的巷子加宽，早就成了小吃商业一条街。

这次来，似乎又新开了几家店。这阵子案子接二连三的来，乔离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儿终于肯放松下来。

街道人群熙熙攘攘，乔离漫无目的的逛着，两排都是大小型的小吃店，门面招牌不一，但都各具特色。有些店的门口还有特意为了招揽客人弄的棉花糖，几个小孩围在旁边，欢快跳着，一双黑色眼睛好奇的瞅着。

突然面前出现个小女孩，看上去十岁左右，梳着双马尾，走路一蹦一跳，穿着粉裙子，她似乎是想去买棉花糖，走路急得很，越急越乱，于是一不小心把自己给绊倒了。

地上都是水渍，她裙子都被污水弄脏了。

不过这小女孩也算坚强，也没哭出来，只是趴在地上不肯起来。乔离三两步走过去扶起她，轻声问：“没事吧。”

小女孩摇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却直勾勾的朝棉花糖方向望去。

乔离失笑，等了半天也不见孩子家长过来，于是蹲下身去问她：“你妈妈呢？”

小女孩往左边一指：“做头发呢。”

乔离侧身，想问她家在不在这附近，但这话一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像个人贩子，于是便也没问，只领着她来到棉花糖摊子面前。

“想要哪个颜色？”

小女孩先是睁大眼睛看着他，随后指了指靠自己最近的一个棉花糖：“白色的。”

乔离付了钱，拿下来递给她，这时候发廊门口正好有个卷着头发的年轻女人大声喊：“小婷！又跑哪去了？一会儿不理你你就跑了？待会儿回来非打死你不可。”

小女孩把棉花糖藏在身后，小声对乔离说了句谢谢就跑掉了。

乔离没再去管，没想到转身竟发现了一间隐于闹市的旧书店——这间书店他有印象，小时候他们家小区门口似乎有这么一家店。

乔离鬼使神差走了进去，一推门，陈旧的书香味勾起了他的回忆。

乔天阳生性安静，平时在家的时候喜欢听音乐，记得那时候家里还有一个古老的播放器，他时常窝在沙发里，一边看书一边听音乐。而那时候的自己就喜欢围在他身边堆积木，堆得好的时候还会得到一两句夸赞。

那时候的顾依琳呢？她在哪呢？乔离对于母亲这一角色的印象不是太深，一时竟然记不起对方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原本模样。

“您好，随便看看。”这家店看上去陈旧，老板却挺年轻，一看有客人，态度不亲近也不疏离，保持着一个令人舒适的距离，“这边是旧书，那边是CD。”

“谢谢。”乔离点头示意了下，还真像模像样逛起了书店。这家旧书店能够在一条繁华喧闹的商业街中存活下来实在不易。乔离突然想用一个词来形容它——大隐隐于世。

大隐隐于世，小隐隐于野。他在心中暗念了两次。

遇见林漠后，乔离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过两人隐居于市的生活，但事情还没结束，不可妄念。

他流连于一排散发着油墨腐味的旧书，其中还有不少绝版断译的西方文学，他挑了几本喜欢的，准备付钱的时候瞥到了另一边陈列着CD盘的书架。

“老板。”不知怎的，乔离总觉得面前的老板与旧书店的气质不太相符，也许是太年轻，走路飘，气质不稳，于是他侧过头去，终于问道，“这家店开多少年了？”

“老早就开了。”年轻人看上去懒洋洋的，对着平板按了暂停键，笑嘻嘻道，“以前是卖光碟的，后来我爸转手给我，我就改成旧书店了。”

乔离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他随意一瞥就能看到早就过时的唱片和CD。他放下手中的书，也不急着付钱，转了个方向跨了几步，竟开始认真挑起唱片来。

乔离看了半天，回头问：“有披头士的吗？”

老板愣了一会儿，见有生意忙站起身，忙道：“有有有，别急，马上拿给你。”一边从书架下面的抽屉里翻找着乔离想要的唱片一边开始聊起来，“话说上回有个人也来买披头士的呢！现在热爱这种西方经典摇滚的不多了。”

乔离刚要触碰书架的书突然一僵。

他周身气质猛然变得锐利起来，不再是刚开始那副温吞无害的模样，沉声道：“你还记得是谁吗？”

老板被他突然的改变吓了一愣，停了几秒才道：“一个女的吧，戴个墨镜。”

乔离瞳孔一震，手握成拳，冷冷道：“是不是卷头发，化的妆挺浓？”

老板忙不迭点头，又结结巴巴道：“应该……应该是吧，大概一个星期前，具体时间我给忘了。”

乔离缓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平静，他朝屋顶和四角扫了几眼，“店里有摄像头吗？”

老板摇头：“平时客人来得比较少，就没安了。”

乔离没再说话。过了会儿，他把手机号码留给了老板，付了钱，拿上书和CD就推门而出。

而一个晚上，乔离在其他家有监控的店里也没找到顾依琳的行踪，可以看出，这个女人的反侦察意识实在太强了，她完美避开了所有监控录像。

晚上九点，小雨就开始下起来，乔离查完附近最后一家监控录像，依然一无所获。

他晃了晃神，心想着该回去了。

家里还有人等着他呢。

……

这场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才停。

终于放晴，虽然平时有案子的时候刑侦队里的人总会想方设法发点牢骚，嚷着比996还累也没有加班费快头秃了之类的，其实让他们闲下来才是真的要了他们的命。高策的游戏号都快满级了，无聊的开始玩起了消消乐；林漠旧伤处愈，也闲不下来一天往老赵那跑好几次，阳台上的仙人球都快被他折磨得刺都掉完了；司世堂估计是受了他家老爷子的影响，不知从哪个古玩摊子上弄了几块破石头，成天琢磨，非以为里面有紫水晶；叶念念除了每天去健身房打一个小时的拳击之外，就是躲在休息室里褒鸡汤，粗枝大叶的女人突然改了性要金盆洗手，从良做家庭主妇，后果之可怕可想而知。

唯有乔离一人，安静存在于这一群非人类之中，戴着耳机，拿起一本书壳都找不到的古文，像个世外高人一般，心境超凡脱俗。

不过这场雨不像南方的梅雨，一下就是一个多月，最多三两天，天就彻底晴了。

众人欢呼，乔离也放下书，终于放晴了，再不放晴这群人估计要被憋疯了吧。

于是整个刑侦一队，再加上终于赶完行程的林清，一行人浩浩荡荡朝河海西出发——他们要完成之间都定下的约定，爬山。

说是爬山，其实也就是个小土坡，十分钟就能搞定。但重在心情和风景，刚下过雨，空气清新湿润，天空碧蓝无云，光是站在天地之间就叫人心情大好。

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堆，话不少，乌央乌央的，林清跟他们偷偷透露几条娱乐圈的八卦，他们也把江一民这几天遇到的奇葩醉汉事迹拿出来分享，一时之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整天。

欢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晚上山路绕，他俩趁着天黑前赶回家。

乔离有些累，一上车就靠在那里昏昏沉沉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然一晃，他被惊醒了。

“怎么了？”他睁眼，发现车上就剩他和叶念念两人，有些奇怪道。

叶念念在车门口，正准备下车才发现他醒了，说：“车胎爆了，好像轧到什么东西了。”

乔离皱眉，下车一看，果真轧到了一根粗洋钉。

他们没带备胎，林漠已经叫了拖车的过来，就是几人还要等一两个小时，毕竟现在是晚班高峰期。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无聊，乔离发现这一带有片小树林，他胆子一向大，往里面多走了十来步。

前几天刚下的雨，泥土松软，但他却在这片树林里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怎么了？”司世堂看乔离在那定着，几步跑过来，没注意直接踩到一摊烂泥上，“卧槽，我刚买的鞋！又要刷好烦啊！不过——”

司世堂往前移过去，突然捂住了鼻子：“卧槽，这里是露天厕所吗？这么臭？！”

他连忙后退几步，想了什么又小心翼翼看着脚下才退到一边的干净的马路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叶念念见乔离不仅没回来反而往更深的地方的走了，悄悄问，“你们这是去干吗？那是什么？真是厕所吗？要是厕所我就不跟着去了。”

“你别过去！那里味道比厕所还难闻，我简直要窒息了！我的天！”司世堂边翻白眼边挡住她，“这乔离要干嘛？他是被熏晕过来没有了嗅觉吗？我的天我一秒就都不能待！”

“怎么回事啊！”高策和林清也被吸引过来了，林清眼睛红红的，显然有些累了。

林漠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边往里去边说：“我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

刚下的雨，脚印很明显，他顺着那排脚印很快就找到了乔离，刚准备喊出口却被一股臭味熏到了眼睛。

操！怪不得司世堂会那么大反应，这味道真的令人窒息！

他往前冲两步想把乔离拉回来，却隐约感觉到了臭味的源头——那是一个圆柱状水泥筒，只是中间被掏空，两边塞满了枯枝和树叶。

很隐蔽。

他刚再往前两步，就听乔离沉声道：“等会！”

他顿了一下，那股臭味越来越浓重了，扑鼻而来，挡都挡不住。

乔离侧身：“里面有人。”

林漠点头示意，他明白，乔离口中的人，俨然是具尸体。

32、断翼（二）
狭小的房间, 潮湿腐朽的空气，窗帘遮挡密不透风。

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亢长，在门口突然停止了。

“吱”一声, 门开了，发出闷响, 这房门太老旧，该是换了。

“出来吧。”进来一位半百老人，手指干枯, 端着黑乎乎的碗。而后。苍老的声音又在这逼仄的小房间里响起, 还带着回音, “别躲了, 要是我自己拽你出来，你就别想吃饭了。”

这威胁有效果, 不一会儿, 衣柜里就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铁链撞击声。

衣柜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小姑娘, 黑发乱糟糟的, 随意糊在一起打着结，看上去几天没洗了，原本粉白色的裙子也污浊不堪, 清秀白皙的小脸只能看清一双惊恐漆黑的眼睛。

她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铁链，孱弱的四肢直接被磨出了血泡和伤痕。

“吃吧。”老人随意把碗放在她面前。

小姑娘饿坏了，也顾不上其他, 拿起碗和勺子就往嘴里扒，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你乖一点，以后都会有饭吃。”

小姑娘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不点头也不摇头，吃饭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估计是饿坏了。

老人开始顺着她的头发抚摸起来，轻柔慢捻。

门外突然出了点动静，老人转过头，声音压低：“谁？”

半晌有个男孩的声音道：“爷爷。”

细弱，打着颤儿。

老人松开手，用女孩说：“吃吧，晚上还有。”

说完就出去了，顺手锁上了门，门内又是一片昏暗，只剩下女孩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低低的若不可闻的啜泣。

门口，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那里，嗓音还没变声，他喊了一句：“爷爷。”

老人道：“怎么了？强强？”

强强长得不高，微胖，面相有点憨，他拽住老人的衣角，像一般小孩撒娇那样道：“爸爸呢？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老人安慰道：“爸爸明天就回来了，乖，先去上学。”

强强回头盯着房间门，欲言又止：“里面……里面……”

他没再往下说。

老人只把书包挂在他身上，重复了一句：“上课去吧。”

强强不再说话，背上书包换上鞋就走。

学校就在小区旁边，五分钟路程。强强刚出小区门就遇到一个卷发的年轻女人，女人喊住他，声音沙哑：“强强！”

强强停住脚步，仰头喊了声：“张阿姨。”

张碧眉两个月前刚搬来这个小区，住在他前面一栋楼，因为她女儿张婷跟他一个班，也就脸熟了。

她面露疲惫，语气焦急：“这几天看见小婷了吗？她有没有跟你说她到哪儿去了？跟哪个同学去玩了？”

强强摇头：“不知道。她没说。”

张碧眉失望，叹气无奈道：“行吧。”末了又加一句：“要是遇到了一定把她带回家啊！”

强强点头道：“我会的，张阿姨您别担心，可能是去同学家玩了。”

张碧眉急得连声音都哑了：“她以前也去同学家玩的，但这次有点太久了，学校也没去，报警也没用，到现在也没见着个人影。”

她也是真的急得火上心头无处发泄，才会跟一个小孩子倒苦水，末了只叹口气：“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强强道了再见，就继续去上学了，说起来上回他在小卖部看见张婷后就再也没见到过。

……

“我跟队里打过电话了。”司世堂挂了电话，又一次小心翼翼随着脚印进了小树林，捂着鼻子道，“我的天，还真的有尸体啊。”

高策叶念念为了不破坏现场，就没跟进去。见林清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高策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还遇上这种事，下回咱们还是去咖啡厅吧。”

林清摇头笑道：“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的，不过还真跟电影里一样……”

高策和叶念念都奇怪，“什么？”

林清笑眯眯的将棒球帽扶正，道：“你们真的具有死神体质啊！”

高策：“……”

叶念念道：“……这个，自从小乔离来了之后，我们案子就没断过，好久没放过假了，我高跟鞋都落灰了。不瞒你说，这次爬山算是第一次团建活动。”

听着叶念念颇有怨念的口气，林清笑出了声：“我一直以为你们团建是组织群殴活动呢！”

高策：“……这个嘛，以前确实有这个活动，后来取消了。”因为像叶念念这种外柔内刚又不要命的女人太可怕了。

三人站在路边，等了半天也不见这几人从小树林里出来。叶念念怕出事，刚要喊他们，就听见一声惊天泣地的——

“呕！”

叶念念被惊到了，连忙冲过去：“阿四，咋了？没事吗？看见什么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见到了被灌木挡住的司世堂，发现对方真的在吐，吓了一跳，三两步跑过去：“阿四，没事吧？”

司世堂背对着她摆手，连续呕了好几声才开口：“卧槽！真是够了……这尸体太他妈恶心了！”

高策跟林清也因为担心一并过来了，林清把水和纸巾递过去，“腐烂了吗？”

司世堂接过水漱口：“腐烂就算了，臭也算了，还他妈生蛆了……呕！我真是操了！我不能再说了，我要吐了！呕——”

司世堂从小就胃浅，叶念念是知道这点的，只心疼得帮他顺着背，安慰道：“谁要你非过去的，那尸体是一般人能接受的吗？不然是个人都能当法医了！”

司世堂吐到没东西吐了才止住恶心，双眼因为剧烈的呕吐泛红，“有烟吗？我想来根烟。”

叶念念骂：“别装逼了，你会抽吗？多喝点水。”

“不会也想抽，冲击力太他妈大了！”司世堂漱了个口，继续道，“我真佩服那两人，更佩服乔离，当法医当到现在还不抽烟，要我早他妈熬不下去了！”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乔离冷清的声音从几人背后响起。

高策连忙问：“怎么了？那……尸体？”

乔离知道他想问什么：“死者身份证在身上，名叫孙力民，本市人，今年38岁，驾驶证也在身上。初步判断，是由颅骨粉碎性骨折导致的死亡，其他暂时还没来得及检查，我就带了一副手套，没穿防护服。”

司世堂面色发青，上下打量他：“你手套呢？”

乔离挑眉，故意逗他：“怎么？你也想检查尸体。”

司世堂现在不能听尸体两个字，一听就有应激反应，能自动脑补画面。

于是小树林里又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

“呕！”

林漠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看司世堂还在吐，惊讶道：“不是吧，你这怎么还吐着呢？来警队这么多年了。”

司世堂见林漠来了，急忙问他要烟。林漠不肯给，说辞还颇为正经：“抽烟有害健康。”还一边挖苦：“就这小场面还需要抽烟？”

司世堂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虚弱道：“我见识少，没见过这么两个眼睛空了还能爬出来……念念，把耳朵捂上，我怕污染了你耳朵。”

叶念念无所谓道：“不就是蛆从眼睛里爬出来了吗？有什么的。”

司世堂被震撼到了：“不是，你不恶心吗？不过也不奇怪，你没见到那个画面，你见到了就会跟我一样的反应了。”

“这有什么？我记得有地方还把它油炸了呢！菜名叫金蝉脱壳。”

司世堂一副又要吐出来了样子。乔离阻止：“念姐，你再说下去，阿四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几人没再讨论尸体形貌，司世堂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满含敬佩之色看向乔离：“我说你们真的是太难了！太难了！比996都难！我的天，我想请教一下，你们是怎么保持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还能吃下去饭的？？？你不想吐吗？不对，你吐过吗？”

乔离点头，正经回答他：“吐啊，一开始光是看照片都吐，后来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就边吐都吃呗！”

众人：“……”

边吐边吃可还行。

乔离：“骗你的，谁还能边吐边吃啊！”

司世堂：“呵呵，一点都不好笑。”

乔离：“不过这种尸体我一年也遇不到几次，其他都是比较正常的，或者白骨化的，这类尸体都还好，一般遇到巨人观或者皂化的，那种触感滑溜溜的感觉，戴多少层手套都没用。”

司世堂很少出勘现场，一般只参与事后家属调查和笔录部分，所以也不怎么接触尸体，这次爬山途中发现纯属意外。

乔离见他面如菜色，死灰死灰的，嘴唇也白了，过去拍他的背：“没事的。对了，我桌上有本书，入门的，《尸体变化图鉴》，你以后每天晚上过一遍，全当睡前故事了。”

司世堂：“……”

这个人，是魔鬼吗？

几人回马路边上等着。高策问：“现在尸体状况怎么样了？”

乔离道：“从腐烂程度来看的话，应该有一星期了。”

“一星期？”作为唯三见过尸体的人来说，司世堂感到不可思议，“不是吧，腐烂成那样了，才一个星期？我都以为一个月了。”

乔离解释道：“现在气温高，而且山里潮湿，微生物又多，他被藏在树叶里面，空气不流通，自然腐烂程度也高。”

众人点头，在专业这方面，他们从没怀疑过乔离。

林漠摩挲着下巴：“要是我们不发现，这尸体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天。一星期的话，居然也没人来报案。”

“可能还是单身吧。”乔离道，“身边没亲人，是死是活肯定也没人关心了。”

林漠看了他一眼，突然猛吸了一口气：“完了，我感觉我们仨身上这味道洗不干净了。”

叶念念嫌弃道：“早就闻到了，你没看人林清老早就把口罩戴上了吗？”

林清：“……”

林清：“……其实我是怕晒黑，就……对明天的活动不太好。”

林漠一把把林清拉过去，揽住他肩膀：“他还能嫌弃他亲哥不成，白疼他这么久了。来，多闻闻，这就是人性的味道。”

林清被他哥按在怀里，实在忍不住了：“哥，是真的好臭。”

林漠不放开他：“更臭的还在后面，一会儿还要带回去解剖。”

“我以后再也不羡慕当法医的了。”林清看着乔离，“我就在电视里过把瘾就行了。论抗恶心程度，还是比不过嫂子。”

乔离只想把耳朵捂住，别再叫嫂子啦！

33、断翼（三）
高策叫了出租车把林清送回去, 剩下几人跟着警队的车一起走了。

刚进办公室，乔离就被一声清脆的“队长好”吓到了，定睛一看，原来队里新来了个法医实习生, 二十来岁的女大学生，扎个马尾, 笑容洋溢，青春灿烂。

实习生叫于蕾，逢人就笑, 给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带来了点活力。

众人都过来打了个照面, 叶念念道：“唉, 明明我也不到三十, 怎么看见年轻人就感觉自己这么老呢？”

于蕾笑道：“念念姐一点都不老，看上去年纪跟我们差不多, 而且既有二十岁女生的美貌, 又有三十岁女人的干练。”

这波彩虹屁吹得真心实意, 实属耐听, 叶念念嘴都咧到耳朵边了, “终于来了个女生了，再不来女生我就要被这群臭男人给同化了。”

于蕾往叶念念嘴里边的“臭男人”聚集地瞥了眼，红着脸小声道：“不过咱们队的颜值都好高啊！跟我想象中那种秃头大叔完全不一样。”

叶念念摆手：“一样的一样的, 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臭男人，比一般人脸好看而已。”

于蕾结结巴巴道：“其实……脸好看就够了。”作为一个颜狗, 她真心觉得这次实习赚大了。

两人没再讨论这类的话题，叶念念问她：“你之前尸检过吗？”

于蕾摇头：“没……我只扛过大体老师，没真正尸检过。”大体老师就是医学院实验室里被购买来作为标本的尸体，被学生们尊称为大体老师。

不过叶念念这么说，于蕾兴奋地搓手：“怎么了？念念姐，是……有案子了吗？”

叶念念看到她这么兴奋也是惊了，点头：“你来的太巧了，有案子。”

……

于蕾在乔离的指导下穿上了防护服。武装得整整齐齐，就跟要进太空舱一样，她给自己套了好几层手套，不解道：“乔老师，咱们要穿这么严实吗？”

气温太高，这防护服密不透风，她才刚穿上就感觉后背黏上了一层汗，太不舒服了。

乔离拎着工具箱，推门，“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于蕾虽然纳闷，但也没再问，跟着就进去了，一进门，隔着两层口罩，她都能闻见那股尸臭味。

她终于知道乔离让她全副武装的原因了，心里暗骂了句卧槽，并想出门换个防毒面具再进来。

这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还好吗？”乔离侧过身问她，一个实习生，一开始就来了这么个猛的是不是不太好？

于蕾的声音从两层口罩后面闷闷地传过来：“还好，还好。”

乔离没再说话，反正实习生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和记录，今天的主刀还是他自己。

尸体腐烂了一小半，却奇臭无比，但清理后的还算不太可怖，没有刚开始发现时那么难以让人接受，如果于蕾当时也在案发现场，估计也会跟司世堂一样吐出来。

“乔老师，这尸体腐烂多长时间了，怎么味道这么……”

乔离手上忙活着，一边给尸体胸口来了个漂亮的“Y”型切一边回答她的问题：“在树林里找到的，尸体在这种地方容易腐烂。”

“死者的衣服符合最近的穿衣温度。”乔离继续道，他捏了捏尸体表面的皮肉，“死亡时间在一星期前左右，他有部分软组织消失，有部分腐败液化，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啊？”突然被提问，正在认真记笔记的于蕾慌了神，“嗯……嗯……可能……跟环境有关？”

虽然看不见全脸，但从乔离弯起的眼角可以判断出对方在笑。“确实。因为死亡现场在山上，温度低，不易腐败，然而白天气温高，部分软组织又腐烂，这样就容易形成一半尸蜡一半腐败的情况。不过这具尸体因为时间短的原因还没有尸蜡化。”

“哦哦。”这种知识在课堂上可没有，于蕾赶紧记下来，“那他的是怎么死的呢？”

乔离这时已经开始解剖头颅了，沉默了片刻才答：“颅骨粉碎，失血过多。不过……”

于蕾瞪大了眼，全神贯注听着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乔离对着尸体身体肢干的一些部位进行按压，半天才道：“全身不少地方骨折，可能是车祸造成的。”

“啊？”于蕾惊讶道，“所以他可能是被车撞了，而车主怕承担责任直接把人丢到深山老林去了？”

乔离肯定道：“有很大可能。”

虽然语气平淡，但于蕾还是觉得自己被夸了，心里轻飘飘的，她实习之前还以为这位副法医师是个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大叔呢，没想到这么年轻，外形也赏心悦目。

不过这么帅应该有女朋友了吧，于蕾倒是没往这方面想，只是觉得以后，她会爱上在警队实习的日子的。

两人集中注意力，一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了尸体解剖。

“乔老师，要喝水吗？”于蕾又热又渴，站那一个多小时，腰酸背痛，嗓子冒烟，哪哪儿都疼。

反观乔离，防护服裹了一层又一层，却也只出了一层微汗，脸上还因为热气被蒸得粉□□白的。

于蕾盯着乔离的脸下意识出了神，等乔离喊了她两遍才反应过来。

“啊？我知道了。行。”

方才乔离告诉她，办公室里有饮水机，休息室里有冰箱，冰箱里有牛奶和饮料，像他们这种每天接触病毒的人，最好多喝牛奶解毒。

于蕾表示知道后就跑去办公室里接水去了。

乔离腰疼已经成了职业病，准备去休息室趴一会儿，顺便整理一下尸检报告。

……

于蕾喝了两杯水后才觉得好一些，但温水下肚依旧不觉得爽，她朝四周扫视，办公室里就剩两个人，叶念念和另一个高个子男子。

叶念念正好抬眼跟她对视，见她满头大汗，扔个包湿巾给她：“第一次就遇见这么重口味的案子，是不是都萎了？”

于蕾点头：“念念姐，我觉得我这几天都可以不用吃饭了，我感觉我现在浑身散发着臭味，比螺蛳粉还臭。”

叶念念道：“你说得我好想吃螺蛳粉，今晚就它了。”

于蕾：“……”

“你热不热？”叶念念指着靠右边的一个房间，“休息室里有冰好的饮料。”

于蕾：“乔老师也说了，接触完尸体要牛奶解毒。”

于是就往休息室跑，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于蕾刚要敲门就听见有声音传出来。

“你别碰那里~痒~”

“不是你要我碰的吗？”

“你轻点，我快不行了……”

“轻点不是没感觉吗？”

“你这么快我受不了了……”

于蕾：“……”

她手一顿，想缩回去，可惜动作比脑子快一步，门已经被推开。她看见乔老师背着门躺在床上，林队长正帮人按腰。两人听见动静都侧过身来齐刷刷看向自己。

于蕾：“……”

这么被两个帅哥同时注视着，她有点吃不消，脑子里曾经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X禁全都一拥而上，而主角都换成了面前的两张脸。

不过说真的，还挺带感。

偏偏乔离可能真的被按重了，面色潮红，眼睛湿润，声音里带点慵懒的哑。

“怎么了？要喝牛奶吗？”

于蕾觉得自己快崩了。

牛奶！牛奶！操！她脑子里的画面更清晰了！

“这孩子怎么了？脸红成那样？不会是尸检后遗症吧。”林漠奇怪地看着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个被他成为“孩子”的女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乔离也担心道：“不然过去休息吧，也怪我，不应该第一次就让你参与这种案子。”

于蕾脑子里一边自动播放着avi，一边神色正经道：“没，我一点事都没有，我就进来拿个牛奶，队长你们继续。”

她僵硬且迅速地朝冰箱走去，动作机械地拿了盒牛奶就出了屋子，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锁死！！！

……

晚上八点，队里开了小会议，将死者大概社会背景都调查到了。

高策道：“死者名叫孙力民，男，本市人，今年38岁，家里有一个孩子，叫孙强，今年10岁，上小学三年级，三年前丧偶，靠拉货谋生，暂时没再娶。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需要赡养，压力挺大。”

乔离点开一些特写照片，把尸检结果报告给大家，几人做了初步判断——可能这个孙力民在拉货途中出了车祸，而对方怕承担责任，直接把人丢到山里扔了。

高策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附近的监控还挺好调查的，不过对方都敢直接把人丢了，那可能他那段路是监控死角。”

“死不死角也得查了才知道，不过这也是巧了，正好想抛尸，那就有个水泥滚子，随便一盖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司世堂一边说一边转着笔，于蕾的注意力渐渐都转移到了那支笔上。

“你把笔放下来，我眼睛疼。”林漠随意靠在椅子上，把资料总结了一下，“先通知死者家属再说吧。”

“对，我刚刚去问了江一天，他说报案的失踪人口里，没有叫孙力民的。”叶念念说，“这也是奇了怪了，你们说家里人都失踪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报案啊！”

司世堂想了想，道：“可能是他本来就是开车拉货的吧，出差出一个星期不回家也有可能，家里人早就习惯了吧。”

“有可能。”几人附和道。

乔离又问：“手机呢？死者手机找到了没？”

林漠摇头：“手机没找到，估计被人拿回去销毁了，但小李他们在那条路上找到一辆货车，竟调查后发现登记人是死者。所以咱们之前出车祸的推断也合情合理。”

几人从交通队那里要了监控录像，分工去查看。

不知不觉，晚上十点半了。

乔离不经意往四周瞥了眼，才发现于蕾还在队里跟他们几个一起加班呢！他一头扎进案子里，把实习生都给忘了，连忙道：“你们宿舍是不是要关门了，天这么晚，一个人回去不太好，我们一会儿送你回去。”

“好的，谢谢乔老师了。”于蕾打了个呵欠，脸上满是困倦之色，她没想到尸检这么累的工作只是其中一部分，原来调查工作才是更磨人的。

天色也晚了，几人都准备回去了，乔离先下楼，准备把队里的垃圾先扔了，丢了后刚准备转身，却在大门口听见了一声不寻常的动静。

“孙大爷？”乔离喊了声，心想不对啊，孙大爷这个点应该已经休息了。

乔离出门朝四周张望了下，发现并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刚转过头却突然嗅到了一抹香水味。

他朝右边那条小巷看过去——一个披着长卷发穿着一身黑的女人正看看自己。

那张脸……

乔离心脏猛地一揪。

34、断翼（四）
乔离面色一僵, 握紧拳头，这个女人如鬼魅一般三番两次出现在他面前，这次，他绝对不会让对方逃掉！

他急匆匆朝顾依琳跑去, 原以为对方会像以前那样突然不见，可没想到, 顾依琳这次就站在原地不动，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像是专门来找他一样。

乔离在距离顾依琳一米的地方停下, 他眼神淡漠, 又透着犀利的光, 似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破。

顾依琳这次没有戴墨镜, 而是露出整张精致的面庞，似笑非笑。

两人相顾无言, 但气氛剑拔弩张着。

乔离说什么也想不通, 他会和最亲血缘关系的人走到这一步, 他以为顾依琳早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消逝了, 他带着悲痛的心去怀念她, 可对方呢？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什么也不说，任他一个人纠结痛苦着。

巷子里很安静, 几乎没有人经过，偶有一两声野猫的叫声传来。

乔离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也要在顾依琳面前保持冷静, 他压制住几乎要用胸腔内喷涌而出的情绪，低声道：“你是来自首的吗？”

顾依琳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很小很浅，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乔离不知道这声笑意味着什么，终于憋不住情绪，愤怒道：“你笑什么？”

“没事。”顾依琳的声音像是被细小的砂砾磨过嗓子那般，带着一丝沙哑，“看见你开心。”

“开心？”乔离发出一丝冷笑，“看我被刷得团团转，所以才开心是吗？”

顾依琳却突然道：“没，是看见亲人，所以才开心。”

乔离一怔。

藏在暗处的手动了动，他不动声色调好角度，随时做好追击准备，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亲人？你把我当亲人吗？我没看出来。”

顾依琳淡淡道：“没把你当亲人的话，你早就死了。”

乔离冷笑，厉声道：“我问你，我究竟是犯了什么罪，值得你这样对我？还是我根本就不是亲生的？还有前几次……林漠受伤是不是也是你弄的？”

他声音都哑了。

顾依琳借着灯光，目光肆无忌惮往他脸上流连，开口说：“长话短说。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死角。”

顾依琳朝乔离身侧看了下，说：“先把手铐收起来。”

乔离一僵，默默松开了手。

顾依琳继续道：“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现在我的处境也不好受，总之，你记住，十五年前的事情不是意外，天阳他……也不是杀人凶手。至于我为什么会活下来，抱歉，现在还不能说。”

乔离上前两步，“为什么不说？有人在盯着你吗？”

顾依琳脸上露出些许赞赏的神情：“还算聪明。你前一阵子去了那家书店？”

乔离皱眉，他感觉自己的行动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像是小丑一样。

顾依琳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等事情结束之后，你会明白一切。那张CD好好保管。好了，我不能再待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看来是要走。

乔离哪能让她全身而退，见她稍微动一下就动作迅速地朝她过来，哪知下一秒路灯“啪”一声碎了，周围一切陷入黑暗。

他视觉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阵鸣笛声——一辆黑色轿车就冲他开来！

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一时间也看不到顾依琳在哪，等反应过来之后，对方已经坐在了车上。

他刚准备去追，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乔老师！”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消失在这条巷子的拐角处。他对着巷子深处看了许久，才回头应了一声。

喊他的是于蕾，队里其他人都回去了，她跟林队在门口等了好久，也没见乔离回来，于是就出门看看。

正好就看见路灯突然炸了，而乔离就正好在路灯下，一动不动，背对着她。

她又喊了一声：“乔老师！”

乔离这才回头，月光浑浊朦胧，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于蕾朝路灯看了两眼，不可思议道：“这也太可怕了吧，什么豆腐渣工程，乔老师你没事吧，玻璃渣子没伤到你吧！刚才炸得那声响，吓我一跳，你居然还不躲开！”

乔离也没看她，只摇头：“没事，走吧，你宿舍也快关门了。”

于蕾点头，安静跟着乔离。不知道是不是她刚刚眼花，路灯炸之前，她似乎还看到了一人，就站在乔离对面，只不过身形相貌大部分被遮挡住了，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也认不出来。

不过乔离没提，她也就不再问。

……

两人送完于蕾，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折腾了一天都有些疲惫。

林漠换下鞋，突然问：“刚刚是谁？”

“嗯？”乔离脑中还在反复顾依琳那几句话，一时没想到林漠居然会问这个。

林漠这回直视他的眼睛，表情深不可测：“我说刚刚，在巷子里的人，是顾依琳吗？”

乔离一愣，片刻，苦笑道：“是。抱歉。”

“抱歉作什么？”林漠问。

乔离缓了缓，还是说了实话：“其实我犹豫了，她跑走的时候。”

林漠没正面回应他：“她既然能来，说明她有足够的把握不会被我们抓住。”

“十五年前的案子确实有疑点，”乔离想起对方那几句话，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CD，道，“让我好好保管着CD。”

“哦？那张CD是？”林漠没见乔离拿出来过。

乔离本来也没想隐瞒，将手上的CD递给他。林漠接过来一看，他平时不爱听音乐，也不懂歌的类型，问：“这盘里有证据？”

乔离摇头：“没有。我前几天在我家那边逛了会儿，看到一家书店，觉得眼熟就进去了，才发现是小时候我爸经常逛的那家。他喜欢披头士的歌，以前在家就经常放。不过这张……就是普通的光盘而已，没有录其他东西。”

林漠把手里的唱片前后翻了翻：“你倒着放过没？”

乔离脸上浮现一丝讶色，他倒是没想过。

“以前那种黑胶磁带，倒着录音，不会影响磁带本身的歌。”林漠把唱片打开，“要试试吗？”

……

两人也不敢瞎折腾，正着放倒着放快进着来都没有什么异常，看来这就是个普通CD。

乔离伸手，“啪”一声关掉了播放器。

林漠奇怪：“不听了？”

乔离：“再听该被人举报了，大半夜扰民。”

林漠顺手把光盘拿出来装回去，“她原话怎么说？”

“让我好好保管CD。”乔离看着林漠，神色不定，“还有，你之前受伤那几次，应该都不是她。听她的说法，她现在也像被什么人监视着。”

“这么说还有第三帮人，这群人在暗处，同时监视着顾依琳还有我们。”林漠皱眉，“不，他不是监视我们，是想杀了我们。”

乔离也赞同林漠的说法，从前几次交手时对方的狠厉程度就能看出——来者不善。

“所以这群人，应该跟十五年前你爸那件案子有关。”林漠问，“有可能，他们就是那场火灾的始作俑者。”

乔离沉默，过了一会儿，道：“我猜也是。”

此时半夜，寂寥静谧，两人彼此相望着，林漠突然把人推到浴室：“这样吧，我们先来个鸳鸯浴，整理一下思路。”

乔离：“……”

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了？

不过林漠说归说，大半夜的也没瞎乱玩，两人匆匆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空调温度有点低，两人共盖着一张毯子。

乔离重新理了一遍思路：“她说十五年前的案子确实有疑点，而且一直引导着我们去查案，但目前还没看出什么眉目。钱伦？江正宁？钱震？他们三个在某个方面确实存在着一定的联系，钱伦是钱震的儿子，江正宁给钱震做过心理咨询，还有，上回我在医院，遇到那群人了，路上没见过他，所以我怀疑是医院里的人暴露了我的行迹。”

“什么？”林漠还不知道这件事，严肃道，“那群人找到你了？”

乔离这才发现不小心说漏嘴了，赶紧转移话题：“也没有，就一个人。不过我还没出医院，对方就来了，还是有备而来。”

“你是说……”林漠直把对方头发擦了个八成干才收手，“江正宁？”

乔离点头：“我猜。”

“这个人交给我吧。”林漠狠狠揉他的头发，“你就好好在队里待着，别出门给人当靶子了。到时候看能不能从档案里找到一些线索，还有……那盘CD，随身带着吧，虽然暂时没发现什么疑点，还是自己身上比较保险。”

“嗯，如果想找到那帮人，还是得从十五年前的案子下手。只是……”乔离叹气，“时间这么久，要翻案哪那么容易。”

林漠看了眼手机，紧紧搂住乔离的腰：“别想了，睡觉。明天还有别的案子，先解决了眼下的再说。”

乔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黑暗的房间陷入安静。

过了会儿，就听见乔离无可奈何的声音：“不是说睡觉吗？手还不老实？”

35、断翼（五）
第二天一早, 林漠和乔离两人刚下车，就被门口那乌泱一堆人惊到了。

十几人年轻人面壁思过，手里拿着几张纸，江一天正在旁边大声念到：“从今天起, 我发誓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那十几个年轻人跟着一起：“从今天，我发誓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零零散散, 有气无力。

江一天恨铁不成钢：“声音大点！一个个都跟没吃早饭一样！年轻人，刚刚看你们打架劲儿挺大啊！来，快, 一会儿还有三千字检讨, 不写完不准走！”

于是发出一片哀嚎声。

乔离看着面前这一堆人, 笑道：“怎么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林漠看着他, 说：“估计打群架的。”

乔离没再说话，两人在楼下买了早饭顺便带上去, 一进办公室, 看到于蕾端端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林漠惊讶道：“这么早就来了？”

于蕾笑得灿烂, 朝气蓬勃的, “早睡早起, 对身体好。队长，乔老师，咱们今天要做什么？”

林漠看她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想起了自己刚到警队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每天像打鸡血一样，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不过他也庆幸, 这种劲儿没有在日常逮捕偷鸡摸狗的小案子里消磨掉。

乔离走到座位上，从那一摞书里抽出基本档案：“这是前几次案子的笔录，需要整理一下。”

于蕾兴奋接过：“好！”

她看了一会儿，眼睛就不由往两人这边瞄。

哇，这两人早上一起来的。哇，这两人现在靠得好近啊！啊！好配啊！我搞到真的了！

于蕾压制着内心的小九九，一边暗自兴奋着一边整理着笔录。不一会儿，队里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到了。

叶念念今天穿了双半高跟，上面还镶了排水晶珠子，发梢微卷，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她按完指纹，一看于蕾都来了，惊讶道：“来得挺早啊！”

于蕾打过招呼。

八点半一到，林漠把椅子拉得铿锵有力：“开会！”

会议内容跟昨天差不多，不过又重新理了遍头绪，发配了下任务。

林漠把任务分配下去后，问：“死者家属来认尸了没？”

高策摇头：“还没，看来只能走一趟了。”

林漠点头：“行，我跟阿四去就行了，你和念念负责查监控。”

高策“嗯”了一声，“不过这家人心真的大。按说就算出差的话，一个多星期联系不上也该着急了，结果这公示栏都挂好久了，也没个人来认领。”

叶念念怼了口茶，把空调开到最大：“不会是这家人也出了意外？不过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可能不太关注公安局官网。”

司世堂：“或者说爷孙三人关系比较冷淡，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是有可能的。”

林漠拿上包：“都有可能，反正地址都已经有了，咱们走一趟吧！”

乔离也跟上：“我也去吧，闲着也是闲着。”

林漠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查十五年前的案子了？正好有时间。

乔离挑眉，回应他：没事。先把手头上这个案子解决了。

这一来一回，差点把于蕾的血槽掏空了！

啊！我的两位上司每天都在眉目传情怎么破！

她吞了吞口水，今晚她室友的漫画有题材了。

高策和叶念念对着昨晚从交通队兄弟那调来的监控开始快速浏览，主要是查找死者孙力民的那辆大型车都在哪条路上出现过。

于蕾快速把档案整理完了，也加入了监控组。

……

孙力民住的幸福花园小区，楼层低，外观旧，但因为是学区房，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林漠好不容易在这拥挤的道上找到了个停车位。三人下了车，七拐八拐才拐到了孙力民所住的单元。

楼梯阴暗潮湿，司世堂有些夜盲，相当于摸黑前行，忍不住骂出声：“你说这破地方为什么能卖这么贵？我的天，能住人吗？还没灯，大晚上上楼不得摔死。”

林漠在前面三两步就爬完了，回头看他：“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摸黑爬楼梯这算什么？还没让你在臭水沟跪着爬半小时呢？”

司世堂终于也跨上了最后一层，嚷嚷道：“我难道没爬过吗？”

乔离回头，惊讶道：“你还爬过下水道？”

司世堂还来劲儿了：“你司爷什么没干过？无所不能。”

林漠想起来，他还真爬过。

两年前有个幼童绑架案。受害人是个六岁大的孩子，刚报警被撕票了，尸体就在下水道里藏着。那时候司世堂刚来队里一年，一个富二代来这破穷警队里，开的车比赵局还贵，穿得一件衬衫是工资的五倍。

但当时司世堂知道这个消息后，二话没说，绑上绳子跟着他一起进了下水道。里面又臭又暗，他们俩就头顶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靠着微弱的光，几乎半跪着前行。大约磨了半小时，才从破损的墙壁夹缝里找到了那具小小的尸体。

其实林漠都明白，几年下来，这人的初心从未变过。

他看着眼前还在给白T恤弹灰的男人，故意嫌弃道：“别弹了，一会儿还要脏。”

司世堂苦着脸：“刚买的，唉，我怎么就这么时运不济呢！”

乔离在一旁调侃道：“前天是新鞋，今天是新衣服，阿四你消费能力是不是比念姐还强啊！”

司世堂：“生活不易，司司叹气。家里姑姑太多，没事就拉着我逛街，我现在连夸人都已经找不到词了。这些都是她们逛完街后顺便买了件犒劳我的，没办法，靠脸吃饭钱来得快。”

“别废话，一会儿做好笔录。”看来孙力民家没有安门铃，林漠把手伸进铁栅栏里敲了几下，声音沉闷有力。

不一会儿，两人听见一阵沉重迟缓的脚步声。门后传来声音：“谁啊！”

林漠又敲了两下：“警察办案。”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狐疑警惕看着两人：“你们找谁啊？”

林漠：“是孙力民家吗？”

老人点头，几人在站在那里聊了几句，老人就把门打开了。

他是孙力民的父亲，叫孙正国，家里还有个孩子，叫孙强，上小学三年级。这些都跟林漠他们查到的消息一致。

孙正国得知自己儿子孙力民已经死亡的消息后，一时无法接受，悲痛无比。看上去颤颤巍巍的老人一边拽着司世堂的手不肯放开，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含糊不清，但大概也能知道是在说他儿子。

看这样子，暂时没办法调查了。乔离往客厅四周扫视一圈，屋内装潢老旧，天花板很低，窗户那边围了个狭小的厨房出来，客厅正中间摆了个电视，沙发面前有张茶几，再往右就是阳台。不过这屋子坐北朝南，阳光照进来后很是通透，逼仄导致的压抑感倒没有那么强了。

乔离低头随意一瞥，却意外发现了个东西。

他见孙正国还坐在那拉着司世堂哭诉，不好大声说话，只拍了拍林漠，问：“他们家的孩子孙强，是个男生吧！”

孙力民家就一个孩子，名叫孙强。林漠点头：“怎么了？”

乔离下巴往茶几那边微微一扬，示意让他看过去。林漠定睛——那是一个洋娃娃礼盒。

虽然是男孩子，但不喜欢玩弹珠陀螺之类的也很正常，像以前他小时候，童童就不喜欢玩一般男孩子爱玩的。

想起童童，林漠的眼睛暗了会儿。

乔离拍了拍他，解释道：“我看上面没落灰，外包装也很新，应该是最近才买的。三年级的男生，爱玩这个的应该不多吧。”末了加上一句：“不过也不排除他爱玩这个的可能。”

林漠往老人那边瞥了眼，老人还拽着司世堂的手不肯撒，眼睛都不往这边来一眼。他直接把那个装娃娃的包装拿到茶几上面来，顺手拆开，里面是空的。

“说不定是送别人的。”林漠将东西放回去，“可能家里有亲戚孩子之类的，小孩拿着娃娃就走了，把包装丢到这里不拿了。”

乔离却直接否认了：“不对。”

林漠刚抬眼看他，“为什——”还没问完，他就突然懂了乔离为什么要说不对了。

顺着对方那边往后看去——阳台上挂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

他转过身，不得不打断还在哀泣的孙正国：“现在家里还有别人吗？”

突然有人说话，孙正国这才止住哭声，声音沙哑苍老：“强强去上学了，他妈早死了，本来还有个顶梁柱撑着，这回连爸爸都没了，我们强强要成孤儿了……”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问题没答到点子上，林漠继续生硬问：“我是说，最近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小孩来过？”

刚问完，孙正国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林漠挑起一边眉，跟乔离对视一眼——有问题。

孙正国拿起桌上的抽纸擦了下涕泪横流的脸，“没，最近没，强强以前还带小孩过来玩，这阵子都没了。”

林漠没直接把阳台上那件裙子说出来，不动声色道：“那他以前都跟哪些孩子玩？班上同学吗？”

“挺多的。我一时想不起来名字了。”孙正国年纪大，腿脚看上去也不太灵活，可能记性也不好，记不起来孙子的朋友也是正常的。

林漠见差不多可以调查了，按照惯例开始询问一些问题，大概知道了孙力民的公司和社会关系。

司世堂见这两人站起身，一副要告辞的样子，惊讶道：“这就走了？这才问几个问题？”

林漠很是无情：“剩下的都交给你了，我俩去孙力民公司走一趟。你记得要好好问，顺便等着他孙子回来，问问他孙子有哪些朋友，小女孩。”

司世堂：“我一个人？”一般刑警队不给单独行动，怕出意外。

林漠脚步都不停一下：“你是女生吗？上厕所还要拉一人？”

司世堂不甘示弱：“那我万一出什么事了呢？”

“你能出什么事？”林漠道，“兵分两路，省时间，这边靠你了。”

司世堂无奈：“不一起吗？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哎——你们还真走了！小乔离，你可要走了吗！啊！”

门被带上了，隔绝了声音。

司世堂暗骂：冷酷，无情，残忍，不择手段！这对夫妻档简直太欺负人了！

36、断翼（六）
乔离跟着林漠去了孙力民公司, 转了一圈，俩小时，终于查出来个跟死者有关系的人。

是个女人，叫小丽, 一听就是化名。

两人又火速奔去小丽的住处，这地方跟孙力民家还挺近, 周围交通便利，是个新住宅。

门铃按了两下，里面有个娇滴滴的女音传来——

“谁啊？”

这声音听得林漠一身鸡皮疙瘩, 沉着嗓子道：“警察。”

不出一分钟, 门开了, 但还拉着根链条, 门缝里出现一张有些憔悴的素脸：“有证吗？”

林漠和乔离两人都掏出证件。

小丽透过门缝斜着眼仔细盯着看，林漠怕她头被卡住, 主动说：“不然我们就坐楼梯上跟你聊, 不用开门。”

估计是个单身独居女性, 不敢给陌生男子开门也实属正常。

谁知小丽反而把门打开了, 慵懒说了声：“进来吧。”

不得不说, 虽然面前的女人年纪已经过了三十，面容憔悴苍白，但眉梢眼角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勾人, 睡衣勾勒出玲珑成熟的线条，自带熟女的韵味。

小丽来到冰箱面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又拿出两个玻璃杯，招呼道：“随便坐，两位喝点什么？”

“不必了。”林漠一边谈话一边观察着周围，“警察办案，请配合我们调查。请问你认识孙力民吗？”

女人手顿了一下，但瞬间就恢复了正常，语气与先前并无二致：“认识是认识，但不太熟。”

“听孙力民公司的同事说，他平时跟你来往比较多。”林漠仔细盯着小丽的表情。

小丽端着两杯水款款走来，笑道：“以前熟，现在基本不来了。”

“多久没来了？”

“快半个月了吧。”小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顺手点了根烟，“可能没钱了吧，或者有新人了。没办法，谁叫我年老色衰了呢。”

林漠刚想问话，就感觉手臂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侧身，乔离正歪着头，靠在他耳边问：“她是孙力民女朋友吗？”

林漠愣了会儿，对上乔离那双冷清中又带着疑惑的眼睛。

还真是天真啊！

林漠小声道：“一会儿告诉你。”

他咳了声：“家里就你一人？”

小丽点头：“是啊。”

林漠挑起一边眉，刚才他在鞋柜角落里看到了一双男款鞋。不过他也没提起这件事，只不动声色道：“那你最后一次见孙力民是什么时候？”

小丽想了会儿：“记不起来了，他长那么普通，我这人又多，哪能记得住？”

这回乔离是彻底听不懂了，什么人多？什么长得普通？

直到一个房间门被粗鲁撞开，粗狂的男音从由远及近——

“卧槽！你他妈还整不整啊！再不整老子可就穿衣服走了！”一个裸着上半身的体型臃肿的男人直接冲到客厅，对着小丽大吼大叫，“都这么长时间，老子都软了！”

乔离：“……”

小丽那眼睛都快眨到天边了，但男人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吼完后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林漠乔离两人，眼神一变，语气也轻佻起来：“哟！够可以的啊！胃口够大的啊！都知道拉俩小年轻来陪你啦！”

乔离本以为是两口子，想开口解释，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那男人继续嚷嚷着——

“哟！这小白脸怪可以的啊！多少钱一次啊！不少钱吧，你这几年挣得挺多啊！”

“行，正好老子也没劲了，你跟这俩小年轻玩吧，钱不给了啊！”

乔离：“……”

他盯着对方，这下总算明白了小丽的职业。

林漠眼看着乔离耳朵一点一点变红，心里忍着笑，面无表情得掏出警官证：“警察办案。”

男人傻了，终于反应过来，挡着自己的一直裸着的上半身，这才觉得尴尬：“那什么……警察大哥啊，我这……跟我媳妇闹别扭呢！你别在意啊！你要查案是吧，查……查什么啊！我们这里没有黄赌毒啊！”

小丽实在忍不住了，斜着眼骂了句：“傻逼。”

乔离咳了一声，移过视线。

他就想来破个案，怎么就顺便打黄扫非了呢！

……

孙正国这边情绪终于控制好了，司世堂的短袖差不多也要报废了。他刚想开口问关于死者的一些问题，门就打开了。

进来一个胖胖憨憨的小男孩，声音细细地叫了声“爷爷”。

这应该就是孙正国的孙子，孙力民的儿子孙强了。

孙正国见孙子回来了，眼泪早抹干净，“嗯”了一声，拍了拍司世堂的肩膀：“叫叔叔。”

司世堂微笑道：“乖，叫哥哥。”

孙强：“叔叔好。”

司世堂：“……”

行吧，叔叔就叔叔吧，反正他也快奔三了。

孙正国哭了一上午，也没心思给孙子做饭，只掏出钱给他让他自己出门买点吃的。但孙强好像是知道家里出了事，一直待在孙正国旁边，也不肯走。

先前林漠走的时候，司世堂就发现了在阳台上挂着的那条粉裙子，但老人记性差也一问三不知，这下他可以直接问小孩。

“你好，你叫孙强是吧。”

男孩点头，手抓着爷爷的衣服不肯放开。

司世堂心想，我这长得还不够和善，要是让之前走的那两个来问你，一个吓死你，一个冷死你。

他放松了声音，先是问了几个很平常的问题，等到孙强的戒备心没那么警觉时才开始正题。

“你跟你们班女生玩的怎么样儿？有关系好的吗？”

孙强想了想，回答：“都一样，我都喜欢她们的。”

司世堂：“……”还挺花心。

他继续问：“那你最喜欢跟谁玩？”

孙强这回回答的不假思索：“喜欢最好看的那个。”

司世堂觉得他就快问不下去了。

……

高策跟叶念念这边，监控一看就是一天，但三人还没回来。

于蕾给两人都冲了杯咖啡：“策哥，念念姐，水刚倒的，有点烫。”

两人道了声“谢谢”后，叶念念去阳台那边狠狠伸了个懒腰：“我的天，我快不行了，整个人都快废了，想我大好身手为什么要窝在这查监控？简直浪费人才！”

于蕾虽然才来警队实习没几天，但性格活泼开朗，早跟队里那堆打成一派，自然也知道叶念念连续几年散打满贯的事，由衷敬佩道：“念念姐，你看起来这么瘦小，居然能打得过那么多男的？还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男警察。”

她是真心觉得叶念念厉害，这么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警察，她特别崇拜。

高策眼睛倦得很，对着水蒸气，伴着咖啡香准备听叶念念的自夸彩虹屁，没想到对方这回真没夸自己。

“怎么可能赢得过他们？”叶念念笑着说，“他们让着我而已。”

于蕾：“这样啊！可是也很厉害了吧！”一队里唯一一个女队员，身手这方面应该不用说。

高策惊讶回头，眼皮上挂着水滴：“真的假的？”

叶念念挥着拳头，作出几招假打招式：“当然是真的，不过也就几个人让着我，比如头儿这样的，阿四肯定是打不过我，小乔离的话，我感觉也打不过我，哎？阿策，下回你别让我了，咱们真枪真刀的来一场！”

高策结巴道：“好……好啊！下次再说。”

下次个屁，没有下次了，他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的！一点都没让！然而还是赢不过叶念念这个女人！

“不过这仨怎么还不回来？”天马上就要黑了，叶念念顺手给司世堂打了个电话，“在哪儿呢？”

“马上回来了。怎么了，想我了？”

叶念念早就习惯他这么说话，无动于衷道：“我怕你没吃饭被自己丑死，特意提醒你。”

司世堂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马上就回来了，想吃什么？”

叶念念毫不犹豫：“奶茶。”

她看了一眼于蕾，又加了一句：“两杯。”

司世堂无奈：“行吧，等着我啊。”

……

晚上九点，刑侦组会议。

高策将监控调至某个画面，因为是晚上，路灯昏暗，导致画面不清晰，他将其中一辆车牌放大后道：“这是死者孙力民的货车，这车目前不知道下落，估计是在哪个废铁场隔着，但可以确定他一个星期前确定经过案发现场那条公路。”

于蕾对着画面好几秒才看清那是什么数字，不得不感慨——刑侦队里的人本事真大，这眼力比狗仔还牛。

林漠沉声：“能看到人脸吗？”

如果是按他们推测那样，孙力民是出车祸之后被丢弃在树林里的，那这辆车不可能凭空失踪，肯定是撞他的人开走的。

如果能查到脸的话可以省不少时间。

高策摇头：“这个看不到，主要晚上光线不好。不过已经将范围锁定在三辆车里面了，接下来就主要针对这三个车主进行调查。”

林漠点头：“那车主这块，就交给你了。”

高策点头，但还是问了一声：“怎么？这案子还有别的隐情？”

“有，还真的有。”开口的是司世堂，“我在他们家阳台上看到了一件粉色裙子，后面我又去别的地方看了下，还有不少小女孩的用品。”

高策和叶念念：“怎么回事？他们家不是就一个男孩吗？亲戚家小孩？还是领养的？”

林漠摇头：“应该是没有的。自从孙立民的妻子死了以后，他没有再娶，只是偶尔去熟人那里嫖。”

说到这儿，乔离又转过头，他想起下午意外的打黄扫非事件就有点头疼。

这话题对于于蕾一个实习生有点敏感，林漠三言两语带过：“那个女人叫小丽，孙力民是她的常客，只不过最近半个月没来了。”

“小丽最后一次见孙力民，对方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众人都盯着他。

林漠开口，一字一顿道：“最近不来了，家里还有个小的。”

几人一顿，办公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司世堂才说：“还有，我去了孙强学校一趟，他们学校最近，有个女孩失踪了好几天。”

“是孙强的同桌，名字叫张婷。”

37、断翼（七）
空气中弥漫着发酸的味道。

“吱”一声, 门又开了。张停穿着破旧的不合身的衣服，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抵在衣柜的小角落里面，她浑身颤抖, 但因为长期处于黑暗里，又早已习惯了一切一般。

她似乎以为只要这样, 对方就看不到自己。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

脚步声缓慢靠近，沉甸甸的，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停滞黏腻起来。

孙正国拿着一个瓷碗, 边上破了几个小口, 里面装着难得丰盛的一餐。他把柜门打开, 风烛残年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飘荡。

“来啊, 过来。”

那声音破败不堪，嗓音像是被石子刮破了一般, 听着就叫人难受。

张婷一天半没吃饭了,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几天了, 只知道自己饿的头晕眼花, 柜门一被打开时饭香味顿时塞满了她整个鼻腔。

她好饿, 她想吃东西。

孙正国开了柜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见她一直缩在里面不出来, 也不为难她，顺手拉起凳子坐在衣柜门前看她，自己嘴里不断重复着一些话。

“不吃饭吗？想饿死去找我儿子吗？”

“我的儿子死了。”

“儿子死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孙正国一直自言自语着, 张婷也不知道懂没懂他说的什么，只一寸一寸移到碗面前，趁着面前人不注意，把碗拿到了衣柜里。

这次有勺子，她舀起一大碗米饭就往嘴里塞，却因为心急太快一下子呛住了。

十岁大的孩子此时眼中失去了光彩，浑身都黯淡着，完全没了孩童的朝气天真，只知道一个劲儿往嘴里扒拉着饭菜，风卷残云的速度令人咋舌。

“咳咳咳咳……”张婷因为吃的太快被呛的眼泪都留出来了，却捂着嘴巴不肯将嘴里的饭菜喷出去一粒，只闷闷地咳着，咳完之后又开始咀嚼起来。

孙正国看着他，眼神直勾勾却又阴森，却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下一步动作。

一碗饭很快就消灭了。

孙正国收起碗，站起身，吓得张婷尖叫了一声。

老人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叫什么？你又哭什么？该哭的人是我。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儿子都没了……儿子没了，我和强强怎么活？”

张婷留着眼泪，却不敢发出声，因为之前几次，她只要哭出声来，就会遭到一顿毒打。

而对方依旧还在不断念叨着，与其说是在对话，不如看成自言自语：“儿子没了……儿子没了，对不起，对不起，你也怨不得我了。”

而孙正国说完了这句话便没有了下一步动作，脚步迟缓地往房门走去。

张婷的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

衣柜门锁闭，她藏在几件旧衣服之间，目光悬空，脑子渐渐混沌，眼睛也开始睁不开……

……

孙强回到家，今天爷爷依旧没给他做饭，空荡的厨房里没有人影，爸爸不在，爷爷也不在，他没进房间，只站在客厅里喊：“爷爷，爷爷！”

孙正国迟钝的声音透过房门闷闷传来：“在呢，放学了啊。”

孙强：“今天有两个叔叔找我了。警察叔叔。”

孙正国拿着绳子的手顿了一下，摸着他的头，语气平淡，但又多了那么几分颤：“没事吧，找你说什么了？”

孙强摇头：“没什么，问了我几个有关爸爸的问题。还有我同桌张婷的。”

孙正国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怎么说？”

孙强摇头：“我说好几天没见到她了，然后那两个叔叔就没再问我，我就回家了。”

孙正国没说话，也没再提这件事。只抽了几张钞票塞给他：“乖，下楼随便去买点吃的，然后继续上学啊，晚上先不要回来了，去你外婆那住一晚，爷爷收拾一下房间。”

孙强盯着他爷爷手上那根绳子看了会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嗯”了一声，背着书包就走了。

孙正国听到门被带上的声音后才松了一口气。

孙立民死了，他是万万没有料到的，这对于他来说是场具有毁灭性的天灾人祸。但更糟糕的是，警察已经注意到了他。

虽然不是一件事，但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张婷在自己这里，那这个家就一切都完了。

怎么办？

孙正国将目光落向这间储物室的门上，眼中说不出的幽暗——对不起，只能你死了。

只要没有你，就不会有哪些麻烦。

孙正国握紧绳子，像是下定了决定一般，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张婷应该睡着了，毕竟刚才的饭菜里面，他下了过量的安眠药。那些安眠药是他因为这阵子睡不好才去医院开的，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用途。

他轻轻打开衣柜，里面的小女孩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

林漠手贱一直对着门铃狂按，就跟参加综艺节目抢答一样，手速不愧是之前三十几年单身练出来的。最后连乔离也看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别……按了。”

林漠手也没停下，还强行给自己解释道：“我这从心理防线击破他，万一他要在是里面干坏事儿，这声音可以吵得他心神俱乱，手头的事儿也没法做了，不得不过来开门。你不是研究过心理学吗？我这种做法是不是在你们那还有专业名词来解释，叫什么？”

乔离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两个字：“缺心眼儿。”

林漠：“……”

好在方法虽烂且不道德，效果却不错，门很快就开了。孙正国开了门看见他们之后并不表示惊讶，反而一副要请人进去喝茶的表情：“两位警官啊。快进来吧，这么晚了。”说完就自己独立往屋内走去，没再看两人。

林漠偷偷往乔离那边贴耳朵：“不会是毁尸灭迹了吧。”

乔离往前走了几步，老房子里带着些许木头和家具的腐朽味，他摇摇头：“没有血腥味。”

说话间孙正国已经将两杯水放在了茶几上，指着沙发：“坐吧，别站着。”

林漠摆手，也不跟他来虚的，反正一会儿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带回局里去。他犀利的眼神朝对方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今晚来也没别的事，孙强呢？现在小学也要上晚自习吗？上到几点啊？”

孙正国看了看两人，淡淡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没法跟孩子交代，就让他先去他外婆那儿住两天，正好他想他外婆了，我也好处理处理家里的事。”

他说的家里的事应该就是料理孙力民的后事吧。

林漠理解道：“也好，小孩子看见这些也不好，容易留下阴影。既然孩子不在，我们就好好谈谈吧。”

他往后一转，对着阳台说：“我记得……原本这里挂了一件粉色裙子，现在怎么没有了？你拿下来给你孙子带到外婆家去穿了？”

乔离：“……”

连他都听不下去了，这嘴真是有够损的。

孙正国噎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安，但立刻就恢复了：“没，收起来了，本来就是上回亲戚家的小孩来玩，挂一天干了就收起来，准备送回去。”

林漠还没开口，就听见“咚咚咚”的砸门声，一下一下的，震的桌子上那两杯水都开始荡起旋儿。

三人都往门口看去，这大半夜的，这么来敲门的都不会是善茬。“你们家不会欠债吧？”林漠看了孙正国一眼，“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去开。”

林漠对着猫眼那眯了一下，正好对上高策那张变形的脸，纳闷了打开门，还没说话就被一股儿巨大的力量撞得连退好几步。

撞他的人是个女人，头发散乱，此时正哭天喊地、声嘶力竭得揪住孙正国的衣领，“你们把我女儿关到哪去了！我的女儿！快说！快说！我的女儿在哪？你们还是人吗？我的女儿呢？”

女人边说边哭，也不知道拿来的力气，刚才林漠开门的时候都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这会儿孙正国被他拽得快憋出一张猪肝脸了。

高策连忙冲上去把人分开，生怕再出一条人名：“同志，你先松开，松开，案子交给我们，我们会调查清楚，你先松开好吧，好吧，先……先松开。”

乔离也是没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之前在局里说好了他跟林漠先去孙正国家探情况，高策跟司世堂去张婷家那里调查，看到这情况，他也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一边帮高策分开两人一边问：“阿四呢？”

“中途被崴了脚，现在还一瘸一蹦着过来呢。”

林漠直接将手铐往桌子上“啪”一放，“麻烦各位了，跟我们去趟警局吧。”

高策和林漠正架着人回去，乔离准备趁这时间把屋子全都搜一遍，可翻遍了几个房间，他把能藏身的地方都翻遍了，连那件裙子都找不到。

怎么会？乔离站在沙发上沉思，主卧、洗手间、储藏室、衣柜，甚至连抽屉他都找了，可是什么也没有。这么短的时间连抛尸也没有时间吧，他们上午才过来，晚上又来了一趟，就算是白天孙正国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一没有壮年的力气二没有交通工具，怎么转移张婷的呢？

林漠和高策他们带人先回局子去了，房间里安静得吓人。乔离在这种安静中搜刮着客厅里的一切，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个寻常的东西上。

这时屋外正好传来动静，司世堂蹦跶着推门，见屋里就乔离一个，纳闷扯着嗓子喊：“怎么回事啊？怎么就你一人啊，他们还是人吗？”

乔离眼睛没看他，只将苍白的手指往嘴唇中间一放，“嘘”了一声。

可怜司世堂一只脚，扶着门连大气都不敢踹——毕竟刚才乔离那眼神太吓人了。

乔离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司世堂那边走去，吓得司世堂以为自己认错人了，眼前这人有可能是换了张皮被人伪装的，他吞了下口水，也不敢说话，在乔离离他一米外的地方终于停下来时松了口气。

法医穿得单薄，背影看上去瘦弱，从鞋柜右边提出一个大的行李箱，箱子是黑色皮质，上面很干净，只有少许拉链里落下的灰尘。

司世堂终于忍不住了：“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乔离没理他，只轻轻将行李箱放平。

司世堂一跳一跳移过去，又艰难蹲下来：“什么啊？这箱子我家里也有一个。不过头儿他们都回——”

“嘘。”乔离终于说话了，“你听——”

“呼吸声。”

司世堂眼看着乔离将拉链拉开后，一个散着头发的身形纤细的小女孩躺在那里，身上是先前挂在阳台那件的粉色裙子。

38、断翼（八）
叶念念憋着口气跑到了三楼, 一眼就看到站在病房外的乔离和司世堂，她暗叹了声幸亏今天穿得不是高跟鞋。

“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叶念念止住脚步，上气不接下气，盯着两个人的脸道, “怎么你们俩都是一副衣衫不整肾虚的样子？该不会……”

“念念……”司世堂也是服了她的脑回路，面无表情的同时带了点委屈, “你看不到我的脚崴了吗？”

叶念念低头扫了一眼他被纱布裹住的脚，话锋一转：“那小女孩呢？怎么样了？我已经通知了张碧眉，头儿带着她呢。”

张碧眉是单身妈妈, 张婷算是她的心尖肉, 所以焦急程度可想而知。

她话音刚落, 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就冲过来, 直直晃着叶念念的上半身。叶念念一大早从家赶过来，没来得及吃早饭, 差点被她晃晕了。

“我女儿, 我女儿在哪？！”张碧眉面容憔悴, 她那张平日里精心保养过的脸一下子就打回了原型, 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 “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我女儿在哪啊啊啊……”

叶念念眼花缭乱，逮了个孔隙反抓住对方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冷静, 冷静，你女儿没事，只是受到了一些惊吓, 现在在里面睡着呢。”

“我要进去看我女儿！我要进去！”这些口头安慰都无法说服张碧眉，她的情绪依旧平静不下来，“我要进去看我的女儿！”

叶念念叫来了医生，在医生的陪同下，张碧眉进了病房看到自己女儿带着心跳躺在床上时，情绪才缓和下来。

三人皆松了一口气。

医院的食堂早上没多少人，司世堂猛吸了一口豆浆，又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道：“话说这也是巧了，家里有人出车祸死了，顺着查没想到他本人还是个绑架犯。”

和司世堂一比，乔离的吃相就显得斯文许多。他舀起一小勺粥，脸色凝重道：“不止是绑架犯。”

叶念念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该不会这小女孩已经被……”

乔离抬眼，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琥珀色的眼珠中满是淡漠和冷峻，因为熬夜而出现的红血丝更是加了几分戾气。

这眼神让叶念念不寒而栗，一瞬间就明白了。

“禽兽。”她低低骂了句。

乔离再次低下头，声音像是书房中山水画上笔尖浓墨重彩后的那一抹氤氲，轻飘飘的，却能直扣入人心上：“可能最让人寒心的，就是洋溢着朝气的女孩子，刚发现这个世界多美好时，却总有人站在黑暗里，想着怎么染指，怎么毁灭。”

两人皆是一愣，再怎么往自己送吃的也是食不知味。司世堂想起他跟乔离昨天半夜里在那个狭小到令人无法呼吸的行李箱中找到这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儿时的心情——让人心颤，猛地一揪，心脏直直坠下。

行李箱陈旧不堪，也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还带着股陈年腐朽的味道。里面正装着一个鲜活的灿如朝阳的生命——她安静地蜷在那里，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但她的姿势又是极为依赖的，像是进入了子宫那样，找到了生命起源最温暖的地方。

那一瞬间像是静止的，一副油画一般。

司世堂也多么希望那是油画，那样他就可以带着欣赏艺术的心情来赞扬或批判这副凄美写实画。可惜这些都真实的可怕——微弱到不可听闻的呼吸，残留于指尖的温度，还有十岁女孩儿细腻却残损的皮肤。

他如鲠在喉，到嘴边的早饭再也咽不下去。

……

审讯室里。

林漠也不敢多暴力，上回他就因为声音大把一个嫌疑人气得高血压上来被老赵骂了个狗血喷头后又顺带写了三千字检讨，这回审问的又是个老头，他压了压脾气，尽量把语气放平。

“什么时候把受害人关在家里的？”

“九天？”

张婷失踪时间倒是能吻合上，学校那边因为中途开了个小型运动会，放了五天假，学校那边不知道也很正常；张碧眉那边因为出差在外地待了一个多星期，张婷一贯比较乖，以前也有过出差一个多星期的时候，所以家长那边也没有想到小孩会丢。

林漠接着问：“合谋？还是你自己？”

孙正国脸上皱纹更多了，加上各种挣扎的神情，看上去像是病入膏肓的风烛老人。

等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漠和高策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自己，都是我弄的，跟我儿子没关系。”

林漠冷笑一声：“你以为多正义的事呢？要我给你发个锦旗？说吧，为什么绑架。”

孙正国捋了捋，还真一五一十交代了犯罪事实，无非就是精虫上脑，一时冲动的狗屁理由。当然他们一队这些年也都见识过不少这些为了一己私欲犯罪的案子了。

普通又频繁。

关了一夜，审了大概两小时，终于结束了。林漠和高策熬红了眼，面对面坐着，隐约出没在一片缭绕的烟雾里。

于蕾一进门就被这二手烟尾气熏得睁不开眼，才发现两个人影坐在那里吞云吐雾。

“林队，高哥，你们这一大早就比较抽烟吗？”于蕾两三步冲过去把阳台的窗户打开，“一会儿念念姐过来又要骂人了。”

林漠把只抽了几口的烟灰缸里，“她应该不过来了。”

“念姐请假了？”

“去医院了。”林漠没再跟她废话，直接扔给她一沓文件，“刚审的笔录，整理一下，看还有哪些漏洞，回头在内网上存一份。”

于蕾接过，敢情实习生就是过来当文员的啊，她还想着经历一些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呢，不然这几年医学院白上了——结果她每天过来打卡，除了给这几个老大爷端茶送水之外还要把文员的事一并做了，太幻灭了。

不过领导吩咐的事情她也不敢不从，接过一看才发现里面记得是什么。

“他……”于蕾艰难开口，“那……那小女孩还好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路上遇到尸体，尸体的家属还犯了绑架和强奸罪，这他妈……

于蕾一向最讨厌犯强奸案的人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样的人就应该判他死刑，这么老了还出来祸害别人，简直禽兽！赶紧关起来赶快枪毙吧。”

高策端起桌上一缸子菊花茶漱了漱口：“枪毙不太可能，可能关个十年八年就会放出来。”

于蕾震惊脱口而出：“什么？！”她不太敢相信，指着文件喊：“这……这白纸黑字，他画押了的，怎么就十年八年就给放出来了？我没学过法律我不知道，但这种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罪名，刑法不至于这么轻吧！！！”

高策能感觉到年轻女孩的怒火和惊讶，反问她：“你在哪里看到他承认强奸罪名了？”

于蕾懵了，说话都结巴：“这……这不是明摆的吗？他拐了未成年，也没要赎金，是为了什么，这应该猜都能猜得到吧。”

林漠起身，带着刚抽完烟的那种低沉和沙哑：“你也说了，是猜。”

于蕾一怔。

林漠见她不说话，拍拍她肩膀以表安慰，“好好整理，我去趟医院，放心，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我们会尽力去查。”

这一刻于蕾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让眼前这个看上去年轻又带着匪气的男人当队长。他的一句话就能让人心安，令人不得不信服他——仿佛只要是他说出口的东西，就没有食言的。

林漠出门的时候给乔离打了个电话，确认张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服用的安眠药太多，暂时醒不来。

他把警车开得偏移激进，趁着乔离不在的时候上演了一把速度与激情。

到医院的时候，林漠隔老远就听见司世堂在那鬼哭狼嚎。“我的天，念念你轻点！你轻点，我快不行了！你这手法太牛逼，我真的受不了了！”

简直不堪入耳。林漠三两步走过去：“医院禁止喧哗知道没？看你这没出息的，居然被一块石头崴了脚。以后出去别说是我们一队，哎，就说是江一天他们队的。”

叶念念正给他冰敷呢，听到这话抬眼惊讶道：“不是说追犯人才崴到的吗？”

司世堂：“……”

完了，没兜住，乔离还非常懂事的帮他圆谎，结果这老男人一来就坏事。

林漠随意往那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脚踝上拍了一把，司世堂立刻给他来了个现场版男高音：“啊啊啊啊！！！”

叶念念捂住他的嘴：“嘘，男人，要学会隐忍。”

司世堂一个白眼差点翻不回来，喘了两口气才被松开嘴，一松开就指着林漠破口大骂：“我的天你有毒啊！我这脚都这么肿了你还这么对我！你想逼我辞职就直说，我还真就不辞职，在队里跟你刚到底了！”

林漠被他逗乐了，朝乔离身边一坐，直接揽过人肩膀，“张婷还没醒？”

乔离点头：“刚醒了十分钟，不过家属在陪着呢，我们也不好进去问什么，再等等吧。你那边怎么样？”

林漠道：“孙正国承认了，不过肯定也不会就此结案，还有很多疑点没解开，主要还是要从张婷这边下手。”

司世堂被刚刚林漠那一拍差点升天，此时正倒在长椅上苟延残喘着，叶念念手上的劲道放轻了些，说：“不然这边交给我吧，她现在可能因为心理阴影惧怕男人，所以我待在这等着，你们先去查案就行。”

两人都同意，准备先去趟学校再去趟小区，把失踪那天的行踪先弄清楚了再说。

高策也没歇着，把那三个司机叫了过来，继续审问，毕竟孙立民这案子还没破。边整理资料边给林清发了个表情，那边很快就回复了。

林漠最近没什么行程，待在家里快闲到发慌，每天对着他妈绣的鸭子还要口是心非的夸赞：“这鸳鸯真传神，我哥和乔离肯定特别喜欢！”

温书雅继续美滋滋地“慈母手中线，儿子枕上鸭”，林清叹气之余，终于等来了一条短信。

正聊得起劲呢，温书雅抬眼看他：“谈恋爱了？好看吗？我们家这基因不能丢。”

林清：“……情人眼里出西施。”

温书雅惊讶：“真谈恋爱了？也真是奇怪，你这哥俩，要不谈就前三十年都一起单着，要谈就来个双喜临门，真是……宝贝，咱们家没那么传统，不是一定得要哥哥结完婚才给弟弟结。”

林清：“嗯……”

温书雅连鸭子都不绣了，打听得直白：“所以，弟弟，那个人是谁？”

林清想了想，“等会，我问问他。”

他给高策发了条消息：我妈问我，我是不是有对象了？

高策回：你怎么说的？

林清发：我说我问问那个人。

隔了十分钟，等得林清焦急如焚，手机才“叮”响了一下。

林清一看，怔住——

一行字映入眼帘：言言，如果你没群发的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告白的话，等案子结束了我给你补上。

39、断翼（九）
高策干熬审了一上午, 黑眼圈挂在脸上，一脸我只想睡觉现在谁都别来打扰我的姿态，偏偏正好收到林清的信息。

发的“忙吗？”。

高策回“还行，注意吃饭。”

林清是艺人, 虽然不是易胖体质，但食量总归也会控制着, 而且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一来二去就落下来胃疼的毛病。

虽说没点胃病就不算当代年轻人，但高策还是心疼, 心疼的方式也比较特殊——给林清寄麦片。

足足寄了两大箱, 林清还真乖乖吃了, 等把这两大箱吃完后, 他觉得以前就不爱吃的包子油条也真香了。

高策跟林清聊了没两句就抓着手机睡着了，直到中午才被司世堂一脚踹醒。

“嗯？地震了？！”高策“蹭”一下起来, 头发被压成鸡窝状, 拿着手机一看才12点又躺下去, “才是十二点喊我干嘛？我才睡四小时, 我再睡会儿啊！”

“睡啥啊！你对象来看你了。”司世堂嫌弃看着他, “你看你这样，我都看不上你，何况人林清呢？快快快, 那边柜子里我放了件短袖，新的，快去刷牙洗脸换件衣服见对象。”

高策刚醒, 还是一脸懵的状态：“林清？林清来了！”

司世堂身残志坚，直接上手把人推起来：“是啊是啊，快起来，妈呀，宅男都这么墨迹吗？有这时间我早就把自己收拾干净滚去陪对象了。”

高策还是晕的，起床速度麻利，还不忘了把摊子叠好：“真来了，别是骗我的吧？”

“来来来，来我这边，从门缝里看，那个白帽子反戴的。”

高策蹑手蹑脚过去，瞄了一眼——还真是！

他拿起手机才看见林清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今天没事，中午找你吃饭吧。

操！完了，他睡着了也没看见。

司世堂看高策一副遭雷劈的样子就觉得烂泥扶不上墙，直接把衣服塞给他，把人推进了卫生间：“你他妈发什么愣啊！还不快去洗澡，这副样子我要是林清我早把你甩了！快快快，能不能给点劲儿啊！”

说实话，高策也是怕这副样子出现在林清面前，拿着衣服赶紧冲到卫生间。

司世堂在背后使坏：“男人，你快点啊！不能不快！”

高策还在里面老实回应：“好好。别催我。”

……

办公室里。

林漠和乔离还在查案没回来，叶念念在医院，所以暂时就于蕾一个人。

于蕾不追星，随便扫了眼，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反戴棒球帽的男生清秀白净，后面她才反应过来——

那那那那那不是……林清吗！！！！

我的天，她佛了，就算不追星，但好歹也是90后中年少女，对林清这样的名字如雷贯耳，刷部剧也会沉迷于对方的盛世美颜中。

她哆哆嗦嗦给对方上了杯茶，连瞄了几眼，小心翼翼，但又忍不住问：“请问，你是……林清吗？”

林清抬头冲她微微一笑，“嘘，我偷偷过来的，不要说出去。”

啊我死了！林清本人！活的！她见到了！B站最好用的拉郎大户此时就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于蕾终于知道自己那室友为什么会整天沉迷于男色无法自拔了，这样一张脸，简直是女娲炫技之作！太他妈好看了，一扫所有疲惫！

太好看了！她已经说累了。

虽然这窒息般的美貌让于蕾内心澎湃无比，但她好歹知道什么叫尊重，没掏出手机怼着脸猛拍，只偷偷从书包里拿了本书出来：“偶像，签个名吗？”

林清笑眯眯接过书，驾轻就熟签好了。

说起来林清最近通告真的少，下一部戏八月份才进组，所以目前这一个多月除了走几个商演之外都处于自由状态。温书雅在家绣了快半个月的刺绣，他眼睛都看疼了，才过来找高策聚聚。

于蕾也不敢再骚扰人家，拿到签名后悄悄回到座位上，轮流给小姐妹发消息。

司世堂出来，看林清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调侃他，“看谁呢？找谁？你哥吗？你哥不在。”

林清还真坦诚，大大方方：“我找高策，不找我哥。”

“他差不多睡死过去了，我刚刚才把他喊醒，估计还要睡一会儿。”司世堂叹口气道，“不过我们最近确实忙，案子就没停过。”

林清知道是什么案子，上次去爬山他也在场，这隔了几天居然还没破，不禁疑惑：“是上回树林里发现尸体的那件案子吗？”

“是啊，现在变得比较麻烦了。阿策熬了有好几天了吧，没睡觉就在忙这个呢。”司世堂指着审讯室里一个男人，“就是这个人，把人撞死后扔了，害我们花那么长时间查监控，眼睛都快瞎了。”

林清看过去，审讯里是一个干瘦的男子，长相普通，低着头，佝偻着腰，脸色灰白。

“所以这案子不是破了吗？”他问。

司世堂没提太多关于案子的事，直摇头：“麻烦着呢，藕断丝连的。”

林清知道这是警方机密，也不再问，只安静等着高策。

半小时后终于等到了，两人一起吃过饭后坐在楼下咖啡厅里聊天。

林清掏出两张票，推给他：“下个星期有慈善拍卖会，去吗？”

高策一听是林清主动邀请他，头点的跟捣蒜一般，别说拍卖会了，就是把他自己卖了也要去啊！

他抬头，林清正好冲着他笑，阳光洒在他侧脸上，微融，干净。

高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怎么了？阿策？阿策？”林清见对面这人神情呆滞，伸手晃了晃，哪知一下子被人捉住了手腕。

林清睁大眼睛，对着自己手腕那张有力的手：“阿策……”

高策突然就怂了，连忙松开：“啊？刚刚……就……应激反应。”

唉，他好想告白。

不然一会儿问问阿四吧，他鬼点子多，经验也丰富。

“经验丰富”的司世堂此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笔录，突然连打了三个阿嚏，心想着肯定是远在医院的叶念念想他了。

于蕾正在查张婷的资料，焦头烂额的，但也抽空表示了一下自己的诚意：“司哥，你这……脚怎么回事？”

“当然是为人民服务的。这只脚又算得了什么。”司世堂抬起眼皮，“我的五脏六腑都可以拿去，给我留条狗命就行。”

于蕾：“……”

她早就听叶念念说过——司世堂这辈子就怕的就是死。不过惜命也很好理解，谁不怕死啊，虽说她也不理解为什么怕死的人要来警队里做这种时刻把脖子挂在刀剑上的工作。

叶念念不在，司世堂一个人独享着小凉椅：“小乔离这会儿跟头儿一起去调查了，一晚上都没睡。你好好弄，别偷懒。我得睡觉了，狗命要紧。”

于蕾问：“乔老师这么熬下去不会有事吗？”

回答她的是司世堂轻微的呼噜声。

于蕾：“……”这心是得有多大，才能一秒入睡。

不愧是他。

……

乔离和林漠两人从张婷的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两人穿着短袖站在阴凉处，小声分析着案子。

乔离被太阳一晒，皮肤变得粉白粉白的，还没有汗，看起来年纪更小了，他自言自语了几分钟才发现林漠并没有听他说话。

“怎么了？”乔离朝四周张望，小声道，“附近有摄像头？”

林漠故意逗他，指了指附近的一个黑乎乎的麻雀窝：“对，你看见那个没？”

乔离近视，太远他看不清，真把那麻雀窝当成监控器了，“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林漠漫不经心道：“附近就这一个阴凉处，其他都有太阳。”

见乔离还真皱眉认真想这事，林漠强忍住笑意，假正经道：“这还不好办？”

乔离盯着他，那张一向冷清的脸明显出现了呆愣的表情，他问：“怎么办？不然我们发微信说？”

林漠早已心猿意马，偏面上还表现的正儿八经：“你看那边这个柱子没？我俩去那边说，正好是死角。”

乔离觉得有道理，刚过去就感觉林漠靠过来，手臂按在他后背的柱子上。

他这是被……柱咚了？

林漠趁着周围没人，狠狠往他嘴上嘬了一口：“你直接在我嘴上说，我会读唇语。”

乔离：“……”

搞半天是在耍流氓。

乔离推开他：“这么大人了，不嫌丢人吗？”

林漠肌肉硬，被乔离那一推，纹丝不动：“我亲我媳妇儿怎么丢人了？反正这也没人，不如我们先亲个十分钟。”

乔离眯着眼：“我好怀念以前那个正经又不随便动手动脚的你。”

林漠又往他那边挤了挤：“话说，你以前有没有偷偷喜欢我？”

乔离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怔住道：“我？偷偷喜欢你？”

林漠见有人来了，稍微松开他，嘴上却没闲着：“我以前就老觉得你勾引我，不然衬衫扣子为什么全扣上，还有为什么老是跟我过不去？”

乔离往前一步，优雅拍掉裤子上沾的灰尘，撩着眼皮道：“衬衫扣子是因为个人穿衣习惯，跟你过不去是因为咱们办案理念不同。”

林漠从没听乔离说过这些话，问：“咱俩理念不同？”

乔离道：“刚开始是这样，后面好很多。我是法医，自然讲究证据，你以前那种办案手续太……”

“太怎么？”

“残暴。”

林漠：“哈？”

乔离宛如天蝎座：“想想你第一次，把我当闹事的那次。”

林漠抓头：“谁让你当时眼神那么犀利。”

乔离瞥他一眼：“算了，翻老账太累，走了，查案去。”

说完就直接走进了烈日里。

林漠看他细皮嫩肉的，怕他晒伤，刚想把随身的外套扔给他叫他挡点儿太阳，就听小法医回头喊他。

“哎。林漠。”

“嗯？”

“你刚才说你会唇语？”

林漠愣：“嗯？”

于是他看见乔离对着自己，嘴唇亲启，上下微动，却没有声音的朝他说出了三个字——

“还说我不正经？你这大白天的不也朝我表白了吗？”林漠挑起一边眉毛，用衣服盖住他的脸，“别那么害臊，留着晚上说。”

乔离嫌弃地把衣服拿开：“我说什么了？”

林漠：“你爱我。”

乔离：“……”

他面无表情道：“我说的是快破案。”

40、断翼（十）
学区房虽然逼仄矮小, 但该有的一样不缺。顺着学校一路回小区的两旁，各种花里胡哨的零食小店一应俱全，花花绿绿的塑料纸令人目不暇接，确实十分吸引小孩子的目光。

正巧赶上下课, 一群蓝白相间的“红领巾”一窝蜂涌到了这些零散的小店里，叽叽喳喳, 拿出零花钱买上一小堆零食，用回家路上的这点时间迅速消灭掉。

不过这群孩子里倒没有孙强的身影，他这几天跟学校请了假, 在外婆家待着。

“叔叔, 麻烦你让一下行吗？你挡着我的游戏王了。”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小男孩奶声奶气朝着面前身影高大面容深邃的男人说, “我就差那一张就全了, 不买的话就会被我同学抢走的。”

林漠抽了抽嘴角，随手把小胖子嘴里说得那张画片顺下来, 又蹲下身来捏捏小胖子的脸, 拿画片在他眼前晃悠：“叫哥哥, 叫哥哥就给你。”

小胖子有着和自己身形完全不一致的敏锐行动力, 瞬间就抽走了画片, 把林漠都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谢叔叔。”

边喊边跑去门口找小店老板结账去了。

林漠嘟囔着：“……嘿，这小子倒是会占便宜。”

正在查监控的乔离撩着眼皮看了他一眼：“喊你叔叔不是很正常吗？您都奔四了，有孩子估计比他还大。”

“我这不还没结婚了吗？”林漠叹口气, “还没成家就老了，这么说起来，我比你大八岁啊, 男大三，抱金砖，我才应该被你金屋藏娇才对啊！”

这个“金屋藏娇”说得乔离抖了一下，眼皮上抬了几分，随意喊了声：“行了，快来看监控吧，我的好哥哥。”

他喊得漫不经心，尾音慵懒还带着点卷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漠愣生生从“哥哥”这个字眼中听出了一丝缠绵绮丽来。

眼前的男人不知为何，眼神突然变得幽暗深邃起来，像是活活要把他吞下去一般。乔离暗暗咽了口气，装作没看见，咳了一声，开始朝老板打听起来。

“这孩子就住在小区里，您应该经常能看见她才对。”乔离把张婷的照片递给旁边白头发的老大爷，又怕他耳聋眼花，声音拔高了几分，简单复述了照片，“这小姑娘叫张婷，在旁边镜湖小学上三年级，长头发，眼睛很大很黑。”

“嗯……”老头不急不慌从收银台的柜子里抽出一个眼镜盒，又慢慢打开，将里面的镜框老花镜架在鼻子上，“这孩子倒是见过，不过好久没来买东西了。”

乔离一听这话，心想可能有线索，按捺住心情继续问：“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吗？”

“一个多星期了吧。”老头把照片放下，声音倒是硬朗，“她经常来我店里买画片，一买就是十块钱的，所以有印象。”

张碧眉因为经常出差不能陪孩子，所以对于张婷的物质生活都是有求必应，不仅给孩子报了美术班和钢琴班，对于零花钱也没有限制，所以张婷比同龄人一般要阔绰些。

“她那天过来买了什么？和谁一起来的？走的时候旁边有人吗？”林漠见刚才那小胖子扒拉柜面上那张照片，立刻就给人肩膀上来了下，“这可不是卡片，不能瞎拿。”

小胖子把手缩了回去，过了会儿居然开口了：“我认识她。”声音细弱蚊蝇，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一般。但两人还是听到了，林漠按住他肩膀，把照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认识张婷？”

小胖子说：“你晃成这样我也看不清啊！我眼睛都快瞎了。”

林漠：“……”他也不知是第几次被这小胖子气到了。

乔离也走过去蹲下：“同学，你也是三班的？”

张婷是三年级三班的学生，这么一说，他刚才觉得这小胖子挺眼熟，原来是那个班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

老头对着小胖子几秒，恍然道：“我记起来了，那小姑娘经常跟这小胖子一起来买牌。我最后一次见她也是有天晚上跟他来买牌。”

谁知小胖子翻了个白眼：“爷爷，你果然眼神不好，我什么时候跟她一起过了，我都是一个人好吗？跟她一起的是我们班孙强。”

这名字一出，乔离心里“咯噔”一下，这样仔细一看，这小胖子竟然跟孙强身形有九分相似，再加上小孩子这时候都是骨肉未成，五官没长开，也难怪这店家老板会认错。

他和林漠对视，发现对方眼中也有跟自己一样的情绪，于是问：“他们俩关系好吗？你跟他们俩关系怎么样？”

“他俩是同桌，肯定关系好。”小胖子说着说着还有些心虚，竟然开始结巴起来，“我……我的话……跟张婷关系好，跟孙强关系不好！”

林漠朝乔离挑眉：呦，还是个三角恋！

乔离学他那样挑眉：别瞎说。

林漠随意揉着小胖子的头：“刚在学校问你怎么不举手？你跟张婷不是关系好吗？”

小胖子刚才还理直气壮挺起胸膛呢，这会儿居然低下头，耳朵跟脖子都红了一片——看来还真有事。

乔离刚刚就感觉这孩子情绪不稳定，又看他好不容易能提供点线索，只想着先稳住对方心神再问其他事。他朝小胖子的手里那张画片瞧了瞧，问：“你们三个是都喜欢玩画片吗？”

小胖子握着画片的手更紧了，生生把原本长方形的画片卷成海报。沉默好久，他似乎是羞愧，开口道：“因为我妈妈不让我说这些。”

两人一愣，这孩子是在回答林漠那个问题呢。

林漠盯着他那张快要滴出血的脸，问：“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什么了？”

小孩子这才抬头看着他，点点头：“我都看到了。”

两人一怔。

乔离心隐隐乱跳，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只离真相距离一步之遥了，或者说，真相就在他面前，只不过隔着层纱。他继续诱导着对方：“看到……什么？”

小胖子左右看了看两人，通红的面庞上，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嵌在其中。

……

叶念念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等了快三个小时才敢敲门，门只敲了一下就被打开了，出现是张碧眉那张憔悴松弛有些泛黄的脸。

叶念念心一软，手僵在那里忘了收回，到嘴边的话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一个单身妈妈，唯一的女儿经历了这些残酷可怕的事，她一定自责又难受，恨不得让自己代替孩子去受这些苦吧。而这个时候，自己还要去提醒，甚至让那个身心饱受摧残的孩子去回忆那些痛苦到不敢触碰的东西。

可不破案也不行。

叶念念还愣在那儿想怎么开口，就听张碧眉叹了口气：“进来吧。”

她跟着进了病房，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是拉上的，但又总有几缕调皮的光要顺着缝隙爬过来，洒在地板上跳跃。

病房上的小女孩，散着黑色的发，皮肤苍白，露出的小半张脸和右手腕都有淤青，颜色很淡，像是几天前的伤了。

脆弱的血管几不可见，葡萄糖正一点点融入她的身体里。叶念念觉得自己面对的就是一个易碎的花瓶，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那些伤……那些伤……”张碧眉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但她尽量忍住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怕打扰女儿，“手臂上，脸上，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她身上就没一块好的地方，全是淤青和伤，还有……还有……竟然……”

这些事情，一个母亲确实说不出口，张碧眉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念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狠狠甩自己巴掌，流出的眼泪被巴掌拍到了叶念念的手上，灼烧了她的手背。

她不知要怎样去安慰一名受伤的母亲——在一队的这几年里，她像个男人一样摸爬滚打，追过凶，中过子弹流过血，却从来没有人像今天这样绝望地趴在她膝盖上肆意的哭泣。

她不说话，也不敢说话，最后只呆呆抬起手，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那只手手背上才残留着来不及擦掉的泪滴。

张碧眉不知哭了多久，哭到眼睛花了，腿也站不稳，才抬头看了看刚刚给自己递纸巾的女警察。“警官，我家婷婷她……一直都不肯说话！她不会说话了，还是，她怪我没看好她，才不愿跟我说话？”

叶念念从刚才就发现了，张婷虽是睁着眼，却形容平静，目光呆滞，双眼处于放空状态。她握住张碧眉的双手，想给这双盛夏里冰凉的手一丝温暖。

“叫过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

张碧眉面带慈爱的看着自己女儿：“叫过了。医生说可能是心里受到较大刺激，产生暂时性失语怔。不过大部分原因是她自己不想说话，拒绝和外界一切的交流。”

叶念念也猜到了这样的原因，毕竟一个身心尚未成熟的少女被囚禁了将近十天。她松开张碧眉的手，试探道：“我能问她几个问题吗？”

得到张碧眉的同意后，叶念念才拿出手机录音，亲声问道：“张婷吗？”

意料之中，张婷没说话。

“我是警察，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现在想问你几个问题。”

等待了两分钟，叶念念叹口气：“看来最近有段时间她都不会开口说话了。”

张碧眉虽还是带着鼻音，但隐隐能听出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我会好好守着她的，她要是能开口说话，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那些……那些坏人，会抓到的吧。”

叶念念心中吐了口气，“会的，一定。”

她在病房里待了好一会儿，想队里的事还有那几个老爷们顶着，也不急着走，开始跟张碧眉聊起张婷之前的事。

“这孩子特别聪明，也特别懂事。我跟她爸两年前离婚，我要离开她就拽着我的衣服边跟着我，一直哭也不说话。我看着心疼，硬打官司才拿到她的抚养权，结果……结果……”张碧眉的哭泣一直没有停止过，不过这时候似乎能克制一点了，“她画画特别好，老师都夸她，警官，你去过我们家吗？客厅里那几幅都是她画的，我手机里也有。”

叶念念对着手机夸赞道：“真的好看，老师夸她是应该的。哎，姐，你等我一下，我去问护士要纸笔来，张婷输液都输完了，也挺无聊的，我把纸笔拿过来，她要愿意画就画，说不定可以放松一下。”

“谢谢你啊！”张碧眉由衷感慨，“你可真是个好警察。”

“害！你这话说得，咱们华安所有警察都是好的，可不止我一个！”

叶念念回来的时候果然拿着纸笔，还特别贴心的在纸下面加了个木板，好让张婷坐在床上也能画。

不一会儿，张婷居然拿起了笔。她的眼睛终于聚光了，虽然目光是朝着一张白纸，但足以让病房里的两个人相视雀跃了。

叶念念默默移到旁边，想看清对方画什么——张婷拿的是黑水笔，一旦错误就无法修改，但她下笔却一气呵成。她先是画了一个长方体，又在长方体中间加个一些复杂又莫名其妙的花纹。

可能是他们小学生之间流行的……游戏道具？叶念念这么想着，就看到对方又画了个小人。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但她也能判断，这个小人画的是一个男生，校服是中国十几年一成不变的那种，还戴着红领巾，右脸上还有一颗痣。

“对，张婷朋友里面，有没有男生脸上有痣的？”叶念念没去过张婷的学校，自然也没接触过她的朋友，“她画的就是这个人。”

张碧眉一直在看着，说：“脸颊有痣的话……就是他了。”

叶念念从这语气中听出了些许恨意和不屑，难道——

“就是姓孙家的那孩子！”张碧眉满脸悔恨，“都怪我，没注意，不应该让婷婷乱交朋友！”

叶念念说：“小孩嘛……可能他自己都——”

“不懂”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见张婷紧握着笔，对着白纸上那个小人使劲地涂抹着——她在对着那个小人画叉！！！

叶念念能感觉到她流于笔尖的愤怒，带着油墨的清香，悲愤之意快要将薄纸戳破。

张婷眼睛越睁越大，黑色瞳孔最后只占着眼睛的三分之一，她手上的动作带动着床和被单，一看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婷婷！”张碧眉冲上去，夺过她的笔，拽住她的双手，将人死死扣在怀里，哭喊道，“婷婷，咱们不画了！不画了好不好！好不好？你不要这样！都是妈妈的错，都怪妈妈！你打妈妈吧，不要折磨自己呜呜呜……”

叶念念把早已掉落的画纸捡起来，“我去叫医生！”

所幸医生给打了一针镇定剂，张婷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叶念念没再进去，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沉思那幅画的意义。

她盯着足足三分钟，终于拿起了手机。

“喂？头儿？”路过一个病人，叶念念把声音压低道，“刚刚我在群里发的那个图片看到了吗？”

电话里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

“我怀疑……”叶念念的话还没说完，就惊讶道，“你们找到人证了？”

……

晚上八点，刑侦队办公室。

于蕾一个实习生还没回去，她整理了一天档案，早已疲惫不堪，但依旧贴心的给每个人准备了咖啡——因为她在每个人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我要熬夜”四个大字。

审讯室里关着一老一小，老的那个她见过，是这次诱拐少女案的嫌疑人孙正国。小的那个她猜得到，是被诱拐少女的同学，嫌疑人的孙子——孙强。

林漠端起桌边的咖啡，跟喝白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下灌，把自己灌得苦了吧唧后转身就进了审讯室。

“姓名？”

“孙强。”十岁的男孩声音坦荡，完全不像犯罪的人。

林漠盯着他的脸，冷冷道：“6月5号，也就是你们学校放假前一天，有人说看见你和张婷放学后一起回家了，是不是这样？”

孙强点头。

张碧眉坐在那儿，浑身颤抖，不可思议道：“他……他……我那时候遇到他问他，他还说……还说……”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几人都心领神会。

叶念念给她浑身颤抖不已，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然后，你把张婷带回家之后，就把她关在自己家中，再也没有让她出过门？”

孙强仍是点头。

孙正国在一边待不住了，喊道：“是我带走的她，我孙子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孙强反而是平静的那个，按住正在咆哮的孙正国，不急不慌道：“爷爷，没事的，不用替我顶罪，我是未成年，没事的。”

这话一出，正认真做笔录的高策身体僵住了，他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这个仅仅只有十岁的小孩：“你……说什么？”

一时间，审讯室外的人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于蕾心中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一般，缓缓朝右边转头，最后只低低喊了声：“念姐。”

审讯室里的声音依旧传出来。

“所以，你承认你的罪行了？”

稚嫩的男音道：“是啊，我把她喊到家里，就想关着她，她长得漂亮，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我爷爷只是帮我关着他而已。我死不了我知道的，我犯罪不算刑。”

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徘徊。

半晌，低沉的男音从审讯室里响起：“十岁，确实未成年，但你说的没事，只是死不了而已。”

“还有一种活法，比死还可怕，你想不想尝试？”

可能孙强也听不懂这段话的意思——乔离暗暗攥紧了拳头。有的人，无论年纪性别，从内心来看，早已是面目全非的恶魔。

于蕾侧过身，想看到是张碧眉的表情——他们几个，说实在的只是一群局外人，这个案子解决了后就会马上迎来下一个案子，马不停蹄。说不定过一阵子，这匪夷所思的案情与当初喷涌而出的心绪都会遗忘的一干二净。而这些对于遭遇过这变故的每一个家庭，都是一个难以磨灭的打击或者午夜萦绕的噩梦。

张碧眉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只是起伏的胸口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她平息许久，只熬红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面孔——

“变态！”

她低低骂道，声音沙哑，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

……

夜里三点，审讯终于结束了。

孙强承认了所有罪行，包括诱拐、暴力、强/暴等各项罪名，孙正国、孙力民为帮凶。

于蕾脸都僵了，她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又特别想哭，但眼睛熬得红红的，干得什么都流不出来。宿舍早过了门禁，她干脆在这熬一夜，明天早上再回去。

室友都不在，她不敢一个人在宿舍，她怕自己抑郁。

“怎么了？”叶念念见于蕾有气无力的，递过去一瓶冰饮料，“怎么看你这样，有种要轻生的感觉？”

“差不多了。”于蕾接过饮料，冰在自己额头上，“念念姐，这世界怎么那么可怕？我都不知道我以前那么糙，戒备心那么低，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念念往嘴里怼了半瓶冰水，声音比平时飘渺许多：“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我……其实，也很悲观的。”

于蕾一愣，她真没看出来整天嘻嘻哈哈大大咧咧脸皮比林队稍微薄一点的叶念念竟会说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

“怎么？你不相信？”叶念念余光扫到她的表情，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听说过外向的孤独者吗？”

于蕾点点头：“从字面意思的话，不难理解。”

结果叶念念也没接着往下说，只拍着她的肩膀：“我这才比你大几岁，我也不适合跟你灌输这些思想，深夜也不能喝鸡汤，容易噎着。你还是多喝点冰橙汁吧，去火，人嘛，看得多就麻木了，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就好，想那么多做什么。快快快，忘记它！快乐起来！来，跟着我，左边一起画个龙，右边画一道彩虹！”

于蕾忍不住笑：“你全跑了！想当个精神小妞都不行！”

“对，你脚多大码？”

于蕾奇怪，但也照常回答：“37。”

“正好！”叶念念环顾四周，“正好阿四不在，我休息室里藏了两双高跟鞋，走！蹦迪去！”

于蕾迟疑：“……不好吧，现在人……很坏的。”

叶念念拍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刚说完这话，她就感觉背后一阵凉飕飕——

“我脚都断了，我的女人还要去蹦迪？”

“可悲可叹！我要去告诉你外公！”

叶念念骂道：“我真的操了！司世堂你从小到大除了会打小报告还会做什么？”

司世堂：“还会喜欢你！还会亲你！还会把你关起来，让别的男人一眼都看不到！”

叶念念：“……”

于蕾：“……”

男人发起骚来，怪土的。

两人继续斗嘴，于蕾突然笑了，朝窗外的月亮看——看啊，明天似乎又是一个晴天呢。

41、皮囊（一）
司世堂皮糙肉厚, 一个多星期脚就不疼了，麻溜儿赶去医院让人把拆了石膏，身轻如燕后到处嘚瑟。

“哎，念念, 咱去逛街吧。上回不是说哪个黑色的包好看，咱去买吧！”

叶念念就看不惯他嘚瑟, 查案路上自己崴了脚还敢跟楼下民警队的兄弟吹是跟穷凶极恶的歹徒奋力抗争才光荣挂彩。

嘴上消遣他：“怎么了？你自己想买吧。”

其实叶念念说这话并不无道理，纵观整个刑侦队，帅哥都出在他们一队, 但帅哥里面多了只花里胡哨的金孔雀。

像林漠和乔离俩人, 共用一个衣柜, 衣服都是极简风, 灰黑白占大多数。高策一个直男癌晚期，要不是那张脸, 真的撑不起几件颠来倒去的码农格子衫。

所以司世堂就成了这里最闪耀的星——他有时穿一身悠闲的西装, 里面衬衣也不好好扣, 直接解开最上面三颗, 只逼得于蕾晃瞎了眼, 叶念念破口大骂他骚包；有时穿一身机车服，头皮被摩斯打得油光水滑，高高扎起了一个马尾, 还专门给自己配了个摩托车；有时又捡起叶念念的oversise毛衣套着，只要不开口说话就是个温柔儒雅的邻家哥哥。

可能是他那双桃花眼迷得人眼花缭乱，就算每天警察局当成了T台秀, 不仅没有人民群众举报他，反而有热心市民给他送来了一面锦旗。

旗子是一大早挂在警局门口被江一天发现送来的，特意上面写了“致司世堂”，顺着下来就是锃光瓦亮、金碧辉煌五个大字——

“芳心……纵火犯？”林漠难以置信地从嘴中吐出这五个大字，而后疑惑道，“确定不是弄错了人？这里不应该是我的名字吗？”

乔离捧着本外文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得了吧，你连个玫瑰花都能变烧了，就别纵火了。”

林漠：“……”

又在嘲笑他变魔术不行的事儿了。林漠挑眉，悄悄走到乔离身后，用力顶了顶他，随后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说出——

“神不神奇？这个魔术？你一说话它就能变大变直，你要是再叫两声好听的，它就能更大更直！”

乔离：“……”

虽然这句话声音极低，但全办公室的人都在，乔离便莫名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又急又低怒道：“这是办公室，林大队长，你那点羞耻心呢？也被纵火犯烧了？”

林漠就喜欢看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毫不知羞耻地说：“火嘛，那肯定是越烧越旺。”

乔离也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干脆不搭理他，只低着头一心读圣贤书。

夏天气温高，连乔离这种自身带冷气又不出太爱出汗的人都只穿了一层短袖。白色短袖薄到透明，领口那一圈很松，衬得法医皮肤冷白，气质越发冷清起来。

林漠手贱，手上动作快过脑子，只对着乔离带着粉的耳垂捏了下去——这一捏，正好被给正给组里唯一不是仙人球的绿植浇水的于蕾给看到了。

于蕾：！！！

这种距离，这种暧昧，还有衬在一起的肤色差……哇！她蒸煮发糖了！

林漠毕竟警队混了好几年的老油条，自然注意到这角落的目光，直直对上去。

于蕾头发一麻，自制小水壶差点都抖到地上。她尴尬又礼貌地笑：“那个……您……您……要不……用这个给您去点火？”

林漠：“……”

这小姑娘怎么好的不学，就尽学人听墙角了。林漠肃然，后退了几步，跟乔离松开了点距离，“年轻人，让你来警队实习不是让你过来当园丁的！不然为什么不直接找高策？”

于蕾被这突如其来好久不见的“警魂”震惊了，肃然起敬：“林队，你尽管吩咐！”

林漠从后兜里掏出一个钱包扔过去，“老样子，这么长时间，我们几个人口味你都知道了。早去早回！gogogo！”

于蕾嘴角抽得跟翻了癫痫似的，敢怒不敢言：“……好，林队。”

叶念念看不惯了，打抱不平起来：“哇，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生——”

“行，那别买叶念念那——”

“欺负一个小女生怎么了！”叶念念这个弯不知道拐到了山路十八里外的小村庄里，义正言辞转向了于蕾：“蕾蕾，我那份，不要香肠！”

于蕾：“……”

呵，女人！

司世堂早发现高策这两天一直处于自己的世界了，坏笑了两声，取下锦旗直接往高策头上一盖：“哟，大姑娘，干嘛呢！忙着出嫁呢？”

高策也不知在干什么，没吱声，只低头不知忙着什么，手机一直振动，回复消息时双手连按跟打职业竞赛似的，除了手指头在动其他部位都是静止的。

一般来说每次司世堂有意无意逗高策时，对方都是傻啦吧唧说一通正经解释词，只是这回也不知是怎么了，一言不发。

连乔离都看出不对劲了，朝剩下几人使了个眼色，意思问：怎么回事？

司世堂一双桃花眼无论对着谁都是潋滟十足，用口型告诉他：“还能咋回事？谈恋爱呢！”

高策这时突然鬼魂附体一样，直愣愣站起身，把头上锦旗一掀，攥手里：“怎么了？哪来的锦旗，上面写什么……纵火犯？最近咱局子没放火的进来吧！头儿。”

众人：“……”

司世堂不可思议，质问他：“你究竟从哪开始断线的？从你今天早上一来不是打开电脑撸啊撸而是对着手机傻乐我就能感觉到不对劲了！连我的小迷妹送我的告白锦旗都不知道。”

“告白……锦旗？”高策瞪得眼睛都比平常大了好几倍，一脸真诚，不耻下问，“原来现在流行这个？”

这语气虔诚无比，几人都震惊了。

高策低头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态度扭捏起来：“头儿，我想请个假。”

林漠：“嗯，怎么了？”

高策清纯不做作地“咳”了两声，“那什么，我最近上火，嗓子痒，想去医院看个病。”

林漠：“行啊，人民公仆，身体最重要，去吧，不然让小李他送你，他好像一会儿要也去医院。”

司世堂也点头：“是啊，刚才上来才听小李说的，你要不要一起，正好顺风车。”

高策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了，怪麻烦的，再说我身份证也没带，还得先回家取一下身份证再去医院，肯定不顺路的。”

林漠也没说破，直接准了假，高策屁颠屁颠拿着手机就往楼下赶。

“啧啧！完了完了完了！”司世堂摇头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连高策这大老实、直男中的战斗机都学会撒谎啦！”

“首先，他得是个直男，然后，他才能是个机。”叶念念好心纠正司世堂。

乔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是，怎么感觉这句话有点不太对劲。”听起来好奇怪。

“我说的直男，不是指性取向，跟这个没一点关系，我是说他那些日常行为迷惑指标。”

司世堂揉了揉叶念念乌黑的短发，“你还记得上回你生病了他怎么对你说的吗？”

“多喝热水？”叶念念满脸嫌弃。

司世堂一并露出嫌弃之意，点头：“是吧，就这还不是直男？连句普通男人都会说的‘多喝奶茶’都不会。”

乔离再次疑惑：“……普通男人都会说……多喝奶茶吗？”

林漠跟看俩傻逼一样看着司世堂和叶念念，话却是对着乔离说的：“宝贝儿，别听他瞎扯，我们正常男人不这样。”

乔离虽是面上点头，但心里却暗道：好像很有道理，不然下回林漠生病给多买点小蛋糕，让他多吃蛋糕，反正他就爱吃那些齁甜齁甜腻歪不死人的东西。

司世堂突然问：“跟不跟？”

乔离：“啊？跟……谁？”

“高策那大小伙子啊！”司世堂懒散道，“反正最近队里又没啥事，与其在这发霉，不如去见证一下美妙的爱情。”

叶念念：“你那叫该死的偷窥欲！”又说：“我开了车，我来开我来开！”

几人为了自己同事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外加上林清也不怎么找林漠聊这种事，他虽然关心，但不好明面上问出来，高策这边又死不松口——他也是迫于无奈才决定跟踪的。

给自己作了一波心里预防，几人浩浩荡荡刚准备下楼，就看到高策拿着个黑色袋子拐进了一楼的厕所。

厕所门轻轻“吱”一声，露出四颗脑袋。

“完了完了，真的是换衣服！”

“看来真的是去见对象了。”

“可能……有别的事，顺路呗。”

“得了吧，顺路穿成这样啊！”

“卧槽！我突然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那是因为你进了男厕所！”

“……”

几人听到一声响，又急忙退居安全地带。

之间高策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换上了一套帅气西装。不得不说人靠衣装，这个直男中的战斗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郭富城！

……

半个小时后。

高策器宇轩昂来到了一座看起来挺气派的建筑前，跟门口的服务生递了什么东西，服务生收下后就微笑鞠躬让他进去了。

司世堂猛地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有场慈善拍卖会就在这里办的，老头子还硬拉着我去，被我一口拒绝了！”

“拍卖会？”叶念念朝四周看了一下，“怪不得豪车这么多！”

“估计林清也受邀了吧！”司世堂叹口气，“我们没邀请函，还穿成这样，进去丢人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不丢人，司警官你什么时候都很迷人。”

司世堂也没认出这声音来，回头一瞧——操！这家伙怎么越来越gay了！

42、皮囊（二）
司世堂敷衍打了声招呼, 眼皮都不抬。

身后这男人叫冯水，是上回红衣案认识的，人长得倒不差，家里还有钱。有钱人总要有点臭毛病, 但冯水一不吸/毒二不赌博，就喜欢招惹男人——

招的还是司世堂这个已经有女朋友的直男。

那件案子过去之后, 冯水还经常给他发消息。林漠嘲笑这种土味情话的段位是怎么做到身边情人不断的——事实证明，还是金钱的力量靠谱。

不过司世堂彻底把人拉黑之后，冯水就消停了好一阵儿, 也没再找过他, 估计知难而退另觅新猎物了吧。

“司警官, 林队长。”冯水眼睛在乔离脸上停留片刻后又自然地移开了, “这两位是？”

“叶念念。”叶念念自报姓名，她也知道对方对司世堂有过那种意思, 不过倒是不在意, 毕竟以前高中的时候就有两个男生跟阿四告白过——司世堂招蜂引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警察。”乔离言简意赅。

司世堂生怕这家伙把乔离也祸害了, 连忙说隔开两人, “放心, 我们不过来办案，你看起来好像很忙，就不打扰了你办事了, 一分钟得损失多少钱啊，咱们就此别过。”

这种话一般人听见早就生气了，可冯水反而笑：“你们也要去拍卖会？”

叶念念倒是不讨厌他, 接话道：“我们倒是想进去，可惜没邀请函，到时候还是要被赶出来。”

冯水眨了下眼，又低头跟身边穿黑西装的保镖说了几句，就看到保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几张票。

冯水接过来递给他们：“要吗？前排的。”

叶念念“哇”了一下，“……你这？”她差点就脱口而出“好像黄牛”四个字。

“冯氏集团是这次慈善拍卖会的主办方。”冯水扬了扬手中的票，冲几人挑眉，“要进去吗？”

……

拍卖会这种场合，都是各种上流人物集体碰面谈生意的地方。男西装女礼服，只有他们四个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袖牛仔裤就进来了——还坐在前排。

叶念念盯着女明星的高跟鞋，眼睛都亮了，同时觉得这一身打扮太丢人，早知道刚才就不进来了。

林漠和乔离两人似乎都不习惯这种场合，坐姿有些僵硬，只自顾自低头聊天。

显然只有司世堂不知道尴尬为何物，把椅子当自己沙发一样瘫那儿，还问服务员要了杯红酒。

“你收敛一点不行吗？”叶念念说话比平时降了好几倍，“没看见别人眼睛都往这边瞟？”

“那还不是我们几个长得好吗？”司世堂嬉皮笑脸，举着手牌，“再说我进来也是干正事的。”

“别告诉我你真要拍东西啊！”叶念念往台上看了眼，拍卖会还没开始，台上只有张桌子，上面铺了红布。

“说不准，要是遇到合适的呢！正好放咱队里辟邪，最近事儿太多了！”司世堂双手环胸，“一会儿头儿进医院一会儿我崴脚的，怕接下来就轮到你跟阿策了！哎？对，阿策呢？”

司世堂差点就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进来的，他四处环顾，终于在角落看到了两人。

……

高策很少穿西装，今天这身还是以前他姐给买的，不过还算合身，因为是经典款也不存在过时。他刚进来不久，林清就跑到他身边坐下了。

“你来这么早？该不会是翘班吧。我哥没逮着你一顿骂吗？”

平时两人都是面对面坐着，今年并排，一下子感觉距离拉近好多。高策只觉得林清又帅了几分，平时乖顺的头发全抹了上去，露出一张精致的少年脸，仿佛时光在他脸上没有留下过痕迹。

“最近没案子，放个假，你哥自己都经常翘班。”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古龙香水味儿，高策心猿意马，这不经意的香气时刻在他身上撩着火，他靠着林清的那半边身子都烧得难受。

前一阵子两人也算在手机里确认了关系，但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简单的问候，咖啡厅聊天——他甚至没签过林清的手。

更别说接吻……之类的事了。

不过两人刚单独待了一会儿，旁边就过来一个男人打招呼。

“林清。”

这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留着络腮胡，皮肤却白的很，是那种常年不晒太阳的病态白，蓄着长发，扎起一个小辫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艺术家的气息。

不过这人除了眉宇间的那股狂傲劲儿，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晦。

“来得这么早啊，我这也是才来。”

“没事，这还没开始呢。”林清礼貌性的微笑。

虽然是微笑，但高策心里还是有点不愉快，他下意思往林清那边靠近了点儿，手顺势搭在对方的椅背上，颇为宣誓主权的意味。

而男人眼神也敏锐，朝高策脸上看了几眼笑着问：“这位是？”

这笑容……太假了！

“高策。”高策自报家门，伸出一只手，“林清的……朋友。”他真想说是男朋友。

“这样啊。”男人脸上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鄙人井真，雕像家。”

高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职业，转而去看对方的手——修长白皙，但指节很多地方都磨出了老茧。

井真跟林清寒暄了两句就到自己座位上去了，离他俩还挺远。

高策忍不住问：“雕像家是什么职业？那种石膏像就是他们做的吗？”

“嗯。不过井真也不算是雕像家，因为他什么都会。”林清从服务生那里端过两杯红酒，一杯递给高策，“各种工艺品，油画，喷漆，他都会，他好像还被邀请过参加时装秀，因为有年的服装设计大赛他拿了金奖，反正挺厉害一人，算是艺术家吧。对，今天拍卖会上还会拍卖他做的东西呢，听说好几个人都盯着，价格估计不会太低。”

“哦。”高策说，“还真挺厉害的。”

说完就开始往嘴里灌红酒。

气氛突然开始微妙起来。

不一会儿，就听林清轻轻拽住他的衣角，声音很低，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我跟他关系一般，真的……就没什么。”

“你没生气吧，高策。”

林清那一声“高策”还拖着尾音，高策那股酸劲儿被他喊得消了一大半，先是盯着自己衣角那截细白的手腕，而后转过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言言。”

林清愣了一下，这是他小名，只有他哥林漠和他妈才会这么喊他——他也确实跟高策提起过，但对方从来没喊过。

一时间心跳如雷。

林清听面前的男人认真说：“我想成为，不，我要成为那个最了解你的人，你给机会吗？”

屋里的灯突然全灭，陷入一片黑暗中。四周也没人叫喊，来的人估计参加过不少这种活动，知道灯一灭就意味着拍卖会要开始了。

很安静。

安静的高策能听见自己微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他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能挑个黄道吉日说这种话，非要是这种人多又充满铜臭味的地方？

他暗暗攥紧了手，就感觉到有人突然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凉潮湿，碰到他的时候，高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林清反问他：“那你，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一束光打向台上，主持人拿着话筒开始那些官方的陈词滥调，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都已经心领神会。他俩就任由彼此缠绕着对方的手，相互包裹着，一直到微微发汗都没有人主动松开。

就像高中时期偷偷早恋的同桌，老师在台上讲课，学生在桌洞里牵手。

过了一会儿，高策主动松开手，林清准备将手收回去，就感觉一个冰凉的小物品放在了他掌心。

“什么？”

“耳钉。”高策道，“颜色特别好看，偏棕。”像第一次见你时——你的眼睛。

……

“今天拍卖的第五件商品，是一个手工盆栽。”主持人揭下红布，吼了那么长时间声音依旧响亮，“起价，十万。”

“卧槽，什么盆栽这么贵！”司世堂摇头，虽然他们家老头子也会时不时从古玩摊子上带点小玩意回来，有些还被老板诓了直接买了个赝品回来，但它们都有同一个特点——精美。

像今天这种颜色土不拉几的东西都能卖十万，那他大概知道老头儿平时花多少钱在古玩上了。

“你声音小点！”叶念念“嘘”了一声，她也不知道对方一个富二代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这里的有钱人是一般的有钱人吗？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都不眨眼好吗？”

司世堂摇头，对这些纨绔子弟深表厌恶：“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啊？这谁还没几个钱啊？我宁可捐给灾区小朋友，也不会花十万买盆土。”

“干嘛说那是土啊！人家说了，那是手工艺品，是有艺术价值的。懂它的人自然懂，要不然你拍回家送给你家老头，说不定老爷子喜欢，你还能刷个好感度。”叶念念往台上看了眼，“再说了，我就觉得这盆栽挺好看的啊！”

“好看个鬼！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姑娘。我倒要看看哪个傻逼要拍回去，别说，可能是冯水。”司世堂狐疑看着她，“你不会想买吧。不然再打开淘宝看看购物车，不如去买个包。”

两人跟说对口相声一样，在前排这种显眼的位置上就明目张胆讨论起来。乔离一言不发，眼睛却紧紧盯着桌上那个被讨论对象——工艺盆栽。

“怎么？喜欢那个？”林漠在他耳朵低声说，“要是你喜欢，我一会儿拍下来。”

乔离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看看，不喜欢。”

林漠对着他的眼睛：“好了，我知道了。”说完就要举起手里的牌子。

乔离连忙按住他的手：“别，别，真不喜欢，我就是觉得奇怪。”

“哦？怎么奇怪？”林漠似笑非笑看着他。

乔离又往台上看了眼，在不断抬高的价格中娓娓道来：“从我这个角度开看，台上的光正好打上那个盆栽的树干上，就好像——”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二十万！”

四人齐齐回头，角落里，高策举着手牌，一脸严肃盯着台上。

“……”

司世堂使劲摇着脑袋不敢相信，“我的天，他疯了吗？还是他真的是来这拍东西而不是约会？”

叶念念担忧道：“爱情使人盲目。一会儿要真拍下来了，阿策的信用卡会不会被刷爆？”

林漠淡然道：“哦，我忘了跟你们说，高策，他们家，在内蒙，养耗牛。”

三人：“……”

林漠：“十万头。”

司世堂：“卧槽！身家过亿啊！内蒙小王子！”

接下来，这个“内蒙小王子”经过不停抬价，终于以五十万的价格拍下了这款工艺盆栽。

……

高策把盆栽车后背箱里随意一扔，刚放下车盖就对上四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直愣愣对着四人足足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抓耳挠腮道：“那什么……好巧啊哈哈哈哈哈！”

司世堂痛心疾首：“五十万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扔在那儿！”

高策尬笑了一会儿，心想，你几十万的表掉桌子旮旯里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你捡起来啊！嘴上却道：“不然……先回去？”

……

回到队里，于蕾满眼泪水看着几人回来，数一数，她大概吃了快三份早餐了。

“林队！你们……终于回来了！”

几人却没时间理她，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个“手工品”上。

司世堂不知从哪弄来个放大镜，一寸一寸观察着，却始终没猜出高策买这玩意儿的用意。难道是为了在林清面前装逼显示自己财大气粗的一面？

不至于吧。林清多少钱没见过。

所谓不知者无谓，于蕾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多少钱，还以为就是街边小摊上十块钱仨的逗趣品，直接上手摸了摸：“原来是假的啊！看起来挺真的。”

叶念念也跟着摸了一下：“真的，特别软，就像是……像是……”

司世堂往上面戳了一下：“像什么？”

乔离也一直在观察，触碰之后更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一般。他淡淡开口——

“人皮。”

43、皮囊（三）
“人皮！？”于蕾瞬间缩回手。

叶念念干笑：“软是软, 可不至于是人皮吧。”她刚刚可是摸了好几下，别说，现在手上那触感还在。

众人都直愣愣盯着乔离。

乔离目光淡然地从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后又停留在“人皮”上，突然笑了：“开个玩笑。”

“呵呵呵呵……”司世堂搭上他肩膀, “小乔离你学坏了，你这一句话让人高策心脏受不了啊！五十万呢, 这人皮，不，盆栽。”

于蕾眼珠差点瞪出来：“多多多多多多……多少？”

司世堂挑眉：“是的, 你没听错, 人民币五十万。”

于蕾：“……”她家庭水平小康, 是家里独女, 父母宠爱，给的零花钱够她在学校生活得滋润。虽然这段时间她隐约感觉到队里这几个看上去不像缺钱的, 尤其是司世堂那派头。但花五十万买这东西——

行吧, 爸爸的快乐她想像不到！

“高哥, 你知道我在警局实习多少钱一个月吗？”于蕾指着那个盆栽, “不吃不喝不氦金不追星不算上物价上涨, 工作四十年差不多能买得起这个吧。”

一办公室人都被这个数目惊住了。

林漠反应过来，托腮：“想不到赵局这么抠，平时喜欢扣我奖金就算了, 连小姑娘的血汗钱也不放过。”

办公室闹哄哄的，乔离趁着几人在背后谈论赵局发际线的功夫，拿起司世堂的放大镜, 弯腰对着棕色的树干一寸寸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在褐色不明物质下，树干正呈现着细细层状的纹理。

方才他在拍卖会上就觉得这工艺品的质地奇怪，所以才会一直盯着，但灯光下看不真切，他只当自己多心——现在看来，人皮这种猜测不一定是错的。

“怎么了？”高策走过来，“你喜欢这个？不然那你拿回去吧，我家里也没地方放。”

“那你拍他干嘛？”

高策耳根红了，突然羞涩起来，眼睛冲后背转了一圈，确定几人沉迷于吹牛而没注意这边后才道：“实不相瞒，我今天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烽火戏诸侯这种事了。”

乔离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名晃晃秀恩爱呢！

“所以你戏了谁？拍卖会那群买家？你也没戏啊，每次抬价都比别人高一倍，不像是故意抬价的。”

高策连忙摆手：“这倒没有，刷卡还是真的。怎么说呢……就是今天在会上看到林清一个朋友，艺术家，这东西就是他做的。”

“哦~~~”乔离拖长了音，明知故问，“所以呢？”

高策：“这关乎到男人的自尊，你也是男人，应该懂的。”

想不到高策平时看上去老实人一个，在感情这方面还挺倔，乔离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话锋一转：“这个树干，能取一小部分做个检测吗？放心，我从角落里取，保证看不出来。”

高策本来就对这东西没兴趣，只为了心里那口气才买的，买回来放哪他都没想好，当然立刻就答应了。

乔离行动力强，戴了手套立马就取了一小块“证物”，转手交给了痕检科。

一整天都没案子，几人快闲出蘑菇来了。林漠在附近KTV订了个大包厢，几个小时的鬼哭狼嚎后，一群人居然还越唱越精神，特别是司世堂和叶念念，居然开始了不间断的情歌对唱。

魔音灌耳，乔离被吵得头痛欲裂，起身去厕所让耳朵安静一会儿。

外面走廊上站着几个服务生，地毯和墙壁的花纹合在一起欲迷人眼，直接让乔离失去了方向感。他朝服务生问了一下才知道卫生间的位置。

这家KTV很大，所以隔间也多。乔离在水龙头下狠狠洗了把脸，精神才稍微好了点。

他抬头对着镜子——此时正好从隔间里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件黑色夹克，面容硬朗冷峻，乔离判断男人年纪应该超过五十岁了——但他个子很高，身材保持得比一些年轻人都好，一看就经常锻炼。

乔离是透过镜子看的，正好男人的目光也探过来。

也许是男人的目光太犀利，也许是一直盯着对方看怕被发现了不礼貌，乔离下意识低下了头。

对方脚步声沉稳有力，只安静洗手就出门了。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乔离才抬起头，深呼吸后才突然察觉刚才的异常——

他刚刚就觉得那张脸很眼熟，像是埋藏在许多年前模糊记忆里，又像是前不久才见过一样。

“呼~”

乔离下了楼，去门口站了会儿脑子才彻底醒过来。他只随意往路边一瞥，就看见一辆白色奥迪，那个车牌号他前阵子刚调查过——

是江正宁的车。

江正宁出现在这里的话……江正宁……乔离心里“咯噔”一下，某个名字在心里隐隐而出。

他想起刚刚那个在卫生间的男人是谁了。

钱震。乔离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两个字。他现在十分确定自己小时候也见过这个人——在乔天阳判决的法庭上。

钱伦、江正宁、钱震……三人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那顾依琳想引导的最终目标会是钱震吗？

乔离从没在乔天阳口中听到过“钱震”这个名字，更不要说任何事迹。乔天阳性格内向，但当时跟组里的同事关系都不错，特别是赵瑾，两人情同手足，无话不谈。乔天阳出事的时候赵瑾打死都没信，直到乔天阳在他面前亲口承认。

当时赵瑾气得直接一拳砸在墙上就走了。在那之后他发了疯似的查这件案子，因为证据太少和嫌疑人主动认罪，基本没有翻案的可能。

赵叔这么多年，是怎么度过呢？是还是把那人当成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吗？还是随着时间早就淡忘旧人了呢？

乔离刚给赵瑾发完短信就听见林漠的声音。

“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漠穿着黑色T恤，露出胳膊上流畅的曲线，再加上身高腿长和见到乔离后终于舒展开的眉眼，让前台小姑娘看红了脸。

离淡淡往前台扫了眼后，无比自然挡住对方的视线，不咸不淡说了句：“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林漠当然察觉到他的动作，挑眉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有天你也会吃这种小醋。”

乔离却突然把上前两步，直接把手伸进林漠口袋里，伸就算了，手还不老实，到处乱碰。

林漠也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对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动作。夏天裤子薄，乔离现在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点火，林漠心里燥得很，一把按住那双作恶的手。

“乖，宝贝，一会儿回家再摸，让你一次摸个够。”林漠对着他坏笑。

乔离挣开，伸回手的同时带出一把钥匙：“我先回局里有点事，你们先唱着。”

“这么晚了去那什么事？”林漠站好，“一会儿就直接回家了。”

“那‘五十万’还放在阳台上，我怕被偷！”乔离不由分说，随便摆了个一听就难以让人信服的理由就跑掉了，明显有事瞒着——还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那种。

林漠对着乔离的背影盯了好久，不知怎么，他觉得对方整个人是缥缈虚空的，就像是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

乔离不在，林漠兴致缺缺，转身就去前台把账结了就走。

家里很安静——虽是平时两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是安静的。乔离平时喜欢看书，但林漠不太喜欢书房，就跟有些人死都不进医院一样，他一看见书就犯困，整个高中就没上过完整的几堂课，所以数学才会那么差。

可乔离正好跟他相反，一进书房就跟出了家一样，只有没人叫他就能在里面待一天，跟修行一样。

知道对方对书房的尊重，林漠也不敢造次，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他硬生生把书房的天花板凿出几个洞，装模作样找了一家装修队，油漆、石灰桶满满当当把里面给占满了、

可刚维修了两天，这家队伍就不见了，林漠故意转移视线，后来就在客厅角落里搭了个小书架，铺了张波斯毯，弄成“读书角”——这个小破书架正对面摆着的，就是他的跑步机，他还美其名曰：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乔离当时听到这句话嘴角直抽抽，对着那条花色鲜艳审美独特的波斯毯沉默了好久，来了句，“这毯子是你从老家带来的？”

“从我爸那儿弄来的。”林漠他老爹因为生意原因跟几个波斯人打交道，家里堆得都够十几个女明星走毯了。林漠走过去直接就往毯子上躺下了，“我爸说好用，就给我塞了几条过来，一直没什么机会用。这下倒好，你看完书我跑完步，咱俩正好可以在滚毯子。”

滚……毯子是什么玩意？虽然知道林漠目的不单纯，但乔离之后就再也没提搬回书房的事，一直都窝在这个小角落里看书。

现在客厅里的空调制冷很快，林漠将脸深深陷入波斯毯里——几个月下来，那张毯子上依旧还留有乔离的味道。

顺着毯子左边看去，有本书安静放在那里，封面是外语，林漠也看不懂，摸了摸烫金字体，突然发现书页里夹了东西——

林漠心里暗喜：该不会是小混蛋给我准备的惊喜吧！会是什么呢？情书？！

陷入自己想像的林漠一边摇头否认一边满怀欣喜，直到打开那张纸，挂着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那的确是一封信，而且字里行间里文绉绉的，看着累得慌，但林漠还是看懂了：那是封遗书。

上面一行行清秀隽雅的字，确实出于乔离之手——

“我乔离，今年二十五，十五年前一场火灾中失去亲人。无父无母，无后无过。本以为身前生后了无牵挂，却于去年夏天遇见林漠先生。能在盛夏之中遇见他，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分。我生性冷淡，虽常以微笑示人但冷漠不堪，不大奸大恶也不热情似火，乃芸芸众生中渺小一人。我似冰，林漠似火，我浇不灭他，反而慢慢融化。

我曾想过陪他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但奈何现实不允。我乃天生殒命，命途多舛，只会殃及身边人，也不知哪天意外就远离人世，在此立遗嘱：我这一生，虽无成就但无愧于心，留有一房一车，死后全归林漠所有。愿林漠先生一生康健，娶一结发妻子，生一儿半女，安享余生。每清明佳节，望能来墓前，鞠二两清酒，燃一柱犀香，乔离死亦瞑目。”

林漠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手攥着那张纸，颤抖着，半边都捏皱了。

他猛地起身，“砰”一声把门摔得直震。

……

一小时后，乔离浏览完邮件，靠着椅子闭眼。

这封邮件是赵瑾发给他的，里面是钱震的一部分资料——有部分是局里内网也查不到的。

先前赵瑾就跟他们说过，钱震是在四十年前河海码头那次“七一三缉毒行动”一把拿下大毒枭才立下一等功，可以说这个行动是钱震仕途的一个折点——此前他只是一个在警队待了十年却毫不起眼的缉毒警。

乔离重新查看了一遍邮件，其中有段写：

“这个案子过去很久，今天天阳却突然问起，不过他也就问了一句，之后就没有再提。我却开始好奇起来，慢慢搜集资料。但时间太久，我只得到一些很碎的线索。当时那场‘七一三缉毒行动’虽然一举灭了有史以来国内最大贩/毒团伙，连着越南那边几个小队也遭到了突袭，但我方也损失惨重。

那次行动我们一共有108名缉毒警参与，伤亡87人，活下20人，还有1人失踪。关于那名失踪的缉毒警，查不到真名，只有一个代号——黑龙。有关黑龙，队里那阵子对他的传闻很多，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缉毒队安放在毒贩那边的卧底，因为是卧底，内网里不记载关于他的任何真实资料；有人说他经不住利益诱惑，叛变了后安心当起了毒贩；也有人说他被识破了身份直接被虐待而死……”

再往下就是两份名单——一份是108名缉毒警察的名单，还有一份是当时死亡以及逮捕的毒贩名单。

乔离上下翻动着，果然在第一份名单的最后有个名字——黑龙。

四十年都过去了，人不知是死是活，连个真实姓名也没有。

仅有的代号也被黑框框起来了，毕竟十五年过去，失踪人口全当死亡处理了。

所以这个黑龙，他没有家人吗？家里人如果发现他不在的话，难道不会报案吗？

44、皮囊（四）
乔离关上电脑, 在几个小时KTV的轰炸下又对着电脑这么久，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了下表，晚上十点，不知不觉都在局里待两个小时了。

林漠应该到家了吧, 估计都睡下了。自己也得赶快回去了，不然到时候又得电话连环call。

乔离站起身准备关灯走人, 就听见办公室门“啪”一声被暴力推开了！

乔离看清楚来人是林漠后安下心来，疑惑问：“你怎么没在家待——”后面的话他不敢再往下说，因为林漠双眼通红, 情绪很不对劲。

“怎么了？”乔离以为出了什么事, 忙从座位里出来, 不小心一瞥, 发现这人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还是那群人进家里翻东西了？”

没想到他还没从座位里出来, 就被林漠一把按住了肩膀——

林漠的声音极其隐忍, 像是随时要爆发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乔离愣住, 以为对方知道了自己在偷偷查案的事情, 自然也心虚, 软下声音道：“我……我就是——”

“啪”一声，林漠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掷地有声拍在办公桌上，眼神阴测测的, 像是要把人吃下去，“这他妈又是什么玩意儿？是不是你写的？什么破玩意儿！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写遗书？！”

林漠平时跟司世堂他们开玩笑时喜欢骂人，但基本没跟乔离这么说过话。一种不好的预感由心而生, 乔离低下头，瞳孔猛缩，心里“咯噔”一下。

那封简短的遗嘱，确实是他写的，就在林漠第一次受伤的那段时间里。不过还没交给律师，只夹在书页里，因为林漠从来不碰他的书，他以为是那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那张纸皱巴得很，看得出来对方对他的怨气有多大。乔离抿了抿嘴，不肯抬头看对方，只对着那张纸轻轻道：“是我写的。”

是他写的，因为他也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去——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下个瞬间。无论是顾依琳还是暗处的那帮人，都是一些强劲的不可忽视的敌人，他没有信心发誓自己可以全声而退。

乔离心里慌乱不堪，他发颤按着那封遗书，是啊，当初是出于什么心理写下这封遗书的呢？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对身边人的牵挂？如果对方也写了这样一封遗书，还将他推给别人，他自己会不会生气呢？

他应该是会生气的吧。所以林漠生气也是应该的。

“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林漠一路小跑过来的，直到现在还轻喘着气，他眼睛像带了钩子一样，死死盯着乔离，气势凌人。

乔离抬眼，正对上那双眼睛，小声说了句：“林漠……对不起。”

林漠看着他，憋红眼圈，那封遗嘱的内容让他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出来：“他妈的谁要你说对不起！你看你都写得什么东西！什么娶一结发妻子，生孩子之类的？我他妈现在对女人还/硬/得起来吗？我生个屁啊生！还房车都留给我，老子跟你在一起就为了这点破东西吗？”

话音一落，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安静。林漠气上心头，说话不经过脑子，这才发现说得有些过了。

乔离也明显僵住了，低垂着眼，眉宇之间紧蹙，半晌叹了口气，红着眼眶缓缓道：“是啊，你应该，看不上那些东西的。”

林漠一怔，心中暗骂自己：他本来的意思是说对方命都没了，他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可是一出口就成了这样。怎么跟乔离说话的！但气氛成这样，他想狠狠抽自己，想开口缓和一下也不知从哪说起，一面唾弃自己一面又气不过，只转过头背对着对方，想着该怎么补救。

突然身后就有一双手环过来，轻轻抱住他，若有若无的。

林漠闷闷道：“干嘛要写遗书吓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还想把我推出别的女人……”他的声音明显在压抑，在颤抖。

乔离抱紧了他，带着一丝颤音：“我错了……别娶别人。我说谎。”

林漠僵住，一把握住了乔离冰凉的手。

对方又重复了一次：“我说谎。”

他声音都哽住了。

林漠转过身，用尽全力把人紧紧拥在怀里：“你怎么就不信老子爱你呢！老子他妈的……爱死你了！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你逃去哪儿都没用，它能感受到。你要是死了，它也就停了，娶不了别人，只能跟你一块死。我管不住你那颗心，但我能管住它，它都是属于你的。你他妈听明白没有！”

两人衣裳单薄，又贴得极近，乔离自然能听见林漠那如雷的心跳声。对方平时很少会说这么肉麻兮兮的话，但真说出来后，乔离却一点都不反感，反而心里酸涩又暖。

他说：“我知道，我后悔了，那封遗书我回去就烧了，以后再也不写了。”

乔离刚抬眼，就感觉自己的嘴唇被结结实实封住了——林漠将缱绻的、热烈的、强势的爱意都传给了他。

刚开始是轻柔的，直到后来，对方把他的嘴唇咬破，咸热的泪水混合着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之间传递着。林漠松开他，将嘴唇移到他眼睛上，将眼泪都吞下。

两人不知亲吻了多久，林漠才放开他，手却依旧放在他腰上，下巴磕在他颈窝处，半威胁道：“以后你要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就把你锁家里头，让你下不来床，让你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乔离笑：“是，我保证以后再不说那些话了。”

乔离难得有这么乖顺的时候，林漠抱着抱着就心猿意马，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道：“那你以后有啥事都别瞒着我，说出来一起解决。”

乔离还真一一答应：“好，我都告诉你。”

林漠见上钩了，眼睛往桌上那台电脑瞄了一眼：“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这里都干了什么？”

乔离顿住，松开他，还是无奈得打开电脑，将自己刚刚看的都告诉他：“其实就是赵叔给我发的一封邮件，关于四十年前的‘七一三缉毒案’。”

林漠终于得逞，随意往邮件上浏览了两下就从右边抽屉里拿出两份卷宗，放到他面前：“我查过了，应该比老赵上面的内容多点儿。”

待看清卷宗上的字后，乔离心里猛地一颤儿，像是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盔甲护住一般，外界伤不到他，内心快要软出水来——

那两份卷宗分别就是“七一三缉毒案”和“五二零自杀案”。前一个就是他刚刚还在邮件上查看的，而后一个，是他始终不愿意面对的事——乔天阳在狱中自杀的案件。

看乔离的吃惊到说不出话的模样，林漠扬眉，又恢复了他那副大爷模样：“怎么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吧！没事，感谢的话不用说，你肉偿就行。”

乔离面无表情道：“你跟踪我？”

林漠嘴角抽了一下：“也……也不算跟踪吧，就正常的……那什么……什么……”

乔离看他光顾耍帅圆不回来，也没再为难他，话锋一转：“那你觉得这两个案子有联系吗？钱震他……有没有可能认识我爸？”

林漠握住鼠标，将邮件划到最底下，停留在那两封名单上：“其实老赵这上面只是官方名单，还有个重要人物没出来。”

“谁？”

林漠示意了眼卷宗：“这里面呢，十五年前，你爸的狱友，叫黄段泽，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乔离没再接话，将卷宗拆开后安静看了一会儿。

原来这黄段泽是个学土木工程的学生，十五年前刚从名牌大学毕业，进入了一家实力很强的公司上班，但好景不长，他母亲在医院检查出肝癌。

他来自单亲家庭，母亲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女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后，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以为自己可以开始享福了，却不幸得了这样的病。黄段泽是一个孝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好在医生说发现及时，肿瘤为良性，可以做手术切除。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哪凑这么多钱呢？亲戚早就不联系了，他在银行也无法贷那么多钱。于是黄段泽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法：勒索绑架。他绑架了一个未成年女孩以勒索钱财，但造成了人员伤亡，当时就被逮捕归案并判无期徒刑，关进了乔天阳所在的那个监狱。

“那他现在呢？还在监狱里关着吗？”乔离迫不及待问，如果这个黄段泽还活着的话，那将会挖出来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

“早在牢里病死了，十五年前就死了。”林漠将双手放在脑后，枕在椅子上，“倒是他妈还活着。”

听到黄段泽已经死了的消息，乔离先是失望了下，随后惊讶，“可他如果入狱的话，那笔钱自然就被警察收走了，他妈也没办法再进行手术，怎么会还活着？难道有人给他进行了募捐？”

“十五年前网络还没那么发达，况且迫于舆论，很少人会给一个绑架犯捐钱吧，无论这个绑架犯出于什么理由，总归是犯罪，大多数人对于罪犯都是恐惧或鄙视的心态吧。”林漠收回手，将身体坐正，卖关子道，“不过，你猜，给他妈做手术的医生是谁？”

乔离想了会儿，突然睁大了眼：“该不会是……江正宁吧！”

林漠又靠回去：“就是他。那场手术之后，他就以右手不便为由，转修心理学去了。”

乔离怔了会儿，这案子……错综复杂的同时，又有种能拨开云雾的感觉。他重新理了理思绪，说道：“十五年前，先是发生了那场火灾，顾依琳死在那场火里——虽然暂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逃出那场大火，但可以确定当时大家都以为那具焦尸是她。随后乔天阳自首，入狱。接着，黄段泽因为母亲生病的原因绑架，绑架被捕后进了监狱，正好很乔天阳一间屋子里。在那不久，乔天阳在狱中自杀，黄段泽不久后也病死在牢里。而他母亲却做了手术，手术主刀人正是我们一直在调查的江正宁。最后，钱震提前辞职，隐居。”

乔离一口气说完，喃喃道：“这一切……都太巧了。”

林漠对着网页上的名单说：“还有那个黑龙……也是个关键任务，但目前我还查不到关于他的线索。”

乔离抬眼，目光却放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还有一点，我一直不肯相信，也不愿意去面对。”

林漠看着他，拍了下他的后背：“什么？”

乔离：“我爸他，不会自杀的。他既然已经认罪了，为什么还要在牢里自杀？还有我爸开庭那天，钱震也到场了。”

林漠：“这样吧，我去查狱中自杀案和黑龙，你去查黄段泽的案子，咱们分开行动，那帮人不会死盯着我，如果你直接去查你爸的案子，那样太明显了，就跟活靶子没什么区别。”

乔离思索片刻，点头道：“那就……靠你了。”

林漠握紧他的手：“看，不是做到了吗？”

乔离一怔：“什么？”

林漠：“偶尔依靠我，把事情告诉我。其实不难对吧。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你的选择，可我想了解你的所有，和你一起承担，而不是你在这边偷偷查案，我在家里等着你。那样我会……发疯的，乔离，不要让我疯掉。”

乔离叹口气，说：“你也知道，我其实……没那么好的。我带着一身麻烦，不想波及到其他人。”

这个“其他人”让林漠身体一僵，刚想开口就听乔离又接着道：“但你又不是那个其他人，你，是我想放在心里保护的人。可同时我很纠结，很矛盾，我想把一切告诉你，让你知道我的痛苦和不堪，但又怕那样会伤到你。你说你是自私的，但我何尝不是？我还是选择了把责任分到了你身上。可是林漠，我真的……不能再看到你受伤了。”

林漠低下头，在他指尖轻轻吻了一下：“放心，我这身子是铜墙铁壁，枪子儿都进不去的。再说了，我俩心之间连着红线的，你跳着，我不敢不跳。还有，这遗嘱别立了，什么房啊车啊到时候捐给国家吧，你走了我跟你一起投胎去。”

乔离笑骂：“瞎说什么。”又道：“以后有事情，我会告诉你的。”

两人却将手握得更紧，相对无言。

突然林漠低声说了一句：“有人上来了。”

乔离迅速关上了电脑，顺便将那封皱皱巴巴的遗书团起来塞进了裤兜里，林漠也将卷宗重新锁在柜子里，警惕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没事，这个脚步声……”乔离挑眉，“小张？”

痕检科的小张年纪轻轻，体型就开始横着发展起来，连走路都是拖着前进，难怪乔离能听出来。

小张手上拿了一摞资料，推开门惊喜道：“乔副医师，你怎么知道是我？！”

乔离顿了会儿：“你……比较勤快，我都知道。”

被这么一夸，小张脸都涨红了，不知说什么好，眼睛来回了一圈，才看到林漠，摸摸后脑勺道：“林队……林队也在这儿啊！”

林漠：“嗯，辛苦了这么晚，啥事啊？没事该回家休息休息去，身体最重要啊！”

小张忙不迭点头，把手里头资料递给他们：“这是乔副医师白天送来的样本，现在检测结果出来了。”

乔离站起接过：“谢谢了，辛苦。”

小张看上去更开心了：“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那我先走了。”

乔离点头，门被小张带上后，他翻开结果一看：“果然是人皮。”

林漠站起身，把那两卷卷宗拿出来：“这种小案子交给高策吧，咱俩现在可不能分神了。”

乔离也点头：“走吧。回家再算你乱动我书的账。”

林漠：“……”果然还记得。不过没关系，到时候他直接把人扑到毯子上，让对方直接说不出话。

两人上车，离开不久后门口又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跟吗？”一个男音响起。

顾依琳摘下耳机，在黑暗中笑着摇头：“不跟了。”他们已经开始查了。

月明星稀的天空下，这辆黑色奥迪汇进了川流不息的车流里，很快就找不到踪迹。

……

第二天，早上九点。

“啊？还真是人皮？”高策上下打量着这个价值五十万的盆栽，扶额无奈道，“我这都花钱买了个啥？作孽啊！”

“你铁赚好吗？”司世堂左手吸了口豆浆，右手上下来回蹭着树皮，“到时候，你贴个标签，来自全世界不同种族的人群的皮肤树，再加个什么保护环境之类的主题呼吁一下，五百万你转手就能卖出去好吗？”

众人：“……”

林漠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过奖过奖。”司世堂感叹一句，“哎！所以说警察耽误了我很多才华，我一个靠脸靠才华都能吃饭的大帅哥，非要安于一隅，在这里当人民的公仆，我都快被我自己感动了。”

“你可别说话了。”叶念念实在忍不住打断他，“我隔夜饭都快被你弄吐出来了。”

司世堂突然盯着她的脸不说话，叶念念以为自己话说重了，还在脑中回想了一下，但又觉得这种话对于司世堂来说轻如鸿毛，没毛病啊，但对方的眼神又让她不自在起来。

“看什么看！都看多少年了还沉浸在老娘的美色里，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众人：“……”

唉，不愧是一对。

司世堂声音突然低了许多：“念念，你有没有想吐的感觉？有没有很想吃酸的？”

叶念念：“……”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怀了吗？”叶念念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耳根却红了，“你哪有那么厉害？”

司世堂：“……”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再接再厉。”

于蕾躲在角落里，脸都红爆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为什么每天要遭受这些荼毒，为什么办公室里的帅哥美女，只有她一个单身！！！

说笑归说笑，高策还是挺担心，毕竟这东西是出自林清的朋友井真之手，这是不是能证明——井真他这个人有问题，这个作品是一个巧合还是他一贯如此。

乔离看出了高策的担忧，提议道：“不如我们先查一下关于井真的背景吧，多了解一些总没有错，反正最近也没有大案子。”

几人也都同意，就开始从各大社交或者搜索引擎查他的资料。叶念念是个微博控，自然首先从微博开始查起，一边刷一边感叹：“哇，不过这个人，长得真可以！”

“念念，你不要是个男人就说帅好吗？你身边每天围绕着这么绝世美男，你居然还能夸别的男人帅。”司世堂正在拍卖网上查他往年的作品，只有一张两寸的证件照在那里，照片中的男人半扎的头发，剩下的一直搭在肩膀上，眼神忧郁，肤色很白，嘴唇很薄，看上去有点混血风情，“我看很一般啊，哪有我们这种纯种亚洲男人帅？”

叶念念“切”了一声，继续查，又开始发出感叹：“我的天，他长得帅就算了，东西还做得这么精致！画画也这么好看！”

这次于蕾也一通附和，语气比叶念念还激动：“我这次要站在念姐这边，这个井真真的好帅！就像那种带着病态的吸血鬼，看上去就很有故事！”

还稍微有点点病娇的感觉，啧，好刺激。

于蕾收回口水，继续查对方的作品，突然大叫了一声，并从座位上弹起来。

“怎么了？”其他人都跑来她的座位上，一看，才发现是怎么回事——电脑屏幕上有张图片，是井真的一幅画，名叫《胎死腹中》。画面极其诡异，一个裸/体女人，大着肚子，子宫里一个胎儿，那个胎儿看上去很逼真，连一肚子的血水颜色都不纯正，而是那种微微泛褐色的血色。

“果然是够病态！”司世堂用于蕾的话揶揄回去，可怜这小姑娘吓坏了，眼睛都通红的，把电脑画面换掉才敢坐回去。

“这有什么好怕的！”司世堂招呼着众人来看，“这是国外的一个网站，是一个艺术品交易网站，我点进去井真的网页，发现不仅除了一些画和盆栽，还有这些东西。”

几人一看——井真贩卖的东西里，还有一些东西是十分仿真的……标本。各种器官，植物，动物……甚至有一整个成型的婴儿，满满当当塞在玻璃瓶里。

“我的天，这太逼真了！”于蕾喊道，“跟我们学校实验室摆的一模一样，看起来很新鲜。”

司世堂转头看他：“你这个‘新鲜’就很有灵性。”

于蕾吐吐舌头，继续往下看。

“这里面具体写得什么我就看不懂了。”司世堂把乔离按在座位上，“你看看，他这英文都什么意思？”

乔离点开，面色严肃扫了几行：“制作过程，还有，制作原料。血浆、仿真皮肤、绒毛、胎盘……”

“我操了！”司世堂骂了一句。

叶念念也喃道：“感觉很变态的样子。”

高策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言言身边有这么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45、皮囊（五）
“这人真的是林清的朋友？他还有这么……癫狂的朋友啊。”司世堂见高策都愣了, 拍他，“他俩关系咋样？我还挺想见见这个井真的，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出这些个猎奇的玩意儿。”

高策摇头：“我不太清楚。”这么一想，林清的朋友圈, 他都不了解，这个井真, 也是前几天去拍卖会偶尔见到的。

另一边，林漠盯着图片，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这小子……都交的什么朋友？”

“也可能只是认识, 人压根就不熟呢。”叶念念默默把网页关起来, 再多看一眼她也快癫狂了, “咱们不然把林清喊过来问问, 不对，喊过来问问不太好, 阿策你约个时间问问吧。”

高策点头, 下午就把人约出来了。

这间咖啡厅名叫“星期六”, 离警局不远, 环境优雅, 消费中上，很适合上班族周末放松和消遣。

高策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林清，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 全副武装，直到座位上也没有拿下来，只露出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他带着歉意, 朝高策笑了笑：“对不起，那俩狗仔跟的太紧，用了点时间。”

高策把美式往他身边移了点：“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了什么事，电话也打不通。”

林清这才拿起手机，一按屏幕没亮，笑着说：“手机没电了。”

高策帮他把手机充电：“没事，我今天找你来，想问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井真，你大概知道多少？”高策话音刚落，就看见林清似笑非笑的表情，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林清以为他吃井真的醋呢，连忙解释，“你……别误会，其实是有点正事。”

林清叹口气，眼神里晃过一丝失望：“高警官，就不能让我误会一次吗？”

高策顿了会儿，说：“其实你也没误会。”

林清刚喝了口咖啡：“嗯？”

高策脸上闪过一丝的不自在，但还是把话接了下去：“我也很……很想知道……他和你的关系。”

林清真没料到高策这傻不愣登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瞪大了眼，不知要回他什么，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直到两个人面色都开始泛红，林清才收回视线，“咳”了一声，十分生硬接回了话题：“我跟井真的话，认识两三年了吧，平时也不算特别熟，因为大家都很忙，偶尔在酒会或者前几天那种拍卖会能见到他，不过圈里很多人都喜欢他的画，抬高了价也要买，就像你上回买的那个盆栽……”

“那个……”说起那个盆栽高策又是尴尬出一把汗，赶紧转移话题，“就是那个盆栽有问题。”

“盆栽有问题？”林清疑惑，“是不是哪里有瑕疵什么的，我帮你去拍卖会那问问。”

“不是。”高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们检测出来，那盆栽有部分，是用人皮做的。”

林清是真的不敢相信这种事，但高策又不会骗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喃喃重复道：“人……皮？”

高策继续：“我们还调查到，他许多作品都是器官标本之类的，说不定就是拿真器官制作出来的。”

“啊！”林清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张小脸离高策只离几厘米，睫毛微垂，还摘下了口罩，声音压的更低了，“按照这么说，井真他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可能都是用真人身上的部件做出来的。那……这算犯罪吗？”

林清的脸一下子凑这么近，高策还真有点招架不住，不动声色往后移了半寸，当然他也没舍得移太多，点头：“如果猜测没错的，这会涉及到非法买卖尸体和人体器官等罪名，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绑架的活人，你想想，每年有那么多失踪人口。”

林清被他说了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太阳穴直跳：“高哥，你可别吓我，他还送给我一幅画呢。”

高策紧张道：“什么画？”

“是三个月前送给我的吧，一副名叫《夕阳下的呐喊》的油画。”林清看着他，无比乖巧地问，“高哥，你要来我家……”

高策瞳孔一缩。

“看画吗？”

……

警车缓缓驶进一个高档小区，周围是独栋别墅，围着个音乐喷泉，尽管是烈日，也叫人心旷神怡。

高策握着方向盘，左顾右盼，坐立不安。

林清坐副驾驶，看着怪好笑，“没事的，这里狗仔进不来的。”

高策才舒了一口气，继续安心开车：“怪我，居然开着警车出来，你把帽子再往下压压，拍到你坐在警车里对你影响不好。”

虽然知道这帽子再压也没用，林清还是乖乖地把帽子往下按了按，指着右边的小路：“右拐，第二家就是。”

高策拐进了车库，熄火，跟着林清一起上了楼。

这栋别墅是林清前几年买下来的，平时住得少，一般想放松的时候才过来，所以基本没什么人知道。

好一阵子没来，一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儿，林清被呛了好几下，走到冰箱那给高策倒了杯水：“冰箱都断货了，只有水了。”

高策接过，认真打量着客厅，说起来他这是第一次来对方家里，虽然这别墅看上去没什么烟火气，不像林清经常居住的地方——但总归也算是一个进步。高策不由得捏紧了杯子，为这拉近半分的关系而暗自高兴着。

因为是和厨房连在一起，所以客厅的房子很大。高策朝正前方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走去，问：“这就是《夕阳下的呐喊》吗？”

“嗯，就是这幅，因为全是红色，我不敢挂卧室里，就放在这儿了。”林清也上前几步，两人并排，“你这么一说，这红色看起来更诡异了，幸亏我当时没挂在卧室里，不然非得做噩梦不行。”

用林清口中的“诡异”二字来形容这幅画再合适不过，整幅画只由红色这一种颜色组成，但由于深浅和光线不同，展现出的红色程度也不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夕阳景。

高策注意到落款——井真的英文名。

“这幅画，能拿去警局做个鉴定吗？”高策心里不痛快，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这幅画带给他的视觉冲击，还有一部分原因——他心中有着难以启齿的占有欲，希望林清身边不要有别的男人。

“可以的，反正放我这儿也是落灰。”林清审视着那幅画，托着下巴沉思，“不过你看它这个红色，有部分就很像真的血……嘶，不能再想了，再想我觉得我这别墅都要闹鬼了。”

高策被他那模样逗笑了：“别自己吓自己，你这别墅多少人想住都买不起，信不信就算闹鬼也会有人买。”

林清看着他：“有道理。而且我有护身符。”

“什么护身符？”

林清拉出原本被衣领遮挡住的银项链，“看，你上回送我的耳钉，我拍戏不给戴，就干脆挂在银链子上。”

耳钉是蓝色的，趁的林清肤白唇红，手腕上细细的血管泛着青色。

本是冷白色皮肤，高策却越看越热，对方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对着林清的嘴唇一直失神。

“高哥？高哥？策哥？哥？”林清换了好几种叫法，可惜高策都没反应。

他刚伸手准备拍对方的肩膀，手腕就被一把抓住——只见高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我……想……亲你，可以吗？”

林清：“……”

哪有亲之前这么问别人的！

林清这么开朗的性格都被他问得脸红了一片，“你这都……都什么问题，我……不知道，我要……要……”

林清结巴了半天，脑子一片混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结巴了半天，耳朵脖子都憋红了——他到底在说什么，真是，太丢人了。

高策没得到准确的回答，也不敢瞎亲，只用嘴唇对着那白净的手腕轻轻碰了一下。

林清被触碰的瞬间，仿佛被电了一下，身体僵硬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高策也松开他，突然问：“你拍过吻戏吗？”

林清一脸问号：“哈？”

“以后还要拍吻戏吗？”

林清感觉自己刚才脸丢大发了，故意道：“我刚接了一部同志片。”

果然高策怔住了，只看着他不说话，高大粗犷的男人此时脸上写满了委屈。

“真的？”

试探的语气让林清立刻就心软了。

“没，我没接，而且现在这部也没有吻戏，连感情戏也没有。”林清觉得刚刚被亲过的手腕都酥麻一片，想极力忽视这种感觉，又开始问案子，“不过要是这幅画只是一副正常的画，那你们不就没有证据了吗？”

高策也在犯难：“所以可能还需要更多的作品，有必要还得去他本人那走一趟。”

林清眨眨眼：“我几个朋友买了他的作品，我应该能问他们借来。你们检测的话不弄坏就行。”

高策摸摸他的头：“那可真是谢谢你了，言言。”

不亏是直男的爱抚，林清的头发在他的蹂/躏下立刻翘起来。可惜人两小口完全沉浸在这种粉红泡泡里。

……

两人下楼，高策那警车是不能再开了，就在林清的车库里找了一辆最低调的轿车。林清已经提前跟那几个朋友联系好了，只需要去他们家里一趟把东西取来就行。

高策心里感慨着林清的好人缘，又叹气：感觉自己情敌好多怎么办啊！

……

一圈下来，车后备箱里满满都是战利品，两人回到别墅，林清晚上还有个商业演出，一个小时后经纪人会来接他，高策便换回了警车，一路开回警局，抱着这些东西上楼。

一进办公室，大伙都在。

叶念念赶紧给腾出了张桌子，“怎么不打电话叫我下去啊！一个人拿这么多。”

高策小心翼翼将东西放桌子：“战利品。”

叶念念好奇：“你这都是些什么？从哪捡来的这些东西？”

司世堂也围过去，爪子就要往上碰，被高策一巴掌拍开了。“别碰，贵着呢！”

“那能有你五十万盆栽贵，你还不是每天往阳台上随便摆，都快成麻雀窝了！”

“那不一样。”高策想着这东西可是林清问别人借的，关乎他在朋友中的口碑，又直直把司世堂往外推，“你离远点儿，你搞破坏最强。”

司世堂狐疑看了高策两眼：“这该不会是你卖身赚来的吧！哎，林清真有钱，人生第一次羡慕策哥。”

高策也不跟他贫嘴，只慢慢铺展开这些画。

众人看到，都明白过来。

乔离盯着那副夕阳图看了许久：“这都是……井真的作品？林清帮忙借过来的？”

“嗯，我们先对这几幅作品鉴定一下，如果检测出来，结果真的跟我们想的那样的话，再调查也不迟。”高策刚说完，手机就响了一下——

他按亮屏幕，脸色突然变了。

林漠发现了，问：“怎么回事？言言出事了？”

几人跟林清关系都不错，也七嘴八舌问道。

高策把手机一摊：“他给我发消息，说井真邀请他去家里参观。”

办公室突然陷入沉默。

叶念念率先打破沉默：“那林清会不会有危险啊？”

高策皱眉，刚打了“别去”两个字就被司世堂制止了。他坏笑道：“别，来，策哥，我教你怎么回？”

……

林清没想到在这种商演活动都能遇见井真，对方还是跟以前一样，热情打招呼，不过这次可能先入为主，林清觉得这个苍白的男人眉宇间都带着一股邪气。

不过好在对方挺忙，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林清刚松口气就收到了来自对方的短信。

“周末去我家吗？有个展览派对。”

他刚准备婉拒时，突然想起这未尝不是一个接近井真的好机会——他从没去过井真家里，说不定还能找点线索出来。

于是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高策。

没等两分钟手机就想了，他拿起一看，高策给他回消息——

“你就说，你想带你男朋友一起去。”

46、皮囊（六）
第二天一早, 检测结果就出来了——那五幅画中，均有DNA的存在。

“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直接去查人了？”高策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到处充斥的鲜血令他的语气焦躁不安，“这算是证据吧, 能申请搜查令吗？”

五幅画现在是证物了，暂时还不能归还给物主。乔离对着报告结果皱眉道：“可是这五幅画当中的DNA, 都是同一人的。”

“同一人？”林漠大早上起来挥着拳套打沙包，“不会是他自己的吧。”

叶念念还在喝红枣豆浆：“不会吧，把自己的血混在颜料中作画……我实在get不到这个点, 可能艺术家真的是我这种俗人没办法理解的。”

“不然怎么能叫艺术家呢。”司世堂给她递过去一片全麦面包, “这就叫尿, 不, 个性。”

于蕾走马观花对着那几幅画看了一遍：“我一个理科生，真的看不出来这画里掺杂的绝望和不甘。”

“绝望和不甘？”乔离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我好几个学美术的同学都这么说。”于蕾为了这案子, 昨晚跟那几个同学聊到深夜, “他们当中好几个视井真为偶像的, 说他的作品有灵魂, 有感染力，让人看到忍不住颤抖哭泣，说是有共鸣。”

“哇, 这是脑残粉吧。”司世堂眼皮子都抽了，“算了，我不懂就不发表感想了, 这些艺术家的事我不懂。”

“这有什么的？”叶念念满脸都写着“你没见过世面”，“先不说艺术家了，我听说有的作家，写手稿的时候，把尸水滴到墨水里，这样就能保证本本畅销。”

“什么水？”高策和司世堂同时发出疑惑。

“尸水啊，尸体的尸。”叶念念朝乔离看了眼，“小乔离，不然你也弄点出来，留着给队里辟邪用。”

乔离失笑：“念姐，大夏天的，你想被熏死吗？”

林漠眉毛一扬，嫌弃得不行，“一个小姑娘，弄什么邪门歪道，阿四，没事别给你媳妇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多买香水，砸死她。”

司世堂行了个礼：“遵命。”

贫归贫，这种只有苗头的案子也不能就任由着它去，毕竟许多大案件就是根据不起眼的蛛丝马迹解决的。

林漠让高策先从井真的消费和就医记录开始查。

也许是跟林清有关，高策速度出奇得快，不出一小时就医记录就查出来了。

“这个井真，只要在国内的时段，每个月都有去四院的记录。”高策快速敲击着键盘，“就诊记录上还都是同一个医生。”

“谁？”林漠问。

“江正宁。”

“怎么又是他？”司世堂想起他那张脸就反感，“打四月份开始，咱们这出的几件案子，多多少少都跟这个人有关系，他有毒吧，今年要专门克我们吧。”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乔离拿资料的手却一僵。

这个案子……又和顾依琳有关吗？

他抬眼看了司世堂一眼，自嘲着：可能克你们的不是他，是我吧。

只要他在这个队里一天，大家好像就没办法安心生活。

司世堂刚说完，就感觉背后被人抽了一巴掌，疼得他叫都没叫出声来，这个力道，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林漠！我跟你说我有天殉职那他妈全是你的错！有这么对待下属的吗？我的天，念念，我的后背一定红了，快帮我呼呼~~~”

叶念念：“……”

于蕾：“……”哇，第一次有男的这么撒娇她不反感，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

“你想想，现在年轻人多少都有点心理问题，更何况这种创作类工作者，经常为了一个作品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手机不看，也不跟人沟通，没点儿毛病才有鬼。”林漠顺手翻开江正宁的资料，“不过怎么都往一个跟前扎堆，这就有点奇怪。”

于蕾没听说过江正宁，往林漠电脑旁边凑，看了一眼，严肃道：“可能他比较帅？”

林漠回头，复杂看了她一眼。

于蕾尴尬地笑，“要是我……我的话，条件差不多，我也选帅的。”

“那是你，你一个小姑娘。”林漠顿了一下突然道，“难道这个井真……”

“我觉得他是同性恋的几率比较小。”

开口的是乔离，他安静好一会儿没说话。

众人都朝他看去，乔离声音清越，不急不缓说道：“画里的血迹，盆栽的人皮，他做出了成千上万的艺术品，不可能每一样都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我怀疑，他跟医院之间存在非法贩卖尸体的关系。”

高策噼里啪啦对着电脑一阵猛击，十分钟后，“查到了，井真的账户，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大笔钱汇出去，转账账户为……国外的一个账户。不过可能是多加了个服务器，用来掩人耳目，毕竟不能明目张胆进行这种违法交易。”

“走！”林漠揽住乔离，“正好把其他的账一并算了。”

他口中说的账大概只有乔离知道——关于黄段泽的案子。

两人离开赶往医院后，高策也突然站起声，凳子腿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得先走了，下午还要去派对。”

“不是吧，你和林清真要去啊！这不是狼入虎口……不对，羊入虎口吗？”司世堂担忧，“咱们还没查清楚，等查清楚再说啊！直接去谁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高策一听也有道理，给林清打了个电话。

叶念念见电话一直接不通，“会不会是在忙？”

高策又给对方拨了个号：“他今天没通告，而且，他几分钟前还给我发了消息。”

……

林清在家里敷面膜呢，就传来一阵门铃。

他按下，问道：“谁？”

“我。”一个长发消瘦的男子对着扬声器笑道，“井真。”

林清惊讶的同时还带了点紧迫感，手指不由得微微蜷缩起来。他撕下面膜，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他心里纳闷：晚上不是还有派对吗？怎么提前来了？还是他家。

井真却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请我上去坐坐？”

他们小区单元楼外面还有个密码门，井真没钥匙进不来。林清迟疑片刻还是给他开了门。

待井真敲门的时候，林清已经换了套衣服，脸上的面膜精华也洗掉了，招呼道：“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这……晚上不开派对了？”

井真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将手里头的礼盒袋放在茶几上：“上回宴会上的红酒，你夸好喝的那瓶。”

经对方这么一说，林清才想起来真有这么回事。那是一个月前的小型画展，主办方邀请了他，井真也在。展览过后，例行酒会，他随意夸了一句红酒还不错，就被对方记下了，连地址都问他要了。

那时候林清还对艺术家莫名而生一种敬慕之情，特别是画家。他觉得那种靠思维靠脑子创作的人跟自己这种在娱乐圈这趟浑水中勾心斗角浑身充满铜臭味的人不一样——对方是清高孤傲的，跟金钱无法挂钩。

但现在看来，井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示好，都让他毛骨悚然，总觉得下一次，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对方拆骨吞血，再二次加工成工艺品的那个人。

不行，得想办法联系高策。

“林清？林清？”

林清回神：“啊？怎么了？”

井真脸上又露出微笑，但在林清这边看来却是戏谑和诡异。

“没事吧，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最近累了？”井真边说边拆开红酒包装，“要不要来一杯，对身体好。”

完了，酒里肯定有东西！

屋里空调开得很低，但林清后背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努力维持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冷静！先稳住他，再想办法报警，命最重要，这酒要是喝了我就完了。

林清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故意抢过酒瓶，前前后后对着研究一番才说：“这酒看起来很好，虽然我也不太懂红酒。但我得收起来，等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喝，两个人分岂不是亏了？”

井真仍然是那副表情，让人看不出破绽，越这样林清就觉得越恐怖。不过眼下对方没逼着自己当场喝酒，也是一件好事，最起码比双方撕破脸被威胁好。

接下来怎么办呢？林清本来就好动，这么乖巧待在沙发上更是如坐针毡，他情不自禁咬起指甲来——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一旦陷入思考就会情不自禁咬指甲，当然这个习惯被温书琴骂了多少次也没改过来。

“不然你先放冰箱里？”井真换了下坐姿，整个人突然放松起来，“红酒最好低温保藏，4~6度。”

林清站起身，“行，我先去放到冰箱里，顺便给你倒杯水。”

他稳着步子来到厨房，才松下一口气，随意将红酒放在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高策打电话，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出去。

“奇怪。”他小声嘟囔一句。

“是不是手机没信号？”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林清立刻转身，才发现对方说得没错——他手机打不出去确实是因为没信号。

这时候他也不想再问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手机没信号”之类的傻逼问题，鬼都知道是谁干的。

林清不动声色将手机装进口袋里，沉声道：“你想干什么？杀了我？是扒了我的皮做盆栽，还是抽我的血画画？我跟你说，我前阵子拍戏，身上全是吊威压留下来的淤青，我的皮一点也不好看，还有你要血是吧，我每年都义务献血，正好今年的份留给你了……你留我一条命，大家有话好说。”

井然发出一声轻笑，林清鸡皮疙瘩都被他笑出来了。

他一步一步把逼近对方：“刚才，准备给谁打电话？给上回拍卖会上那个男人吗？男朋友？”

林清慢慢往后退，用余光瞥着旁边，随时准备用身后那把菜刀用来防身。

“他碰过你的身体吗？”

生死关头，对方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林清终于忍不住了，骂道：“有病吧，关你什么事？”

井真却突然用力攥住他的手腕，隐隐跳动的脉搏让他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喉结滚动，面无表情问：“你和他做了？”

林清脸都红了，手腕处被捏得生疼，心想这变态该不会暗恋他吧，刚准备顺着对方来，可突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

这是……怎么了？

“你……你干了什么？”林清眼睛越来越模糊，思维也开始涣散——他警惕那瓶酒，却忘记了瓶身可能还会被对方下药。

妈，要是这次能捡回狗命，我这辈子都不咬指甲了！

他昏迷之前，井然的身影越来越近，对方如鬼魅一般的声音在他耳朵响起——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这副皮囊太美了，美到让我情不自禁想把它……收藏起来。”

47、皮囊（七）
林清睁开眼睛。

缓了半分钟才想起来晕过去之前的事, 他想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醒了？”

井正消瘦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细长的眼尾上挑，带着一分说不上来的笑意。

“你想干嘛？”林清发现自己只是身体不能动, 还能开口说话，“杀了我？”

他隐隐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对方在耳边说过的一些词。

收藏……吗？是想怎么收藏？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 林清心头一震——

那是一把手术刀，刀影里都带着锋利。

而井真仿佛也没有隐藏的意思，拿起那把尖利的手术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好看吗？”井真将冰凉的刀片慢慢划过林清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脸颊, 声音中透出几分痴迷, “在德国定的, 特意为你。”

林清冷笑一声, 反正这时候求饶也没用，说不定死得更快。干脆跟他开起玩笑：“那真的太谢谢您嘞, 我何德何能, 一个小明星, 连刀都要特别定制, 我是有多金贵啊！”

井真手一顿, 应该也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林清全身上下就那张嘴能动，偏偏还要把它发挥到极致：“不过也对，我长得这么帅, 自然配得上最好的。看样子你就是看上我这副皮囊呗，是想扒了我的皮做成标本，还是掏空我的内脏做成木乃伊？”

井真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 才道：“看来我应该先毒哑你的嗓子。”

林清正尝试恢复力气，他集中注意，渐渐发现，他的几根手指可以动弹了。

“你知道我一张专辑多少销量吗？毒哑我的嗓子你就是毁了华语乐坛的未来。”林清决定对嘴遁来拖延时间，暂时也没人来救他，只能自救。

井真不怒反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活泼？”

林清：“那是跟你不熟，熟了之后就活泼了，不然你可以把我先关上十天半个月，咱俩好好处个关系。怎么样？”

井真依旧脸上带笑，用那把刀划开林清衬衫的第一个扣子，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哀伤：“可惜了。我没时间了。”

“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得完成一个最好的作品。”

林清被那眼神看得一身冷汗。

……

“喂？”林漠来了个急刹车，“怎么了？”

“什么？！”

“行，我知道了。”

林漠也不顾前面的红绿灯，直接在大街上来了个猛拐弯，连续遭到了四五个司机的骂街。

“怎么了？你等会儿，我把警示灯放上去！”乔离把一切都安顿好后，将身体收回座位，“怎么回事啊？突然转弯？不去医院了？”

“林清失踪了。”林漠气息不稳，带着焦急。很显然，这个弟弟在他心中的分量很重——毕竟回忆里，那是小时候一直缠在他后面喊“哥哥”还带着奶音的小孩。

乔离也跟着急切起来：“井真做的？”

林漠点头：“高策已经去了林清家，人不在，他调了监控出来，看到了井真。”

“看来他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前面的拐弯儿措不及防，乔离被安全带紧勒了一下。他瞄了林漠一眼，对方神情凝重，心里肯定也是万分焦躁。这种情况他很理解，如果自己的亲人陷入危险，他也应该会是这样吧。不过他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又说：“井真在安华的房产有两处，咱们现在去的是？”

“高策那边跟我说好了，他和阿四、念念三人去河海那一套，我俩去市里！”

……

高策踩了刹车，三人像一阵风似的下了车。

叶念念跟在后面道：“阿策，千万小心！”

高策一面握紧了手枪一面深呼吸：“我知道。”井真的房子独门独院，高策也顾不上私闯民宅的罪名，直接翻墙进去了——好在前一阵子他跟着武警队训练了半个月，体力跟得上。

“林清正被抓到这儿了吗？”司世堂也跟着翻进来，“万一弄错了地方咱们不是白费时间？”

“白费时间总比坐以待毙强。”高策侧面几乎抿成一条线，对着密码门捣鼓半天，终于——门开的那瞬间，警报器也响了起来。

他听见隐隐有人在喊救命。

……

林清上衣的纽扣已经崩得一屋子都是，他脖子以上已经恢复了知觉，但还是无法正常活动——就算可以正常活动，以他的武力值，也不定能打过井真。

“喂。”林清喊他，“不然你让我看看你那些作品，怎么样？”

井真停下手中的动作：“你不信我？”

废话，你他妈要杀我，我怎么相信你！林清心里骂着，嘴上却说：“我也不知道你能把我做成什么样，万一做成蜡像馆里那玩意儿怎么办？”

井真还真放下手里的刀，推来了一个轮椅：“你想看？”

“想啊！”林清觉得自己上半身也开始恢复知觉了，明明是盛夏，这屋子冷得激起他一层鸡皮疙瘩，“你一幅画卖得价钱比我跑一次综艺还贵。你嘴里说的那些收藏品，我也想见识见识。”

井真就这么居高临下盯着他，不说话。

就在林清招架不住这眼神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双手环住他：“坐好了。”

林清就这样被抱到了轮椅上，井真还贴心给他盖上了毯子。在毯子的遮盖下，林清暗暗摸到了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两人穿过一条长走廊。

林清推测着这可能是栋别墅，他之前没去过井真家，但从那瓶红酒来看，对方在本市有栋别墅不稀奇。

“前面就是了。”

井真停下脚步，面前有扇门，右上角有个密码锁。井真去按密码的时候，肩膀挡住了林清的视线，但他悄悄记住了四个音律——拥有天生音感的他根据音调猜到密码。

门“吱”的一声开了，声音陈旧腐朽，听上去像是生了锈——可那扇门的外表光洁如新。

里面很暗，空气很干，灰尘让林清鼻子发痒，他任由井真推着自己，又开始暗暗让自己的大腿发力。

井真开了灯，面前的一幕让林清嗓子都堵住了——

一个空旷的大房间，冷调的白炽灯，十几个开着门的大衣橱整齐摆放在房间之中——里面挂着的，俨然是十几张干瘪瘪的人皮！！！

视觉冲击太大，林清手心泛出一层冷汗，脸色煞白。

“怎么了？怕了？”井真盯着林清惨白的嘴唇，轻轻抚上他的肩，“放心，你比他们都要好看。”

林清是真怕了，胳膊止不住颤抖，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跟刚才贫嘴那模样完全不一样。

“怎么流这么多汗？”井真帮他擦掉脸上的冷汗，林清反而哆嗦得更厉害。他从小就怕鬼，也从来没接过恐怖片，小学时看到美术教室里白色的人头雕塑都怕，更别说面前这空荡荡的十几张人皮！

林清这下再也忍不住了，嗓音都变了：“你疯了！杀了这么多人！你……简直有病！变态！你会遭报应的！”

他把他脑中能想到的话都骂出来了，但对方反而很享受，任由他骂完后才徐徐道：“报应？哈哈哈哈……我信啊，我信报应，它确实来了——”

突然，井真嘴中吐出一口鲜血，直直洒在白净的地板上，刺眼极了。他用手擦掉下巴上的血，歪着头笑：“你看，我这报应不是来了吗？”

林清惊道：“你……你……得了病？”

井真也没回答，只指着屋里最中间的那两张皮：“看到了吗？猜猜看，他们是谁？”

林清移过视线，不说话。

但井真也没让他真的回答，只自言自语：“那是我的父母。”

林清心里咯噔一声。

井真继续道：“左边这个，是我父亲，说起来是什么金牌律师，其实背地里就是个喜欢酗完酒殴打妻子和孩子的中年男人。终于有天，我最喜欢的最依赖的妈妈——那个女人，她终于离开了这个家，抛下了我。”

“我好想她啊！特别是那个男人打我的时候，太疼了，我也不能哭，就躲在床底下，看着她的照片……多希望她能回来，能一直陪着我，陪在我身边。”

“现在终于……能永远陪在我身边了。”井真走到那张人皮面前，慢慢抚摸着，“这是我做的第一张人皮，不是太好，脸这块还破了……不过放心——”

“现在，我不会犯那样的错误了。”

林清对上那双黑测测的眼睛，浑身都僵住了，他收紧手上的银链子，稳住声音：“旁边的呢？是你爸爸的皮？”

井真愣了一下，才转过头：“他？他不配！他才不配——噗——”

又是一口血。

与此同时，一阵警报器突然响起——

林清猛地从轮椅上一跃，用那根银链狠狠勒住了井真的脖子！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

林清卯足了劲儿，一面用力勒着，终于不小心——那根银链子不堪重负，崩一声断了！

“大爷的！这么脆，还卖我两万！”林清松了手，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只能反抗到底！

他忍着害怕，也管不了那么多，硬生生把身边的一张人皮拽下来，往井真身上砸！

井真已经恢复了力气，不知是不是刚才吐血的原因，他的眼睛也变得赤红一片，他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很好！很好！”

听上去怕是气坏了。

林清也觉得自己要完蛋，但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声枪响！

有人来救他了！

他边拽着人皮，边高声喊：“高策！你他妈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我扛不住了！”

“来了！”

“砰”一声，铁门被生生踹开了——

高策举着枪：“不许动！警察！”

48、皮囊（八）
林清趴在高策背上, 刚有过这种命悬一线的经历，他怎么也使不上劲儿来。

高策背起林清来还算轻松，对方个头不矮，但比一般人清瘦许多, 骨头都硌得他后背疼。

特别是林清这会儿还把脸靠在他脖子附近，灼热的呼吸正好打在他耳朵上。不一会儿, 他整个耳朵连同脖子都红透了。

林清也感觉到他后背出了汗，以为是自己太重，说：“不然你把我放下来吧, 那点麻药早就过去了。”

高策不仅没放他下来, 还手脚僵硬地把人往上颠了颠：“没事。”

其实林清也就嘴上说说, 也没有要下来自己走路的意思。他刚从阎王爷那儿捞回一条小命, 是真的腿软。

“还难受吗？”高策边下楼梯边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事, 就是有点晕。”林清九死一生, 刚摆脱了生命危险就开始对自己的壮举夸夸其谈, 毕竟吹牛是他们这种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与生俱来的本事。

“你来的太晚了, 没看见我帅的那一面, 比我演电视剧都帅！都怪那条银链子，当时商家还吹比钓鱼线都硬，结果没怎么用力就给脆了。”林清语气轻松, 完全不像是刚从一个变态手里死里逃生的人。

高策光是听就后怕，语气也不禁沉下来：“胡闹。”

林清为非作歹的程度他是见识过的，上回深山白骨案, 带了个假水枪就敢深入歹徒窝点，还直接用后背给叶念念挡了一刀。

这姓林怎么都这样，一个两个都喜欢拿命开玩笑！

高策总算知道了上回头儿住院，乔离为什么一个好脸色都不曾给过他了。那种感觉他现在终于能体会到——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受伤，是一件多少痛苦的事。

六月底的天气，外面骄阳似火，林清却莫名觉得高策身上有股低气压，他觉得对方可能在生气。虽然不知道是气什么，林清还是软下声音喊他：“高哥，高哥哥？理我一下啊？”

高策原本就没生他的气，只是后怕，也懊悔自己没保护好他。对方突然开口喊了句“哥哥”，打得他措手不及。

也不好继续拉着张脸，语气缓下来：“一会儿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林清连忙点头。他没穿鞋，太阳照在他白生生的脚背上，毒辣辣的，不禁往回缩，这一缩正好碰到高策的小腿。

高策浑身僵住，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这还是两人确定关系以后第一次亲密接触，林清触碰他的那瞬间，高策觉得浑身就像被电打了一般，酥酥麻麻，从小腿那处蔓延上来。

他觉得要找点什么话来说说。

林清才刚摆脱危险，高策暂时不想让他回忆这些，便将话题引到别处：“对，现场地上那根银链子，是你的吗？”

林清点头：“对。”

“上回不是见你把耳钉安在上面的吗？”

林清有些心虚：“昨天洗澡不方便，取下来就给忘了。”

高策“嗯”了一声，淡淡道：“以后记得戴在身上，这样以后万一要有危险，我也好知道你在哪儿。”

林清一听就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怎么？高警官，你这是要时时刻刻盯着我，以防我红杏出墙，在我身上放个GPS定位吗？”

高策被他气笑：“我是怕你有危险。”

林清缩了缩脚丫，没心没肺笑了两声：“不过这个井真真的……太变态了。”

“知道是变态你还给他开门。”高策在警车跟前停下，单手扶住他，另只手从兜里拿钥匙，“小心车门。”

林清被他放到副驾驶上，他调整了下座位，给自己系上安全带，高策也从一边坐上来。

“我那会儿不是还不知道他是变态吗？”林清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早知道会有生命危险，他说什么也不会给井真开门，“我已经很警惕他了，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你刚才看到了吗？那些人皮。”林清环抱住胳膊，光是回忆，他都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其中有一张还是他亲生母亲的。那么多张皮，都是他杀的吗？”

高策静静握住方向盘，往医院的方向开去：“阿四跟念念已经把人带回警局了，我们怀疑他跟医院存在非法交易。”

“你是说，他家里那些皮，都是从医院里买来尸体，再扒下来的？”

高策点头：“有这个可能。毕竟很多医院有很多尸体无人问领，放在那里也是占着太平间，有些医生大着胆子，会偷偷高价卖出一些尸体。”

林清低下头，睫毛落下一片阴影，沉思了半晌才说：“怪不得他那样说。”

前面正好有个红灯，高策踩下刹车，侧身问他：“说什么？”他暗自庆幸自己去的及时，林清没有受伤，不然他觉得自己会疯掉。

林清想起自己晕倒之前，井真对自己说得那些“他碰过你的身体吗”和“你和他做了吗”之类的话，就面上一热，说话也结巴了：“没……没什么。”

高策一听更不对劲了，心想这个变态不会对他家林清做了些越轨的事情吧，便追问：“没关系，你直接告诉我，要是不好我在笔录里就不提了。”

看，滥用职权的男人。

见对方穷追不舍，林清也没办法，毕竟最后他还是要去警局做笔录。不过他当然不会如实把那两句话说出来，他虽然脸皮比一般人要厚，但他跟高策连亲都没亲过，那些话自然是不好说出口的。

于是他换了另外一句：“他说他终于找到最完美的收藏品了。”

“这么说来的话，我就懂了。因为那些人皮，如果都是他从医院里买来的尸体身上剥下来的话，对他而言就不算艺术品，所以他这次，是想趁我活着的时候剥掉我的皮。”

说到这里，林清不禁由心底打了个寒颤，怪不得。怪不得他只麻醉了自己，并没有直接杀掉自己——因为他需要在猎物清醒的条件下来完成他的收藏品。

简直残忍至极。

高策开车很稳，很久就到了医院。他给林清拿来了一双拖鞋，叫来了医生叮嘱了一番才离开病房开始查案。

林清来医院的时候，高策特意用衣服盖住了他的脸，并没有走漏消息，所以医院门口也没有媒体围堵，只是刚才办理手续时前台那俩小姑娘红着脸讨论着林清。

高策走过去，“咳”了一声，拿出警官证，正色道：“警察办案，希望配合。”

……

下午三点，刑侦队里。

林漠“啪”一声关上了审讯室的门，司世堂紧随其后，于蕾刚从楼下上来，给两人递上咖啡，问：“林队林队，问得怎么样了？”

中午司世堂和念姐把人逮回队里的时候，于蕾隔着几米看见了这艺术家的模样——比照片上更要苍白几分，整个人围绕着一种诡异又阴森的雾气。

井真带着手铐，背却挺得笔直，冲着她笑了一下。

于蕾莫名抖了一下，她移开视线，这双眼睛，太诡异了，不能长时间盯着——也就林队那样的能治他。

“都招了。”林漠将咖啡顺手塞给了乔离，他就讨厌喝这些玩意儿，涩里带酸，说不上什么味儿。

“那十几张人皮都是从四院那儿买的死尸再剥下来的吗？”于蕾觉得不可思议，这世界上还存在这种另类的艺术家？

林漠坐到一边，给自己泡了杯茶，这几个小时的审讯，他都要上火了。

“不仅如此，他每幅画的颜料里，都加了自己的血，剥坏了的皮，就做成工艺品。”林漠从脚边拿起高策买的盆栽，“就像这个，五十万，买了张人皮。”

“他前段时间检查出来癌症，想在临死之前弄一张最完美的人皮。幸好林清没事。”林漠语气里带着嘲讽，“所以说真的会有报应这一说。”

“他前前后后买了八十具尸体，居然只留下来十二张人皮。”司世堂整理着笔录，嘴上也不闲着，“所以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花钱。”

“说什么屁话呢！”林漠感慨，“怪不得江正宁这东西有钱包养女大学生，敢情都是赚死人的钱。”

乔离挑眉：“怎么听你这语气，还有点羡慕？”

林漠伸出中间三根手指，正色道：“我发誓，我对除你以外的人都不感兴趣，除你以外的嘴都不想亲，除你以外的身体都不想——”

“行了行了！”乔离实在受不了他在办公室里就厚着脸皮胡说八道，这还有实习生在呢！

他白了林漠一眼，朝于蕾那儿看了下，发现对方脸上波澜不惊后才松了口气：“等高策回来咱们开会吗？刚刚不是说江正宁跟医院请了一个月的假吗？会不会是他早就意识道自己可能会被抓，所以提前跑了？”

“我们之前查过了，江正宁并没有出入境的记录，加上他自己也知道我们会查他，所以国外，他暂时是去不了了。”林漠胸有成竹。

司世堂插嘴：“那会去哪儿，咱们要不要制定个路线，规划一下。”

“不用。”林漠咽了口茶，指尖摩挲着茶杯口，“他老婆孩子还在这儿呢，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几人：“……”

于蕾嘴角抽了一下：“林队，你这话说得，像个反派。”

司世堂：“别像啊，他就是。”

三秒之后，他由于一时嘴贱，收到了来自林队长的过肩摔。

……

两天后，市里最大一家媒体报告了关于四院非法倒卖尸体的新闻，整个四院陷入一阵兵荒马乱，院长和副院长奔波了好几天，急忙召开记者发布会和道歉会，比一些二线明星都受人瞩目。

林清没受什么伤，但正好趁着这机会跟经纪人撒娇，要来了几天假期，没事就跑去公安局露个脸，勾得高策魂都丢了。

井真这案子，林漠全权交给了高策和司世堂，自己和乔离开始研究起黄段泽那桩绑架案与乔天阳的“五二零自杀案”。

然而还没开始调查，又出了一桩子事。

林漠，林大队长，在三十三岁的年纪——

掉了一颗牙。

49、皮囊（九）
乔离朝前走着, 发现才一会儿功夫，身边没人了。

他转身，一脸无奈：“不就是拔个牙吗？能有你前一阵子挨刀子疼吗？”

林漠：“有。”

乔离：“……行，那今晚你睡客厅, 我听你说牙疼我心烦。”说完假装转身就要走。

“哎！哎！”林漠赶紧拉住他，缠着不肯放手, “别，我马上去，我先酝酿一下。”

“行, 边走边酝酿。”乔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示意让他往前走, “谁让你没事吃那么多甜的,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人去拔牙的。林队长，你今年几岁了？”

“老子十八！蝉联十年的警草。”林漠霸气地把眉毛一扬, 可惜下一秒就因为面部动作过于丰富牵连到了牙神经。

“哎呦！”林漠那张帅脸都扭曲了, 咬着后槽牙说, “现在牙医都这么闲吗？昨天刚预约, 今天就给安排上了。”

乔离心想, 那还不是因为你办了VIP年卡吗？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在牙科诊所办VIP卡的。

磨磨唧唧，在乔离的推搡下，两人最终还是来到了“三十二颗口腔”的大门。

林漠对着招牌上那一口白牙就瘆的慌, 以前他也拔过一次牙——他觉得那是有生以来最无助最惶恐的一次。

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林漠如同一头溺水的猛虎，紧抓着医生的袖口不肯放手, 主要是他不肯打麻药，拔牙时那种又酸又痛又胀的酸爽容易上头，他怕一冲动用脚把人医生给踹了。

索性过程还挺顺利。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林漠一脸麻木地走出了诊室。乔离在外面等得也焦急，他这种牙口好从来没出过问题的，自然不懂拔牙是一种怎样的心慌——可能以为跟剪个倒刺差不多。

“我他妈……”林漠放下捂住右手，他感觉自己说话有点漏风，声音也没以往清亮，“感觉自己的牙被猥亵了。你知道那里面多恐怖吗？”

“就那灯！那灯照的比审讯室里的灯还亮，老子眼都要瞎了。”

乔离看到他这样，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医生有没有说要注意什么？比如这阵子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之类的。”

拔完牙应该只能喝粥吧，他心想。

哪知林漠却说：“医生说了，主要是心理治疗。”

乔离楞住，他从来没听说拔牙需要心理治疗，诧异问：“什么？”

林漠一脸正经：“主要是我提的要求，都尽量满足我。比如说，亲嘴时间不能低于一个小时，上——嘶！”

乔离掐着他胳膊上的一小块肌肉，冷漠道：“走了，回家。”

“等会！”林漠捡起路上的一个小东西，在乔离眼前晃了一下。

乔离盯下来一看——那块小小白白的东西，居然是颗牙齿！

林漠陷入良好的自我感觉：“不愧是我，牙都比别人长得好看！”

“……”

乔离眼皮直跳：“你把坏牙收着干嘛？留着做纪念，还是把它当做以后吃甜食的警戒？”

“留着呗。”林漠说着还真装进口袋里，“哪天让我去开个光，供起来。”

乔离：“……”

“然后我打算之后镶颗金牙。”林漠得意洋洋道。

乔离头皮都炸了：“……为什么要镶金牙？！！”

他是真的搞不懂了！

“好看啊。”

“……”

乔离沉默几秒，随后他从对方正经真挚的眼神得到了结论——林漠是真心觉得金牙好看。

得，审美没救了。

乔离冷冷转身，林漠跟上，还非要腆着脸问：“怎么了？没关系，纯金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不然掺点别的？”

乔离按电梯的手指一僵，他抬头：“要不你就这么漏着，还挺适合你。”

两人就金牙的事讨论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林漠手机响了，一看，司世堂打来的。

“喂，头儿，我都看一天一夜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江正宁畏罪潜逃，尚未发现行踪，司世堂就和高策轮流值班，待在面包车里，盯着他老婆孩子。

江正宁老婆是个全职太太，平时除了逛街、购物、做做美容之类，就是接孩子上下学。两人有个八岁大的孩子，小女孩过完暑假才上二年级。

“继续看着呗！我估摸这两三天都不会出现。”林漠把钥匙递给乔离，继续道，“以前这种，要么就直接丢下老婆孩子，躲在哪个破地方好几年不出来，要么就趁着晚上看不清，直接拖家带口去流浪的。但一般后面这种都是要被抓的。”

“卧槽！那我明白了！”司世堂灌了一大口牛奶，萎靡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江正宁这种在外面不知道包养了多少小情人的，八成是要躲个三四年了！我们在这守株待兔怕是等不到了。”

“那不一定啊！”林漠刚拔完牙，时不时就疼一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也含糊不清，“那不还有孩子吗？舍得老婆也不一定舍得孩子啊。守株待兔也要守，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还有，监听那块做得怎么样？”

“高哥弄得，你放心！”

“行！先挂了，对，念念在局里吗？”林漠想起那两卷档案还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原本准备等井真的案子结束后再好好研究，但正好撞上他拔牙这档子事。

“在呢！跟实习生一起整理档案呢。”司世堂在车上待了一天一夜，长腿都蜷僵了，但又不敢下车，怕打草惊蛇，只好坐在座子上各种扭动，“你这个点过去？不是请了一天假去拔牙吗？好了没？”

“拔好了，所以闲的没事了，正好帮着念念她们整理下档案。”林漠一直没让其他人知道他和乔离两人调查旧案的事——关于这件事，牵扯的越少越好。

“行，挂了啊。”

乔离正在厨房熬粥，按下电饭锅后说：“我定好时间了，你记得吃。”

“你要出门？”

乔离：“嗯。去查黄段泽的案子，我已经找到他妈现在的地址了，在邻市一个小村子里，可能要去两三天，我已经跟赵叔请过假了。”

林漠沉默了一会儿：“记得小心。”

乔离点头。

林漠接着道：“监狱那边我会去查，你放心。”

乔离收拾着东西，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行，交给你，我放心。”

夏天也不用怎么收拾，乔离带上几件换洗衣服，拿着车钥匙就出门了，林清对着车尾气不断挥手。

他突然感觉自己像块望夫石，又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恶寒了一下。

……

季慵刚在篮球场上厮杀下来，眼珠子跟黏在周自横身上一样，边喝水边叫好。

“季哥，你电话！”林平之喊他，“林老狗打来的。”

“喂？哥，怎么了？”季慵最近安安静静在学校待着，没犯事，跟林漠说话底气都足了。

“什么？”季哥差点喷林平之一脸矿泉水，吓得对方跳了八米远，“行是行，就是有点恶心。要老周收到这礼物，能跟我打起来。”

“行行行！肯定给你做好，保证嫂子戴着好看。”

“大概两天吧，正好周末没事。”

“行，我这还有球赛呢，晚上再去找你，挂了啊！”

林平之凑过来：“表哥又说啥了？”

季慵又将眼睛移到周自横身上：“我表哥要给我嫂子礼物，亏他想得出。”

林平之好奇心被勾起来，追问：“什么礼物？送几具人体模型用来解剖。”

“……”

季慵沉默几秒：“比这个恶心多了。”

……

当然远在邻市的乔离还蒙在鼓里。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才来到这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

天色渐渐黑下来，前面的路也越来越不好开，乔离干脆下车，拿着行李找个招待所。

招待所好找，村里头最亮的那块光源就是。乔离安顿下来，顺便跟老板打听点情况。

“老板，您知道这里有个叫李翠翠的女人吗？”乔离是从四院查到的资料，怕对方改名，还特意拿出了照片。

招待所的老板姓王，是个长相普通，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他停下手里的活，对着照片看了一眼，想都不想就说：“这个女人，前两天死了。”

乔离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死的？”

“听说是脑血栓猝死的吧，我也不太清楚。”王老板坐下来给乔离倒了杯茶，拿了根烟递过去，“小兄弟，来一根？”

“哦，不用，谢谢了。”乔离继续问，“那有人给她料理后事吗？”

老板给自己点了根烟，抽得云里雾里：“你问她的事干嘛啊？”

“是这样。”乔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他儿子以前给我带过家教，算是我的老师，可是等我打听到他消息的时候，他早就得病去世了，听说他还有亲人在这里待着，我就想过来送点礼，就当是回报他了。”

“这样啊。”老板眼中的疑虑消除了几分，一口气把烟抽完后才缓缓开口，“这个女人平时不怎么出门，村里跟她关系好的挺少，应该就她那两个邻居吧，有时候看她老了不方便，就帮忙送个菜照顾一下什么的。我的话，就有时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不太熟悉。不过前一阵子和村里人聊过几句。”

“这个女人在村子里待了十多年了，就她一个人，她好像只对人提起过她儿子——就是你刚刚说的给你带家教那老师。怪不得她一直都一个人，原来儿子早就过世了。”

乔离：“既然她跟村里不熟，那是谁给她料理后事呢？”

“她邻居那两口子。人心眼儿好，大晚上给人送菜的时候，怎么都敲不开门，这才发现人在床上，身体都僵了。”老板叹了口气，“所以说人要有后啊，不然死在家里半个月都没人知道。”

乔离没说话，将茶一饮而尽，跟老板问了地址就出门了。

似乎是刚下过雨，小路旁的狗尾巴草沾湿了他的裤脚，乔离深吸了一口气，光是这空气就能令他的神经放松下来。

可顾及眼下的一切，他又不得不紧张起来，李翠翠的死亡是意外吗？还是因为有人知道他来调查，提前斩断了一切线索？

会是谁呢？事到如今，他早已清楚暗杀自己和林漠的那群人跟顾依琳不是一路的，甚至可能还处于对立面。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侧身去拿手机，月光下，昏暗的灌木丛里，一道人影闪过。

“谁？”

乔离瞥过去，脑后却一钝，眼前一黑——

闭上眼睛前，他模模糊糊看到一张脸。

……是他。

50、皮囊（十）
乔离睁开眼睛。

眼前的屋子破旧宽敞, 昏暗潮湿，只从门缝中里露出一两条光线来。

乔离觉得脑袋一阵剧痛，缓了好一会儿才坐直——他猜测这间屋子可能是村里的某个废弃的土房子，四周还有不少家具摆放在那儿。

“醒了？”一个男音从右边传来。

乔离心中一震, 他刚才并没有发现周身有人。

“饿吗？”男人手上还提着饭盒。

乔离冷笑一声：“你不管老婆孩子，准备一个人缩在这里缩多长时间？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江正宁放下手里的东西, 坐到乔离旁边：“我要是在这待一辈子呢？”

乔离笑出了声，随后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可能待得了一辈子？犯了法就得受到惩罚，真当警察吃软饭的吗？就这么任由着你逍遥法外？”

江正宁也不慌, 反而整理起衣袖, 一副气定神闲, 悠然自得的样子。

乔离想起之前遇见他的那几次, 对方似乎也是这么从容不迫。他举着手腕上的绳子，朝对方说：“我们俩谈话之前, 能先给我松个绑吗？你当过医生, 应该也知道手对于我们这种职业来说有多重要吧。”

“我们俩的职业可不一样。”江正宁朝他的手腕上看了眼, 发现对方早已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一层皮肉, 血淋淋的, 把绳子都染红了。

他把人绑来，也没想着将他置于死地，便给他解了绳子。

乔离也没想到对方会真给他解绳子, 这样一来他也猜出了几分关于江正宁绑他的原因。“你不怕我给你一枪？”他开口问。

江正宁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放心，你全身上下我都摸了一遍。”

乔离一怔，他不是刑警, 确实也没有配枪，但对方这么说也太露骨了点儿。他“咳”了一声，随意将手腕活动两下，摸了摸自己口袋，果然，他的手机不见了。

“怎么？想你那小相好的了？”江正宁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乔离反而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啊，我才一晚上没见他，我就特别想他。”

江正宁被这语气激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也不再自讨没趣。他多少还是对乔离有点防备之心的，但对方刚被松开绳子，就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就往嘴里塞。

江正宁愣了几秒：“……你就这么吃，不怕我下毒？”

乔离连眼睛也没抬：“怎么？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江正宁：“你怕不是脑子被打晕了吧？”

“昨晚我在灌木丛里见到的那个人，是来杀你的吧。”乔离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淡淡道，“我昨晚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拿了抢，但方向却明显不是对着我。这么一说，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我一命。不过……你的处境比我想像中的要难，一方面是警方的追捕，另一方面，昨晚派来的人，看起来也想要你的命。”

江正宁随意靠在一个桶边上，没说话，刘海遮住了一大半脸，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乔离原本也只是推测，见他不说话，心中又笃定了几分。他稍微活动了下筋骨，环顾四周：“我们现在还在这个村子里吗？”

“在啊！”江正宁拧开一瓶水，“我车被他们毁了，银行卡也被你们盯着，我能跑哪里去？你刚刚吃的面包还是我管老板赊账的，一会儿记得把钱付了。”

“……”乔离也不跟他开玩笑，正色问，“李翠翠是你杀的吗？”

江正宁看了他一眼，反问：“我为什么要杀她，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我的最后一个病人。我刚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乔离追问：“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脑血栓。但没看见尸体，也不好猜测。”

乔离靠过去，压低声音：“那你知道她有个叫黄段泽的儿子吗？”

江正宁顿了下，说道：“知道。”

“能具体说说吗？”

江正宁不可思议看着他：“我一个脖子挂刀尖上的人，还要陪你在这聊天？怎么？我救错你了，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走。”

乔离估计跟司世堂待久了，脸皮也开始厚起来：“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再走。”

江正宁叹口气，边回忆边说：“因为是最后一场手术，所以印象比较深刻。当时医院转过来一个女病人，肝那块有个肿瘤，不过是良性的，做个切割手术就好了。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当时已经在准备手术，可是医院突然让停掉。”

“因为没钱吗？”

江正宁点头：“对。虽然是个切割手术，但加上住院和术后护理，需要不少钱。李翠翠家里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一些，她丈夫早就死了，家里就一个儿子，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手里头哪有钱。黄段泽求过我，但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帮不上忙，只能让他去借钱，把钱凑来手术会如期进行。”

江正宁说得确实也是事实，没钱做手术的人太多了，他一个医生，虽说救死扶伤，但到底能做的有限，最多在手术中尽心尽责，没办法解决钱财问题。虽然无奈，但也没有办法。

乔离问：“那你知道黄段泽那案子吗？”

江正宁点头：“知道。我劝完他以后，以为他会去问亲戚凑钱，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另一条路。”

黄段泽当然走投无路，为了给母亲凑医药费，选择去绑架人质勒索钱财，可是还不到一天时间，就被警察逮捕了。

乔离终于问到重要的部分：“那李翠翠的手术是怎么做的？”

江正宁：“我原本以为也不能做了，可过了两天之后，院长叫我准备手术，一问，是有人把钱交全了。”

乔离皱起眉头：“你知道是谁吗？”

江正宁放下水，站起身：“你该走了。”

乔离也跟着站起身：“一起吧。”

江正宁刚想说“你疯了吧”，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谁？”他把乔离挡在身后，小声道，“右边有个门，快走！”

乔离一愣，没想到这时候，对方居然能把他挡在身后。他笑着按住江正宁的胳膊，对方身体猛地僵住。

大门直接被踢开，林漠举着枪——

“警察，不许动！”

外面一排武警围在那儿，纷纷举着盾和墙。

江正宁低头，看了看他胳膊上的那只手：“原来是故意拖着时间呢！”

乔离不知从哪儿拿来的电击棒，抵着他后背：“走了，你老婆孩子也想你了。”

林漠走过去，拿出手铐，三两下把江正宁拷住。江正宁被抓住后反而放弃了挣扎，他比乔离高一截，靠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通风报信的？”

“离远一点！”林漠环住乔离，分来两人距离。

乔离伸出右手，动了动无名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我跟他，用红线拴着一辈子呢！”

江正宁：“……”

林漠一把揽过乔离脖子：“可吓死我了，下回你去哪儿我都得跟着！”说完还往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外面那一排武警僵在那不敢动。

林漠抬眼，冲江正宁嚷嚷：“看什么看！”

江正宁没理他，一脸复杂地问乔离：“原来你喜欢这种牙没长齐的。”

林漠：“……”

乔离：“……呃。”这么一说，林漠昨天刚掉的牙，确实没来得及补牙。

三秒后。

“你松开！别拦着我！我今天就让他看看，一个牙没长齐的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别……要被投诉的……好了，回去了……外面还有人在那看着。”

……

司世堂被手机震起来，吓得脸上帽子都掉了：“怎么了？地震了？”

高策喝了口水，帮他把帽子捡回来：“头儿给你打电话了，估计有事呢！”

“能有什么事啊！我这都在车里待两天了，要死了，我好想回去洗澡睡觉……希望他们能早点把这孙子抓回来，咱们也好早点回队里。”司世堂唠叨了好一阵儿，才把电话接通，“喂，头儿，怎么了？”

“什么？抓到了？”司世堂眼睛都亮了，“那我们能回队里了吗？我两天没换衣服了。”

“啊？怎么还不能回去啊！啊！我操了！我不管，我都两天没换衣服了！我都臭了！你牙也拔了，快过来换我跟策哥！啊！我不管！”

高策在一旁哭笑不得，关键司世堂还闹边动，这辆车……就震得很有节奏。

他们的面包车，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情况，反而引来不少人停下注目。

高策“咳”了一声，拉住司世堂：“……别动了。”

司世堂这边还在气头上，动得更厉害了。

高策：“……唉。”算了。

司世堂闹了大概五分钟终于挂了电话，立刻打开车门下了车。

高策不解，也跟着下车：“怎么了？要回去了？”

“上楼，把他老婆孩子带回去。”司世堂揉了揉头发，“抓到江正宁了。”

高策“啪”一声把车门关上：“真的？这么快，那咱们上去吧！”历时两天，这种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他刚走两步，就感觉到两道强烈的视线，旁边两个年轻女生，正对着他和司世堂指指点点——

“我的天，现在人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那个白衣服的，眼睛都哭红了。”

“天啊，那当然了，刚才面包车震成那样，咱俩可都看见了！！！”

“黑衣服那个看着这么老实，没想到这么野，大白天的，就在外面，这么等不及吗？”

“只能怪那个白衣服的太好看了吧……”

“话说我昨晚还在B站看到一个视频，我给你看，简直颜狗天堂！”

“真的吗？我最近缺粮，快给我看看！”

高策：“……”

司世堂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对话，还在一边没心没肺地揽着他肩膀：“快走啊！我还要回去洗澡呢！”

那两道目光更强烈了。

高策脸都红了，拿下他的胳膊。

司世堂愣住，他这人纯属犯贱，别人越不让他怎么样，他偏要怎么样。见高策不给他搂，他非要硬贴上去，死死压住他的头，还往他身上蹭。

“怎么了？有对象就嫌弃我了？我跟你在车里待了两天，还嫌弃上我了？”

高策：“……”

他仿佛猜到了那两个女生脸上的表情。

言言，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啊！

……

审讯室里。

“咱们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乔离一个法医，很久没进过审讯室了，因为这压根也不是他的活。但现在眼前这个人，手中很可能就掌握着关于十五年前那件案子的线索，他有必要自己审问。

“你知道是谁给黄段泽的母亲——也就是李翠翠，交的手术费吗？”

这个问题已经磨蹭半小时了，可惜怎么也撬不开对方的嘴。

江正宁双手一环，悠哉哉靠着椅子，把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出了高级咖啡的感觉：“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你们不该问问我在四院非法贩卖尸体的案子吗？”

“用不着你提醒，你犯多少事，一件都不会少你的。”林漠想起刚才那句话就来气，自己昨天刚准备去补牙，打乔离电话怎么都打不通，跟着车上定位才找到的人。

他把纸杯子拿过来，灯光开到最大：“没关系，有的是时间跟你耗。你在这里面好好想，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进来！”

说完就拉着乔离往外走。

乔离一头雾水：“不继续问了吗？我还想问关于钱震的事。”

“不急。”林漠回头看了江正宁一眼，“阿四跟高策已经把他老婆孩子带回来了，咱们还用怕他？”

于蕾：“不愧是林队。”

叶念念：“阿四终于能回来了，我这两天都被他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司哥是不是有洁癖啊！”于蕾问。

叶念念：“他有个屁洁癖！他就是没受过苦。不过总算可以回来了，我耳朵根子终于能清净几天了。”

乔离倚在办公室门口，朝审讯室看了眼——江正宁正低着头，金框眼睛放在桌上，眼睛有些失焦，在灯光的映衬下，那张脸显得比以前柔和许多。

不过他还没看几秒，就被人挡住了视线。

“走！”林漠又把他拽下楼。

乔离惊讶：“去哪？一会儿还要继续审呢。”

林漠恶狠狠咬着后槽牙：“补牙去！”

51、震殇（一）
“这边。”叶念念给安慧然倒了杯水, “现在还不能进去。”

安慧然长了张雍容的大气脸，除了面色有些憔悴之外，倒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顺手接过纸杯, 淡淡说了句：“谢谢。”

声音温和，很有正室风范。

一旁的小女孩正揪着安慧然的衣角, 又小心翼翼朝审讯室里的那个男人看了两眼，怯懦得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司世堂怕她吓出毛病, 主动跟她打招呼：“叫什么名字啊？”

也许这人天生长了双桃花眼, 顾盼生辉, 容易招小孩喜欢, 小女孩如实回答了他：“江绒。”

“好听。”司世堂把小女孩拉到另一边，掏出手机, “看, 哥哥这有好多好玩儿的游戏, 要不要看看。”

江绒也不知道此刻江正宁坐在审讯室里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安慧然在背地里偷偷哭过多少次——她以为爸爸还在医院加班, 今天妈妈是来带自己接爸爸回家的。

司世堂随意搜了几个微信小程序，点开后递给江绒，陪着她瞎玩儿：“要不要喝饮料, 楼下有果汁，哥哥带你去好不好？”

江绒下意识朝安慧然那儿看了眼，安慧然挥手：“去吧, 妈妈一会儿过去找你。”

江绒不自觉往审讯室里瞥，小声问：“那爸爸呢？”

安慧然先是僵了一下，而后惨白着一张脸道：“先去玩吧。”

“哦。”江绒显然不高兴，但也没再问，被司世堂拉着下楼去了。下楼梯正好迎面撞上林漠跟乔离。

林漠刚才“补牙”只是说着玩儿，毕竟一天都要审讯，没必要在这种节骨眼上掉链子，刚刚他拉着乔离下楼只是去吃了个饭。

江绒似乎是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不一般的匪气，连忙躲到司世堂身后去了。

“瞧把人孩子给吓得，幸亏你以后没孩子！”司世堂摸摸江绒的头发，“乖，咱们下去，这个怪叔叔有毛病。”

林漠的目光在江绒身上停了几秒就移开了，“在楼上了？这么快？”

司世堂点头：“快去吧，高策都准备好了。”

楼上审讯室里。

江正宁和安慧然分别坐在对面，林漠和高策坐在一边，两人互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像下面调解家庭矛盾的社区民警。

林漠咳了一声，先是把井真那件非法尸体交易案给盘问了一遍，江正宁对于这件案子全数承认，没有一丝隐瞒，甚至主动供出了具体交易的次数、时间和地点。

而这一切，他都特意强调了一件事——与他的妻子安慧然无任何关系。

安慧然坐在那里，静静听着，也不闹不吵，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林漠接着先前没问出来的问题：“关于黄段泽那件案子，你知道多少？”

江正宁目光之处全是安慧然，就在林漠以为他跟上午一样故技重施时，对方却突然说话了——

“能让我单独跟她说两句话吗？”

林漠和高策互看一眼。林漠刚要拒绝，就听江正宁正色道：“我跟她说完这些，就把黄段泽的案子告诉你们。”

虽说林漠最讨厌别人威胁他，但还是指着右上角说：“我们这外面都能听到，单独不单独没意义吧！”

江正宁终于将眼皮往上抬了几分，看了眼林漠：“那不一样，你们出去，在外面听的话，我可以当你们不存在。”

林漠顿了一下，站起身，催促高策：“出去吧。”

审讯室里就剩下江正宁和安慧然。

两人无言，江正宁的眼睛一直在安慧然身上没有移开过，而安慧然眼神放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空气凝滞住，审讯室外的几人也都跟着尴尬起来。

叶念念担心道：“不过给他一巴掌吧！这么一直僵住不说话，真的挺可怕的。”

高策：“嗯……不然我下去喊小李调解一下，听江队说好多对夫妻都是他调解好的。念念说得对，这么僵着确实不是办法。”

叶念念都快要下去找小李了，江正宁突然开口了，面对恋爱八年，结婚九年的妻子，方才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头——他不会奢求对方的原谅，只求对方念着十几年的感情，看着绒绒的份上，能看一眼自己。

这一开口就是对不起。

安慧然突然将目光着落在他脸上，嘴角扬起嘲讽的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昔日的枕边人终于肯看他、开口理他了，江正宁心中有些欣慰，欣慰之中还带了些酸涩。这几天的逃亡生活，命悬一线的危机和满溢而出的苦难，让这个曾经光鲜体面的亡命之徒无时不在怀念着曾经的生活。

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那是多少人梦寐已久的生活！

江正宁嗓子都哑了，尽量稳着声音：“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是个混蛋，对不起，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安慧然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淡然，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止不住颤抖，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

他一次又一次背叛自己，但同时又施舍给她更多的温柔，让她始终无法割舍掉这份早就该结束掉的感情——这十几年间，她相信江正宁爱过自己，但背叛也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为了那残存的一点温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那些案子，你好好跟警察说，争取减刑吧。”安慧然站起身，显然不想再聊下去，“我先走了。”

“等一下！”江正宁站起身，捏了捏眉心，“离婚协议就麻烦你了，张律师那边的号码你也知道，我净身出户，拟好给我就行了。”

安慧然的肩膀在不停抖动。

江正宁：“如果不想见我的话……交给任何一位警官都行。”

安慧然没回头，片刻，空气中传来一丝隐忍的啜泣声。

她回头，已是满脸泪水，再也顾不上这是什么地方——

“江正宁，你凭什么！凭什么……说结婚的是你，说离婚的也是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江正宁怔住，但最后千言万语也只能说句：“对不起。”

安慧然站都站不稳，扶着椅子粗喘气，捂住胸口顺呼吸，才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这些年来，我只配得到一个对不起吗？”

江正宁眼中也带着一层雾气，狭长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他戴着手铐，背微微驼，嘴唇轻轻动了下，却没有再开口。

“我就不值得你对得起吗？”安慧然放下这句话，看了他良久，才叹口气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

她下楼喊了江绒，司世堂把母女俩送回了家。

江正宁在那之后确实把黄段泽的案子告诉了两人。

“我也做完手术才知道的。当初黄段泽那件绑架案，是设计好的。”江正宁此时又是一副冷淡的表情，“有人找上他，让他故意去绑架，然后故意被警察逮捕，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让他入狱。”

虽然猜到了七八分，但亲口听人说出这些，乔离心中还是咯噔了一下，说：“他进去的监狱，就是乔天阳的那个，是吗？”

江正宁点头。

乔离反正镇定了下来，追问道：“所以十五年前的狱中自杀案，就跟他有关吧，还是说，根本就是由他一手策划的？”

“这些具体的我就无从知道了。在那之后，确实发生了一起狱中自杀案，那个自杀的人，就是你的父亲——乔天阳。”

江正宁笑了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知道这么多，能说得都说了，至于乔天阳是不是自杀，就要靠你自己去查了。在那之后，黄段泽在狱里待了两年也死了，他是真的病死，本来身体也不好，不过他母亲李翠翠一直活到了前几天。”

“那个给李翠翠提供手术费的人，就是这背后的策划者，对吗？”乔离眼前突然闪现出一张脸——那张脸对他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没见过一次，但他几乎用肯定的语气询问对方。

“那个人，是钱震，对吧。”

江正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这异样也仅仅只有那一瞬间，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样，并告诉对方：“无可奉告。”

“还有，我妻子孩子这一阵子就麻烦你们了。”江正宁深知自己身上还带着秘密，这个秘密必然会殃及到自己的亲人，同时他也知道警方必然会保护证人家属，这是他们的职责。

乔离皱起眉头，却看见叶念念隔着层玻璃对他手舞足蹈的。

他一出门，叶念念就把手机递给他：“电话。黄队打来的，应该是什么要紧事。”

乔离接通，简单说了两句就转身去了理化室，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勘测箱。

“这是怎么了？又出事了？”叶念念一看到这个架势就知道准没好事，估计又是黄队那边人手不够，找乔离去帮忙。

可惜实习生下午有课，不能来帮忙。

“剩下的事情交个你们了。”乔离急匆匆地说，“东桥那边发生了一起爆炸案，我得先去了，老黄说挺严重的。”

“怎么又是东桥！”高策头疼道，“上回刚炸，这还没修好就又让人给炸了。就不能安生几天吗？”

“这回又是谁？审判者吗？”叶念念问。

上回东桥的爆炸还是审判者的案子，这回别又再冒出个其它什么模仿案出来——他们队现在可没有时间精力去一点点捋这些。

乔离定神，说了句：“现在还不知道但听上去很急，我先过去了。”

他拿着勘测箱走出门的那一刻，箱子却“啪”一声掉地上了。那瞬间，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场爆炸案，以后可能还会持续。

52、震殇（二）
审讯室这边还在继续。

林漠拍了拍桌子, 嘴角带着笑：“怎么了？困了？我这也没打算滥用私刑，再问你最后两个问题，老实回答完你就能去睡觉了。”

江正宁“哼”了一声，这几天他过的颠沛流离, 精神时刻绷着，眼睛下来一片青紫, 看上去比平时狼狈许多。

“你问吧，我知道就告诉你。”他宁可现在被关起来好好睡一觉。

“你跟钱震什么时候认识的？”林漠手指在桌面敲打得眼花缭乱，“你放心, 我切了电源, 外面听不到, 你大可放心的说。”

江正宁朝外看了眼, 高策他们都在各干各事，没人往审讯室这边看。他转过头, 戏谑道：“你为什么要瞒着他们呢？”

“那就跟你没关系了。”林漠催促, “别废话了, 你以为我吃多了, 闲的没事愿意在这审你？老子有那时间为什么不去补牙？”

说到补牙林漠下意识把嘴给抿上了。

江正宁嫌弃看了他一眼, 摇头：“也不知道，乔离究竟看上你什么。”

林漠的表情一本正经：“那可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有钱长得帅，谁能不爱。”

江正宁：“……”

为了不再跟这个自恋狂聊天，江正宁决定将自己知道的那部分消息透露给对方。“你是想说钱震就是操纵当初黄段泽这案子的幕后人？”

林漠看着他不说话, 但眼神显露出的意思就是——不然呢？

江正宁也不装了：“我查过。当时觉得可疑，就去了黄段泽的学校，问了他的同学和老师，但黄段泽这个人平时比较内向，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学校这边没得查，我就从医院这边查。”

“查到了什么？”见江正宁松口，林漠的态度也好多了。

“查到了给李翠翠手术费那个人，就是你说的钱震。”江正宁不急不缓道，“我准备继续查下去的时候，院长找到了我，叫我不要再管这件事。后来有次小手术，我手腕被划了一下，伤了动脉，再也拿不起手术刀。”

林漠朝他手腕上看了眼，上面确实有条淡淡的刀痕。

“我转行去了心理咨询室，来找我的第一个客人——就是钱震。他当时确实有点心理问题，我趁机对他进行了催眠，才知道黄段泽那件事是他主导的。”江正宁淡淡道，“目的应该就是乔天阳吧。”

“不过他跟乔天阳之间的瓜葛，我并不了解，他那时候还是警队里的队长，地位很高，我一个小医生，没权没势，就算知道了秘密也不敢说出去。更可况后来他给了我一大笔封口费。”

林漠坐在灯光里，看不出脸上表情，他庆幸乔离不在这里。“然后呢？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应该不止这些吧，这点陈年旧事，值得一个早就退休的人这么兴师动众吗？”

江正宁反问：“那你觉得呢？我跟他之间还能有什么事？”

“他不是退休找不到人了吗？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不，一个傀儡，代替他，来完成这一切。”林漠的眼神开始变得犀利起来。

江正宁扬眉，笑道：“哪一切？”

“比如，杀我和乔离。”林漠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话，整个审讯室里都回荡着他低沉黯哑的声音，“杀了所有正在查十五年前那件案子的人。”

审讯室里一时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江正宁站起身打了个呵欠：“林队长，我知道的我都说了，该放我睡觉去了吧。”

林漠知道对方了解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甚至掌握着一些秘密——这个秘密跟十五年前的案子联系紧密。但要从对方的嘴里抠出这些秘密比登天还难。

不过没关系，林漠准备把人关起来慢慢磨，反正对方还犯了别的事。

他刚出审讯室就被高策喊住，对方告诉他东桥那边发生了爆炸案。

“爆炸？”林漠抽完一根烟，却发现烟灰缸满了，他在桌子上搜索着，迅速锁定了另外一个目标，边按灭烟边问，“怎么又是那地方？所以说好好的高速不开，非要在上面弄个桥干嘛？要真有江有河真没办法造个桥，非得在水泥上也造个桥，准没好事。”

高策：“爆炸案发生在公共场所的几率比较大。”虽然这么说，但听到东桥这地方，他还是莫名发憷。

“听说是有人闹事，因为医患关系。”高策把资料整理出来，“也是刚刚从孙队那里知道的，暂时还没确定，人倒是抓到几个，不过还没抓全——这事归二队管，暂时大概确定的伤员有九个，乔离已经过去了，人手够了。”

“医患关系？”这么一说，东桥和四院离的很近，林漠问，“不会是江正宁非法交易尸体那事闹的吧，可能是认领尸体的家属？”

“还不确定，主要是聚众闹事，无辜群众太多。”高策道，“不过二队现在已经控制下来了，暂时不需要我们出动了。”

林漠刚要点头，就听见一阵怒吼——

“卧槽！林漠！你！这个禽兽！”司世堂把那母女俩送回去之后，刚进办公室门就看见林漠正把烟头按在了……蛋挞里。

司世堂：“！！！”

林漠眼皮往上抬了几分，不解道：“啊？”

司世堂痛心疾首：“我他妈！念念特意留给我的！！”啊！他的蛋挞，居然被林漠用来……灭烟头！！！好他妈暴殄天物！

林漠才反应过来，“都凉了，我以为要扔了的。”

他牙掉了之后就不能吃甜的，现在这种行为纯属报复性浪费行为。

“你这种不爱惜粮食的人，会有报应的。”司世堂小心翼翼端起那个蛋挞，研究着外面那层脆皮还能不能吃。

林漠看他那样，拿起手机又点了一单，这才问：“你怎么回来了？”

司世堂见还挺有良心，没再骂他，“我不回来我去哪儿？现在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大截啊。”

“继续跟着那安慧然她俩啊！”林漠声音降低了几度，靠近道，“你想想，就凭江正宁一个人，哪能做成那么多次非法交易还悄无声息的？那背后又牵扯到多少人。现在他被抓了，严刑逼供之下，指不定哪天就把交易人员的名单爆出来。所以，背后那些人还不得找点把柄放在手里，好威胁他？”

关于十五年前的案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林漠便故意引导司世堂往另个方面想。

“你是说，安慧然跟那小孩就是把柄？”司世堂皱眉，摸着下巴思考，“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不应该回来。但是……”

林漠刚准备把人踢走，就听见司世堂说：“不然让策哥去？我这一有对象的，天天跟着一少妇，回头人别再爱上我。”

林漠：“……”

高策：“……”

刚推门进来的叶念念：“……”

叶念念看着桌上那个放着烟灰头的蛋挞：“我他妈给你留着干嘛？留着给你勾引少妇吗？”

司世堂带着讨好的笑：“别啊，头儿刚订了一盒，都给你了，我得去勾引……呸，我得保护群众家属去了。”

高策松了一口气，自从上回跟司世堂一起下车，被那俩女生指指点点后他就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这人单独出外勤了。

林漠闪到一边，生怕波及到自己：“你们先打着，我去补个牙。”

他这牙一天不补，就一天在江正宁面前抬不起头。

医生那里早就预约好了，林漠在诊所里前后待了俩小时，还顺便给卡里又续了一年的费用。

说到牙，他想起自己那颗牙还在季慵那里，又一路把车开到了国大里面，在宿舍楼下面给人打电话叫下来。

十分钟后，季慵穿着花色大裤衩，圾着拖鞋，手插口袋里就慢悠悠地下来了，还顺便跟宿舍大爷寒暄了两句。

林漠按了两下车喇叭，季慵麻利儿钻进副驾驶。

“哥，弄好了。”

前两天林漠开着车大老远跑来把他喊下来，弄得神神秘秘，最后只是为了把牙交到他手上。

季慵从小就爱瞎折腾这些玩意儿，那时候是用来哄他妹妹季雪，没想到最后还真成了一门手艺。只不过——

他还没见过把自己的牙做成星星送给对象的。

太折腾人了。

季慵一边把东西交给他一边埋怨：“你知道牙的形状多奇怪吗？为什么一定要磨成星星呢？我手都快磨出血泡了，老周以为我给哪个小妖精弄东西，两天都没理我。”

林漠接过小红袋子，把东西倒在掌心，仔细观察着——

那是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中间有个米白色的星星形状的物品悬吊在其中。

季慵看着林漠认真的表情，忍不住问：“哥，你真打算把这个送给嫂子吗？”

林漠把东西收回兜里，撩着眼皮：“怎么？你也想要？自己去拔牙。”

“……”季慵嘴角直抽，“你确定不是想跟他分手？”

林漠：“……”

臭小子，敢吐槽他哥了！林漠冷笑一声：“是吗？要是我分手了，你记得把分给你的支付宝红包还给我。”

“不是，哥，你这么有钱送一颗牙给人，多寒碜啊！”季慵说，“再说了你那也不亮啊！我在消毒水里泡了好久也没把它磨亮，不然你再等我两天，我给你在那上面按个手电筒，还能防身。”

他送给周自横的星星挂坠里面就有手电筒，起到了妙不可言的作用。

林漠开始赶人：“我要办案了，快下去。”

“哇，成年人都是这么势利吗？人性太黑暗了，用完了我就把我扔一边了。”季慵空调还没吹爽快，不肯下车，“不过……哥，我问你个问题啊。”

“有话快放。”

“你说嫂子喜欢你什么啊？”

林漠半睁眼，干脆整个人都懒散得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对小情侣身上——那对小情侣穿着简单的黑白情侣装，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亲密地交流着。

就在季慵以为他会说“有钱长得帅”之类的话时，对方却淡淡开口：“不知道啊。”

季慵微微一怔，这话倒不像是从林漠嘴里说出来的。他认识的林漠，从小到大成绩不好，永远是老师最头疼的那个，但身边一直有女生围着转——不得不承认，在外貌方面，对方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所以才导致林漠现在无比自负强势的性格。

可是林漠却从没对哪个人动过心思，偏偏就栽在了乔离身上。

季慵虽然没皮没脸，每次都嫂子嫂子的叫，可是拢共他也没见过乔离几次。

乔离身上有种独有的气质，他说不上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和无人抗拒的魅力混在一起。这种独特，他没法用词语来形容。

林漠将落在小情侣身上的视线挪回来，“你知道吗？上回我在家里找到一封遗书。”

“遗书？”季慵讶然，“该不会是乔离哥的吧。”

“我现在一想起来，心率都变快，生怕他有天想不开。他身上背着很多事，很少主动把担子分给我，不过最近好多了。”可能是说到喜欢的人，林漠不知不觉带上了笑容，“虽然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就行了。”

“那你……喜欢他什么？”

林漠仰起头，季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幼稚又温和的表情，原先眉宇间的匪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包容和清朗——

“我喜欢他身上那股冷清劲儿，好像这世界上一切肮脏的、腐烂的、黑暗的东西都与他无关，你吵不到他。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接触死人比活人的时间还多——还有那双眼睛，很少看到情绪。但我见过他笑的样子，一笑起来，是一对月牙儿，带着光。”林漠自己的眼睛也弯了起来，“你嫂子就是双标，对别人只是善良，对我是热情。”

“行了行了！大热天的，我问这些干嘛？”季慵原本只是好奇，没想到塞了一嘴狗粮，“最主要是脸好看，长得白，还有你最爱的大长腿。”

“你哥有那么肤浅吗？”林漠一脚将人踢下去，却感觉到一束不太善意的目光——他往宿舍楼的阳台看去，问季慵：“你宿舍在三楼吗？”

“怎么了？”

林漠想起那道目光：“你没告诉你室友你下来的目的？”

“他在弄论文。”季慵一脸怔忪，“我当然不能打扰他。”

林漠：“那完了，我今天这车第一次在你们学校开，他应该没见过，刚刚三楼有人在偷看我们。”

季慵：“……”

这个害人的林老狗！！！

53、震殇（三）
东桥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发生的爆/炸。

烈性炸药, 硝烟气味浓重，安装在从四院出来那条公路的延伸线上。

现场一片混乱，轰鸣声、哭闹声、机器运作声……乔离过去的时候医护人员正抬着白色担架，忙得不可开交。

一队的孙俊队长穿着防护衣, 隐藏在一堆乱石残骸之中。

“孙队长。”乔离接过防护衣，三下五除二穿上, “怎么样？”

孙俊往后看了眼，是隔壁组的法医，小心翼翼爬下来。

“你穿上防护服, 别上去了, 就待在这里吧。”大热天, 孙军拿下头罩的时候还带着一股热浪, 雾腾腾的。

乔离往被炸得四处飞溅的乱石上扫了一眼，确实, 对于现场营救, 孙队显然经验丰富, 他一个法医上去只会帮倒忙。

那黄法医喊他过来是为了干嘛呢？

孙俊没时间跟他详细说明情况, 稍微说了两句便转了个身, 继续投入到后续工作中。

炸/弹说不定还存在，嫌疑人只抓住两个，其他同伙尚不明确, 但基本可以确定是一起报复性医闹事件，源头在于江正宁的非法尸体交易案件。

有家属因为消息不通，后来才知道尸体被非法卖出, 在那之后就一直举着大字牌在四院门口闹。但这阵子四院一大堆事，焦头烂额，医闹已经不足以让院长头疼，也就暂且放置着。

“老乔！”

乔离听见有个闷闷的声音在喊他，转身一看，黄法医戴着口罩，蓝色防护衣上全是斑驳起伏的血迹。

“什么情况？”乔离快速走过去，却发现平地的担架上，用白布盖着一人。

黄法医指着旁边那担架说：“刚抢救无效，晚上直接送去殡仪馆。”

乔离皱眉，刚接到通知时只有九个人受伤，现在已经抢救无效死了一人。

不知是哪个记者耳朵尖，搁着十几米都听见了，起了个头，瞬间警戒线都被挤掉到地上。

“请问是否隐瞒了真正伤亡人数呢？”

“这次爆炸事件是否和去年的‘审判者’案件相似呢？”

“听说这次爆炸案与四院尸体非法贩卖有关，请问院长是否也参与了整个非法贩卖案呢？”

“这场爆炸案还会在继续吗？听说嫌疑人还没有逮捕归案！”

“……”

这群媒体人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让本来就惨烈的现场更添上一层焦灼之气。

眼看着警戒线里的民警快挡不住这群镜头大炮，孙俊疾步走过去，带着撕裂的嗓音和压迫的气场，三两句把这群记者给赶跑了。

重新整理好警戒线，不远处有一队的警员喊他：“孙队，这里有人！”

孙俊左右看了下，所有医护人员都在忙碌之中。他拍上乔离的肩：“麻烦了。”

这一救援就忘了时间。

乔离前前后后帮着救出了五个被压在残垣下的伤者，幸好都没有生命危险。

救援还在继续，医院也派来了更多的救护人员。孙俊把乔离推到小板凳上，“辛苦了，坐下休息会儿，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虽是来了救护人员，但乔离知道这种时候，人手越多越好，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孙俊一把按下。

孙俊是个长相凌厉的中年男子，但接触过的人都会发现，他外刚内柔，性格还没林漠强势。

“你刚出差回来就被我们叫过来了，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你要是病了，咱们局里的一把手就没了！”孙俊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夕阳，层次渐变的橘红倒映在他深色的眼睛里。

乔离没再推脱，脱掉手套，先给手消了一遍毒，再拧开一瓶矿泉水，不消一会儿半瓶就进了肚子。

因为怕引爆，在进入警戒线之前，他就将手机关了静音。这会儿空闲下来，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几条消息。

林漠发来的。

当年监狱长张望已经退休了，我去找他。

说不定能查到一些线索。

你忙完了直接回家，不用去局里了，事情都交给高策他们。

乔离放下矿泉水，坐在小板凳上，拿出一张消毒纸，将落在手机上的灰尘擦了擦，打出一行字：谢谢，我一会儿去找你。

突然，林漠那句话浮现在耳边——

“看吧，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的。把事情分担给我，也没那么难的。”

乔离手指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删了那排字，重新编辑了一行。

……

林漠刚从监狱那儿打听到张望如今的家庭地址，刚上车，还没拉下手刹就听见微信提示音。

他拿起来看，果然不出所料，乔离发来的。

“嗯，我知道了，你要小心。”

林漠心情愉悦，回了个表情，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他这位内人，终于不会再对自己说“谢谢”了。

张望前几年老伴儿就过世了，唯一的儿子在美国，他也不愿过去，就搬到原来的老旧小区里——那地方虽在市中心，但阴暗潮湿，常年不见阳光，跟几栋民国古建筑待在一块，空气都带着一股苔藓味儿。

林漠驱车一个半小时，终于来到地方，楼梯很狭小，旁边再有一人就得偏过身体擦着墙。

因为小区很老很旧，大部分住户都是老年人，林漠闻到一股贯彻楼层的中药味儿。他倒没觉得难闻，乔离有时候腰疼，贴的也是这种味道的膏药。

张望住在三楼，林漠扫了一眼，没门铃也没猫眼，他直接用手叩门。

敲了两下，没人回应。

屋里也没声音，林漠试着轻轻拧了一下门把——

门竟然没关。

林漠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摸索着后腰，那里放着他的配枪。他“吱”一声把门打开，原先楼道里的那股中药味更重了。

林漠放轻脚步，顺着客厅走进来。这里显然已经被人翻过一遍：茶几、桌椅上的摆饰被弄得乱七八糟，沙发直接被人掀起一层皮，旁边电视下的老碟片也散落了一地。

这是……被人入室抢劫了吗？

林漠提高警惕，尽量在空出的地方前进，不碰到屋内物品，接着，他发现卧室也没有幸免，床单、床柜也被翻得凌乱不堪。

抽屉也被人翻出来，里面的一些现金和存折还摆放在里面。

看来不是抢劫，林漠皱眉，心想对方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窗台上传来一点奇怪的声响，林漠迅速来到窗边，却没发现什么异样，可能是窗户因为年代久远失修而发出的声响。

突然，一阵凉风向颈部袭来，林漠猛然回头，一个穿着黑色连帽短袖的男人正偷袭自己——手上正是一个小小的白晃晃的刀片，透着寒光。

这男人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林漠惊得一声冷汗，动作敏捷地躲过了要害，却被人划到了右脸颊。

“你是谁？”他厉声问道。

可是对方也不说话，只冷着一张脸又一次向他袭来。

黑衣人显然是经过训练，刀刀都往要害处，下手果断，不拖泥带水。林漠连躲了好几下，一时竟没有时间掏出后腰上的配枪。

外面又传来一阵声音，林漠看到黑衣人说话了：“快点！这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有同伙，有人专程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来不及想太多，林漠一个偷偷调查，寡不敌众，只能在心中想着逃跑路线。他不能受伤，如果这次受伤了，又不知该怎么跟乔离解释。

趁着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外面那个同伙分散掉一部分，林漠“嗖”得几步从窗外跃了出去！

这房子他之前瞥过几眼，外面有一条粗长的出水管道，再加上这里是三楼，没有太高，他只要顺着管道爬下去，应该就能顺利着地。

果不其然，他跃出窗户后，凭借着身体优势，几个绚丽的连环动作后，林漠顺利抓住了出水管道。

就在他准备松口气时，却听见下面传来轻笑声。

林漠心中一惊，外面还有同伙吗？这幕后主使人到底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能明目张胆杀人。

但动作是一气呵成的，林漠滑下来的同时来不及闪躲，被这人用刀片狠狠捅了一下。

他能听见自己腹部血肉撕裂的声音，伴随着血腥气。

整个刀片都插进了他的身体里，冰凉的金属激得他一个激灵。

疼痛都是后知后觉的，况且林漠受过很多次伤，这种伤口对于他来说还是能忍一忍。他趁着对方手上没有武器，直接一脚把人踹翻在地。

这样一动，林漠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能感觉到金属片在自己身体里移位了。

林漠挑了条大路赶紧跑。

鲜血很快就浸满了大半件衣服，索性他穿的是深蓝色，看不出来。但血流得太多，渐渐的，林漠脚步开始虚浮，眼睛也发黑。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要成为第一个被小刀片插/死的刑警吧。林漠惨白着脸，挪着步子随意往个小角落里一倒。

他想掏出手机给120打个电话，但费劲力气，却发现手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掉了。

“操！”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血流得太多，他都能感觉到整件上衣的下摆都湿透了，顺着沿缝滴到旁边的草皮上。

林漠感觉自己要休克了——虚弱的时刻总是能产生一些幻觉，他看见乔离抱着自己的尸体哭，又看见别的男人把他抱在怀里。

一瞬间又清醒过去。

林漠使劲给自己胳膊上来了一下，努力想保持意识，却感觉有片阴影落下来。

血流得太多，五官早就钝化，直到有人走到他跟前才闻到一股香水味。

那股香水的味道无法形容，不浓烈，但很特别，林漠觉得他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

他抬眼，外面阳光正烈，那个女人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对方的声音有些哑，传到林漠耳朵里，却带着一股韵味。

“辛苦了。”她缓缓说道，并摸索到他的后腰。

林漠额头上满是因为忍受疼痛而出的巨大汗珠，他用沾满血的手狠狠按住她：“住……住手……”

女人明显怔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笑，语气里竟带着些怅然若失：“别动了，还想活的话。”

不知牵动了哪里，林漠疼得两眼一黑，终于失去了意识。

……

“电话，老乔！”黄法医刚坐在小椅子上扒拉着盒饭，乔离放在他这儿的手机就亮起来了。

乔离还在帮人处理伤口，“谁？”

“陌生号码，座机，估计是房地产推销。”黄法医笑了两声，“还是本地区号，不然我帮你拉黑吧，省得一天到晚给你推荐那破二手房。”

“先接一下吧。”乔离说道，座机的话，如果是有人不方便，改用座机打电话，没接到可就麻烦了。

黄法医放下盒饭，刚准备跟对面推销员消遣个半分钟，听完电话脸都白了。

“老乔！”他放下手机，“不好了！出事了！”

54、震殇（四）
“辛苦了……”

“那个人麻烦你了……”

“林队长……”

耳边是飘渺的女音, 偏哑，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林漠、林漠……”

“医生！！！”

女音又换成了清越的男音。

林漠睁开眼睛，乔离那张俊脸放大在眼前, 此时正神色忧愁地看着自己。

看来自己还活着，他心想, 自己这条老命还真能抗。

林漠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腰间的伤口不算很大，但挺深, 需要打破伤风。医生嘱咐完几句就离开了。

乔离坐在他旁边, 脸色阴晴不定, 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 他还是开口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

林漠接过来，小口吞了几下, 聊起案子：“张望失踪了, 而且家里被翻了一遍, 对方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么看来, 你爸那案子肯定有疑点。”

乔离顿了一下，先前医院告诉他，是一个女人打来的急救电话。“你昏迷前身边有什么人吗？”

林漠点头。

乔离接着问：“是顾依琳吗？”

“嗯。”林漠将水杯放到一边, “应该是她。不过我想，偷袭我的人，跟她不是一帮的。”反而这次, 是顾依琳救了他。

乔离默然。

“我前两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忘了跟你说。”乔离说，“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小时候应该见过钱震。”

林漠一怔：“什么时候？”

乔离淡淡道：“我爸的开庭会上，他应该坐在第一排，跟我隔了一段距离，而且……我爸当时对着我做了一个动作。”

乔离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

耳朵的话，跟歌曲有关系吗？林漠问：“你家里当时有唱片吗？”

“有，我爸最喜欢的是那张披头士的唱片，但是一把火都烧完了，现在哪儿能找到。”

林漠沉思，突然“嘶”了一声，估计牵扯到了伤口。

乔离皱眉：“你快躺好。还有，张望的案子交给我了，你这几天在医院歇着。”

“在医院歇着？疯了吧，这点小伤，跟被铅笔刀划到有什么区别？”林漠如临大敌，在医院躺着真的会要了他的命，“得了吧，我发誓，我不查案，我在办公室歇着，行了吧！”

乔离站起身：“我已经找人来看着你了。”

“喂，你该不会……”林漠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

“儿子！你没事吧！我的天啊！脸怎么这么白！伤到哪儿了？”温书琴一脸忧色，慌乱来到床前，“哎呦，你这脸怎么这么白啊！流了多少血啊！”

温书琴说着说着竟然开始掉眼泪，林漠无奈安慰，给顺便给乔离使了个眼色，乔离权当没看见。

林漠每次进医院都瞒着家里人，而且刚醒就要出院，从不多待，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嫌命长可以捐给别人，这么浪费太不像话了。

乔离刚准备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二人，就听见温书琴喊他：“小离啊！”

“嗯？怎么了，阿姨？”

温书琴从包里拿出个布卷，慢慢展来，乔离朝林漠看了眼，两人对视，都是懵的状态。

“妈，你这都什么啊！你这布上绣俩鸭子干嘛吗？难不成你……”林漠挑眉，一脸复杂看向温书琴，“妈，你不会想找鸭子吧！！！我跟你说我爸可还在活着呢啊！你这属于道德沦丧，为老不尊。”

温书琴恨不得给他伤口上撒点胡椒和孜然，骂道：“瞎扯什么呢你！这是我给你跟乔离两个绣的枕头套，找大师开过光的。”

林漠嫌弃：“这个当枕头套不太好吧……总觉得要做噩梦啊。”

温书琴也不搭理他，直接把东西交到乔离手上，还认真叮嘱了一遍：“鸭头要朝南，别弄反了。”

乔离跟抱着炸弹一样：“嗯……嗯，好的……我……我……回去就换上。”

林漠在旁边忍笑忍得伤口都快裂开了。

温书琴在医院唠叨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了才被林漠劝回去。这波刚走，队里那几个就来了，林漠头都快要被吵炸了。

不过于蕾这小姑娘还算不错，买了束花，没什么香味，用水养着，光看着就舒服。林漠其实早发现了，她来队里之后，整个办公室的视觉档次都提高了不少。

“头儿，你这三天两头进医院，楼下江队在局里传你坐月子！”叶念念下午在小李那儿听到的消息，为此还跑到江一天跟前骂了他一顿。

“可不就是坐月子吗？”林漠将眼皮抬了几分，自嘲道，“直接来了个剖腹产。”

突然很担心，但大家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先前僵硬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叽叽喳喳聊着天，林漠朝四周看了眼：“阿四呢？”

叶念念“哼”了一声：“保护家属呗。第一次看他这么上心，我看八成是被少妇迷住了眼。”

高策无奈笑道：“念念，你要相信阿四。”

于蕾也附和：“是啊，司哥不是这样的人，司哥不喜欢生完孩子的。”

叶念念惊讶，转头看于蕾：“哎，你怎么这么清楚？”

“上回江队打黄扫非，两箱子碟片压在柜子里。”于蕾表情正经严肃，仿佛在叙述案情，“司哥特意自己下楼挑了十几张，我看封面都是干瘦的，没特别丰满的。”

高策：“……”

林漠“咳”了一声：“……”

乔离移开视线，当没听见。

叶念念捂住额头：“这傻逼……太丢人了。”

几人就着二队负责的东桥爆炸案聊了一会儿，护士来查房，嘱咐让病人好好休息，高策他们才离开。

乔离收拾着林漠的旧衣服，上衣被血侵染完全，凝固后硬邦邦的，已经不能要了，他将裤子装进袋子里，准备拿回家洗了，再拿几套干净衣服过来。

裤子属于牛仔质地，很硬，乔离有洗之前掏兜的习惯，这一摸，还真有东西。

“什么东西？”兜口很小，他伸手很费劲，半天才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林漠突然想起——之前那个牙做的项链，被自己顺手放在裤子口袋里了。他刚要开口，就看见乔离从他兜里拿出来一个银色U盘。

林漠一怔。

乔离转过身，看到林漠的表情就明白了，对方应该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那现在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在他进医院昏迷的那段时间，趁机放进去的。

乔离拧了一下眉，顾依琳……想给他看什么呢？

他出门问值班护士借了笔记本，两人把病房的门锁上，窗帘也拉上，一齐坐在床头，电脑泛着冷光，映在两人的瞳孔里。

U盘内存16G，但里面只有一个视频。两人没耳机，乔离提前将声音关小。

这段视频前面没有画面，只有一堆杂音，两人等了一分钟左右，画面突然出现了——乔离攥紧了拳头，虽然他老早就给自己打了预防针，但真看到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段视频很暗，隐约能看见四张上下铺规格的床，偶尔传出几句男人的咒骂声。

接着，有个人从上铺下来，往监控器这边走。

乔离猛然僵住，那个人，是乔天阳。

监狱里的卫生间不在监控范围内，所以乔天阳去了卫生间后便没有出现在镜头前。大约过了两分钟，另一个男人从下铺起身，低着头，也进了卫生间。

乔离看不清他的脸，但从床位可以判断出这个人的身份，就是因为绑架勒索入狱的黄段泽。

中间听不见什么对话，只有一段杂音。

过了会儿，乔离听见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很吵，持续了半分钟后消失了，随后是一段冲厕所的水声。

画面安静了很久，黄段泽才走出卫生间，回到床上继续睡下。

乔离等了很久，乔天阳也没从卫生间出来，视频继续播放着，两人一直盯着屏幕看，也不说话。两个小时后，有个裸上半身的男人起来了，进了洗手间后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视频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全程两个多小时。

乔离往后靠了下，用手松了松太阳穴。

“你还好吗？”林漠握住他的手，发现对方的掌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他握得更紧了，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和热量传给对方。

“我没事。”乔离无声叹口气，“意料之中的事，虽然现在亲眼看到，对我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最起码，有证据可以让我翻案了。”

林漠点头，“昨天去监狱找这案子存档的监控时，还没有这段，显然是有人隐瞒了事情真相，可是……顾依琳是怎么有这段视频的呢？”

乔离摇头：“这可能就是她不现身的原因吧。”

既然能将监狱里的案子盖下去，肯定背景不简单。乔离拔掉U盘，关上电脑，“监狱长张望，肯定也参与了这件案子，所以我们一开始查这个案子，他就失踪了。至于对方在他家里找的东西——应该就是我们手上这个U盘了。”

“钱震和张望，一个当年的缉毒队队长，一个监狱长。”林漠也起身，“准备现在就翻案吗？”

乔离摇头，“这视频不能保证是真的，回头还得让高策检查一下。就算是真的，证据也有限，翻案很难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说罢，他回头看了看林漠腰间的伤口。

这次的伤口比起前两次算轻的，虽不足以致命，但乔离还是无比心疼——林漠的身体不是铜墙铁壁，每一次受伤，他都能真心实意感受到那份痛楚。

林漠见乔离表情阴晦，知道他这是又开始自责了，故意大声说：“你再摸摸我裤子口袋，我记得放了几张红的进去啊！怎么就不见了？不会被顾依琳拿走了吧。”

乔离回神，又开始摸索对方的口袋。这一摸还真摸到一个细细的链子。

拿出来一看——

乔离眼皮直跳：“这是……你的牙？”

林漠一脸自豪：“对啊，我找表弟专门做的！好看吗？你带上我的牙，就是幸运星了，怎么样？牛逼吗？”

乔离：“……”

他抬头看了看这个三十多岁还无比幼稚的男人，最后无奈戴上了这颗牙。

还被迫对着这颗牙夸了足足一百多字——

“那个……什么……那个，虽然看上去不光滑，也不亮，但这磨砂质地就很……很上档次，还有……还有……这东西别人一定没有，世界上仅此一件，绝无仅有的孤品。好了……你累了，快睡吧。”

“我不累，你接着夸。”

“不，你累了。快睡觉。”

林漠最终还是妻管严，乖乖在病床上睡下了。

乔离回家，拿来了换洗衣物，在病房里支了一张小床，结果被脖子上那颗牙硌得，一整夜都没睡好！

乔离第五十八次愤愤起床，准备摘下项链时，往林漠那看了一眼——月光下，林漠睡得安稳，眉目舒展，平和安静。

他突然就起了一辈子就停留在这个瞬间的念头，那些过往、噩梦和不堪通通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屋里的这个人，好还是坏都是他，哭还是笑也是他。

乔离轻笑了一声，放下准备摘项链的手，重新躺下，喃了一句：“笨蛋啊。”

55、震殇（五）
随后两天, 又发生了一起爆炸案，整个安华市陷入一片惶恐之中、赵局熬夜开会，整个办公室陷在烟雾缭绕中。

全城戒备，通告发布一条接着一条, 铁路交通严格把关，但依旧无法抚慰人心。

该运作的还是要运作,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司世堂在安慧然家楼下待了一整夜, 眼皮实在睁不开, 拿出手机给高策打电话：“喂, 高哥啊！能过来换我吗？我这快不行了。”

高策正整理着四院的医患关系, “行，我马上去, 你别睡着了啊！现在安慧然母女是重点保护对象, 咱们人手都不够了。”

“行, 我知道, 我这就差给自己肩膀上来一枪了。”司世堂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眼泪都出来了，“你快点来吧，趁着他们家孩子还没上学。”

高策行动力强, 半小时就把司世堂换回来了。

司世堂回办公室睡了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了。在办公室溜了一圈，就于蕾一人, 纳闷道：“人都去哪儿了？现在不是全城戒备吗？”

于蕾放下手里没弄完的档案，说：“林队和乔老师被拨到二队支援爆炸案去了，念念姐跟着赵局去市区开会，估计到晚上才能回来。”

“这会也是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开，结果开了几天了，不也是没抓到人吗？”司世堂举起手里头的资料，“这是四院所有非法交易的尸体信息吗？”

“应该是吧。”于蕾点头，“林队这两天连夜审出来的，什么办法都用上了。”她一个实习生，第一次见刑警怎么“严刑逼供”，觉得新鲜，还一边感慨：不愧是林队，只要不犯法，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能使出来。

司世堂顺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排除了一些明显的，还剩下十几人。

连续坐了几小时，还没人回来，他下去从江一天那儿顺了两罐咖啡过来，扔给于蕾：“歇会儿，别把眼睛看坏了。”

“谢谢司哥。”于蕾也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被这么一提醒，眨一眨眼睛，觉得要瞎了——全然忘记了那个熬夜肝B站都不眨眼的自己。

休息时间，司世堂在阳台上晃悠，翻开手机检查一下有没有漏回的消息，这时正好弹出一条短信。

是个长号码发过来的，司世堂以为是条垃圾短信，刚准备删除的时候，才扫到里面的内容——大意是让他去店里取戒指。

他一跃从阳台的吊床上弹起，突然想到，自己上个月从新百大厦一楼订做了一对婚戒，这段时间案子忙得飞起，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得先把戒指取回来，再把人娶回来。

司世堂顺手打开淘宝，心想这么光秃秃送一个戒指是不是太没诚意了——他跟叶念念认识这么久，大风大浪和小阴沟都经历过，按说早就不在乎这套仪式。

可是他总觉得女人需要浪漫，特别是叶念念这种看起来毛手毛脚的女人。

“哎，小于，你一般都送朋友什么生日礼物？”

于蕾咽下一大口咖啡，想了会儿：“生日的话，聚餐，买蛋糕，口红，化妆品，香水……之类的吧，一般都是这类。”

“这么没新意啊！”司世堂又懒洋洋躺回去了，“我送的香水堆起来应该能泡个澡了，难不成还要买高跟鞋吗？咱们这情况她也没机会穿啊！”

“不穿很正常啊！”于蕾不以为然，“我们人均十几根口红一辈子也抹不完啊！不用，光放在那儿看着就爽！”又凑过去，奸/笑道，“怎么？念念姐生日快到了？你要提前准备礼物吗？”

“不是生日。”司世堂装模作样看着她，压低了声音，“是求婚。”

“什么！”于蕾一听闻这种八卦，眼睛都比工作状态亮了许多，“司哥，你俩要结婚了吗？”

“嘿嘿！”司世堂挑了一下眉，“不早点娶回来，心里不踏实。趁着我家那点钱还没给我败完，多给她凑点彩礼钱。”

“哇！”于蕾自己就谈过一次恋爱，还是高中不懂事那会儿谈的，懵懵懂懂，分手了也没难受过，每天只为别人的爱情流泪。这会儿看见了司世堂这号痴情富二代，心里也多了几分羡慕，“我还能在这实习七个月，那时候你们结婚了没？我还能参加你们的婚礼吗？”

“七个月……那会儿冬天吧。”司世堂摸着下巴，规划起来，“冬天应该不行，念念肯定要穿婚纱，大冬天逛个胳膊穿那么少，还不得冻出病来！”

“啊？”于蕾露出失望的表情，“夏天那时候我都毕业了，不一定能考到这儿。”

司世堂笑了一声：“没事，到时候把喜帖发到你学校，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司哥这一生最高光的时刻。”

两人聊了一会儿，司世堂看了下表：“不行，我得去拿戒指了，再迟人就关门了。你记得保密啊，我这还想给念念一个惊喜。”

于蕾连连点头，又问：“林队他们不知道吗？”

司世堂摇头：“就高策一个人知道吧。上个月还跟他说的，头儿他们一天到晚不着地的……放心，等过两天这个爆炸案解决了，我再跟他们商量怎么求婚的事。”

于蕾一脸兴奋，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定一定，我一定好好整理排查！”

司世堂随意挥了挥手，就开着车去新百取戒指了，取完戒指还要跟高策换班，一直要跟到明天中午。

唉，又不能洗澡了——他又一次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

乔离又一次来到那个书店。

这次的店长换了人，不再是以前喜欢躺在凉椅旁边还摆了杯可乐的废宅年轻人，而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人。

“有什么要买的吗？”

乔离来到唱片区，拿起一张披头士的碟子，前后翻了翻，漫不经心问道：“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老人笑盈盈问：“怎么这么问？”

乔离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以前住在这里来着，看你有点眼熟。”他这句话不含假，以前乔天阳接他放学，回家之前总会在书店里待上一阵儿。

——那时候店长脸上还没这么多皱纹，店面也没这么大。

店长叫李军华，前阵子刚出院，老人在家歇不住，就把儿子赶回去工作，自己继续待在这儿看店。

“是吗？”李军华端起旁边的玻璃杯，杯口积累着陈年旧茶渍，一拧开就是股浓郁的苦香。他朝前面的年轻人笑道：“我看你这小伙子也有点面熟。”

“我长得大众。”乔离觉得挺有意思，继续聊，“我之前来过您店里，不过您不在。”

李军华轻轻啜了口茶，又把杯子放回去，店里空调估计太老旧，运作时发出“嗤嗤”的声音。

他突然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姓乔吗？”

乔离心中一震，面上却镇定地问：“您认识我？”

说完他掏出了警察证。

李军华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从警官证移到他的脸上，好一阵儿才叹息道：“原来真的遇到了。”

这话一出，乔离便知道面前这个人，还有这家书店，很可能藏有他想知道的秘密。

李军华关上门，进了仓库，折腾了几分钟才出现，头顶还蹭了一片蜘蛛网。他拿出一个黑色布袋子，里面裹着东西。

乔离按捺住如雷的心跳，郑重接过那个黑色布袋——那一刻，他觉得这是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后，势必会是一场恶战。

——但他不得不战。

“你刚进来时我就觉得你长的很眼熟，原来真是乔天阳的儿子。”李军华的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前，“你跟你爸爸，长得特别像。那时候你才……才这么高吧。”

乔离的声音中带了几分不可察觉的颤抖：“您……还记得他？”

“你手上的东西，就是他十五年前交给我的，他当时对我说，如果以后他儿子乔离过来找我，就把东西交给他，他当时还纳闷，如果是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后来他出事了。我在这等了十几年，也没等到。不过总算等到了……”李军华摸摸自己的胸口，“我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压在心里十几年了，家里人都不知道。前段时间住院，我生怕自己就这么进棺材了，这东西永远到不了你手上。”

乔离怔住，压根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会这么守信，他嗓子有些涩，动了动嘴唇，最终也只是道了两个字。

“谢谢。”

李军华摆摆手：“回去拆吧，留给你的，我也不能看。”

乔离点头：“嗯。”又说：“您能给我看一下摄像头吗？”

李军华自然不会推脱。乔离倍速看完了近一个星期的监控，直到他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我明天再来找您。”他最后还是买了一张披头士，付了钱推开门走了。

……

林漠从二队那开完会回来就直接回家了，把腹部的伤口遮住后冲了个澡，换上药，瘫在波斯毯上等着乔离回来。

大概等了两小时，他都快把消消乐通关了，才听见门口转钥匙的声音。

乔离进来换了鞋，见林漠还没睡，讶然：“别熬夜，你伤口还没好。”林漠昨天非要出院，乔离吵不过他，只能任由着他来。

“怎么这么晚？”林漠起身，发现他手上多了几样东西，“之前不是买过一张唱片吗？”

乔离把唱片丢在一边，把黑色布袋丢给他：“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林漠怔住，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张有些磨损的披头士碟片，跟之前乔离买的一模一样。“你爸留给你的？什么意思？”

乔离便把书店的事情告诉了他。林漠从卧室里拿来了笔记本，拉上窗帘，碟片里是一段音频，林漠刚要点开，乔离却突然按住他的手——

“等会儿。”

林漠疑惑：“怎么了？”

乔离没说话，朝客厅四周环视一遍，突然起身，关上了所有的灯。

一片黑暗中，他听到客厅墙壁挂着的那幅油画上，传来一阵微弱的杂音。

乔离心里一沉，走到油画后面摸索了一阵——一个黑色纽扣状物体被他从画框上撕扯了下来。

“这是——”

乔离“嘘”了一声，几秒后，那道微弱的杂音消失了。

片刻，他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发出疲惫的声音：“怪不得……”

……

“喂？头儿？嗯……在办公室呢？”高策刚整理完资料，准备离开办公室，就接到了林漠的电话，“什么？关灯？好……等一会儿啊！”

他按照林漠的指示，关掉所有灯——办公室处于一片黑暗中。

“杂音……”高策纳闷，电闸都推上去了，哪来的杂音。

可是片刻后，他真听到了一股杂音。

“我听到了！但我还没找到！再等我一会儿……”高策闭上眼，走一步停一步，最后，他在一个花盆上停下了脚步。

“头儿！我找到了！给藏到土里去了！我的天，这该不会……不会是……”高策听到电话那头低沉的男音——

“嗯，是窃听器。”

56、震殇（六）
高策惊讶：“哪来的窃听器？什么时候放的？这……”

他没再说下去, 因为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看来这枚窃听器安装在这里有一阵子了——他们每次开会都是在这里，该听的早就听了。

高策握紧了拳，四周没有刚才那么黑, 偶有一两束月光洒进来——但他全身都生出一股恶寒，一直被人监听的感觉, 像是被扒了一层衣服似的。

“再仔细检查一遍吧。”林漠低声道，“窃听器好好装起来，明天开会再说这事。”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 他们手头还有一件更为紧迫的案子要办。

高策挂了电话, 抽了几个物证袋, 全无遗漏地把整个办公室包括卫生间都查了一遍, 所幸，没有再查出第二个。

……

林漠再次按下播放键。

唱片里只有一段音频, 乔离对着突然一片黑的电脑, 看到了自己那张紧绷严肃的脸——

这是一段很乱的声音：吵闹声、撞击声、错杂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嘹亮的枪声。

乔离朝林漠看了一眼, 对方也看着他。

两人没说话, 继续往下听。

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 很窒息，像一条脱水的鱼濒临死亡那般。喘息的是个男人，突然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

背景音依旧杂乱, 但这句话尤为发溃，像是录音器就安在了这人身上。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为愤怒和压抑：“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 每天过着狗一样的生活，老婆孩子都见不到，他也是一样。现在好不容易把老窝都给端了，能回家了，你却要杀了他！”

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我不是……故意！你相信我！我……我不是——”

“钱震！你振作点！”

乔离愣住，原来这个说话结结巴巴的男人竟然是早已退休的缉毒队长钱震，而且从对话来看——钱震似乎误杀了什么不该杀的人。

原先的男音又开口了：“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些！先开路逃出去，回去自首吧！”

钱震声音带着颤：“……龙……龙哥。”

不远处突然传来低喊：“黑龙，你还有枪吗？”

片刻，男人回复：“没了。我这边没了。”

乔离震惊，原来这个男人竟然就是四十年前扫毒案中失踪的黑龙！听赵瑾说，他是公安这边派在毒枭的卧底，但因为叛变而逃，所以才失踪这么多年。

可从这段录音来听，黑龙似乎并没有叛变的嫌疑。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听下去。

“那怎么办？我这边也快没了！”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是金属落在地上的声音。“你先拿着这个防身，从后面突袭，外面就是我们的人！”

乔离猜那金属可能是把军刀之类的东西，黑龙把它扔给了同伴。

背景音越来越嘈杂，枪声响个不断，乔离似乎能想像出血肉分离，横尸遍地的残酷画面。枪林弹雨，哀嚎声不断。

突然，黑龙发出了一声闷哼，随即是痛苦的呻/吟，“你……你……钱……”

钱震的口气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阴厉狠决：“对不起，你得死。”

乔离又听见了一声闷哼。

音频停在这里就结束了。

待回过神后，乔离已是一身冷汗。手腕突然被抓住，他抬眼，遇上了林漠坚定沉稳的眼睛。

突然没原先那么紧张了。

乔离反握住林漠的手，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我们好像，知道了一件很麻烦的秘密。”他喃喃道。

林漠往乔离那边凑近，“是啊，是挺麻烦的。”

乔离侧身看他。

林漠嘴边弯起一个浅浅的笑：“麻烦，但是要做。”

乔离放松下来。

林漠松开手，直接将人环在怀里：“这案子结束之后，跟我去趟国外吧。”

“去干吗？”

“去领证啊！你是我的人，早就想把你娶回家了！”

乔离笑得撩人：“好啊，林大爷。”

两人平复了一会儿，才开始分析录音。乔离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林漠面前：“听赵叔说，黑龙是当时警方派到毒枭的卧底，很隐蔽，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林漠端起水杯润了下嗓子，“钱震可能就是知情的那几个人之一。”

乔离在脑中梳理了一下线索，推测：“我猜，当时那起扫毒案，钱震在外，黑龙在里，两人里应外合，准备将窝点一锅端时，出了点岔子——钱震误杀了自己的队友。黑龙劝他自首，他害怕上头责罚，影响仕途，一时冲动，杀了黑龙。”

林漠摸了摸下巴：“可是当时，黑龙的名单在失踪人员里，说明现场找不到他的尸体。那他的尸体又去了哪里呢？”

乔离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缓缓把碟片拿出，小心翼翼装起来，“原来就是这个东西，害的我家破人亡。我爸乔天阳，他是受害者。”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乔天阳很有远见，知道自己迟早会引祸上身，便把证据放在了不起眼的位置，等着乔离长大成人，在若干年后找到它。

一想到这些，乔离不禁有些后怕——若当初自己一气之下，再也不会回来这座城市，或者没有选择现在的职业，这张藏着秘密的唱片，是否就会永远被隐在小书店的仓库里。

他不敢想像，这种被辜负的感觉太可怕。但没关系，他找到了这段录音，他证明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他父亲乔天阳，始终都站在正义的一方。

乔离松口气，突然抬头问身边人：“你有不用的U盘吗？”

“有，书房里就有，我给你拿来。”林漠从书房里拿来了U盘，扔给他，见对方又拿出一个U盘，正是上次顾依琳塞到他裤子里的那个。

林漠眉头一紧：“喂！你该不会——”

“嗯。”乔离打断他，“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吧，正好给他备一份大礼。”

林漠看着他将一份视频和一份音频来来回回的复制粘贴，突然开口：“顾依琳当时为什么会假死？”

乔离怔了一下。

片刻，他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脑道：“我猜，黑龙是我的外公。”

……

李军华在短短的一天里迎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个戴着墨镜化着浓妆的女人，长卷发，一身浓烈的香水味，却不令人反感。

李军华印象比较深的是这个女客人有着与外貌不符合的嗓音——那是一种沙哑的、像被玻璃割破的声音。李军华满脸堆笑，招呼着：“这位，我看你有点眼熟。”

女客人一愣，笑道：“我戴着墨镜，你也能看见我的脸吗？”

李军华：“是啊，像是十几年见过一样。你以前在这住过吗？我这家店在这开了很多年了。”

女客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军华又给了对方致命一击：“你是姓顾吗？”

顾依琳僵住。

“你是乔天阳他前妻吗？不会吧！”李军华感叹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年轻，保养得真好，我都老成这样了。”

“嗯。”顾依琳打断了他，似乎不愿再交谈下去。

李军华：“乔天阳，他有东西要我交给你。”

……

第二位客人，是一个头发花白却身材笔挺的老人，在唱片区来回走动了许久。

李军华迎上去：“想要什么，我帮您找。”

老人脸上有很明显的岁月痕迹，但却有种从容不迫的淡然和上位者的压迫力，他看了李军华一眼：“有没有老碟片，十几年前卖的那种？”

“嗯……”李军华翻动着书架，“比如呢？”

“比如很老的，外国的音乐。”老人道，“我一个朋友喜欢听，过几天是他的忌日，我想买来送给他。”

李军华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以前有个客人，喜欢在我这里买披头士的碟片，你认识他吗？”

……

钱震从书店出来后，就进了一辆路虎，前面司机问道：“现在走吗？”

“走吧。”钱震边说边拿起旁边的笔记本，又拿出刚刚书店老板给他的唱片。

这是乔天阳进监狱之前留下的，他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的证据。钱震戴上耳机，读碟后出现了一段视频。

几分钟后，他的脸色完全变了。

“混账！”钱震怒骂道。电脑上显示的，是十五年前，乔天阳在监狱里被杀的那段视频。

而顾依琳这边，拿到U盘后也进了车。

前面司机遇到红灯停了车，却发现后面坐着的女乘客情绪不对劲。回头仔细一看，女乘客戴着耳机，双手抱胸，随意又懒散地倒在座位里，似乎是睡着了。

他叹口气，回头继续开车，心里却道：大白天戴什么墨镜！吓死个人！

却没发现，身后人的墨镜下，多了两行眼泪。

……

钱震一走，李军华就关了店，他儿子李明开着车过来接他。

“怎么突然要去旅游啊！我这假好不容易请下来的。”李明埋怨道，“我这刚入职两天就请假，不就等于跟老板说我不想干了吗？”

“那就别干了，跟我回乡下种地去！”李军华往后看了眼行李，边盘查边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吧，身份证，驾照——”

“哎呀，都带了带了！”李明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急啊！”

李军华：“身体不行了，回去休养，就你一个儿子，不指望还指望谁？”

“是是是！我知道了！只要不催婚，什么都好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李明把车里广播打开，一并进入了拥挤了车流，“你的钱还是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你的好吧！”

“大白天的在那儿贫！”李军华骂他，“一会儿别说话，我打个电话。”

“知道嘞！”李明没再开口，专心开车。

李军华拨通了号码：“喂？嗯，我都给他们了。”

“现在在车上。”

“不用给我钱，我有钱。”

“那里他们找不到我的，放心吧，有事我再给你打电话。就先这样……”

李军华刚挂电话，李明就问他：“爸，你这一天到晚跟什么不清不楚的人联系呢？你不会是要带我进传销组织吧！别啊！我这才多大，不想后半生就进了贼窝啊！”

“瞎扯什么呢！”

两父子骂骂咧咧了一路，直到出了华安市。

乔离挂断电话，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前天，他给了李军华两份东西：一份是存有扫毒案录音的U盘，他要对方交给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另一份是“五二零狱中自杀案”视频的唱片。

——那是他对钱震，正式宣战的开始。

57、震殇（七）
司世堂是半夜跟高策接的班。

“高哥, 我来啦！快回去歇着吧！”司世堂一声清爽，甚至还在手腕上喷了点古龙香水，“洗了个澡心情就是舒畅。没什么大动静吧！”

爆炸案解决之前，两人必须保证安慧然母女俩的安全。

“行了, 你小心点！”高策顺便把放在车后座的垃圾拿下去，“我跟老张先走了, 一会儿小李就过来，你一个人一定不能瞎行动啊！”

“行，我知道！”司世堂摆摆手, “老张, 瞧你困得！快回去睡吧！”

过了半小时, 小李就上车了, 两人守了后半夜，没什么可疑人出现。

早上七点半, 安慧然和平常一样, 要先开车送江绒上学, 再自己回家。司世堂保持着安全距离, 跟着安慧然的车开到了小学门口。

河海小学是市里最有名的私立小学, 学费昂贵，但设备齐全，老师负责, 平时还设有各种体育、美术、歌唱比赛项目。

江绒学的是美术，上回母女俩来警局的时候，他就跟这小女孩混熟了, 江绒还给他画了副自画像——虽然他那张桃花眼被画成了天窗，但好歹具有西方抽象特色。

小学门口挺热闹，到处停的是昂贵的私家车。司世堂喝口水的功夫，安慧然就从里面出来了，穿着长裙的优雅女人转了个身，坐进了高级轿车里。

“哎，你跟着她。”司世堂拍了拍小李，推开车门，“我待这儿。”

小李点头，一踩油门跟着安慧然的车就走了。

司世堂大步流星走向校门，突然擦肩而过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黑衣男子。男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大致看到轮廓。

等回过头来，那人已经消失了。

司世堂隔着玻璃，向门卫处的老大爷展示了警官证就进来了，周围一压压的都是还没他腿高的小学生。

这感觉挺新鲜，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小人国。

虽然是私立学校，但校服跟中国大多数校服都没有区别——运动短袖加上深蓝色长裤，掩盖了全部朝气和个性。

老土的颜色，司世堂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跟叶念念以前上学的时候，从小学到高中，一路都是穿着这个颜色过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个颜色。

“啊！”有个小男孩突然撞到了他，瘫到了地上。

司世堂蹲下去，“没事吧！”

小男孩剃了寸头，整个脑袋圆溜溜的，司世堂光盯着就想上手撸一把。“叔叔！”小男孩龇牙咧嘴的，整张小脸都皱巴到一起去了。

司世堂被逗乐了，“怎么了？你有事吗？”

小男孩迅速起身拍拍裤子，一脸复杂盯着司世堂：“你干嘛撞我？”

司世堂：“……”

现在小孩都学会碰瓷了吗？

“叔叔，你得赔我钱，不然我要报警！”

司世堂眼皮抖了抖，看起来对方应该没什么事儿。他往前看了一眼，突然紧张道：“快看！老师！！！”

小男孩吓得头发都竖起来，连忙回头：“老师，我作业都写完了！全文也背诵了！！！”

他吓得半天才睁开眼，一看——面前一个人也没有！小男孩气得脸都鼓起来，回头一看，哪儿还有司世堂的人影！

司世堂早就溜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现在小学生怎么还这么好骗？”以前上小学，他经常把叶念念气得半死的时候，就用这招，每次叶念念都被他骗过去了。

“哥哥，你怎么在这？”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司世堂一回头，江绒正瞪大了眼看着他。

司世堂：“……我过来送亲戚家小孩上学。”请原谅他在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面前撒谎。

江绒对他的印象很好，肯定也不会怀疑他，把手背在后面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跟着我和妈妈过来的呢。”

“哈哈哈……”司世堂皮笑肉不笑的对付着，“这怎么可能呢哈哈哈哈……”

现在小孩好精哦。

司世堂蹲下来，又问：“你们怎么不上课？”

江绒肩上没书包，估计已经放到自己座位上去了。但一般不都要早读背个古诗或者英语单词什么的吗？

“我们第一节体育课，但是体育老师没来，我们就自由活动了。”江绒解释道，“我跟几个朋友在玩捉迷藏。”

说罢有个小男孩喊她：“江绒！快！李娟都快数完了，你怎么还没躲起来！”

江绒“嘘”了一声，“你别那么大声，她会听到的。”

司世堂摸了摸她的头发：“快躲起来吧，小美女。”

江绒一笑，露出一个小虎牙，充满着机灵劲儿，“放心，我有秘密基地。”

司世堂一愣，这句话，他在若干年前就听过——

“放心吧，他们找不到我的，我有秘密基地。”

那时候叶念念还是长头发，她妈给她绑了个双马尾，发饰上还有两个兔子。司世堂坐在她后座，没事就爱揪她辫子，接着换来一顿暴打；暴打之后消停不到十分钟，司世堂又悄咪咪上来，拽根头发，又是一顿暴打……

乐此不疲。

如此的情况基本每天重复着，直到两人上中学，搁着两排，也各自有了新的朋友，但每天还是会一起回家。

那时候的时光过得很快，每天打打闹闹，上课盯着黑板，偶尔出小差，下课跟前后桌打打闹闹，去小卖部买零食。

升到高中，叶念念跟他交流得越来越少，再也不肯勾肩搭背，司世堂才懵懵懂懂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

直到他的梦里遇见了穿着短裙的叶念念。

“哥哥！我先走了。”

清脆的女音打断了司世堂的思绪，他回神：“注意安全啊！”他下意识摸摸口袋，前天取的戒指还安静待在里面。因为最近一直都见不到叶念念，他想着直接放身上，遇到了直接交给对方。

河海小学的教学楼有三栋，跟以前他们高中的规模差不多。司世堂溜了好几圈才找到校长办公室。

他想起刚才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个鸭舌帽男人，行迹很可疑。

“警察办案。”司世堂亮出警官证，“我想查一下监控，请配合警察办案。”

校长不在，接待他的是六年级的系主任，叫唐业。唐业是个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眼看上去像个相扑选手。

唐业领着司世堂到了校卫处，“学校业务方面的事情，我管得也不是很多，更何况最近也没在学校待着。不过警官啊，我们学校的安全问题肯定还有保障的，我们河海小学，自从2003年建校以来，没有出过——”

“外来人员有登记吗？”司世堂打断他，就算出过事，学校都是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每次在学校查案都是老一套的话，他都听腻了。

“有，我们每次都有登记的！”他指着校门口老大爷那小屋，“老蒋每天都在岗位上，兢兢业业！”

司世堂反问：“是那屋里，嘴边上有颗痣的老大爷吗？”

“是是是！”唐业连连点头。

司世堂停下脚步：“那老大爷刚刚眼睛都是闭着的。”

唐业：“……”

两人把人一推，就闻见一股酒臭味，唐业两眼一翻，差点被熏晕过去，怒喊道：“老蒋！你大白天的怎么就喝起来了！”

蒋中朝五十来岁，身体还硬朗，三个月前被亲戚介绍到河海小学当门卫。工资不高但活轻松，也不至于在家闲着无聊。

但他这人有一毛病——酗酒。一喝起酒来就六亲不认，非把自己灌到晕。

昨晚上一个人闲着无聊，小屋里冷气十足，他出去买了两瓶酒，喝着喝着就忘了一切。

被唐业这大嗓门一喊，蒋中朝吓得直接从板凳上掉下来，酒也醒了大半：“唐……唐主任！”

唐业数落了十分钟，司世堂觉得蒋中朝脸上口水可以洗脸了，连忙打断：“等会儿，能先让我看看登记表吗？”

蒋中朝把表格递过去，司世堂翻了最近一个星期的表格，终于发现了个可疑的名字。

这名字连续三天都出现在上面，笔记一致，仔细一看，身份证号少了一位数。

“你对这个‘张广’，有印象吗？”司世堂想起今早跟他擦肩而过的男人，说，“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你有印象吗？”

“这个人啊……有点印象。戴个帽子，没看见长什么样。这两天学校空调坏了，他过来维修空调的。”

司世堂心中突然产生一丝不安，片刻，他沉声：“请把监控调出来。”

……

“什么？河海小学有炸/弹？！”林漠手头还拿着前两天刚打捞出尸体的“静河碎尸案”的资料，结果就收到了司世堂的电话，“江绒在那上的小学吧！”

“嗯。”司世堂盯着墙角处的空调，一个黑色盒子上有个正在跳跃的红色数字，“不过还好，还有五个小时，有时间撤散群众。”

“行，我马上通知拆弹组，你自己小心一点！”林漠精神都绷紧了，市里已经发生两次爆炸案，死了五个人，这次居然设在了小学！

要不是司世堂负责安慧然母女的安全，时刻跟着江绒，这次要死的，就是一群小孩！

想到这儿，林漠又叮嘱：“你注意点！看看别处还没有，但是千万要注意，先疏散人群！不要引起慌乱，拆弹的事情等他们来了再说！”

“知道了。”司世堂顿了下，喊了一声，“头儿？”

“嗯？”

司世堂问：“你过来吗？”

林漠朝办公室环了一圈：“过来，但会比拆弹组迟一阵子。”

“嗯。没事了。”司世堂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不说了，手机快没电了，我先排查炸/弹啊！”

……

叶念念这头刚上飞机，连续出了两天差，基本没怎么睡，她一坐下就倒在座位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

“念念、念念！”赵瑾拍了拍身边的人，“怎么满头汗啊！”

叶念念缓缓睁眼：“……没事。我他……我梦见阿四被狗咬了，得了狂犬病。”

赵瑾：“……不然你再睡会儿？还有半小时。”

“没事，不睡了。”叶念念喝了口水，刚打开手机就发现司世堂给她发来的短信。

亲爱的，今晚有惊喜。

“呼~”她长舒了一口气，“笨蛋，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

58、震殇（八）
拆弹组到来的半个小时后, 林漠带着一队的人也赶到了。

整个河海小学被清空，全校师生都挤在门口，准备清点完人数再转移到附近的大型商场。

“各班老师清点好自己班学生的人数，一个都不要少！！！”林漠拿着大喇叭, 边走边喊，身边两个民警也在努力维持着秩序。

可这里是小学, 再怎么努力维持都改变不了小孩子难管的事实。从刚才开始，各种哭闹声、推搡声就没断过。

年轻的女老师急得满脸通红，高跟鞋扔在一边, 原来精致盘编好的头发也在一片噪杂中变得凌乱, 身上的白裙子脏了好大一片, 估计是刚才出校门的时候不小心被推在地上导致的。

“别哭了, 一会儿妈妈就过来接你们了，就能回家了。”早在发现炸/弹时学校就紧急通知了家长, 可因为事况突然, 请假、开车等一系列流程, 让大多数家长无法及时到达。

其中一个小男孩哭得尤其厉害。

这一哭, 女老师也慌了, 急得要冒眼泪，又要安慰着那小孩：“程皓，不哭了好不好, 一会儿妈妈就来接你了！乖！”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起来，就跟点着了炸/药一样, 叫程皓的小男孩直接瘫在地上，抱着女老师的小腿，哭得更凶，眼泪没命的往外掉。

人是容易受他人影响的生物，特别是小孩。程皓的哭声振聋发聩，引得他周围的十几个小孩的眼睛都跟泄了洪的大坝一样，哭声比林漠那喇叭声还大。

女老师看着自己的班乱成一片，都没法点人数，脑袋一懵，手忙脚乱，眼泪也跟着出来。

里面在拆弹，外面简直比里面还精彩。大部分警力不是用来维持秩序，保护人民群众安全，而是在堵着那帮不怕死的媒体记者。

“请问这场爆炸案会一直延续下去吗？”

“医闹家属会由此报复社会吗？”

“爆/炸案已经持续快一周了，为什么还没抓住嫌疑人呢？大多数无辜的市民会由此受到生命威胁吗？”

“……”

林漠也想不通他们是哪来的勇气，在这种塞满爆炸物的地点还能搬出这么多重量级设备，有这能耐为什么不去当战地记者？

不过眼下也没时间跟他们耍嘴皮子，林漠把喇叭扔给身边的民警，转身来到那个叫程皓的小男孩面前：“行了，多大了还哭，丢不丢人？”

林漠的威慑力要强很多，程皓立马闭上嘴不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没停止。

“人齐了吗？”司世堂也来到程皓身边，这小男孩他记得，是刚进校门撞了他、之前还跟江绒玩捉迷藏的那个。

说到江绒……司世堂四下环顾，竟没有发现江绒的身影。

去哪儿了？

司世堂记得江绒待的就是这个班，忙问：“江绒呢？怎么一直没看见她？”

女老师擦了擦脸上的汗，“我……我也一直……没见……见到她。”

司世堂心里一沉。

林漠也皱眉：“不会还在里面吧！”

这时候，程皓突然小声道：“她……她……还在里面……”

司世堂看他：“之前你们捉迷藏，她都躲在哪儿？”如果江绒还没出来的话，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以为还在玩游戏，等着对方来找她。

“不知道……”程皓摇头，“没有人找到过她。”

女老师双眼一翻，连站都站不稳：“你……你再好好想想？她平时躲在哪里？”

完了，要是她负责的学生出事的话……

司世堂努力回想着先前跟江绒的对话，突然，一条重要信息浮现在脑中——

“放心，我有秘密基地。”

对！就是这句！江绒可能就躲在这个秘密基地里！

司世堂冷汗出了一后背，脑中乱成一团。他不停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那个时候，你不也能找到念念吗？

小学时，叶念念是捉迷藏高手，藏在一个地方后，就没人能找得到她。这时候负责找人的同学就会专门去找司世堂，问他：“你就告诉我她藏在哪里了吧？这都快上课了。”

对方问司世堂的原因很简单——只有他，能轻易地找到她。

其实很好找，司世堂跟跟叶念念从小一起长大，最熟悉她的秉性不过——秘密基地，其实就是个荒废已久的体育教室，叶念念不怕脏也不怕鬼，如果全校都找不到，肯定是藏在这里了。

想到这，司世堂回神，问女老师：“你们学校有没有废弃的教室？以前用来上体育课或者美术课的？”

女老师点头：“是有一间美术教室不用了……不过锁起来了，因为里面有许多半截人像，很多学生害怕，就没有再使用。”

“那间教室在什么位置？”

女老师道：“书画楼，最靠南边的一个教室。”

司世堂没再说话，朝林漠看了眼，林漠点头，拿着对讲机呼叫拆弹组的周队：“周队，听得到吗？里面可能有个小女孩在书画楼最靠南边的一个教室。”

“喂？听得到吗？”

“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的信号不太好，刺啦刺啦，对方也一直没有回应。

人齐的班级已经陆续转移到前面大楼的地下室，因为媒体的关系，全市都处于一级戒备中，草木皆兵，交通瘫痪，大桥关卡挤满了人，微博热搜前排几条都爆了。

换句话说，华安市这几千万的人口，都将成为这起爆炸案的人质！

司世堂对着河海小学里的那几栋教学楼看了眼，转身打开了地上的箱子——这一箱子的装备都是拆弹组留下的。

司世堂动作麻利地穿好，完全不见平日在办公室里那套懒散，林漠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喂，你该不会是——”

“反正我在外面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里有你就够了。”说话间，司世堂已经带好了护头盔，搭上林漠的肩膀，“好久没穿这身衣服了，要不是时机不对，我他妈真想拍照！”

林漠依旧眉头紧锁，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放轻松！头儿，你信我。”司世堂嬉皮笑脸，将林漠的手掰了回去，“这是我的专业，不会弄砸的，再说了，我一个这么怕死的人，不会有事的，有危险我肯定第一个逃……外面这么多记者，我这么说会不会不太好。反正……你信我就是了！”

林漠知道自己怎么劝也没用，他们一队的人都是这个脾气，包括他自己。

“你自己小心。”林漠收回手，目送着司世堂进校门的背影。

……

书画楼在三栋教学楼的最右边，是一二年级的教室。司世堂加快步伐，很快就来到这个废弃的美术教室前。

门还是锁着的，但有个窗户漏了条小缝，司世堂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炸/弹，不敢直接踹门，只在窗户跟前喊：“江绒，在不在里面？回答我？”

他刚问完就听见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女音开口：“哥哥！是你吗？我在这里！”

司世堂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闪着亮光的小发卡，看来秘密基地还真是这地方。确定江绒在这里面后，他松了一大口气，柔声道：“你别乱动，哥哥马上就来。”

江绒看到有人来了，安心许多，她的腿一直被卡在这个箱子里，因为怕老师责罚也不敢大声呼救。

司世堂动作灵巧，三两下就翻过窗户，基本没发出什么声音。他来到江绒跟前，才发现小女孩的脚腕被卡在两个箱子之间。

箱子里装得不知道是什么，司世堂从外面慢慢推它，没推开。没办法，只能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他这边刚打开纸盒，里面的东西让他脸色一白——

是炸/弹。

且这里的炸/弹与一般炸/弹不同，司世堂发现上面有个按钮，应该是触碰式的——只要一碰到那个按钮，时间就会停止，但一旦松开，就直接爆炸。

司世堂脸上的冷汗让头盔起了一层雾，上面鲜红的数字还在不停的跳跃——时间还剩下不到两分钟，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让江绒到达安全的场所！

怎么办呢？怎么办？

时间如流水般一分一秒的过去，救人迫在眉睫！这边的炸弹不能碰，只能碰另一个箱子。好在另一个箱子里没有炸弹，司世堂小心翼翼将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可就在这时候，江绒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箱子旁边的一个雕像，那雕像竟然直直垂下来，不偏不倚得往炸弹上砸！

这一砸两人都得炸得粉身碎骨不可！！！

司世堂也来不及多想，直接用手挡住了雕像，可因为重力原因，他的手心直接碰到了那个按钮！

江绒似乎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大气也不敢喘，只忍着哭声憋出了一声：“哥哥……”

事已至此，司世堂反正镇定下来，他用另只手揉了揉江绒的脚腕，声音轻柔却不乏坚定：“别哭！接下来我每句话，你都要认真听，是很重要的事。一会儿直接从窗户翻出去，然后往学校门口跑！一直跑，不要停，你能做到吧！”

“嗯！”江绒流着眼泪，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场景多少让她感觉到不对劲，小声啜泣，“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事，你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司世堂手上被砸出的血开始顺着手指缝流，一滴一滴“答”在了江绒的腿上，可他还是摸了摸江绒的头，“乖，相信哥哥，快走吧！”

“哥哥不走吗？”

“哥哥还有别的事情。”

见江绒终于一瘸一拐往窗户上爬，司世堂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头盔里已经全是雾气，他不太能看清，只有江绒头上偶尔闪烁的发卡才能入他的眼。

司世堂疲惫得笑着，这发卡让他想起叶念念上小学时经常扎的双马尾，像个小蝴蝶似得，每天在他眼前晃来晃来。

晃了这多年，他从来没厌倦过。

司世堂突然想起戒指还在身上，往口袋里一掏，果然还在，那么多动作这戒指也没掉。

他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江绒爬上窗户，回头一看——坐在地上的哥哥浑身都在脏了，左手还流着血，可他不知在想什么，藏在头盔里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还剩半分钟，应该够了吧。”他总要让江绒逃到安全区域才能松手。

可是突然间，那刺耳的“滴滴”声又回来了！

司世堂心一沉，侧身看，那原本停止的时间又开始倒计时！！！

“快跑！”他低着嗓子喊了一声！

江绒吓得直接从窗户上掉下来，而后直接被一个男人抱起！

她手足无措，被人抱在怀里，只知道一边哭一边喊着哥哥。眼泪顺着风落到身后，不知跑了多久，她听见那间美术教室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

叶念念打了第二个电话林漠才接到。

“喂？头儿，你们现在在河海小学门口吗？”叶念念直接被堵在了高速上，“那里面真的有炸/弹吗？”

“嗯，正在拆。”

“微博都爆了！唉，我这交通都瘫痪了！过都过不去！没人出事吧？”

外面秩序已经稳定下来，大多数孩子也都接走了。林漠低声道：“没事，暂时稳住了。”

“那就好，不过阿四呢？我打他电话一直打不通，不会还在保护人质吧！”叶念念嫌车里信号不好，直接下了车，“他在你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林漠没说话。

叶念念以为没信号，“喂？”

“喂？头儿，能听见吗？”

林漠嗓子发涩，刚要开口，突然从学校里面响起了一声巨爆！

他一怔，朝爆炸的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

而电话那头的叶念念明显也听见了。

“喂？头儿！怎么了！刚才是爆炸吗？没事吧！喂？喂？！”

电话陷入一阵忙音后，挂断了。

59、震殇（九）
叶念念赶到医院的时候, 医院急诊室里正忙成一片。

交通瘫痪导致的车辆追尾事故，伤员很多，每个医院护士的白大褂上都是鲜目刺眼的血。

那一大片鲜红让叶念念觉得自己眼前发晕，她从来没这么无助过。慌乱掏出自己的证件, 她喊：“警察办案，刚才有没有爆炸案的伤患进院？”

前台的小护士估计也被吓到了, 缓了好一阵子才指着里面的急救中心：“有……有一个……已经送进去手术了，听说是个警察……”

叶念念呼吸一窒。

她浑身都在颤抖，连“谢谢”都忘了说就往急救中心跑, 跑到门口被人拦下了, “里面是手术室, 家属只能在外面等。”

叶念念坐在长椅上,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低下身，整个头都颓在半空中, 长椅下面有个亮闪闪的东西。

好像是个戒指。

叶念念捡起来, 这是个样式普通的环形戒指, 里面刻着Y和S。

她再也止不住, 眼泪突然汹涌而出——那个Y, 一看就是司世堂写出来的。

……

河海小学门口的学生几乎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一部分学校的主骨干。刚刚那声爆炸震得他们耳朵到现在还是懵的，唐主任拖着似盾牌的身体, 扒着林漠不放，“警官啊！我们这学校不会全炸了吧！那里面还有很多设备啊！我们学校资金最近都——”

“闭嘴！”

林漠冷冷制止了他。

眼前男人的神色太可怕，唐业不敢再乱中作乱, 乖乖闭上了嘴。

那群媒体更嚣张了，拖着话筒好比丧尸围城，“那个，林队长，关于刚才的爆炸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接下来还会发生吗？”

“你认为这次爆炸是拆弹警察的失误吗？”

林漠停住脚步。

他回头，紧盯着刚刚提问的小记者，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似乎要将对方撕裂一般，“你说什么？”

小记者被那眼神吓得哆哆嗦嗦：“没……没……”

林漠深深看着他，攥紧的拳头被突然被一个温凉的手掌握住。

“林漠。”

冷清的男音瞬间将他从暴戾的情绪中拉回，他侧身一看，乔离正皱眉看着他。

林漠的神情不再那么可怕，小记者偷偷松了口气。

乔离松开手，学校外围已经出来了不少拆弹组警员，手里拿着大小不一的炸弹——这些应该是已经成功拆除的。

他是爆炸案发生后才赶到这里的，到的时候司世堂早送去最近的医院急救去了。

拆弹组组长周队正在清点炸弹个数，乔离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问道：“全都拆好了吗？”

“基本都拆好了。”周扬是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长得高大，剑眉星目，很有男人味。他将已经拆除好的炸弹放在箱子里，“这里大多数都是普通炸弹，威力不大，相当于两个鞭炮。”

“这么小？”乔离惊讶，两个鞭炮，那岂不是恶作剧？还是嫌疑人有其他目的？

林漠也蹲下来，盯着其中一个：“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他出来的时候可是浑身是血！”

林漠说话声音硬气了些，但没有质问的意思，毕竟也是司世堂自己要进去救人的。周扬也明白他的心情，尽量轻声解释：“这次安置在学校里的炸弹有两种，一种是这种小型的，类似于鞭炮，还有一种，是遥控炸/弹。”

“遥控？”乔离指向其中一个块头比较大的，“是这种吗？”

周扬点头：“是的。这种比较少，成分归属于烈性炸/药，上面的倒计时基本是摆设，主要是通过远程遥控操作。”

“现在还能操控？”林漠道。

周扬摇头，“我们切断了里面的电路，现在都是废的，不能再遥控了。”

林漠抬头，朝学校里面看了眼，“刚刚爆炸那里，现在能进去吗？”

周扬道：“最好不要进去，因为暂时还没有排除危险，我们的队员还带在带着警犬搜查。”

“我想进去看看，引爆的那个炸弹是什么类型的？”大热天的，林漠浑身是汗，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司世堂进去之前对自己说得那句话——

“头儿，你信我。”

他不敢相信刚才被担架抬走的，会是那个风流乖张，没个正型的司世堂。

周扬说：“虽然我没进去检查，但从爆炸时硝烟的味道来判断……”

“怎么样？”乔离心一沉。

周扬看着两人，随后拍了拍林漠的肩膀：“是烈性炸/弹。”

林漠一言不发，抿着嘴，眉头紧缩，侧脸紧绷成一条线。

乔离突然开口：“周队，你们还有多余的防弹服吗？”

周扬懂他的意思：“几件？”

乔离道：“两件。我和林队的。”

林漠这才抬眼：“你待在——”

乔离打断他：“我要进去。我不知道这次的犯人是谁？但既然出现了遥控炸/弹，就说明他有确定的目标，如果这个目标是江正宁的女人江绒，那很显然犯人就归类于上回非法尸体交易案的家属中。而那些嫌疑人我们已经有范围了，不到十个人，我相信，当时爆炸的时候，犯人肯定在监控着这一切，只要找到那个地点，就能抓到犯人了。”

林漠沉默片刻，终于从周扬手中接过防弹服，扔给乔离一套：“跟在我后面，一定要小心。”

乔离点头，动作麻利地穿上，“我会的。”

……

美术教室早已被炸的一片狼藉。

乔离见识过火灾案，但这里比火灾现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四分五裂的墙壁，支离破碎的玻璃，还有残败不堪的桌椅……他隔着口罩都能闻到这股还没彻底散开的所谓的烈性炸/药的味道。

周扬朝其中炸得最厉害的地方走去——大理石地上明显被炸出了一个坑，周围还有凌乱不堪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喊其余两人：“这里，应该就是爆炸前，他待的地方。”

林漠和乔离不约地往那里看——他们好像能看到司世堂半靠在那里，仰着头，脸上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甚至还会朝江绒挥手，说声再见。

乔离心中涌出一股酸涩，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来到这里一年，却度过了人生中最丰富最美好的时光——不仅仅是因为林漠，还因为他们一队里的每个人。

他们是一个集体，是一家人，相互吵架，相互嫌弃，可……就是分不开。

周扬正在屋里收集着炸弹的碎片，林漠拿着校长给的钥匙去了教务处拷监控。

乔离站在窗户和爆炸处的直线上，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只到调整成某个角度，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

乔离朝窗户那边进了两步，不远处是一处准备拆除的废弃大楼。他转身朝周扬道：“周队，有望远镜吗？”

周扬扔给他一个军用望远镜，“接着。”

乔离道了声谢，拿起望远镜眺望那栋楼——过了不久，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小窗口。

那个小窗口不大，但位置绝佳，不至于太过暴露，又能完全观察到这间屋子里的情况，看来对方在安置完炸弹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可是为什么会专门放在这里呢？这里只是一间破旧的屋子，谁会来呢？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江绒的话，为什么要安放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呢？

乔离理不清这些头绪，一边思考着一边等林漠。

林漠拷了美术教室周围和学校门口的监控就回来了，乔离从他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原来江绒捉迷藏会躲进这个教室，看来犯人是提前知道了这点，才会把炸弹放置在这个废弃教室里。

乔离把刚刚发现的那栋废弃大楼的想法告诉了林漠，两人准备去那里走一趟。

下午三点，刑侦队办公室。

高策连续对比了一小时的监控，突然喊：“头儿，找到了！”

林漠和乔离涌过去，高策将头像放大，“这个人，带黑帽子的这个，连续一个星期都在学校门口和大楼附近出现。”

林漠定定看了几眼，“逮人！”

……

一个小时后，犯人在一家网吧里被逮捕归案，确实是上回非法尸体交易中涉及到的家属人员，因为在化工厂工作，自己又懂电路，所以才想起利用这些来报复社会。

几人抓完犯人，也来不及做笔录，直接放到了江一天那里，就匆匆赶到了医院。

一进走廊，就看见叶念念整个人都瘫在长椅上。

“念念！”林漠喊她。

叶念念见到林漠，原来止住的眼泪又出来了：“头儿——我……我……阿四……会不会有事啊？我怎么办？怎么办？”

林漠安抚着她：“没事的，会没事的。”

叶念念朝手术室外的红灯看了眼，语无伦次道：“我都等了他好长时间了？他怎么还不出来？一定是我平时对他太凶了，他才不想出来……我以后会好好跟他说话，再也不凶他了……都五个小时了，我等了他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让我等过他这么长时间……他……他怎么还不出来？”

她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却一直不停地念叨着，像是多说一句，对方的生机都多了一分似的。

乔离和高策的情绪也很低落，紧抿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

红灯突然灭了，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从里面出来——

几人迎了上去。

60、震殇（十）
正午时分, 蝉鸣突破天际。

医院没人，前台值班的小护士困得睁不开眼，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光听脚步声她就知道是谁来了。“姐，你又来了！”她招呼道, “今天又带了什么花啊？”

“百合。”叶念念左肩背一蓝色书包，右手拿一束花, 是刚从楼下花店买的，带着水汽，包装的精致。

小护士笑：“看着就干净。”

叶念念笑笑, 走到电梯处, 按到顶楼。顶楼是VIP病房, 司世堂家里人本来想转过国外治疗, 但这人现在身体状态受不了这么折腾。

叶念念推开房门，里面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老爷子就是司世堂的爷爷司威。老人身体还算硬朗, 但此时面容沧桑, 脸上沟壑似乎又多出几条。

桌上的花是安慧然买的, 她这几天都带着小孩过来表达感谢。

“爷爷, 累不累？你在旁边的床上歇会儿吧，我带了饭。”叶念念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饭盒，摆放在桌上。

她和司世堂在一个院子长大, 一直都叫司威爷爷。

司威拄着拐杖，摇头道：“我盯他盯这么久，这臭小子也不知道醒。”

叶念念鼻子一酸, 距离手术已经过了三天，司世堂依旧没有醒的迹象，那天医生说的话不时在耳边盘旋。

“目前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需要留院查看。”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他如果一直不醒的话，成为植物人的几率很大。”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家属请过来签个字吧。”

俗套又绝情的字眼。

司老爷子咳了好几声，叶念念回神，把饭盒打开，一时间，饭香掩盖住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

“您歇着吧，我来看着就好，您都一夜没睡了。”叶念念每晚都在这里守着，司老爷子也不回去，跟着她一起硬熬，两人偶尔说说司世堂小时候的混蛋事儿，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叶念念能感受到司威身上那股萎靡之气——好像司世堂是他人生全部的依托，对方一垮，他整个人也就垮了。

对于司世堂，司威从来都是嘴上嫌弃着，心里宠着他，尊重他，也从来不对他的规划指手画脚。

天底下做到宠爱孩子又如此清醒的父母又能有多少？

叶念念端来椅子坐到病床前。昂贵的医疗设备夹着司世堂的手指，偶尔动弹一下她都会高兴好半天，可在那之后对方依旧没有动静。

她无声叹口气，端来一盆温水，将白毛巾完全浸在里面，完全浸湿之后又拧到半干，顺着司世堂完整的皮肤开始轻轻擦拭。

炸/药的威力确实很大。

司世堂左手掌缺了一块，整条胳膊缠上了厚厚的一层纱布，前几天换药的时候，她都能看到内里的血肉挤开烂皮，朝外翻涌的模样。

每次换药都是一场噩梦。

她庆幸对方这时候没醒过来，不然该有多疼啊！

伤到的远远不止是胳膊，司世堂暴露出的皮肤，毁伤面积高达80%，听医生说，手术那几个小时，都是在进行伤口缝合和植皮。

叶念念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床单上。屋里还有人，她没敢发出声音，悄悄擦掉后，又“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她现在擦拭的也只能是没破损的皮肤——带着头盔的脸和一直握成拳的右手掌心，是完好无损的。

司老爷子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就出门了，叶念念这才开始唠叨起来。

“你看你，我可从来没这么伺候过别人啊！你享福了，到时候醒过来，你得天天伺候我。”

“戒指是你买的吧，一看这么丑就知道是你买的，这么普通……”叶念念举起右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简易戒指，“虽然普通点吧，但看久了也挺好看的。”

“我就知道你最近要向我求婚，你个傻子，买戒指留的都是我的号码，还是我把你号码给了人店里，不然你估计都忘了。”以前司世堂走在街上经常被女生要号码，他怕麻烦，又非要把自己的风流人设立足不好拒绝，所以给的都是叶念念的手机号。

叶念念轻轻摩挲着司世堂的掌心，还是温热的，有淡淡的茧。她低下头，将眼睛蒙在对方的手掌上。

“所以……你什么时候醒啊。”叶念念的眼泪将手掌打得潮湿一片，“我还等着你娶我呢。”

回答她的只有心电仪器的冰冷机械声。

……

审讯室。

“你不说？不说是吧，行，反正我们有时间跟你耗。”林漠将椅子一抽，大马金刀跟江正宁面对面坐着，“看来你不仅黑白不分，敌友也分不清楚，枉你上了这么多年学！成人给成材真的是两码事，能成材的未必是个人。”

审讯持续了三天，依旧问不出非法交易的背后主使人。江正宁油盐不进，无论林漠说什么，都是一副闭口不言的模样。

“操！”骂人的是高策，笔录也不做了，对着桌子猛地一锤，眼圈通红怒意十足看着他，“你他妈还是人吗！”

说罢直接站起，一把拎住江正宁的衣领：“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你知道因为你！就因为你，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乔离在审讯室外，眉头深锁。

于蕾担忧道：“高哥这是要打人吗……赵局这两天已经处罚我们队了，还让我们不要插手这案子，他这要是打下去——”

乔离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两天没少为司世堂的事哭，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没事，有我们在。”乔离道，“累了吗？今天可以不用实习，先回学校吧。”

于蕾欲言又止，可她在这确实起不了什么作用，最后只说了声：“那好……我先回去了。”

审讯室里，高策几欲爆发。林漠低喊：“高策！”

江正宁眼皮朝右上角一瞥，“还录着相呢！你不怕？”

高策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松开他，却没有直接坐下来，而是直接将自己的警官证拍在桌上。

“现在能打你了吗？”

话音刚落，他直接朝江正宁脸上来了一拳。

……

第二天，高策被停职处分。

林漠掏出根烟，递给他，高策摆手：“不会。”

林漠收回来，点了自己抽。他最近烟瘾极大，有时候一天能抽上三包，平时乔离还会劝他，可最近对方特别忙，除了去医院就是去二队协助查案，都见不到影儿。

除了乔离也没有第二人劝他。

“你这一拳下去，倒是解气了，案子也丢了。”林漠抽了半根就用手指掐灭了烟头，烟雾熏黄了他的指尖，“早知道我也动手了，反正案子横竖都是丢，暴打他一顿，我心里爽一爽。”

高策轻笑了一声。

又是一阵安静。

高策突然开口问：“头儿，你说，我们这些年……都为了什么？”

是啊，他战战兢兢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没日没夜不要命的抓歹徒，为的是什么啊？

林漠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烟头轻轻抛出去，稳稳砸进附近的垃圾桶里。“我才活了三十多年，我也不知道。”

高策愣住，随即低头不知想些什么。可能他以为对方会像人生导师一样，象征性地说出一些令人大彻大悟的句子，好及时开导他。他现在迷茫极了，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小孩一样。

林漠是他的好友，是同伴，是除了父母以外认识最久的一个朋友。那会儿上学，对方除了一股天生流氓的匪气外，还有令人信服的气场。总之，只要林漠说的话，他都觉得是对的。所以很多人都说他耳根软，性子懦，缺少一股当警察的刚性。

他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可那时候，林漠对他说：“谁说你缺少刚性的，高哥，在我眼里你最man。”

年少轻狂的岁月里，这种话就跟玩笑话一样，一天说上个十来回都行。可高策就是信了，还在警察这条道上一路走到底。

“可是——”林漠站起身，“我从来没后悔过。我想阿四，他也从来没后悔过。”

高策怔住，随后笑了一声：“我真是蠢，问的这都什么问题。”

随后转身要走。

林漠上前，像以前上学那样勾住他的肩：“去哪？”

“我都被停职了，还有哪儿能去？”高策翻了个白眼，“去医院！当免费保姆。”

林漠：“我也跟你一起。”

“行，随便跟我一起写检讨书。”

“那不会，自己写。”

“你不会才怪，上学那会儿就你写的最多。”

“……什么鬼东西，我什么时候写过！”

“……”

司世堂住院的第六天，突然睁开了眼。

围在病床边的众人一时间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还是乔离先出去喊了医生。

然而从医生那里得到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叶念念小时候听说过回光返照这个词，她奶奶去世那会儿就是这样。明明医院都说没救了，回家料理后事去吧，结果老人在床上躺了三两天，又站起来，能吃能睡，面色红润，脑子也清醒得很。

可不久居然死在了餐桌上，措不及防，一家人还没从喜悦中缓过来，又要接受这个噩耗。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回光返照这个词，还以为跟阳光高照一个寓意。

司世堂嗓子似乎受了损害，几秒钟才能发出一个音节，但叶念念也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比如他举着手跟她说“戒指”，再比如，碰着她的脸，说“瘦了”。

叶念念听着听着就鼻子发酸，但她总不能在司世堂面前哭出来，回头好了这人又该嘲笑她。

司世堂状态不错，虽然皮肤烧毁的那几块很疼，但换药的时候吭都不吭，叶念念欣喜的同时又担心受怕着。

总怕他像奶奶一样，连句道别都没有，就撒手人寰了。

司世堂醒来的第三天，天气闷热的不行，外面出着大太阳，叶念念正给他读着书呢，对方却开始闹腾起来，指着窗户那边，沙哑着嗓子，“去……去……外……面。”

跟个小孩子一样。

叶念念赶紧朝值班的小护士那儿借来了一个轮椅，两人小心翼翼将人扶上去。医院后面有个花园，空气还不错，也有荫凉的地方。

叶念念准备推他去那边透透气。

其实花园也就那么大，她顺着荫凉处一路往前走，十分钟不到就走完了全程，司世堂脸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双颊都被蒸上了粉，却始终不要回去。

叶念念干脆把他推到长椅处，自己坐在边上，扶着轮椅，一处一处讨论着景色。

“你看那边那个花，都晒干了，看到没？你以前小时候，每次都是中午给花浇水，然后花到晚上全死了，你爷爷还把你打了一顿！”

司世堂虽然不说话，但时不时点头。

叶念念心情也好起来，一边用湿纸巾小心给他擦着汗一边继续说：“听见知了的叫声没？你以前老拿这东西吓我，后来我直接抓了只大老鼠扔你书包里，你就再也没敢欺负我。”

司世堂脸上挂着笑。

叶念念说了许多，司世堂嗓子不行，偶尔回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

正说到兴处，司世堂突然拽着她的衣服，“戒……戒……指……”

叶念念举起右手，戒指在斑驳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怎么了？你要亲手给我戴啊！”叶念念笑道，“行，等你好了，你买十个，我每个手指上套一个。”

司世堂见她这几天一直戴着这个，似乎安心了许多，“你……你……不要……”

他的样子很急，大滴的汗顺着额头留下来。

叶念念心疼坏了，连忙给他擦汗：“回去吗？外面很热的，伤口发炎就不好了。”

司世堂却硬拽着不给她走，继续刚才的话：“不……要……嫁……嫁给……别……人。”

叶念念一怔。

半晌，她转过脸，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眼泪，故作生气道：“我戴了你戒指还能嫁给谁？真是。”

司世堂这才安心了，松开她的衣角，又轻轻靠在她的肩头。

叶念念缓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泪。自从司世堂出事后她变得脆弱极了，以前练散打那么苦都没哭过，可现在只要一见到对方，她的眼泪就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司世堂压得她的肩膀有点麻，叶念念喊他，想让他换个地方。

“阿四。”

“嗯……”声音很轻，很虚弱。

叶念念心里咯噔一下。

“阿四？”

没人回应。

“阿四？”

“阿四？”

……

在这个骄阳似火盛夏的中午，司世堂靠在叶念念的肩头，没了心跳。

61、离域（一）
安华市的雨连续下了一星期。

乔离略生疏地给自己打上领带, 朝屋里面喊：“好了吗？”

林漠从屋里走出来，他很少穿这么正式，一身深色警服，肃穆庄严, 多了几分压迫感。

乔离帮他重新理了下领带，“是在永乐公墓吗？”

林漠点头：“嗯。”

两人无话, 出了门，小雨淅淅沥沥不停，潮气扑面。

司世堂的葬礼在昌宁区的永乐公墓举办。

司老爷子在床上病倒了七天, 孙子下葬这天, 他突然来了精神, 硬从床上爬起来。

说是要把骨灰拿回来, 外面没家安宁。

永乐公墓在郊区，离市区两个小时车程, 工作日不堵车, 林漠和乔离很快就到了, 隔着老远就看到来参加葬礼的人。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 冲着司老的面子和家业, 那些人也会放下手里的事。

小雨下得细，两人都没撑伞，落在头上, 先是一层毛绒绒的水珠，后整个滑下，打湿了头发。

司威今天没拄拐杖, 旁边的保镖给他撑着伞，老爷子右边肩膀湿了一大片，手里的相框连半个雨点也没有。

叶念念被一众人群挡在身后，很不起眼。

她素白着一张脸，眼睛下面是浓重的乌黑，头发全数挽在耳后，又被风吹落几缕。

瘦了。乔离心想。

分局的人都来了，两人把警帽都戴上。

林漠上一次戴警帽还是在年度表彰大会上，他从没想过下一次会是在同伴的葬礼上。

“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深切悼念我们亲爱的战友，光荣牺牲的优秀共/产/党/员司世堂同志。司世堂同志是一名……”

这样的追悼词，林漠以前也听过，但心情完全不同，这次追悼的，是跟他相处几年，平时拌嘴吵架却时时刻刻心系一队的人。

乔离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面庞滑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他难以描述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乔天阳下葬的时候他早已去了南方，连给他烧个纸钱，撒壶酒的资格都没有。但退一步想，就算他能机会去乔天阳的葬礼，他会去吗？

那时的乔天阳，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夕之间全部崩塌，他气恼、怨恨于他，离开时羞愧的心情多于伤感。就算有机会去，他也应该不会去。

而今，他身边又有人离开了。

“在司世堂同志告别仪式上的讲话，司世堂同志永垂不朽。”

追掉词结束，局里的同事们纷纷行礼，挨个送花。

乔离蹲下身，将准备好的花放在旁边，墓碑上的司世堂笑得灿烂，嘴角扬起，形态似猫，一双桃花眼依旧带着水。

跟平时一样。

他轻轻拂去照片上的水珠，轻轻说了声：“再见。”

叶念念整个人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司威推开旁边的保镖，拐杖也不拄了，颤颤巍巍捧着黑色骨灰盒，下一秒直接跪在了墓前。

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挺不直，大病一场之后的后遗症用肉眼都能看得出来。

乔离以前听说过司威的事迹。老头儿是南方人，毕业后留在大城市，白手起家，硬是在这座大城市里拼出了一片天地。儿子和女儿前几年在国外旅游的时候遇难，只剩下司世堂一人在身边。

司威跪了一会儿，伸出手，旁边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立刻把他扶起来。经过叶念念身边时，他停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她。

叶念念摊开手心，是个内存卡，看样子是从相机里面拿出来的。

她没忍住，轻轻喊了声：“爷爷……”

司威叹口气：“我从他房间里找到的，应该是想给你的，回去看吧。”

叶念念盯着那黑色内存卡有些出神，又喊了一声：“爷爷……”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更低，但多出许多凄楚。

司威没再应声，捧着那黑盒子，没再回头。

老爷子到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对着那盒子发呆。

骨灰盒干干净净，小小的一个，司世堂那么高一大小伙子，连这么小的盒子都填不满。

他看了又看，从天亮盯到天黑，又从天黑盯到天亮，就这么一直熬着。

一直跟在身边的保镖来敲了好几次门，他也不应声。

直到叶念念过来后，他才肯开门。

叶念念小时候调皮，跟司世堂俩人经常把老头儿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完了之后也没办法，依旧把两人当心肝宠着。

司威坐在沙发里，佝偻着背，“他给你的东西，你看了吗？”

“还没。”叶念念摇头，“我不敢。”

司老爷子道：“有什么不敢的？那小子一直都喜欢你，小时候就喜欢你。”

叶念念没再说话。

司威将视线移到摆在书架中央的骨灰盒上，“你说，他那么皮一个人，现在怎么就这么安静呢？我看他那么久，也不知道跟我说说话。”

叶念念眼睛又酸起来，也不知道要安慰老人家什么好。她自己都安慰不了自己，又如何安慰得了别人。

司威叹口气，拿起拐杖，扬在半空，“臭小子，以前天天不着家，这回终于能管住你了吧！”

……

“喝吧，二爷这里什么都没有，就酒最多。”林漠举起玻璃杯，自顾自的往嘴里灌了口。

高策喝得舌头都大了，可意识似乎很清醒，“头……头儿，你说……你说……头儿……说……快说……”

半天就那么几个字，林漠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什么？你这人喝醉了这德行？这酒品即人品啊！你这副死样子我还怎么把林清交给你？算了吧，你自己一个光棍瞎过去吧！”

高策一听这话，急了，死死拽住林漠衣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着，可惜也没人听懂他说什么。

哭了大半天，末了还用对方的衣服擦了个脸。

林漠直接顺着那大脑袋来了一掌，两个人撕扯在一起，扭打着，不一会儿就翻滚到地上。

乔离喝得少，不过也懒得理这俩个大男人，直接拿着壶酒跨过两人，出了门。

昨天放的晴，院子里的地不平，还剩下几个小水坑里积着水，映着一轮盈盈满满的月亮。

乔离直接对着酒瓶子吹，漏了一下巴，酒顺着喉结往衣领里流。

七姨正在厨房里煮醒酒汤，看见乔离，连忙制止：“你这孩子！哪有你这么喝酒的，这是白酒，度数高得很，你就这么直接往嘴里灌，胃里还不戳个窟窿啊！”

乔离随便擦了下嘴，笑着仰头，“姨，我好难受。”

七姨把厨房里的火关了，陪着他一起坐在台阶上。

“傻孩子！”七姨一向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这会儿夺过他的酒瓶，道：“一会儿把醒酒汤喝了，再好好睡一觉，事情就都过去了。”

司世堂以前也来过几次，她一想起这么个小伙子说没就没了，也抹了一把眼泪：“你说这么俊的小伙子，造的什么孽！”

乔离枕在七姨膝盖上方，对着月亮，他眼睛干涩，心里难受，却哭不出来。

屋里传来打斗声，七姨转身，“这么放着他俩没事吗？万一磕到哪儿怎么办？”

声音确实比之前更大了。乔离不得不起身进屋，将两人拉开，定睛一看，林漠脸上身上满是灰尘，衣服皱巴巴的，这副模样，任谁看都不会猜他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刑侦队长。

乔离无奈，给林清打了个电话，让人把高策带走。

自己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带回家，他窝在沙发里，他们作为朋友，都这么痛苦，那叶念念呢？

……

从司世堂家回来后，叶念念一下栽到床上，两个小时没动弹过。

内存卡……司世堂给自己的内存卡，他究竟想对自己说什么呢？

叶念念一跃从床上起来。

那张内存卡被她放在小箱子——箱子里装得都是以前司世堂送给她的礼物。

叶念念打开电脑，将内存卡放进去。

画面背景是司世堂的房间，司世堂正调整着摄像头，以一个死亡角度对着镜头，“这么贵的相机怎么不自带美颜？没拍出我十分之一的帅气啊！”

叶念念轻笑出声。

司世堂调好了角度，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清咳了两声，“那个……那个……今天，我司世堂……呸，重新来！”

“念念啊，你怎么还不回来？我都等不及了，你看这戒指，好不好看？我选的肯定好看，你绝壁喜欢，不过嘴上一定会说丑，我都习惯了。”

“那个……那个……”司世堂边笑边挠头，耳朵都红了，“算了，我背不好那些东西，就一句话，我想娶你，你嫁不嫁吧！你想好了再回答我啊，你那么猛，没男人要你的，你只能嫁给我。”

叶念念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视频很短，估计司世堂也不习惯这种录像式求婚，整个人都别别扭扭的，所以这内存卡才一直没给她。

叶念念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她起身，再一次打开箱子——里面塞得慢慢当当的，司世堂从小到大送给她的礼物，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一张小纸条、钥匙链、一本书、项链……能放进去的她都放进去了。

她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将箱子认真擦了一遍，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每样东西她都要看好久。

直到拿起一本书——那是本烫金精装版《福尔摩斯侦探选集》，她升高中那年对方送给她的。

叶念念记得那会儿，全校男生都疯狂迷恋着福尔摩斯，司世堂就是其中一个。年轻时不懂爱情，只知道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想要分享的人。

于是她就在雨天里收到了这本厚厚的书，当时还嫌弃的不行。

后来还是熬夜看完了，第二天，她顶着一对熊猫眼，神情暗淡地问司世堂：“为什么主角会死啊？为什么没有主角光环啊？”

司世堂的回答她到现在还记得：“因为他是英雄啊！英雄为了公众的利益，愿意迎接死亡。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敢，我最怕死了，又怕死又怕疼，我肯定能长命百岁。”

叶念念将书轻轻放在箱子一角，连同着和他的回忆。

这些东西一齐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起身将自己扔在床上，半歪在枕头里。

可是那句话依旧在她脑海里徘徊，消散不去——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敢，我最怕死了，又怕死又怕疼，我肯定能长命百岁。”

叶念念将自己整张脸压在枕头里，压得呼吸不过来。

半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骗子。”

62、离域（二）
江正宁的审问还在继续。

审讯室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气氛微妙，带了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林漠盯了他有半晌，对方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换做以前他早一拳上去了。但警队待了这么多年，多少稳重了点。

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黑龙’吗？”

江正宁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僵硬。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也被林漠迅速捕捉到了。他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看来你知道。”

“你不说没关系，我放给你听，一句一句来。”林漠也不跟他拐弯抹角, 把笔记本端到自己面前, 那里面早就备好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顾依琳塞给他们的监狱监控视频, 一份是乔天阳十五年前留下来的关于扫毒案的录音。

“我们先从你认识的人开始说起吧。”

林漠点开那份监控视频，江正宁似乎早有准备, 直到视频结束, 他的脸上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

“一开始进入卫生间的男人, 是乔天阳。”林漠烟瘾上来, 又不能在审讯室里抽, 只好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我知道你认识。我问你，黄段泽背后的那个指使人是谁？”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江正宁被拘留一个月, 可样子与之前相比并不狼狈憔悴，甚至衣面整洁，“就算你不知道, 乔离呢？他看上去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林漠沉默片刻，终于吐出那个名字：“是钱震吗？”

见对方不说话，林漠又开口：“乔离跟我说过，十五年前乔天阳的开庭上，他见过钱震。当时他是华安市总部缉毒大队队长，按说河海区分局的一个法医案开庭，他没有过去的必要。”

“可他还是去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乔天阳的案子？”

“你不说话没关系，听着就行。”林漠继续，“说起乔天阳的案子，又不得不提起一个人——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顾依琳。她的乔天阳的妻子，乔离的母亲，在十五年的那场大火里成了一具焦尸。可是后来，她又出现了。”

“按说她就算活着，今年也该五十岁了，可仅有的几面让我觉得，她没老过。”林漠笑了一声，那股痞劲儿又上来了，“要不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我还以为她借尸还魂了呢。”

江正宁“哼”了一声：“你想说，当时那场火灾里，死的不是她。”

林漠挑了一下眉，没说话，但基本属于默认。

“乔离拿自己的DNA跟十五年前那具焦尸做了对比。”林漠道，“除非不是亲生的，可这种情况又被顾依琳当面否认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顾依琳，当时他和乔离两人刚确定关系，乔离见到她时惨白的脸色他到现在还记得。

也是，十几年前就死了的人，现在突然出现了，是个正常人就受不了。

江正宁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有意思。”

林漠愣了下，怒道：“我不是坐在这儿给你讲故事来的。”说完，他又点开那段录音，警告面前的男人：“认真点，可别忘了你老婆孩子还是我手底下保护的。”

他本不想提这种从属警察义务职责范畴中的事，但对付江正宁这种人，该不要脸时就不能要脸。

果然江正宁脸色带了愠色，却没再说什么。

林漠见他配合，点开了那段录音。

从江正宁从容淡定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对方早就知道这段录音的存在。

这段几乎可以说是嘈杂的录音，很久就放完了。

林漠“啪”一声关上电脑，“这段录音，是四十年前一场扫毒案中的。我知道你那时候才几岁——”

江正宁脸色一僵：“……我看起来这么老？”

林漠：“……”

他顿了一下，重新组织了措辞：“可能你还在你妈的肚子——”

江正宁：“你骂谁呢？”

林漠：“……”

林漠忍住，“可能你还没出生。”

江正宁没再打断他，看起来似乎是满意了。

林漠继续道：“但是一定查过这个案子，也知道钱震就是靠这个案子当上的队长。当时这案子牺牲了不少同胞，名单末尾里，有个名字很不显眼——就是刚才我说过的黑龙。他是公安这边的卧底，因为身份特殊，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很少有人见过他。”

“视频里与钱震说话的男人，就是黑龙。”林漠逐句将录音的内容说出来，“他对钱震说得那句‘你为什么要杀他’，还有这句‘钱震，你振作点’，说明这两人可能是相互认识的。至于钱震杀了什么人……我猜那个人的名字，在名单上面。”

江正宁继续看他，一脸“跟我有什么关系”。

“四十年前的扫毒案，十五年前乔家的大火，加上大火案之后钱震的离职，解开一切的地方只在于一个人。”林漠抬眼，正色道，“我知道，你手上多少有黑龙的资料。”

江正宁轻笑一声，“你未免太高估我了。我一个小医生，哪知道你们警局里面这么多事儿。一个弄不好，我这条小命就完了，我老婆孩子也完了。”

他往椅子后面一靠，懒散道：“你还是问非法尸体交易的案子吧，我坦白从宽。”

林漠安静片刻后，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前一阵子河海小学的爆炸案吗？”

江正宁眼皮往上抬了几分，表情也没刚才那么玩味：“怎么？”

林漠：“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女儿吗？”

江正宁一怔。

……

最近办公室很冷清。刚从安慧然家里回来，屋里就他一人。

乔离早上就被老黄喊去，出堪现场；高策被处分，停职一个月查看；叶念念请了半个月的假，短期内都不会回来。

阿四……

林漠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

“林队！”

林漠睁开眼睛，眼前是于蕾放大的脸，话说……自从上次葬礼见过一面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小姑娘了。

“林队，你这大白天的怎么睡上了？还对着空调吹？”于蕾左右环顾了一圈，“……念念姐呢？”

林漠被空调吹得头疼：“她请了半月的假。”

于蕾：“哦。林队……你这是跟乔老师吵架了？”

林漠头疼得很，也不知道对方从哪儿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你又瞎想什么？没事给花浇浇水？回头给渴死了。”

于蕾放下手里的几杯饮料，跑去阳台浇花去了，而后又朝屋里喊：“林队，你要是吃过饭了就拿杯咖啡喝吧！提提神，感觉您精神不是很好啊！”

最近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他作为头儿，作为队长，不能垮下去——毕竟是他们一队的精神支柱。

林漠视线在那几杯饮品上停了一圈，最终拿起了离手边最远的……芋圆奶茶。

他刚把吸管插进去，就听见耳边有清越的男音——

“你这是干嘛呢？”

林漠抬眼，就看见乔离一脸复杂看着自己。

林漠头一转，：“……于蕾！快过来！竟然还要我伺候你！”

于蕾：“……嗯，谢谢头儿。”

乔离也懒得揭穿他的小把戏，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做，于蕾就十分有眼色将他手里的勘测箱接过来：“老师，我帮您放到理化室里去吧，您歇会，桌上有咖啡。”

小姑娘一来似乎有了人气，乔离的神经终于缓下来。

林漠起身，给他按太阳穴，边骂着老黄：“这人也正是，天天从我们队里借人算什么？不能多招点人吗？”

乔离哭笑不得：“全国法医也就那么点，别为难他了。”

林漠：“也是，现在年轻人，能吃苦耐劳的太少了，与其天天跟尸体打交道，拿那么点死工资，不如去搞互联网什么的。”

说到互联网，他又开始念叨起高策来：“这家伙，说停职，还真一直没开，队里案子都快堆成山了，他在外面潇洒呢！”

“他也没潇洒。”乔离给自己开了杯罐装咖啡，灌了几口，才不急不缓道，“我刚刚去找他了。”

林漠手一顿：“什么事？”

乔离等于蕾去了阳台，才轻声道：“那段视频和录音，我交给高策了。”

“交给他？”林漠弯下身，正对着他的脸，“不是说这案子牵扯的人越少越好吗？”

乔离点头：“对，我没告诉他那是什么，我让他做了一个网站，如果我一天没登录，这些东西就会直接发布在网上。”

林漠拧眉不语。

乔离用手按住那块皱起的小结，“放心，他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只帮我弄好了，查不到他身上。”

林漠握住他的手：“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天？”

乔离惨淡一笑：“总有一天要面对的吧，我们总要去面对它的，面对这个案子，面对顾依琳，面对钱震。林漠，我不能逃避。”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继续道：“我想，我可能没办法全身而退。你……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觉得离面对他们不远了。”

林漠都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乔离“说什么屁话呢！对了，我刚从江正宁那狗东西的嘴里翘出来点玩意，关于黑龙的。”

乔离一怔，“什么？”

林漠：“我大概知道，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63、离域（三）
半个月后, 叶念念来警局了。

赵瑾坐在办公室里，揉着太阳穴抬眼看面前清丽却憔悴的短发女子，思虑再三才问出口：“一定要辞职吗？”

叶念念淡淡笑了笑：“嗯。”

赵瑾把手里的辞职信交给对方：“这样吧，我再给你放一个月假, 你好好休息，多出去走走, 倒时候——”

“赵局。”叶念念打断他，“我是想好了才来的。”

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停留在窗外的天空，“这座城市, 我真的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

“来, 撞一杯！”林漠手中半散发着麦香的金黄色啤酒被撞出了一大半, “不醉不归！”

叶念念喝得有点微醺, 说话也不大利索了，可一双眼睛清亮无比：“不能……再喝了, 明天就出发了。”

乔离默默给她倒了杯水, “念姐, 你真的要沿着全国走一趟啊, 川藏也去吗？你一个人是不是不太安全？听说——”

“去啊！得去！要去的！那家伙之前一直都吵着要去……”叶念念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头儿！高哥！小乔离，我们撞一杯, 以后可能就撞不到了。”

“你还真不回来啊！”高策惊讶道，“那全国逛一圈完了不还得回来？不回来你去哪？你家里人都在这儿呢！”

叶念念摇头，眼神迷离：“我也不知道吧, 我先逛一圈……再说，放心，你们……你们哪个……结婚，我都会回来的！放心吧！”

高策没再说话，几人喝到酩酊大醉，七姨招出租车一个个给他们送回去。

第二天，叶念念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刑侦队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炎热夏日办公室里都是一片冷清。

江正宁的案子要公审了，必须从警局押送到法院去。

乔离翻开档案：“十五年前，钱震是总局缉毒队长，权势大，随便往监狱里塞个人没问题。但现在他早已退休，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一旦进了监狱，他不好操控。”

林漠扬眉，“你是指，他会在押送途中动手。”

乔离：“如果我是他，我会这么做。现在警局人手不够，他虽然早无权势，但手上财力还够雇一些人，还记得上回的狙击手吗？”

林漠点头，“你想趁这次引出他？”

乔离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此时淡色的瞳孔中是一片坚定：“这是最好的机会。”

林漠刚想说什么，却被乔离按住了手腕。只听法医用淡然却毋庸置疑的口吻道：“早晚都是要面对的，与其等着他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我们，还不如主动出击。放心，我已经想好怎么把他引出来了，但警力那边，就靠你了。”

林漠迟迟没有说话。

乔离又道：“这件事其他人也不需要知道，如果成功了，一切就结束了，谜题都会解开，我们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如果不成功……”

“成不成功，”林漠反握住他的手，“我俩的命都是连着的。放心，我都听你的，我也相信你有计划。”

乔离嘴角勾起个弧度，对着对方的指尖轻轻一吻：“那就好。”

……

下午五点，两人还在办公室里商量着什么，就听见楼下小李朝办公室里喊：“林队，楼下有人找。”

放人上来的时候，才知道是安慧然带着女儿江绒来了。

江绒躲在安慧然身后，眼睛朝办公室里四处转，似乎在找什么人。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彩色的小玻璃瓶，装着彩色千纸鹤，估计是自己折的。

“叶警官不在吗？”安慧然依旧是那副贤淑模样，穿着一套淡色连衣长裙，头发扎起来，皮肤有些苍白，看来这几日，她也没有精力好好保养那张脸。

林漠虽然不会将司世堂的事全数归罪于这母女二人的身上，但见到她们两人多少有点膈应，脸色自然不好：“你来的太迟，她早辞职了。”

安慧然僵住，随后道：“抱歉，应该早点过来的。”

“早点儿和迟点儿都是没用的。”林漠一字一顿，目光在她身后的小女孩身上停留片刻又收回，“好好把小孩带大吧。”

安慧然面色白了几分，紧紧握住江绒的手，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好，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母女俩总共没再待几分钟离开了。

两人走后，乔离收回视线，“小女孩手上的东西，只准备交给阿四的吧。”

“可能吧。”林漠淡淡道，“大人都喜欢骗小孩，可能那小孩还不知道她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乔离叹口气：“这样也好。我想阿四也是这么想的，他在救人的同时，应该也没有想太多，而是像应激反应一样，下意识就这么做的，他也不想那孩子带着愧疚和阴影活一辈子吧。”

林漠低头，侧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半晌才道：“这臭小子，自己倒是高尚了，也不管我们死活。”

乔离的眼睛又一次酸涩，他收回眼泪，拍林漠：“走了。”

“回家吗？”

乔离白了他一眼：“去赵局那里，把高策要回来。”

他的计划里，需要一些值得信任的人，高策不需要知道这些计划的目的，只需要执行——他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林漠和乔离两人去了赵瑾家里，赵瑾正在书房里写毛笔字。

赵瑾家在高档别墅区，独门独户，前面有个小院子，里面摆着一套石桌椅，靠近墙角的地方栽种了一排……仙人掌。

其中一颗最大的，还是林漠送的。

乔离好久没来过这里了，这里有太多关于乔天阳的回忆。门口栽的树干上还有赵瑾当年给他刻身高的划痕，估计是对方后来把这颗树移栽到这里。

是赵局的妻子来开的门。乔离离开这里的时候赵瑾还没结婚，如今家庭圆满，也是美事。

林漠驾轻就熟直接要推开书房的门，乔离赶紧拉住他：“你不敲门就进去？”

“这有什么？”林漠嬉皮笑脸道，“我以前都是这么进去的，他肯定在里面。”

乔离却坚决要敲门，两人僵持之中，从房间里传出一道无奈的声音——

“别吵了，要进来就快点。”

林漠朝乔离挑了一下眉，一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随后大大咧咧推开门：“老赵，找你蹭饭来喽！”

赵瑾穿着一身家居服，松松垮垮，正站在桌前写毛笔字，手下笔走龙蛇，头也不抬道：“没饭，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小离留下来吃饭。”

林漠皮厚堪比城墙，搭着乔离的肩：“我们身体连在一起，他在哪儿我在那儿。”

身体……连在一起。

赵瑾手里的毛笔抖了一下，终于肯抬头看他：“你过来干嘛？”

乔离把林漠的胳膊放下来，他从来没在长辈面前有过这种失态的动作，面上有些热，努力谈论着正事：“赵叔，队里缺人，高策能暂时恢复职位吗？他检讨书也写了，也过去差不多半个月了。”

赵瑾手里头那副字画也因为刚才林漠的骚扰而毁了，他将毛笔挂在一边，拿起桌上的两个核桃开始盘。

“队里缺人？最近有什么大案子？”

“没有大案。”乔离一五一十都说出来，“只是江正宁该押送过去。”

赵瑾知道他想说什么，自从上回给了对方钱震的资料后，他就一直关注着乔离，生怕自己唯一好友的独子收到生命危险。

“知道了。”赵瑾再次低下头，没再看两人——自从乔离回来后，他就猜到这些陈年旧案总有翻出来的一天。当年乔天阳在狱中死后，他就知道这案子没那么简单，但调查越深入，他就越毛骨悚然，背后牵扯到的人也就越多。

他不仅查着查着就断了线索，还受到了上层的阻扰。

如今，这份线索依旧还是断的，但乔离不会在乎这些。

他终究是自私的，因为一点阻碍就放弃了一切。

可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不会放弃，他知道。

“你们要怎样就怎么样吧。”赵瑾道，“警力不够的话我再问总部调。”

乔离眼睛一亮，欣慰道：“谢赵叔。”

林漠“嘿”了一声，“老赵，还是你有良心。一会儿我俩蹭饭的时候给你个面子，多在师娘面前夸你两句。”

赵瑾眼皮直跳：“没饭没饭，赶紧走，懒得看你们，眼睛疼。”

客厅外传来女声：“一会儿都留下来吃饭啊！我特意煮了一大锅的米，我俩吃不完的。”

赵瑾：“……”

罢了罢了。

……

从赵瑾家出来，天黑已经黑了，两人走在路上，月明星稀。

乔离抬头望天，从自己脖子上摸索出林漠送他的牙齿项链，笑着道：“这么一看，好像跟最右边的那颗挺像的。”

林漠：“你喜欢的话以后每年都送你一颗。”

乔离：“……你牙这么牛的吗？还能规定每年掉一颗。”

“硬拔也得拔下来。”林漠包住乔离温凉的手，“只要你一直在。”

乔离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牵着手，静静走了一路。临到家时，乔离突然问：“什么时候押送江正宁？”

“后天。”

“消息放出去了吗？”

林漠：“嗯，故意告诉了那小记者。”

他们不怕消息泄露出去，就怕不泄露出去，最好是那种不经意的泄露。他们的目的是引出钱震，只要能引出来就行。

乔离上楼梯的脚悬在半空，偏过头回望他：“后天，可能有电话打给你，你要注意。”

高策第二天就复职了，办公室里又出现了他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于蕾整理档案的时候也照顾着叶念念阳台上的那些花，怕对方哪天来个突击检查。

好像比前两天多了点人气。

终于，林漠和乔离在各自忙碌中迎来了第三天。

江正宁双手被拷在背后，正准备被一群警察押送上车时，林漠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林漠接通。

电话对面是个略耳熟的声音，接完电话后，林漠身体明显僵硬了。

“怎么了？”一起押送的高策问，“诈骗电话？”

“没。”林漠朝江正宁看了眼，随后拍着高策肩膀，“你先把他送过去，我还有些事，办完了立刻过去。”

高策讶然：“什么事这么重要啊？这人要送上车了……行吧，我跟小李送也行，他一个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那我们先走了！”

“嗯。”

林漠目送完对方，眼看着几辆车越离越远后，才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一进店里，他就看见了坐在最里面却目不转睛盯着门口的男人。

64、离域（四）
好久没见到这个人了, 但林漠依旧记得十八前年男人见到自己儿子尸体时那张淡漠的脸。男人叫陈斌，陈童的父亲，而陈童，正是十八年前悬案中穿着一身红裙吊死在自家客厅的受害少年, 这桩悬案，也是他和林清两人反目成仇多年的根本原因。

虽然前些日子两人都已释怀, 但它依旧是这些年来扎在心里的一根刺。

“好久不见。”陈斌随意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啜了一口后紧皱眉头，似乎不习惯这种味道, 又喝了口清水才道, “你都这么大了。”

十八年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活不如意的原因, 陈斌明显老了很多，但眉宇之间依旧能看见从前的影子。他脸型偏方, 长得正气, 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林清小时候特别怕他。

林漠一边端详着陈斌一边端起咖啡, 抿了一口才淡淡回了一句：“嗯。”

不是他冷漠, 而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眼前这个多了许多白发的男人。

当初陈童死后，因为现场证据不足, 成为悬案，一时流言四起，十三岁的陈童也被塑造成性别意识模糊的早熟少年, 甚至有媒体恶意造谣，说他是人/妖。陈斌一家不堪其扰，最后搬离了华安市。

在那之后他和陈斌一家再也没联系过。

林漠放下咖啡杯，室内过足的冷气令瓷杯的边缘冰凉，顺着侵染了他发白的指尖。

他也没想过男人这个时候会来找自己。

“有……什么事吗？”林漠艰难开口，嗓音晦涩，这些年来对于陈童的愧疚在此刻达到了最高点。

陈斌长得正气，又要硬挤出一丝笑容，显得很僵硬。他垂下眸子道：“到这里出差，正好路过，就想起你来了。”

“这么多年都没换手机号。”

林漠怔了一下，随后道：“也不出去，换号怪麻烦。”

温书雅初中就给他配了手机，他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换过号。陈童和林清那时候整天黏在他屁股后面，于是陈斌就要了他的手机号以此来联系陈童。

没想到对方到现在还保留着。

“你当警察了？”陈斌突然问。

林漠“嗯”了一声后，觉得自己态度太冷了，又添了一句：“还好，这个工作挺好。”

陈斌突然轻笑了一声，林漠看过去，对方的嘴角有一抹明显的嘲讽：“怎么想起来当警察的？警察工资低，又没有前途，对于你家的情况来说，这点钱不够你消遣的……还是说，你觉得警察太没用了，想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职业素质？”

陈斌的话一点儿都不客气，林漠甚至能从其中听出一丝愤怒——这也不奇怪，毕竟在他心中，警察象征着无能和推卸责任。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对方，即使两人从见面后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隐隐觉得，对方这个时候来找他，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他思考片刻，开口了：“一开始不喜欢，后来就喜欢了，没想过改变它，是它改变我。”

陈斌笑了笑，也不知道那笑容里有几分真诚，“我也不跟你说这些弯的绕的，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童童那案子能查吗？”

林漠凝住脸，小臂上青蓝色的筋爆出来，一直蜿蜒到黑色短袖里。他下意识摸摸鼻子，这个动作是他犯烟瘾的表现，最后，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抱歉，那个案子我——”

他本想说那个案子因为时间太长，档案上证据不足而难以翻案，却被陈斌硬生生打断：“罢了……”

林漠缄口。

陈斌又说：“怪不得你说，你改变不了它，只能被它改变。”

“算了，我还抱有什么期待呢？我不应该来见你。”陈斌眼神在自己左手腕上的石英表上瞄了一眼后，起身道，“我可以走了。”

“这顿算我的。”

随后，陈斌大步跨到收银台上，快速付了钱后便推门离开了。

林漠坐在位子上，脑海中不断闪现刚才陈斌说得几句话。两人虽然交谈不多，但也结结实实面对面坐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林漠募得想起对方临走前的动作，所以他为什么看手表？是很在意时间吗？可是来咖啡厅这种地方闲谈，本身不就是打消时间的吗？

林漠呼吸一窒，心中涌出不好的感觉——刚才陈斌的一句话从他的脑中浮现。

“我可以走了。”

可以，为什么要加上一个“可以”，为什么不直接说我走了，而是我可以走了？他是带着某种目的来，故意拖延自己时间的吗？

故意拖延自己时间……

林漠猛地回神，乔离前两天曾对他说过，可能今天会接到电话。

没想到对方会将自己挖得这么深，连十八年前的事都挖出来了。接着利用自己的愧疚，消弱自己的警惕……

林漠一个急转身，边给乔离打电话边飞奔出门。

乔离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林漠没放弃，接二连三得打，他回到警局门口时，却发现自己今早开来的车胎没气了！

孙大爷还在门口，林漠满头是汗：“大爷，借你电动车一用！”随后直接长腿一跨，就开上了路。

“等会儿，我找找钥匙……我刚才就放这儿的啊！怎么不见了？”孙大爷转身，就发现林漠和自己的电动车一块不见了，“这么快？没钥匙怎么骑走的？”

孙大爷压根没拔钥匙，林漠一拧就直接给开走了。

乔离早就跟林漠说过自己的计划：他们会分三拨人来押送江正宁，小李、高策和他，钱震的话，只会选择一条自己认为正确的地方追。

林漠没有戴头盔，热浪扑向脸上，火辣辣的，但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右手拧到最深处，趁着红灯这会儿功夫在夹缝中前进。

孙大爷之后估计要破口大骂了，因为交通队的兄弟会把他电动车牌照吊销掉。

林漠眼睛紧紧盯着前方，乔离坐的车是一辆黑色Jeep，空间很大，但……里面只坐了两个人。

林漠越想越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变热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想快点跟上乔离，确定他是否安全。

焦灼的心情让他尚未发现，身后黑色的商务车，正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乔离的方案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所以他知道对方会按照怎样的路线到达目的地——在那中间还会有一条小路，如果被钱震盯上。

四十分钟的车程，按照以前的情况，林漠是怎么也不会赶上对方，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一直堵车，一整条路交通瘫痪。林漠停下来翻开手机，对着地图上的小红点暗了眸子，看来对方前进的比自己估计得要慢。

他庆幸自己车胎被人放了气，否则此时被困在这条路里的就是他。林漠把电动车当成了摩托，直接往旁边的绿化带冲过去，几番翻腾之后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卧槽！不要命了！”巷子里突然这么冲出来一个电动车，上面的男人还这么凶神恶煞，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吓得直接倒地上，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用电动车玩漂移——操！还真玩漂移？”

林漠来不及回头，趁着小红点不动的时间里，他要争分夺秒赶过去。幸亏他在华安生活了三十多年，从警十年，每条巷子都摸得门清儿，最短路线记得比他妈的生日还清楚。

终于，二十分钟后，十几米开外，他看见那辆宽敞的吉普被夹在一众黄黄绿绿的出租车之中。

林漠直接扔下电动车，跨过围栏，奔向车那边。他屏住呼吸，敲了敲非透明的车窗。

顶着烈日，他从车窗的玻璃上看了自己的脸——眼神凌厉，匪气十足，怪不得刚刚能吓到一片人。

车窗被缓缓摇下，驾驶座上是一位带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白净清瘦，大热天里穿了件白衬衫。林漠收回视线，心中稍微有了数，一直紧绷的弦松了，脚下突然一软。

他将脸凑近，车里的冷气太足，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副驾驶上还坐了一个男人。一身黑，穿着宽松的黑外套，带着的帽子遮挡了一半的脸，帽檐下方露出一部分金色金属框架。

看来还没事。

对方虽然找人把他调开了四十分钟，但还没来得及动手。

乔离还没事。

林漠松了一口气，自己开了后车门。上了车后，他随意选了个座位，缓了口气，闭目养神。两分钟后，车缓缓开动了。

林漠睁眼，上半身往前靠，刚准备跟乔离说两句话，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从车后镜里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那是钱震的。

阳光下，被反射的明晃晃的车牌，似乎在嘲笑他。

现在回想起来，对方似乎都把一切铺好了。先是让陈斌给他打电话，引到咖啡厅，故意让自己产生这种被调虎离山的感觉。对方那句“我可以走了”更是起了作用，他自然会担心乔离的安全，这次押送江正宁的具体计划只有他和乔离两个人知道。他一慌神，肯定下意识会选择是三路人马之中最重要的、也就是押送着江正宁的这路，如此一来，对方只需要跟着自己，就能找到真正押送江正宁的那队。

林漠太阳穴“突突”的跳，随后整个人都瘫在了座位上。

原来自己所有的判断和推理，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啊。

像个跳梁小丑一样。

林漠转头，从后面的玻璃往外看，那辆车跟踪得明目张胆，气势汹汹。

这场恶战终于来了，他想。

65、离域（终）
车里, 冷气十足，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戴着一尘不染的手套坐在驾驶座上。

可能前方是红灯，他将手放在方向盘上, 回头问后座上的男人：“他好像反应过来了。”

“可是已经迟了，不是吗？”钱震摩挲着手里的玉石, 这是前两年一个曾经的下属送给他的，说是稀罕玩意儿，从非洲那边运来的, 里面红血丝是人血染的。

司机一愣, 道了声“是”后就转过头, 不再说话。

钱震早已过了花甲之年, 虽然头发花白但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许是当过缉毒队长的缘故, 身上五米之内就染上一丝硝烟气, 尽管这个男人已经很多年没碰过枪了。

绿灯亮了, 他慢慢松脚, 路虎车里很稳健, 但他还是会小心，后面的人不喜欢受太大的颠簸。

……

林漠的车十分钟前就偏离了公路，转向一条较为荒芜的小路, 小路两旁栽种着叫不上名字的树，这树遮蔽了一大半的阳光，透过车前方玻璃看到的地面也不再那么晃眼。

可惜车内的几人都无心观察这天高云淡近在眼前的美景, 因为后面的车一直穷追不舍。

他们马上就要拐弯到另一条路上，那条路靠着一座山丘，被称为“死亡角”——由于天然地势原因，每年在这个地方出交通事故的人不及其数。

“等下！”林漠喊住，前面那双握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

“确定按照原路线前进吗？”林漠犹豫，“后面有五六辆车在跟着，到了下条路之后，咱们可能就——”

“我知道。”前排传来清越熟悉的声音，“继续吧。”

林漠抿嘴，选择保持沉默，他知道乔离的心思，也明白他的计划。

他尊重过对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他也相信对方一定做了完全的计划才会去面对那群野兽。

最终，这辆黑色宽阔的大Jeep，拐了个弯，以更快的速度朝那条原定的蜿蜒的山路开去。

……

十分钟后，原本跟在后面的五辆黑色越野车中，竟有三辆开始加速，全速朝林漠这边奔驰过来。

那辆Jeep也发现了，加快了车速，一时间，几辆车竟然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上演了一番“乡村版速度与激情”，飞溅起的黄沙和灰尘扬起了一大片。

可惜寡不敌众，Jeep车在这种势力的夹击下还是被生生逼停了。

一声刹车划破天际——夹杂着机械破碎和黄沙碾压的声音。

钱震的路虎也在一分钟内赶到了。

它停在Jeep车两米开外，距离不远不近，却直直挡住了唯一的退路。

开门被打开，下来的正是钱震，似乎是嫌天气炎热，他特意带了一顶当下比较流行的草帽，唐氏半衫，整个人背部挺拔，上位者气势强烈。

见钱震下车，离Jeep车最近的一个男人，收起枪支，用力叩了叩车玻璃。

不一会儿，后面的车门直接打开。

林漠举着双手，声音低沉，但语气跟开玩笑似的：“兄弟，现在打劫有点迟了，你早个三十年，我爸妈二胎还没生出来，说不定你要个几千万他们还真就给了。可惜现在，我弟比我嘴甜，我在我爸妈那儿不受待见，可能你要个几百万都没办法赎到我！更何况还是这么一群人分呢！”

举着枪的男人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林漠瞥了眼他黝黑发亮的皮肤，试探问：“萨瓦迪卡——”

“闭嘴！”面前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却在余光接收到一抹冰冷的眼神后紧闭了嘴。

林漠嬉皮笑脸：“没办法，长得太像了啊哈哈哈……”

他快速朝周围这十几个雇佣兵装扮的男人扫了一圈，指着右边一个浓眉大眼的道：“哎，那个，那个穿……算了，脸上有颗媒婆痣的兄弟！上次就是你！在小巷子捅了我一刀，还有左边那两个……上回顺着下水道管子耍了个杂技也要捅我一刀，你们还真的是锲而不舍，作为队长我很羞愧。”

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他：“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林漠这会儿已经在烈日下待了会儿，脸上出了层细细密密的汗，他嘴角勾起一个笑，眼神凌厉肃杀，“我想说，今天，该讨债了。”

钱震轻笑一声：“年纪不小，口气挺大。”

林漠“嘿”了一声，“不敢不敢，没您口气大。”

这是他第一次见钱震，先前只在调查的资料和一闪而过的轿车后座中见过。如此一看，对方这些年并没有变老。

林漠心中冷笑一声，骂他是双手沾满鲜血来保持青春的魔鬼。

钱震饶有兴趣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可惜了，今天天气太热，没时间跟你玩。得办正事了。”

说罢，给了林漠身旁那个雇佣兵一个眼神。

“哎呦！妈呀，大热天你离得远点……我……我自己走！您离我远点，我恐男症，你再碰我我吐你身上！”

媒婆痣一听，僵硬着身体把人拖到一边去了。

随后，他身后的那辆Jeep车靠驾驶座的车窗被摇下来，露出半张素净的侧脸。

钱震朝副驾驶座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脸上瞥了眼，淡淡道了句：“下来吧。”

江正宁浑身一僵，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也只能屋檐下低头。“啪”一声车门开了，江正宁微微弯腰，踏上了黄沙之上。

江正宁绕过车身，被这群雇佣兵包围着，一步一步走向钱震。

帽子遮盖住了他半张脸，苍白的脸下，脖子青筋也爆出来，上半身被一件特别大的黑色外套包裹着——尽管是烈日，他的周身仍带有一片冷清之气。

钱震盯了半晌，突然道：“等会儿？”

江正宁停下脚步。

“倒是比你爸聪明点。”钱震突然冷笑一声，上前两步，轻叹道，“可惜了。”

“江正宁”摘下帽子，眼睛抬起几分，“不可惜，终于见面了，钱震。”

旁边的雇佣兵瞪大了眼，因为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正是他前阵子想要暗杀的乔离。

乔离前几天就提醒过林漠，押送江正宁的这天会有人给他打电话，而林漠追上Jeep，钱震在后追踪这一系列，都在他的预测范围内。

另一边，高策押送的江正宁安全送达法庭。

乔离将帽子随意扔到一边，这个举动立刻引出了他周身十几个人的注意，纷纷举枪，动作一致。

乔离举起双手，平淡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看来你是要像十五年前杀掉我爸那样，杀掉我了。也不对，可能我死的比较体面一点。”

“不过死之前，总要清楚一下，你当年做过的事情。”

钱震看着他，面上没露出多少表情：“看样子，你手里已经拿到不少证据了。”

“证据就像病毒，只要有接触就会传播。”乔离摘下金框眼镜，“江正宁来我们局里这么久，我多多少少都要被传染上。他现在还不在这里，接下来那些证据又被会传播到哪里？”

钱震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倒是跟你爸一样。”他缓缓道，“嘴硬。”

乔离紧抿着唇，下巴绷起一条弧线，虽然面上没有表情，但站在一边的林漠，知道他生气了。

林漠朝身边用枪指着他的雇佣兵看了眼，快速仰头往天上一指：“看！私人飞机！”

雇佣兵被吓了一跳，还真下意识得仰头往天上看去！

就是这一瞬间，林漠一手刀劈下来，直直把人砸得脚底发软，连枪支都握不住。

林漠扯过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折，轻松拿下一杆枪！举起的同时发现周围多了十几个枪口子。

林漠吹了口口哨，半开玩笑道：“别紧张，我自卫惯了，被人这么用枪指着不自然，到时候正打起来，我还能拖一个陪我！”

说着，他向前一步，不小心往脚底下半昏迷状态的媒婆痣身上踩了一脚，对方发出凄凉的哀怨声。

一瞬间，林漠听见了十几个子弹上膛的声音。

“别动！”开口的是乔离，他站在原地，声音不大却具有无比的穿透力，“别动，再动一下，就会有子弹穿过你们的脑袋！”

也许是乔离这句话太有震慑力，在场那十几号人一时间都没有直接射杀林漠，甚至环顾四周，想看敌方隐藏在哪里。

钱震冷笑一声：“看来是有备而来。只是你和那小子也在里面，不怕一个不小心就吃了枪子儿吗？”

“看来钱队长一定没吃过枪子儿。”乔离毫不客气反击回去，“毕竟，都是队员在帮你挡子弹，或者您自己直接来。比如四十年前那场扫毒案中被你直接杀了的……黑龙？还是我应该叫他，顾盛？”

钱震像是觉得很有意思，离乔离又近了两步，对方也没有丝毫的退缩，从林漠的角度望去，他的背影只能在缝隙中透出一点，消瘦渺小，但却无比挺拔。

“你倒是调查了很多。”两人相距不到半米，钱震跟乔离差不多高，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知不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知道的太多死得越早。”

乔离讽刺一笑：“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也没想过活着回去。临死之前，就想听你亲口承认一下，当年我外公顾盛，还有我爸乔天阳的事情。”

钱震道：“你不是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黑龙都能被你挖出来。说起来，黑龙这个名字还是我随口起的，但是他挺喜欢，在那之后潜伏在毒枭窝里就一直用的这个代号，可能连他自己都快要以为顾盛和黑龙是两个人了吧。可惜了……”

乔离：“可惜什么？”

钱震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没有着落点，而像是透过他怀念着某个人：“可惜几代人，性格都是一样的倔。”

阳光越辣，乔离的脸色却越白，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比之前的语气添了几分愤怒：“然后呢？那为什么要杀我爸爸？”

钱震：“那段录音，就是理由。十五年前，真是我评审职位的关键时期，不允许半分差错，可那时候乔天阳居然拿着录音找到了我，让我去自首。后来一调查，我才发现，顾盛的女儿，换了名字，嫁给了这个小法医。新仇旧怨，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所以你就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我们家，又利用我让我爸认罪，让他入狱后又在牢里暗杀他！”乔离脖子和额头上满是青筋，“这就是你的选择是吗？”

钱震：“基本都说对了，还有一点不对。就是这证据都是顾依琳找到，但她比顾盛要强，知道我要害她，提前找了个人来当替死鬼。”

乔离身形一僵。

钱震继续说下去：“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乔天阳会心甘情愿认罪吗？一方面是我承诺不对你赶尽杀绝，另一方面……顾依琳的手上，也沾了一条人命，乔天阳这是想用自己的命帮她还。”

他突然凑近乔离，压低声音：“听说，用刀片在他脖子上划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反抗。”

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却结结实实让乔离怒了一把，脸上的肌肉都抖动明显。不过钱震趁他不注意，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反手扼住他的喉咙。

乔离脚下一虚，整个人几乎被钱震拎起来！

“乔离——”林漠大喊一声。

钱震厉声道：“快撤走你们的人！”

简短一句话，却让林漠脸上的汗直直滴下来。

车上的小李本隔了条车窗缝举枪瞄准了钱震，却被一个雇佣兵活活挡住了视线。

原本的公路也变得拥挤起来——因为不知何时，这群雇佣兵被更多的武装特警包围起来。

林漠拿下耳朵上的微型对讲机，看着乔离被掐得通红的脸：“往后撤。”

“别！林漠！”乔离脖子很难受，他感觉整个人快要呼吸不过来，但仍然撕扯着嗓子，“林漠——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的，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不能撤退！不许撤退咳咳咳……”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乔离虽然是用尽全力撕扯着嗓子，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剧烈咳嗽着。

“不要说话！”林漠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不要说话了。”

随后冷眼看向钱震，眼睛通红，发丝凌乱：“你在哪里放他下来？”

钱震这边还没发话，就听见一声沙哑的声音，“林漠——”

林漠定睛一看，乔离嘴角竟沁出了一丝血迹！于是冲着钱震怒吼：“你对他做了什么！”

钱震也皱起眉头，手上的劲道松了一些。

乔离狠狠咳嗽了几声，嘴角的那丝血迹更明显了：“你不要撤退，更不要放他走——”

就在这时，他却感觉脖子一松，钱震自己突然倒下了！

再一看，他右腿膝盖处竟然多了个大窟窿，鲜血渐渐从那里渗出，流了一地！

“出动！”林漠一声令下，带着几百号特警拿下了这十几号人，枪响声、打斗声……一时响彻了整片山林，惊起一片鸟飞。

一阵兵荒马乱后，林漠环视四周，乔离竟不在其中！

林漠眼皮直跳，气得要跳脚——这小子，才捡回一条命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刚刚咬舌的事情他还没算账呢！

……

顾依琳收拾好东西，拍了拍粘在膝盖上的灰尘和枯草，一转身就发现乔离正对着她。

乔离又上前两步：“刚刚那枪，是你开的吗？”

顾依琳没说话，盯着他嘴角的血迹。

乔离偏过头，擦干后又道：“刚刚那枪，谢谢你。”

“不用。”这些年，顾依琳终于能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的眼睛黑沉沉的，仔细看其实也多了不少细纹。

乔离被她这么盯着看，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从外套内兜里拿出个黑色纽扣状窃听器扔给她：“你的。”

这东西早上就进了他口袋，但他一直放着没扔，为的就是这一刻。

顾依琳接过：“这可是证物，你就这么丢给我了？”

乔离微微附身看她：“给你，留着自首。”又自动给她解释：“十五年前的人命，加上钱伦。十五年前，你用别人的命躲过了一劫，我来到华安以后，你又出现在我身边，给我各种引导和暗示，就为了我爸的案子，可是……你也将许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这点没办法，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顾依琳怔了一下。

对面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安安静静看着她做饭又想着讨好自己的小孩了。他长大了，眉目俊秀，眼睛坚定，嫉恶如仇——是个乔天阳一样的好法医了。

乔离以为她不愿意，思考片刻：“如果你觉得没办法面对我，我会申请……调回原来的地——”

他还没说完，一个温热的身体就覆上来。

“知道了，我会自首的。”顾依琳紧紧抱着他，小声道，“好孩子，让妈妈抱抱你。”

乔离手足无措起来。

这个拥抱漫长又温暖。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乔离！你在哪——”尾音拖得无比长。

顾依琳松开他，眼尾带着狭促。

乔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在这里！”

不出几秒，林漠就找到了他：“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还有更多的话因为在场人，他没意思说出口。

林漠身后还有小李，顾依琳主动要求铐起来，跟着小李出去。

乔离刚要走，却被林漠一把拉住，对方扣着他的腰就直接摔进了草地。

林漠躺在他身边，深吸了口气，“歇会儿，烂摊子交给他们。”

乔离也放松下来，阳光透着树林的缝隙洒下斑驳，他伸手，让斑驳映在他手心里。

“一切都结束了。”

“不。”林漠闭着眼睛，“一切才刚刚开始。”

“嗯？”

“我是说，新生活。”

乔离转身——

他看见风从林漠深邃的眉眼边吹过，吹向了万物衰落又轮回向荣的人间。

——刑侦一队系列·完——

66、番外一
三个月后。

一场秋雨, 银杏叶开始变黄，混着碧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悦耳的鸟鸣——

是恋爱的季节。

震耳欲聋的排气声停止了, 一个穿着黑夹克带着墨镜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他身形高大, 露出的一小截胳膊很是精瘦。

一人一车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林漠看着对于自己百分百的回头率这件事丝毫没在意，他靠在车边，两条长腿随意搭着, 时不时对着手腕看几下。

有个长相妖艳的金卷发年轻女人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站着, 她妆容精致, 身材窈窕, 正对着身边的小姐妹低语：“哎，莎莎, 看见那个帅哥没？”

这个叫莎莎的女生是个圆脸, 模样很可爱, 正拿杯奶茶举着手机鼓嘴自拍, 没注意周围的情况。一听这话, 立刻放下手机，问：“哪里哪里？我怎么没注意？”

“你小声点！”金发女“嘘”了一声后挑眉道，“还能有谁呢？右边, 银灰色跑车的那个。”

莎莎装作不经意往那边瞥了眼，在看清林漠的那瞬间，眼睛都直了！

“卧槽！天啊！”她压住自己兴奋的情绪, 敲打着旁边的金发女，“好久没看见这么帅还man的男人了！怎么办？一会儿你帮我掩护，我去偷拍张照片！高清□□！”

“干嘛偷拍啊？”金发女露出骄傲且不屑的表情，“他刚刚，一直在看我。”

“？？？”莎莎一脸黑线，又回头望了望林漠，语气复杂，“……他戴着墨镜呢。”

“你笨啊！看方向。”金发女撩了一下头发，黑鸦片的气味又往周围的空气蔓延了几分，“他每次低完头，都要朝我这边看一下，很明显——”

“嗯？”莎莎一脸懵比。

“他在想怎么问我要微信号。”金发女道，“你不信的话一会儿看，他肯定憋不了多久。”

“嗯……”莎莎开始低下头喝奶茶，她这个朋友一向自恋，每次遇见帅哥都要这么脑补一下，自己早就习惯了。

而还不到一分钟，她就听见对方激动的声音：“你看你看！他真的过来了！我的天，他把墨镜摘下来了！好帅！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怎么办？一会儿他问我要微信我给还是不给？他离得越来越近了，我的天——”

金发女眼看男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立马闭嘴，轻咳了一声，挺胸收腹，看似随意地将头发撩在空中，刚要跟对方打招呼：“Ｈ—ｉ—”

她才发出半个音节，面前这个眉宇间带着匪气的男人就这么走了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金发女手在僵在半空中，一时半会儿还没来得及放下。

莎莎好心地帮她放下胳膊，随便把吸管塞她嘴里：“还有很多，多喝点！”

反正这种事又不是一两次了。

她稍微歪了点身子，发现刚刚走过去的男人已经停了下来，对面多了位穿白衬衫的清俊男子，他皮肤很白，说话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看向男人的眼睛却很黑很亮。

两人离得不远，还能听见内容。

“今天怎么开那辆车出来？”

“怎么了？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高调了。”

“这有什么？有钱又不是我的错。再说了我今天是为了接媳妇才开新车出来的。”

“……在外面，别瞎说。”

“怎么了？你马上就是我的人了，我还不能炫耀。”

莎莎：“！！！”

什么？她都听到了什么？？？

清秀男子没再接话，只闷着头往她这边走，经过的时候，莎莎眼尖得看到了他耳朵上的那抹红！

操！她好像磕到真的了！！！

猛吸了一口奶茶，莎莎推了推一旁还在石化的金发女：“小媛，你听到了没？”

“……”小媛道，“听到了。”

又加了一句：“……我祝他们幸福。”

……

林漠父母家住在昌宁的别墅区，中间有山路，比较偏僻，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阻。

乔离坐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他刚听完乔天阳的翻案庭审。钱震被逮捕归案后，引起一片轰动，但这种消息，在人们口中流传一两天后就会渐渐消失。

但乔离却整整准备了三个月。

物证、人证、档案、上诉申请、律师……虽然过程繁琐漫长，但终于有了个结果。

在此，一场涉及了三代人恩怨的追逐终于拉下帷幕——

乔天阳终于不再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罪魁祸首也受到了惩罚。

还有顾依琳，虽然判了刑，但以后应该能正大光明的见面了。

“想什么呢？”林漠突然开口，“睫毛都在抖。”

乔离睁开眼睛，稍微调试了一下座椅，“我在想，一会儿见爸妈的话，我该说什么。”

这声“爸妈”叫得林漠都措不及防，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改口，惊喜道：“还能说什么？一会儿那话头肯定都在我妈那儿，你都不用故意找话，光回答她问题都回答不过来。”

“我爸的话，不太爱说话，但你放心，他肯定是喜欢你的，我们家老子眼光随我！”

乔离这回终于放心了，其实他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点紧张。

见家长这种事，他真的不擅长。

跑车费油，但快也是真的快。林漠在这样宽阔无碍的盘山公路上好好享受了一把当赛车手的瘾。

乔离下车，当亲眼看见这栋别墅时，他才知道对方家的有钱是哪种意义上的有钱。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它们都比不过面前的这个人。

林漠怕他认生，还特意牵着他的手进去。

进去大门之后，是一个大花园，树木花草都修剪得别致，右边有个游泳池，岸边摆了遮阳伞和座椅。

真的会享受。

客厅很长，乔离松了一口气，幸亏没看见那种两排女仆鞠躬欢迎的画面，不然……他会怀疑有钱人的品味。

“爸？妈？哪儿呢？”林漠朝两楼喊，“我们都回来了，你俩还没下来。”

“等会儿！我跟你爸一会儿就下来！”

林漠对着二楼的房间门，复杂道：“我不会又要多一个弟弟吧……”

乔离：“……”

林漠把乔离推到沙发上，自己又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林漠把家里的壁画还有茶几下面的碟片统统跟他介绍了一遍，生怕他坐在那儿尴尬。

大概二十分钟，林父林母终于下楼了。

两人站起身，林漠一脸不满，“你俩关门干嘛呢？俩儿子都回家了，也不出来看看？您就算了，我爸从来都很准时——爸？你这穿得什么？？？”

林漠差点没被他亮瞎眼：“你这……衣服有点小。”

林父穿的燕尾服，可惜年纪大了，身材没保持住，扣子一直绷着，倒不像只身轻灵巧的燕子，而像被养的飞不动的乳鸽。

几人倒也没在乎这些，过了会儿就坐在餐桌旁，林父林母没什么讲究，有时候吃饭吃着突然来一个问题，乔离被这么问了两三次就习惯了。

饭后，林父公司有事先走了，临走前林漠和温书雅两人一块扒才把那身不合身的燕尾服扒下来，林父换上日常衣服后明显舒了一口气。

怪不得刚才饭桌上吃那么少，感情被勒得吃不下。

林漠嘴角一抽：真是可怕的仪式感。

送走林父，温书雅又把两人叫来沙发边，神情正色，弄得整个气氛紧张兮兮的。

最后林漠实在受不了了，“妈，你这干嘛呢？”

“祷告。”温书雅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不像开玩笑，但林漠也正经不起来：“我咋不知道你信耶稣了呢？还祷告？得了吧。”

温书雅没理他，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估计是祷告完了，才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说完从身后拿出一檀木盒子。

“哇，这里面什么？圣经？”林漠挑眉。

乔离突然想起两人第一次合作的案子就是圣经案，那时候他还差点走了歧途，幸亏有这个大傻子拦着他。

想到这，乔离侧身，朝林漠的脸看去，眼波流转。

“什么圣经。”温书琴用手按住盒子，开始卖关子，“在把传家宝给下一代媳妇儿之前，都是要祷告的，这样能保佑平安。”

乔离一愣，也不好意思跟温书雅对视，只敢把目光落在按着盒子上的那双手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谢……谢。”

“谢谢谁？”

乔离这才抬起头看她，“谢谢……妈。”

“哎！”温书雅十分愉悦地答应了，并十分豪爽地把盒子递过去。“给你的，打开吧。”

盒子很重，接过来的时候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仔细看上面的花纹复杂，很有历史感。乔离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盖打开。

在一旁的林漠也凑过来——

乔离：“……”

林漠：“……”

这……

林漠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妈……”

“嗯？”

“这……狗圈，呸！项圈是从哪个乡下扶贫拿回来的？”林漠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根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金属质地的圆环，“这东西是咱家传家宝？”

温书雅不可置否点头。

啪————

林漠手上一松：“妈，你是想让我打光棍吗？”

他说完还往乔离这边瞥了眼，幸亏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能栽在这步上。

温书雅不以为然，还给两个人解释：“你懂什么，你知道你小姨拿到的是什么吗？”

她口中的“小姨”是温书雅的妹妹，季慵的妈妈。

“什么？狗链？”比项圈更差的，恕他只能想到这个。

“去你的！”温书雅拿起被林漠掉到盒子里的项圈，在乔离脖子周围比划了一下，“你小姨拿到的是手镯，跟这是同一块打出来的。”

林漠心想，还不如手镯，还能藏起来，不过季慵那小男朋友能戴这种东西吗？

反正乔离不会戴。

他懂，就算乔离现在面上十分温和，甚至眼睛里带着几丝惊喜，他也知道对方是装的——他甚至觉得七姨家最近可能会有一条狗，可以物尽其用。

后来，那项圈乔离确实没戴过，但也不至于直接给狗了，他把盒子用布包着，跟他的理化书排在了一起，正好成了个支书架。

温书雅把东西给了乔离后也没什么事干，就跑去美容院做脸去了。林漠把人带到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乔离一进去，倒是跟他现在的房间摆设差不多，就是多了点花花绿绿的东西——比如篮球明星的海报、高三奋斗标语之类的。

“我要考国大。”那标语上的字过于醒目，乔离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读完这几个字后，他若有所思点点头，“目标挺远大，可是我听高策说你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出来。”

林漠：“……”

可能是觉得丢人，他靠过去，作势要去撕那副字，乔离赶紧拦着他：“哎，哎，你干嘛？别撕它，字怪好看的，撕了可惜了。”

对方一开口，林漠就把手放下了，说道：“行，你说不撕就不撕，那给点好处行不行？”

乔离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泛起微红，“……不好吧，虽然爸妈不在这，但也有其他人。”

林漠一把把人抱到书桌上，乔离吓得直接揽住他的脖子，林漠趁胜追击，直接按住他，把他紧逼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你知道吗？你坐的位置以前是用来摆电脑的。”

乔离最近一直都在忙翻案的事情，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跟对方亲/热了。现在两人突然离得这么近，那些灼/热的气息互相交织着，缠绕在四周。

他觉得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烧得特别厉害，特别红。可是林漠紧紧按着他，他也动弹不了，只能稍微转过视线，局促道：“是……是吗？”

“你知道我都用它来干嘛吗？”林漠的唇开始若有若无碰向他，轻盈的像羽毛，却挠得他痒的不行。

“都干嘛？”乔离的脑袋现在已经不会运作了，只能根据大脑最直接的反应回答。

林漠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坏心地用舌头来/回碰，不一会儿，乔离的半边身子都软了，只能乖乖将全身都挂在对方身上。

直到对方没了力气，林漠才松口，将脸转到正面，“看小电影的，我看的时候也是现在这个姿势。”

乔离没能再说话，因为他的唇已经被狠狠堵住。

……

十分钟后，乔离无力地趴在他胸口喘着，他胸前的衬衫扣子已经被解开了三个，锁骨顺着往下都是红色的暧昧印记。

“好……了，可以了。”乔离哑着嗓子，声音里多了些平日没有的慵懒和风情，他其实早已感受到对方那里散发出来的可怕热源，但又因为这里是长辈家里，不好瞎闹，所以才不能太放肆。

林漠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但依旧没下去，只是没再提这方面的事。桌上有个相框倒了，他翻过来立在桌上，突然问：“你有高中照片吗？”

乔离现在还在脚软，但手上还有点力气扣扣子，“高中照片？好像有，那时候不是有毕业照吗？家里留了一两张。”

“给你看我的。”林漠把相框递给他，“那时候你哥可是校草，风靡二中整整三年。”

照片是林漠高三时候照的，那时候看起来很青涩，甚至没有现在这么棱角分明，但那股少年气都快要溢出照片了。

上面还印了一排字：华安二中高三（9）班。

“华安的校服还挺好看。”乔离轻轻摸着外面的玻璃，“比我们那时候的校服好看，我们的太长太大了。”

“我真想看看你那时候什么样子！”林漠边说边开始想入非非，“一定比现在更白，可能还没发育，长得不高，所以天天喝牛奶，身上可能还有股奶味。虽然瘦得全身都是骨头，硬邦邦的，但腰肯定很软……”

说到这里，林漠又开始摸索着乔离的后腰，压低嗓音，“你不知道，每次一按这里的腰窝，你都会叫得特别好听。”

接着乔离就感觉到后腰一软，嘴里不自觉发出声音。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觉得丢脸，原来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

接着，林漠把自己高中校服从衣柜里搜罗了出来，又不依不饶非赖着乔离换上，乔离没办法，只能把一整套深蓝色秋季校服都穿上了。

林漠的校服对他来说有点大，外套的袖子正好遮住了手，整件衣服看上去松松垮垮。乔离觉得自己怪难为情的，明明都已经工作四年了，还要在这里装嫩，只好催林漠：“好了吗？好了我换回——”

他止住了声，因为林漠现在的眼神有点可怕——那种直勾勾又幽深的，叫人无法对视。

乔离似乎是下意识觉得有危险，立刻伸手，准备划开上衣的拉链。

结果还没碰到拉链，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打横抱起来后又扔在了柔软的床上。

林漠欺身上来。

……

外面刚整理好厨房用具的李阿姨，正准备拖地，却听见二楼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是二楼的房间传来的。

她怕出事，上了二楼，敲了林漠的房间门，“小漠，什么东西打坏了吗？”

她在林家待了大半辈子，平时都是小漠、言言得叫这俩孩子。

大概过了半分钟，传来一句低沉的声音：“没事。”

这声音……应该是小漠的，但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李阿姨也没再管，转身下楼拖地去了。

等她转身下楼后，从房间里慢慢传来一些细小的、连绵的呜咽和求饶声。

……

乔离嗓子已经哑了，他可不知道自己求饶了多久，可林漠却总在他耳边小声哄着：“叫学长，宝贝？叫学长好不好？”

声音缠绵、郑重。

乔离听话地喊了，可是，对方似乎更停不下来。

他也不知道“学长”这个词有这么大的魔力，这次竟然会要的这么狠。

直到最后，他差点晕过去，林漠才出来，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十指交缠着。

那套校服，两人静悄悄带了回去，林漠把它洗了之后，又废物利用好几次。

一个星期后。

乔离整理了一些乔天阳的遗物，开车去了监狱探望顾依琳。

他把东西交给她，无非是一些信件之类，其他东西带了也会被狱警收走。

顾依琳脸上没妆，乔离第一次距离真实的她这么近，才发现她真的老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沟壑也开始明显了。

两人面对面，就这么安静的坐着。

探监时间过了大半，乔离才开始说话：“我下个星期要结婚了。”

顾依琳并不意外，笑着道：“恭喜了。”

“嗯……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善良，正气，勇敢……”这些词乔离从没在林漠的面前说过，却毫不吝啬地向第三个谈起。

“嗯，重要的是，你很喜欢他。”

乔离点头：“嗯。”

两人左右零散地聊着，很默契地没有提到这十五年彼此是怎么过来的。

出来的时候，乔离觉得浑身都是轻松的。

临出发的前一天，两人收到了叶念念的信，信没几行，大意是多保重，勿念之类的话。信封里面还装了两个平安符，是对方在西藏的小庙里求来的。

两人往脖子一挂，乔离把那颗牙也塞在了里面。

接着第二天，他们就坐上了X国的飞机。

林漠前天熬夜开会，一坐上飞机就闭眼休息了。空姐过来提醒关手机的时候，乔离帮着从他衣服里掏出手机。

他原来打算关机，却一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小程序，这才发现，对方竟然做了三十几个备忘录。

“生病了特别粘人，要听故事，特别爱鬼故事。”

“不爱出汗，爱穿白衣服，裤子爱穿牛仔。”

“爱吃茄子，不爱吃青椒，青菜，芹菜，韭菜……真是，不爱吃的太多了，难怪这么瘦。”

“左边有腰伤，下雨天很疼。”

“不喜欢物归原地。”

“喜欢柴犬，不喜欢太大的狗。”

“喜欢在楼下小区的秋千，有时候会偷偷在那里荡。”

……

三十多条零星的、普通的句子，却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乔离有些怔，过了会儿，他才把手机塞回林漠兜里，并在对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两人落地后，如愿领证。林漠死皮赖脸给老赵要了一星期的假，所以两人的时间充裕。

他们在河边散步，观赏夕阳，被街头画家画成一幅画。

几天后，林漠打开手机备忘录，准备再添一条“不喜欢西餐”时，却发现里面多了一条，看时间是他坐飞机那天。

上面只有六个字，却让他怔在原地。

——他很爱很爱我。

67、番外二
致亲爱的司：

本来不打算写给你的, 可能你没那个耐心看，后来想想，其实没耐心的那个人是我。

你一直是温柔的。

前几天在返程的绿皮车上，无意间看到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 胸口正中间印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带着耳机，似乎察觉到什么, 突然抬起头冲我这边笑了笑。

我有些怔。

他有一双跟你一样的桃花眼。

干净，清澈，带着点儿狡黠。

我没再看他, 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册, 上面满满都是记号。我才发现我这两年差不多把大学时说要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三年前我刚离开华安, 独自一人, 没多少行李，背了个包, 先是去西安敦煌这种有名的地方待了两个月。

说出来你肯定要笑话我, 我特别怕一个人出门。

两个月, 我租了个短期房, 每天都要去古城墙上走一圈, 有时候坐在那里看夕阳。

我终于有些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之后我才敢动身出发去西藏，翻着厚厚的旅游手记, 我选了一家偏僻的小庙去求签。

那小庙真的很偏，我绕了好久才磕磕绊绊找到的。

庙虽然小，却建在高处, 我从最底下往上爬，一共305个台阶。

踏上最后一层时，迎面过来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他妈妈正站在旁边训他，用的藏语，具体说什么我也没听懂。

小男孩很委屈。

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的模样。

那时你才五岁。

我这些年一直没提，可别以为我不记得，五岁的你还在穿开裆裤。不过你小时候就比同龄人好看，眼睛黑亮黑亮的，小脸水嫩。

最重要是在一挂流鼻涕脏兮兮的小孩里，你最干净。

我那时候就已经是个只看脸的主儿了，看你长得可以，就想跟你交朋友。

但我交朋友的方式很独特，先摆高姿态，不先找你说话，只穿我妈给我买的新裙子，在你旁边故意逛荡，让你忍不住找我说话。

结果你光顾着跟旁边那个黑小子扔画片，都没注意旁边，不小心踩了一个小水坑，里面的污水正正好好、一滴不差地全落在我的裙子上。

我作为一个外貌协会，断不能容忍自己有污点，于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你慌得很，又是找水给我洗，又是给我买糖安慰，可是都没用，我一哭，天王老子都别想让我停下来。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俩都被大人拎着耳朵带回家狠狠骂了一顿。

在那之后才熟悉起来的。

后来你才告诉我，你老早之前就注意我了，只不过一直没敢跟我说话，那天终于找到机会跟我说话。

你看你，想找我说话都不敢大大方方，还非要糟蹋一条新裙子。

扯的有点远。说到哪儿了，庙是吧，对，我选那座小庙其实是有理由的，它离得远，不出名，所以来的游客少，信徒更是寥寥无几。

我想成为它唯一的信徒。

那样，求的签、许的愿都会灵验。

我以前没这么迷信的，最多上学期间研究过一阵子的星座，在那之后就开始每天跟着你们一大帮糙老爷们出生入死，连穿个高跟鞋的机会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的呢？

大概是你靠在我的肩头，眼睛里再没神采，我一声一声再也唤不醒你的时候。

那时候我才知道，信佛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生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

我给你求了张断桃花签，你在那边再抛媚眼也没用，姻缘怕是只能断在我这里。

给你求完之后，我给家里人和朋友也求了一些。老爷子身体还算硬朗，别担心。

刚给队里的人求完签，就收到头儿和乔离要结婚的消息，你之前就跟我说过这两人瞒着我们悄悄查什么案子，果不其然。

不过也算是苦尽甘来，终于能圆满了。

我把签做成了平安符，几个一并寄了出去。

策哥和林清的好事估计也快了，你以后估计再也不能欺负他，人家有人帮着说话。

我可不帮你，谁叫你让我这么难过。

你离开后的一整年，我回到了华安。

那个盛夏，炎热，明媚，我来到你的墓前。

之前下雨，没看清，原来给你挑的照片是刚进队的那张，头发剪得很短，利索干净。一年里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年轻，眼睛里还有憧憬和朝气。

我明显老了，风吹日晒的，黑了。

墓碑很亮，跟前有四五束新鲜的白花，最近应该有人来看过你。

还好，这个世界还没遗忘你。

我蹲下来，轻轻摸着你的照片，仿佛透过它能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放下花，我在这里待到天黑，直到最后，我轻轻告诉你。

我以后不来了。

这个地方，这座城市，我应该不会来了。

在那之后，我在华安待了一个月，中间还去了一趟母校。

母校变样了，初中部搬走了，就剩下高中的三栋楼，颜色还没变，土不拉几，被你说了三年。

以前在操场右边的篮球场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音乐喷泉，走近一看很多硬币，一个硬币代表一个愿望。

我也往空中抛了一个。

许愿：不告诉你。

谁让你以前总气我来着，我记得我俩第一次吵架就是高一。

那时候篮球场还没拆，你还留着自以为很帅其实很杀马特的造型，每天驰骋球场，像一个花孔雀。

好吧，你一直都是。

不过还真引来了几十个来看你打球的女生。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语气，特自恋，特臭屁。

还逼着我过去给你送水。

我那时候是个资深装逼少女，喜欢装酷，有事没事就端着。

磨不过你，我顶着大太阳，站在旁边快晒化了，也没看你进几个球。

腰倒是看见了好几次。

周围不停有女生在尖叫，我耳朵都被废了，真不明白她们怎么能坚持每天过来站在这儿一待待这么长时间。

篮球赛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结束了，我手上的矿泉水也变温了，刚准备走去送给你，我身边那群女生跟疯了一样，把前面的路都挡死。

我没由来地从心底涌起一股气，转手把水给了我们班一个男生，看都没看你一眼就走了。

那是你第一次跟我生气，直接到我们班把我拉出来，不顾身边的同学，在走廊上大声质问我为什么没把水给你。

我冷笑一声，懒得跟你吵。

你平时插科打诨时废话一大堆，但却不怎么会吵架，脸和脖子憋红了一片，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几句，却拽着我不给回去。

我当时烦得很，脑子里都是那群女生把你围得团团转，当下怒道：缺我这瓶吗？我怕撑死你！

你那时候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些懵，嘴巴张开，特别傻。

我气得不行，直接甩开你回了教室。之后我听班上打球的男生说，你为了让那些女生不再送水，自己带了个很丑很土的保温杯。

高中男生，带保温杯打篮球，你可能是第一个吧。

后来跟你一起放学回家时，才发现那个保温杯有点眼熟。

是我爸单位发的，我嫌太丑就转手扔给你了，当时没想到那算是一个礼物，更没想到你会用它。

看吧，十年前的我就是这么骄纵，任性，叛逆，有着所有青春期少女的普通问题。

你却一直包容我。

其实我没告诉过你，那个穿着球衣的带着汗水的少年，在之后几年里，不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早知道你也喜欢我，我那时候就该给你一拳，大声告诉你：老娘不喜欢那帮女生给你送水！老娘只想让你围着我转。

看吧，很简单的一句话，不过我那时候肯定说不出口。

你还记得高中那系主任吗？戴着黑框眼镜，总是板着一张脸的那个。

你还老说人嫁不出去，结果人现在推着婴儿车，跟丈夫满脸幸福地散步。真好。

从母校出来后，我又去了队里。

队里添了新鲜的血液，是两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很健康的小伙子，挺好的，哪像你，跟个小白脸似的。

头儿脸上多了一条疤，不明显，反而更有男人味了。不过还是要注意，他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拼命时总要考虑一些其他的。

乔离变温和许多，以前你不是还偷偷说过他拽，非天天逗他吗？不过以前他确实不太爱理人，现在好多了。

策哥还是那样，谈恋爱之后似乎更傻了，要你在的话，肯定要欺负他。

我们几个去七姨那儿小聚了一会，三大老爷们喝得醉醺醺的，一醉就喜欢喊我：念念啊，念念啊。

念念啊，这次回来别走啊！

念念啊，真的挺想你啊。

念念，阳台上的花死了好几回了。

我放声大笑着，眼睛却不停往下流。

也只有你们会这么喊我了。可没人能喊得像你一样，拖着的尾音里含着一丝缠绵的味道。

我在队里待了几天，没事就跑去给阳台上那些花浇浇水，阳台上的懒人床还摆在那里没动，我一转身，仿佛你还懒散地躺在那里，嘴里逗弄着别人。

我没办法再待下去。

我又在外面飘荡了一年，这次去的是温暖的南方。其实它没你想像中那么好，没山的城市空气质量一般，还有梅雨，有时候能连着下一个月，待在家里哪也不能去，要是你在的话，能被活生生憋出病来。

南方冬天其实更冷，没有暖气，被子很潮湿。

你肯定不喜欢。

你忌日前几天，我又回华安了。

说好不再来看你了，可我又来了。

照片还是那样，没变过，我似乎老了点，眼角开始有细纹了。

墓前的花比去年少了。

我这次带了一壶青梅酒，自己酿的，味道还行，你凑合喝吧。

大学同学给我打电话，说两年没见到我，要聚个会。我想了想，去吧。

我两年没穿过高跟鞋了，穿上它的那一刻，我仿佛又活过来了。我踩着它，对着一张张陌生到不行的脸笑靥如花。

过了两天，有朋友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想了一会儿，说好啊。

两年了，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我去见了面，对方是个穿着西装的精英，带着金框眼镜，举止斯文。我却老是晃神，一次不到两小时的约会说了十几次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他，是对不起你。

我转身就离开了座位，之后疯狂逃出这座城市。

我不知道飘了几个月，以前没受过的苦全受了一遍，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茧，也明白了人心隔肚皮这句话。

现在，我刚下绿皮车，坐在华安的一家咖啡馆里写下这些。

兜兜转转了三年，我还是回到了这里。

老爷子那边，我准备过几天去一趟，三年里，我给他打过电话，寄过礼物，就是一直没敢去见他，这么说来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你给的礼物，我都好好放箱子里了，三年了，估计上面一层灰，可以回去拆开再整理一下。

哦，戒指一直戴着呢，石头也在身上。

我又食言了，这次又想来看你。

我这三年可不是光玩啊，我还存了一笔钱，应该够给我爸妈养老了，我已经把卡给朋友了，让她每个月定时划一笔钱给他们，等到老到无办法动弹时，就请个保姆照顾他们。

他们会以为我还在外面漂泊着。

还有队里，那个对我来说家一样的地方，我得好好去告个别。

各种社交账号要注销，手机卡留给朋友，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会尽量走得悄无声息。

你肯定会嫌我自私，没关系，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

我真的要自私这么一回。

窗外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带着雷鸣电闪，我望向窗外，心想一会儿去给你墓前放束花。

然后，就结束这个夏天。

阿四，我要来找你了。

司世堂妻子

叶念念

2022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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