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第 1 章

　　24 格的谎言

　　静安路 1 号

　　—

　　会认识明峥，是因为一个叫《过境》的缉毒片。

　　郑观语是去客串的，导演、主演都是他朋友，说让他来帮帮忙。郑观语这一年刚好在休息，拍上部片子的时候他受了伤，原本打算休息个小半年好好放松的，结果刚出院休息了一个月就无聊得浑身不痛快。

　　实在是闲得难受，他打电话跟经纪人杨姝知会了一声，说要进《过境》的组。

　　杨姝还有点担心，嘱咐他道：“去就去吧，但千万小心一点，尤其是你的手！再伤到我要去老板跟前剖腹了。”

　　他笑着回了句：“晓得。”

　　杨姝也明白他的脾性，郑观语太喜欢演戏了，根本闲不下来，反正客串那部戏也只是露个脸就行，就当让他跟组放松一下。

　　第二天郑观语就把自己收拾利索出发了。

　　拍摄的地方在瑞丽。因为拍戏郑观语倒是来过很多次云南，不过这次这个组是找了个边境上的小镇拍，取景的地方要么在山里要么在热带雨林里……

　　郑观语才到地方，导演就带着一众主创杀到了酒店楼下，说要给他接风洗尘。阿麦看郑观语接电话的时候有点无奈，知道他不爱热闹，等他挂电话赶紧宽慰了句：“咱们吃个饭就回来，没事的，我给您挡酒。”

　　郑观语摇头：“你以为真是欢迎我的？这群人，找个借口喝酒而已。”

　　阿麦笑着道：“也不尽然，您能来客串剧组当然高兴啊。”

　　郑观语少年成名，顺风顺水地走了一路，虽然年纪在圈里算小，但架不住出道早，拍的都还是质量很高的片子，这些年有份量的奖也拿了好几个，算是影视圈里很有份量的一线演员。

　　他情商高，人缘好，不耍大牌不爱炒作，圈子里口碑是很好的，剧组给他面子也不稀奇。

　　一出电梯就看到有人迎上来，是这部戏的男主角江川。他人晒黑很多，浑身都散发着阳光健康的味道。

　　“谢谢你来，天天盼着你呢。” 江川笑得很灿烂，“今天我们都来欢迎你，陪你好好喝一壶。”

　　郑观语无奈地瞥他一眼：“干嘛搞这种阵势，又不是不熟。”

　　“我跟导演也这样想，但其他人说不行。” 江川道，“都说你郑观语来给我们友情出演，必须接待到位……”

　　郑观语看了看他表情：“我看你们是借着接待我的由头趁机聚餐吧？”

　　“哈哈，明白就好！”

　　说罢导演制片都围了上来，拉着郑观语开始叙旧，

　　聊着聊着就被带到了酒局上。

　　这种应酬他虽然不喜欢，但应付一下是没什么问题的。

　　明峥当时就坐在主桌上靠边的一个角落里。

　　也不怪郑观语会注意到他，长得实在是太出挑了，就算是放在俊男美女遍地都是的娱乐圈都很出挑的一张脸。

　　好巧不巧还是郑观语特别喜欢的那种长相，配得上英俊两个字，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淡然，非常养眼。

　　那会儿刚好是黄昏时分，有一束光顺着窗照进来，恰好就落在了明峥半张脸上。他的眼睛是淡褐色，头发特别黑。

　　这是非常好看的一幕。他只是静静坐着都很有氛围感，有种若即若离的气质。

　　表情有些冷淡，柔和些就好了。

　　郑观语正这么想着，对方突然抬起头，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

　　觥筹交错间，郑观语和他静静对视了几秒。

　　接着视线里那个人站起来，拿起酒杯道：“郑老师，我叫明峥，敬你一杯。”

　　旁边的阿麦见状连忙起身要帮郑观语喝那杯酒，但郑观语压了压他的肩膀，自己站了起来，抬起杯子跟明峥碰了碰。

　　明峥把杯子压得很低，面上挺有礼貌的。

　　喝完，明峥正要坐下，结果郑观语又问了句：“你名字是哪两个字，怎么写？”

　　饭桌上的人齐齐一愣，尤其是跟郑观语认识的人，都不明白郑观语这温柔得有点过分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儿。

　　明峥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答了句：“明亮的明，峥嵘的峥。”

　　郑观语点头：“好听。”

　　说完郑观语就坐下了，没再看向那边，跟旁边的导演说起话来。

　　2 第 2 章

　　郑观语皱着眉在房车上看着自己的剧本，一边看一边拿小风扇对着吹。

　　这几天剧组在一个雨林里拍打戏，他无聊就跟来看了看。郑观语那几场戏徐导排好了，是下周开拍，他在酒店里闲着也没事做，索性跟组过来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阿麦刚来有点水土不服拉肚子，郑观语把他赶回酒店休息了。

　　他还专心致志看着剧本，弄完妆发的江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道：“这两天也没你的戏，跟着来遭什么罪？待在酒店睡觉多好。”

　　郑观语摇头：“闲不住。”

　　江川指了指他的右手：“好点没？”

　　郑观语叹了口气：“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

　　江川也为他的命运叹气：“你怎么一拍打戏就出事？”

　　郑观语无奈道：“我怎么知道。”

　　上部戏是个武侠片，当时拍一场在竹林里的戏，吊威亚的时候出了点问题，郑观语从高处直直摔下来，片场所有人都吓蒙了。

　　身上骨折不算，最严重的是他的手，因为当时一只手的衣服还被竹子勾着，他保持那个动作往下坠…… 结果就是右手当场脱位，韧带拉伤。

　　休息了几个月才好了些。

　　“你就好好拍文戏不行么？” 江川道，“君子专业户怎么还成天想着拍打打杀杀的片子？”

　　郑观语以前演过一些‘君子’，大概扮相很传神，加之名字又取自观棋不语真君子，所以老是被调侃成君子专业户。

　　“要你管。我还就爱打打杀杀的戏，刺激。” 郑观语道，“以后手好了，我还要接。”

　　他还就喜欢挑战不擅长的东西…… 武戏是郑观语最大的短板，他一直很想突破自己。

　　“你这就叫又菜又爱玩，有受虐倾向，功夫差还总想着演个玉树临风的大侠。” 江川摇摇头，“劝你以后别拍动作片，要拍也去拍床上那种，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郑观语瞥他一眼：“你先拍一部让我观摩观摩?”

　　笑骂两句，两人聊了聊这部片子的情况。

　　郑观语想到了什么，问江川道：“那个明峥怎么回事儿？”

　　江川：“什么怎么回事儿？”

　　郑观语指着剧本道：“新人吧，怎么能拿戏份这么彩的配角？”

　　这部片子制作精良班底厚实，徐杉是拍这种题材的行家，挑大梁的主演都是实力派，剧本也还不错，是个好片子。明峥拿的那个角色戏份不重，是个反派，但却是个迷人又可爱的反派角色，算所有配角里人设最丰满的。

　　新人能拿到这种角儿，要么是很贴角色实力够硬，要么就是背后有人给资源。当然，前者的几率比较小。

　　江川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人家自己来试戏被徐导瞧上的。”

　　郑观语满脸都是不信，啧了一声。

　　“好吧，要他还真有点特殊原因。” 江川道，“这个明峥是这儿边境上长大的本地人。边境的戏吧，有点复杂，当地的什么规矩和民族文化咱们不懂，也融不进那个圈子，让他跟组，咱们能轻松很多。”

　　郑观语听明白了，疑惑道：“那他…… 是少数民族？”

　　“好像是？具体我也不清楚。” 江川道，“一开始徐导觉得他很贴男二号，让他试过，特别合适，但他又是新人，徐导考虑了很久给不给。后来明峥自己说喜欢现在这个角色，也让他试了试，发现还更适合他……”

　　郑观语失笑：“还有人专挑反派演的？”

　　江川点头：“他当时说，好人演起来没意思。”

　　顿了下：“哦，他功夫很俊。”

　　郑观语惊讶：“有多俊？”

　　江川耸肩：“待会儿就有一场，你自己看。”

　　才说完武术指导过来叫江川过去排戏，郑观语没跟过去，自己待在房车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开拍了才慢悠悠晃过去。

　　是一场在林里的打戏，景都是实景。

　　明峥扮演的是毒枭乔的二把手，代号是鹰。这一场拍的是他掩护乔离开的场景。

　　这场戏非常精彩。

　　鹰从窗户边跃出来，几个翻滚后就闪到江川跟前把他手上的枪给卸了，开始过拳脚功夫。

　　内行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明峥是练过的，动作非常漂亮。

　　之前因为接武侠片，郑观语找过一个有名的师父来学武，当时那个老师告诉他，功夫讲究形、色、神、气，真正练到一定程度身上会有一种‘场’，‘场’越大，气势越足。

　　这个明峥身上似乎就有那种‘场’。

　　他穿一身黑，一个利落的侧踢翻滚跃入眼帘，那一刻，郑观语感觉他确实像一只鹰。

　　这场戏是个长镜头，一个 take 里就要过很多招，对动作要求很高。

　　有个跳起来回旋踢的镜头反复走了几遍，一直卡着，徐导老是不满意，跟武术指导商量着重复拍，上前跟明峥讲戏。

　　最后一遍。

　　跟明峥过手的人枪都没摸出来就全被卸了，他单枪匹马地把大毒枭乔从包围圈抢了出来，只用一把臂长的弯刀。

　　郑观语指着明峥问旁边的武术指导：“使的什么东西？没见过这种刀。”

　　武术指导答：“缅刀。明峥找来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说完他补了句，“没开刃。”

　　刀不适合他，郑观语轻轻摇了摇头。剑走轻灵刀走黑，他用刀看上去有点凶，不潇洒。

　　气质这么俊，明明该去演个侠客。

　　“Cut！” 徐导大声道，“过。”

　　收工的时候江川跑过来约他晚上去喝点酒，吃当地的特色菜。

　　郑观语心不在焉地看着另一边，明峥正在跟徐导说着什么，说完又去帮忙抬设备了。

　　好奇，很好奇。

　　这是一开始的念头。

　　“不喝了，晚上阿麦要帮我给手做复健。” 郑观语笑着拒了，“你也歇歇吧，打一天架了，不累？”

　　江川无奈道：“累啊，想着陪陪你才挤出时间，不去也好，我回去休息…… 走啊，坐我的车回去。”

　　郑观语摇头：“我…… 待会儿走。”

　　江川确实累了，拍一下午体力消耗太大，只想赶紧回去洗澡睡一觉，跟郑观语聊了几句就先离开了。

　　郑观语朝明峥那边走过去。人还没走到跟前，边上一溜工作人员叫的 “观语哥”、“郑老师” 已经让明峥知道对方在靠近自己了。

　　走到他背后时，郑观语听见明峥跟道具组讲：“6 点钟前会下雨，咱们得收快点。”

　　周围的人都一愣，抬头看了看顶上的蓝天白云，还有人拿手机出来看天气预报的，奇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

　　明峥带着笑问：“如果下了怎么说？”

　　郑观语打量着他的侧面，发现明峥身材特别好。这种状态用自己武术老师的话来讲…… 应该叫做‘形松意紧’，虽然练过武，但形不外露，有种含蓄内敛的气质。

　　真好。郑观语挺羡慕明峥这状态，拍武侠片是最合适的。

　　有个场助接嘴：“下雨的话，那我们去你家里躲雨好不好啊？”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接道：“如果雨一直不停，我们就在你那儿住下了！”

　　明峥笑了笑：“那我家估计睡不下了。”

　　一群人围着他笑。

　　有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给郑观语递了瓶水，客气道：“郑老师，喝水。”

　　他没接，说了句：“我来帮忙。”

　　他们哪里敢让郑观语上手，这可是导演也要好好看顾的人，大家连忙把他让到边上坐下，让他好好待着。

　　有个腕儿在边上多少有点不自在，他们后来也不怎么聊天了，收拾东西也利索很多，没一会儿就装车走了个干净。

　　明峥没走。他去洗了把脸，回来看见郑观语人还在，有些诧异地问：“郑老师…… 你还不回？”

　　郑观语问他：“那你怎么不回？”

　　明峥：“我家就在附近，每次拍完我直接回家就行，挺近的。”

　　郑观语点头：“哦。”

　　他讲完就闭嘴了。

　　这下倒是搞得明峥有点进退两难，不知道怎么把对话进行下去。

　　郑观语坐着个木墩子，闲闲散散地揉着自己的胳膊。

　　他这样子像是还有话要说，明峥不好先走，可等了半天面前这人就是不开口……

　　他等了好半天才道：“郑老师，你等谁吗？”

　　郑观语笑了笑：“不等人，等着下雨。”

　　明峥一愣。

　　郑观语指了指头上的蓝天白云：“不是你说的吗，待会儿要下雨。我不信，我要看看，你有没有骗人。”

　　3 第 3 章

　　他语气正经，表情正经，似乎真的只是好奇待会儿有没有雨。

　　明峥认真答道：“待会儿肯定有雨，这里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郑观语很好奇：“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明峥：“闻出来的。”

　　郑观语挑了挑眉。

　　明峥像是打算走了，问道：“郑老师，有人来接你吗？”

　　“待会儿助理来接。” 郑观语笑了笑，“不是说了吗，我要等着看下雨，看你是不是乱说的。”

　　明峥嘴巴张了张，思考片刻，打算离开的脚步收了回来，道：“那我陪你等助理吧。”

　　说完他坐到郑观语旁边的木墩子上，也没先开口，安安静静坐着。

　　郑观语先搭了句话：“今天看你拍，我很受教。”

　　这是真心话，也是郑观语今天的观感。明峥是那种会演戏的人，他会用眼睛演，用声音演，用肢体语言…… 更难得的是，他很松弛。

　　应该是接受过很系统的表演训练。

　　…… 而且明峥会武术，拍的又是他最喜欢但不擅长的类型，看了一场郑观语简直是深深沦陷了。

　　“郑老师，别开我玩笑，应该是我跟你学习。”

　　语气十分平淡自然，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要是换个没名气的小演员，这会儿估计都巴结上自己了。

　　郑观语感觉这人越看越顺眼。

　　“感觉你拍戏还没多久？”

　　“嗯，刚拍一年，经验也不多…… 感觉自己台词不够好。” 明峥谦虚道，“再多拍几年看看吧。”

　　“你多练练就好，都是靠积累的。” 郑观语笑着问，“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你对对戏。”

　　明峥惊讶地看向他。

　　“怎么？” 郑观语笑了笑，“我台词还可以，给你对对戏是够的吧。”

　　他这话说得算谦虚了。郑观语科班出身，十四岁就开始演戏，在片场摸爬滚打着长大的，拍片经验可能比一些导演还丰富，演技好，台词功底更不必说了。

　　他大概属于演员里的那种优等生，有天赋又肯努力，出道以来成绩一直很漂亮，运气还特别好，一路走来顺风顺水……

　　郑观语，帮他对戏……

　　明峥从自己的包里翻出剧本：“会不会太麻烦你。”

　　郑观语晃着腿接过剧本：“我很闲，不麻烦。”

　　他翻来剧本看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面上神态已经全然不同了。他调整了声音，开口念出第一句台词。

　　明峥对台词的时候十分认真专注。他的脸实在太养眼了，眉骨很高，五官轮廓又深，居然有种混血的感觉。对戏的时候郑观语悄悄看了个够本，心满意足。

　　把剧本还回去的时候郑观语想到了另一件事，犹豫了会儿，思考着要不要跟明峥提。

　　——他有点压男二号的戏。

　　今天在片场看了一下午，郑观语能很明显地感觉到男二号高昊气势一直被他压着，有一场高昊甚至没接住他的词。

　　要提点一下么？

　　转念一想，郑观语心说我又不是导演，管这事儿干嘛，徐导都没说什么。算了，别多管闲事。

　　他还走着神，明峥开口道：“跟你走戏很舒服。”

　　那不然呢。郑观语想着，别人接不住的戏我能接，你跟我走戏当然舒服了。

　　他没答明峥的话，反而问：“你是练过武么？身手很好啊。”

　　明峥说：“小时候练过几年而已。”

　　郑观语又道：“那你有合适的武术老师能推荐给我吗？之前教我那位老师年纪大了不再教徒弟，我想找个厉害的教我养养气。”

　　明峥皱了下眉。

　　他学的那些…… 哪里是郑观语能学得来的。而且郑观语也不适合拍打戏吧？学这些做什么。

　　“我的师父…… 你大概请不了。” 明峥道，“不太合适，你还是问问别人吧。”

　　郑观语失望道：“这样啊。”

　　接着他又笑了笑，“是我问得冒昧了，你就当我没提吧。”

　　明峥摇头：“没帮上忙，不好意思。”

　　聊了会儿，郑观语感觉明峥没那么不自在了，两人说话也有来有往的，气氛舒服很多。

　　半晌，明峥打量了郑观语一会儿，问：“你的手好些了吗？”

　　郑观语挑眉：“你知道我手有伤？”

　　“看到新闻了。”

　　“噢。” 郑观语举起右手给他看，“感觉不太好。有时候手指伸不直，也不能拿重的东西…… 每天助理都要帮我做复健，不然第二天会觉得手很僵。”

　　明峥皱了皱眉：“助理给你做复健？这个还是要专业人士来。”

　　郑观语笑了笑：“我助理就学这个的。”

　　明峥思考片刻，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空气静了静。

　　郑观语余光全注意着他，在思考什么话题安全些。他想多了解了解这个明峥。问些问题吗？会不会很唐突？

　　想问你爱吃什么、在哪儿上的学、学的哪种功夫、今年几岁…

　　都很想知道。

　　他还想着说什么好，明峥突然道：“郑老师，下雨了。”

　　郑观语一愣，扭头去看地面，又奇怪地看了看天空——

　　阳光依旧炽热，天空里一半乌云一半蓝天，雨点落下来，雨势由小渐大……

　　郑观语奇道：“太阳雨？”

　　明峥笑了笑：“嗯。没骗你吧？”

　　郑观语看了眼时间。确实，五点四十二，是六点之前。

　　还真邪门啊…… 比天气预报都准。

　　这回心服口服了。郑观语朝他抱了个拳：“佩服。我真以为你是随口说的，还好当时没跟你打赌。”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转移到剧组搭的小木屋外边，站在屋檐下避雨。

　　明峥笑着问：“你打算跟我赌什么？”

　　郑观语也笑：“我原本想着跟你赌…… 如果下了雨，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好角色。如果没下，那你要请我吃饭。”

　　明峥刚要说话，郑观语手机响了，是阿麦打来的。

　　接起来，阿麦在电话那边问：“观语哥，你没跟剧组一起回来吗？我看大家都回了。”

　　郑观语嗯了声，假模假样问：“你还不来接我吗？”

　　“？” 阿麦很奇怪，“你不是说要跟江川老师一起回，不让我来接吗？”

　　“嗯。” 郑观语继续自说自话，“我没有伞，这里下雨了，你什么时候来？我现在被困在这里了！”

　　阿麦沉默两秒：“观语哥，我确定带出去的包里面有遮阳伞，你找一找。先找个地方等我吧，我现在派车过去……”

　　“嗯嗯。” 郑观语笑着挂电话，“你慢慢来，不要着急。”

　　挂电话的时候郑观语在心里许愿这场雨下得久一点，阿麦来得晚一点，自己可以跟明峥在这里困得久一点。

　　明峥从包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往郑观语那边递了下，问：“吃吗？”

　　郑观语好奇地凑过去看：“什么东西？”

　　“橄榄。”

　　郑观语拈起一颗看了看：“橄榄不是椭圆的么？这怎么是圆溜溜的！”

　　“我们这边有这种圆的橄榄。”

　　郑观语犹豫着往嘴里放了一颗，轻轻咬开——苦，还很涩。

　　明峥看他脸皱了起来，笑着道：“你轻轻咬开再含着吃，会回甘的。”

　　郑观语皱着眉看向他：“…… 好苦啊。”

　　“慢慢吃，会吃出一点点甜味。” 明峥说，“这个对嗓子很好，可以多吃点。”

　　郑观语看他面不改色地嚼着，大受震撼：“你拿这个当零嘴吃啊？”

　　真的很苦。

　　“嗯。” 明峥点头，“来片场之前我就顺手摘一把，带在身上。”

　　摘一把。郑观语笑道：“你家还有橄榄树啊？”

　　明峥也跟着他笑：“我家没有，但山上什么都有。”

　　郑观语看着他，叹了口气：“有点羡慕你。”

　　明峥奇怪：“羡慕我什么？”

　　羡慕什么？

　　“羡慕你在空气好、树很多、天很蓝的地方生活，感觉你身上好像都有森林的味道。”

　　明峥失笑：“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郑观语看着面前的太阳雨，慢悠悠道：“我一直想着老了以后找个深山老林住，你已经完成了我后半生的愿望。”

　　明峥和他对视了两秒，随即才笑了笑。

　　“那改天有时间带你去山里玩吧，这里我比较熟。”

　　带我去玩儿？

　　头一遭听这种话，郑观语乐得不行：“真的啊？”

　　明峥点头：“真的。”

　　郑观语忍着笑：“好。”

　　雨很快就停了，来接郑观语的车也到了。

　　他恋恋不舍，很不乐意走，甚至想没脸没皮地问明峥能不能去你家蹭个饭。

　　然而阿麦已经在远处朝他招手，还大声呼喊道：“观语哥！！走吧！！”

　　郑观语：“……”

　　明峥提上自己的包，笑着跟他道别：“郑老师，那我先走了。”

　　郑观语点头，看着明峥的身影慢悠悠地走进密林中，消失不见。

　　住在山里面？住的是竹楼么，蚊子会不会很多？郑观语好奇得很，乱七八糟地猜测着。

　　身边的阿麦喊了他一声：“…… 观语哥，可以走了。”

　　郑观语没动，站着看自己手心里的东西，发呆。

　　阿麦凑过去看了看，奇怪地问：“什么啊？”

　　郑观语盯着那颗橄榄，严肃道：“定情信物。”

　　4 第 4 章

　　远在上海的杨姝正在等一通电话接通。她手里的笔一下下戳着本子，表情看上去十分焦躁。

　　“喂？” 那边道，“姝姝，怎么了？”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后她立刻质问：“郑观语！你是不是联系柳永昼导演了？”

　　郑观语被她的音量吓得一抖：“杨姝，小声点，吓我一跳。”

　　杨姝忍无可忍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的手好之前不能再接有打戏的片子，柳导的戏不让用替身，你现在的状况怎么进组？今天要不是碰到柳导我还……”

　　郑观语耐心等她说完才慢慢道：“我不接那个剧，你别紧张。”

　　杨姝无奈道：“我知道你喜欢武侠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现在这个情况真的不能……”

　　“杨姝。” 郑观语打断她，“我真的不演，你别着急。”

　　“那你干嘛联系柳导？” 杨姝道，“别跟我耍花枪，我知道你直接找了柳永昼，还瞒着我！！”

　　“你消消气…… 我是想给别人介绍角色。” 郑观语道，“我不演，真的！我就是给别人介绍！”

　　杨姝更奇怪了：“给谁介绍？”

　　郑观语沉默了几秒：“…… 你不认识。”

　　杨姝警惕起来：“观语？”

　　电话那边的郑观语长叹一口气：“给一个很有天赋的小演员，我觉得他很适合柳导这部片子。”

　　杨姝问：“我认识么，什么来头？”

　　郑观语笑着道：“小演员。”

　　杨姝静了静，语气满含探究地问：“柳永昼的电影，你为什么要给一个小演员介绍？”

　　郑观语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知道自己这反常的举动瞒不过杨姝。

　　杨姝步步紧逼：“你到底要给谁介绍？”

　　…… 算了，反正他也没打算掩饰什么。

　　“好好好，实话实说。” 郑观语索性开始暴言，“我要拿演这部戏的机会送人，去潜规则别人，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杨姝嘴角抽了抽：“…… 你是不是被云南的太阳给晒傻了？好好说话！”

　　“我有在好好说话啊。” 郑观语道，“我说，我要潜规则别人，能听明白吗？”

　　杨姝反应了几秒，随即才严肃道：“请你展开说说。”

　　郑观语笑了笑：“没什么，就遇到一个小演员，看上眼了，想着给他介绍点资源……”

　　杨姝震惊道：“男的女的？哪儿的人？哪家公司的？你是不是让人给骗了？？”

　　郑观语无奈道：“男的！比我小两岁！小演员！没什么背景！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没有被骗！！”

　　杨姝听他语气认真，这才感觉到郑观语没开玩笑。

　　她失了会儿神。

　　杨姝从前完全没有操心过郑观语的感情生活。虽然知道他喜欢男的，可郑观语非常洁身自好，向往的是找到个合眼缘的灵魂伴侣…… 说白了就是眼光太高，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他都瞧不上。拍戏这么多年他从不乱来，生活的重心全在事业上，在圈子里也是独一份的奇葩了。

　　演艺圈那么复杂的地方，他愣是当了那么多年和尚，挺不容易，杨姝一直还以为他爱无能呢。

　　…… 二十七了没谈过恋爱也确实很丢人，谈吧。

　　杨姝想了想，问：“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郑观语小声道，“我要悄悄地潜规则他，不让你知道。”

　　“……” 杨姝持续震惊着，“你来真的吗？”

　　郑观语笑了笑：“你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我不够格去潜规则别人吗？”

　　杨姝想了想，确实，郑观语有底气说这种话。

　　他积累下来的资源好得不像话，这么多年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人又敬业勤奋，整个圈子都有他的人脉…… 潜个小演员而已，的确不算什么大事儿。

　　杨姝想通后才道：“你够格。但如果你真要潜人家…… 注意一下怎么说吧，别业务不熟练惹上一身臊啊，记住不要留下什么把柄，尤其是短信之类的……”

　　郑观语失笑：“怎么可能真的去潜规则！我就是…… 想给他介绍点资源而已。反正你别管了，我有分寸。”

　　那边的杨姝已经没什么顾虑了，郑观语的为人处世她非常放心。

　　“只要你不接武侠片就一切好说，爱喜欢谁喜欢谁…… 但别太招摇啊！”

　　郑观语这才笑了笑：“嗯。”

　　“办完事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郑观语走回片场。

　　他的戏份上周就拍完了，还是徐杉紧着他拍的，就怕耽误郑观语的时间，想着赶紧拍完放人家走吧，别把人留在又闷又热的瑞丽受罪。

　　结果这郑观语一直不走，不走就算了，他还成天往片场跑，比那些主演还准时准点……

　　好在他还记得注意影响，怕给明峥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每次也就是去片场蹲着无所事事，时不时给导演提点意见，跟认识的人插科打诨……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才会去找明峥聊聊天。说的内容也不痛不痒的，没怎么越界，主要活动是送上门给明峥当老师练台词，帮他对戏。

　　光阴似箭啊。时至今日，他已经在这个剧组赖了半个月了。

　　阿麦十分不适应这里的天气，每天都旁敲侧击地问郑观语什么时候走。

　　是啊，还有什么理由能留下呢？

　　愁。

　　郑观语惆怅地看着那边的明峥。他的戏份应该是拍完了，正杵在那边跟道具老师说话。

　　站在后边看了一会儿，郑观语拿着一瓶水走过去。走到近处一看才发现，明峥手上居然缠着一条蛇……

　　他吓得后退两步，明峥听到了脚步声，转头过来，看见是郑观语才笑着道：“郑老师。”

　　“……” 郑观语指了指他手上那只金黄色的东西，“你怎么还玩起蛇来了？”

　　是剧组为了拍一个片段去租来的表演蛇，黄金蟒。据说无毒也不会咬人，但蛇这种东西…… 大多人都怕，当时拍的时候江川脸都吓白了。

　　明峥边上的道具老师先答了句：“郑老师，明峥是咱们剧组唯一一个不怕蛇的！真稀奇了，你快来看看！”

　　驯蛇师跟明峥有说有笑地聊着，看上去很有共同语言。

　　明峥举起那条蛇对郑观语晃了晃，道：“郑老师，你来摸摸它，它好乖。”

　　“……”

　　还摸，看见都起鸡皮疙瘩了。郑观语抗拒地摇摇头：“你放回去…… 放回去我们再说话。”

　　明峥只能把蛇还给那个训蛇人，有些不舍地看那条蛇被关进箱子里。

　　郑观语看那蛇被关好了才敢走过去，把水递给他，问道：“你不怕蛇？”

　　“不怕啊，动物我都不怎么怕。” 明峥接过水，“我小时候经常跟…… 跟家里人去山里抓蛇，如果要怕，也应该是蛇怕我。”

　　郑观语沉默半晌：“好吧。”

　　明峥喝了两口水，突然问他：“明天剧组要去畹町，郑老师，你会去吗？”

　　现在这地方是瑞丽的弄岛，这边的戏已经拍完了，剧组要去往另一个叫畹町的口岸取景。

　　提起这事儿郑观语就郁闷。他不想走，可是又没有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赖在这里。

　　郑观语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想我去吗？”

　　明峥一愣，有些犹豫地道：“想倒是想…… 但你应该很忙吧？”

　　忙倒是不忙，但再不走估计整个剧组都要受不了他了……

　　“对啊，忙，是该走了。” 他叹了口气，“你还说带我去山上玩，这还没去我就要走了。”

　　明峥想了想，随即才试探着邀请道：“那…… 今天怎么样？你有时间吗，我可以带你去玩儿。”

　　带你去玩儿。

　　郑观语每次听到这几个字都很想笑：“玩什么啊？”

　　明峥想了想：“可以带你去山上捡蘑菇…… 你想去吗？”

　　郑观语再次受到震撼：“…… 捡蘑菇？？”

　　“嗯。” 明峥认真点头，开始安排道，“我们一路捡蘑菇回去，往我家的方向走，然后你顺便在我那儿吃个饭，我再送你回来。怎么样？”

　　郑观语一边想着一边点头：“好，可以。”

　　他们三言两语就商量好了行程，郑观语走回房车告诉阿麦跟大部队回去吧，他要出去玩。

　　阿麦奇怪：“要去哪里，我能跟着吗？”

　　郑观语认真道：“和明峥去山上捡蘑菇，不要你跟。”

　　…… 捡蘑菇？

　　捡蘑菇为什么要一脸春心荡漾？

　　野蘑菇很多都有毒！

　　阿麦内心默默吐槽了起来。

　　这段时间郑观语对明铮的着迷程度令阿麦叹为观止，甚至怀疑郑观语真的中了什么毒。

　　阿麦小声问：“晚上还回来吗？”

　　郑观语想了想，点头又摇头：“还不知道。”

　　阿麦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又鬼鬼祟祟地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递过去：“…… 观语哥，你把这些拿上。”

　　郑观语打开小黑袋子一看——油和套。

　　他吓得连忙甩回阿麦身上：“给我这个干什么？”

　　阿麦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我应该帮你准备的吗？你又没什么经验。”

　　郑观语老脸一红：“不要，不要，我们是很纯洁的关系，你侮辱了我的真诚！”

　　说完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明峥走了。

　　江川拍完戏跑过来找郑观语找不到，问阿麦人呢，阿麦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最后才憋出一句：“被人拐跑了！”

　　5 第 5 章

　　作者有话说：不建议模仿爬树掏蜂蜜采摘野生菌等危险行为 他们谈恋爱要在很久以后了，这只是楔子。

　　郑观语老家在苏州，初中随家里人去了上海。

　　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自他有记忆起，他们就一直待在高校实验室里搞研究，忙得根本没什么时间照看他，小时候郑观语都是姥姥带大的。

　　他能去拍电影完全是个巧合。某天他和以往一样去上学，在街口买早餐的时候肩膀被拍了拍，一个男人打量他很久，问他，你想不想拍电影。

　　那个男人叫李志元，一位艺术片导演，是他发现了郑观语。

　　那一年他只有 14 岁，直接就出演了《朝夕》的男一号，那部片子让李志元拿了一个金熊。

　　开了个头就收不住了。他天生就有戏感，脸又那么适合大荧幕，注定是要走这条路的。

　　他很早就察觉了自己的性取向，二十岁的时候选择跟父母出柜。当时闹得非常难看，被打得在家里养了一个月的伤。后来父母知道他也改不回来了，没办法才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爸妈只提了一点要求，不希望找圈内人。

　　父母观念传统，总觉得他做演员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一开始就不太支持他拍戏，对娱乐圈很有偏见。他们知道他的性取向后更敏感了，三令五申不让他在圈里找男朋友，也不准他沾染那些不好的习气。

　　所以也不怪他这么多年一直不谈恋爱，这又是拍戏又是跟家里博弈…… 根本没什么心思去乱搞。他不乱搞，但贴上来找他的人是真不少，男男女女都有，可是看来看去…… 都差点意思。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如果告诉爸妈自己喜欢一个小演员会怎么样，郑观语没注意脚下，踩到一个坑差点摔倒，边上的明峥赶紧拉了他一把。

　　郑观语站稳后连忙放开他的手：“…… 不好意思。”

　　明峥摇摇头：“没关系，你走慢一点。”

　　打量了一会儿面前的森林，郑观语突然道：“这算原始森林吗？”

　　“算。” 明峥道，“怎么了？”

　　“感觉和我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郑观语想了想，“很原始吧。我还挺喜欢这种地方，我第一部戏就是在森林里面拍的…… 当时我们在山上住了快有小半年。”

　　明峥：“《朝夕》，对吗。”

　　郑观语扭头看他：“你看过？”

　　“看过。” 明峥说，“拍得很好。”

　　郑观语失笑：“每次别人说看过那部片子我都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好小，也不太懂拍电影是怎么回事儿，感觉有意思就跟着李志元跑去拍了…… 整个人都是懵懵懂懂的，现在看以前的自己，总感觉很傻。”

　　“可那部片子要的不就是懵懵懂懂的感觉？你那时候的状态很合适。一辈子也就那么一次了，是很难得的回忆。”

　　郑观语想了想，问：“你当演员是因为…… 喜欢电影吗？”

　　明峥摇头：“一开始是因为我妈妈，她喜欢电影，我后来了解多了才慢慢喜欢。其实我家里不想让我当演员，他们不希望我跑太远，因为家里也需要我帮忙…… 但我又很想试试看自己行不行，所以还是出来拍戏了。”

　　这跟自己也太像了吧！郑观语瞬间对他共情了，点头道：“我懂。”

　　“我和郑老师比不了的。” 明峥道，“你那么年轻就拿了那么多奖了，我们都很羡慕你的。”

　　郑观语这种演员十分罕见，说他是天才演员也不为过。他不管演什么都能给人留下记忆点，拍文艺片他能拿奖，拍爆米花片能带动票房……

　　他是很有价值的一个演员，各种角度而言，都是。

　　“我就运气好吧。” 郑观语谦虚了句，又含糊道，“不然也不能碰上你，交到你这个朋友啊。”

　　明峥挑了挑眉，在心里感叹这个人真的挺会说话。

　　他刚说完话，明峥看到了什么，弯下腰，手抚过树脚下的一片枯叶——郑观语看到枯叶下藏着一小簇菌类。

　　还真采蘑菇吗……

　　明峥指着那小堆野菌道：“郑老师，你来摘吧。”

　　郑观语笑着问：“能吃吗？不会中毒吧！”

　　"有没有毒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明峥认真地看着他，“没关系，你就当摘着玩儿吧，不敢吃的话我来吃。”

　　这眼神…… 就是真喂我毒药我都吃。郑观语笑着弯下腰把野菌采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明峥的外套里。

　　大概是因为动作有些笨拙，郑观语隐隐感觉明峥在笑自己。

　　他有些不满道：“你好像在笑我？”

　　明峥摇头：“哪里！没有。”

　　一路不咸不淡地讲着话，不知不觉地已经走进了山林腹地。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湿润，隐隐似乎还看得到雾气。明峥对周身的环境十分熟悉，一直带着郑观语走平坦的小路。

　　走着走着，明峥突然在一棵树下停下了脚步。他仰头看了看，问身边的郑观语道：“你喜欢吃甜的吗？”

　　郑观语愣了下才道：“还行。”

　　明峥又问：“你会抽烟，身上有火机吗？”

　　郑观语摸了摸口袋，掏出兜里的火机递给他：“你要干什么，烧山吗？”

　　明峥摇摇头，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道：“你站着等我一下。”

　　说罢他转身就攀上了那棵树。

　　一开始郑观语完全没反应过来，明峥动作太快了，几下就就攀到那颗树的中段，捏着枝丫轻轻一跃，跳到了一根枝干上。

　　郑观语愣愣地看他在那根树枝上行走，心一下子吊起来。

　　“…… 明峥！你下来——太危险了！！”

　　明峥慢悠悠走着，笑着对他道：“你在《朝夕》里不是也这样爬过树吗？还在树上睡觉。”

　　郑观语无奈道：“那是演的！！我根本不会爬树！！”

　　明峥：“我不需要演，你在下面等着吧。”

　　郑观语屏息凝神看着他动作，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明峥慢慢靠近一簇树冠，随意摘了两根树枝点燃…… 这是干什么啊！

　　郑观语目瞪口呆，仰着头不知所措，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

　　几分钟后明峥拿着东西从树上跃了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距离拉进的那一刻郑观语心脏狂跳，看着明峥把手里的东西举到自己跟前，笑着道：“看。”

　　——蜂蜜。

　　郑观语自诩是个文明人，头一遭见人在自己跟前爬树取蜂蜜，即使明峥爬树的样子十分轻盈娴熟，但他还是看得心有余悸。

　　“你……” 郑观语皱着眉，“很危险，为什么要爬树？摔下来怎么办，被蜜蜂蜇了怎么办？”

　　明峥瞥了他一眼——莫名的，郑观语感觉他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一棵树而已。” 他道，“这才多高，十多米的我都爬过。”

　　郑观语沉默了会儿，纠结道：“万一有事呢？你还是跳下来的，这里不是片场有保护措施，你……”

　　明峥似乎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把火机还给他，又把手里的蜂块往郑观语那儿递了递：“感觉你吃不了太多，我只拿了一块。来，吃吧。”

　　明峥徒手捏着那块蜂蜜，粘稠的汁液顺着他的手往下落。

　　蜂蜜。

　　热量爆炸的东西。

　　这一口下去……

　　郑观语纠结了会儿：“要…… 用手吃吗？”

　　“那不然呢？” 明峥道，“怕脏？我取蜂块之前用湿巾擦过手，没事儿，不脏。”

　　“…… 你在树上还有空拿湿巾擦手？”

　　明铮疑惑地反问他：“不行？”

　　“……”

　　郑观语看了看明峥的手，又看了看那块不停往下滴的蜂蜜块，正在犹豫是用手拿还是直接凑过去咬一口，直接咬似乎太轻浮了，可他的手刚刚捡过蘑菇有点脏直接吃是不是不太讲究……

　　举着手等了半天的明峥问：“我喂你？”

　　郑观语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可以吗？”

　　他只是顺着话说下去，但明峥却没想那么多，直接把手送过来，拈下一块蜂蜜塞进他嘴里。

　　感觉到明峥的指腹碰到了自己的上唇，郑观语脑子一炸，还没来得及反应…… 明峥已经把手收了回去，问：“好吃吗？”

　　四目相对，郑观语先避开了他的目光。

　　“…… 好吃。”

　　吃完那块蜂蜜，明峥带着他继续往密林里走，大概半小时他们才走到目的地。这一路算是收获颇丰，明峥的外套里已经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野生菌，还有顺手采的一把橄榄。

　　郑观语撑着腿喘气，抬起头看，面前是一座建在溪边的竹楼。有个穿着裙子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池边洗菜，看见他们回来，抬高声音对明峥说了几句话，大概是他们的民族语，郑观语听不懂。

　　明峥把外套和里面的野生菌直接递给岩丽，蹲下开始洗手。郑观语也走过去洗了洗，溪水凉丝丝的，看上去非常干净。

　　明峥洗完手才指着身边女人对郑观语介绍道：“郑老师，这是我阿姨，岩丽。”

　　郑观语跟她笑了笑。那女人看到他神色也只是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走进竹楼里一看，大多是竹制和藤编的家具，空间很宽敞，似乎是改良过的傣家竹楼，内里装修得十分精致。郑观语参观了会儿，感觉这竹楼特别凉快，屋内有淡淡的香气，问明峥是什么味道，他说是艾叶，可以驱蚊的。

　　郑观语好奇：“你爸妈不住这里吗？”

　　明峥摇头：“我妈妈去世了，我爸…… 不跟我们住，我别的家人都住畹町。”

　　去世了？

　　畹町？

　　郑观语很好奇，但感觉明峥不想多聊，识趣地不再多问。

　　叫岩丽的阿姨做饭很快，没一会儿就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来。

　　菜都很好吃，尤其是那盘野生菌，毕竟是难得的山珍，有种说不出的鲜味。这顿饭吃得郑观语很高兴，很满足。

　　平时也没什么机会爬山远足，感觉体力消耗有点大，郑观语一不留神多吃了一碗饭。明峥注意到了他的好胃口，吃了会儿就看着他笑起来。

　　郑观语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明峥摆摆手：“因为在片场的时候…… 你吃饭吃得好少，我还以为你不怎么爱吃米饭。”

　　那是因为一日三餐阿麦都盯着，郑观语已经很久没有放开吃过饭了。

　　郑观语笑着道：“片场的饭不好吃，你这里的饭好吃。你请我来家里吃饭，难道还不让我吃饱？”

　　明峥摇头：“你多吃点，不够我让岩丽再做。早就该请你来的，就是…… 我有时候不太方便，太不好意思了，你要走了才请你吃饭。”

　　一提要走了郑观语就惆怅，他叹了口气：“…… 没事儿。”

　　明峥又道：“谢谢郑老师这段时间一直指点我怎么拍戏，我很感激，也很喜欢你这个朋友。以后你来这边一定要找我，我带你去玩。”

　　郑观语被他的语气戳到笑点：“怎么这么爱说带我去玩啊。”

　　明峥笑着道：“因为把你当好朋友。”

　　好朋友…… 谁要跟你做好朋友。

　　郑观语放下碗，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面前的明峥有些惋惜地道：“如果你们跟我们去畹町就好了…… 那里更好玩。”

　　郑观语疑惑：“畹町你也很熟吗？”

　　明峥点头：“我妈妈就是畹町人，我在那里出生。严格意义上讲，我算畹町人，住这边只是因为在这里拍戏，弄岛这里以前有事会来，所以也有房子。”

　　郑观语感觉他那口吻跟个小少爷似的。

　　“为什么不住城里面？”

　　“我小时候就在山里长大。” 明峥道，“其实不太喜欢住楼房，感觉好闷。”

　　郑观语刚想什么，手机有电话打进来，他直接把来电挂了，没过一会儿又有消息铃声，只好点开看了看。阿麦问他要不要回来，要不要去接他。郑观语回复完后，突然想起自己居然还没有明峥的联系方式。

　　以往都是别人要他的电话微信，没想到他也有跟人要电话的一天。

　　郑观语把手机递过去，说：“给我留个你的电话。”

　　明峥本来已经把手机接过来了，结果两秒后又还了回来，还递了另一个过来：“郑老师，你拿我的手机打过来吧，我不记得自己的号码。”

　　“…… 你不记得自己的号码？？”

　　“嗯。” 明峥点头，“因为以前经常换号码，我也不太喜欢玩手机，不太记得这些。”

　　“……”

　　郑观语无语了片刻才接过那支很新的手机。

　　看上去几乎没有使用痕迹。他轻轻滑了下，屏幕直接亮了…… 这手机连密码都没有。

　　这样子怎么混娱乐圈？愁人。

　　郑观语心事重重地存好明峥的号码。

　　吃完饭，该走了。

　　走出竹楼的时候，郑观语调整了下自己的语气，问：“你有意向拍武侠片吗？我知道一个角色很适合你。”

　　明峥有些奇怪：“什么片子？”

　　“柳永昼导演的片子。” 郑观语道，“你应该听过吧？香港几个拍武侠的名导里，他是最卖座的。他明年有一部新戏要拍，剧本很不错…… 你如果有意向，我可以带你去试戏。我看过剧本，你很贴男二号。”

　　明峥显然是听过导演名字的，他诧异地提高声音：“柳永昼？”

　　郑观语淡定地嗯了声：“你想拍吗？我去沟通的话，你有八成把握能拿这个角色。”

　　明峥震惊得睁大眼。

　　郑观语慎重道：“我想捧你。”

　　发现郑观语的语气不太对，明峥微微退后了一步，皱着眉问：“捧我？”

　　郑观语点头：“嗯。”

　　明峥愣了大半天，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

　　“为什么……” 郑观语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对你有所图吧。”

　　风过林梢，周身的森林静默着。明峥看着郑观语的眼神，隐隐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这段时间郑观语和他的相处都十分克制有礼，明峥真的没想到那一层去。

　　“郑老师，你……” 他有些手足无措，“我把你当好朋友。”

　　“我不想跟你当好朋友。” 郑观语叹了口气，“我有些喜欢你，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6 第 6 章

　　作者有话说：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了，如果觉得写得烂，也不要太责怪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作者…

　　阿麦此刻正在酒店外面的那家便利店买驱蚊水。

　　付完钱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郑观语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谁知道。如果明天郑观语一个冲动跟着剧组去了畹町，他们可能还要在这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

　　按照正常计划，郑观语是该走了。下个月有电影节，他们这时候本应在上海和剧组一起等着出发去威尼斯。

　　不过郑观语不走，谁也不敢催他。阿麦算了算时间，感觉应该还是来得及的，郑观语也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知道轻重。

　　可是…… 瑞丽好热啊，他真的不喜欢这么热的城市，每一天都又热又闷，出门随便走两步就满头大汗，好想赶紧离开……

　　阿麦拿着驱蚊水走到酒店门口，眯起眼睛一看，发现酒店门口有个人正插着兜在吸烟区抽烟。

　　他确认了下才小跑着走过去，走到那人身边喊了声：“观语哥？！”

　　郑观语扭头看了他一眼：“刚准备打电话给你拿房卡…… 去哪儿了？”

　　“去买驱蚊水。” 阿麦答完，又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郑观语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欢迎我回来吗？”

　　“不是。” 阿麦看了看他的表情，“我以为你今晚跟……”

　　郑观语笑着瞥他一眼：“以为我十分急色，今晚就把人家给上了？”

　　阿麦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不仅什么都没做，我还被发了一张好人卡，被拒绝了。” 郑观语笑着道，“你待会儿买明天的机票，我们回去吧。”

　　阿麦震惊得愣在原地：“啊？”

　　郑观语看上去挺正常。他又抽出一支烟点上。光看表情，你或许会觉得他心情还挺好的，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意料之中。” 郑观语道，“我知道他会拒绝我，但还是想直说。”

　　阿麦还是有些惊讶。

　　在他想象中，郑观语喜欢一个人应该会十分谨慎，心动、靠近、挑明心意的过程都会很缓慢，可这次怎么会……

　　“哥。” 阿麦问，“你怎么跟他说的啊？”

　　郑观语：“我说我想捧他，并且有点喜欢他啊，直截了当的说法。这种事情说清楚最好，我不喜欢含含糊糊的。”

　　这追人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阿麦无奈道：“观语哥，这样追人，很容易被误会的，说不定人家以为你很花心……”

　　郑观语笑了笑：“可能吧。但你想过没有，我如果追求一个小演员，似乎不管怎么说其实都有那种意思。我不如开始就委婉地把那方面的意思说了，他如果真的想红，因为我的身份愿意跟我有一个开始……”

　　顿了下：“算了，说这些也没意思，你就当我是冲动吧。我可能是有预感他是直的对我没感觉…… 才说的，让我死心也好。”

　　阿麦睁大眼：“可你以前从没有……”

　　郑观语摸着下巴笑了笑：“是啊，以前没有，看见他就收不住了，这样真不好。”

　　阿麦有些同情地看了郑观语一眼，叹了口气，不解道：“观语哥，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可爱一点的小男生，我觉得那个明峥有点…… 你别喜欢这种类型了，找个乖一点的吧！”

　　郑观语瞥他一眼，疑惑道：“他很可爱啊，你没觉得吗？”

　　阿麦回忆了下自己对明峥的印象——在片场他看到的明峥永远在拍打戏，手上每次都拿着凶器…… 看上去哪里可爱了？

　　“没觉得哪里可爱。” 阿麦小声答，“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凶…… 而且还比你高！”

　　郑观语失笑：“你大概不太理解我的审美。”

　　沉默了会儿。

　　阿麦敬佩道：“观语哥，你一点都不像是被拒绝的样子，我以前告白被拒绝可是喝了一晚上的酒……”

　　“我又不难过，为什么要喝酒。” 郑观语道，“我反而很抱歉，他解释的时候我看得都有点心疼了。”

　　阿麦沉默了会儿。

　　他有点怀疑是自己不正常还是郑观语不正常，怎么会有人被拒绝了还替对方觉得抱歉的？

　　“其实能感觉到他对我没什么意思，早点说了我心里痛快。” 郑观语叹了口气，“他不喜欢同性，我能感觉到。”

　　阿麦和他感情一直很好，闻言有些难过地道：“观语哥，你别难过啊，你人真的特别好，以后……”

　　郑观语无所谓地笑笑：“好了，你别拉着脸！这件事在我心里非常圆满，我没有遗憾，一点都不难过。”

　　阿麦看他抽烟的侧脸，重重叹了口气。

　　郑观语抽完那只烟，笑着拍拍阿麦的肩膀，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杨姝，我们都忘了吧。”

　　第二天郑观语就飞回了上海。他从瑞丽带走的只有两样东西，一粒慢慢变皱的橄榄，还有一个大概不会打通的电话号码。

　　-

　　岩丽下楼喝水的时候听到屋里有动静。她迷迷糊糊地走到堂屋，看见明峥翻出了投影仪，正一个人坐在客厅放电影看。

　　岩丽轻轻走近了两步。

　　“怎么还不睡？” 她轻声提醒，“明天还要回畹町，该早点休息。”

　　明峥扭头，朝她招招手：“来陪我看电影。”

　　她走到明峥两步以外就停下了，跪坐好才问：“是什么电影？”

　　“叫《朝夕》。” 明峥道，“今天请到家里吃饭那位主演的电影。”

　　岩丽看了看他：“你们算是朋友了吗？”

　　明峥点头又摇头：“我以为是，但对方似乎不想跟我做朋友。”

　　岩丽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可惜。

　　明峥因为成长经历比较复杂，身边同龄人很少，从小一直过得很孤单，家里同意他来拍戏，其实也是想哄他高兴。

　　“没关系，反正演艺圈也比较复杂，对别人小心一点比较好。” 岩丽道，“拍戏就拍着玩一玩嘛，也不可能拍一辈子，家里也要你帮忙，你想啊，你小姨现在多辛苦，以后……”

　　明峥显然很不想聊这个话题，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不讲那个行吗？”

　　岩丽不敢说话了。

　　她坐在明峥两步外，有些无聊地盯着投屏看。

　　她没什么艺术细胞，欣赏不来明峥爱看的那些电影，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电影里的那个郑观语还是少年人的长相，表情青涩而懵懂，画面里的他赤脚走在森林里。

　　这是李志元拍过风格最阴郁的一部片子，全片色调都有些灰蒙蒙的，压抑又沉重。

　　片子里最醒目的存在就是郑观语，他穿着一件很旧的衬衫，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看上去很单薄。

　　“他妈妈死了。” 明峥指着屏幕道，“他现在是打算在森林里找出一束花，去送给他妈妈。送完那束花，他会回家，去他家的院子里拿起一把斧头，砍掉那个家暴他妈妈的男人的脑袋。”

　　岩丽对剧情有些震惊，但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明峥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 是我爸带我在家里的地下放映室看的，这也是我看过的第一部胶片。”

　　岩丽静静听着。

　　岩丽也没听懂明峥到底想说什么，但岩丽敏感地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她不敢多接话，只能静静听着。

　　“因为我妈，我一直想拍电影，你们都知道。小时候小姨也不怎么让我外出，我没事做，每天就看电影，想着要当电影明星，所以对这些演戏好的人很崇拜。”

　　明峥讲完后叹了口气，指着电影里的那个人道：“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岩丽继续点头。

　　画面里那个白衣少年低头，摘下一束白色花束。他走到了一座坟前，轻轻地把花放在坟头。镜头推进，给到一个特写，他的脸上缓缓掉下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很美。

　　“他演技很好，很轻易就能让人动容。” 明峥表情很茫然，“他今天跟我说他喜欢我，看上去很真诚，你说，会不会是演出来的？”

　　岩丽震惊道：“喜欢你？”

　　明峥点头，说：“嗯。”

　　很可怕，自己倾慕过的演员是个基佬，接近自己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似乎是想潜规则他。

　　明峥只觉得这世界肯定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说，他遇到了假的郑观语。

　　滤镜碎了一地。

　　岩丽没忍住道：“小峥，你……”

　　“应该不会见面了。” 明峥叹了口气，“岩丽，我居然觉得很难过。”

　　7 第 7 章

　　回去以后，郑观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忙碌。

　　他是有意让自己这么忙碌的。原本说好的休息一年，他愣是一点没闲着，去电影节、拍广告、上综艺、去给朋友的电影做监制…… 精力旺盛得有点反常。

　　他看上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一副十分热爱生活的样子。不过阿麦知道，他是怕那种闲的状态，以前郑观语不太喜欢上综艺节目，这一次居然愿意去做飞行嘉宾，跟一群小明星在一座小岛上玩荒野求生……

　　以阿麦对他的了解，郑观语虽然看上去屁事儿没有，但心里肯定是难过的，不然他不会接那那么多平时不会接的工作。

　　而且阿麦觉得，郑观语还有点贼心不死。

　　人家都把他拒绝了，他还是热心地打电话给柳永昼导演，帮明峥介绍角色。

　　他是上赶着做人情，可那边压根不领情。

　　导演亲自打电话去联系明峥，一开始电话都打不通，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了，明峥给的回答就两句：

　　这片子不适合我。

　　不用了，谢谢。

　　当时柳导打电话来告诉郑观语这些的时候开的是扩音，他人在房间里换衣服，试品牌方送来的秋冬高定，郑观语要挑一套穿着走下周的红毯。

　　阿麦举着手机，听完柳导复述的那两句话差点惊掉下巴…… 拒绝柳永昼的新人，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话音刚落，郑观语已经拉开更衣室的门，接过手机道：“他不想拍就算了吧。柳导，改天请你吃饭，实在抱歉。”

　　讲完电话，郑观语翻出手机里某个联系人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本以为介绍一次就算了，可还没消停多久，郑观语又开始计划给明峥介绍角色。

　　也是不错的角色和导演，一个悬疑犯罪片。那导演喜欢用新人，明峥条件不错，他去聊的话…… 应该没什么问题。

　　郑观语某天在饭局上听到那个剧后就上心了，回去抽空找那个导演吃了个饭，讲了讲明峥的情况。

　　导演觉得听上去还不错，打电话让明峥来试戏，结果人家又拒绝了，说没有档期。

　　这一次郑观语很小心，跟导演说了别提跟自己有关系，没暴露是自己牵线的，怎么还是不接？

　　郑观语很迷惑。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明峥到底想拍什么？

　　阿麦对他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行为也非常迷惑不解，那天实在忍不住了才问了一句：“为什么还帮他啊？人家都不领情。”

　　郑观语当时给他的回答是：“只是觉得很可惜，想让他有机会多拍点戏。”

　　当什么演员啊，去当菩萨吧，阿麦没好气地想着。

　　转眼一年过去，那部郑观语客串的《过境》宣传之后终于上映了。

　　片方有邀请过郑观语去做宣传，但为了避免遇到明峥让他尴尬，郑观语直接拒绝了，说自己有事不能去。

　　倒也没说谎，郑观语确实有点事儿，他敬爱的母亲张婉女士五十大寿，必须回去看望一趟。

　　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家里非常热闹，来祝寿的人还不少，除了几个亲戚，大多是他爸妈的学生。在餐厅坐了会儿，郑观语发现自己自己十分多余。

　　席间他们聊的那些专业相关的东西郑观语一个字都听不懂，无聊地都开始拿螃蟹腿摆爱心了。

　　无聊就算了，还要被他爸妈的学生一直看，跟他们拍合照给签名……

　　把人都送走以后郑观语很自觉地去帮家里阿姨收拾碗筷。他爸妈去送客人，出去的时候二老都还笑眯眯的，一回来就冲着郑观语那儿说了句：“你给我过来。”

　　郑观语立刻乖乖放下盘子，奇怪地跟着爸妈去了客厅。

　　他在家里地位一直很是低下，爸妈都不喜欢他做演员，见面没冷嘲热讽已经很不错了。

　　才坐下，张婉女士对他冷淡道：“郑观语，你本事大了啊。”

　　“……” 郑观语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了！回来给您过生日也不行吗？”

　　他最近也没上什么八卦新闻吧？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吧？

　　“你回来给我过生日，我很高兴。” 张婉沉声道，“但是！我们有没有教育过你，进了娱乐圈也不要沾染上那些骄奢淫逸的坏习性？你给我买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炫耀自己有钱吗？？”

　　说完，她指了指桌子上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满脸都是不高兴。

　　郑观语疑惑万分，他的礼物还没拿出来啊，这是怎么回事儿？

　　等凑过去打开一看——是一个翠得吓人的翡翠镯子。郑观语不怎么懂玉，奇怪地拿起来看了看，道：“这镯子怎么了吗？”

　　张婉以为他在装傻，气得站起来道：“我朋友说了，这东西都能算古董了！你买这东西给我干什么？等着你妈戴出去被人家抢吗？！”

　　郑观语：“…… 我没买过！真不是我买的！”

　　他为了自证清白，赶紧把自己买的礼物拿出来给张婉看，是他托朋友定制的一套毛笔，因为他发现张婉女士的朋友圈晒了很多最近在练毛笔字的图，送礼物是要投其所好吧！另外还有一条蓝宝石项链，毕竟是五十大寿，还是该买点珠宝。

　　但是这些东西比起那个镯子确实十分寒酸……

　　郑观语和爸妈解释了半天不是自己送的，他们横竖就是不信，说亲朋好友里没人有财力送那种翡翠。

　　郑观语问他们是谁送来的，他们又说是快递，发件人就写的郑观语的名字……

　　这下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那一晚郑观语被他爸妈教育了半天，中心思想是让他本本分分做人老老实实拍戏，别有点钱就得瑟…… 临走时一定要他把那个镯子带走，不想留那么贵的东西在家里。

　　郑观语后来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身边的人，但问着问着自己也深感无趣，索性放弃了，这镯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怎么查都查不到来处，他只能把镯子好好收在家里，权当帮别人保管了。

　　-

　　《过境》的票房不温不火，跟郑观语预想的一样，小赚了那么点，总体而言无功无过。

　　这部剧唯一出圈的，是明峥演的那个 “鹰”。

　　郑观语演了那么多年戏，太了解什么人能红了，有些人就算只是配角也能出彩，更何况明峥那个长相和气场…… 他和主演站在一起都能抢戏，难道观众看不出来么？

　　有很长一段时间 “鹰” 在《过境》里的镜头都在网上广为流传。郑观语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团队运作，但明铮这个名字确实是小火了那么一把。

　　后来剧组组织了一次庆功宴。郑观语思考了很久，还是去了。

　　是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小期待去的。想着亲自见明峥一面，跟他说一句恭喜，再问问为什么不去试试自己介绍的那些角色。

　　可是去了才知道，明峥没在。他在配合电影宣传后就没再露过面，据说是因为家里有什么事情，没空来。

　　新人就该跟着剧组跑完全程趁热打铁多露露脸认识些圈内人，待在家里干什么！他老家那边有什么不得了的机会等着么？怎么这么轴！

　　郑观语怎么想都觉得这个明峥太离谱了，十分恨铁不成钢。

　　心烦得要死，郑观语那一晚来者不拒，谁敬酒都喝，成功地把自己给喝高了。

　　酒店是早就订好的。喝得有点多，郑观语被送回去的时候已经有点麻了，等刷了房卡走进去，一转身就看到一个人影朝自己扑过来。

　　他抬手挡了挡，条件反射把人给推开——等定睛一看，发现是个男孩子。身上就穿了件很透的白衬衫，脖子上戴着个项圈，有一张看上去很清纯的脸，眼睛很大。

　　“……” 郑观语扶着额头问他，“谁让你来的？？”

　　他的性取向知道的人不多，左右就是亲近的人和几个好朋友，身边的人也都知道他脾气，不会给他弄些不清不楚的人来。

　　…… 这种情况，他是真有点蒙了。

　　那男孩子眨巴眨巴眼睛，小声答：“观语哥，我自愿来的…… 我叫齐星，我特别崇拜你。”

　　郑观语和他对视了几秒，深深叹了口气。

　　“衣服穿好。” 他后退一步，“你出去另外开个房睡，我要休息了。”

　　那男孩儿不走，又靠过来想抱他。郑观语赶紧拉开距离，把人推到床上坐好，退后一步，思考片刻，背起手开始查人家户口。

　　“哪儿的人？”

　　“几岁了？”

　　“什么学校毕业的？”

　　“嗯？高中毕业…… 没上大学？”

　　“为什么不上大学？”

　　“成绩不好？”

　　“你是演员吗？”

　　“嗯？上过台词课么，怎么话都说不清楚？”

　　……

　　经过郑老师一小时思想教育的洗礼后，那个叫齐星的男孩子坐姿都变端正很多，跟听班主任训话似的，听郑观语语重心长地规劝他重返校园，努力拍戏，好好做人……

　　齐星来之前也没想到郑观语如此正直，听着听着就颇不好意思地把扣子扣上了。换个人讲这话他早就不耐烦了，但郑观语说话时语气轻缓温柔，他不自觉就听进去了。

　　郑观语看他有悔过之心，叹着气给了他最后的忠告：“自己的身体要珍惜，要爱护。床笫之欢这种事情不是交易，两情相悦才会快乐。我不喜欢你，你这样我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明白吗？”

　　齐星点点头，起来把衣服穿好了，还给他倒了杯水，真诚道：“郑老师，我都听明白了，您看不上这些，您是真君子。”

　　郑观语拍拍他的肩：“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不喜欢放纵自己，想和喜欢的人做这件事而已。”

　　那齐星是个小孩子脾性，闻言笑了笑，很天真地问他：“郑老师，那你觉得什么算喜欢？我感觉我也很喜欢你，你跟我讲的这些，没有人跟我说过的。”

　　什么算喜欢？

　　郑观语皱眉想了想。

　　“反正你对我这种不是喜欢。” 他慢慢道，“喜欢…… 是一种感觉。”

　　齐星奇怪地问他：“感觉？”

　　郑观语点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残存的醉意让他觉得有些疲惫，有些感性。

　　无所谓了。郑观语想着，随便吧，讲给谁听听。

　　“一年前我认识了一个人，在一个很热的城市…… 那天是个大晴天，可他突然说 6 点钟会下雨。我不信，我留下来跟他一起等雨来。后来真的下雨了，是太阳雨…… 我包里其实有伞，可我没拿出来，我想和他困在那里。”

　　“我演过那么多电影，那些多悲欢离合…… 那些故事对我而言都像幻觉，演完我会抽离，让自己回到正常的世界里。我以为我会忘记他，我以为那会是一场幻觉，和我拍过的电影一样，拍完，我会立刻抽离。”

　　“但我没能抽离出来，到今天我还被困在那场太阳雨里。”

　　“喜欢，就是那种被困的感觉。”

　　8 第 8 章

　　24 格的谎言章节阅读,“电影，是每秒 24 格的谎言。”,… 很明显包养是个误会，并且受会持续误会很久，因为攻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如果介意这个点的亲，我们就挥挥吧！ 我就是很想写这个烂梗…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去。

　　郑观语后来很少再与人提及跟明峥有关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快忘了。因为又一次喝醉酒回房间遇到脱得半光在床上等着的男孩子时…… 他没再跟人家讲起自己心动的故事，而是疲惫地把人赶了出去。

　　他不想讲了，不想回忆了。重复巩固很容易让人忘不了，那不是个好现象。正确的选择是搁置到一边，等着遇见下一次心动来覆盖上一次，人不应该永远被困住，要想办法自救。

　　时间到了五月。

　　郑观语某天接到了导演李志元的电话，邀请他参加一个庆功宴，为了庆祝他新电影《花，风，雨》在海外得奖。末了又提醒他，会办得比较正式，因为那天还是他太太的生日。

　　李志元拍了自己人生第一部电影，算是他的伯乐，俩人关系一直很好，去是肯定要去的，没理由拒绝。

　　到了那天，郑观语好好收拾了一番，带上给李志元和他夫人的礼物出发了。在门口把礼物交给李夫人后，他遇到了一个女演员高芝，对方笑盈盈地走过来喊了他一声：“观语！”

　　郑观语之前跟高芝合作过一个谍战片，后来断断续续地都有联系，郑观语喜欢高芝爽朗的性格，赶紧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正好他们都是单独前来，索性就结伴一起去自助区拿东西吃，边吃边聊些八卦。

　　会场太大，郑观语也懒得到处跑，打算跟高芝待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就当来一趟打个酱油。

　　女明星到底也不敢多吃，拿着杯香槟在旁边看郑观语吃点心，打趣他道：“不怕胖啊！”

　　“助理不在。” 郑观语道，“我赶紧偷吃一点。”

　　高芝点点头：“我给你打掩护。” 说完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今晚有谁来么？”

　　郑观语嘴里还塞着东西，含糊不清道：“哪个投资人么？”

　　“不是，是燕茂导演！” 高芝道，“我刚刚看到他了，一群人在那儿八卦他呢，他身边还带着小情儿…… 男的！好像是个小演员，长得不错诶。”

　　郑观语也有些惊讶：“…… 是吗。”

　　“就是很奇怪燕茂回来干嘛，他现在不是都待国外闯荡么，感觉很久没回来了。”

　　燕茂，这也是很有份量的名字了。

　　郑观语一直没机会跟这个燕导合作，因为燕茂这些年的战场都在国外。郑观语偶尔在电影节见过燕茂几次，只听说过他脾气怪，烟瘾大，喜欢抽雪茄。

　　吃完东西，高芝说去补个妆，郑观语感觉吃撑了，打算去抽支烟。两人分开后，他穿过正厅，径直往休息室走。

　　如果郑观语知道休息室里有一群导演在里面抽烟的话，他是肯定不会走进去的。

　　坐在右首的李志元看见他连忙站起来招呼道：“观语，来——”

　　郑观语只好把烟收了，笑着走过去打招呼。

　　人其实不算多，但都是很有身份的人，需要好好应酬。

　　这群导演他都认识，除了坐在中间抽雪茄的那个燕茂。在场的所有人里，燕茂穿得最正式，相貌也是生得最俊朗的。

　　郑观语和这几个大导演坐着聊了会儿，听李志元聊他新片的计划，居然还是个同性题材的片子，李志元其实还没拍过这种片子。

　　郑观语问他不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么。

　　李志元说，他这部片子其实已经筹划好几年了，只是资金一直不到位。现在有投资了，自己状态又很好，想趁有精力的时候赶紧把这部片子拍完，这会是他最后一部胶片电影。

　　对胶片那么执着的导演其实已经不多了。成本高，容错率底，胶片虽然有那种独一无二的美感，但拍起来有点麻烦。

　　不过总有一些导演有胶片情怀，比如李志元。

　　郑观语听他讲了会儿，不由得有些怀念起当年。

　　那部《朝夕》也是李志元用胶片拍的。

　　李志元看上去很焦虑：“演员不太好找，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郑观语正想着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李志元别着急慢慢来，结果坐在角落里燕茂突然说了句：“老李，怎么不让你面前那位试试？我看他不错啊，现在会演的演员里面，你这个学生长得最不错。”

　　李志元看了郑观语一眼，笑着道：“我倒是想要他来，但现在大概请不来了！”

　　话推来推去的，几个导演纷纷看向他。

　　郑观语赶紧接话道：“您别开我玩笑，怎么会请不来。”

　　李志元笑了笑：“我一开始确实是考虑了你，但知道你肯定有顾虑。”

　　这电影在国内也不能过审，龙标都拿不到。对于现在的郑观语来说，他拍这种电影是风险大于收益的，不是很划算。

　　虽然自己就是同，但他其实不太想接同性片子，本色出演一个同性恋对他而言毫无难度，郑观语没什么兴趣，他现在的遗憾就只有那心心念念的武侠片。

　　本想着含糊着把话题带过了，结果燕茂又问：“有什么顾虑？“

　　郑观语赔笑道：“燕导，这种题材我现在可能接不了。”

　　“别有包袱啊。” 燕茂慢悠悠吸了口雪茄，“电影和演员都是互相成就的，你如果因为顾虑形象、声誉，去放弃一个适合你的角色，那……”

　　他话还没说完，休息室有个人走了进来。

　　郑观语还等着燕茂把话说完，但很快他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那个走进来的人经过他的身旁，径直走到了燕茂身边，坐下。

　　周围几个导演都很淡定，想必是早就见过了。这个房间里不淡定的好像只有郑观语，他震惊得都有些失态了，差点直接站起来。

　　一开始的那几秒，郑观语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坐他边上李志元有些不解地凑到他边上拍拍他的肩，小声问：“观语，怎么了？”

　　郑观语定定地看着垂眸坐在燕茂边上的明峥，好半天才想起开口：“他……”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种场合，他怎么能来？

　　他又为什么坐在燕茂的身边？

　　李志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恍然，小声又含糊地答了句：“哦，那是燕茂的…… 什么人吧。”

　　郑观语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燕茂？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燕茂有没有结婚，又有没有传过养小明星的绯闻…… 但燕茂这些年不在国内混，他不清楚。

　　“惊讶什么。不该问的，我们不要多问。” 李志元道，“怎么，你认识吗？”

　　郑观语闭了闭眼。演艺圈这种事并不稀奇，如果说他真的跟了燕茂，确实比跟自己好多了。

　　他低头苦笑，答李志元一句：“没，只是在一部戏里…… 见过。”

　　9 第 9 章

　　【我追过的人说他不喜欢男人结果转头就跟另外一个老男人好上了，我该怎么办？】

　　【抢知名大导的小情会不会被封杀？】

　　【如何规劝一个误入歧途的小演员走上正道？】

　　【我哪里比不上燕茂？】

　　有那么十多分钟，郑观语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那个休息室抽完烟出来以后，他沉默地和这群大导回到会场。郑观语没再和他们站在一起，自己跑去一个偏僻的角落喝闷酒。

　　心里有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一杯杯喝着酒，目光就盯着燕茂和他旁边那个低着头的人，越想越不高兴。

　　就这么看了会儿，郑观语看到燕茂和身边的明峥小声说了句什么，接着燕茂又揽住明峥的肩，温和地笑了笑。

　　郑观语感觉自己被那个动作引爆了。

　　他气得手都开始抖，握着的那杯香槟没拿稳，开始做自由落体运动——

　　杯子碎在脚下。

　　声响十分刺耳，不少人看了过来，有侍者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清理。

　　郑观语感觉自己气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明峥到底知不知道燕茂几岁了？就这么想红吗？？

　　在旁边的高芝听见声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看他，问：“喝醉了？我帮你叫助理？”

　　郑观语摇头，目光还是放在燕茂那边：“…… 没事。”

　　高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凑近对郑观语道：“刚刚在那边还听他们说燕导状态真不错，但居然好这一口…… 找的小情儿还这么年轻够味儿的，怪不得不结婚。”

　　郑观语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冷静了会儿，他打算去花园那边抽支烟清醒清醒，抽完赶紧走人。

　　小花园里没什么人，郑观语抱着手臂安安静静地抽完一支烟。

　　他平复了下心情，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睡一觉，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毕竟气坏身体也没人心疼。

　　想通后郑观语往入口走。有个人正好走出来，面对面地碰上他。

　　这个入口太窄了，避无可避要遇到。郑观语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遇到了好像也无话可说，为什么还要碰上呢。

　　他们都停下了脚步，愣了会儿。

　　郑观语打量着明峥——他不懂为什么这人来这种场合也不知道好好穿一套衣服。那身正装大了一点，穿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好看是好看，但在这种场合，有些过于随意了。

　　燕茂不买衣服给他穿吗？

　　郑观语逼迫自己调整出一个很得体的微笑：“好久不见。”

　　明峥点点头：“好久不见。”

　　沉默了几秒。

　　郑观语自觉是个健谈的人，可这会儿一时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他有点醉了，怕自己说错话。

　　很久不见，他觉得明峥似乎变了一些。

　　看自己的目光没那么谨慎，也没那么温和了，是有些复杂、有些意味不明的眼神。

　　良久郑观语才问：“你衣服怎么不太合身？”

　　明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随即抬头道：“合身的，穿着舒服。”

　　又沉默了几秒。

　　接着是明峥先开口问：“刚刚怎么把杯子摔了，你的手还是很不舒服吗？”

　　原来看到了。

　　他点头道：“偶尔会拿不稳东西。”

　　“那应该是复健没做好。” 明峥道，“找时间再去看看吧，手还是挺重要的。”

　　郑观语笑了笑：“别这么关心我，我不想自作多情。”

　　明峥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地问：“你醉了吗？”

　　郑观语不说话了，就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看着他。

　　“跟着燕茂也挺好的。” 郑观语认真道，“祝你幸福。”

　　“……”

　　明峥看着他，表情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难以启齿。

　　过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叹了口气，从兜里掏了什么东西走过来递给他，问：“吃吗？”

　　郑观语垂眸看他手心里的青橄榄，心里微微一抖。

　　“可以解酒。” 明峥道，“你吃两颗吧。”

　　郑观语接过那两颗橄榄。

　　“谢谢。”

　　“不客气。”

　　明峥听出郑观语那客气到生疏的语气，识趣地后退一步：“那…… 再见。”

　　“再见。”

　　说罢他们就擦肩而过，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

　　那次的宴会结束后，郑观语觉得自己差不多是对明峥死心了。且不说燕茂的人他有没有胆儿去抢，重要的是这个明峥对自己没意思，犯不着怼上去自讨没趣。

　　他暗搓搓地去打听了燕茂的私生活，但最后居然打听出来好几个版本，有的说燕茂在国外风流成性来者不拒…… 有的说燕茂很多年前有个未婚妻，对方去世以后他就远赴国外…… 有的说燕茂为人十分洁身自好，是个痴迷电影对其他都不感兴趣的好导演。

　　比较复杂的是燕茂现在不在国内拍片，很多消息都不好打听。

　　郑观语问了一圈，硬是没听到什么可靠的消息。

　　但郑观语很清楚，燕茂如果要养明峥这样的小演员，真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而关于明峥…… 能查到的资料就更少了。

　　至少郑观语能查到的很少，和他所知的没什么两样，很普通的履历。比较特别的是…… 他大学是在国外上的，和燕茂在同一个国家。

　　郑观语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回家伤感了几天后，郁郁寡欢的郑观语意外接到了李志元让人送来的剧本。

　　郑观语当时挺奇怪的，打电话给李志元问：“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吗？”

　　李志元说：“也不是找不到，但觉得你很合适，想给你看看。也别勉强，能接就接，看你的意愿。”

　　话说得很客气，也给了自己拒绝的余地。

　　郑观语一开始也没仔细看，纯粹是因为无聊才看的。

　　可这本子看着看着，郑观语居然入神了。

　　片名叫《边缘性》，给他的这个角色叫高小羽，是小镇上的音乐老师。

　　……

　　郑观语看这份剧本，一直从下午看到晚上，阿麦叫他吃饭他都没反应。

　　等阿麦有些担心地过去看他怎么了，发现郑观语拿着的那份剧本已经停在最后一页，他正皱眉打电话道：“我有点想接李志元的新片子，一个同性片子。”

　　半个小时后郑观语的经纪人杨姝就杀了过来，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晚上。

　　他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杨姝最后是失望而归的，她劝不动了。

　　像郑观语这种级别的演员，经纪人能左右的事情其实很少。郑观语是很有自己想法的演员，他如果真的决定决定做什么，高层只会跟他商量行不行，而不是左右他的决定。

　　把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郑观语越来越心动。

　　表面上看是个很烫手的剧本，可是对现阶段很需要突破自己的郑观语而言，这是个机遇，他很需要这种剧来成长。

　　李志元剧本丢给他之后就没再打扰，像是等他按耐不住找上门似的。这一招对郑观语确实管用，他拿着剧本反复看，越看越心痒，最后一周都没撑过去，主动打电话约李志元见面。

　　地点是一个酒店，李志元和他的团队包了一整层作为临时场地。

　　他到的时候李志元还没空见他，正在给一个配角试镜。他和阿麦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钟左右李志元才亲自出来接他，笑着说：“快进来。”

　　郑观语随着他走进去坐下，把李志元给他寄的剧本往桌上一放，笑着问：“给我这个本子，是知道我肯定会感兴趣？”

　　李志元笑了笑：“找了一圈，无论是年龄、资历、长相，只有你合适。”

　　郑观语开了个玩笑：“是因为我最闲吧！”

　　“怎么可能，是因为你的演技我最放心。” 李志元拍拍他的肩，“不过你可得想清楚啊，我希望你是因为自己想演才来找我的，别勉强。”

　　郑观语沉默了一会儿。

　　想拍其实是一种直觉。这个角色其实不像他，但可以让他成长很多。

　　“同性片子，我其实还是有些不敢拍的。” 郑观语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你这戏尺度还有点大，我真的犹豫了很久。”

　　“同性不是重点，你别这么狭隘。” 李志元笑着宽慰他，“演员都只是故事的载体，是爱情的载体，这样想想就好。”

　　郑观语叹了口气：“我倒是确实很喜欢高小羽这个角色。”

　　两人又聊了聊这部剧的基本情况。

　　“你很会演，但这部戏，我不要你演，我想要你变成高小羽。观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可能会很痛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志元道，“现在的你拍了太多片子，如果你用演技去演，很可能会不感人，假。好看是好看，但没办法直击人心，我想要你当年第一次演祝林的那种状态，我要你真诚。”

　　郑观语瞥了李志元一眼，失笑道：“李导，我都还没说我要接，你这就给我讲戏了？”

　　李志元和他对视了几秒，笑着问：“难道你不想接吗？”

　　还真是了解自己。郑观语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那你先跟演陈舟的见个面？” 李志元道，“你们得试试戏，看感觉对不对。”

　　郑观语点头：“可以。”

　　李志元站起来：“走吧。”

　　等进到试戏的房间里，郑观语看见正坐着跟副导演说着什么的明峥，顿时傻眼了。

　　李志元走过去拍拍明峥的肩：“你的高小羽来了。”

　　明峥好奇地回头看，一下子就撞进了郑观语不知所措的视线里。

　　李志元道：“你俩见过对吧？那我不给你们介绍了。”

　　郑观语和明峥都没接他的话，对视两秒后纷纷偏开了头，尴尬得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偏偏李志元下一句是：“你俩先来一场吻戏给我看看，试试感觉。”

　　郑观语：“……”

　　这确实是李志元试戏的风格，上来先试最尴尬最难的那种戏份，直奔主题。毕竟是同性爱情故事，他需要看看主演之间气场合不合，有没有荷尔蒙碰撞的感觉。如果这都不能接受，那这部戏大概就与你无缘了。

　　和同性拍郑观语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是弯的。反正只是演戏，工作而已，尽力而为就好。

　　问题是跟自己演对手戏的是明铮，这要怎么……

　　现在告诉李志元自己不拍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选的是明峥？

　　燕茂塞进来的吗？？

　　另一边，明峥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他看了看郑观语，问李志元：“导演，你要看哪一场？”

　　“我想想…… 那场吧，在高小羽家里，窗户边亲到床上那场。” 李志元道，“你俩需要沟通一下吗，还是直接来？”

　　10 第 10 章

　　作者有话说：被锁只能修了下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出自五代李煜的《浪淘沙令》 受有一个 tag 是——自 1 为是。

　　“给我点时间吧。” 郑观语有些艰难地道，“我们先聊聊。”

　　这话还让李志元有些意外。他以为明峥才是需要心理准备的那个，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看起来…… 似乎是郑观语更加不对劲。

　　“可以，你们先聊聊。” 李志元看了看表，“待会儿我们进来。”

　　说完一群人都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说实话，郑观语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的。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剧本，但如果跟自己演对手戏的人是明峥……

　　服气了。给他介绍的片子通通不接，最后居然接了个同性片子。

　　燕茂调教得好啊！好得很啊！！

　　郑观语叹了口气，对明峥道：“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推掉这个片子，咱们也别试了。”

　　明峥抬头，反问他：“我为什么要介意？”

　　郑观语看着他：“你说呢？”

　　对视一眼，明峥道：“郑老师，演戏而已。”

　　演戏而已？

　　郑观语这一刻讨厌这个‘戏’字，怕这个‘戏’字，出道 14 年，这是郑观语第一次这么不想演一场戏。

　　“跟你演……” 郑观语叹了口气，“我有点难接受。”

　　明峥看了看他：“郑老师是看不上我跟你演对手戏？”

　　…… 不是看不上，是怕。

　　郑观语摇摇头：“我知道你会演，李导要你肯定有他的原因，他很会选人，我只是觉得我俩这关系搭戏很尴尬。”

　　“我们什么关系？我们没什么关系。” 明峥道，“反正我不尴尬，你也可以随意一点。”

　　大概有一半的时间他们都在沉默。

　　一年了。

　　明峥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变得…… 没有当初那么柔软了。也可能…… 这才是他吧，当初认识的那个明峥，或许只是自己的幻想？

　　初见时相处融洽，这时候再遇见却这么不尴不尬的。

　　也是，身份不同了。起初在片场明峥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可现在这个人就要跟自己试对手戏……

　　郑观语太阳穴都微微跳了起来。

　　“看不上我给你介绍的角色，最后居然来接一个同性题材的片子。” 郑观语摇摇头，“你当时告诉我，你不会喜欢男人……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接这部戏。”

　　“不一定要喜欢男人才可以演这种戏吧。” 明峥道，“郑老师，难道你接这个片子，是因为你是同性恋？”

　　“……”

　　郑观语被噎了下，随即他又想起明峥跟燕茂的事情，感觉自己是在自讨没趣。

　　也许不是排斥同性，只是看不上自己。

　　郑观语闷闷道：“燕茂同意你接这种片子吗？”

　　明峥点头：“他很支持我演自己喜欢的片子。”

　　郑观语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我接这部戏，主要原因是李导说这片子会用胶片来拍，我喜欢胶片电影。” 明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跟我演这片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郑观语沉默了会儿，认命道：“我不会越界，你放心。”

　　明峥点头：“嗯，我知道。”

　　他其实也有点烦躁，只是没让郑观语看出来而已。

　　明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该面对他。

　　郑观语突然道：“我是喜欢男人的，跟我拍，是你吃亏。”

　　明峥：“都是男人，谁吃谁的亏？”

　　他顿了下，又道：“郑老师，我觉得你确实很贴这个角色。”

　　郑观语：“……” 怎么感觉他话里有话。

　　等等——

　　这部戏里高小羽是被压的那个。

　　还爱陈舟爱得死去活来……

　　虽然看上去年纪相仿，明峥其实是比他小两岁的……

　　不适感太强了，郑观语感觉自己此刻很需要吸氧……

　　明峥又道：“郑老师，你以后可要多指点我一下，我不太懂男人之间的爱情。”

　　不懂？不懂你还爬燕茂的床？？

　　郑观语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明峥坐着，郑观语站着，看动作就能看出来郑观语是更不淡定的那一个……

　　郑观语知道自己心乱了。

　　两个星期前他还抱着诀别的心态对明峥说 “祝你幸福”，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结果今天才碰上，他就要跟这个人试吻戏！！

　　郑观语失了会儿神，在想自己该怎么拍。他脑子一团乱，还没想好要怎么办，李志元已经带着一群人敲门走进来了，问：“好了吗？”

　　明峥站起来，说：“我洗个手就可以了。”

　　说完他就走去卫生间洗手了，因为这场戏郑观语要吻他的手。

　　郑观语慢慢吐出一口气，问李志元：“你想要什么感觉？”

　　李志元说：“最好是…… 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

　　郑观语其实拍过很多吻戏，跟很多不同的女演员。有的是借位，有的是真亲，其实不难，完成任务而已。

　　强势、掠夺、温柔…… 是很轻易能演出的反应，他都会。

　　可是跟男人亲，他是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还要亲得神魂颠倒……

　　此刻剧里的那个高小羽需要的感觉是渐进的。一开始，他需要挑逗对方。

　　郑观语叹了口气，低低地对明峥说了句：“真亲了，别收着。”

　　即使是试戏，郑观语也绝不允许自己敷衍了事。

　　明峥点了点头。

　　郑观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明峥推到窗边的。他只记得对方身上还有那种味道…… 那片森林的味道。他手上也有那种味道，郑观语强迫自己去回忆心动的那一天，那场雨，那个夜晚……

　　入戏的过程很快。郑观语看着明峥的眼睛——满含审视的目光。他突然意会了一些剧本上不可能写的情绪，期待和恐慌，陌生但渴望。

　　郑观语调整出一个引诱的目光，去吻明峥触碰自己脸颊的手，从指尖到指缝。

　　明峥亲上来的那一刻，郑观语闭上了眼。

　　他嘴里有橄榄的味道。微苦，仔细吮再回味，才能尝出一点点甘。那个吻的声音在郑观语听来声响很大，他脸红了。

　　明峥吐息很好闻，干净又温暖……

　　舒服得要化了。

　　也是那一刻，郑观语明白了什么叫神魂颠倒。

　　郑观语很想反客为主把这人压到墙上，那是本能。但他需要演出高小羽那种脆弱感，只能张开嘴和他唇舌纠缠。

　　这是真豁出去了。郑观语一点没收着，亲得实实在在，毫无保留。

　　他揽住明峥的脖子，在交换呼吸的间隙调整姿势。

　　燕茂这样亲过他吗？郑观语分神想着。

　　他们一路拥吻着倒在床上。

　　最后一幕是陈舟很轻地在他耳边道：“我今天去学校找你，路过教室，听见了一句诗。”

　　高小羽喘着气问他：“什么诗？”

　　陈舟贴着他的耳朵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一晌贪欢。

　　那句诗炸响在自己耳边的时候，郑观语浑身都微微一震。

　　他喘着气和明峥对视着，刹那间居然有种时空错乱，分不清今夕何夕的感觉。

　　但总有人叫醒他。

　　李志元很及时地喊了：“卡，够了，够了。”

　　明峥立刻从他身上起来，还贴心地帮他整理了被揉乱的衬衫下摆。

　　郑观语浑身无力，就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满眼彷徨。

　　他不知道是明峥太厉害还是自己状态太糟糕，反正这场戏，他觉得自己的表现还没明峥好。

　　李志元走过来，有些感慨地拍了拍他和明峥的肩膀，用那种欣慰的口吻道：“感觉很对，就是你们俩了！”

　　11 第 11 章 /

　　作者有话说：被导演包办婚姻了怎么办（bushi） 章节后有 / 的是修过文的。

　　李志元说感觉很好，郑观语的感觉却完全乱了。

　　他心情复杂地把李志元拉到了另一个空房间，扭扭捏捏地道：“李导，这戏你还是找别人吧。”

　　李志元失望极了：“为什么？你不喜欢这部戏吗？”

　　“我…… 当时不是说试试嘛。” 郑观语结结巴巴地开始找借口，“而且其实我今天来见你经纪人是不知道的，我就是……”

　　“哎呀，观语！” 李志元开始给他画饼，“我知道你顾虑多，但这部戏高小羽这个角色是要挑大梁的，我放眼整个演艺圈，只有你的演技能拿得住！你要相信我，这部戏我呕心沥血都会给你拍好的，当年你拍《朝夕》的时候也是犹犹豫豫的，但结果呢？我们是不是拿奖了？我是不是给你开了个好头？所以说我们两个是很有缘分的，你注定要拍我的电影，你不能因为……”

　　听了半天，郑观语全程恍恍惚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刚的那个吻。

　　郑观语觉得那个吻算是他的初吻。那是他第一次和男性接吻，还是和有好感的人。

　　说实话，亲明峥手的时候他就有反应了。

　　郑观语全程心不在焉，犹豫着，还是问了：“那个明峥…… 是燕茂塞进来的？”

　　李志元瞥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演员，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成为李志元的男一号。可今天看李志元的意思，明峥的角色大概已经定下来了。

　　这只能说明背后绝对有人在捧他。

　　除了燕茂，还有谁能往李志元的剧组里塞人？陈舟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试镜的角色，他轻轻松松就拿到了。

　　“是不是的，很重要吗？” 李志元答得模糊，“如果我说没有燕茂的原因，那是说假话，有些事情你也要理解。但是呢，明峥的形象非常好，他很贴陈舟这个角色，这是我要他的主要原因，你知道这个就行了。你了解我的啊，如果真的不合适，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要的！”

　　这倒也是。

　　郑观语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志元试探着问了句：“你是不想和新人搭戏吗？”

　　郑观语摇头：“不，我是…… 怕我演不好。”

　　他和李志元聊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地先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那通电话打得挺久。郑观语把电影的情况都一五一十说了，杨姝其实对制作班底和剧本是满意的，但她对尺度还是有点不太放心，说之后再去找导演谈一次。

　　她问了对手戏演员是什么级别，郑观语简单说了说明峥的情况，略过了自己跟他以前认识那一段。

　　杨姝听完还笑了笑，问：“李导是想让你带新人吗？”

　　郑观语答：“应该不是，他有人捧。”

　　杨姝问背后是谁，郑观语犹犹豫豫的，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就不想回答，最后只说好像是资方。

　　打完电话，郑观语叹了口气，走过去找到李志元说自己可能要再想想了，回去再跟经纪人商量商量。

　　李志元没放他走，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一起吃个饭，说这事儿能不能成无所谓，聚一聚是应该的。

　　郑观语也只能答应下来。

　　出发前，李志元被在边上等候的明峥叫住了。

　　他奇怪地跟明峥走到一边。

　　明峥犹豫了片刻，小声问：“导演，高小羽一定要郑观语老师来演吗？”

　　李志元不解地回看他：“郑观语跟你演对手戏，你难道还不满意？他是什么咖位你知道吗！”

　　“我知道。” 明峥赶紧道，“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合适……”

　　这俩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但这孩子他也惹不起。李志元顺了顺气，道：“哪里不合适？你还挑他吗？！”

　　“……” 明峥叹了口气，“好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一家私房菜。明峥到得有些晚，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已经坐好了，他的位置在边上。

　　喝酒的局，菜基本都不会怎么动。这个局是李志元为郑观语组的，别的人全是陪衬，他过来也只是个礼数，就当来吃个饭。

　　但不巧的是离得近的那些菜明峥一样都不爱吃。松鼠桂鱼、脆皮虾卷、竹蛏抱蛋…… 他不吃鱼虾类。这餐厅的桌子不是转桌，他也不想站起来夹菜吃引人注目……

　　没有可以做的事情，明峥无聊极了，开始看郑观语跟前那盘炸蘑菇，自我放空。

　　他的正对面——郑观语余光一直在看他。

　　没办法，人有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

　　观察了会儿郑观语发现，明峥不吃东西，也不喝酒，不参与酒局闲聊，看上去十分无聊。

　　郑观语仔细看了看菜，开始回忆。

　　一年前在片场跟明峥待过一个月，郑观语心细，对喜欢的人自然是事事都想了解，那时候他就问过明峥的口味，记得是讨厌海鲜，讨厌吃鱼，觉得很腥……

　　对啊，一堆鱼啊虾啊摆他跟前，他肯定饭都不想吃了。

　　“让我吃两口菜。” 郑观语突然开口道，“诶，能不能把鱼跟虾递给我？想吃一点。”

　　他说要吃，旁边的人赶紧站起来把他跟前的菜跟明峥跟前的换了换。

　　这其实是个没必要的举动，郑观语知道，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觥筹交错间，郑观语晃了晃神，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多此一举。追求过示好过又怎么样，有些事情…… 没结果就是没结果。

　　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

　　再抬头的时候，和对面的一束目光对上拍……

　　郑观语又低下了头。

　　这个酒局，李志元明面上只说是跟他叙旧，并不提想要郑观语来做男主角的事。席间基本聊的都是圈里的轶事，还有俩人过去一起拍电影的往事……

　　如果郑观语不是对李志元有所了解的话，他或许真的会相信李导只是想跟他吃个饭。

　　李志元大概是要以退为进了。把他拉来这个饭局，像要故意显摆这个制作班底多么优秀似的……

　　郑观语看了看面前这圈人，好吧，他承认李志元的团队确实非常能打，确实让人很心动，尤其是这个拍胶片的摄影团队…… 这些人基本都是资历深厚的前辈，有这种团队，片子质量不可能差。

　　说不心动是假的，任何一个有追求的演员都会对这种团队心动。

　　酒过三巡，郑观语没忍住悄悄问了李志元一句：“除了我，高小羽还考虑了哪些人？”

　　李志元看了看他，凑近道：“庄超，高一峋，但我第一个找的是你。”

　　哦。郑观语心说，他们啊。

　　都是实力派，高一峋还是他同校出来的同学，俩人同岁，关系也还行。

　　但以郑观语对高一峋的了解，感觉他这几年应该不会接戏了。高一峋老婆去年生了个女儿，孩子还小，他是很看重家庭的人，哪有时间出来拍电影。

　　另外那个庄超嘛……

　　郑观语只是想到就嘴角一抽。

　　庄超脸的气质多变，有很强的可塑性，他会演，不少导演都喜欢用他。

　　庄超倒是实力不错，但就是……

　　私生活太太太太太混乱了，那是真正的玩得开玩得大，男男女女都上。郑观语以前都被他骚扰过好几次……

　　郑观语在心里想像了下庄超和明峥试吻戏的样子…… 如果是试今天这种吻戏……

　　救命。

　　他也不想明峥跟别人拍吻戏。

　　郑观语突然就觉得十分接受不了，他很烦躁。

　　偏偏下一秒李志元叹了口气，说：“观语，回去跟经纪人商量一下吧，实在不能接就告诉我一声，我过两天让庄超和高一峋来跟我聊聊就好。让助理去问了问，庄超好像对这本子还挺感兴趣的。”

　　后来郑观语脑子里就一直充斥着庄超和明峥亲嘴的画面……

　　忍无可忍。

　　想来想去，郑观语终于坐不住了。

　　这戏有很多亲热戏，庄超可是个男女通吃什么都玩儿的花蝴蝶，如果真的是庄超跟明峥拍，那岂不是给庄超占够了便宜吗！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于是那一晚，酒意上头的郑观语十分冲动地在饭桌上给了李志元一句承诺：“李导，这部戏我接了。”

　　当时李志元其实还愣了下。

　　本来看郑观语的态度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这么爽快。

　　李志元猛地一拍手，站起来端起杯子招呼大家：“来，大家都做个见证！”

　　杯子相碰，郑观语一饮而尽，这事情算是定下了。

　　李志元开心得嘴都合不拢，目前市面上有排面的男演员，他是最中意郑观语来演的。

　　郑观语这人很重承诺，即使是在酒局上答应的也一定说话算话，李志元心里的石头算是放下了。

　　回去以后，郑观语有很长时间都没再见过明峥。

　　谈合同就谈了很久。口头承诺终究是虚的，很多具体条款、协议都要慢慢商定，杨姝那段时间几乎都在替他为这个电影奔走。

　　再次跟明峥见面依旧是在饭局上，也是李志元做东，不同的是，这次郑观语已经确定会出演男主高小羽了。

　　还是吃中餐，场面上热热闹闹的。

　　李志元平日里有些拘谨严肃，但只要喝点酒就特别健谈。这会儿就是，拉着郑观语从道家思想聊到超现实主义…… 郑观语偶尔附和两句，大多时候就嗯嗯地听着，余光打量着和自己隔了了一个座位的明峥。

　　饭桌上明峥基本就是吃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看上去挺自在的。他不大说话，他喜欢听，听了也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给别人当陪衬。

　　聊了会儿，导演和制片人讲起了勘景时的经历。李志元说他跑了很多个城市，一开始毫无头绪，但最后还是沿着片名 “边缘” 的线索找到了，又说，真的是天意。

　　他指着明峥对大家道：“我一眼看中他来演陈舟。最巧的是，他就出生在我最中意的取景地，他就是畹町人，你们说巧不巧？”

　　郑观语笑着接话：“巧得像谁安排的。”

　　李志元摊手：“老天安排的！我觉得他是我命定的男主角。”

　　接着他命定的男主角手机突然响了，跟大家说了抱歉后站了起来，去外面接电话。

　　他走了，郑观语暗中观察的乐趣也没了，突然就觉得这饭局十分无聊。

　　他没了装腔作势的力气，甚至开始觉得听人说话也很费劲，耳边李志元说了什么都听不明白。

　　熬着坐了会儿实在是受不了，他借口上洗手间，去小院子里抽了支烟。

　　明峥刚好打完电话走过来，准备回到酒席上。他路过的时候，郑观语正在吸一口烟。

　　很短的两秒对视。郑观语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他看进眼里了，但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彩。

　　他走路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什么脚步声…… 是因为练过武的缘故吗？

　　他没有停留，没有走过来叫自己郑老师，没有走过来递橄榄，问，你吃不吃。

　　嗯，这样很好，郑观语想着。他继续吸那根烟，觉得身体好像被那一眼看得轻起来。

　　大概是出来得有点久，李志元找了出来，在门口又恰好碰见明峥，说了两句话，抬头就看见站在那儿抽烟的郑观语。想了想，李志元揽着明峥的肩膀走了过去。

　　郑观语把烟掐了，但李志元走过来，又给他递了一支。其实已经不想抽了，几次饭局的观察后，郑观语隐隐感觉明峥不太喜欢烟味，当下就只是拿在手上，没有点。

　　他拘谨地往边上站了一些，和明峥一样低头沉默。

　　他们不说话，也不打招呼。

　　说不清是为什么。

　　等李志元烟都抽了半支，这俩人还是没有对话。

　　他感觉别扭，只能开着玩笑道：“你们俩怎么了？那天试戏感觉很好，怎么现在就跟陌生人一样的，害羞啊？”

　　这话让俩人尬笑了会儿，摆手说没有没有。

　　但他们还是没看对方，更别提说话了。

　　“是不是觉得别扭？” 李志元道，“难免的，毕竟都是男人，我能理解。但你们是演员，要过自己心里那关，平时也要好好相处。”

　　后来李志元又说了几句调节气氛的话，但每次郑观语接茬明峥就不说话，明峥接话郑观语就闭上嘴，气氛有点奇怪。

　　…… 怎么回事？李志元渐渐感觉不太对劲了。

　　以后要待在一起拍小半年的两个人，碰面的时候这么不自然怎么能行？

　　尤其是这个郑观语…… 在明峥跟前束手束脚的，也太不自然了，怎么还没一个新人从容？

　　李志元心事重重地吸着烟，感觉自己得想个法子。

　　等他抽完烟那只烟，一左一右等待的两人松了口气，都迫不及待想快点离开。

　　结果李志元又拍着郑观语的肩膀道：“观语，开拍前你先提前去畹町住一段时间吧？我们会在那里拍，你提前去适应一下环境，找找感觉。”

　　郑观语：“……”

　　李志元继续道：“明峥家就在那儿，你就让他带着你，你们多交流交流，熟悉熟悉。怎么样？”

　　明峥：“……”

　　12 第 12 章 /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蛮无聊的 ( ??? ? ??? ) 我尽快让他们拍上哈

　　秉承着对导演的尊重，合同签完、整理好心情后，郑观语出发去了畹町。

　　他确实得去适应环境，这部片子不好拍，他前期需要静下心来好好准备，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关于为什么还是接了这部戏，郑观语给自己想了几个理由：角色好，导演好，能突破自己，能让自己成长。至于明峥…… 反正对方有金主有归宿，他们顶多是合作一场罢了，想那么多干嘛。

　　片子会在一个很旧的片区拍。李志元希望郑观语提前住进影片里那个高小羽的家，让他和那个房子先产生联结感。

　　下车抬头看了看这只有四楼的旧小区，郑观语已经明白了李志元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方拍这部《边缘性》。

　　闷热，无序，混乱，真实，这应该就是李志元要的感觉。

　　郑观语带着阿麦上到二楼，掏出钥匙开门走进高小羽的家，行李放下以后，他对阿麦道：“你去城里住，有事我再叫你来。”

　　阿麦不放心他，犹犹豫豫的不想走，郑观语又道：“我从现在起要变成高小羽，高小羽没有助理。”

　　阿麦走了。

　　郑观语每个房间都看了看，又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洗漱完后，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发了会儿呆就睡了。

　　睡得其实不好。热，风扇运转时声音很大，有点吵，一整晚都觉得很不舒服。但他要尽快习惯这个旧房子的一切，和这个家里的一切和谐相处。

　　第二天他下楼去周边晃悠了一圈，观察附近的环境，还顺便买了点菜回来准备待会儿做饭吃。

　　回去的时候他在楼下遇到了明峥。

　　俩人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对方，眼神交流了一会儿。

　　明峥不知道为什么郑观语还是接了这部片子。他是无所谓的，反正他对男人不感兴趣，跟谁拍都一样，郑观语都不嫌尴尬，那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亲都亲过了，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就这么想着，明峥打了个招呼：“郑老师。”

　　郑观语并不意外他的出现，问：“你也要过来住了？”

　　戏里的那个陈舟住在高小羽家楼下。陈舟的真实身份是一名缉毒警，他搬过来，是为了伺机观察，在高小羽的身上找到突破口，进而将高小羽的毒枭父亲高斌绳之于法。

　　明峥点头：“导演让我过来住，多照应你一下，怕你不熟悉。”

　　他们对视了两秒，明峥把视线下移，看着郑观语提着的菜，疑惑道：“要做饭？”

　　郑观语点头：“我不喜欢在外面吃饭，那个家里的厨房可以用，东西都是现成的，我想自己做饭。”

　　君子远庖厨，他居然会做饭？

　　明峥：“你自己去逛菜市场，没被认出来？”

　　郑观语笑了笑：“我其实以前就喜欢逛菜市场，戴个口罩就行，没那么多人关心我是谁。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认识一个城市最快的办法就是逛当地的菜市场。”

　　明峥还挺好奇：“这里的菜市场让你认识畹町了吗？”

　　郑观语想了想，道：“我发现你们这里的菜市场有人卖花，各种各样的花。我挑着好看的买了一点，准备拿回去插起来。”

　　明铮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东西，笑着道：“那些花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吃的。我们这里花会拿来做菜，茉莉花、白花、棠梨花、玫瑰花、南瓜花…… 都可以吃。不过你买的这个是杜鹃，不能直接吃，有毒。你没做过不会处理的，今天别吃了吧。”

　　吃花？郑观语笑了笑：“好浪漫啊，吃花。”

　　明峥也跟着他笑：“不是因为浪漫，只是因为好吃。”

　　郑观语看他背着手站着对自己笑的样子，心莫名软了一下。

　　他平时喜欢穿质地柔软、宽松的白衣黑裤，即使容貌生得有些锋利，但衣着让他看上去很乖。

　　郑观语从袋子里拿出一朵杜鹃花递过去，说：“不能吃，那送你吧。”

　　明峥愣了下，一开始没接，在思考合不合适。

　　“你们这儿花不贵。” 郑观语笑着塞到他手里，“拿着吧。”

　　明峥看了看手里的杜鹃花：“谢谢。”

　　郑观语看了看他，又问：“要一起吃吗？一起吃个饭吧，我多做一点。”

　　明峥以为他只是客气：“不了吧。”

　　“来吧。” 郑观语道，“我在这儿也不认识谁，你就当陪我吃饭。”

　　明峥心想一个人吃饭感觉是挺可怜的。他也没想太多，跟着郑观语回了家。

　　他们今后要一起拍那么久的戏，如果单独相处都处不好，那今后可怎么熬过去？还不如接受现实。

　　郑观语做饭的时候明峥凑了过去，想着帮个什么忙，但郑观语没让他上手，他也只能在边上看。

　　郑观语做饭看上去很优雅，他站在那儿，让有些简陋的厨房亮堂了不少。

　　这个人气质特别好，明峥想着。也不怪李志元想要郑观语来拍这部电影，他这个范儿，太正了。燕茂以前教过他一句话：真正的影星要吃得下电影的光、吃得下妆和扮相、抬得起戏的重量。郑观语好像很具备燕茂说的那些特质……

　　但明峥看他做饭总觉得不太真实，不是说 “君子远庖厨” 吗……

　　郑观语知道他在看自己，索性搭了句话。

　　“会做饭吗？”

　　明峥摇头：“不会，家里不让我做这些。”

　　郑观语眉头抖了抖，扭头看他：“碗会洗吧？”

　　明峥颇不好意思地道：“应该算会？待会儿我来洗碗吧，如果洗得不好你教教我。”

　　郑观语笑了笑：“燕茂挺宠你啊。”

　　明峥：“……” 懒得说话了。

　　两个人，也没必要做太多菜，郑观语就烧了三个菜。买的杜鹃花郑观语也不知道怎么做成菜，他拿了个瓶子盛了点水，把花都插在里面，放在柜子上，图个好看了。

　　等菜都上桌了，郑观语把饭递给他说先吃，转身去厨房里拿了个汤勺，回来一看，明峥还在等着他，没动筷。

　　郑观语笑着道：“吃啊，等我干什么。”

　　明峥看了他一眼：“要等的。”

　　两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吃了起来。等吃了会儿，明峥没忍住夸了句：“好吃。”

　　郑观语笑：“好多人都这么说。以后不干演员了，我觉得我还能去当个厨子。”

　　明峥摇头：“那也太浪费了。”

　　郑观语不敢吃太多，随意吃了几口就不动了。角色要求他再瘦一些，这段时间不能多吃。

　　可能是菜太好吃了，明峥无端放松了些，问他：“住过来以后有什么安排么？”

　　郑观语答：“我跟剧组说了声，过两天去旁边的那个中学观摩他们的音乐老师上课，找找感觉，也学习下。回来就…… 做做饭，看看剧本，背背台词吧。”

　　答完，他问明峥：“你呢？”

　　明峥道：“我也差不多吧，白天回家帮家里的忙，晚上再过来这边睡。”

　　郑观语顺着他的话问：“帮忙…… 你家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郑观语挺好奇的：“什么生意？”

　　明峥说：“小生意。”

　　郑观语感觉明峥答得有些冷淡，于是没有往下问。

　　他索性说起了自己：“我爸妈都是搞研究的，研究的是什么…… 生物分子？我不太懂的东西。说来也奇怪，我家里人好像都没什么艺术天分，偏偏我做了演员。”

　　明峥道：“比我好，我小时候是被逼着练武，好累的。”

　　郑观语奇怪地问：“小时候就让你学功夫了？”

　　明峥点头：“嗯。”

　　他没多解释更多。郑观语也不好再问，转而说起了别的。

　　“我小时候，是被姥姥姥爷带着的。” 郑观语道，“那会儿他们喜欢拿收音机听评书。你听过评书没？那会儿我可喜欢听单田芳了，有时候听着听着，会自己在旁边想象里面人的动作，神态，一边听，一边自己就演起来，给我姥姥姥爷看…… 可能想做演员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没想到这个话题居然让明峥有了共鸣，他点头道：“我以前也听过，印象深的是《三侠五义》。”

　　“是吗。” 郑观语笑意一下子展开，“你有没有听过《薛仁贵》？”

　　因为这个话题，他们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些。明峥听郑观语认真地讲那出《薛仁贵》，说他每次听徐茂搭救薛仁贵那场戏都非常感动，小时候还听哭过几场。

　　明峥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之前演过那个失声的京剧演员，似乎学了京剧是吗？”

　　那部片子叫《残缺好景》，郑观语靠那部片子拿了金像奖的最佳男主角，那一年，他才 22 岁。

　　郑观语点头：“当时学了半年多。”

　　明峥好奇：“真会唱？”

　　郑观语笑：“真的。但你可别让我这会儿唱给你听，好奇怪。”

　　明峥摆手：“怎么会叫你唱。”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吃过饭，明峥主动帮忙收拾。郑观语看他收拾碗筷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像是不太常做家事。

　　而且郑观语能感觉到，明峥是真的不会做这些，或许是家里没人让他做过。

　　“郑老师。” 明峥把洗干净的碗放下，“有件事要拜托你教我。”

　　郑观语回过神来：“什么？”

　　明峥转过身，对他道：“剧里的陈舟有要抽烟的镜头，但我不会，导演说让我学一学。你能不能教我抽烟？”

　　郑观语问他：“一次都没抽过？”

　　明峥点头：“感觉烟很臭，我不太喜欢。”

　　郑观语还有点心疼他，叹着气把明峥带到客厅，从自己包里翻出烟来递给明峥。

　　看明峥有些笨拙地拿着那支烟时，郑观语心里还有一丝不忍，但为了拍戏，有些事就算不想也要克服。

　　郑观语看着他点燃那支烟，示范地吸了一口进去，又轻轻吐出来，对他道：“你就像呼吸一样，把烟吸进去，试试看。”

　　明峥盯着他嘴唇的动作，皱着眉，慢慢地吸了一口烟进去。

　　呼吸。

　　他想着。那口烟划过喉咙，带起身体强烈的排斥感直达肺部，那瞬间明峥很想咳嗽，但他忍住了。头是有些晕的，他慢慢把烟吐出来，努力去看清面前郑观语的脸——

　　缥缈的，柔和的一张脸。这是他曾经很羡慕，甚至可以说崇拜过的一张脸。

　　此刻看起来很不真实。

　　“你好像一次就会了？” 郑观语有些惊讶，“再吸一口试试，慢慢来，别呛着了。”

　　明峥闭上眼，又缓缓吸了一口烟。很呛，很不舒服，难闻的味道。他忍着恶心把那口烟吸进去…… 呼吸，他始终记着。这有什么难的，每个人都会呼吸。

　　他吐出一口烟，郑观语正凑近了去看，那口烟伴着明峥的吐息散在他脸上，柔柔的味道，在脸上拂出一种十分暧昧的温度。

　　他们对视着，隔着一层淡淡的烟雾望着对方，目光茫茫的。

　　抽烟也会醉吗？

　　明峥感受着那种晕眩，看着郑观语凑近的脸，有些怔然地想着——

　　烟真难抽，他心跳加速，晕得想吐。

　　那是明峥人生中的第一支烟。

　　13 第 13 章

　　短短一个月，他们为了好好准备角色，都变了很多。

　　明峥慢慢习惯了生活里有郑观语的存在，学会了抽烟，学会了跟郑观语温和地相处。

　　他发现郑观语是个很耐得住寂寞的人，也不那么在意自己的生活环境不太好，适应良好地在那个属于高小羽的房子里住了下来。

　　除了晚饭时间，他们基本不会见面。郑观语白天去学校里跟着音乐老师一起上课，傍晚学校下课以后他会去逛个菜市场，买完菜回家做饭，做好饭下楼敲敲明峥的门，让他上来一起吃饭。

　　这地方没什么娱乐，郑观语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找不了乐子，但看上去过得还可以。

　　明峥是很佩服他这一点的，静得下来，不浮躁。

　　郑观语让他助理送来了一个红色的小收音机和有单田芳评书的储存卡，他们会一边吃晚饭，一边听单田芳讲故事。

　　明峥能感觉到，郑观语越来越像戏里的那个高小羽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神态。郑观语从前脸上是不自觉带着些笑意的，说话时柔柔地看着你，让人很有好感。但现在的郑观语看人的时候会带着一些审视和防备。另外，他人也瘦了一大圈、坐着的时候会微微驼背，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

　　其实他本人的气质跟高小羽不像，就因为气质不像，所以李志元才要他前期好好准备。导演找他来演高小羽，多半是因为郑观语演技过关，长相又比较符合标准，他的脸可塑性很强，是可以在不同气质的角色中穿梭的，明峥想着。

　　但他好像…… 演翩翩少年和君子更好看些？来拍这部戏，大概也是想突破自己。

　　导演让他们培养感情，相互熟悉，明峥没觉得他俩熟悉了多少，他熟悉的似乎不是郑观语，而是郑观语变成的那个高小羽。

　　李志元没有让明峥像郑观语一样去进入角色。明峥不知道原因，但导演说自己就是陈舟，完全不需要其他做什么功课，演的时候他自有安排。

　　李志元是很会调教演员的导演，明峥觉得自己应该听话。

　　但明峥也不知道他和郑观语算不算熟悉了。

　　大概算了吧，反正现在他俩说话的时候没以前那么客气了，都随便了很多。

　　他每天都会来陪郑观语吃饭，明峥觉得，这应该算是他工作的一环。所以他是怀着上班打卡的心情来的，吃完帮郑观语收拾收拾就赶紧走人，不让彼此有什么机会发生更多故事。

　　郑观语每天吃饭都要听评书。

　　今天听的是《水浒传》。他大概自己在家里也会自己听，每次明峥来，听到的片段总是和上次来听到的不太一样。今天这一出是风雪山神庙，明峥吃着饭，心不在焉地听戏里那个迎风踏雪的林冲被逼上梁山，莫名想到了一出《林冲夜奔》…… 郑观语学过京剧，不知道他会不会唱？

　　郑观语吃得越来越少了，他每天只吃一碗水煮菜和白水煮蛋，别的菜都只是尝几口而已。但是他喜欢看自己吃饭，明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自己吃饭也能饱，无所谓，爱看就看。

　　“你下次还是少做点菜。” 明峥低着头道，“每天就我一个人吃。”

　　郑观语说：“反正也吃不了几天了，让你吃好点。过两天等剧组来了，你要每天吃盒饭。”

　　明峥筷子顿了顿，应了句：“嗯。”

　　他们每天的相处就这么简单，一起吃晚饭，听评书，不咸不淡的几句闲谈。距离很明白地摆在了饭桌上，横在他们一触即离的目光里，不进不退。

　　明峥抬头看他一眼：“你最近说话很少。”

　　郑观语说：“因为高小羽不会说很多话，他不是很喜欢说话的人。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讲，但我不能讲，我要习惯当高小羽。”

　　明峥若有所思道：“高小羽应该不会喜欢听水浒。”

　　郑观语点头：“对，我需要每天听一听这个，提醒我自己是谁。”

　　明峥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其实没想到你会爱听这个。”

　　也不是爱听，只是想找点事做。郑观语没解释自己的想法：“我也没想到你会听评书。遇到过很多人，你是唯一陪我听过的。”

　　这话或许是有些暧昧了，他们静了会儿。

　　郑观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眼看了看明峥，突然就有些恍惚，不解，甚至沮丧。

　　耳朵里还听着评书，他嘴上居然不合时宜地问了句：“你到底是为什么跟了燕茂？是自愿的吗？”

　　“……”

　　静了静，郑观语又道：“我听到不少难听的说法…… 说真的，你外形条件很好，靠自己踏踏实实走下去，其实也没必要那样的。”

　　明峥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无聊，指着郑观语的碗转移话题：“郑老师，多吃点，总感觉你现在说话有气无力的。”

　　对视了两秒，郑观语已经知道明峥不想跟自己聊这个，这话是让他别没吃饱就多吃点，别多管闲事。

　　也是，他们又没什么关系，管他这些做什么。

　　“我确实有气无力，大概总是吃不饱，讲话也觉得很累。” 郑观语站起来打算逃离，“你先吃，我下去喂小黑。”

　　明峥点头。郑观语把他留在家里，一个人端着剩饭晃晃悠悠地去楼下喂狗去了。

　　这附近有不少流浪猫狗，但郑观语独独对一只黑色的哈巴狗情有独钟，还给取了个小黑的名字。那狗似乎也对郑观语很来电，每到晚上就跑到楼下那颗大青树下等着。

　　明峥端着碗走到窗边。收音机里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讲的是一场大雪，还有那个刺配沧州的豹子头林冲。可窗外的空气是炽热的，那种热度仿佛可以触摸，和单田芳讲大雪的声音一样，有立体的形状。

　　楼下，一个微微佝着背的人走进了明峥的眼中。他定定看着郑观语走路的动作，觉得自己想象中那个高小羽的样子被他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只黑狗果然等着郑观语，安安静静等着郑观语蹲下，把吃的放到跟前。

　　明峥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把碗里的饭吃完，走回去收拾碗筷。

　　收拾到一半，明峥电话响了。是岩丽打来的，问他能不能回家一趟，说黑市有个小老板赌石和卖家闹起来了，他小姨明文喻人还在海南谈生意，想要他回去处理。

　　明峥用肩膀夹着手机，问：“我明天回去行么？你安抚一下，让两边都静一静。”

　　“嗯。” 岩丽应道，“你这几天先回来看看吧，家里还是要有个管事的，等你小姨从海南回来你就能安心拍戏了。”

　　“好。”

　　他挂掉电话，慢悠悠地开始洗碗。前天郑观语说他洗碗洗不干净，明峥这两天就十分在意这个问题，跟这个家里的锅碗瓢盆都较上了劲，每洗一个就要拿起来仔细看一遍，他看几百万的翡翠原石都没那么认真过。

　　等洗完碗已经是一身汗了。

　　明峥擦了擦手，帮郑观语把收音机关掉，准备去找郑观语，抽一支烟让他看看自己最近学习得像不像个老烟枪了。

　　郑观语人还是蹲在那颗树下面，脚边坐着那只小黑狗。他正撑着脑袋，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束花发呆。

　　这段时间明峥是发现了，郑观语尤其爱买花，人家买来吃，他是买来看，只要看到就买，管它是什么花。

　　明峥从包里翻出烟来点上，皱着眉吸了两口，朝郑观语走过去。

　　他只走了两步郑观语就抬起头了，撑着下巴看他的动作。

　　明峥忍着烟的臭味一口口吸着，感觉自己又有点头晕了。

　　他站着，郑观语蹲着，仰头看他，看了会儿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 他问郑观语，“还是抽得很假吗？”

　　郑观语摇头：“已经很像了。我笑是因为感觉我们俩都挺可怜的。一个成天挨饿，一个被迫学抽烟。”

　　明峥很有同感地点头。他把烟掐了，感觉站着说话很累，索性也蹲下来。

　　“我明天不来跟你吃饭了。” 明峥摸了摸小黑狗的头，“家里有点事，要回去。”

　　说完明峥莫名感觉自己像是跟家里人报备行程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但郑观语不太在意地点点头：“知道了。”

　　“你多回去几天吧。” 郑观语道，“后天剧组就来了，你等开机那天再过来，多陪陪家里人。”

　　“嗯。”

　　他打量着郑观语的握着花的手。很神奇，这一幕和很多年前那部《朝夕》里的某个镜头很像，那个片子里的祝林也这样握过一束白色的花朵。

　　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视线，郑观语索性对他晃了晃手里的花，笑着道：“送你？反正我不会做来吃。”

　　他笑起来还是郑观语，不是高小羽。他的眼睛和嘴好看，该怎么形容，英俊不对，漂亮也不对，明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拿着花晃的郑观语。只是突然觉得，这种人是应该拍电影的，如果是电影，刚刚那个笑容就会死在荧幕上，永远不会老。

　　明峥接过来，问：“我刚刚在想…… 你在《朝夕》里是不是拿的这种花。”

　　“不是，《朝夕》里面那个是剧务随便在林子里随便找的一把野花。”

　　郑观语指着明峥手里的花道：“你拿着这个我刚刚问了，叫姜花。”

　　明峥点头：“我知道这可以拿来蒸蛋吃，我家好像吃过。”

　　“嗯，我刚刚查了，还可以凉拌吃，或者做成药。” 郑观语抱着手臂，“查的时候还很偶然地看到了它的花语。”

　　明峥心不在焉地问：“什么花语？”

　　郑观语偏开脸，他似乎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残阳道：“把记忆永远留在夏天。”

　　14 第 14 章

　　两天后，李志元带着剧组的人来到了畹町。

　　在那个出租房里见到郑观语后，李志元十分满意，也十分感慨。

　　他已经有八成像高小羽了。

　　阿麦看到郑观语居然瘦了这么多，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从前拍戏总是受伤，郑观语身上旧伤很多，他们一直很注意郑观语的身体，可现在一看，这部戏或许比动作片还要危险。

　　光看郑观语一个人的状态也没用，李志元把明峥叫了过来，要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的样子。

　　郑观语想了想，和往日一样去厨房做了一顿饭出来，等明峥来了，他们一起招待李志元吃了顿饭。

　　席间他们俩也没说几句话，和平常一样相处着，房间里只有单田芳说书的声音。

　　整个房间里全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导演坐在边上，一屋子人静悄悄地看他们吃饭。

　　等吃过饭，看见明峥默默收拾碗去洗的时候李志元才评价了句：“能每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吃了一个月，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关系了。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来晚点，你俩估计都要处成老夫老妻了。”

　　这话俩人都懵了下，明峥有些茫然地跟郑观语对视了一眼。

　　李志元看到他们的眼神，猛地拍了下手：“对——我要你们刚刚看对方时那种状态，要微妙，不要老夫老妻，拍前面的戏时需要朦胧一点，懂么？朦胧，压抑。”

　　郑观语和明峥看了看对方，似懂非懂地点头。

　　也就是剧组的人到来的那一天，插在柜子上的那束姜花枯萎了，郑观语不得不提醒自己，属于他和明峥的某个夏天结束了。

　　李志元觉得他们俩现在的状态还可以，决定立刻开拍。

　　电影人物的关系是警察和毒枭儿子这种老套的配置，明峥扮演的缉毒警察陈舟为了查案，搬到了高小羽家楼下，这俩人很狗血地相爱了。

　　不过特别的是，戏里的高小羽从头到尾都知道陈舟接近自己的目的，他是清醒着沉沦的。

　　这部片子的主题是边缘，是失控，是高小羽飞蛾扑火，也是陈舟情不由衷。

　　第一场戏，李志元安排得很奇怪，是按顺序来的，让他们拍初见。郑观语还以为李志元会让他们一上来就拍床戏，没想到还挺循序渐进。

　　片场边上，郑观语背着老式挎包等待着，化妆师在给他调整妆容——李志元觉得他俩素颜状态还是有点太精致了，太精致就不真实，需要弄上一些瑕疵。

　　郑观语一边化妆，一边听李志元给明峥讲戏。

　　“你见到高小羽，需要的状态是‘藏’。” 李志元道，“我要你演出那种距离感、暧昧和试探。但你要记住，你是带着目的去接近他的，高小羽看不透你，观众也看不透你，你要有一点神秘感。”

　　李志元讲戏一般只讲感觉。

　　给明峥讲完戏，接下来就是郑观语。可李志元没给他讲戏，而是在椅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道：“我不给你讲怎么演了，你应该心里有数。”

　　这个意思就是让他自由发挥了。

　　郑观语笑了笑：“你还是该跟我讲点什么，让我安心。”

　　“所以我还是过来了。” 李志元叹了口气，“观语，谢谢你愿意拍这部戏。”

　　郑观语拿着一根随地捡的小木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

　　闻言他想了想，很久后才道：“是我要谢谢你。你用《朝夕》送我出道以后的 14 年，我演了很多戏，但没碰上过自己特别喜欢的角色。你这部片子给我的感觉很怪，我总感觉自己好像这辈子就是为了等着演这个高小羽似的……”

　　李志元看了看他：“你……” 他顿了下，“你会演，自己拿着分寸吧。”

　　剧组一直从中午就开始准备，李志元一直抱着手和摄影师琢磨光线和角度的问题。

　　等最适合入镜的阳光洒下时，李志元喊出了那句——

　　“Action。“

　　工作人员都静下来，盯着那个白衣服的男人慢慢进入镜头里。

　　高小羽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今天是提前从学校回来的，因为下午那节音乐课被数学老师要走了。

　　今天的生活和昨天的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吃，一个人看一会儿电视……

　　走到离楼道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他看到楼道口有两个身影正在那儿抽烟。其中一个穿着附近茶厂的车间工作服，是高小羽认识的面孔，住在附近。另一个穿着一件黑衬衫，没见过。

　　他们说了几句话，那个穿工作服的人转身离开了。

　　高小羽好奇地放慢了脚步。这地方很少来什么生面孔，尤其是这种看背影都感觉很俊朗的年轻男性。

　　下一秒穿着黑衬衫的陈舟转过了身，叼着烟，远远地看了高小羽一眼。

　　郑观语能感觉到，自己被明峥看得出汗了。

　　不是因为阳光和温度，是因为那个眼神。看他的是陈舟，看过来的那个目光也是属于陈舟的，可郑观语无法避免地心跳加速，浑身都有些不太对劲。

　　他的反应是真实的，因为明峥没这么看过他。

　　对视几秒后，他低下头。

　　高小羽的步子加快了。他走到楼梯口，跟陈舟擦肩而过。

　　刚走两步，身后有个声音喊道：“喂——”

　　高小羽听到了，但他没动，还是急急地往楼上走。

　　陈舟对着他的背影道：“你东西掉了。”

　　高小羽脚步这才顿了顿。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问：“你在叫我？”

　　陈舟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脚边那个钱包——那是高小羽路过找钥匙时，故意翻落在地上的钱包。

　　陈舟重复道：“你东西掉了。”

　　高小羽看着他，又推了推眼镜，随即慢慢走过去。他刚想蹲下捡，陈舟先他一步弯下了腰。

　　高小羽的目光停在陈舟的腰上，一秒，两秒。

　　陈舟把钱包递给他，随即笑着道：“你住几楼？我刚搬来一楼。”

　　那看来是一楼租出去了，原本里面住的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前段时间去世了。

　　高小羽这次语气是轻松的：“我住你楼上。”

　　陈舟点头，把手里的一瓶水递过去道：“请你喝水。”

　　高小羽看了那瓶水两眼，最后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

　　“——cut.”

　　李志元拿着剧本走过来，对郑观语说：“换一种感觉拍拍看？太满了。”

　　“哪里满？”

　　“太多了。” 李志元知道他听得懂，“不要那么沉。”

　　郑观语皱了下眉，开始跟李志元争论：“我觉得高小羽低头前的目光应该是沉一点的，那是一种…… 确认的感觉？他走到陈舟面前说话时目光才会变得胆怯，但那是装出来的。”

　　李志元想了想，皱着眉问：“你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我觉得高小羽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李志元有点意外。

　　“反正这一场我脑子里想象的…… 陈舟一出现，高小羽的世界天翻地覆那么夸张。再结合他之后试探着接近陈舟的行为逻辑，我认为一见钟情是很合理的。”

　　这就是不同人的理解问题了。剧本上其实写了 “高小羽和陈舟在楼下初遇、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擦肩而过，对话……” 至于是个怎么对视法，怎么个各怀心思，那谁也说不清，全靠导演和演员自己想象。

　　李志元的观点和他不同，皱着眉道：“我倒觉得不是一见钟情，他应该是有些防备，有些好奇？你刚刚那一眼装的东西有点多了，我看你演的时候，觉得你目光里有喜欢，还有痛苦。”

　　郑观语点头：“高小羽的喜欢就是痛苦的，发生的瞬间，他很害怕。”

　　李志元消化了会儿郑观语的意思才道：“再试试看。我也再想想。”

　　郑观语点头：“好。”

　　明峥全程听完他们争论，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地跟郑观语重新走戏，重拍。

　　李志元经常临时改戏，明峥是听说过的，这也不稀奇。

　　但就卡在这个眼神上，他们折腾了一下午。

　　就这个镜头，他们整整拍了十多遍。在三十多摄氏度的高温下一遍遍来回走，重复，重复，不停地重拍高小羽初遇陈舟的那个眼神。

　　只为了一个眼神。

　　李志元一直没说过不过，只是要他们反复拍。

　　为了精益求精，保证影片质量，重拍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是数字拍摄还好，可这部片子大部分都会胶片拍的，只小部分镜头用数字补拍。

　　在现在这个胶片式微的时代，能参演一次胶片的拍摄太难得了，这是明峥想拍这部片子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他对胶片电影是有敬畏感的。重拍那么多遍，明峥其实有点心疼胶片，那太贵了。

　　为了一个眼神，他们重拍了那么多遍…… 反正明峥被郑观语和导演折磨得十分疲惫。

　　郑观语的坚持也让明峥无法理解。

　　他俩在树荫下站了会儿，明峥犹豫着劝他道：“我们按导演说的拍几条？不要一见钟情的感觉，也许你的理解不对呢？”

　　郑观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教我演戏？”

　　…… 这时候倒是会拿身份压人了。

　　“我的意思是说，可以按导演的意思拍几条他满意的……” 明峥无奈道，“你别太较真。”

　　郑观语固执地拒绝：“让李导想想吧，这场戏其实改一改也好，更有张力。”

　　明峥又叹了口气。

　　这个剧组里，郑观语的咖位最大，导演也要让他三分，他如果拧起来，那这场戏只会一直卡着。

　　明峥突然就很不喜欢这么拧巴的郑观语。

　　“你要信我的感觉。” 郑观语道，“我敢说，现在写高小羽的人都没我了解高小羽。他一直生活在很压抑的环境里，生活中克制又小心翼翼，所以他内心有很多你们难以想象的能量，感情就是其一。他看见陈舟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预感了，那是一个警察，一个很吸引他的对立面，他不该靠近，但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我确定是见面的那一秒他就一见钟情了……”

　　明峥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叹了口气，把手上的水递给郑观语，打断道：“你先喝口水。”

　　刚刚阿麦已经过来递过水了，郑观语不想喝，被明峥打断后心里又有些焦躁，他没接那瓶水，拒绝道：“我不渴。”

　　“郑观语。” 明峥不耐道，“你先喝点水。”

　　…… 他叫自己什么？

　　郑观语惊得睁大了眼，诧异地回看明峥：“你叫我什么？”

　　也就是那一刻，他恍然想起来，这人已经很久没叫过自己郑老师了。

　　明峥面无表情道：“你不叫郑观语？难道要我叫你高小羽？”

　　说完他顿了下：“说第三次了，你先喝口水。”

　　对视两秒后，郑观语先避开了明峥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明峥看他听话了才继续道：“整个剧组可能只有你觉得高小羽是一见钟情。别犟了，我们按导演说的拍一次。”

　　话明明是商量的意思，但没有商量的语气。

　　郑观语瞪着他：“你是在要求我吗？”

　　“当然不是。” 明峥皱着眉，“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太好。”

　　郑观语不耐道：“怎么不好？什么不好？”

　　没听到回答。因为下一秒明峥就凑了过来，轻轻把郑观语鼻梁上那副属于高小羽的黑框眼镜取了下来。

　　那是一个有些出格的动作。郑观语屏住了呼吸，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自作多情地以为明峥是想吻他。

　　“你太为高小羽考虑，我觉得不好。” 明峥认真道，“戏才刚开始拍，我们慢慢来，行吗？”

　　15 第 15 章

　　作者有话说：我写作习惯的原因，攻视角和受视角会有点不一样。

　　一开始，郑观语是有些蒙了。

　　因为那个称呼，也因为明峥的动作、语气，还有目光里的不容置疑。

　　他久久才回过神来，一把抢过明峥手里的眼镜，皱着眉问：“你什么意思？”

　　明峥表情不动：“我的意思是别太较真了，按李导的意思来一条。导演让怎么演，自有他的原因。”

　　郑观语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对导演提意见，我是为了把戏拍好。”

　　明峥瞥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执着是不是一见钟情？”

　　因为这句话，郑观语开始沉默。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是不是一见钟情？明峥不明白郑观语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只觉得这是钻牛角尖。他甚至已经开始不像平日那个温文尔雅、很会为别人着想的郑观语了，那不合理，不像他。

　　怎么一拍戏就变了个人似的，明峥不懂为什么。

　　后来他们就面对面站着，也不看对方，有半分钟都没说话。

　　李志元走过来打破了他们的沉默，说：“我们最后拍一次…… 观语，你的感觉再冷一点，有点距离。”

　　郑观语沉默地点头，这次没再多争辩一个字。

　　最后拍的那一遍，高小羽看陈舟的眼神不再那么柔和，而是隐约有点防备和敌意。

　　那一眼是今天郑观语演得最漠然的一次，但莫名地，当时明峥被他看得心都微微一抖。

　　本以为表现得不好，但奇怪的是他俩那种别扭劲儿居然让李志元十分满意，说下来他会再看看选哪一条，这话的意思是不用再拍了。

　　拍完的时候天还没黑，这里将近七点半才会天黑。

　　离开片场时，明峥看到郑观语盯着二楼的位置看——那个高小羽住的房子。他今天会和剧组一起回酒店住，不再住在这个地方。

　　明峥皱着眉走过去，提醒他：“郑观语，别看了，回去吧。”

　　郑观语听见声音，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

　　看他其实需要微微抬头，明峥很高。

　　虽然比自己小两岁…… 但这是一个学过武术，身材很好，对自己有性吸引的成年男性。

　　郑观语不得不承认，明峥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场…… 有时候确实会给自己压迫感。

　　“你叫我什么？”

　　明峥平静道：“我叫你郑观语。”

　　这语气。

　　郑观语都给气笑了：“论年纪论资历，你都该喊我一声郑老师，燕茂没有教过你礼貌吗？”

　　明峥摇头：“没有，他只教我怎么拍戏。”

　　郑观语看上去更生气了，直接甩了句：“你别跟我没大没小的！”

　　似乎是不想多费口舌，说完郑观语直接转身大步上了房车。

　　…… 第一次听他用这种音量说话。

　　明峥觉得他生气的样子特别新奇，看上去不那么装模作样，束手束脚，很是生动。

　　看君子跳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明峥连忙追上郑观语的助理阿麦，塞了几颗橄榄过去道：“麻烦给郑观语，转告他，吃了可以解气。”

　　阿麦被他对郑观语不太礼貌的称呼震惊了，看着手里的橄榄，一脸茫然地道：“…… 可以解气？”

　　明峥点头：“嗯，记得要盯着他吃完。”

　　以为那两颗橄榄会让郑观语跟自己闹几天别扭，明峥十分期待看到一个暴躁的郑观语，可意外的是，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郑观语又恢复了往日淡然的样子，还微笑着跟他打招呼，说：“下午好。”

　　明峥心说又开始了，又变成君子了。

　　君子没意思，无聊。

　　明峥拉了个小凳子坐到他边上，也没有闲谈的心思，坐下了就开始发呆，看剧组的人布景，准备。

　　郑观语淡定地在边上坐着，没提昨天发生的事。

　　他俩也不对戏，因为今天的戏他们之间没有对话。两人一人坐一边，各自发了会儿呆，看上去居然还挺和谐。

　　过了会儿，郑观语先打破沉默，问：“你今天不用抽烟了吧？”

　　明峥点头：“嗯。”

　　“你会不会染上烟瘾？”

　　“不会，我讨厌烟味。”

　　又沉默了几秒，阿麦跑过来递剧组煮的酸梅汤给郑观语。

　　郑观语接过来，递给明峥，说：“你喝吧，我不太渴。”

　　明峥说了句谢谢，在阿麦奇怪的注视下把那杯酸梅汤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阿麦只能郁闷地走回去重新帮郑观语拿酸梅汤。

　　没喝上几口，郑观语没头没脑地给他来了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明峥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很相信。”

　　郑观语一本正经道：“我还挺相信的。可能是电影演太多，演过太多莫名其妙的爱情，就觉得一见钟情很正常。”

　　看上去很慎重的一个人，居然相信一见钟情。

　　“我可能没你情感丰富吧，一直不太懂情情爱爱的，有点慢半拍。" 明峥道，“当时试镜，李导跟我聊，问我怎么看待陈舟对高小羽的感情，我当时答，感觉陈舟好像很喜欢高小羽，但又好像随时可以放弃。我以为我答得很糟糕，他会不满意，但聊完之后，他说我很适合演陈舟。我问过他为什么，他告诉我，因为我不还明白感情，他要我那种迷惘的感觉。”

　　郑观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奇怪地问：“你没谈过恋爱？”

　　问完他顿了下，意有所指地道：“我指的是，谈恋爱，不是和燕茂那种。”

　　又来了。

　　明峥有点不耐烦，索性回了句：“燕茂怎么了，你很看不上他的行为？你当时不也想潜规则我吗，和他有什么区别呢。”

　　“……”

　　明峥淡定地和他对视：“现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以前有过女朋友，不过我都被甩了，对方说和我在一起没安全感，感受不到我的爱。”

　　郑观语：“哦。”

　　明峥随意问：“你呢，潜过几个了？”

　　郑观语懒散一笑：“我在电影里爱够了。现实里，就追过你。”

　　明峥：“……”

　　他其实不太信郑观语会单身那么久，当时说要捧自己的时候不是挺熟练的吗，谁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干那种事。

　　但看郑观语的表情，又觉得还挺真诚的。

　　不过，他是演员，有演的可能性。

　　明峥觉得此事存疑，在心里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们默契地把那个话题终止了。

　　郑观语发了会儿呆，心不在焉地问：“你觉得这几天会不会下雨？看天气预报说没有雨，我又总觉得该下了。”

　　语气其实有点像自言自语。

　　明峥抬头看了看蓝得有些过分的天空，答道：“感觉还要憋几天。”

　　还不到时候。

　　没聊几句，副导演顶着一头汗过来叫他们，说拍摄要开始了，让先过去走戏。

　　他们调整好表情和情绪，一同站起来，在很短的时间里从明峥，郑观语，变成陈舟，高小羽。

　　这场戏拍的是第二次见面。

　　高小羽从学校下班后回家。

　　在路上，他隔着一条街，看见了似乎是同样下班回家的陈舟。

　　对方穿着那个茶厂灰色的工作服，走得很快，步子很大。

　　他跟这里的人走路的姿势、速度都不一样，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边缘小镇的气质。

　　对方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提着一袋橙子，往另一个方向走着。

　　高小羽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提着的那袋橙子，没思考多久就跟上去了。

　　高小羽小心地跟着，看见陈舟进了一件破旧的理发店。他在阳光下勾着背，思考了很久。

　　他犹犹豫豫地，在阳光下等，等，等。

　　最后他走进了那家理发店，脚步有些沉重，像是踏入一种自己选择的命运一般。

　　走进去，他看见陈舟正闭着眼让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理发师给他推鬓角。

　　高小羽对边上抽着烟的店员道：“我剪个头发，不洗了，你直接给我剪。”

　　说话时他一直盯着那边看——陈舟一直没睁眼。

　　那店员说：“不洗的话我不好给你剪啊，冲一下吧。”

　　高小羽有点怕自己洗完头陈舟就走了，有些为难地道：“那你快一点。”

　　洗完头，站起来回到镜子前准备理发的时候，他发现陈舟已经走了。

　　可能根本就没看见自己。

　　高小羽闭上了眼，让店员给自己剪其实并不长的头发。几秒后，他睁开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

　　剪完头发，高小羽一个人慢慢地回了家。

　　天气很热。面前的建筑、人影、树干似乎都在视线里微微弯曲，是会让人意识麻痹的高温。

　　一个长镜头追着高小羽飘浮的脚步回了家。

　　在楼下，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说：“喂，小羽。”

　　高小羽不太愿意搭理的样子，不耐烦地答：“我说过了，没有事不要打给我。”

　　那男人也不在乎他的不礼貌，说：“小羽，爸爸最近遇到点麻烦，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高小羽皱了皱眉，他表清突然变得十分不悦，压着声音对电话道：“你遇到麻烦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做的脏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下，深呼吸，“你别再打给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有些无奈道：“爸爸是关心你！”

　　高小羽冲着手机吼道：“别再打给我！！”

　　他挂断了电话，看着手机失了会儿神。

　　接着他闭了闭眼，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随后才提步上楼。

　　他心情很不好，看上去还有些心不在焉，刚刚剪过的、洗过的头发此刻没了形状，沾了汗，被揉得乱糟糟的。

　　他走到楼上，找出钥匙打算开门，接着眼前看到的一幕让他睁大了眼。

　　门把手上挂了一袋橙子。

　　16 第 16 章

　　这天郑观语来片场很早。

　　去得早就注定闲，他无所事事地把今天要拍的戏过了几遍还剩很多时间。

　　坐了会儿，他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凑在窗户边抽烟，他闲着慌，索性走过去跟大家聊天。

　　李志元的这个团队天南地北哪儿的人都有，在片场大家常常是各地方言、英文、普通话混着说。郑观语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摄影师和场记正在研究高小羽家的窗帘，讲的是粤语。

　　高小羽家的窗帘是有些旧的暗红色。摄影师抽着烟说，这个颜色黄昏时拍出来非常好看，像欲望的颜色。

　　俩人就窗帘颜色的艺术性展开了一番讨论。郑观语抽着烟靠在窗台上听他们讲了会儿红色，无聊地去打量窗外。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这地方给人的印象就是简单潦草。

　　街上会有很多穿着各异民族服饰的人背着背篓沿路叫卖。他们总是在兜售郑观语觉得好奇的东西，没见过的花、水果、草药。

　　郑观语抽着烟，无聊和工作人员闲聊。

　　讲着讲着，离得稍远的一个矮坡处，一个身影闯进众人的视线里。

　　他们的交谈默契地停下来，一起去看那个把衣服搭在肩上，拎着一瓶水，慢慢走近的明峥。

　　他似乎刚运动完，头发汗湿，上身肌肉轮廓分明，很匀称美观。

　　明明平时看上去偏瘦，这么看却很有力量感。

　　这身材也太好了。

　　郑观语第一次看他裸上身，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窗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欣赏那副美好的肉体。

　　剧务轻轻吹了声口哨，笑着道：“靓仔好型啊！”

　　摄影笑着道：“郑老师，我都羡慕你同他拍了。要是我，拍完就弯啦。”

　　郑观语哦一声，心说我倒是本来就不直，只是你们看不出来，我也不爱往外讲。

　　为什么他们看不出来呢。郑观语反思了一下自己，难道自己长得很正直吗？

　　看着看着，摄影师奇怪地问了句：“他是去运动了吗？”

　　场记在边上点头：“明峥每天都不坐车的，跑步来片场，跑完会去楼下房间冲澡。对了，上次我还看到他教小姚防身术！”

　　“是吗。” 摄影师往后喊了一嗓子，“小姚，明峥教你防身术啊？”

　　小姚走过来回了句：“是啊！我跟着他练了几招，很实用。”

　　大家很好奇，开始问小姚明峥很厉害么。小姚说他只知道明峥每天都要跑步，练功，平常喜欢玩冷兵器，看过他玩刀，似乎很厉害。

　　这种话题，男人总是很感兴趣，纷纷开始问小姚明峥玩的什么刀……

　　郑观语没加入这个话题，就抽着烟听他们八卦。他人和善，工作人员聊这些也不避讳他。

　　“他不带助理诶。”

　　“好像是这边长大的。”

　　“是少数民族吗？”

　　“他好像不怎么爱玩手机，我们的群也不进……”

　　……

　　讲着讲着，那边的美术指导听见在讲明峥，兴奋地跑过来加入群聊，说自己不适应这里天气，前几天身上起疹子，痒得不行，去医院看、擦药好几天都不好。明峥有天看到了，不知道去哪儿找了什么绿色植物，叫他捣碎了敷一下，说是土方子。试了下，第二天就好了。

　　不仅长得帅，似乎还很实用啊！

　　一群人啧啧称奇，说明峥是野生帅哥。

　　越来越多的人挤过来窗边看，年纪小的几个女生兴奋得很，郑观语都快被她们挤到角落了。

　　等走近了些后，明峥终于发现楼上有一群人在看他。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眉头皱了皱，连忙两三下把肩上搭着的衣服拿下来套好。

　　他这举动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场记朝着楼下喊：“别害羞啊！我们想看你露肉啊！”

　　明峥想了想，无奈地回了句：“脸还不够你们看？”

　　“不够看！天那么热，脱了吧！”

　　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明峥旁边路过一个背着背篓的婆婆，郑观语吸着烟，余光看见那婆婆背篓里的花，眼睛一亮，条件反射想跑下去买。

　　但想了想，他最后还是没动作，往楼下喊了句：“——明峥！”

　　明峥抬头看他。

　　郑观语指了指那个背着背篓的婆婆，没说话，等着他理解自己的意思。

　　明峥扭头看了看那个婆婆，还有对方背篓里的姜花， 懂了。他叫住对方，掏钱包准备帮郑观语买花。

　　边上顿时有人笑起来，打趣郑观语道：“哇，郑老师，要不要搞那么真，不讲话都懂你意思了。”

　　郑观语笑了笑，只答了句：“拍熟了嘛。”

　　众人也没想太多。毕竟在片场明峥很喜欢帮忙，完全是新人和小演员的姿态。而且他和郑观语私下不怎么接触，大家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看着明峥买花，郑观语突然想起了什么，跟边上的摄影师讲那种花很好看，要不要跟道具组和导演商量当道具插在高小羽家里。

　　说完那句话才发现摄影人不见了，正在边上急急忙忙拿设备。大概有点职业病，觉得这一幕构图好看，赶紧拿家伙跑过来拍正在楼下买花的明峥。

　　大家都默契地给让出位置给他拍。

　　摄影一边拍还一边满意地道：“帅得正正好，有留白，好适合镜头。”

　　拍完他自己欣赏了会儿，拍完又拿给大家看。

　　场记也在边上点评了起来：“他的气质很好，有男人味，但还留着点少年气，很干净。拍电影的脸不能帅得太过头了，气质要撑起来，他其实有点影星的气质。”

　　郑观语也凑过去看了看。

　　拍得很好，是可以拿去当剧照的水平。环境破败杂乱，更衬得那个身影非常挺拔英俊，画面里，他正微微低着头，接过那个婆婆手里的姜花。

　　这么看，这人像是废墟里长出的花一样，郑观语想着。

　　思考了下，他对那摄影师道：“记得给导演看，说不定能当剧照啊。”

　　剧务趴在窗台上，笑着问郑观语知不知道明峥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国语说得有点别扭，知道郑观语听得懂，索性一直讲粤语了。

　　喜欢男的女的？郑观语不知道怎么答，就着剧务这话朝着楼下问了一句，问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也讲的粤语。

　　明峥听到声音后才抬头，像是没听清，提高声音回了句：“你说什么？”

　　顿了下，他又道，“请讲普通话。”

　　大家又笑起来，摄影笑着道：“唉，人家听不懂。听不懂最好，你们赶紧表白啊。”

　　美工在旁边起哄：“小杨家有楼啊，叫明峥以后不要拍戏了，跟小杨回香港算了。”

　　郑观语失笑，心说我都不敢撬这墙角，你们再撩，小心燕茂知道来找你们麻烦。

　　这群人开玩笑也大胆，大概觉得明峥听不懂粤语，越来越放肆，那个被提到的小杨冲着楼下玩笑一句：“靓仔，我家有楼哇，我地系埋一齐好唔好？”

　　站在楼下的明峥偏了偏头，不明所以地道：“你说什么？”

　　他看上去像是听不懂，这群人开始使坏了，一言一语地朝着楼下喊，都是些调戏人的话。

　　被气氛带动的郑观语突然也起了点坏心思，也朝楼下喊了几句。

　　反正他听不懂。郑观语放飞自我，把心里想说的话全丢了出来，和身旁的人一样，就当是讲玩笑话了。

　　没人在意他那几句傻气的真心话，大概都沉浸在调戏帅哥的乐趣里了。

　　郑观语看楼下明峥没什么反应的样子，估计是真听不懂，也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庆幸了。

　　站了会儿，被看了半天的明峥摇摇头，像是有些无奈，不再看他们，拿着花上楼了。

　　等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大家才心满意足地散掉。

　　郑观语把烟抽完，走到边上喝水，突然就觉得心情很好。他遇到的剧组工作人员总是很和善，很好相处，就算环境艰苦了些，但每天总是欢声笑语的。

　　明峥拿着一把姜花上来递给郑观语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靠近了些，郑观语闻到他身上温暖的汗气，生机勃勃的味道，居然一点都不难闻。

　　接过那束姜花，郑观语笑着道谢，回赠他一碗剧组今日特饮清补凉。

　　明峥接过来一口喝了，说了句谢谢，又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刚刚在楼上跟我讲什么？”

　　郑观语拿着花，笑着道：“没讲什么，我们夸你帅。”

　　明峥挑了下眉，问他：“真的？”

　　郑观语点头：“真的。”

　　明峥盯他一眼，哦一声，本来已经转身了，但不知怎么又折返回来，凑近了些，缓缓道：“我听得明广东话，你唔好呃我。”

　　郑观语：“……”

　　他瞬间愣在原地。

　　明峥顿了下，又换成普通话道：“你刚刚不是说你做饭好吃，会照顾人，问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吗？现在回答你，不行哦。”

　　郑观语：“……”

　　……… 听得懂，还会讲，刚刚在下面居然还装模作样！

　　郑观语回忆了下刚刚自己讲的话，突然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明峥神态自若地放下清补凉的碗，给了他一个很淡然的笑：“怎么了？”

　　郑观语心中万马奔腾，表情复杂道：“你……”

　　明峥：“就许你们调戏我，不准我装听不懂？”

　　郑观语：“……”

　　看见郑观语吃瘪，明峥心情颇好地笑了笑，说了句待会儿见，转身下楼冲澡去了。

　　17 第 17 章

　　每天拍片进入状态前，明峥都会按照燕茂教的那样催眠自己道：你演的都是假的，但你要信任你的幻觉，你的体会，把自己完全地交给心中的感受。

　　明峥催眠着自己，在心中说服自己是一个同性恋，信服了一次。李志元走过来，问，要我给你讲讲戏吗？明峥笑了笑，说，你可以讲，也可以不讲，我没关系。

　　李志元点点头，说：“那我提点你一下。这场戏没那么亲热，台词简单随意，但我想要你俩演得像爱了一辈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他是看着明峥说的，大概也是讲给明峥听的，他从不给郑观语讲戏。

　　明峥愣了下。

　　他心里十分困惑，为什么导演想要这种感觉。

　　他很奇怪，所以问了：“为什么是这种感觉，他们这时候已经爱上对方了吗？”

　　边上的郑观语没有吭声。

　　李志元说：“明峥，我不想解释太多，但希望你抱着自己很喜欢高小羽的信念去演，你先试试看。”

　　明峥没吭声了，他在思考导演的用意。

　　这时郑观语开口说：“好。导演，先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好吗？”

　　李志元点头，走出去，把他们单独留在房间里。

　　那个信念还残存着，这一刻，明峥觉得自己是陈舟。李志元走了，他和郑观语相对坐着。

　　郑观语问他：“我们单独走一遍戏？”

　　明峥想了想，摇头：“我先想想吧。”

　　“想什么？”

　　“为什么要爱了一辈子，感觉不太合理。”

　　郑观语笑了笑：“隐约记得你以前还跟我说过，导演让怎么演，自有他的原因。”

　　是啊，这下打脸了，轮到自己不相信了。

　　沉默了会儿。

　　明峥还在发呆，听见郑观语问：“你为什么会讲粤语？”

　　“燕茂教的，他老家在广东。”

　　郑观语哦一声，带着笑道：“原来如此。”

　　笑得很假，心里应该是不高兴的。

　　很不高兴了，他居然还追问道：“你跟了他很多年？”

　　好酸啊。明峥笑了笑：“学演戏以后，他一直带着我。”

　　“哦。” 郑观语点头，“你们感情很好？”

　　明峥想了想，答：“就那样吧。”

　　谈不上好不好，普通的父子感情而已。

　　“你演戏就是燕茂教的？”

　　“算是。”

　　“怪不得，你很懂镜头。”

　　“还好吧。”

　　郑观语不说话了。

　　沉默了会儿，明峥盯着郑观语身上那件有些旧的白衬衫看，看了一会，视线又移到他脸上。

　　沉默给了明峥很多胡思乱想的时间，他看着郑观语，还有身后这个旧旧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也想起了一些在脑海里变旧的记忆。

　　小时候明峥没想过去拍电影，即使父亲就是导演，但明家人都非常讨厌燕茂，不想让他接触那个圈子。况且明家人丁不旺，他原本应该接过他小姨的担子，在各地往返，帮着家里出售那些昂贵的玉石和木料，他不该做演员的。

　　让他下定决心拍电影的，大概是因为少年时第一次看的那部胶片吧。

　　那年他被燕茂带到了他家的地下放映室，看燕茂转动老式放映机上的摇把，机器动作起来，一格格地转动成画面。

　　那是他第一次看胶片电影。

　　放映室很小，是个地下室，也是燕茂和妈妈明文澜定情的地方。明峥的感觉是那地方很适合谈恋爱，说不定燕茂就是在那里哄妈妈睡了觉，然后才有了自己。

　　当时燕茂指着幕布上的影像说，这是我好朋友的片子，这个导演和你妈妈一样，是个胶片迷。阿峥，你看那个男主角，是个新人，只比你大一点。

　　明峥看着在幕布上跑动的白衣少年，感觉自己似乎闻到电影里森林的味道，干净又遥远的清香。那个赤脚跑动的影子越跑越快，身后像是长出了翅膀。

　　当时明峥只觉得这人长得挺好看的，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了句，他叫什么？

　　燕茂说，叫郑观语。

　　在还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那个年纪，对郑观语的感受是带着一种温情的崇拜，那是一个有些缥缈的幻象，在记忆里很完美。

　　如果崇拜和尊敬也是喜欢的一种，那明峥觉得自己也算喜欢过郑观语。

　　等他真真切切站在自己身边笑，和自己一起坐在床上的时候，他喜欢的那个郑观语消失了，他身上的光也消失了，他只有跟电影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才那么动人。

　　面前的郑观语忽然叹了口气，明峥猛地回过神来。

　　郑观语：“算起来，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但今天我才意识到，我们一点都不了解彼此。一点都不了解彼此的两个人，待会儿居然要在镜头前演爱了一辈子。”

　　明峥想了想，答：“或许不了解才好。真的了解了，那就没意思了，高小羽和陈舟并不需要了解对方那么多。”

　　郑观语：“我跟你聊我们，你跟我聊角色。”

　　明峥抬头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聊我们，我们只该聊角色。”

　　他讲话故意总带着些刺儿，等着郑观语恼。但这人似乎有了些心理准备，偏就是不气，等他说完话，还会抬起头看他，送来一个轻缓的笑。

　　真会演。明峥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些失落。

　　“上次你说，我太关注高小羽了，不喜欢我那样。” 郑观语道，“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郑观语撑着下巴看他，似笑非笑的：“你关心我啊？”

　　明峥看了他一眼，发现郑观语一脸探究地盯着自己。

　　不等他答，郑观语笑了笑，又道：“我居然都想装作入戏太深，让你每天都那样关心我了，怎么办啊。”

　　明峥只好把话踢回去：“那你猜我想关心的是郑观语，还是高小羽？”

　　郑观语看上去蛮无所谓，大度地道：“哪个都可以，毕竟我都有参与。”

　　这一回合，明峥感觉自己没说过他。

　　还在懊恼的时候，李志元来敲门，说准备开始，下去走戏。

　　他们对望一眼，一同走出去。

　　路过那台胶片摄影机的时候，明峥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在某个逝去的年代里，拍摄的速率是 16-24 格，后来国际电影协会开始建议电影院用每秒 24 格作为标准，现在时代进步了，已经有了每秒 48 格、60 格……

　　胶片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毕竟胶片拍起来太麻烦了。机器很重不说，拍几个小时就要换片，拍好的熟片需要冷藏保存，换片的时候还不能见一点光，不然所有人心血都白费。

　　但明峥始终对胶片有种说不清的迷恋，因为他忘不了那年看燕茂给自己放胶片电影时的感受。

　　那种感觉太无与伦比了，触手可及的光、影仿佛都有温度，还有那胶片机翻动的声音…… 在明峥心里，那是全世界最昂贵的声音。

　　现在胶片电影越来越少了，李志元也说过，这部片子会是他最后一部胶片电影。

　　隔着一些距离看那台摄影机，明峥发着呆，问自己，爱了一辈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陈舟爱高小羽吗？

　　他思考时，李志元已经喊出了那句——

　　“Action。”

　　18 第 18 章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肯定有人要说啦，要注意安全防范啦翻窗户危险啦注意小偷啦云云。所以：请勿模仿，不建议模仿 拍电影嘛。

　　高小羽停在一个水果摊前。

　　他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袋释迦，付了二十三块八。

　　他提着那袋释迦，在烈日下慢悠悠地走回家。

　　最近回家，他都会看到门把手上挂了一袋水果。

　　是谁送的，高小羽知道。

　　作为回应，高小羽回家的时候也总是会往陈舟家门把手上挂一袋水果。

　　他们就算在家附近遇到也不会叫住对方说话，总是远远地对视一眼，便匆匆避开。

　　但高小羽敏感地察觉到了，陈舟跟踪过他。

　　虽然他不在乎。

　　互送水果的活动持续快一个月了。他们互相送过荔枝，雪梨，木瓜，香蕉，番石榴，酸角……

　　因为知道回家会看到门把上会有一袋水果，高小羽每次回家时心情都会很愉悦，这个投桃报李的无聊游戏让他对生活有了期待感。

　　但他的期待感停在了三天前。

　　有三天陈舟都没有在他家门口挂上一袋水果了。

　　到了家楼下，路过一楼陈舟家的时候，高小羽把那袋释迦挂到门把手上，站了会儿，随后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走了几步，他又折返了回来，把那袋释迦拿回手里，停在陈舟家门口站了会儿。

　　等了很久，高小羽终于敲响了那扇门。

　　此刻门里的陈舟正倚在柜子前抽烟，听上司的电话。

　　上司问：“目标有什么异常吗？”

　　陈舟用很轻的声音答：“没有。”

　　“有人去找过他吗？”

　　“没有。”

　　“有情况及时报告。”

　　“明白。”

　　陈舟挂了电话，继续吸烟，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开门。

　　门外没动静了。

　　他依旧没动，静静等着。

　　过了会儿，门又响了。还是三声，这次敲得更轻，更小心，听得出有些不太确定，有些犹豫。

　　陈舟这才咬着烟走上前开了门。

　　高小羽站在门口，看见门开了，一开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吓到了。

　　很快他就低下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有些不好意思。

　　想问问。但不好问。要怎么问？问你怎么不给我送水果了？那也太像个神经病了。只是每天的一袋水果而已，好像不代表什么，那能代表什么？就算停止了，也应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陈舟吸了一口烟，先开口问道：“有事吗？”

　　高小羽推了推眼镜，迅速地想好了借口，说：“我忘记带钥匙了。刚刚才打电话给开锁匠…… 可以先在你家坐会儿吗？”

　　陈舟打量了他两秒，随后才露出一个笑容来。

　　“当然可以，请进。”

　　高小羽小声说谢谢，带着一丝庆幸走进他家里。

　　陈舟把烟掐了，给高小羽倒了一杯水，他问：“怎么会忘带钥匙？”

　　高小羽低头，开始面不改色地说谎：“今天睡午觉起来，去学校的时候有点急，忘记拿了。一个人住就是这点不好，忘带钥匙也没人帮着开个门。”

　　“学校。” 陈舟道，“你是老师？”

　　“嗯，教音乐。”

　　陈舟点点头：“挺好，不用跟我们一样卖力气。”

　　“茶厂…… 很累吗？”

　　“还好。” 陈舟说，“要手劲儿大，我是负责揉茶的，累也谈不上，就是无聊，一直做一件事。”

　　“教书…… 其实也差不多。” 高小羽道，“挺无聊的，可能工作都很无聊吧。”

　　沉默了几秒。

　　高小羽有些多余地开始介绍自己道：“我叫…… 我叫高小羽，羽毛的羽。”

　　陈舟点头：“嗯。”

　　他嗯一声就不说了，也不说自己叫什么。

　　像是等着对方主动问似的。

　　高小羽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他捏着自己的食指，皱着眉，硬着头皮问了那一句：“你…… 叫什么？”

　　陈舟低头玩着一个打火机。

　　“陈舟。” 他说，“我叫陈舟，舟就是…… 船的那个舟。”

　　高小羽低着头，他有些局促：“嗯。”

　　陈舟指了指桌子上那袋东西，问：“给我的？”

　　高小羽点头。

　　“是什么？” 陈舟拿了一个出来看，“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很多这儿的水果都没见过。”

　　“释迦，有的地方也叫绣球果。”

　　陈舟仔仔细细地看那个绿色的果子，端详了一会儿，他慢慢道：“你觉不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一颗心脏？”

　　高小羽目光一开始放在他拿着的那颗释迦上，随后视线下移，去看陈舟的手，笑着道：“谁的心会长得这么扎人。”

　　因为这句话，陈舟抬眼，开始认认真真地和高小羽对视。

　　爱了一辈子。明峥看着郑观语，在心里想着李志元给的要求，陷入了很短暂的失神。

　　郑观语眼睛很亮，那不是打光能打出来的效果。明峥必须承认，郑观语演出了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这或许就叫顾盼生情。

　　只这一个目光，就能看到他压抑了多久。

　　可是，陈舟为什么会喜欢他？明峥不明白。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演出那种 “爱了一辈子” 的感觉。文艺电影这样没有缘由吗，为什么仅仅是几次见面，几句话语，就要自己演爱了一辈子？

　　爱情的发生，不需要遵循逻辑吗？

　　或许爱情没有逻辑。

　　这两个人才刚刚交换名字，居然就要他们爱了一辈子。

　　真奇怪。

　　明峥不知道自己在摄像机里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走了会儿神，有些接不住郑观语戏的趋势。

　　但导演一直没有喊 cut，明峥只能往下演。

　　他硬着头皮去跟郑观语对视——

　　房间里静静的，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太静了，明峥只能听到边上摄像机里胶片转动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看哪儿比较好？明峥选择把视线放到了郑观语的嘴上。他开始想象郑观语说过的那种感觉——陈舟出现时，高小羽的世界天翻地覆。

　　明峥必须承认，被郑观语这样看着很有压力。成熟且有天赋的演员是会用气场来演戏的，郑观语的戏太足了，他这么看过来，会让你有错觉——已经被他爱了很久很久。

　　可陈舟只是跟踪了高小羽一个月而已。

　　跟踪他，看着他上下班，重复无聊的日常。

　　高小羽不爱说话，很孤僻，走路会微微低着头，总是皱着眉。

　　没什么朋友。

　　喜欢穿白衣服，看上去很安静。

　　没了。这应该就是陈舟观察到的所有。他觉得高小羽活得很小心，很压抑，甚至有一点可怜。

　　像一个明天就会消失的人。

　　有人会记得他吗？

　　和他爱了一辈子，明峥想着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不断下沉，下沉，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落点，就那样漂浮着。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是…… 眼前的世界全退到一边，脑海里只剩下他，全都是他。

　　那张嘴轻轻开阖，问：“我来…… 会打扰你吗？”

　　陈舟摇头：“不会。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很高兴你来。”

　　说完，陈舟放下了那个释迦。

　　接着他问：“你家阳台窗户开着没？”

　　高小羽愣了愣才点头：“好像…… 开着吧。”

　　“我帮你开门吧，你回家门口等着。”

　　说完陈舟就脱了身上的工作服，只留一件白色背心。他几大步走到阳台边，动作轻盈地跃了上去。

　　高小羽像是吓到了，等陈舟没影儿了才回过神来，几大步跑到阳台边看——陈舟攀着铁栏杆，已经摸到了他家窗户边了。

　　高小羽睁大眼，仰着头往上看，他觉得这样直接徒手往上爬很危险，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没有出言阻止，就只是愣愣地往上看。

　　那个愣神的表情是郑观语非常真实的反应，他是实实在在的担心。拍摄前明峥试爬过一次给大家看，说自己完全没问题，安全措施都不需要，随便拍。导演也知道他有武术功底，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在下面放了张垫子。

　　可能所有人都觉得没关系，不会有事，但郑观语还是很担心。

　　高小羽还在茫然时，陈舟已经翻进了他家里。

　　在原地愣了几秒，高小羽急急忙忙地跑回去——

　　他刚跑上楼，自己家的门也刚好打开。

　　陈舟从他家走出来，笑着道：“回去吧，以后记得带钥匙。”

　　高小羽哑口无言地看了看他：“…… 你怎么会翻得上来？很危险。”

　　“又不高，就一层楼。” 陈舟轻松地笑了笑，“摔不死人，怕什么。”

　　这句台词隐约有些似曾相识，很成功地让郑观语晃神了。

　　他低下头。

　　面前的陈舟笑了笑，“怎么这个表情，怕我以后趁你不在翻进你家吗，不放心我？”

　　顿了下，高小羽轻声问：“你会吗？”

　　陈舟看着他，用玩笑的语气道：“如果真的会，你怕不怕？”

　　高小羽不说话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他仿佛进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陈舟看。

　　“不怕。” 高小羽最后道，“我窗户会一直开着，你可以随时来。”

　　19 第 19 章

　　拍摄结束。

　　李志元抱着手，盯着自己面前眉头紧皱的明峥，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这么坐了好一会儿了。

　　李志元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感觉实在憋得慌，最后主动递了话：“你有事就直说。”

　　明峥道：“我希望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陈舟的事。”

　　李志元耐心地答他：“你想知道什么？”

　　“他…… 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星座，还有些什么家人，组成他的那些细节。” 明峥顿了顿，“剧本上没有这些，我无法想象，我想多了解他一些。”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我发现自己不太懂这个角色。”

　　不懂？不懂才最好。

　　“你觉得一个人是由他喜欢什么颜色，是什么星座，那些来组成的吗？”

　　明峥沉默了，表情有些茫然。

　　“那些东西都是表象，你没必要去知道。” 李志元笑了笑，“我也不喜欢去设计这些东西，你按自己的想法演就可以了。”

　　明峥表情更加不解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李志元：“别拐弯抹角的，到底想问我什么，直说吧。”

　　明峥犹豫了会儿才问：“你觉得我今天演的感觉对吗？”

　　李志元打量他半晌才慢悠悠道：“我的感觉不重要，你的感觉才重要。”

　　明峥犹豫了会儿：“可是…… 我今天演的时候，没有那种很爱对方的感觉，你也一直没喊卡，拍了几遍，你一直不喊卡，也没讲我演得有问题。”

　　李志元淡定地道：“你确实没问题啊，我为什么要喊卡？”

　　明峥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要我演得像爱了一辈子？我没演出你要的效果，我心里清楚。”

　　李志元笑了笑，问：“那高小羽看着你的时候，你有那种爱了一辈子的感觉吗？”

　　“……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郑观语演得怎么样，是那种感觉吗？”

　　明峥沉默了。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李志元满意地笑了笑。

　　“郑观语其实不需要我讲戏，他经验或许比我还丰富，知道我要的感觉。我只需要提醒他别演过了就可以，给他讲戏反而会限制他的表演。” 李志元说，“那句爱了一辈子，我是讲给你听的，我想看看，你能演到哪一步。给你讲戏，要往高了说。”

　　明峥愣了愣，他答不出话来。

　　“你今天演的不是一辈子，是对一辈子的怀疑，郑观语演的才是一辈子。” 李志元说，“但我没喊卡，就是认可你的怀疑，因为你之前总是问我陈舟为什么会爱高小羽，我心里清楚，你怀疑主角之间的感情。这种怀疑很好，你身上那种摇摆的状态我觉得很好，我甚至会想办法去制造你的矛盾感。”

　　明峥听得愣住了，他没答这句话。

　　看他的反应，李志元还有些不解：“导演要学会跟不同性格的演员打交道，尤其是给新人讲戏的时候。你爸没教你这些吗？”

　　明峥摇头：“我不想当导演，我爸从不教我这些。”

　　“那这堂课，我替燕茂给你上了吧。” 李志元道，“讲戏也是要分人的。你的性格跟郑观语不一样，我对付你们肯定也要用不同的办法。一场戏，郑观语如果有意见，会直截了当地跟我争辩，他是很坦诚的人。但你有意见的话不会直说，只会自己在心里琢磨，你会犹犹豫豫地、试探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演。你这一点跟你爸还挺像，一肚子的主意，面上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

　　明峥听懂了。

　　“最后，关于你最开始问我的那些问题，我没办法给你答案，因为那是演员要做的功课，我不太懂，你需要自己慢慢去摸索。” 李志元道，“不过…… 你如果真的想学的话，去问郑观语吧，他最明白怎么去贴近一个角色，这方面他比我专业多了。”

　　…… 明峥表情开始变得很不自然。

　　问郑观语？

　　李志元笑着拍拍他的肩：“就聊到这儿吧，别想了，去吃饭。”

　　这是十分难消化的一次对话。

　　明峥走回片场收拾东西的时候情绪不高，内心里装满了对陈舟这个角色的疑惑。

　　他心里其实不是很高兴，有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中的不适感。可他没有立场不高兴，更不能在这个阶段对导演产生怀疑。

　　这是他第一部当主演的片子，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导演和演员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平等，目前的他只能选择信赖李志元。

　　他还在发呆，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旁边热闹着，剧组的人说说笑笑的，好像在相约去什么地方吃饭。

　　明峥打算离开了。没晃过神来，郑观语笑着凑到了他跟前，语气轻快地问他：“明小峥，我们要去吃这里的特色菜，一起吗？”

　　明峥心里不痛快，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郑观语，于是没理他，自顾自地收拾自己的包。

　　郑观语等他说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察言观色了一会儿，试探着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明峥摇摇头：“没。你们去吧，我有点累了，回去休息。”

　　“一起去嘛。” 郑观语热情道，“你一个人回去孤零零吃饭，也没意思。”

　　“不想去。”

　　郑观语开始诱惑他：“我们要吃据说很好吃的傣族菜，你真的不想去吗？”

　　明峥不耐道：“郑观语，我是这儿本地人，你觉得我会想去吃吗？”

　　“本地人不能吃了吗？” 郑观语似乎不太在意他对自己没大没小，语气仍是很温和，“一起去嘛。”

　　“不去。”

　　郑观语沉默了会儿，问他：“那你吃什么啊？”

　　“随便吃。”

　　郑观语看了看他，琢磨了会儿，随即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

　　明峥松了口气，心说终于走了。可等余光看见郑观语上了房车，他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感。

　　不知为什么，明峥没有选择离开片场，他坐了会儿，站起来，走回了陈舟的那个家。

　　陈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着。

　　剧本里没有写他的星座，他喜欢的颜色，导演说那些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在那部电影里，他只是一叶轻舟，乘着一片羽毛，在海里沉浮着，飘了没多久，羽毛卷进了海水里，消失了。

　　羽毛消失了，陈舟会难过吗？

　　或许吧，明峥其实不确定。李志元没有告诉他该怎么演绎陈舟的心理，所有的情绪都要他自己想。

　　明峥站在陈舟的家里，慢慢闭上了眼，开始想象。

　　那一天，陈舟为什么要在高小羽门外挂一袋橙子？是他先开始的。陈舟那天在理发店其实看到高小羽了，他走回去，把那袋橙子挂到了高小羽家的门把手上。

　　陈舟跟踪高小羽那一个月里都在想什么？

　　窥视另一个人的生活时，他会是什么心情？

　　他只知道高小羽有很多件旧旧的白衬衫，似乎是棉麻质地，去学校的时候总是穿。

　　高小羽戴一块老式的电子表，戴黑框眼镜。

　　高小羽走路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人又瘦弱，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会在畹町的烈日下晕倒。

　　陈舟对他是什么情感？

　　喜欢？同情？好奇？似乎都不像，好像是很多情绪混杂在一起，是很复杂，很矛盾的感情。

　　明峥心不在焉地在客厅走了几圈，在桌边坐下。

　　这张桌子正对着门，后续他需要补拍陈舟独自坐在这张桌子前抽烟的镜头，陈舟会坐在这张桌子前，沉默地盯着那扇门，等着另一个人敲响他家的门。

　　想得有些入神了，明峥居然也有些想点一支烟抽，试着进入一下陈舟的状态。

　　他一直讨厌烟味，不太理解别人为什么对尼古丁着迷，可他想知道陈舟为什么喜欢抽烟。

　　可他包里只有烟，没有火，明峥只能抽出一支来闻，拿在手里把玩。

　　他还发着呆，忽然感觉自己听到了三下叩门声。

　　明峥恍惚了一下，觉得大概是错觉，毕竟好像没有人这个点会来敲门，剧组的人应该都走了。

　　他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入神，听错了。

　　可坐了会儿，门又响了。

　　明峥这次听清楚了，确实有人敲门。

　　他怔然地坐了会儿，一开始居然忘了站起来去开门，像今天在房间里等待的陈舟一样，等。

　　高小羽就是那样敲门的，轻，缓，很小心。

　　明峥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的不是高小羽，是郑观语。他看见自己后笑了笑，说：“我就猜你在这儿。”

　　无语，像是多了解自己一样。

　　明峥皱着眉问他：“…… 你怎么还没走？”

　　“给你送个东西就走。你回去也买不到什么吃的，我想着把我准备的给你吃吧。” 郑观语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我给自己和阿麦做的减脂餐，味道应该还行，你要不要？”

　　明峥没有接。

　　他犹豫了。因为感觉接了似乎有些暧昧，不接又有点不知好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郑观语看出他的纠结，很快就笑着给了理由：“反正我要去吃大餐了，你拿去吃吧，不是还夸我做饭好吃吗，今天就便宜你了。”

　　便宜我了？

　　本来想接了，可他这话一说，明峥也不知道哪儿别扭上了，摇头拒绝道：“郑老师，不用了，谢谢你。”

　　郑观语愣了下，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怎么这样叫我？”

　　明峥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偏开头：“我是该这样叫你。”

　　郑观语觉得明峥这语气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但为什么啊，难不成送个饭都招人嫌了？

　　郑观语感觉他状态不太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试探着问了他一句：“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天一起吃行么？我不去聚餐了。”

　　明峥没讲话，抬眼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

　　郑观语还是笑着，问他：“行不行倒是说句话，要是想一个人待着我就走，不烦你。”

　　明峥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身体先于大脑给出反应，他退后两步，留出让郑观语进来的空间，低低答了句：“好。”

　　20 第 20 章

　　吃饭的时候，明峥保持沉默了很久。

　　郑观语看了他一会儿，思考要说什么。但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好，他索性拿出手机来点了几下，开始外放单田芳的评书，和他们从前吃饭时一样。

　　今天听的这段有点精彩，郑观语没一会儿就被故事吸引了注意力，甚至开始停下筷子，聚精会神地听。

　　明峥突然开口：“怎么还没听完？”

　　郑观语分着神答他：“水浒那么长，这部戏拍完前听完都不错了。”

　　“你倒是有闲心。” 明峥回了句，“自己拍戏不够，每天还要听别的戏来消遣。”

　　郑观语正夹起一块西兰花，闻言扭头想了想，把那块西兰花夹给明峥。

　　“多吃蔬菜。” 他慢慢道，“降火。”

　　明峥动作一顿：“我降哪门子的火？”

　　“不降火也行，那也多吃蔬菜吧，对身体好。”

　　明峥算是明白了，跟郑观语这种人置气很没必要，因为对方会以柔克刚，搞得你自讨没趣。

　　明峥听着单田芳的声音，逼着自己气沉丹田，调整了一下呼吸吐纳。他慢慢嚼着那块西兰花，等咽下去的时候已经觉得好受多了。

　　但多少有些懊恼。大概入静功夫还不到家，居然会这样失了方寸。

　　他俩吃饭时都不爱讲很多话，到后来便安静地吃了起来，气氛看起来还挺和平。

　　等吃完饭，大概是吃饱了心情也好了些，明峥感觉心里没那么不痛快了。

　　收拾食盒的时候，郑观语突然问了句：“你身上有橄榄吗？”

　　明峥点头，从包里摸出来两颗递了过去。

　　但郑观语没接，只说：“我不要，你自己吃两颗。”

　　要了又不吃，明峥问他：“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的吗，吃这个可以解气。” 郑观语道，“上次我吃了两颗，效果那是相当的好，都没来得及感谢你。说起来，你这橄榄疗效还挺多嘛，可以解酒又可以解气，你就该多吃，万能神药啊。”

　　这是把那天自己气他的话丢了回来。

　　“有意思么？” 他问，“不去吃大餐，偏要留下跟我拌嘴。”

　　郑观语盯了他一会儿：“我没有要跟你拌嘴，我在试图哄你高兴。”

　　“哄我？” 明峥问，“你是气我还是哄我？”

　　郑观语抬头，认真地看了看他，笑着问：“那你要我哄你还是气你？挑一个。”

　　明峥兴致缺缺道：“真是谢谢你了，我都不需要。”

　　郑观语笑了笑：“不然还是哄你吧？我很会哄人的，要不要试试，送你一张体验卡。”

　　轻浮。

　　明峥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你跟我讲的这些话，敢不敢让燕茂听见？”

　　这话郑观语沉默了蛮久。

　　最后他很不解地抬头问道：“我没感觉错吧，你确实是在跟我置气对不对？”

　　这一句句夹枪带棒的。

　　“我哪儿敢。”

　　这不就是吗。郑观语更不解了：“我没惹你吧？”

　　明峥不答反问：“今天导演给我们讲戏，跟我们说要一辈子的感觉，这句话他故意讲给我听，就是要我犹犹豫豫地去演，你当时在旁边听着，心里是不是清楚得很？”

　　郑观语仔细一想，笑了：“你就为这事情不高兴？”

　　明峥冷笑：“他从不给你讲戏，一到我这儿就不是了，恨不得三十六计都往我身上使，区别对待。”

　　“我演了十多年戏，在片场混大的，你跟我比什么？”

　　明峥不讲话了。

　　郑观语叹了口气：“李导就是这个脾气。我 14 岁进组拍《朝夕》，那时候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天天也是被李志元哄来骗去的。我们那会儿住山上，条件很不好。有一场戏，他为了调动我内心的恐惧，让我有那种魂不守舍的感觉，吃晚饭的时候就骗我说附近蛇特别多，讲得煞有介事的，我特别怕蛇这类东西，当时吓得半死……”

　　哦，对，他怕蛇。之前在《过境》的剧组里也是，看到蛇脸色都变了，原来是以前被吓过。

　　郑观语宽慰道：“反正吧，这真没什么好介意的。你想啊，这部戏你我是平番，如果导演不认可你，为什么要你来跟我搭戏？你心态放好些，别觉得导演看低你什么的，更别想着跟我争什么高低。”

　　明峥笑着看他一眼：“如果我非要争呢？”

　　郑观语继续无奈地劝导他：“我们演一对儿，你争什么高低，要争也是争个上下，上下我又什么时候跟你争过？高小羽在戏里不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了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倒没有。

　　“我只是不太懂陈舟为什么会找上他。” 明峥道，“我不太喜欢高小羽的性格，搞不懂陈舟为什么喜欢他。”

　　“谁要你喜欢，陈舟喜欢就可以了。” 郑观语失笑，“不喜欢高小羽，那你喜欢哪种，燕茂那种成熟稳重的？”

　　又开始了。

　　明峥直接转移话题道：“吃完了，回去吧。”

　　他们一同下楼。

　　郑观语问他怎么回去，要不要打电话让人来接。明峥摇摇头，说要走回去，想慢慢走一会儿静一静。

　　郑观语叹了口气：“每天不是跑步就是走路，你不累吗？”

　　“不累。” 明峥道，“我陪你等车来吧。”

　　他们一同走到那颗大青树下，那儿已经有一只小黑狗在等郑观语了。

　　明峥拿了一根烟出来，跟郑观语要火，点了一根慢慢地抽。即使不喜欢这味道，他最近有事没事也要点一根来抽，这是为了保持状态，毕竟陈舟喜欢抽烟。

　　他递了一根给旁边的郑观语，结果对方拒绝了。

　　明峥看着自己那盒烟疑惑道：“你不爱抽这种？”

　　郑观语摇头：“我正在努力戒烟。”

　　明峥：“为什么戒烟？”

　　“我喜欢的人不喜欢烟味。”

　　因为这句话，他们沉默下来。

　　明峥开始觉得自己又有头晕目眩的迹象，可能因为是吸烟吸得太大口。

　　郑观语也不看他，他把目光放得很远，在看远处的落日余晖。

　　因为地势偏高的缘故，这里能看到远山和错落的村寨，西边还依稀能看到一座塔。这里的日落异常美丽，是一种粗犷、原始的瑰丽。

　　“你们这儿怎么每天都这么热，还闷，总感觉憋着一场雨。” 郑观语开始没话找话，“你能不能预测一下，什么时候会下雨。”

　　明峥想了想，答他：“应该快了。”

　　又静了会儿。

　　郑观语指着远处一个方向问：“你去过那里吗？”

　　明峥抬头看了看：“那…… 应该是有一座佛塔，很老了，也没什么人去。”

　　郑观语点点头：“我拍完戏了想去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明峥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指了指右边那辆缓缓驶来的保姆车道：“接你的车来了。”

　　郑观语听出了明峥话里回避的意思。

　　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蹲下跟那只很喜欢他的小黑狗道别，说明天再来看你。

　　明峥看着郑观语慢悠悠地走远。等他快上车了才想起，这个人跟狗都道别了半天，但居然没有跟自己说再见。

　　“——郑观语。”

　　他远远喊了一句。

　　穿白衣服的回过头。

　　那是一个值得被摄像机记录下来的回眸，明峥觉得。

　　“跟我说明天见。”

　　郑观语一愣：“什么？”

　　“我说——” 明峥提高音量，“跟我说明天见。”

　　隔着一点距离，郑观语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才笑着道：“明天见！”

　　21 第 21 章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结尾部分，一开始那个感觉总不太对，这个要好一点。

　　音乐教室里，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一台很旧的钢琴前，磕磕巴巴地弹着。

　　有放学的几个学生路过，透过落满灰尘的窗台往里看了看，有人朝里面吼了句：“——高老师，你弹什么啊！”

　　这里的孩子全讲方言，只有上课的时候会配合老师讲几句口音很重的普通话。

　　高小羽停下手里的动作，推了推眼镜，回答道：“我在练李斯特的《钟》。”

　　他每天下课都习惯在钢琴教室里练几遍再走。即使这是一首这儿没人能欣赏、难度也很高的曲子，但高小羽还是每天都练一练，他需要用某种方式对抗自己平淡的生活。

　　窗外学生的打闹声很吵。高小羽皱着眉继续弹着琴，他有些分心，总是弹错音。

　　等教室外安静下来后他才会停止练习，把这个小小的音乐教室打扫一遍，锁门，离开，一个人回家。

　　他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上，路过一块黑板，上面有花体的黑板报，中间四个大字——青春飞扬。高小羽看见扬的尾巴有些被蹭花了，他停下脚步想了想，走进一间空教室里找了半截粉笔，又慢悠悠走回来，弯下腰，慢慢地补涂那个扬的尾巴。

　　有个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高小羽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的支教老师，教美术的。人很高，留一头又黑又直的头发，名字叫方雨。

　　Hi，我是雨，第一次见的时候，她这样自我介绍。她明媚，大方，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感到非常温暖。她叫自己雨，这连带学校里的很多老师和学生也叫她小雨老师。

　　小雨老师，小雨老师。

　　这个学校里其实还有一个小羽老师，只是别人不会这么亲热地叫他罢了。

　　高小羽拘谨地退后一步：“小雨老师…… 还没回去？”

　　“马上走了。” 方雨热情道，“高老师，一起出去吧。”

　　换作平时，他一定会拒绝跟别的老师同路下班回去。

　　可今天高小羽心情挺好的，因为陈舟晚上约他吃饭。

　　心情好就会做一些反常的事。高小羽想了想，对小雨老师道说：“好，一起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

　　方雨搭话道：“高老师，我听说你跟我是一个学校毕业的？”

　　高小羽推推眼镜，点头：“是。”

　　“那我还要喊你一句师兄了。”

　　“不用，别这么叫。”

　　沉默了会儿。

　　方雨犹豫着问了句：“高老师，那你是读的定向才需要回来教书的吗，怎么没留在那边发展？”

　　“我没读定向。” 高小羽摇头，“回来是因为我是奶奶带大的，我想回来陪伴她。”

　　“哦，原来如此。” 方雨感叹道，“那也很好，我想陪我爷爷奶奶都没机会了，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高小羽道：“我奶奶去年也走了，所以我现在时常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

　　他语气非常奇怪，是一种带着漠然的平静。

　　方雨不接话了，他们沉默地走在烈日下。

　　这时候李志元走过来，皱着眉喊了卡。

　　李志元对着那个年轻的女演员道：“杨一洁，你情绪不对，怎么看郑观语的时候总有些闪躲？”

　　那个叫杨一洁的女演员很不好意思，因为这已经是重拍的第三遍了。

　　“不好意思李导，我…… 我有点没办法进戏，一对上郑老师的眼睛就有点慌。”

　　郑观语在没忍住在边上笑了笑。

　　很多新人跟他对戏都慌，唯一只碰上过一个明峥，跟他对戏的时候镇定自若，有时候还会压自己的戏，奇哉怪也。

　　李志元无奈道：“你慌什么，有什么好慌的？”

　　那女演员脸都急红了，小声道：“我有点紧张……”

　　李志元只能拉着她和郑观语走回教室里，让女演员重新调整状态。

　　现在站久了郑观语总会有些头晕目眩。导演给那女演员讲戏的时候他热得有点站不住，只能走进音乐教室里坐下休息。

　　闲了会儿又觉得很无聊，他打算弹会儿钢琴打发时间。

　　几个演学生的小群演凑在边上看他弹，叽叽喳喳地问郑观语问题。

　　——你几岁了？

　　他答，我二十八岁。

　　——你家在哪儿啊？

　　他答，在苏州。

　　——离这里远吗？

　　他答，挺远的。

　　——你家那边好玩吗？

　　他答，还可以。

　　——谁教你弹钢琴的啊？

　　他答，我妈妈。

　　他们问什么郑观语答什么，很是耐心。

　　正等着下一个问题时，郑观语听到一个低沉的声线道：“导演让晚上走一场吻戏，你知道了吗？”

　　郑观语手一顿，诧异地回头。

　　明峥正背着手看他，站得懒懒散散的。

　　边上还有一群祖国的花朵，此刻正睁大了眼看着他俩，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明峥显然不在意这群孩子的视线，见郑观语不答，又重复道：“导演说让咱俩晚上走一场吻戏给他看，他要安排机位。”

　　郑观语：“……”

　　有个小男生哈哈哈地笑起来，说：“吻戏！亲嘴吗？！！”

　　祖国的花朵们瞬间兴奋起来。

　　“……” 郑观语无奈地瞪了明峥一眼，“…… 你偏要现在跟我说吗？”

　　明峥看了看边上那一圈小孩。

　　“好吧，说别的。” 明峥道，“那请问高小羽老师，你在弹什么？”

　　郑观语把头扭回去，用高小羽的语气答他：“李斯特的《钟》。”

　　片中的高小羽练不好的曲子，郑观语却弹得很熟练。

　　明峥和一群小孩子在他身后静静听他弹，听了会儿，居然入神了。

　　明峥怀疑郑观语是故意显摆给自己看的，反正自己来了以后他就开始认真弹了。

　　这首曲子叫《钟》？确实是钟的声音，明峥想着。那声音仿佛有力度，一下下砸过来，让人满脑子都充斥着叮叮咚咚的声音。

　　好在导演在他被音符砸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找了过来，让郑观语去对戏。

　　《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心跳声也回归正常。

　　郑观语站起来，看了看边上的一群孩子，凑近了些，轻声问他：“好听吗？”

　　因为距离拉近，所以明峥明显地发现郑观语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今天拍了太久，他还总是吃不饱的状态，体力大概有些透支。

　　累成这样还有闲心撩他。

　　听不到回答的郑观语又问了他一次：“问你呢，好听吗？”

　　明峥退后了一些，含糊道：“不错。”

　　“看来你听不太懂，其实我弹错了好多。” 郑观语道，“这曲子挺难的。我只是会弹，但不精。”

　　“不爱听古典乐。听不出来好不好，只感觉你手速还挺快。”

　　郑观语笑着揉了揉手腕：“那是。以前手没伤的时候更快，单身多年的手速。”

　　他或许是想开个玩笑，但明峥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他没笑，默默走出房间，看着郑观语清瘦的背影，开始思考一些最近困惑他的问题——

　　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永恒存不存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以及，郑观语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水？挺好闻的。

　　换片师和摄影团队已经换好了新的胶片，导演也在房间外等着演员准备就绪。

　　明峥感觉郑观语说话时有点中气不足，似乎很累。他原本想着让谁给郑观语拿点葡萄糖喝，但没来得及，场记已经走过来报板了。

　　导演喊过 action 以后，高小羽和方雨在黑板前再次碰面，对话，一起走入烈日中。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是挺奇怪的搭配，一个身上散着朝气，一个身上散着丧气。

　　方雨似乎也被高小羽低沉的气场影响了，走了会儿，她一直没说话，沉默着，在考虑什么似的。

　　快分开前，高小羽突然问她：“你为什么来支教？”

　　方雨愣了愣，随即爽朗道：“我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哦。” 高小羽推了推眼镜，“你这个学期结束就走了，是吗？”

　　方雨点头：“对，还有半个月就走了。”

　　走到转角，方雨要向左走，高小羽要向右走。

　　分别前，方雨从帆布包里掏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高小羽。

　　“送你一个礼物吧，高老师。” 方雨说，“今天手工课上我做的。”

　　“是什么？” 高小羽有些意外地接过来。

　　“走马灯。” 方雨说，“你回去找一根蜡烛放在下面，没一会儿这灯就会转起来，很好看的。”

　　高小羽打量了一会儿手里的东西。这是个简易版的走马灯，用纸杯做的，方雨还在纸杯上画了东西装饰，是两只正在接吻的小鱼。

　　他收下了这盏灯，对她道：“谢谢。等你支教结束回去的时候，我再回赠你一个礼物吧。”

　　方雨笑着问：“什么礼物？”

　　高小羽道：“我送你一个故事。”

　　方雨笑了笑，对他道：“好。”

　　他们礼貌地道别，一个向左，一个朝右去了。

　　郑观语面前的那台摄影机依然对着他，戏没停。

　　这场戏里，这一段其实是最难演的。和方雨分开以后，高小羽拿着那盏走马灯走回家，在路上他看一会儿手里的灯，再看看面前空荡荡的路，表情需要有很丰富的变化——迷惘，期待，纠结。

　　情绪需要混乱，无序，可不能演得像个神经病，这是很难的一段神态表演。

　　其实郑观语那一刻有点找不到高小羽的情绪落点，他太热了。高温让他大脑昏昏沉沉，脚步也格外沉重。

　　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郑观语头皮发紧，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在摄影机里或许不太好看。

　　视线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站在摄影师边上的明峥。

　　很热。但高小羽还是越走越快。他要赶紧走回家，准备和陈舟待会儿的晚餐。

　　高小羽走在去见陈舟的路上，郑观语一步步走向摄像机后的明峥，同一条路，指向同一个人。

　　高温似乎分裂出了另一个时空。

　　大脑一阵短促的嗡鸣声后，郑观语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以他对自己的判断，很可能是中暑。

　　导演喊了 cut，光看表情，他是满意的。

　　可郑观语脚步没停，依旧脚步虚浮朝明峥走过去。他的感官十分混乱，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周围的人全是影子，视线里，只有明峥是亮的。

　　视线里的世界摇摇欲坠的时候，郑观语只看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志元看他状态不对，连忙隔着点距离喊了他一句：“观语，我喊 cut 了，可以停了！”

　　郑观语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依旧朝前方走着。

　　阿麦也朝他走了过去，想去扶。但郑观语越过了他，目不斜视，带着高小羽的神态朝着明峥一步步走过去，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等他终于走到明峥面前，似乎是没力气了，他身子软倒下去，下一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了明峥的腿。

　　一群人吓得赶紧往那边跑，明峥感觉跑过来的人太多了，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能让那么多人看到郑观语太狼狈的样子，连忙制止工作人员的动作：“——先别过来。”

　　在大家奇怪的注视中，明峥慢慢蹲下，调整好郑观语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的动作，全都傻眼了。

　　明峥偏头看了看，发现郑观语居然靠在自己肩膀上笑呢。

　　他没好气地道：“笑什么笑，快晕过去了还笑得出来。”

　　“…… 我想笑就笑。”

　　明峥有些无奈，低声道：“你这么朝我扑过来，要导演他们怎么想？”

　　“我管他们怎么想。”

　　明峥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因为郑观语蹭了下他的肩膀，他有点痒。

　　从背后看他俩的姿势十分暧昧。

　　导演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挥挥手，让剧组的人退到一边去等。

　　而抱着郑观语的明峥正心不在焉地想着——

　　这个郑观语到底用的什么香水，怎么拍一天戏了还这么香？？

　　22 第 22 章

　　作者有话说：吻戏塞不下了，下章亲

　　晚上的拍摄取消了，因为郑观语差点中暑晕倒在片场…… 大家都吓到了。

　　郑观语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事儿，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但工作人员不放心，一定要他去医院好好看看，等休息得元气满满了再开拍。

　　感觉自己只是中暑的郑观语被他们押着住了院。

　　休息那几天，来看他的人一拨又一拨，但明峥却一直没出现。

　　某天，郑观语正听着评书无聊得浑身痒痒，李志元来看他了。

　　其实从李导进门那一刻，郑观语就有不太好的预感了。阿麦走过来递水，李志元摆了摆手，说：“我单独跟观语聊一下。”

　　阿麦走出去关上门，后来的他们就那么干巴巴地坐了很久。

　　郑观语主动坐起来，问他：“李导，你是不是有话要讲？”

　　李志元看了看他，目光有些歉然。

　　“观语。” 他说，“我对不起你。”

　　郑观语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李志元直截了当地问他：“你问我怎么了，那你先跟我说说，你跟明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郑观语抬头，不太确定地、小心地回了一句：“没什么事。”

　　李志元叹了口气：“别人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明峥…… 你要不要还是算了？不然我不好跟燕茂交代。”

　　郑观语心里轰隆一声。

　　那瞬间郑观语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喉头哽了哽，一时居然有些窘迫起来。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志元那张脸，郑观语偏开头去看积灰的窗台，愣了几秒神，又欲盖弥彰地咳了咳。

　　李志元又砸了一句话过来：“那天在片场你为什么直直地走过去找他？观语，你真的吓到我了。”

　　郑观语看着他，半晌才道：“…… 我头晕，当时潜意识里自己还是高小羽，觉得他是陈舟，所以只看见他了。”

　　李志元摇摇头：“你跟我说实话。”

　　静了静。

　　李志元就是带他入行的人，人家做那么多年导演，眼睛毒，自己那点心思肯定看得一清二楚。

　　郑观语强作镇定道：“这就是实话。”

　　李志元道：“你想想再回答我。”

　　郑观语跟他打太极：“我们演一对儿，我总不能对他冷冰冰的，没半点感情吧？”

　　李志元叹了口气：“你看他那眼神是演的吗？郑观语，你怎么回事儿？”

　　他态度强硬，像是质问。郑观语心里很不舒服，索性拿话堵了回去——

　　“李导，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怎么聊高小羽这个角色的吗？你说，这个角色最亮眼的地方是他的自我放逐，那种类似毁灭的东西，这是你觉得很有魅力的一个角色，你要我成为他，不是演他。当初是你要我变成他的，现在我变成他了，你又不满意了？”

　　这话让李志元皱了皱眉。

　　“所以…… 我对你很抱歉。” 他又说一次这句话，“我好像不该找你来拍这部戏，是我对不起你。”

　　久久无言。

　　沉默了会儿，郑观语闷闷道：“我有分寸，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虽然话说得含糊，但左右算个承诺。李志元叹了口气：“你说话我信。好了，别有什么情绪，后面该怎么拍就怎么拍。”

　　郑观语点头。

　　李志元站起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好好休息。”

　　话都是点到为止的。

　　李志元走了，也说不清他有没有达到此行的目的。

　　每天离郑观语最近的阿麦觉得，导演来的这一趟似乎把郑观语身上的某些东西带走了，又给了他一些新的东西，短短几天时间，郑观语似乎患上了一种讲不清楚的病症，不是医生能治好的。明明身体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了，但就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他内心很受煎熬。毕竟从道德层面上讲，自己似乎是在喜欢一个有归属的人……

　　大概是熬过来的吧，郑观语觉得自己的状态只能说是熬了。他很想去哪儿给自己借一个暂停键，让生命先停在这一年，把前后发生的一切都理一理，想一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可惜时间从不等人。他很快就要回到那个破旧的小房子里和他一见倾心的人拍吻戏，拍床戏。

　　吻戏在一个晚上拍。夜里微微有风，风里还夹杂着一些微甜的香味，好闻，这多少给了郑观语一些慰藉。虽然后来副导演说，这是附近糖厂制糖飘来的味道。他还说，郑老师，你见过甘蔗叶子长什么样吗？叶子扁扁的，长长的，看着普通，但边缘非常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破人的皮肤。

　　郑观语对甘蔗的叶子不感兴趣，他随意嗯了声，没再搭腔，低着头把玩手里的走马灯道具。

　　纸杯做的走马灯，完全就是个玩具。

　　他无聊地拿着灯玩了会儿，情绪不高。

　　没一会儿，明峥来了。

　　其实已经有几天没见了，自从上次那惊天一抱之后他们就没见过。

　　明峥已经换了陈舟的衣服，那身灰灰的工作服。再平凡朴素不过的一套衣服了，可套他身上就是好看。

　　他似乎很喜欢胶片摄影机，每次没自己的戏都会跑到边上看，很虚心地跟摄影师请教学习拍摄技巧。这会儿也是，一来就跑去看那台摄像机了。

　　别当演员了，郑观语还在心里吐槽过他，去当摄影师多好。

　　剧务提了一袋子冰淇淋过来发。

　　郑观语不想吃，没拿。但靠过去跟明峥说话的时候发现这人吃上了，吃就算了，他还吃两个，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

　　见他走过来，明峥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给他让了个位置，俩人就一起看摄影师架机器。

　　郑观语搭话：“你吃两个？”

　　明峥点头：“两种味道都想试试。”

　　沉默了会儿。

　　明峥问：“身体好了么？”

　　郑观语嗯了声。

　　“真好了？” 明峥问，“你别待会儿亲着亲着又体力不支晕过去。”

　　郑观语假笑：“那你还敢抱我么？”

　　明峥却不答他了，吸了吸鼻子，问他：“你用的什么香水？”

　　这话题跳得，郑观语愣了下：“怎么了？”

　　明峥含糊道：“…… 味道很奇怪。”

　　是吗？郑观语疑惑：“问过好多人了，都说这个味道很适合我。”

　　这味道明明很淡啊，而且这香水他用很久了，之前没听明峥提过，怎么今天偏有意见了？

　　郑观语沉默了会儿，在思考明峥是不是不喜欢香水味。如果不喜欢，那之后他就不用了，毕竟之后他们还要拍那么多亲亲抱抱的戏。

　　明峥在边上专心致志吃他的冰淇淋，左一口右一口。

　　郑观语静静看他吃了会儿。

　　明峥左手拿着的那根冰淇淋有些化了，有粘稠的液体在慢慢往下滑落。

　　郑观语就盯着那滴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看，感觉自己有些心烦意乱。

　　等那滴液体滑落到明铮手背上后，郑观语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凑近去帮他擦。

　　“还小吗。” 郑观语低声道，“吃东西吃手上去。”

　　距离拉进，他身上的味道一下子扑过来。

　　明峥起初有些傻眼了，随即猛地偏开头去：“…… 你的香水真的很难闻！”

　　“啊？” 郑观语愣了愣，“怎么难闻了！”

　　“…… 烂木头味。”

　　郑观语不太明白自己的品味怎么会被质疑：“我还有一瓶柑橘味的，下次换了你闻闻。”

　　明峥倔强地抬杠：“…… 也就是从烂木头味换到了烂橘子味。”

　　郑观语笑着放开他的手：“难伺候。这也讨厌，那也讨厌，我直接用花露水吧。”

　　明峥不说话了，别过脸去吃他的冰淇淋。

　　因为要营造暧昧的氛围，高小羽家的灯光是很暗的晕黄色，看上去很旧的色调。他们各怀心思地站在窗户边，背靠着高小羽家暗红色的窗帘。

　　吹进来的风有股甜味，副导演怎么说的来着…… 哦，这是工厂制糖飘来的味道。那股粗糙的甜味混进风里，给人感觉黏糊糊的。

　　郑观语站在他边上，被那甜甜的风吹着，感觉自己脑子有些糊涂了，想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待会儿怎么亲？

　　要故意 ng 几次么？

　　……

　　明峥吃完冰淇淋后，现场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导演让人过来通知他们，说差不多了，准备开拍。

　　他们走到楼下。

　　郑观语深吸一口气，接过道具递来的那盏纸杯走马灯，和明峥一同走到机位前开始准备。

　　在戏里爱一回也够了，郑观语闭眼进入状态，徒劳地安慰自己。

　　各就各位，场记跑过来报板——双机 43 场 1 镜 1 次 Maker！

　　李志元喊道：“——Action！”

　　23 第 23 章

　　桌上的菜冷了又热，冷了又热，高小羽一直没有把陈舟等来。

　　下楼看了几次，陈舟一直没回来。

　　他等人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做，就安静地坐在饭桌上等。

　　马上快十一点了，他很可能是被爽约了。但只要陈舟没有给他打电话说今晚不来，高小羽就会一直等。

　　反正他没什么事做。

　　等了会儿，高小羽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今天方雨送他那个小小的走马灯，又翻出一根小蜡烛来点燃，放在灯下边。

　　蜡烛燃烧产生的上升气流让灯慢慢转了起来。

　　高小羽把灯托在手里，关上家里的灯，就着这盏灯很弱的光慢慢下楼，站在楼道口，开始等。

　　他等到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上楼了拿了一根蜡烛来点燃，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手里托着那盏有些蠢的走马灯，目光空洞地等。

　　大概是等得有些麻木了，陈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高小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他捧着那盏灯，抬高一些去看对方的脸，轻声问：“你…… 回来了？”

　　陈舟点头：“厂里临时让我们赶一批茶，加了个班。” 顿了下，“站在这儿干什么？” 话里并没有提他们的约定。

　　“下来乘凉。” 高小羽道，“家里很热。”

　　“吃过了吗？”

　　“没。”

　　陈舟指了指他拿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同事送我的走马灯，她是美术老师，在手工课上教学生做的……” 高小羽偏着头看灯，“总感觉挺好看，我看一晚上了。”

　　“走马灯？” 陈舟笑了笑，“听说人死之前，脑子里也会有走马灯。”

　　高小羽没有笑，他低着头，避开这个话题道：“你还想去我家吃点东西吗？虽然…… 菜冷了。”

　　陈舟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道：“走吧。”

　　他们一同小心地护着那盏灯上楼。楼道里感应灯坏了，这盏灯帮他们照着脚下的路。

　　进了门，高小羽走进去，没有开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盏走马灯。

　　陈舟沉默地随他走进去，没有问什么。

　　它孤单地旋转着。只要蜡烛一直燃烧，它就能一直旋转。

　　他们坐在桌子前，一言不发。桌上有菜，但冷了。高小羽有些局促地招呼他吃，问要不要给你热点吃的。

　　陈舟说不吃了，陪你坐一会儿就回去。

　　他点了一根烟，长长吸一口，把烟吹向那盏灯。

　　摄像机里，他们的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太一样。高小羽的目光像是在看情人，而陈舟像是在看情人，又像是在看陌生人，很矛盾。

　　烟雾在灯下四散飘开，那些烟雾飘得弯弯绕绕的，像是他们此刻不同的心思。

　　高小羽摘下眼镜，对陈舟道：“你看那灯上画着什么？”

　　陈舟凑近了看，发现上面画了两只接吻的小鱼。他伸出手，用手碰了碰那两只鱼相碰的嘴唇。

　　一下，两下。

　　灯影也晃着。一下，两下。

　　高小羽突然道：“你的手有点好看。”

　　“是吗。” 他摊开手掌就着光看，“不好看吧，我这是做粗活的手。”

　　说完他站了起来，坐到了陈舟的身边，说：“我仔细看看？”

　　陈舟又吸了一口烟。

　　他把手递给了高小羽。

　　高小羽小心地捏住他的手腕，开始观察。

　　“真的，你的手形很好，拿去揉茶好浪费，就应该学钢琴的…… 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手型。”

　　墙上的影子越靠越近。

　　这场戏玩的就是光和影。有摄像机对着他们，还有墙上的影子。

　　高小羽还是拉着陈舟的手，他看得很仔细，像是想把自己嵌进面前的手掌里。

　　陈舟看着他头顶上的发旋儿，问：“你一直一个人住么？”

　　“以前还跟我奶奶住。” 高小羽答，“后来她去世了。”

　　陈舟：“你爸妈呢？”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早就走了。”

　　陈舟沉默了会儿，又问：“你爸呢？”

　　高小羽动作一顿：“…… 不知道，好久没见过了。”

　　“你们关系不好？”

　　“就那样吧。”

　　“怎么不跟他一起住？”

　　高小羽突然放开了陈舟的手。

　　他往后缩了缩，墙上一直相依的影子也分开了。

　　高小羽像是有些不悦：“来陪我还是来审我的？问题真多。”

　　他站起来，像是要走。陈舟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墙上的人影又纠缠到一起。

　　光线暧昧，他们的脸都是半明半暗的。镜头里，高小羽定定地看着陈舟，用那种无可奈何、压抑又绝望的目光看他。

　　那个瞬间，明峥被他看得大脑一片空白。

　　郑观语眼神里全是戏，沉甸甸的，明峥看得有些失神了。

　　他走神了，反应过来后才发现已经和郑观语吻到了一起。

　　和试戏那一次不同，这一次是高小羽主动。

　　明峥觉得自己内心挺麻木的，旁边那么多冰冷的机器、十多个工作人员都在看他们接吻，他其实没心思不好意思。很显然，郑观语也没时间害羞，他是完全豁出去的架势，亲自己亲得旁若无人。

　　他现在仍然是那个失控的高小羽，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扑。目光失焦，溺水一般地抓着他，表情很痛苦，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明峥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郑观语的心跳声，像钟的声音。

　　这个吻和郑观语的个性其实不像，明峥想着。郑观语给人的感觉是温柔的，和煦的，他有一种会让人觉得安心的气质。而这个吻莽撞又生涩，有些神经质，还有些不顾一切的感觉，不像他。

　　明峥开始走神了，觉得大概跟郑观语接吻大概会更舒服一点，和高小羽接吻体验感实在太差了。

　　刚这么想完，他脑子一炸，感觉自己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

　　面前的郑观语还半睁着眼看他，一下下揉着他的肩膀。

　　呼吸相闻，感官像是一瞬间全回来了。

　　明峥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里很重的烟味，刚刚陈舟才抽过烟。很烦，郑观语就比自己好闻多了，浑身香香的，嘴里也是。

　　明峥突然焦躁起来。

　　他有些抗拒地躲了几下，想快点结束这个吻…… 才偏开头，郑观语立刻追上来，含住他的唇角轻轻咬了下，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走神。

　　拍着拍着，明峥有些垂头丧气。

　　这个吻未免持续得太久了，导演为什么还不喊卡？

　　明峥感觉自己开始束手无策了。这个吻的时常超乎想象，他感觉自己嘴被郑观语吸得有些麻，时间的概念也在大脑里变得模糊不清。

　　而且，烟味实在太难闻了。

　　高小羽家的客厅本来就不大，此刻挤满了工作人员，他刚刚抽过烟，味道半天都散不出去，闻起来很闷。

　　还有自己嘴里的烟味……

　　明峥不太想让郑观语闻到，于是有些幼稚地闭了会儿气。徒劳的举动，但他太郁闷了，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等放松开始正常呼吸的时候…… 明峥已经有点晕乎了。

　　缺氧的感觉。

　　墙上的影子也接着吻，连光影都在缠绵。桌上的走马灯还静静转着，这就是他们今晚的月亮。

　　“——cut.”

　　打碎梦的一句咒语。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对方。郑观语太累了，抵着明峥的额头，手捂着胸口，还在喘着气。

　　明峥扶着他的肩膀静了两秒，有些忍无可忍地推开他站起来，大步走到卫生间洗脸、漱口。

　　工作人员都静悄悄地看着被留在桌前的郑观语。他好像还没抽离出来，就那么喘着气，有些失神地看着桌上那盏还在旋转的走马灯。

　　24 第 24 章

　　郑观语坐了会儿，感觉自己心跳声正常了才站起来。

　　他有些烦躁地去窗边站了会儿，李志元走过来，说待会儿要再拍一遍。

　　再拍一遍…… 一次都快拍吐了。

　　郑观语觉得这样拍下去很有问题，明峥很明显在躲，这么拍怎么行？

　　于情于理…… 似乎都该沟通一下。

　　明峥还没回来，郑观语走到卫生间找，门没关，他在洗手池前洗手。郑观语静静等了他一会儿，想等他洗完再说，但明峥一直反反复复地洗，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脸上不断有水珠落下来，额角的头发也湿了些，看上去有点沮丧。

　　郑观语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按住水龙头的开关，制止道：“我确定你的手洗干净了，浪费水干嘛？”

　　明峥看也不看他，又重新把水龙头打开：“…… 最后洗一遍。”

　　郑观语看他这样子，觉得他们很有必要聊一聊。于是他装作看不见卫生间外工作人员若有若无的视线，关上门，把他和明峥锁在里面。

　　“开着。” 明峥对他这个举动很有意见，“别让…… 误会。”

　　该误会的人早误会了。郑观语没理，凑近了一步去看他的眼睛，眼角有点红。

　　郑观语心一沉，皱眉问：“你…… 怎么眼睛这么红？”

　　明峥背了过去，不想让他看到。

　　“被烟熏的，刚揉了几下。”

　　郑观语哦一声，顺手扯了两张纸递过去：“你是不是对烟味有点过敏啊…… 学那么久了闻着还是难受？”

　　明峥把纸接过来擦了擦脸，点头：“主要今天在房间里拍，总觉得特别闷。”

　　沉默了会儿，气氛尴尬中带着诡异。

　　但有些话得说清楚，不然拍不下去。郑观语轻轻扯了下明峥的手臂：“你…… 觉得跟我亲很恶心吗？刚刚似乎在躲我。”

　　明峥捏着手里的餐巾纸，还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郑观语已经开始宽慰他了。

　　“…… 试戏的时候，我看你挺会亲的，还以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郑观语道，“反正只是拍戏，又不是真的，你忍忍吧。如果配合不好只能一直重拍，是你自己受罪，咱们也不能这么别别扭扭的，不然拍的时候我也拿不准你是什么意思，总是怕……”

　　明峥叹了口气，把自己凑到对方跟前，问：“你有没有觉得我身上很难闻？”

　　“……”

　　郑观语茫然了下：“啊？”

　　“我没躲你，我只是觉得自己身上不太好闻。” 明峥道，“因为烟味很臭我才不高兴的。我嘴里肯定有烟味，你还在戒烟，我只是不想让你闻烟味，觉得不太礼貌。”

　　听完，郑观语傻眼了。

　　对视几秒后，气氛又从尴尬变成了暧昧的尴尬。

　　明峥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感觉郑观语又开始…… 那样看他了，看得人有点受不了。

　　“其实当时我没感觉你嘴里有烟味。” 郑观语客观评价了下，“只吃出了点巧克力味，还挺甜的。”

　　“…… 巧克力味？”

　　“你吃的那个冰淇淋。”

　　明峥偏开脸：“…… 哦。”

　　其实还吃了个草莓味的冰淇淋，怎么没吃出来草莓味。但明峥没问他，很显然，这问题有点愚蠢。

　　“应该还要拍很多次，我猜。” 郑观语道，“你没问题吧？”

　　明峥想了想，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如果有问题，你好像就是我的问题。”

　　郑观语又因为这句话傻眼了。

　　可明峥说完就打开门走了出去，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摄影指导跟李志元在商量怎么调整布景，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忙忙碌碌，好像没人注意到他们。

　　明峥走到桌前坐下，没一会儿，郑观语也回来了。李志元走过来，跟他们讲了几个动作要稍微调整一下，末了又提点了明峥一句最好演到什么程度——要真亲，要动情。

　　开拍之前，他俩一起坐在一条长凳上发了会儿呆，看摄影师调整机器的位置，放空了会儿。

　　没人开口说话。

　　但能这样坐在一起似乎也挺好的，就算不说话心里也很安静。

　　郑观语觉得有点无聊，索性翻开剧本开始随意地看。

　　随意翻了一页，正好翻到高小羽的一段独白，也是他送给方雨的故事，他写封信的时候，电影刚好进入高潮。

　　郑观语托着下巴看——

　　“Hi, 雨，你好。”

　　“这是我送你的故事，也是我在失去自由前写下的最后一封信…… 我希望把这些讲给谁听听。你快回北京了，你把我的故事带回北京吧，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我想讲讲发生的这些事，挺无聊的，希望你别介意。”

　　“雨，在我奶奶死之前，我不知道我是同性恋。”

　　“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要从这里开始讲…… 你先看下去吧，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我觉得从这里开始讲似乎更有条理一些。”

　　“我奶奶是个很善良，很可爱的老太太，是她养大我的。我爱她，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顶撞过她，但那一次……”

　　“那一次是她的生日，我爸回来了。她收了一支我爸送她的镯子，把我送她的银镯子脱下来了。等我爸走了，我莫名其妙地跟她发了火， 我告诉她，把那只镯子脱下来丢掉，她不肯。我生气了，我从没那么生气过，我开始口不择言，我告诉她，她戴的这支镯子是脏钱买来的，她的儿子是个毒贩子，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他买的东西都带着血，不干净。我想跟我爸划清界限…… 真的，我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希望我爸一辈子都别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天我哭了，我从没那么伤心过。”

　　“我奶奶一周后就死了，我觉得，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吧。”

　　“我爸带着人回来。他没哭，我觉得他是个混蛋，真的，我从没见他悲伤过。”

　　“守灵的第三天，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情绪了，我变得有些麻木，好像变得有点像我爸了。尤其是我奶奶下葬那天，我恍恍惚惚，似乎身体还在这世界上， 灵魂已经去了别的地方。那天在坟山，我留到很晚，我想自己回去。转过身我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我，那个人叫阿耀，是我爸的马仔。我爸让他在那里等我，让他陪我回家。”

　　“我们走路回去，走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我只问了他的名字，我似乎喜欢了他四个小时，也许吧，我不确定，我没再见过他。”

　　“等他送我回到家，看着他离开后，我察觉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我全都明白了。就是这么简单，我自己也觉得很扯，可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这件事像我奶奶去世一样，发生了。”

　　………

　　“郑观语——”

　　郑观语从剧本里抬起头。

　　明峥下巴稍微扬了扬，道：“导演叫我们去再亲一次了。”

　　25 第 25 章

　　这场吻戏，他们最后拍了六个小时。

　　这一晚拍下来，旖旎的心思已经没多少了。同样的动作、对话、神态要一一重复呈现，还被那么多人看着…… 拍到后来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精神折磨。

　　收工都已经是半夜了。

　　可以说是亲了一晚上。郑观语一开始还有心情跟明峥聊聊天，可拍后面几次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麻了。导演喊过 action 以后他就立刻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变成那个奇奇怪怪的高小羽，演一出缠绵悱恻的吻戏给摄影机看……

　　上车以后郑观语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八。

　　郑观语还低头刷着手机，没玩多久，车外面探了个脑袋出来，问：“郑观语，捎上我行么？”

　　听到这声音，郑观语一开始还愣了下，抬头看了人才确定的。

　　他笑着问：“今天不跑步回去了？”

　　明峥摇头：“太晚了。今天好累，我拍打戏都没那么累。”

　　郑观语还没说话，明峥边上又探了个脑袋出来，是阿麦。

　　阿麦一脸邀功地看着他，指着明峥解释道：“观语哥，今天来的车少，我刚路过那边看了下那边的车有点挤，明峥哥跟他们坐肯定不舒服，我就说不然让他跟我们……”

　　不错，下个月就加工资。郑观语给阿麦一个‘回头赏你’的眼神，招呼明峥上车走人。

　　车里安静，大概是想让他们讲话方便，阿麦随意放了首歌。歌也还行，不吵，邓丽君的《微风细雨》。

　　他们不说话，只是坐着。郑观语发现明峥其实话挺少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情。

　　如果跟别人待着一直不说话他肯定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跟明峥在一起，好像无论说不说话都很自在。

　　听了会儿歌，郑观语扭头一看，感觉明峥似乎要坐在自己边上睡着了。

　　因为明峥闭着眼，所以郑观语打量他打量得十分肆无忌惮。

　　…… 侧脸很好看。

　　郑观语欣赏了片刻，没忍住拿手机出来点开摄像头，打算偷偷拍一张。

　　结果这个闭着眼的人下一秒就把头偏到了另一边。

　　躲你似的。

　　郑观语嘴角抽了抽。

　　…… 怎么他感觉看得见？

　　观察了一会儿，郑观语举着手机靠近，试探着，小小声地叫了他一句，“明小峥？”

　　明峥闭着眼，半天才回他一句：“…… 不要拍我。”

　　郑观语放下手机：“你又知道我在拍你了？！”

　　明峥眼睛都懒得睁，皱着眉道：“我对镜头很敏感，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别拍了，拍一天戏了你还没拍够？”

　　郑观语有点尴尬，但还是面色镇定地解释：“…… 主要是那个…… 刚刚那个光的角度很好看，不拍很浪费。”

　　明峥终于睁开了眼，给了郑观语一个很不解的目光，问：“拍来干嘛？”

　　郑观语尬笑：“…… 看啊，我还能干嘛！”

　　明峥突然凑近些，对他笑了笑，问：“哦。”

　　这么近距离看着自己笑，跟勾引人似的…… 郑观语那瞬间都有点蒙了。

　　亲一晚上都只是半硬不硬的，怎么看他随便笑一下自己就有点不行了。

　　郑观语偏开头，无奈道：“…… 别笑了。”

　　再笑真硬了。

　　“我想笑就笑。”

　　就为这事儿，郑观语给闹得耳根都红了。只能偏开头去，看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你不累吗。” 明峥突然道，“我觉得演高小羽这种角色挺容易心累的。”

　　“还好吧。” 郑观语道，“…… 我其实挺喜欢这个角色的。”

　　“喜欢什么？“

　　“喜欢…… 他的偏执？” 郑观语措辞着，“看到他杀人的时候我挺感动的。”

　　沉默了会儿。

　　明峥突然问道：“你觉得陈舟喜欢他吗？”

　　喜不喜欢？

　　“到了他们那个地步，喜欢什么的也不太重要了吧……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感觉。”

　　“什么感觉？”

　　郑观语想了想：“困住对方的感觉吧。反正陈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高小羽，我觉得这就够了。”

　　明峥摇摇头，评价道：“他和陈舟都好奇怪。”

　　郑观语笑了笑，也没争辩什么。

　　片子就叫边缘性，边缘人的心理，本来就是大多人没办法感同身受的，郑观语觉得自己也不能代替他们表达什么。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高小羽也是。

　　《微风细雨》放完了，开始放帕格尼尼。郑观语挺爱听这个，每次听一会儿心情就会很好。

　　和喜欢的人一起坐在回住处的车上，听着喜欢的歌…… 对他而言似乎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毕竟这一刻他们不是高小羽和陈舟，不在戏里。

　　有个导演说过，对手戏演员拍久了会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像是战友一样。比如今天将近 6 个小时的吻戏…… 确实是相依为命，共克时艰了。明峥最近确实有这种感觉，自己像是在和郑观语打一个很难通关的副本……

　　还在走神，郑观语突然凑近了一些，问：“你生日是不是 18 号？”

　　明峥扭头：“怎么了？”

　　“我看了下，导演他们排的时间表里拍高小羽杀人那场戏排在你生日那天了。” 郑观语说，“我感觉生日拍这种戏不好，要见血嘛，虽然不是真的，也还是不太吉利…… 所以我那天给李导提了一嘴，请他们换了换场次。”

　　…… 倒也不必这么体贴。

　　明峥问：“换成哪场了？”

　　郑观语：“导演暂定是那场床戏…… 你如果觉得不好就告诉我，我去说。”

　　…… 床戏？

　　有点奇怪。

　　明峥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我生日那天燕茂会来探班，你要是不怕他看出来什么…… 我也能拍，你不怕就好。”

　　本来很喜欢的帕格尼尼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刺耳，似乎把这个温和的夜谋杀了。

　　明峥看他半天不说话，笑着问了句：“郑老师，怎么了？”

　　郑观语不讲话了，逃避似地偏开了脸。

　　明峥似乎觉得他的表情好笑，等了会儿，又问：“你很怕燕茂吗？”

　　怕？

　　郑观语一脸冷漠，问：“我为什么会怕他。”

　　明峥：“哦，你不怕？”

　　“我怕？” 郑观语冷笑，“等燕茂来了我去找他谈谈，你到时候看清楚，我到底怕不怕。”

　　第26章

　　明峥问：“请问你打算跟燕茂聊什么，聊我俩拍床戏？”

　　“很多啊。”郑观语扯着嘴角，“我有很多事情想跟燕导请教，比如包你花了多少钱，要什么条件。”

　　“不用问他，我来告诉你。”明峥认真答他，“他帮我付在美国的学费，生活费。拍片、勘景的时候带着我，教我拍戏，就这些而已。”

　　睡过吗？想问这个，但郑观语忍住了。

　　“哦。”他面无表情道，“没教你谈恋爱吗？”

　　明峥瞥他一眼：“你猜。”

　　猜，猜，猜。跟他对话，似乎永远都要猜。

　　人好像都是接触越多，越觉得难以捉摸。

　　“你以前说自己不喜欢男人。”郑观语转移话题道，“为什么还跟他那么久？”

　　“因为……”明峥思考了一下，“因为他是燕茂啊。怎么，不喜欢就不能跟着了？”

　　嗯，对。那毕竟是手里有那么多奖，有那么多资源的名导燕茂。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郑观语压着声音问他：“当时告诉我你不喜欢男人，所以，你现在喜欢男人了？”

　　明峥笑了笑，也凑过去小声答他，话里的意思很暧昧：“也许吧，具体也要看是哪个男人。”

　　目光相交，他们都在审视对方。

　　“哦，这个意思吗。”郑观语努力挤出随意的口吻，“……那我到时候让燕茂开个价，把你买过来吧。”

　　“行啊。”明峥顺着他的话讲，“不过我这人不太会伺候金主，脾气还有点怪。你到时候别觉得失望，把我退回去。”

　　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郑观语盯着他，慢慢收紧拳：“我会当真，你别开玩笑。”

　　明峥笑了笑，天真地问他：“我像在开玩笑吗？”

　　郑观语不答了。

　　明峥想了想，笑着开始诈他：“我离开燕茂是有风险的，要我放弃他跟你好……你也得让我见你的心意。”

　　彼此话里的意思都推推拉拉的，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车里没开灯。在视线里对方的脸都暗暗的，只有眼神亮着。

　　郑观语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做了几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并且一直认真地看着明峥的眼睛。

　　光影在他手指间翻动着，他在回答自己。

　　几年前郑观语演过一个哑巴，应该是那时候学会的手语。

　　郑观语放下手，轻声道：“这就是我的心意。”

　　“我看不懂手语。”明峥道。

　　看不懂才好。

　　“是吗，我还以为你什么语言都懂呢。”

　　明峥皱了下眉：“到底什么意思？”

　　“你不用知道，我到时候跟燕茂谈就好。”郑观语平淡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沉默了会儿，明峥突然觉得有些焦躁。

　　“你不介意吗？”他问，“我和燕茂。”

　　“当然介意，但我不能阻止你跟别人有过去，我尊重你。”

　　“哦。”明峥扯了扯嘴角。

　　“我更介意的是我在喜欢一个有归属的人，这似乎不道德。所以燕茂来之前我不会越界，燕茂来以后，我帮你买一个自由身，到时候你可以选择任何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很真诚，明峥想着。

　　似乎是来真的？

　　有点不对劲。

　　“你再考虑考虑吧，考虑清楚。”明峥好心劝他，“别冲动。”

　　郑观语偏头看他，语气十分冷硬：“我像是冲动的人？你听好了，我说过的话一句都不会反悔，你好好等着吧。”

　　“……”明峥叹了口气，“行，我等着。”

　　反正到时候也是你尴尬，他想着。

　　车里帕格尼尼结束了，跳到下一首。粤语歌，《打回原形》……不要着灯，能否先跟我摸黑吻一吻，如果我露出了真身，可会被抱紧。明峥走着神听了两句，心说郑观语听的歌怎么这么杂，小提琴，邓丽君，陈奕迅……乱。

　　很快就到酒店了。郑观语抬眼一看，发现停车场里剧组的车都在，他们是最后回来的。

　　今天阿麦车开得特别慢，可能是想让他和明峥多待一会儿。

　　下车，阿麦抱着包看了他俩一眼，小声对郑观语道：“哥，我先上去了。”说完就小跑着走了。

　　他们被留在最后。

　　沉默着走了两步，郑观语突然抱怨道：“太热了，为什么还不下雨。”

　　其实不仅仅是郑观语在等，剧组也在等雨来，有好几场戏他们需要跟老天合作，需要雨天的实景。烦人的是这地方天气太怪，明明每天都又闷又热，但雨就是左等右等不来。

　　明峥答他：“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下过雨了。”

　　“比如？”

　　“比如某个你在睡觉的晚上下了一场，天亮后水汽就蒸干，让你毫无察觉，这是会有的。”明峥笑了笑，“再等等吧，畹町的雨季快来了。”

　　“你很确定？”

　　“最近觉得闻到雨的味道了。”明峥道，“你不信？可以跟我打赌，不出三天会下雨。”

　　“赌什么？”

　　“赌……”明峥想了想，“一个冰淇淋？”

　　“那不行，玩个大的吧。”郑观语笑意渐浓，“就赌三天内有没有雨。谁输了，任对方差遣一件事。”

　　“行啊。”明峥点头，“我可以大言不惭地告诉你，跟赌有关的事，我几乎没输过。”

　　“放狠话会显得你很小。”

　　大概是因为都有些疲惫，他们每句话语速都很慢，即使对话无聊还有些幼稚，可在安静的深夜里，这气氛温柔又舒适。

　　停车场是露天的，周围种了一大片香樟。树下总是会掉一些黑色的小果子。

　　郑观语突然想起来，高小羽的学校里也有很多香樟，这种树有一种很奇特的香气。

　　晃了个神，郑观语突然兴起，问：“明小峥，我们要不要对下戏？”

　　累得要死还对什么戏，赶紧回去睡觉多好。明峥奇怪地道：“对什么戏？”

　　“我猜……燕茂可能没有教过你谈恋爱。你总说你不理解高小羽和陈舟的爱情，也不理解一见钟情，你对感情的理解好像跟我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总是很防备、很怀疑别人的真诚，所以……我很希望可以在戏里让你看到一次真心，让你相信爱情和高小羽。”

　　……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怎么突然矫情起来了？

　　明峥那一刻有点紧张。他隐隐觉得郑观语的表情不太对，很怕下一秒这人会说出类似“我爱你”这种俗到掉渣的话。

　　但郑观语没有。

　　他笑着朝自己伸出手，问：“陈舟，我们能牵一下手吗？”

　　这是戏里高小羽会说的一句台词，明峥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他蒙了片刻。因为郑观语几乎是立刻进入了表演状态，神态、语气和表情……都已经变成了高小羽。

　　“一会儿就好。”郑观语还在说台词，“现在也没什么人，有人的时候我会放开你，我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外面牵一次手。”

　　明峥知道，郑观语想牵的不是陈舟，是自己。

　　牵不牵？明峥在脑子里很快地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可没等他想好，郑观语已经靠近拉住了他的手。

　　“就一下……今天别拒绝我了。”郑观语还在演，表情非常小心，甚至带着些讨好，“就今天。”

　　明峥看了看他的眼睛，最后选择接住这场戏，说：“好。”

　　其实那段路很短，没几分钟。但拉着明峥走过那段有香樟气味的小路时，郑观语觉得自己的内心戏可以写出一本书来，大概还能拍出一部电影。

　　交握的手有点出汗了，不知道是谁的汗。这样牵着手越久，郑观语心里越乱，他有一种背德感，觉得自己像是在跟明峥偷情。

　　就一会儿吧。郑观语有些心酸地想着，在心里跟燕茂道歉，说对不起，我只是在跟他对戏。

　　戏里的高小羽在和陈舟牵手的时候会闭上眼，用闪回的手法，让影片进入一段他的幻想。

　　昨天李志元给他们讲过这一段戏，但没给他们讲怎么演绎，讲的是在这段里会用的配乐，李志元讲戏的方式总是奇奇怪怪的。

　　“高小羽在幻想着私奔，在他的幻想里，他已经和自己喜欢的人在逃亡了。”李志元当时说，“我会用火车开动时的声音切入——嘎达嘎达，机械化沉闷的声音，向着远方而去。中间我们会加入象脚鼓的声音，民族乐器，原始有力的声音，咚、咚、咚、缓慢又有力，像心跳的声音。节奏错开、停顿的间隙是留白，也是感情自然的绵延。我的想象里，这一段的音乐会很有味道，是催眠又令人沉迷的感觉。”

　　——催眠又令人沉迷的感觉。

　　郑观语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到了火车开动和象脚鼓的声音，他睁大眼，想象着——高小羽的脸失焦了，场景虚化，火车穿过他的眼睛，慢慢地开向想象中那个繁花似锦的美丽世界。

　　那场戏里，他们会走过很多盏路灯。那条路是高小羽每天都要走的，在一个转角后，他们会遇上一盏似乎是因为电压不稳不停闪烁的路灯，镜头会在灯上停留很久。

　　明——暗——明——暗。

　　接着镜头焦点会拉回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这场表演不是只在面部，他们身体的每一寸此刻都在表演，在呼吸着。

　　就算不拍神态，只是拍那双相握的手，气氛也还是在那儿，他们都在困在这场戏里。

　　人物开始对话——

　　高小羽：“我们过段时间会有文艺汇演，我最近每天陪学生排练，听他们反反复复合唱……脑子都嗡嗡嗡的。”

　　陈舟：“练的什么歌？”

　　高小羽：“今天那个班练了《明天会更好》。”

　　陈舟：“嗯，很好的歌。”

　　高小羽：“你相信吗？”

　　陈舟抬头看他：“相信什么？”

　　高小羽不答了。

　　陈舟看了他两秒，突然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镜头再次给到他们相握着的手，给了特写。

　　“我相信。”陈舟答他，“都会变好的，你也要相信。”

　　“如果我不相信呢？”

　　“不相信也没关系。”陈舟说，“这世界本来就挺糟糕的。”

　　“是挺糟糕的。”高小羽说，“学校里也很糟糕。你知道吗，学生们其实不喜欢音乐课，他们上课的时候玩手机，看小说，讲小话，他们不在意音乐课。别的老师也不在意，反正音乐课总是会被要走，拿去上数学，语文，英语，化学。有一天，我在厕所里看见几个男孩子欺负人，跟他要钱。我走上去管他们，他们不怕，还推了我，哈哈哈笑着跑了出去。第二天校长找了我，说昨天欺负人那些小孩其中一个是他家亲戚，叫我关照。我觉得这个学校其实不需要音乐老师，真的，学校好像只在文艺汇演的时候需要我。”

　　陈舟皱了皱眉：“下次别的老师再跟你要课，你可以试着拒绝，教……教学生一些你想教的。”

　　高小羽摇了摇头：“没什么必要，反正很多学生也不那么喜欢音乐课。”

　　“不，我以前就很喜欢。”陈舟接话道，“因为可以睡觉，可以休息……所以这门课还是很有意义的。”

　　高小羽突然笑了笑。

　　“陈舟。”他说，“我以前总觉得很没意思，上课没意思，下课没意思，回家没意思，活着没意思。你来了，我好像才知道……原来人活着能这么开心。”

　　“有这么开心吗？”陈舟问，“只是牵手。”

　　高小羽紧紧握着他，用力得有些颤抖。

　　“我好像从没这么开心过。”高小羽说，“就像……我现在不在意明天会不会好了，不重要。人一辈子可能只有某些时刻是重要的，就像我知道你可能随时会走，我知道你或许今天喜欢我，明天就会不喜欢我……我不在乎。只要你现在牵着我，这就够了，我只要这一刻。”

　　说那段台词的时候，郑观语并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太动情了，身体自然而然有了悲伤的反应。那些话像是真情流露，又似乎只是高小羽的心事……演员和角色完全重合了，他们这一刻的感受是一样的。

　　明峥盯着那滴眼泪往下滑。

　　他有些疑惑地在心里想着，剧本里高小羽这时候哭了吗？

　　似乎没有啊。

　　如果郑观语要这样演……他该不该伸手擦那滴眼泪？

　　这场戏怎么接？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惊醒了郑观语和明峥。

　　他们怔怔地看了看对方，几乎是同一时间放开了对方的手。

　　想象中，学校里的香樟味、闪烁的路灯、所有的对话、穿过高小羽眼睛的火车……一瞬间全消失了。

　　郑观语抹了下脸颊，把那滴泪拂去。

　　他们从想象中的那场戏里回到现实，分开相握的手，默契地为这场戏喊了cut。

　　郑观语看着明峥：“我们……到了。”

　　明峥点头：“嗯，到了。”

　　他们就这么站在电梯口看了彼此一会儿。

　　明峥等了会儿，感觉郑观语是在跟自己拖延时间不想走，只能笑着催他：“你今晚是不打算睡了，就站这儿看我一晚上吗？”

　　郑观语笑：“可以吗？”

　　明峥：“不可以，该回去睡觉了。”

　　“知道了，我开玩笑的。”郑观语退后一步，笑着跟他道别，“明天见。”

　　明峥点头，转身前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去对上郑观语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象脚鼓也叫光亚，光吞，是傣族的一种打击乐器。

　　第27章

　　今天又是夜戏。

　　剧组的人都到了，原本打算开始拍了，但摄影机临时出了点问题，正在紧急调试。导演发话，说让大家吃点东西，放松会儿，等等看还能不能拍，再等一会儿不能拍就收工等明天。

　　等，人生好像有大部分的时候都浪费在等上了，明峥想着。等车，等红绿灯，等广告播完，等着天晴或下雨，等导演喊开机……

　　剧务提了两个大袋子走过来，高声招呼大家过去吃东西。没一会儿那边就围满了人，闻味道应该是油炸食品，还有一些当地的凉拌小吃和冷饮。

　　明峥懒得过去拿，就坐在小椅子上发呆，看剧本。

　　天气闷得要死，今天拍的又是有很多身体接触的戏……

　　又要折腾一晚上了。

　　他还走着神，阿麦突然跑过来给他递来一杯泡鲁达和一包炸鸡块，小声问：“明峥哥，吃一点吗？”

　　明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坐在那边的郑观语，疑惑道：“你不拿给郑观语吃，给我拿算怎么回事儿？”

　　阿麦道：“……就是观语哥叫我给你拿的，我哥说你没有助理，让我以后在片场多照顾你一些……他说了，你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东西。”

　　明峥满头黑线地跟阿麦对视了一会儿，无奈地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朝着郑观语的地方走过去。

　　刚好郑观语正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看明峥，发着呆，胡乱地想一些有的没的——

　　【怎么觉得这小子越看越不直啊？以前怎么就看走眼了！】

　　【不直吧，直男能跟你亲六个小时没亲吐吗？不能吧！】

　　【都跟了燕茂了，肯定不直，就算以前直，现在看起来也不太直了。】

　　【昨天他跟我说晚安了，会不会已经爱上我了？】

　　【有可能，很有可能！】

　　【他气质很好诶，一半男人一半少年的感觉，很特别。】

　　【很想睡。】

　　……

　　郑观语撑着头看着明峥走近自己，脑中弹幕已刷屏，越来越少儿不宜。

　　明峥皱着眉，看郑观语发着呆看自己那样子，没忍住叹了口气，问：“郑观语，你什么意思？”

　　郑观语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他：“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还在长身体？”

　　郑观语又笑了笑：“我没什么意思，想让你多吃点而已。”

　　“……”明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我这个习武之人不爱吃垃圾食品，你吃吧。”

　　郑观语赶紧把他的手推回去：“我就更不能吃了，减肥呢不是吗！别来害我。”

　　说话的时候炸鸡的味道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面钻，每顿只吃一点点的郑观语闻了会儿就受不了了。他其实也不爱吃这些炸的甜的，可因为节食太久，现在总觉得闻什么食物都觉得非常诱人……

　　明峥拎着那袋炸鸡块，还没想好说什么，下一秒郑观语的肚子就……很响亮地叫了一声。

　　两人都愣了下。

　　郑观语十分尴尬，说了句你慢慢吃就连忙站起来，走到闻不见食物香气的地方去站着。

　　明峥觉得好笑，连忙拿着手里的东西凑过去：“来嘛，一起吃。”

　　郑观语别过脸去：“……不吃，胖了李导会杀了我，现在是拍摄的关键时期，我不能吃这些。”

　　“吃一两块胖不了。”

　　郑观语坚持道：“一口都不能吃，不能起这个头。”

　　明峥嗤笑，心说我就不信你不馋。

　　坏念头一起就收不回来了。他开始站在郑观语跟前吃鸡块儿，喝泡鲁达，郑观语躲到哪儿他吃到哪儿，一定要在人家跟前吃，大快朵颐的同时还在边上不停道：

　　“这家店是我推荐他们去买的，老店了，炸鸡块特别脆，椒盐口味的很香。”

　　“泡鲁达也不错，甜而不腻，清爽，你真的应该试试，来这里怎么能不吃这个。”

　　“……真的好吃，你尝一块！”

　　………

　　这几个月郑观语每天就吃点青菜白菜鸡胸肉，虽然为了口感他自己会变着花样做得好吃点，但对于嘴里快淡出鸟的一个人而言……油炸食品这种东西，此刻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低着头，已经开始咽口水了，但言语上仍负隅顽抗着——

　　“吃一次以后就忍不住了，不能吃……你快拿走。”

　　明峥憋着笑，拿签子戳了一块递到他嘴边，考验他的毅力：“就吃一块，没人看见，我帮你遮着。”

　　每次剧组吃这种东西郑观语都会识趣地远远避开，眼不见心不烦，今天倒好，有人偏送你跟前来，明摆着气你呢。

　　郑观语盯着他的眼睛：“我今天可忍着没招你呢，明小峥，你别没事儿找事儿！”

　　“怎么就没事儿找事儿了。”明峥无辜道，“你都多久没吃这些了，想着给你开个荤，你还骂我？不知好歹。”

　　“要给我开荤，一块炸鸡可不够。”郑观语没好气地道，“今晚脱了衣服到我房间等着吧，我倒是更馋……”

　　话还没说话，明峥已经不由分说地把那块炸鸡塞进了郑观语嘴里，把郑观语没说完的污言秽语也塞了回去。

　　“你是君子啊，怎么能说这种不君子的话。”明峥对他笑道，“罚你吃一块炸鸡。”

　　……

　　明峥似乎很少这么笑吧。

　　是有些散漫的笑。他是内双，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看上去多了几分暖意，很好看。

　　……是足够让人方寸大乱的那种笑容。

　　郑观语看着看着，呆滞了，那块炸鸡不知不觉就进了口。

　　味蕾一下子打开了。

　　怎么形容那块炸鸡呢？郑观语那一刻找不到什么形容词来形容，就是单纯的……香。

　　香得有点飘飘然了，香得让他有种恋爱的感觉，让他很想抱着明峥和明峥手里的炸鸡大哭一场的那种香。

　　明峥憋着笑看郑观语一脸沉重地嚼着，又把泡鲁达的吸管放到郑观语嘴边，继续诱惑道：“来，喝一口，解解腻。”

　　……人总是这样，破了一次戒就很容易说服自己吃下一口。

　　可咬住吸管喝那口泡鲁达的时候，郑观语突然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不正确的事，连忙推开明峥大退两步。

　　……如果是正常情况，打死他都不会吃的。

　　为什么吃了？可能因为是明峥喂给他的。

　　还那样看着他笑……

　　晃过神来后郑观语很是气急败坏。这个明峥现在越来越过分了，总是在他的社交舒适区边缘来回蹦哒，逼他生气跳脚。

　　“你这行为……跟逼着虚竹破戒的天山童姥有什么区别！”郑观语指着他，“说了不吃，你偏要塞我嘴里！！”

　　明峥无辜道：“真不想吃那你别嚼啊，都咽下去了，明明就很想吃。”

　　郑观语气道：“是你塞我嘴里的！我能不吃吗！”

　　坚持了那么久的节食就这么断掉了……

　　吃一点确实没事儿，可是节食的信念感已经被那块炸鸡毁得荡然无存！

　　“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想吃你为什么要咽下去。”明峥戳穿他，“你馋得都要流口水了。”

　　“……我不馋，是你故意塞我嘴里的！”

　　明峥开始转移话题：“别这么减重，很不健康。该吃就吃，实在不行我以后带着你跑步行了吧？”

　　“不管怎么样你往我嘴里塞吃的就不对！！”

　　“就一块炸鸡你难道能长十斤肉吗，别小题大做！”

　　他俩因为一包炸鸡块和一杯泡鲁达就这么闹上了。

　　正好导演和制片人抽着烟路过，看他俩争得一声高过一声的，吵得还有点旁若无人，李志元好奇地走过去问：“怎么了？闹什么呢！”

　　明峥见导演来了，连忙作慌张状演了起来：“没有……李导，郑老师没有逼我给他吃炸鸡，郑老师没有偷吃炸鸡！”

　　郑观语：“……”

　　李志元：“……”

　　边上的制片人：“……”

　　李志元感觉这俩人言行奇怪，有点反智，还有点在自己跟前打情骂俏的意思。

　　虽然很想说点什么让他们注意下影响，别在片场明目张胆的，但李志元琢磨了会儿，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又十分和谐，最近要拍的戏份又恰好要这种感觉……

　　于是李志元把话憋了回去。

　　对视了会儿，李志元才表情复杂地道：“……摄影机的故障已经排除了，你俩吃完把嘴抹干净，赶紧去准备准备开拍。”

　　28 第 28 章

　　跟踪高小羽这件事并没有停止。

　　即使他们接过吻，牵手回过家。大部分时间陈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他得清楚高小羽的行踪，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暗中跟高斌往来。

　　跟了那么久，陈舟一无所获。高小羽过得太寡淡了，跟踪他是十分无聊的一件事，陈舟某天跟着他去逛菜市场，在路上甚至无聊得顺手抓了个小偷。

　　今天倒是有个新鲜事，高小羽去聚餐了。是的，他居然去聚餐了，跟他学校的同事。

　　陈舟小心地跟着他们去了一家川菜馆。在外头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陈舟远远打量着饭店玻璃窗里的高小羽，看了看，他拨出了一个电话。

　　陈舟看着高小羽把电话接起来，听筒里传出他的声音：“——喂。”

　　陈舟问他：“你在哪？”

　　“我在外面…… 聚餐。” 高小羽说，“怎么了，有事吗？”

　　听完，陈舟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他突然忘了自己打这通电话的初衷。

　　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别的，讲不清楚。

　　可是还在聚餐的高小羽因为这通电话开始魂不守舍了。

　　其实换作平时，他这种孤僻的人可能不会来聚餐，但因为今天方雨过生日，拗不过这个热情的小雨老师，他最后还是来了。

　　由于很少出现在聚餐的场合里，高小羽还被同事灌了点酒。具体数目是四瓶雪花，一点白酒，还有方雨拿来的一瓶红酒。

　　高小羽酒量非常好，或许是遗传了那个混蛋爸爸吧。不过人在某些时候是可以说谎的，比如跟同事喝酒的时候——他一副自己酒量很差的怂样，一直推拒说不能喝不能喝，全程都在躲酒。

　　饶是这样也还是被灌了不少。

　　等终于坐不住了，高小羽站起来道别，说自己喝多了不太舒服，想先走一步。

　　没有人站起来送他，除了方雨。方雨一直送他到门口，说帮他打个车。高小羽朝他摆摆手：“小雨老师，我晕车，什么车都晕，我怕我吐车上，还要给人家洗车费。”

　　方雨有些担心：“可是你好像有点醉了，不然还是……”

　　“我只是在里面的时候醉了。” 高小羽对她笑了笑，“出来就不醉了。”

　　方雨挽留他：“师兄，不然你再留一会儿吧。”

　　高小羽摇头，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说：“有人在等我。”

　　方雨奇怪地在周围看了看：“谁？”

　　“不知道，在某个地方吧，他应该正看着我呢。”

　　话说得奇奇怪怪的，像是醉话，但他说得很认真。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高小羽就提步走了。

　　他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陈舟始终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窥视着。

　　陈舟跟在他身后，看着高小羽悠然自得，甚至可以说轻快的脚步。

　　高兴什么呢？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陈舟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

　　拍这一段的时候，他们在上一个长坡。

　　那段路很长，很长，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在想象里…… 这个镜头应该挺漂亮的。明峥看着郑观语的背影，心里也很轻松自在，他能感觉到自己渐渐入戏了，开始能捕捉到陈舟一些微妙的心理变化——

　　陈舟对高小羽的监视慢慢早就变质了。那不是监视，更像是窥视。在高小羽不知道的角落里，他被自己的这位 “任务” 陪伴着。

　　剧本上没有写陈舟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但明峥自己的解读是——他看到同事灌高小羽酒，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开始关心高小羽。

　　没办法，他每天只看着一个人，注意力全在高小羽身上。

　　高小羽好像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了。

　　回到家楼下，高小羽没有上楼。

　　他的脚步停在陈舟家面前，思考了一会儿，抬手敲门，敲得很轻。但即使敲门声再轻，左三声右三声反反复复地敲，依旧会听得人十分焦躁。

　　高小羽很耐心地敲门。他知道没有人会来开门，他等的是别的。

　　一分钟后，身后一直潜伏着的陈舟从暗处走出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高小羽轻轻笑了笑，问：“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明知故问的语气。

　　陈舟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喝了多少？”

　　有时候人可以说谎。高小羽把眼镜取下来放进口袋里，低着头道：“挺多的…… 有点头晕。那个，我忘了带钥匙，想再让你帮个忙。”

　　他们距离拉得很近，装醉的高小羽把脸贴到了陈舟脖子上，暧昧地蹭了蹭，又说了句：“喝太多了，头很晕。”

　　剧本里没有这段，他们在这儿只是拉了拉手、他把高小羽揽进家里而已，这场戏是点到为止的。

　　…… 明峥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郑观语在挑逗自己，他改戏了。

　　这戏怎么接？明峥有点蒙，他愣了会儿，皱着眉感受对方传过来的体温，气味——

　　郑观语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儿，之前拍饭桌上喝酒的镜头，他是真喝了几杯的。酒味和他那烂木头味的香水混在一起，居然还有点奇奇怪怪的好闻？

　　明峥发现自己好像习惯了郑观语身上的味道，他不反感这个人的味道。

　　下一个动作应该是他扶住郑观语的肩膀，说：“我怎么看你像是在装醉？”

　　然后高小羽答：“嗯，我装的。你讨厌么？”

　　接着陈舟会揽着他进家，导演喊 cut。

　　但明峥知道这场戏不能这么演了。因为郑观语凑过来，给了一个 “我想亲你” 的暗示性动作，很明显的暗示。

　　他的表情非常自然，即使脱离了剧本内容也还是游刃有余，像是原本就该这么演。

　　那一刻，明峥内心是有些凌乱的。

　　他有些不敢相信郑观语有胆子做这种事，明目张胆地在摄像机前给自己加这种戏…… 真喝醉了吗？

　　但人家给戏，不接就是怂。明峥咬着牙低下头，和郑观语贴着额头——对视一眼，目光对上，要吻不吻的样子，唇若即若离地碰着。

　　李志元一直没喊停，但脸色已经有点难看了。他忍着不喊卡是因为明峥今天的状态非常好，演出了那种面上克制，暗里着迷的味道。明峥最近越来越进入状态了，今天这场尤其好。

　　在合理范围内，李志元一直鼓励演员即兴发挥，只要符合剧本逻辑，他很支持，可郑观语的这个即兴…… 是不是过了点？

　　有点左右为难。因为这两人的感觉很对味儿，喊 cut 很可惜。

　　再看看。

　　镜头里，明峥仍和郑观语搂着对方，他们嘴唇轻轻贴着…… 一开始只是试探，谁都没轻举妄动。

　　毕竟是突发情况，遇到时还是有点慌张，明峥选择先说台词，见招拆招。

　　“我怎么看你像是在装醉。” 他说。

　　“嗯，我装的。” 郑观语笑着接了词，“你讨厌吗？”

　　边上举着设备收音的两个工作人员是离他们最近的，闻言都不由得怔了怔…… 郑观语台词功底太好了，语气里的挑逗和暧昧很够味儿，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很短暂的失神后，明峥鬼使神差地回了他一句：

　　“你不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是剧本上没有的台词。

　　下一秒就失控了。

　　郑观语按着明峥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把他按在门上亲了起来，大概是不想让他乱动。手上动作有点粗暴，嘴上吻得倒是很温柔，一下下试探着…… 确认你不推开才会深入进来，勾住舌头轻轻地吮。

　　是很用心，也很用情的那种吻法。

　　这才是郑观语亲人的感觉。温柔，不急不躁，像一阵徐徐的微风…… 明峥有些混乱地想着，和他接吻真的很舒服，反正你不会烦。

　　之前也拍过六个小时的吻戏，可今天的吻是那么不一样。明峥能感觉到自己心态变了，之前觉得那六小时就是单纯的折磨，而这一次，自己似乎在安静地感受这个吻。

　　明峥此生也就跟郑观语一个男人接过吻，经验不算很丰富。事实上，他觉得郑观语也有点青涩，大概是因为在试探自己，总是留给你余地。

　　片场很安静，唇舌厮磨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亲出了一种黏糊糊的声音，有点响。

　　李志元看傻眼了。

　　因为明峥给了回应，郑观语动作变得越发肆无忌惮。他的手放到了明峥的腰上，试探着想伸进去……

　　等看到郑观语手开始乱摸的时候李志元终于坐不住了，大声朝他们喊：“cut！够了！！”

　　心跳声似乎比李志元的声音更大。

　　明峥微微喘着气，把还在往自己身上靠的郑观语推开了一些…… 可这人居然又凑过来，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没关系。” 他小声道，“待会儿我跟导演说我喝醉了，不要怕。”

　　29 第 29 章

　　作者有话说：多给我一些评论吧！

　　拍完那条，李志元直接通知让剧组收工，连保一条都没有提。

　　他在摄影机前坐了会儿，接着就把郑观语叫到了边上。

　　名导真正发火的时候也和别人不一样，不仅挑了个适合训话的小角落当景，还很讲究谈话节奏。

　　说要聊一聊，但他们在那个墙角站了很久都没说话。李志元像是在纠结什么说不出口，又像故意不讲话，要刻意给你什么心理压力。

　　等你精神完差不多松懈下来时，他又抽着烟问：“你现在清不清醒，能听清我说话吗？” 起手的语气还挺平和的。

　　人有时候可以选择说谎。郑观语点头，又摇头，模棱两可地答：“我有一点点醉吧。”

　　李志元不说话了，自己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打量他。

　　看了他一会儿，李志元突然笑了笑。

　　“有点感慨。你拍《朝夕》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现在居然长这么大了。”

　　这是谈话很重要的一个节奏点——追忆往昔。

　　郑观语心说就不能来点新鲜的，沉默着点头，嗯了一声。

　　“我这个人看演员还是蛮准的，当年看你第一眼就觉得…… 你长得灵光，拍起来肯定也灵光，能红。你这种演员是很少的，没什么绯闻，有天赋又特别努力，运气还特别好，说实话，我捧红过的演员，你真的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一类了。不过当时你爸妈很反对你拍戏啊，跟我聊的时候把我问了个底朝天，那样子像是觉得我要带你进什么传销组织……”

　　郑观语叹了口气：“他们现在也不喜欢我拍戏，觉得戏子不体面…… 大概父母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担心吧。”

　　“我现在跟你爸妈的感觉也一样，我也很担心。” 李志元一脸郁闷，“说实话，同性恋的题材我没拍过，心里是忐忑的，但我觉得拍电影这种事需要刺激，需要未知，这是我给自己的挑战。选角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没底，我根本不放心再找一个新人来演高小羽，所以我找了你…… 找了你我心里还是不放心，所以我让你变成高小羽。可是我现在…… 不知道怎么办了，观语，我很担心你。”

　　郑观语把袖子挽了挽，问：“担心什么？”

　　“你说呢？” 李志元问，“我们之前聊过这件事了，你非要我明说吗？”

　　人有时候可以说谎。郑观语挂着温和的微笑，开始装傻充楞：“李导，我今天有点喝醉了，没收住，对不起。”

　　“你酒量什么时候那么差了？” 李志元冷笑，“几杯酒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跟我装什么装！”

　　铺垫得差不多了，现在开始凶了。

　　郑观语开始沉默。

　　李志元盯着他，摇摇头：“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给自己加的那场戏有没有私心？”

　　人有的时候可以说谎，但没什么必要。

　　“我接这部戏就有私心。” 郑观语坦诚道，“如果不是明峥演陈舟，我或许不会接得那么爽快。”

　　李志元显然没想到这一出，愣了会儿才骂道：“拍过那么多戏怎么还这么幼稚？没想过后果吗？”

　　这要他怎么跟燕茂交代？

　　人家把儿子交给自己拍这种片子已经是为艺术做贡献了，结果现在闹成这样……

　　李志元实在是太头疼了。

　　郑观语叹了口气：“李导，有些事我没办法，喜欢一个人…… 我也控制不住啊。”

　　“控制不住！？” 李志元眼睛都瞪大了，“郑观语，我以为你已经是很成熟的演员了，怎么还跟我玩这一套？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挨骂是必定的。李志元是带他出道的人，是他的老师，郑观语不敢直接顶撞。

　　他低头听教训，看似听得十分认真，但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骂了半天，李志元也找不到什么好词儿了，恨铁不成钢地道：“白瞎了你爸妈给你取的名字！观棋不语，以前我还跟媒体夸你呢，说这名字取得好，现在你是什么情况知道吗？这都不是在下棋的人边上说三道四惹人烦了，你是直接从旁观者变成了局内人，入了个出不来的困局！荒唐！！”

　　这话有意思。郑观语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住回了句嘴：“李导，你知不知道观棋不语的下一句是什么？”

　　李志元一愣。

　　下一句是……

　　郑观语：“是落子无悔。”

　　这句话，他说得掷地有声。

　　李志元哑口无言。

　　郑观语朝他笑了笑：“李导，你放心吧，我做的事儿自己都能承担，之后我会去跟燕导解释清楚，不让你为难的，我有分寸。”

　　完了。李志元看着郑观语的眼睛，在心里重复了一句，完了，全完了。

　　郑观语这个人他是了解的，看着温和儒雅好脾气，但却是那种外柔内刚的性格，如果真决定了什么事情，根本说不通。

　　此路不通，那就换种说法。

　　沉默了会儿，李志元稳了稳心神，决定换种方式开始游说。

　　他语重心长地道：“拍戏拍久了，我现在总觉得导演像是一根蜡烛，拍一部片子我就内耗一些，慢慢的，把自己烧完了。”

　　郑观语没有说话。

　　“如果说拍片子的人是蜡烛，那我觉得，演员就是离火最近的人，处境是很危险的。” 李志元叹了口气，“你听我的好吗，不要当飞蛾，你醒一醒！”

　　醒一醒？

　　郑观语还是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好像是被高小羽的情绪影响了，你看，你平时做事情是很冷静，很有条理的，如果不是被戏影响了，你也不至于这么反常…… 我觉得你需要跟戏保持一点距离，不要走向跟高小羽一样的结局。”

　　郑观语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摇头。

　　“一直当君子，腻了。” 他说，“要不是想试试演高小羽这种扑火的人，我干嘛来演这部戏呢？”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有些累了，低着头不再开口。李志元看着他，欲言又止半天，心里压了一堆话说不出口，因为感觉说了也没用。

　　…… 这也太尴尬了，怎么跟郑观语说呢？说你别去搞我朋友儿子吗？

　　他也不能贸然告诉郑观语明峥是燕茂的儿子，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外传，而且人家是叮嘱过最好不要往外讲的，这么多年都瞒得好好的，你说出去算怎么回事。

　　燕茂那边又要怎么交代？

　　戏里戏外，郑观语真的分清了吗？

　　怎么想都觉得很头疼。

　　一时之间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最后李志元只能摆摆手让他先走，交代一句：“今天就这样，先回去吧…… 以后拍的时候收敛一点。”

　　怎么收敛？

　　过两天就拍床戏，难不成要自己话都不跟明峥说？

　　不过这话不能现在讲，不能火上浇油。

　　郑观语点头应了，说他知道了，不会很过分的。

　　回到片场，明峥已经走了。往常他不会走那么早，他会留下来帮忙收拾设备，和大家聊聊天再回去。

　　上车以后郑观语一直情绪不高，玩了会儿手机也还是心浮气躁的。

　　即使跟李导聊的时候很淡定，但下来了还是有些失落。郑观语能感觉到李志元的慌张…… 也能理解，毕竟他演那么多年戏都好好的，从没跟别的对手戏演员有过什么故事。

　　或许是因为他没这么意气用事过吧。

　　李志元可能觉得他是入戏太深，但郑观语也有口难言…… 他又不是因为戏才喜欢明峥的。

　　他的喜欢更早。

　　阿麦开着车，突然给他来了句：“观语哥，刚刚明峥哥走之前来找我…… 问了点事情。”

　　郑观语抬起头：“问你什么？”

　　阿麦：“…… 他问我你用的香水是哪个牌子的，要在哪里买。”

　　……

　　哦。

　　不是说难闻吗？

　　烂木头味？

　　郑观语放下手机，没来由地笑了起来，心情突然就由阴转晴了。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越笑越觉得明峥可爱。索性找到了手机里那个号码，没想多久就拨了出去。

　　是的，这居然是他第一次给明峥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就接了。

　　那边的呼吸有点喘，郑观语静静听着，静静等着。

　　过了会儿电话那边才传来一句：“干嘛？”

　　郑观语憋着笑，原本想告诉他香水是哪个牌子，可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问他：“你又跑步回去吗？”

　　明峥嗯了声，像是着急挂电话的样子，又问了他一句，干什么，打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郑观语道，“我就打着玩玩，无聊嘛。”

　　明峥：“你很闲吗？”

　　“嗯。” 郑观语答他，“闲啊，相当闲。”

　　明峥语气冷漠地回他：“你不但很闲，你还胆大包天，给自己加那种戏，我看导演不骂死你。”

　　不用面对面说话，他讲话更随意了些，距离感似乎完全没了。

　　郑观语笑着问他：“你关心我啊？”

　　明峥冷笑，回他一声：“呵。”

　　“我怎么看你亲得挺投入的啊。” 郑观语小声道，“还咬我舌头。”

　　原本在路上保持快走状态的明峥猛地停下脚步。

　　“…… 咬你都是为你好。”

　　“为我哪里好？” 郑观语声音越来越小，“请你展开说说。”

　　“…… 没别的事我挂了。”

　　郑观语终于笑出声来。

　　“最后说一件事…… 我要提醒你，今天没下雨。”

　　“…… 还有两天你急什么急？”

　　“我不急，只是提醒你。” 郑观语笑着道，“挂了，明天见。”

　　30 第 30 章 /

　　高小羽在镜子前洗漱。洗完脸，他把眼镜戴上，对着镜子笑了笑。

　　第一次笑得有些僵硬。他皱了皱眉，在脑海中回想着方雨对别人笑时嘴角上勾的弧度，又笑了一次、两次……

　　等笑累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翻开，对着上面的字念道：

　　“尊敬的校领导，老师，同学们，为了进一步活跃校园文化……”

　　文艺汇演的时候，他和方雨要一起做主持人。对于对别的老师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很轻松的任务，但高小羽却需要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对表情的控制，再对着稿子反复反复地念…… 方雨说他太表情僵硬了，声音也有点小。

　　多练习就好了。无论什么事情，多练就好了，高小羽知道。

　　练了会儿，他又出了一些汗，只好脱了眼镜，又埋头洗了一把脸。

　　场景切换，埋着的脑袋抬头时，镜子里的脸已经变成了陈舟的，他也在洗漱。

　　洗着洗着，陈舟突然听见自家窗户那儿有什么响动。他把毛巾挂好，走到阳台边，抬头往上看。

　　高小羽正拿着根晾衣杆，见他来了，问：“你今天有事吗？”

　　能有什么事，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监视你，陈舟想着。

　　“没事，今天不去茶厂，我没班。” 陈舟答，“怎么了？”

　　“…… 我就问问。”

　　陈舟笑了笑：“还有事就说。”

　　高小羽犹豫了下才道：“昨天的那袋枇杷…… 甜吗？” 是他昨天下班回来后挂在陈舟家门把手那袋。

　　陈舟挑了挑眉，问：“什么枇杷，你什么时候给我的？”

　　高小羽啊了一声：“…… 昨天啊，难道是被别人拿走了？我挂在你家门上了啊，是大概傍晚的时候……”

　　陈舟这才笑着答：“骗你的。我昨晚就吃过了，很甜。”

　　高小羽的表情有个微妙的变换，先是懵了下，接着是失落，最后才笑了出来，不太自然的笑。

　　“别骗我啊。” 他笑着说，“我很容易相信别人的。”

　　陈舟笑了笑：“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高小羽送去一个天真的眼神：“是啊，你说的我基本都信。”

　　陈舟不说话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各怀心思，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对方。

　　这个镜头李志元很喜欢。旧旧的老房子，一楼和二楼的人在阳台对话，他喜欢这种空间布局。阳光的饱和度高，演员的脸上情绪丰满…… 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阳台上高小羽晾着的白衬衫微微晃着。窗外阳光毒辣，镜头边缘的另一扇窗户上贴着两条交叉的红色甲马纸，里面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窗帘也在轻轻晃动着。

　　高小羽还拿着那根竹制晾衣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陈舟家阳台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听得人烦。

　　于是陈舟伸手握住了那根在自家阳台上敲来敲去的晾衣杆。

　　他用了点力气，笑着跟高小羽拉扯了几下…… 很耐人寻味的一个争抢动作。

　　力气没陈舟大，最后高小羽无奈地放了手。

　　他对陈舟道：“下周二你有空吗？要不要来学校看文艺汇演，我到时候会弹钢琴。”

　　他小声补了一句：“我练了一首《钟》，那个很难弹的，我练了很久，想让你…… 听听。”

　　沉默的间隙里，只有带着热度的风在说话。

　　陈舟笑着答他：“好，我去看。”

　　台词说完了，但导演一直没喊卡。

　　他们没随意乱动，仍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俯视和仰视的角度…… 眼里含着情意和眷恋。热烈，但也克制，暗潮涌动的感觉。

　　戏越来越对味儿了，片场里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配合越来越默契，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无论是看对方的目光、和对方说话的语气…… 都很是以假乱真。

　　李志元有些失神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喊了 cut，说可以收工了。

　　这个镜头拍了一上午，大家都很累。今天气温尤其高，从早上开始就热得人汗流浃背……

　　郑观语今天拍完罕见地没去找明峥瞎扯淡，他急匆匆就上了车。

　　拍的时候他就明显感觉自己的手臂有点不对劲，手指僵，有点动不了。

　　但他也没跟谁说，只是上了房车以后赶紧让阿麦给自己看看。

　　阿麦帮他揉了几下手臂，担心地问：“手指还能动吗？”

　　郑观语试着活动了下指头，能动，就是僵，看上去不太灵活。

　　他叹了口气：“要这手有什么用，真烦。”

　　阿麦思考了会儿：“最近也没提什么重的吧？怎么会……”

　　郑观语想了想，奇怪地道：“没拿过什么重的东西，手上用力也就…… 弹钢琴？每次也没弹多久，肯定不是用力过猛。”

　　阿麦担心地看着他：“那应该不是外力导致的，就是又复发了…… 钢琴也少去碰吧，拍的时候再去练，最近悠着点。”

　　郑观语叹了口气：“嗯，知道了。”

　　他这手隔三差五就疼一疼，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反正疼起来让阿麦揉一揉第二天能好很多。

　　拍摄的进度是很紧张的，这一场拍完，紧接着就是那场至关重要的亲热戏。

　　李志元从前没拍过尺度那么大的亲热戏，他十分焦虑，收工回酒店以后还是不放心，把大家叫到房间里商讨明天的拍摄细节。

　　小会议室里热热闹闹的。

　　不知道为什么，讨论的时候两个演员看上去挺自在的，反而是导演和工作人员有点扭捏，放不开的感觉。

　　李志元是最紧张的那个。他平时只喝茶，回酒店以后居然搞了瓶红酒来喝，还相约大家也喝上一点，说什么一起放松放松…… 搞得人怪想笑的。

　　明峥和郑观语都没喝，两人的座位故意隔得十万八千里远，各自在角落里发呆。

　　郑观语觉得自己是给够了李志元面子的，这已经很避嫌了吧！

　　聊了会儿，阿麦拿着电话走过来把郑观语叫到边上，说经纪人杨姝想确认一下亲热戏到底是什么尺度。其实之前已经确认过了，可她还是有点顾虑，担心尺度太大，反反复复地要确认。

　　郑观语叫阿麦把剧组拟的亲密戏动作协议发给杨姝，说：“再拍给她看一次，就说和我之前跟她聊的一样，不算太过。”

　　阿麦点头，等拿着手机回复完了后，他看了周围的人一眼，有些小心地凑到郑观语边上道：“…… 哥，我刚刚在茶水间听到些闲话。”

　　阿麦其实很少跟自己说三道四，郑观语有点好奇，问他：“说我的？”

　　阿麦摇头：“…… 讲明峥哥的，说他被什么导演包养，还说看到过有一次什么车来接他去哪里什么的。”

　　“哦。” 郑观语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有呢？”

　　“没了。” 阿麦叹了口气，“就听到说车是什么梅赛德斯顶配…… 哎呀，这些人嘴真碎！”

　　郑观语睁大眼：“这就没了？没听到有人说我跟明峥的闲话吗？有的话讲来听听。”

　　阿麦：“……… 没听到。”

　　郑观语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

　　随即他有些迷惑，有车来接明峥，难道燕茂什么时候来过畹町吗？

　　奇怪。

　　他还在发呆疑惑着，阿麦看郑观语下意识揉着手，问：“手还是很疼吗？”

　　“还行，就是有点酸疼。” 郑观语说，“没事儿，回去你再给我揉揉，也不影响什么。”

　　说完话走过去，导演还不消停，又叫他和明峥坐过去再聊聊戏。

　　两个演员两个导演一个美术指导围了个圈坐着，聊两个男人上床怎么拍好看，细节怎么加，镜头语言怎么给。

　　导演脸上最不自然，他心里担忧着这场戏，不停小口喝酒给自己压惊，舒缓心情。

　　郑观语看李志元拿保温杯嘬红酒就想笑，太好笑了，他没忍住揉着手打趣了句：“导演，讲个亲热戏而已，还喝酒助兴，难不成明天拍的时候也要喝？”

　　副导先接了话：“李导五十的人了，你们也要理解一下。这种戏拍起来很费力气，我们压力也很大。”

　　李志元又嘬了口红酒，叹气：“我现在恨不得把这场戏给删了！”

　　副导连忙摆手：“那可不行，这场戏太重要了，全片最好看的镜头都在里面。”

　　李志元点头：“我知道。虽然是情欲戏，但这场戏欲不能是重点，重点要在情上，节奏一定要好。这种戏要是给得太直白我就不喜欢了，俗。最好是…… 性感就好，不能太过，把握一个度。”

　　明峥现在听李志元讲戏总是会听得有点瞌睡，李导讲话语速太慢了。他手上需要玩着点什么，分着神才能往下听…… 此刻明峥就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玩一个蓝色的矿泉水瓶盖。

　　郑观语也在开小差，他余光看着明峥用指节玩那个瓶盖，那盖子在他指节上翻过来翻过去的…… 郑观语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跟看什么杂技似的。

　　羡慕，手真灵活，郑观语揉着手想着。毕竟自己一只手都算半废了，太重的不能提，稍微用力拉一下都不行。

　　面前的副导接着刚刚李志元的话说：“但这场戏拍的时候，演员脸上是要有欲望的。”

　　李志元摆摆手：“你换个词，不要欲望。”

　　副导演想了想，笑着道：“爱情？”

　　李志元点头，说：“对，要爱情，不要色情。”

　　郑观语看着那个蓝色的瓶盖在明峥指节上滚来滚去，心不在焉地接了话：“不要色情的床戏怎么拍？男人睡男人，不激烈也不好看，拉扯还是要有的。”

　　这话一出，明峥玩瓶盖的动作顿了顿。

　　李志元看看他，又看看明峥，纠结了会儿才道：“…… 我希望拍得温情一点，有点距离。”

　　“距离？” 郑观语失笑，“衣服都脱了还距离，李导，你说得我都不会拍了，要求也太高了。”

　　李志元本来就因为他们这档子事心里烦得要死，闻言骂道：“…… 反正你懂我的意思！拍的时候要温情！有点距离！不要色情…… 最好要纯情！懂吗？”

　　…… 床戏，纯情？嗯。

　　“懂。” 郑观语揉着自己的手点头，“温情，距离，要爱情，要纯情，不要色情…… 懂了，懂了。”

　　李志元最近本来就看他不爽，此刻更是听郑观语说什么都不爽，瞪着他来了句：“你懂什么了？来，给我讲讲。”

　　郑观语多少也因为李志元的态度有点情绪。平时他鲜少跟人抬杠，可今天身心都不太愉悦，莫名就很想跟人对着干。

　　他道：“就是…… 没有色情，温情又纯情的爱情，搞不清楚什么情的四不像？杂糅一下，对吧李导？”

　　“……”

　　李志元瞪了他一眼。

　　边上的明峥感觉气氛不对，赶紧在桌子下悄悄拿膝盖碰了郑观语一下，提醒他不要说了，赶紧闭嘴。

　　就碰了那么一下，郑观语居然还真听话了，摊了摊手，笑着跟李志元道：“我开个玩笑。”

　　他没再跟李志元过不去，后来就一直坐在边上老老实实地听，基本都没怎么开口。

　　聊了会儿，阿麦走过来给郑观语递了件灰色的西装外套让他披着，室内空调开得很低，怕他冷。

　　郑观语接了，但想了想，没穿，把衣服放到同样穿得很少的明峥腿上，说：“你穿。”

　　众人：“………”

　　明峥简直被他这举动给惊呆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去看还在说话的李志元。

　　…… 这个郑观语不仅是胆大包天，还越来越肆无忌惮。

　　李志元本来在说话都停住了。

　　但他忍了忍，当着大家的面还是给郑观语留了面子，没说什么。

　　…… 别的工作人员就算看到也权当自己是瞎子和聋子，谁也没吱声。

　　毕竟这个剧组里也只有李志元够格跟郑观语说道什么。

　　那件衣服就丢在明峥腿上，他没动，身上一点都不冷，反而莫名地热了起来，脸也是。

　　李志元在把自己喝上头之前让大家原地解散，好好回去休息。

　　为了照顾他们的情绪，他没再把郑观语留下训话。主要也是没机会了，聊完郑观语走得最快，说赶着回去上厕所，一下子就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 这就让还拿着郑观语外套的明峥十分纠结。

　　他已经站在郑观语的房间门口半天了，内心很不想再找郑观语一次，但是……

　　别人的东西要还。

　　最后还是敲了门。

　　郑观语很快就开了门。看见是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外套接过来。

　　沉默了会儿。

　　明峥盯了他两秒才道：“… 下次不要在大家面前那样。”

　　郑观语哦一声，问他：“我哪样了？”

　　明峥刚要答什么，余光看见走廊那边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往这边靠……

　　这十分不妙，即使你内心坦荡，但好像被看到了似乎也有点……

　　郑观语显然也看到了有人，他更果断些，把门完全打开：“先进来？”

　　明峥犹豫着，没动。

　　“怎么，怕啊。” 郑观语笑了笑，“我难道会吃了你？”

　　怕什么。明峥没什么情绪地想着，进就进。

　　他走进去，站在玄关，没太深入。酒店的房间不大，再往里面就是床，不能再往里面走了。

　　但是玄关就那么点地方，两个男人挤在那儿，显得有点奇怪…… 气氛也略显暧昧。

　　明峥正打算跟他说：你下次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但郑观语突然给他来了句：“对了，你以前看过片么？男人和男人那种。”

　　明峥瞥他一眼：“看过怎样，没看过又怎样？”

　　“没看过我借你几部观摩观摩。” 郑观语笑着道，“最好赶紧恶补一下知识，明天用得上。”

　　明峥摇头拒绝：“我认真地告诉你，我不需要这种知识。”

　　“好吧。” 郑观语叹气，“我主要是怕你业务不熟练一直 ng，为你担心。”

　　明峥差点都冷笑出声了：“…… 管好你自己。”

　　就这还君子？登徒子差不多，斯文败类。

　　郑观语看了看他，笑着问他：“怎么说两句就不高兴了？”

　　明峥摇头：“没有。”

　　“我感觉你不高兴的时候……” 郑观语凑近了一些看他，“说话语气特别像小孩儿，像是等着我哄呢。”

　　明峥懒得跟他扯，视线向下，指了下郑观语的手，问：“你是不是手疼？刚刚一直在揉。”

　　郑观语一愣，随即才笑开了：“哦，明小峥，你刚刚偷看我了！”

　　也挺奇怪的，除了阿麦也没谁关心，就他问了。

　　明峥又追问：“很疼吗？”

　　郑观语笑收了收，下意识的，他想把那只手藏起来。

　　“不疼。” 他答，“不影响。只要导演不让我去搬石头，拍个戏是没什么问题的，阿麦帮我揉一揉第二天就会好很多。”

　　明峥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才犹豫着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了过去。

　　“拿去用。”

　　郑观语奇怪地接过来：“什么？”

　　“很不错的药酒，试试吧。” 明峥道，“叫你助理每次倒一点点就可以，别倒太多。”

　　…… 郑观语接过来的时候有点受宠若惊。由于有点震惊，他一开始都没太反应过来……

　　明峥趁他愣神的时候就急匆匆开门走了，动作很快，跟有鬼在后边追他似的。

　　郑观语拿着那瓶药酒看了半天才恍恍惚惚地关上门，走到窗边看了看——

　　窗外是个艳阳天，万里无云。

　　很好，今天也没下雨。

　　31 第 31 章

　　作者有话说：本章为了过审做了很多努力…

　　李志元同意在高小羽家的餐桌上放一束姜花。花插在一个被削掉脑袋的矿泉水瓶子里，用水养着。

　　明峥站在桌边，用手轻轻抚摸花瓣，无所事事地发着呆。

　　房间里在吊机位，高小羽的床边…… 周围到处都是镜头，到处都是工作人员，大家忙忙碌碌的。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燕茂发来一串语音。他点开听——“儿子，祝你生日快乐，我可能会在你们吃晚饭的时候到。”

　　明峥没来得及回复，因为李志元走过来，先是有些难过地看了看他，接着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亲热戏难拍，但也很锻炼人。” 李志元说，“心理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就告诉我，我们适时沟通，好不好？”

　　拍这种戏之前导演确实会找演员聊一聊。不过明峥觉得李志元看上去很是忧虑，似乎比自己还紧张。

　　没讲几句话，郑观语来了。

　　他袖子挽着，闲散随意地走进来。影星和普通人的差距大概就是——即使郑观语没化妆，穿得也普普通通，但气质样貌就是摆在那儿，他一出现，这间旧房子似乎都亮了一个度。

　　就是瘦了太多，看起来身体很薄，轻飘飘的。

　　他进屋后有些惊讶，因为看到了桌子上的花。大概是没想到李志元同意放这种花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很是欣喜，嗯，那是看了会让人心情变好的反应。

　　郑观语双手托起那个塑料瓶子，笑着对李志元说了句：“导演，我觉得这就是最适合高小羽的花了。”

　　笑得很好看，这一刻应该被留住。

　　人眼就是最好的相机，切换距离时并不会跑焦。明峥眨眨眼，对着眼前这一幕按下眼睛的快门。

　　郑观语捧着那个瓶子，凑到他跟前，真诚地祝福道：“明小峥，生日快乐！这是我的礼物。”

　　明峥瞥了那塑料瓶子和花一眼：“…… 拿剧组的道具送我？”

　　“借花献佛嘛，意思意思。” 郑观语笑着把花放回去，“我的礼物在酒店，回去给你。”

　　“…… 什么礼物？”

　　“香水，就是你问阿麦的那个。” 郑观语说，“给你买了很多，我确定，够你用很久很久。”

　　“……”

　　明峥瞪他一眼，属实无语了，正想反击，导演慢悠悠晃了过来，他只能闭上嘴。

　　李志元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问明峥：“拍之前想问问，你现在相信他们的感情了吗？”

　　明峥想了想，答他：“我有一种不得不去相信的感觉。”

　　李志元已经很满意了：“你就保持这种感觉吧，我觉得你状态很好。”

　　明峥点头：“我大概有些慢热，慢慢才入戏的。”

　　其实这样才是最好的，一点点地跟着戏走，完全是戏的节奏。

　　李志元看了看他和郑观语，问：“走一遍吗？”

　　俩人对视一眼，郑观语说：“我不用走了。”

　　确实没必要。明峥点头：“直接来。”

　　李志元平时从不给郑观语讲戏，今天罕见地破了例，像是有点不放心，意有所指地提醒郑观语：“…… 不要色情。”

　　郑观语笑了笑，点头答应着：“会很纯情的。”

　　明峥去卫生间洗手。

　　等洗完回来，他们相对站了片刻，谁都没先说话。

　　好吧。明峥看着他，感觉如果只谈皮相，那郑观语确实还挺好看的。

　　就是平时嘴碎撩自己的时候有点讨厌。他最好看的时候就是不说话，静静把视线落在某个地方的时候…… 他脸的气质很沉静。

　　他们靠在高小羽家暗红色的窗帘边。房间里静静的…… 郑观语凑过来，小小声地问他，你手洗干净了么。

　　“很干净，洗了好几遍。” 明峥抬起手递给他，“来吧。”

　　他们给了摄影机那边一个 OK 的动作，李志元会意，抬手喊了 A。

　　郑观语仰起头，慢慢张开嘴，咬住他的一根手指。

　　这场戏是试过的。第一次…… 明峥开始不合时宜地回想，第一次是什么感觉来着？好像是觉得有点恶心，生理性的那种不适。

　　这一次好像没有恶心的感觉，只觉得…… 很温暖。

　　明峥皱了皱眉，看着郑观语微红的脸，脑子里居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弄在他脸上是什么感觉。

　　会很爽吗？

　　他指头动了动，勾着郑观语的舌头搅了个圈，开始摸索对方的口腔。

　　郑观语睁大眼看他，眼神像在骂人，问他，你要干什么。明峥笑了笑，不理他，变本加厉地玩儿。

　　很快郑观语整张脸就变红了，耳朵也是。

　　明峥把湿淋淋的手指从郑观语嘴里拿出来。再去摸他的嘴，轻轻拨弄着，揉，按，感受对方很烫的呼吸。

　　“Cut。”

　　两人分开，郑观语立刻背过摄影机去深呼吸，掩饰自己某些不太得体的变化。

　　明峥把窗户留给他，自己慢悠悠地去洗手，路过摄影机的时候顺嘴问了句要不要重拍。

　　李志元说不用不用，满脸都写着想快点结束，虚弱地回了他一句：“…… 我们争取一条过。”

　　等明峥洗完手出来，李志元正在通知准备下一个镜头。

　　出来走到郑观语旁边，俩人目光对上，郑观语凑过来，用很好奇的语气问：“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明峥问他，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郑观语视线向下，目光在他胯间停留了会儿，意思不言而喻：“那里…… 没感觉吗？”

　　明峥呵一声：“你猜。”

　　郑观语扯了扯嘴角，小声问：“是不是练过武的特别能忍？”

　　“可能是吧。”

　　郑观语哦一声，随即戏谑道：“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练的是什么功夫，童子功吗？”

　　……

　　找死。

　　明峥静静看了他两秒，微笑：“你是想跟我练练吗？”

　　郑观语一脸期待地看向他：“练哪种？今晚怎么样，来我房间，我可以考虑让让你。”

　　明峥盯着他看了几秒。

　　接着他猛地伸出手…… 大力捏住郑观语半张脸，按住。

　　郑观语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拽住边上的窗帘——

　　距离突然拉进，郑观语视野里那张脸也晃了晃……

　　明峥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平直地问：“谁让谁？”

　　郑观语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就忘了…… 他顿时被明峥这压迫感十足的气势镇住，不由得失了会儿神。

　　李志元还没喊 A，但感觉看他们的动作似乎是要开始了，手忙脚乱地让摄影开拍。明峥故意等了会儿，感觉摄影机打开了才把头压下去，停在一个很微妙，很暧昧的距离。

　　嘴唇离得很近，但他偏偏不亲下去，就这么看着郑观语，很有耐心地等。

　　一，二，三……

　　明峥在心里数着。四——

　　郑观语先忍不住了，仰头含住了明峥的嘴角。

　　很漫长的一个湿吻，呼吸全乱作一团。明峥揽着郑观语的后脑，手上摸到一层汗。

　　这个吻其实不算激烈，是很渐进的一个吻。两人都很给对方面子，亲得很小心温和，舌头试探着往对方嘴里钻，每一下都很小心。

　　但心还是跳得飞快，咚咚咚地像是要跳出来，身体黏黏糊糊地搅在一起，都有些脱力。

　　手相互扣着，明峥还不敢太用力揉郑观语的手，只是轻轻地捏……

　　他可能不知道，越轻…… 郑观语就越痒。

　　太近了。在眼中近到失焦的距离…… 肉贴肉，随便擦到哪儿好像都要带起一片火来。

　　脑子里也像是有火把在烧，烤得人很热，很焦躁。

　　感觉自己嘴快被郑观语吸破的时候，李志元终于喊了 cut。

　　三十多度的天气，两个人还抱在一起啃，可想而知有多热。明峥衣服都快湿透了，感觉自己全身是汗，非常不舒服，难受得不行，头都懒得抬。

　　确实很难拍。这一段是切开来拍的，演员情绪不完整，身体的反应也是断断续续的，很折磨人。

　　这还没到清场戏都这样了，待会儿该怎么拍……

　　额头靠在一起喘了会儿他们才分开。

　　太热了，他们都很累。

　　郑观语揉了揉太阳穴，恍恍惚惚地朝着摄影机那边走，想去喝口水，他亲得浑身上下都有些抖，又舒服又难受，口也很渴，几乎有点站不住。

　　走了两步，郑观语脑子还晕乎乎的，听见摄影机边上有个陌生的声音道——

　　“刚刚那遍不太行啊，老李，重拍吧。”

　　郑观语脚步一顿，猛地把视线转过去——等看到李志元边上的那个人，他整个人顿时石化在原地，傻眼了。

　　…… 什么时候来的？！

　　李志元看看郑观语，再看看身边的燕茂，他莫名有点心虚，局促得都有点结巴了：“啊…… 我觉得…… 还行？过了吧，挺好的。”

　　还站在窗边的明峥此刻正在疑惑这个爹是来探班还是来添乱的……

　　说晚饭时间到结果提前来了，来就算了，一来就开始说三道四！！各种挑刺儿！

　　明峥远远瞪了燕茂一眼，感觉自己的火气和血压都在缓慢上升着……

　　燕茂摸着下巴思考了下刚刚那场戏，诚恳地对李志元建议道：“亲得软绵绵的，张力不够啊！老李，这种戏别敷衍，我劝你保一条，再拍一遍。”

　　32 第 32 章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了，为了过审……

　　燕茂讲这话的时候倒是没想那么多，实事求是而已。他和李志元是老朋友了，讲讲自己的看法，交流一下也很正常。

　　李志元此刻心中乱麻麻的，见助理把茶泡来了，赶紧往燕茂手里一塞：“…… 你先坐下休息会儿，我们慢慢说。”

　　燕茂笑了笑：“行了，你别招呼我，我就在旁边看看，你继续拍你的。”

　　李志元擦了擦额头的汗：“行。燕茂…… 这场过了吧，我觉得够了，你先带他去吃饭，今天不拍了，就到这里。”

　　怎么这就不拍了？燕茂想了想，凑近对李志元耳语道：“老李，你别因为阿峥是我儿子就放水啊，当时我们可是说好了，你要好好教他，别惯着，亲热戏也要让他好好拍，好好学。”

　　李志元心说我哪里是放水，我是怕这戏拍得太好太真出什么大问题啊。

　　他有苦说不出，只能心情复杂地跟燕茂支支吾吾。

　　李志元还在纠结今天要不要直接收工，没一会儿，那边喝完水的郑观语款款走过来，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道：“燕导，你好。”

　　燕茂对他点点头：“你好。”

　　李志元夹在他俩中间，表情很僵硬。

　　“燕导觉得刚刚那场哪里不好？指教一下吧。” 郑观语笑着问，“以前没听您导过戏，我也想听您指导一次。”

　　话很平常，语气也非常礼貌，但燕茂莫名就从郑观语的表情、肢体和语气中解读出了一些不太友善的信息。

　　燕茂打量了他一会，笑了笑，问边上的李志元：“老李，我给你的演员说戏，是不是不大合适？”

　　李志元连忙摆手：“你给他们讲讲完全够的，别见外，我不介意。”

　　郑观语点头：“燕导，您讲讲吧，我也想多学习学习。”

　　燕茂点头，但没对还在等着的郑观语说什么，反而是把边上发呆的明峥叫了过来。

　　他其实不方便对郑观语说道什么，人家已经是很有名的演员了，拍那么多年戏，经验是很丰富的，跟这种演员当面说你有问题是情商低的表现，很不尊重人。

　　但是对自己儿子是可以讲的。

　　燕茂清了清嗓子，用广东话问明峥，你午饭有没有吃过。

　　明峥不情不愿地答，吃过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没吃饭，看起来有点没力气。” 燕茂觉得自己还是十分委婉的，“肢体没有力度就不太好看。认真一点啊，胶片很贵，不要浪费经费。”

　　老子和儿子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谁也不服谁，一个想说教，一个要逆反。燕茂的话明峥完全没听进去，小声辩驳：“要多大力气？接吻又不是打架。”

　　燕茂认真道：“亲热戏要花的力气不比武打片少。你们如果感情不饱满不投入，拍出来就是干巴巴的，只有动作，没有美感。情欲戏，你不能只让观众看到欲，也要让观众感受到情吧？用点力气，至于力气要用在哪，你自己想。”

　　明峥幽怨地看了燕茂一眼，满脸都写着：我不听，我不干，我不要你管。

　　燕茂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别扭上了，但在片场怎么能搞这套？估计李志元平时因为自己的关系还不好管他。

　　燕茂有点不悦，皱着眉道：“你好好拍，闹什么脾气？听话，拍完了给你过生日。”

　　李志元观察了会儿局势，发现这俩父子也是一见面就要较劲…… 似乎有些要掐起来的趋势。

　　不如赶紧收工算了？这片场的复杂情况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李志元感觉自己有点把握不住……

　　他正要开口提议，结果边上的郑观语先说了句：“再拍一条吧。”

　　“……” 李志元看郑观语跃跃欲试的样子，叹了口气，“那个，不然今天我们还是……”

　　郑观语像是跟谁赌气，自己接了话：“好的，我们再拍一条。”

　　说完他就径直走过去握住明峥的手腕，拉着人往窗户边走。好好的几步路，他硬是走出了几分义无反顾的味道。

　　燕茂看着郑观语这动作，有些奇怪地挑了下眉，回头看了李志元一眼。

　　人与人之间是有一种微妙的气氛的，仅仅是这个动作，燕茂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扭头去看了看李志元，用眼神询问了句：什么意思？

　　李志元觉得有点丢人，自己带出来的演员把好朋友的儿子拐跑了这算怎么回事，拍个戏拍成这样了，荒诞喜剧吗…… 他心烦得低头捂住了脸，没有作声。

　　燕茂把头扭回去，表情玩味地去看郑观语，隐约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的燕导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还上赶着想看你跟别人拍亲热戏。” 走着走着，郑观语小声对他道，“你刚刚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怕了？”

　　明峥看郑观语那一脸迫不及待要好好表现气一气燕茂的样子……

　　明峥头一回对郑观语有点良心不安，叹了口气：“没怕。你别后悔就行，我是怕你尴尬。”

　　“怕我尴尬？” 郑观语失笑，“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在跟你闹着玩？”

　　明峥看着他，静静问：“你不是吗？”

　　郑观语叹了口气：“你再怀疑就真伤我心了。”

　　站好位，副导演在边上示意全场 ready，可以开拍。

　　郑观语调整了下身体的状态，或许是刚刚神经紧绷着，这会儿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以手腕为中心，有一种钝痛开始蔓延，几乎有点抬不起来。

　　这手真是…… 一到节骨眼就掉链子，郑观语十分懊恼。

　　他抬起手轻轻活动两下，手指很僵硬。发现不太对以后郑观语就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明峥看见。

　　明峥也不瞎，自然是看见了，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觉得郑观语应该不希望自己问。

　　真是的。明峥在心里抱怨了句，好好的去拍什么武打片，本来就不擅长拍功夫片，搞得一身的旧伤…… 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

　　沉默了会儿。

　　明峥先问他：“发呆干嘛。”

　　郑观语瞥他一眼，叹了口气。

　　“我在想…… 要拿什么跟燕茂换你。你觉得拍 14 年戏的积蓄够吗？” 他道，“我不知道燕导想要什么。”

　　明峥摇摇头，认真回答：“他应该不缺钱。”

　　郑观语睁大眼，送来一个担忧又真诚的目光：“不缺钱…… 那他不把你卖给我怎么办，你跟我跑了吧。”

　　明峥笑着问：“跑去哪里？”

　　“不知道，但还是跑吧。” 郑观语凑近他，“愿意吗？”

　　愿意吗。

　　明峥不答，笑着低头帮他揉了揉手腕。也就是他低头的刹那，窗外忽而吹来一阵风——

　　哗一声，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在他们腿边摇摇晃晃地翻动。

　　郑观语愣愣地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刺眼的阳光没了，乌云正在渐渐爬满天际。

　　天气变了。

　　不太好的预感。郑观语愣愣地看着窗外，心说不是吧，这老天爷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明峥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趣，低头笑了笑，凑近他一些问他：“怎么了？”

　　空气似乎都软了下来，郑观语盯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某个梦里见过的场景，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哪里……

　　窗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窗户也摇着，天色暗下来，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个景来得突然又难得，在一边看着的李志元已经忘了关心演员之间的爱恨情仇，把戏拍好更重要。

　　他急急地站起来催他们开拍：“Action！赶紧，别等了！！”

　　“让你的燕导看个够。” 郑观语这话有种豁出去了的味道，“来。”

　　明峥笑着点头，说：“好。”

　　片场所有人感觉到了这一场演员情绪的变化，纷纷静下来，看着他们再一次抱住对方……

　　对方的味道扑进怀里时，明峥似乎突然明白了燕茂的意思，有感情的吻戏力气要用在哪儿。

　　用心，用情，这些才是最难的力气活，是无形的力气，也是很微妙的一种力量。

　　头顶的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声响单调，倾耳听，中间似乎夹杂着一些像是呼救的声音，听不出叫的人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高小羽鼻梁上的眼镜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看不清眼前，只觉得世界摇摇晃晃的。

　　陈舟，陈舟，沉舟侧畔千帆过，他的名字是这句诗吗？高小羽想着。他此刻似乎像被丢进了海里，这个房间顷刻间涌进无数咸湿的海水将他们吞没。千帆过，帆呢…… 此刻扬起来的窗帘就是帆。

　　他和陈舟在窗户边纠缠着，嘴，身体，手，腿…… 都在纠缠。下巴很酸，脸好像也吻湿了。

　　这个吻让人觉得又疼又刺激，他攀着陈舟的肩膀，有些难受地道：“去房间里。”

　　陈舟咬他的耳垂，慢悠悠地揉他的手，没有回答。

　　这是个非常难拍的长镜头，李志元其实已经做好了拍很多很多遍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场太好了，他知道再来三十遍也不会这样好的，情绪、动作全都对味儿，这一场简直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

　　燕茂在边上很认真地看他们的表现，心说这样才对，刚刚那场拍的是什么东西。

　　在国外拍了很多年戏，燕茂对各种文化都接受良好，并不在意儿子拍这种题材的片子。他旁观的时候是完全按照导演的思维去看的，别的一概不在意。在导演的视角里，演员都是载体。

　　越难克服的戏越能锻炼人，燕茂是真心希望他能学会一些东西的。

　　镜头里，他们一路吻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桌子被撞歪了，砰一声，上面摆着的姜花被碰倒。

　　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着告诉你怎么做一般——明峥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这时候该脱衣服。

　　郑观语快他一步，手已经移到了他裤子上。

　　明峥仰起头很慢地吐了一口气，摄影机在拍他仰头的动作，郑观语身子勾起来，去亲吻他的喉结，往上蜿蜒着吻上去。

　　漫长的亲吻后，明峥感觉自己嘴里全是郑观语的味道，奇怪的感觉，和抽烟差不多…… 烟味会黏在呼吸道，过肺的时候会黏在肺里，此刻郑观语的味道也黏在身体里，久久不去。

　　郑观语手撑着桌子和他接吻，那瓶被碰倒的姜花在桌上晃动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慢悠悠地摔到了地上，瓶子里的水在地上蔓延开来……

　　然后有一件件衣服落到地上，盖住水渍和躺倒的花朵。

　　李志元朝着副导演做了个手势，按之前商量过的那样清场，不让更多工作人员进房间。

　　他们一路吻进房间。

　　陈舟裸着身子，高小羽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空气里一股让人脸红心跳的味道。高小羽无助靠在陈舟肩上…… 因为郑观语瘦了很多，这么一看他们的体型差还挺明显，李志元感觉明峥的身材比例似乎比郑观语还要好。

　　感觉是对味的。他们搭在一起有那种荷尔蒙碰撞的感觉，都是漂亮的躯体，纠缠在一起时很养眼，

　　李志元静静捏着对讲机，发现郑观语的右手一直在抖，似乎很不舒服。

　　换做平时他一定会喊停问是什么情况，但放在这场戏里，郑观语那只不受控的手有了别样的味道…… 明峥在慢慢地帮他揉手腕，安抚一般地揉着，两只交缠的手看上去温柔又缱绻，很性感。

　　他们吻到床上，身体交叠在一起。

　　明峥看着身下的人，缓缓道：“今天去学校找你，路过教室，听见了一句诗。”

　　郑观语半睁着眼睛回看他：“什么？”

　　“梦里不知身是客。” 明峥一字一顿道，“一晌贪欢。”

　　没了，原本的台词就到这里而已。然后应该是他们再次接吻，让摄影机拍那个动作，拍他们带着汗的后背，脖颈，再等着导演喊 cut。

　　也说不清是真是假了，郑观语的感觉是很失控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段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真情流露，大概表演本就是一种不太真实的假性反应，每个人就算在生活里也多少是在表演。

　　反正那一刻的感受很直接，郑观语真的觉得自己在被另一个人上。

　　事实上他应该讨厌这个姿势，他应该不喜欢被人压着，可身体给他的反应是越来越舒服，他能感觉到自己不排斥，甚至渐渐放软了身体让对方……

　　明峥那只手像是摸进了他大脑里，让人无法思考。

　　身体某扇门突然打开了，海水涌进来。那水是温热的，身体泡在里面，让人舒服得只想叹息。

　　接着他好像听到外面传来了什么声音，噼里啪啦的…… 有点听不清……

　　好响。

　　在意识被慢慢淹没的时候，郑观语听见明峥说：“…… 喂，下雨了。”

　　33 第 33 章

　　拍完那个镜头，李志元火急火燎地跑出去找到燕茂。

　　他用一分钟时间把事情都给燕茂讲了讲，没有添油加醋，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像作报告一样告诉了对方。

　　燕茂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平静很多，他没有生气，反而安慰起李志元：“这有什么！谈个恋爱而已，他爱跟谁好跟谁好，轮不到我管。”

　　李志元抬头：“…… 你不介意？”

　　“我要是介意，我当初能支持他来拍你这片子吗？” 燕茂失笑，“老李，这些事不用管，你该怎么拍怎么拍。”

　　李志元看上去反而比燕茂更担心些，问：“你太太家那边不会闹起来吗？老天，我是真的怕你那个小姨子来找我麻烦。”

　　燕茂失笑：“明文喻如果真的讨厌同性恋也不会给你这部电影投资啊，她只是讨厌我而已，别的你倒不用太担心，家里还是很疼阿峥的。”

　　李志元这才放心了些，但还是叹了口气：“但是…… 他们毕竟在拍戏，也说不清是不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燕茂点头：“嗯，我会提醒他的。”

　　很简短的一段交流，说完话李志元就被叫走去看换片师换胶片了。

　　燕茂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刚打开盒子，郑观语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他衣服已经穿好了，在整理腕上的表，接着又在高小羽家里找了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人。

　　燕茂取出一根雪茄，看见卫生间里明峥也走了出来。他应该是洗了把脸，头发有点乱，正接过工作人员递给他的毛巾擦脸。

　　燕茂看明峥总是会看着看着就开始失神。

　　明峥长得太像妈妈了，几乎跟明文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时间好快。燕茂默默叹了口气，突然在那一刻很想念他去世的太太。

　　其实当初明文澜怀孕，燕茂是被蒙在鼓里的，大概四五个月的时候明文澜才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当时他人还在片场拍戏…… 明文澜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们家要让这孩子姓明。

　　生下明峥的第二年她就因病离世了。

　　那会儿明家生意乱糟糟的，燕茂每次跑畹町来看孩子都要跟明文喻吵架。他想把明峥接到美国去，明文喻不同意，她说明家的孩子要亲自养，而且一定要让孩子跟着明家姓……

　　燕茂还看着明峥发呆，一个人突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郑观语轻轻吐了口气，对他道：“燕导，我们聊聊行吗？”

　　燕茂打量他片刻，笑了笑：“好。”

　　他们下到一楼，在楼道口站定。此刻外面正在下一场雨，这场雨大得有点夸张了，几乎无法视物，雨声也很响。

　　他们往后退了一些，以免被溅进来的水花弄湿裤脚。

　　燕茂拿了一根雪茄递给郑观语：“试试？”

　　郑观语摇摇头，说他不抽。

　　燕茂没勉强，刚掏出打火机打算给自己点一支，郑观语突然给他来了句：“明峥不喜欢烟味。”

　　燕茂点头：“我知道。” 他笑了笑，“所以呢？”

　　雨声很响，他们说话的时候需要稍稍提高音量。燕茂语气很沉，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尤其眼睛打量人的时候……

　　郑观语低下头看着那支雪茄在燕茂手里慢慢被点燃。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雨声里对燕茂道：“燕导，能把明峥让给我吗？”

　　燕茂点雪茄的动作一顿，诧异道：“让给你？”

　　“对。” 郑观语掏出一张卡递过去，“燕导，把他让给我吧，钱也好，别的条件也行…… 你尽管提。”

　　语气很平稳，但他其实很紧张。老实说，郑观语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紧张程度不亚于他 22 岁那年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候……

　　那一年和郑观语一起提名的有一位等影帝等了很多年的老牌演员，能不能得奖非常悬。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郑观语后背全湿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他毕生难忘。

　　他以为自己会陪跑，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待会儿应对的表情，一定要微笑要得体，发自内心地为那为前辈鼓掌……

　　但主持人公布了最后的结果——

　　“本届最佳男主角是……《残缺好景》，郑观语！请上台领奖！”

　　入行这么多年，郑观语一直觉得自己很本分也很勤奋，一步步按部就班走到今天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娱记就是想挖他的黑料都挖不出来什么。

　　他很少不理智地做事。

　　今天贸然来找燕茂就是很不理智的行为。毕竟过去他没有为了什么人事物意气用事过，不顾一切过。

　　可是遇到明峥后他总是失控，总是做一些原本那个郑观语不会做的事。

　　郑观语觉得自己的右手好像还在抖：“我想…… 帮他买一个自由身。”

　　燕茂失笑：“你胆子不小啊。”

　　郑观语：“我想试试。”

　　燕茂听完就笑了，听出来这个郑观语还不知道明峥是他儿子，估计是那小子又在耍别人玩。

　　他咬着雪茄幽幽吸了一口，隔着烟雾打量郑观语……

　　脸部可塑性很强，相貌非常适合大荧幕，拍那么多年戏了，但眼睛还是很干净…… 戏路挺宽的，脸有一种包容度，骨相比较柔和。

　　燕茂默默在心里给郑观语打了个分，在考虑跟他合作的可能性，因为燕茂下部戏还恰好需要一张有代表性的东方面孔，郑观语就长得很符合他的标准。

　　好像还不错。

　　琢磨了会儿燕茂才问：“明峥叫你来跟我说的吗？”

　　郑观语摇头：“不，燕导，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单方面喜欢他。”

　　燕茂点头，很好奇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郑观语一愣，不知道燕茂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犹豫了一下才答：“我是一见钟情，但你要我问我喜欢什么…… 我不好说，我也说不清楚。”

　　“这样啊。” 燕茂笑，“那你们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郑观语感觉越来越奇怪，但还是谨慎地答了句：“我们只是拍戏而已，目前为止没有发展什么，我想跟您聊过以后再做决定。”

　　燕茂点头：“行，明白了。你还挺讲究，这种事也要走个流程。”

　　郑观语低着头道：“我懂规矩。”

　　燕茂很想笑，但他忍住了，赶紧吸了口雪茄掩饰笑意。

　　“懂规矩很好。不过…… 你想追他这种事倒是不用问我，我们家很开明，不会干涉小孩子谈恋爱。还有就是，你拿钱跟我买他就过分了啊，我怎么可能把儿子卖给你？”

　　郑观语表情瞬间呆滞。

　　他大脑空白了两秒：“…… 儿子？”

　　说实话，他第一反应还是想歪了，以为是什么干爹干儿子的奇怪关系。

　　“虽然长得不太像，但他确实是我儿子。” 燕茂看着他，“有问题吗？”

　　郑观语：“……”

　　这下郑观语是完完全全傻眼了，话都说不出来。

　　燕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峥从小被他小姨养在缅甸那边的深山里面练武，小时候身边没同龄人，只有师傅，这可能导致他性格有点奇怪，心思也多。我感觉他好像是在拿我来逗你？抱歉了，这孩子从小就不太听话。”

　　郑观语：“……”

　　…… 为什么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燕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下一句就是：“看不出来他是我儿子是吧？他长得像他妈妈。”

　　…… 那明峥为什么不姓燕？

　　假名字？？

　　郑观语内心顿时无比混乱……

　　所以他们是一碰面就当着他爸的面拍了场激情戏对吧，自己还拿了张卡要跟燕茂买他儿子？

　　燕茂还抽着雪茄打量他，在等他说话。

　　郑观语瞬间忘记了表情管理，一下子窘迫起来，结结巴巴地：“叔叔…… 不是，燕导，对不起…… 因为我之前也听过你和明峥……”

　　“嗯，我知道，外面很多风言风语的。” 燕茂道，“我和他妈妈的婚姻情况比较复杂，所以一直没公开过，很多人也不知道我有个儿子，明峥也不希望我公开。别人误会就误会，我们是不在意的。”

　　……

　　郑观语脸几乎是光速就红了起来，很想变出一件隐形斗篷来给自己穿上，心说还不如跑进边上的大雨里算了……

　　他在想找个什么借口先走一步，结果燕茂又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谈恋爱无所谓，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燕茂道，“但站在导演的立场上讲，我希望你们能把私人感情放在戏外，戏是戏，人生是人生，你们要分清楚。最好等拍完这部戏以后冷静一下，回味一下再考虑在一起的事情。可以吗？”

　　这话的意思是要他们无论如何不要耽误拍戏，已经算是提点他了。

　　郑观语虚弱又惭愧地点了个头：“我明白，燕导，你放心吧。”

　　说完，俩人都无话了。

　　燕茂看得出来他很尴尬，头发丝上似乎都写着尴尬。

　　感觉再待下去郑观语尴尬得都要哭出来了，燕茂咬着雪茄说了句下次聊，转身上了楼。

　　郑观语恍恍惚惚地看着燕茂离开。

　　看着外面的暴雨发了会儿呆，郑观语魂不守舍地伸出手去接雨滴…… 这雨太大了，砸在手上都有点疼。

　　手收回来，他毫不犹豫地把手心里那捧雨按到自己脸上——

　　清醒了点。

　　接着心情逐渐从尴尬转为愤怒。

　　他抬步上楼，走进高小羽的家，剧组的人正在让明峥切生日蛋糕分，李志元和燕茂在窗户边抽烟。外面的雨声哗啦啦的，莫名把房间里的气氛衬托得十分热闹温馨。

　　外面雨很大，这会儿也不方便收工走人，看样子剧组应该是打算在这儿先给明峥把生日过了再离开。

　　郑观语深呼吸，积蓄了满腔怒火朝着明峥的背影走过去。

　　明峥看见他来了，歪头对他笑了笑，一脸无辜的样子。

　　郑观语完全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几乎都忘了周围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在，死死地瞪着他。

　　本来聚在明峥边上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感觉到了郑观语的异常，纷纷端着盘子避开了些，不想卷入主演之间的爱恨情仇。

　　郑观语就这么瞪了他一会儿，拳头越捏越紧。

　　“聊完啦？” 明峥凑到他耳边，“燕导同意把我卖给你了吗？花了多少钱？”

　　“……”

　　郑观语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思考片刻，猛地抄起桌子上一小盘切好的蛋糕往明峥脸上按过去——

　　可奇怪的是，明峥不躲不让，就还是那么静静看着他。

　　——那盘蛋糕在碰到明峥脸颊之前一下子停住。

　　郑观语感觉自己气得浑身都在抖…… 可是都下手了，他居然还是舍不得把蛋糕往这个人脸上拍。

　　郑观语为自己的心软感到更加愤怒了，低声骂了一句：“…… 我操。”

　　明峥一愣：“你说什么？”

　　郑观语瞪着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操。”

　　“……”

　　明峥委实有点惊讶。

　　郑观语？

　　说脏话？？

　　这声国骂实在是和他的形象严重不符，明峥沉浸在那声我操中无法自拔，蛋糕都忘了继续切……

　　郑观语长长舒了口气，问他：“骗我好玩吗？”

　　“…… 怎么就骗你了。” 明峥叹了口气，“你自己偏要误会，我将计就计而已。”

　　“确实是好计谋啊，你丢两个三，我直接拿大小鬼给你炸了。” 郑观语冷笑，“好玩吗？”

　　“我劝过你的啊，你自己说，我劝没劝过？” 明峥真心道，“刚刚在厕所我说了让你别去，你自己赌气就冲出去了，拉都拉不住……”

　　“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不是。” 明峥小声辩驳，“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

　　明峥小心地瞅他一眼：“…… 我也怕你骗我。”

　　“我能骗你什么？？”

　　明峥不说话了，低着头切蛋糕。

　　沉默了会儿，郑观语脑子一团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庆幸还是失落……

　　不过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这部电影他不是在扶贫新人，而是在陪太子读书……

　　郑观语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生气了。” 明峥道，“…… 这都直接让你见家长了，去买串鞭炮放吧。”

　　郑观语气得要死：“谁想用这种方式见家长！”

　　“反正见都见了。”

　　“…… 很丢脸你知不知道？？”

　　“你自己要跑去说的。”

　　“要不是你成天拿话刺激我成天醋我成天装模作样我至于这样吗？”

　　明峥叹了口气，指着桌上一盘切得很漂亮的蛋糕道：“…… 实在生气就拍我脸上吧，给你消消气。来吧，我不躲。”

　　说完他就把脸凑了过去，等着郑观语把蛋糕往他脸上拍。

　　郑观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盘蛋糕，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他用食指挑出一点奶油，凑近一些，轻轻抹在了明峥鼻子上。

　　明峥愣了愣，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

　　“舍不得。” 郑观语叹了口气，“行了，生日快乐。”

　　34 第 34 章 /

　　从片场出来以后，剧组的人又安排了个局给明峥过生日。

　　上车出发去目的地的时候燕茂一直在打电话。

　　明峥坐在他旁边听了几句，是在聊一部电影的投资。他下部片子是一个少年探险的故事，目前正处于筹备阶段。

　　明峥无所事事地听着，扭头去看窗外的雨。

　　没一会儿燕茂挂了电话，看他入神地盯着外面的雨看，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开始没话找话：“你出生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

　　明峥嗯了声，答：“你说过好多次了。”

　　燕茂看了他一会儿，奇怪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开心？”

　　大多时候，明峥觉得他和燕茂并不了解对方，但奇怪的是他不高兴的时候燕茂总是能察觉到。

　　因为找不到具体原因，明峥只好把这归结于血浓于水。

　　明峥答他：“刚刚走的时候，他没有跟我说待会儿见，也没有偷偷看我，有点反常，我在想为什么。”

　　燕茂还愣了下：“谁？”

　　“郑观语。”

　　燕茂：“……”

　　明峥皱着眉开始分析：“据我对他浅薄的了解，他应该还在生我的气，觉得我骗了他，表面上好像已经原谅我了，但心里肯定很不爽。”

　　燕茂觉得这个话题十分无聊，但不好明说，拿起边上一本电影杂志翻了起来。

　　沉默了会儿。

　　燕茂眼睛还盯着杂志，嘴上慢悠悠说了句：“记得你以前还夸过他很会演？他的电影也会买来收藏。”

　　明峥思考了会儿，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坦然承认：“他的电影都蛮好看。”

　　燕茂若有所思道：“他喜欢你，你应该很开心。”

　　明峥奇怪地问他：“为什么我应该开心？”

　　燕茂反问他：“不开心？”

　　明峥偏开头去看窗外：“…… 并不是每个人都希望幻想变成现实。”

　　燕茂笑了笑：“好吧。”

　　沉默了会儿，明峥又冷不丁地问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燕茂问：“哪方面？”

　　“哪方面都行，你随便说说。”

　　“从导演的视角看，是很优秀的演员。二十出头就能拿最佳男主角的人能有几个？他很有天赋。拍很多年戏，但眼睛里还能看到纯真的演员真的很少，他很纯粹。”

　　明峥点头，追问道：“没了？”

　　燕茂看了看他，失笑道：“你还想我说什么？”

　　明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燕茂了然道：“那个啊…… 唉，谈恋爱这种事情你自己喜欢就好了，真的不用问我怎么看。”

　　明峥移开视线：“哦。”

　　一时无话。

　　结果燕茂下一句问他：“你很喜欢他吗？”

　　明峥像是被吓了一跳：“我喜欢他？”

　　燕茂想了想，奇怪地反问他：“不喜欢吗？”

　　明峥不答了。

　　车子驶过弯曲的山路，大雨滂沱，雨滴打在车窗上模糊成一片。

　　就着明峥过生日的机会，剧组直接包下一家山庄给大家放松，说来了畹町也没出来玩过，这一次就休息一下。

　　山庄风景还可以，房屋是改良过的小竹楼，周围种了很多热带水果和植物。以前明峥经常和他小姨来这家店吃饭，知道他们家的菠萝饭和椰子糕做得很好，郑观语肯定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地方菜。

　　他应该会喜欢吃吧。

　　结果吃饭的时候明峥发现，郑观语居然没有来。

　　明峥觉得很疑惑，可是饭桌上没有人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在心里猜测郑观语可能待会儿就来了。

　　燕茂只在畹町待两天，一天来看明峥，一天留出来去山上给明文澜扫墓。

　　舟车劳顿，燕茂和李志元喝了几杯后就觉得十分疲惫，把明峥叫到房间里聊了几句，并且交代明天他会早上离开，不必相送。

　　明峥关上门的时候对燕茂祝福道：“下次见，少抽烟，祝你健康。”

　　燕茂笑着回他一句：“那我祝你恋爱顺利，但希望你先好好拍戏。”

　　不爱听说教，明峥砰一声关上燕茂房间的门。

　　走出来，吃完饭的工作人员已经凑在一起玩起了牌，还有一些在喝着米酒欣赏雨景，自拍。

　　明峥走出来无所事事地看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郑观语。

　　他觉得实在奇怪，随便揪住一个路过的人，很别扭打听：“…… 郑观语没来吗？”

　　那人看了看他，点头道：“郑老师留在酒店休息了，说不太舒服，不来了。”

　　不太舒服？

　　明峥觉得不太舒服大概率是借口。

　　难道真的生气了？

　　还是说不想跟燕茂一起吃饭，因为不好意思？

　　思来想去，明峥感觉不太对劲。

　　可是郑观语都不舍得把蛋糕拍他脸上，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犹豫了会儿，明峥还是打了郑观语的电话。

　　打不通。

　　他看了雨发了会儿呆，感觉郑观语缺席这次聚会是很蹊跷的事情，十分想知道郑观语到底为什么不来，此刻又是不是窝在房间里听评书睡大觉。

　　想了半天，明峥还是给岩丽打了个电话，麻烦她从家里开一辆车过来给他。山庄这边基本叫不到车，他也不想用燕茂和剧组的车回去。

　　然而岩丽又开了一辆十分招摇的车来，如果没记错，这辆车还是防弹的。

　　明峥撑着伞在那辆车边上无语地站了会儿，十分不想上车的样子。

　　岩丽很不走心地敷衍一句：“…… 别的车都送去保养了，家里目前只剩这一辆。”

　　很明显的谎言。但明峥暂时也别无选择，只能收伞上了车。

　　路上明峥在车里没事做，莫名有点烦躁。他在手机屏幕上看了一圈，最后百无聊赖地点进了某个社交软件。

　　他平时其实很少看这些东西，网络世界对他而言有点太吵了。

　　犹豫了会儿，明峥最后打出了‘郑观语’三个字，找到他的私人账号后点进去翻了翻。

　　看上去很官方的一个账号，没什么有新意的东西。

　　郑观语走到今天现在其实已经不用刻意去经营什么了，作品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他这账号发的东西要么是合作要么是宣传，很少有自己生活有关的东西，就算发也都是很无聊的内容，一片云啊，一盆花啊，做的菜之类的……

　　他发的东西也跟他平时看上去一样，温温柔柔，简简单单。

　　其他都很正常，唯一有一条比较奇怪。

　　发表时间是去年八月底，定位在威尼斯的一个小镇上。明峥粗略算了算时间，这好像是郑观语当时给《过境》客串完离开瑞丽后的那段日子，上下博文关联一下，他应该是在威尼斯参加完电影节后去了附近旅行。

　　内容是一段视频，没拍自己，镜头一直对着窗外，那是一片很漂亮的森林，天是阴天。

　　视频配了一段很安静的钢琴曲，明峥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但他感觉，这首曲子作曲者写的时候应该很难过。

　　然后镜头移动到桌子上，上面放着一颗皱巴巴的东西……

　　明峥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一颗放了很久，已经变干的橄榄。

　　视频就到那儿，配文只有一句话——

　　“你会忘记我吗？”

　　这是郑观语那个账号里，唯一一条带有明显个人情绪的内容。

　　明峥还看着那行字发着呆，前面开车的岩丽在前面提醒了一句：“我们到了。”

　　他回过神来，岩丽先下车帮他撑起了伞，一直把他送到酒店大堂。

　　明峥心不在焉地进电梯按楼层，一步步走到郑观语房间门口…… 他突然想起那次深夜收工回来，他们牵着手一起回来的那天。

　　那一天没有摄像机在拍，但他们都认认真真地演着，像是演给对方看，又像是演给自己看。

　　明峥吐出一口气，敲响了郑观语房间的门，并且已经想好了对郑观语说什么：你说要给我生日礼物的，我来拿。

　　对，这个理由听起来是勉强说得过去的。

　　开门的是阿麦。

　　他看见明峥，十分诧异地睁大眼，无声地表达了惊讶。

　　明峥看了阿麦一会儿，问：“他呢？”

　　阿麦犹豫地看了身后一眼，小声又扭捏地对明峥道：“观语哥…… 不太舒服，明峥哥你有事吗？明天再来找他吧，那个……”

　　明峥问：“他人呢？”

　　阿麦指了指房间里：“他在休息，现在有点不太不方便见…… 诶不是，明峥哥你别——”

　　明峥冲动地闯进去后，发现郑观语人坐在地上，半倚着床…… 衣服皱巴巴的，看上去确实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明峥皱着眉打量他。

　　阿麦连忙解释道：“回来以后他手就疼得不行了，我说去医院，他打死都不去，好像是有点心情不好，自己跑去前台拿了瓶威士忌喝了起来…… 喝醉了，我正在头疼。”

　　明峥立刻做了决定：“我来陪他，你去休息吧。”

　　“啊？可是……”

　　明峥盯了他一眼：“你是不放心我吗？”

　　阿麦思考了下，感觉郑观语应该也很乐意跟明峥待在一起，犹豫了会儿，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当电灯泡比较好。

　　离开前阿麦委婉地提醒了一句，郑观语喝醉了不老实。

　　不老实，有多不老实？

　　在床前站了会儿明峥才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叫他：“——郑观语。”

　　郑观语抬头，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会儿。

　　明峥很耐心地让他看，让他确认，等了很长时间。

　　“明小峥。” 郑观语突然道，“生日快乐。”

　　明峥看了眼时间：“我生日已经过了。”

　　“是吗。” 郑观语呆呆地点头，“对不起。”

　　明峥不知道为什么郑观语要说对不起，这句话有点离奇。

　　他有点怀疑郑观语是不是三分醉想演他，决定先观察一下。

　　边上还有喝到只剩一点的酒瓶子。明峥拿起来看了看一眼是什么酒，然后把剩下的那一点喝完…… 大概是前台随便拿的，不是什么好酒，不太好喝。

　　明峥弯下身子，凑近了些问他：“你为什么要喝酒？”

　　“心情不好，手也很疼。”

　　“为什么心情不好？”

　　郑观语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大舌头地回道：“你骗我…… 我就不能生气，不能心烦吗？”

　　明峥思考了下，转移话题：“你手很疼吗？”

　　他走过去想拉他的手看了一看，但郑观语避开了，抬起手捂住胸口，说：“我心疼。”

　　明峥只能收回手，撑着膝盖看他，问：“为什么心疼？”

　　“因为…… 难过。” 郑观语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这么烦啊……”

　　说完他难过地摇了摇头，似乎很疲惫。

　　明峥感觉此人喝醉了说话有点幼稚…… 还有点脆弱，反正就和平时衣冠楚楚的样子很不一样。

　　这个样子的郑观语没那么雅正端方，有些狼狈，甚至有点丑。这个样子的郑观语还是很难得的，反正明峥是第一次见，觉得很稀奇。

　　喝醉了居然是这样的，有点好玩。

　　明峥笑了笑，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难受就睡觉好不好？我在旁边看着，你睡着了我就走。”

　　这句话郑观语其实都没听清楚，但很敏感地捕捉到了 “走” 这个字眼，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明峥的腰。

　　明峥避让不及，下意识躲了躲，手不小心按在他脸上，碰到嘴——

　　想移开，但手指被郑观语直接含进了嘴里。

　　“……”

　　温暖的触感从指尖直通大脑。

　　明峥脑子一麻，吓得连忙退后，躲得十分慌张。

　　身体没了支点，郑观语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明峥只好重新靠过去扶他，结果这人又扑过来抱住自己……

　　郑观语固执地抱着他，语气低落道：“…… 不要走。”

　　…… 这就不好玩了。

　　事发突然，明峥也不知道是该抱他还是推开他，怕弄到郑观语伤的那只手，只能先任他上下其手地摸了一通。

　　没纠缠多久，郑观语像是没力气了，身体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明峥稳住他的肩膀，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个情况，郑观语又精准地找到了明峥的手。

　　先是用脸颊碰了碰，然后凑过来含住明峥一根手指，慢慢地舔。

　　明峥：“……”

　　是的，郑观语喝醉了确实很不老实，并且对自己的手情有独钟。

　　明峥心烦意乱地想着该怎么办，但很快就被郑观语含得无法思考了。

　　他的嘴很温暖，舌头软软的，舔得十分投入。客观来说，比他拍的那天舔得好多了，他喝醉了，此刻没什么顾忌。

　　他们是拍过这个镜头的，这是属于高小羽和陈舟的一段情事。

　　但现在他们不是高小羽和陈舟，这是也不是片场，这里没有别人，没有导演会打断他们，旁边就是床，他们现在不是在演戏，这出戏没有剧本。

　　明峥皱着眉喊了他一句：“郑观语……”

　　郑观语回他的是一句嗯，鼻子里面哼出来的，很暧昧的声音。

　　明峥看着他，思考了几秒，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很多时候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郑观语。

　　郑观语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对自己笑，黏黏糊糊地朝自己身上扑过来的时候…… 明峥总是在怀疑这个郑观语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想象里的郑观语不应该是这样的。

　　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个郑观语不是电影里那个遥远的郑观语。

　　接触久了才发现，郑观语也有很多平凡的、不那么光鲜的样子，难过的时候也会躲起来，不想让人看见。

　　君子是外人叫他的，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不那么君子，没那么高贵，他就是个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那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新鲜，好奇，好感，喜欢，欲望，爱？

　　如同搞不懂陈舟为什么喜欢高小羽一般，明峥发现他也同样搞不懂自己对郑观语的感情，那种感觉似乎很难命名，像是很多很多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手完全湿了。郑观语此刻在舔他的手心，闭着眼，十分沉迷的样子。

　　这么看，他像个影星吗？

　　他像那个出道迄今顺风顺水的年轻影帝吗？

　　不像，还挺脆弱的。

　　房间里很安静，明峥只能听到雨的声音、舔舐时暧昧的声音，以及急促的呼吸声。

　　明峥盯着郑观语的脸思考了几秒，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办，郑观语伸出了手，很暧昧地在他的裤子上来回乱摸。

　　明峥第一次警告他：“放手。”

　　郑观语也不知道到底听清没，手还在乱摸。目前这个姿势不太妙，他脸对着明峥的胯，茫然地抬着头看他，手动来动去的。

　　半分钟后，明峥盯着他的眼睛，警告了他第二次：“别乱摸。”

　　郑观语没有理他，还在乱摸，已经开始拉他的裤子拉链了。

　　事不过三。明峥静静看了他几秒，一遍遍拨开他到处点火的手，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悸动在缓慢爬升……

　　明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很想推开郑观语…… 就是这人喝醉了动作太笨，半天解不开自己的裤子。

　　明峥长长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帮了他一把。

　　窗外大雨滂沱…… 可周围的声音这一刻好像全消失了，明峥只听见了自己急急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35 第 35 章 /

　　喝醉的郑观语脸上有一种让人失神的脆弱感，这种姿势…… 刻意引诱你一样。

　　真醉假醉？明峥还在怀疑。

　　好像是真的醉了。看过来的目光都有些涣散。

　　好像是真的…… 刚刚靠近自己和动手动脚或许只是本能。

　　平时嘴很厉害，现在完整讲一句话都费劲了。他站不稳，你似乎可以对着他的脸做任何事。

　　可恰好是想到这里，明峥没再继续动作。

　　屏息凝气一分钟，勉强冷静了些，明峥捏着郑观语的脸好好劝了他一次：“不闹了，可以了。”

　　没有预想中的反应，对方似乎没理解他的这段话，张了张嘴，脸也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的胯部……

　　明峥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头疼。

　　他连忙按住了郑观语的脸…… 喝过酒，郑观语的体温很高，脸非常烫。刚刚手已经体验过他的嘴了，那里面更暖，更烫。

　　明峥扶着郑观语的脸，在很短的时间里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而某个念头也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

　　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承认某些事情很难。明峥有些不清楚这是因为喜欢郑观语才有的反应，还是生理原本就有的反应……

　　拍戏的时候他来不及去想这些，但现在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郑观语，但不太确定喜欢郑观语这件事能不能把自己定义成同性恋。

　　是比较奇怪的感觉。

　　明峥叹了口气，把裤子穿好，蹲下，试着跟郑观语说了几句话。

　　对方的回答都含含糊糊的，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偶尔发出几句呓语也只是哼哼唧唧说自己手疼。

　　明峥只能先将这个看上去很糟糕的郑观语弄到床上，结果证明他好像不太会照顾人，就只是搬人上床躺好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居然还让郑观语脑袋重重地撞到了床头……

　　那声音响得明峥都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帮他揉了揉脑袋。

　　但郑观语撞到了也没什么很大反应，只是很轻地啊了一声，皱了下眉头。有点愧疚，明峥轻轻抱了他一下，一边揉一边跟他说抱歉。

　　思考片刻，明峥抬起他的右手，开始仔细检查。

　　明峥其实会一些针灸和推拿，是学武的时候师父附赠的知识，给郑观语揉个胳膊是绰绰有余了。以前没开口说帮他是觉得不太合适，喝醉了倒是可以帮他揉一下。

　　检查了会儿，明峥感觉郑观语手的这个毛病还有救，但以后阴天下雨不舒服肯定无法避免，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

　　揉了两下，郑观语躺着含含糊糊抱怨了句：“难受。”

　　明峥没好气地回他一句：“我也难受，都怪你。”

　　外面还在下很大的雨。这是雨季到来的第一场雨，老天憋了很久，大概会酣畅淋漓地下个几天。

　　明峥其实不那么喜欢下雨天，因为小时候即使刮风下雨他也要出门练功。他师父又是个很沉闷的老头，爱好是抽烟筒，听评书，很不爱与人交谈，所以明峥的整个童年过得都很无聊。

　　反正小时候明峥特别讨厌下雨，每次风雨来袭他都十分敏感，知道今天自己又要煎熬了，毕竟师父不会给他撑一把伞。

　　但今天下雨的时候明峥心情不错，因为他赢了一个赌约，可以跟郑观语要个什么承诺…… 要什么比较好？

　　现在心情也很好，他甚至觉得这个闷闷的、充斥着淡淡酒味的房间很温馨。

　　此刻这个地方让他觉得很安全，心里也很平静。

　　如果郑观语清醒着就好了，这个气氛很适合聊聊天，明峥想着。

　　他觉得太静了，索性开始对着这个喝醉了什么都听不清的郑观语自言自语——

　　“你好像很想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对我非常好奇。” 明峥道，“我知道你悄悄去查过我，但有些东西你查不到，除非我自己告诉你。”

　　他缓缓揉按着郑观语的胳膊，带着力度缓慢地帮他舒缓筋骨，说得非常非常小声。

　　“我跟着我妈姓明，我们家世代在边境上做生意，以前做得比较杂，和平年代以后主要做翡翠。” 明峥语速很慢，“我们家人丁不旺，到了我这一辈没剩几个本家的男孩儿了，我都是小姨从燕茂手里抢回来养的。”

　　“我出生那年，有个外姓的亲戚看家里没男人了，想夺权，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 我小姨一来怕我有危险，二来觉得不能娇养我，就把我送去学功夫了。我小时候一直住在山上，所以其实不太喜欢在大都市生活，我喜欢人少的地方。总觉得城市里人太多了，乱哄哄的，看着头晕。”

　　静了静。

　　“我妈妈去世很早。我爸想养我，但我小姨不放我走…… 所以我是在明家长大的，大学的时候才说服了我小姨去找我爸学演戏。” 明峥道，“如果不是因为看了你的那部胶片觉得很有意思，我可能不会来拍戏，会有拍电影这种想法……”

　　“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我其实应该去管家里在缅甸的矿区，或者跟着我小姨去谈生意之类的，过一种比较无聊的生活吧…… 我要是不来拍电影，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

　　房间里很静。

　　“有时候觉得遇见你很好，有时候又觉得，我们不该遇到。”

　　郑观语的呼吸开始均匀。

　　好像是睡沉了。

　　“之前…… 你记得吗？你给我介绍了几个角色。” 明峥叹了口气，“你还三番五次的，很执着，看上去好像只是想给我介绍资源，也没主动找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人情，问岩丽怎么办，她说，送点东西还回去。我问怎么送，她说既然人家做人情是默默的，那我们也默默送……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让岩丽查了下你家的情况，她查得很仔细，查到说你妈妈要过五十岁生日了……”

　　“我感觉是个很重要的生日，所以挑了个镯子让岩丽寄过去给她。”

　　明峥问：“你妈妈喜欢那个镯子吗？”

　　明峥给他揉完手臂，往下，准备帮他按手指。开始前，他试探着把自己的手轻轻嵌进去，和郑观语十指相扣了一次。

　　像是演练什么似的，他之后又换了好几种方式去牵郑观语的手…… 最后还是觉得十指相扣比较好。

　　“这样就可以握紧一点。” 明峥小声对他说，“也比较稳定。”

　　君子如玉。明峥看着郑观语，想着…… 他静静睡着的时候确实很像一块玉。

　　明峥又捏起郑观语一根手指晃了晃：“还有…… 我家里人现在都知道你了，我爸知道，我小姨也知道。角色定了的时候我给小姨看你长什么样子，她说，你的眼睛像玻璃种的翡翠。”

　　可惜他闭着眼，现在看不到。

　　“以后别说我没告诉过你啊，我说了很多了。” 明峥声音很小，“你还想知道什么？今天可以都告诉你。”

　　郑观语当然不可能问他，他睡着了，半个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他原本睡得很不安稳，动来动去的，明峥帮他按了会儿手才看到他眉头舒展了些，没再躁动不安地乱动。

　　“之后别接武侠片了，有打戏的都别接。” 明峥叹了口气，“又不适合你，偏要拍，你根本没有练武的天赋，我劝你趁早放弃。”

　　……

　　“还有，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话多。” 明峥语气平直，“今天只有我讲，我感觉很不习惯。”

　　独角戏是有些寂寞的，说了一会儿明峥就感觉有些无聊…… 郑观语要是能陪他说说话多好。

　　应该差不多了吧，感觉他的手没那么僵了。

　　但哪天还是要陪他去医院看看吧。

　　“那我们明天聊吧，希望你已经原谅我了。” 明峥放下他的手，“好好睡觉，祝你好梦。”

　　离开前明峥研究了一下郑观语房间里那个看上去很像礼物的巨大盒子，那个散发着郑观语身上香味的盒子。

　　盒子上面贴了一张卡片——“明小峥，生日快乐。”

　　应该是给自己的吧？

　　琢磨了会儿，明峥确定这是给自己的东西，想了想，自己抱起来拿走了。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峥洗漱完，擦着头发出来拆郑观语送他的礼物。

　　盒子里是一堆香水，是熟悉的、郑观语身上的那种味道，烂木头味儿，烙在脑海里面的那个味道。比较奇怪的是，这香水脱离了郑观语本人似乎少了点什么，味道就只是味道，没有温度。

　　除了香水，最上面还放着一个信封。

　　明峥拿起那个信封拆开看，最后倒出来的居然是…… 小小的一卷电影胶片？

　　明峥疑惑地展开数了一下……

　　一共是 24 格。

　　这是一秒的镜头。

　　对着光仔细看了会儿，明峥费了点劲儿终于看出来了——这居然就是他们正在拍的这部片子的胶片。

　　是他们在高小羽的家里，那盏走马灯前接吻的某个镜头。

　　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郑观语去求着要来的。这东西可不好要，胶片电影的原片非常非常珍贵。

　　这居然都能要来？明峥有点难以置信。

　　李志元的那个胶片管理团队个个都是牛人，只要是跟工作相关的事情都很轴，很难说动。而且剧组存放胶片的箱子都是上密码的，专门换胶片的换片师都有三个，可见大家对胶片的重视程度。

　　能要到这 24 格的胶片，只能说明郑观语花了很多时间去求李志元，求剧组那个牛得不行的胶片摄影团队，那群人…… 明峥想想都头疼。

　　他应该很少求别人什么事情吧。

　　香水不是真的礼物，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礼物。

　　胶片对于明峥而言确实是十分特别的东西，他对电影的认知就是从放映机里胶片沙沙翻动的声音开始的，如果这部电影不是胶片拍的，当初明峥大概也不会同意来拍。

　　在光下看，这 24 格胶片真的很美…… 两个身影定格在上面，缱绻地依偎着彼此，固定成一个永恒的姿态。

　　他们在某个世界里是独立的，独一无二的。

　　明峥拉开手里的胶片入神地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他在床上坐了会儿，看窗外的雨发呆，看着看着困意袭来，他躺下，挨着那 24 格的胶片睡着了。

　　36 第 36 章

　　那一晚明峥睡得非常好。

　　早上八点醒了一次，因为外面下雨，他想着也没办法去户外锻炼，索性又蒙头睡了过去。最后一觉睡到了中午，是被饿醒的。

　　还在卫生间洗漱，有人来敲门。明峥套了件衣服去开门，心说怎么客房服务那么早。

　　结果来找的人是阿麦。

　　对方把两个保温桶递给他，说：“中午好明峥哥，这是观语哥让我给你的午饭。”

　　明峥：“…… 午饭？？”

　　“嗯，观语哥做的。” 阿麦笑着解释，“他不是会跟酒店借用厨房做吃的嘛，你吃过的。”

　　明峥十分震惊：“他昨晚喝成那样，今天还能起来做饭？？手不疼？？”

　　“他说起来就感觉不疼了。” 阿麦说，“我也觉得好奇怪啊，他今天七点多就起来了，看起来精精神神的，约我一起吃了个早餐，吃完我们一起还出去逛了下，然后他回来做饭……”

　　喝那么多起来居然不难受……

　　还做饭……

　　明峥问：“那你们吃过了吗？”

　　“还没有，他做好了让我给你先送来。” 阿麦笑了笑，问他，“现在应该还在餐厅那边吃着，他吃饭很慢。”

　　明峥哦了声。

　　阿麦又积极补充道：“明峥哥，今天酒店好空好空啊，剧组的人都去山庄了，都看不见几个人吼。”

　　“……” 明峥点头，“嗯，我去找他一起吃饭。”

　　他走回房间拿了件外套，提着两个保温桶下了楼，往餐厅那边走。

　　毕竟是小城市，这酒店也不大，各方面设施都比不上星级酒店，但胜在干净整洁。

　　餐厅果然是空空如也。郑观语穿了件灰色的条纹衬衫，坐在落地窗前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此刻正在跟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阿姨说话。

　　明峥一言不发走到他边上落座，阿姨正地跟郑观语要到一个合影，喜笑颜开地离开。

　　他好像大多数时候不觉得自己是个电影明星，跟谁都能聊几句，没什么架子。

　　等她走了明峥才问他：“怎么还跟阿姨聊上了。”

　　“我跟她请教一道菜怎么做，上次偶然吃了一次，感觉不错。” 郑观语道，“学会了以后做给你吃。”

　　仔细看了看，郑观语脸色也不算太差，没有醉酒后的疲态。今天大概也刻意收拾过，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真神奇。明峥在心里佩服他，一晚上就能恢复好。

　　食盒一个个拿出来放好，明峥感觉郑观语大概是做了两份饭，自己这份菜色明显丰富很多，但郑观语面前的就…… 很健康很减脂。

　　明峥本以为看见他会有点尴尬，但坐下了才发现没什么不妥，郑观语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就是会让人很自在。

　　他俩并肩坐着，开始吃饭。

　　郑观语做饭确实蛮好吃的，似乎有一种明峥想像里的…… 家的那种味道？吃起来很舒服。

　　他长这么大没怎么吃过家里人做的饭。因为家庭情况复杂，妈妈早逝，爸爸又是个大忙人，小姨明文喻也不会做饭，他这些年基本都是吃岩丽做的饭，外出也就随便吃吃…… 岩丽是傣族，做的大多是地方菜，其他的菜做得不算好。

　　似乎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给他做过一顿饭。

　　明峥尝了口罗宋汤，酸酸甜甜很开胃。

　　“手还疼吗？”

　　“不疼了。” 郑观语答，“怪得很，喝个酒起来就不疼了，就是头好像撞到哪儿了有点疼…… 那什么，阿麦说昨晚你来照顾我了？”

　　“也没照顾，我是打算来看你笑话的。” 明峥说，“看君子喝醉了会不会发酒疯。”

　　郑观语笑了笑：“哦，下着大雨专程从山庄跑回来看我发酒疯？”

　　明峥微笑着和他对视，“我当时是回来拿个东西，看你是顺便。”

　　“嗯嗯，顺便。” 郑观语真诚道，“那谢谢你顺便来看我。我喝了酒有点闹，昨晚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别在意。”

　　——别在意。

　　明峥没接这话。

　　他是真的饿了，心说先吃饱再说别的，开始低头默默吃饭。

　　餐厅里很安静，只坐了他们两个人。

　　“看到给你的礼物拿走了，喜欢吗？”

　　“…… 嗯。”

　　轻飘飘的像是略过了。

　　接着郑观语突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后颈处的头发。

　　感觉也不反感，所以明峥没躲。

　　郑观语随意地道：“…… 头发长了点，该剪了。”

　　他那动作更像是试探，见明峥没避开，开始一下下慢慢地摸…… 动作和力度都十分亲昵暧昧。

　　明峥：“我过两天问下导演他们能不能剪吧，我也觉得有点长…… 你别摸了，痒。”

　　郑观语遗憾地收回手，撑着头开始看他吃饭。

　　“燕导这一来，感觉大家又要误会了。” 郑观语摇摇头，“不想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那干脆别跟你一起出现多好？你看上次李导的庆功宴，多少人误会了，还有这次也是，直接来探班……”

　　“庆功宴那次你以为我想去？是因为他要介绍李导这部片子给我，我想了好久才答应去的。” 明峥道，“过生日是因为……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不在了，他虽然也很忙，但觉得有义务陪我过每一个生日。”

　　郑观语叹了口气。

　　“说是亲戚也好啊，怎么外面传得那么难听。”

　　明峥耸肩：“其实也有一些人知道他是我爸，只是没人告诉你而已。”

　　郑观语：“…… 因为我得到的信息一直在误导我，你也不解释。”

　　儿子跟爸爸传绯闻……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干爹听过不少，亲爹还真是第一次听，太绝了。

　　明峥点头：“传言这种东西总是杂七杂八的，人们总是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我觉得没必要解释什么。”

　　“你觉得燕茂是你爸很丢脸？” 郑观语十分费解，“人家传他是你金主不是更难听吗。”

　　明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我靠亲爸和说我靠金主爸爸有什么区别？我感觉一样难听。”

　　“……” 郑观语点头，“对哦，你说得对。”

　　沉默了会儿。

　　郑观语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发了会儿呆。

　　雨声哗啦啦的，听起来温柔又平静。

　　身边的明峥突然问他：“你以前一次都没跟人试过？”

　　“试什么？”

　　明峥又低头吃了口饭：“我有偶然看到过你的花边新闻，什么跟某某小演员在酒店共度一夜，男的。”

　　…… 什么花边新闻，郑观语对自己上过花边新闻一无所知。

　　郑观语看他一眼：“那种新闻你也信吗。”

　　明峥耸肩：“你坦白说就行，我不在意。你怎么都是快三十的人了，要是真没谈过才真的是很奇怪，我就是想了解下你的感情经历。”

　　郑观语默默叹了口气。

　　确实很多人都不信，但那就是真的。

　　也不是没机会，只是不想。郑观语觉得自己是宁缺毋滥的那种人，他觉得感觉不对就绝对不会开始，但如果开始，就一直会努力坚持下去。

　　郑观语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笑着道：“明小峥，你是觉得我很随便吗？”

　　“不随便？那怎么会当时没认识多久就说要捧我，一副要潜规则我的样子。”

　　“我当时可没说要潜你，天地良心，只是想对你好而已。” 郑观语叹气，“我好不容易遇上个喜欢的人表个白不行么？我第一次追人还被你这么怀疑，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明峥摇头，一脸不太相信的样子，但也没开口跟郑观语说什么，低头吃他的饭。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信任郑观语，还是不信任同性之间的感情，或者说，不太信任自己。

　　不过他这个态度着实是让郑观语有点无奈。从头到尾他都对明峥毫无保留，每一次示好、付出都是真诚的，但明峥总是犹犹豫豫地在试探自己……

　　这种感觉不太好，让郑观语觉得很焦躁。

　　本来就宿醉，今天一整天胃口也不太好，他吃了几口就没心思吃了，拿手机出来随意地翻了翻。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饭一个玩手机，维持了一会儿表面和平。

　　看了看新闻，郑观语意外发现有一个词条已经爆了——当事人是内地知名男演员庄超，内容十分劲爆，说该男演员被爆出与多名同性恋人同时保持关系，私生活十分精彩，新闻配图也很是火辣，是庄超和两个小男孩同时接吻的画面……

　　说实话，郑观语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居然有点不敢相信……

　　他看完才举起手机给明峥看：“…… 如果当时我没接这部戏，你可能会跟他来拍现在这部片子，李导当时约过他的。”

　　明峥凑过去看了看手机屏幕里那个人，又看了看郑观语，对比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没评价什么。

　　郑观语庆幸道：“庄超是真的十分爱玩，网上现在爆出来的都只是一部分，当初要不是我接了这部戏，你就等着被他轻薄吧。”

　　明峥哦一声：“那跟你拍不是被你轻薄吗？”

　　“……”

　　郑观语还没想好说什么，餐厅里突然有个人走了进来。

　　小高跟哒哒哒的声音…… 有点清脆。

　　他和明峥一起转头过去看，发现居然是…… 剧里饰演方雨的那个女演员杨一洁。

　　她手里拿着一份套饭，走进来后看到郑观语和明峥坐在角落里…… 她一时感觉十分尴尬，端着饭，进退两难，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郑观语：“……”

　　明峥：“……”

　　他俩都莫名有种被抓奸的感觉。

　　…… 不是都去山庄了吗，怎么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杨一洁感受了一下这个气氛，很敏感地发现情况不对，打算默默转身走人……

　　可如果真让她走掉才真的说不清了…… 郑观语缓缓吐出一口气，挂上温雅的笑容叫住她：“小杨，过来一起吃吧。”

　　“……”

　　杨一洁只好端着饭走过来，惴惴不安地坐下，讪笑着解释：“明峥，郑老师，好巧啊！我回来拿我的化妆包，想着顺便吃个饭再回山庄的，居然跟你们碰上了！”

　　郑观语也笑着回她：“好巧，好巧。”

　　三人对视着尬笑几秒，开始闷头吃饭。

　　沉默了会儿，杨一洁看见明峥和郑观语用的餐盒是一样的，还以为是酒店给他们做的什么特供，很羡慕地指着明峥盒子里的菜问：“明峥，你居然还有卷饼吃！里面卷的什么啊？”

　　每次郑观语做来明峥就只管吃，也不问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怎么答，只好把自己的餐盒推给他：“你尝一个？”

　　结果这个动作立刻被边上的郑观语制止。

　　对方默默把明峥的餐盒推了回去，又把自己没吃几口的餐盒推给杨一洁：“小杨，你尝尝这个…… 吃我的。”

　　杨一洁注意力转移到郑观语那儿，她还愣了下，很很不好意思地道：“啊，不用了郑老师，我怎么好意思吃你您的……”

　　她和明峥都算是新人，资历尚浅，在组里一起分享个吃的很正常，但如果郑观语这种级别的人给你吃他碗里的东西就…… 会让人略有压力。

　　郑观语人确实很温文尔雅，为人处世也有很分寸感，让人很舒服，对大家都带着一视同仁的善意…… 可说实话，这种温雅也是一种距离感。

　　“吃吧，尝一尝。” 郑观语笑着地催她，“客气什么，快吃。”

　　杨一洁只能犹犹豫豫地夹了一筷子他餐盒里的柠檬鸡丝。

　　明峥没忍住偏头笑了笑，心说这个郑观语怎么这么能吃醋啊，别人吃他的东西都要不高兴。

　　杨一洁心里其实有点怕郑观语，跟他相处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她过去还私下问过明峥怎么跟郑观语搭戏能不紧张。

　　明峥很能理解她的不安，看出来她不自在，好心地起了个话题问她：“你杀青是多久来着？”

　　杨一洁松了口气，连忙答他：“大概是下个月，到时候请大家喝酒！”

　　明峥笑了笑：“挺好啊，能早点收工回家了，我还要待组里好久。”

　　杨一洁点头：“我倒是想继续跟组…… 虽然跟李导拍戏还是挺费脑子的，还不能看监视器…… 不过我也学到很多，想继续跟着李导拍呢。”

　　因为胶片电影拍摄不能很及时地看监视器回放，杨一洁很不习惯，但后来发现这种方式让她成长了很多。

　　接着他们又聊了聊什么李导讲戏的方式也很抽象，不怎么找他们讨论剧本，要他们自己想像之类的……

　　都是新人，聊起戏来他们很有共同话题，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换作平时，郑观语一定会积极加入讨论跟他们一起交流。

　　但奇怪的是，今天明峥对杨一洁那种平和又友好的态度，莫名其妙地让郑观语非常吃味儿。

　　毕竟明峥以前喜欢女孩子。

　　杨一洁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这很容易让郑观语有危机感。

　　虽然她不是那种乍一眼看很惊艳的类型，但胜在骨相很美…… 长得令人过目不忘，有记忆点。

　　这么年轻就参演了李志元的电影，以后也不愁没片子拍了。

　　听着他们其乐融融地聊天，郑观语感觉自己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他低头玩手机回经纪人的消息，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杨姝知道他和明峥的事儿了，最近一直想过来看看他，但她事儿也多，郑观语让她不要担心，忙就别过来，好好带新人。

　　吃了一会儿，杨一洁开始问明峥畹町有没有什么地方适合去玩一玩的，说趁着休息想去逛逛。

　　明峥想了想，答她：“你喜欢看榕树吗？独树成林还不错。畹町桥也可以去看看，还有什么莫里瀑布…… 但这两天天气不好，你不然就去翡翠集市逛逛吧？买点小配饰什么的，但是翡翠记得不要轻易买，不懂很容易被骗。”

　　杨一洁点点头，正要说话，在旁边无所事事的郑观语突然插话：“小杨，你喜欢翡翠吗？”

　　杨一洁啊了一声：“还…… 还行？我不太懂玉石这些，不太了解。”

　　“嗯，我其实也不太懂。” 郑观语笑了笑，“不过昨晚我长了个见识，知道了翡翠里最好的种色叫…… 玻璃种，你听过吗？”

　　还在边上喝汤的明峥猛地顿住，差点被呛到。

　　杨一洁好奇地问：“玻璃种？”

　　“嗯，玻璃种。” 郑观语揉着自己的手腕，“我查了一下，说的是纯净度很高的一种翡翠，有玻璃一样的光泽，颜色晶莹剔透，属于上上品的一种档次……”

　　明峥听都没听完，直接把喝了一半的汤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外面大步走。

　　不明所以的杨一洁被明峥的突然离席吓了一跳，嚼着一口饭指了指他的背影：“啊，明峥怎么…… 他……”

　　“闹脾气了，要我哄一哄而已。” 郑观语笑着站起来道，“这些菜留给你，慢慢吃，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也站起来，慢悠悠去追那个大步离开的人。

　　杨一洁看看郑观语留给自己的菜，又看了看他俩的背影，思考了两秒，隐隐感觉自己嗑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37 第 37 章

　　电梯外面放着芭蕉盆栽作为装饰。郑观语走过去的时候，一片叶子刚好挡着明峥的脸。

　　郑观语几步走过去拨开那大片的芭蕉叶，小声叫他：“跑什么？”

　　明峥不理他，撇开头去另一边。

　　郑观语又换到另一边问他：“辛辛苦苦做的饭你吃一半就走了，也不体谅一下厨子的辛苦。”

　　“吃人嘴短，不敢吃了。” 明峥又去看另一边，“不想吃骗子做的东西。”

　　郑观语失笑：“哦，骗子。那你说说，我骗了你什么。”

　　“你说呢？”

　　叮一声，电梯来了，明峥要走进去，郑观语扯住他一只胳膊死死拉着，也不说话。电梯门关上，又往上去了。

　　“你就没骗我？” 郑观语插着兜问他，“你才是故意骗我，让我以为你是个有很多苦衷委身于人的小可怜，搞半天你才是这剧组里的太子爷，我有跟你甩过脸么？”

　　明峥打断他，转移话题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郑观语摊了摊手：“没醒过，我一直醉着，话都听得含含糊糊的，一直没醒。”

　　明峥不信，还是盯着他。

　　“真的。” 郑观语笑了笑，样子十分很真诚恳切，“模模糊糊听到几句话而已，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明峥对他的信任已经在心中降到了负值，郑观语此刻说什么都不想相信。

　　他心里气得要死，但很快就逼迫自己镇定下来，觉得对付郑观语这种伪君子应该冷静处理，不能过于失态，当下就淡淡答一句：“随便你吧，爱说不说。”

　　郑观语还真愣了下，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道：“我也不是有意的，当时确实头很晕，没什么力气，听了几句就睡着了。”

　　明峥按了电梯，看上去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全不在意的样子：“哦，原来如此。”

　　…… 还跟你演上了。

　　沉默了会儿，郑观语开始认真解释：“喝醉的状态是很奇怪，你好像会觉得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幻觉，世界都摇摇晃晃的…… 我看见你，我听见你，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幻想。如果我开口跟你说话…… 你消失了怎么办？我不太希望那是我的幻觉。”

　　嗯，可以。台词背多了，说什么都像是在念台词。

　　明峥突然就觉得有些搞笑：“这儿有摄影机在拍吗，你演什么演？”

　　郑观语凑近了些看着他笑：“反正从头到尾我讲什么你都半信半疑，我是不是演的有什么区别吗？”

　　“你没想过我为什么不信吗？” 明峥问他。

　　郑观语很真诚地发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明峥斟酌着字句，“你每一次给我的感觉都很快，很急。去年我们第一次认识…… 半个月不到，还没怎么互相了解你就说喜欢我，你老是用拍电影时用的那种眼神看我，用说台词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有时候分不清，我…… 郑观语，我不知道该把你放在什么位置看待，更不想跟你糊里糊涂地就搞在一起，你懂不懂？”

　　郑观语怔了怔：“我对你还不够真心诚意吗，你还想我怎么证明？？”

　　明峥烦躁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丢下那段话，明峥不想再去看郑观语是什么表情，这段话已经够他难为情了。他突然觉得非常焦躁，想干点什么，摸了摸口袋，没有橄榄了…… 抽烟怎么样？不错，虽然大多时候他还是讨厌烟味，但此刻似乎可以试着抽一抽，看看能不能让心情平静一些。

　　明峥大步走到前台，说他要一包烟，一盒火柴。前台问他要哪一种，明峥说了陈舟抽的那一种烟，对方很遗憾地告诉他，那种烟这里不卖，他们有更好的烟，可以考虑一下。

　　为什么不卖，明峥有些神经质地问那个前台。这个问题显然把对方问住了，对方愣了下，再次告诉他，真的没有，要不要别的。

　　郑观语走到他边上，没说什么，沉默地看他跟前台纠结为什么没有那种烟。

　　听了会儿郑观语才听不下去了，打断道：“行了，我去帮你买。”

　　说完就扭头走了。

　　明峥冲着他的背影喊：“——不用了。”

　　郑观语只是朝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明峥提高音量：“——下那么大雨你去干嘛？”

　　还是没回头。

　　莫名其妙。明峥在心里怀疑郑观语就是等着自己去追他，他心说我偏不，不上你的当。

　　视线里，郑观语走到酒店那个有些旧的旋转门等了会儿，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阿麦给他送了一把伞过来，他接过来，撑着伞走进了风雨里，没再回头。

　　等他的背影看不见了明峥才转身往电梯那儿走。他心不在焉的，有人在身后叫都没太听清楚，叫了两遍才明峥才听到的。

　　是杨一洁。她拿着保温桶走过来，犹豫地问：“…… 郑老师呢？我把这些给他，我以为是酒店的，结果还的时候酒店那边又说这是郑老师的……”

　　明峥对她道：“先给我，到时候我给他就行。”

　　杨一洁把东西递给他，犹豫了下，又问：“你和郑老师要一起回山庄吗？我叫了车。”

　　明峥摇头：“不用，还有点事…… 你自己回去吧。”

　　杨一洁看了看他，点头，一脸我懂的，凑近小声对他说了句：“放心，我会保密的。”

　　明峥：“……”

　　他倒是觉得保不保密也就那样了，郑观语那样子就是恨不得全剧组都知道他们有点什么。

　　明峥提着郑观语的保温桶回了房间，没事做，他最后选择拿起了床头的剧本翻了翻，心烦意乱地翻到了最后一幕。

　　这一幕是陈舟陪高小羽走到警察局门口，两人在门口站了会儿，高小羽制止了陈舟跟随他进去的动作，两人进行了片中的最后一次对话——

　　高小羽：能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吗？

　　陈舟看着他，沉默。

　　高小羽：我只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舟：…… 耳东陈，船的那个舟，我叫陈舟。

　　高小羽：你说实话。

　　陈舟：这就是我的名字。

　　高小羽笑着摇摇头，不再发问，扭头走进了警察局里。

　　……

　　这一段对话很简单，但俩人的情绪都有很多层次。明峥记得当时剧本围读，郑观语一时兴起试了试这段戏，把编剧给演哭了。

　　嗯，郑观语是演员，他随随便便就能把别人演哭。

　　明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的大雨。

　　从这部电影开拍到现在他心里一直都乱糟糟的。很多时候他都在怀疑角色做出的选择，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陈舟会做出那些选择…… 他曾经很坦白地告诉过李志元，他不懂这个角色，可李志元说要的就是他心里的不确定和犹豫，因为这个角色有一种模糊于边缘的特性。导演说，他和高小羽就是这种互相折磨的关系，吊着对方一口气，谁也不放过谁。

　　…… 谁也不放过谁。

　　他对着剧本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进了一个困局里。

　　门响了，他知道是谁。沉默了会儿，别无选择的明峥恍恍惚惚地去开门。

　　门外的郑观语对他笑了笑，把买回来的那包烟和火柴塞他手里。

　　明峥说了声谢谢，但那一刻已经觉得不想抽了。

　　每次单独跟他待在一起，明峥总觉得自己会掉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每次被这样看着他都会有错觉，郑观语似乎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强吻他。

　　“不让我进去坐坐？” 郑观语笑着问，“我可以陪你抽支烟。”

　　他擅长把一句很暧昧的话讲得十分正经，文质彬彬。

　　“我不想抽了。” 明峥摇摇头，“我看剧本打发时间，你回吧。”

　　郑观语一副要赖着不走的样子，笑着打趣道：“这么勤奋，要不要给你对对戏？”

　　离得近了些，郑观语顺手去拿明峥手里的剧本，扫了一眼明峥在看的那一页，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随即才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台词真是够伤人心。我当时问过李导陈舟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不是陈舟，他告诉我，那其实不重要……”

　　明峥低头，看见郑观语的鞋和裤脚都湿了，外面雨很大，应该出去是买烟的时候弄湿的。

　　他冒着雨去给自己买烟，但买回来，自己反而不想抽了。

　　明峥慢慢捏紧手里那包烟，缓缓道：“你问我一次。”

　　郑观语：“什么？”

　　“问我叫什么名字。”

　　顿了顿。

　　郑观语看了看他，很配合地问了那句台词：“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明峥认认真真答他：“我还有一个名字，叫燕明峥，但我妈家那边不让用，你叫我现在这个名字就可以了。陈舟可能骗了高小羽，但燕茂那件事，我只是将错就错，想让你知难而退而已…… 严格意义上说，不是故意骗你。”

　　他低头捏着手里那包白沙，看上去很冷静：“别的事我不想解释什么，就这样。我以后不会再骗你，希望你也别跟我耍心眼。”

　　对于一个总是跟你绕弯子的人来说，郑观语觉得能当面讲这种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值得鼓励。

　　燕明峥。郑观语笑了笑，感觉这名字真是挺适合他，很武侠的名字，他长得真的很像武侠片的男主角。

　　“好吧，那我问你。” 郑观语也决定坦白了，“你昨晚为什么裤子脱了又穿上？”

　　明峥睁大眼。

　　郑观语靠近他一步，语气满含好奇：“你是看着我的脸硬了么？”

　　明峥：“……”

　　郑观语对他眨眨眼：“你是好奇想试试，还是一直就对我有点想法？”

　　明峥闭了闭眼，转身就要关门——郑观语赶紧扶住门板，拉住他的手腕一带，身体贴在一起……

　　郑观语嘴唇先碰到他的耳朵，然后是鬓发、眉骨……

　　这酒店的灯是晕暗的黄，有种令人发困的旧感。雨伞、剧本、烟，他们手上的东西掉了一地，门都还没关好，理智先飞到了九霄云外。

　　明峥只能揽着他先进房间…… 郑观语扯着他的衣领，很果断地吻上来。

　　他身上好像还有外面雨的味道，有点潮。嘴唇贴在一起厮磨的时候明峥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下，过电的感觉…… 和拍戏时完全不一样。

　　他觉得很舒服，也很羞愧。

　　明峥用背把门碰上，有些不知所措地偏了下头，沉沉地喘了一口气…… 但很快对方又追上来，拉着他的手，深深浅浅地吻他的脸颊、嘴唇、脖颈……

　　“别躲。” 郑观语声音似乎都是潮的，贴着他的耳朵，黏糊糊地吻，“不要躲。”

　　躲不开的。

　　这不是戏，明峥第一次那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脑子里呼啦啦地飞过很多片段，混乱不堪。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郑观语已经重现了昨晚那个姿势——他半跪下去，解开了明峥的裤子。

　　明峥喘着粗气，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撞进了脑袋里，轰——世界仿佛也安静下来，他那一刻听不见任何声音。

　　38 第 38 章 /

　　作者有话说：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被锁了几次，所以此章现版改得比较纯情。

　　身体给的反应非常诚实，明峥躲不开，只能比较被动地接受着。

　　明峥靠着门，眼睛正对着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是倾盆而下的雨，他就看着灰灰的天发呆，想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不发呆很难熬过去，因为郑观语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对着他说话，很显然，这是比较败兴致的举动。

　　“你在片场到底怎么忍的啊？”

　　……

　　“不小啊，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叫你明小峥了。”

　　……

　　“多久一次？”

　　虽然他提问的语气十分真诚，但无聊且没有意义的问题明峥一概选择不回答，装聋作哑。

　　对视了一会儿，郑观语又朝他眨眨眼，问他有没有过。明峥说没有，郑观语又问他，你怎么证明给我看。

　　证明。这种事怎么证明？？他很像是在挑衅。

　　明峥十分愤怒，按住对方不安分的脑袋，让他认真一点，不要废话。

　　郑观语只是看着他，又开始用那种真诚的语气问，请问你想我怎么认真。

　　语气十分温和诚恳，但听到明峥耳朵里，这就是在故意挑衅。

　　郑观语态度看上去十分敷衍，明峥看出来了。他就是吊着你，有意为之，故意引诱，心一点都不诚。

　　嗯，这就是他们说的君子，谁能想到他私底下是这样的，一肚子的算计，以前还装得好好的，现在露出本性了。

　　伪君子。

　　明峥被他这么调戏了半天，不上不下实在难受，只好把人拽起来，对他使用激将法：“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光动手有什么意思？”

　　郑观语愣了下，微笑着回他：“你想我怎么动口？指示一下。”

　　明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两秒后才偏开头：“不想就不要撩拨我。”

　　郑观语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似笑非笑的样子，小声问：“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想我怎么做？”

　　明峥盯着他，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动口也行，亲你也是动口，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那一刻明峥是真的很想把这个人的嘴巴缝上…… 眼睛也蒙上，让他别看自己。

　　很多时候明峥都不想跟郑观语对视，你不能轻易去挑战一个影帝的眼技……

　　看久了总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陷进去。

　　明峥皱着眉，伸手去蒙他的眼睛。

　　郑观语往后躲了躲，笑着去拉他的手：“我的眼睛不是玻璃种的翡翠吗，你不是该多看看吗？”

　　明峥固执地遮住郑观语那双眼睛，低头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世界终于清静了。

　　亲了很久，明峥一下都没放开过他，一直捂着他的眼睛，咬着他的嘴巴，不让他看自己，不让他说一句话，直接用武力压制。

　　他的睫毛一直轻轻扫过掌心，很痒。明峥忍了会儿，又觉得有种异样的舒服，感觉不太好形容。

　　因为要演高小羽，郑观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也不难看，就是清减了很多，居然有还几分他当年拍《朝夕》的那种少年感。

　　明峥刚刚试着抱了抱他，只觉得郑观语轻得有点吓人。

　　明峥隐隐感觉，跟这个人接吻比他练武还要费力气。

　　他五感尤其灵敏，这时候对世界万物的感受也变得无比清晰——外面的雨声、郑观语的呼吸声、心跳声…… 全都归于一种近乎虚无的宁静。

　　他太轻了。抱着的时候明峥总觉得他没有重量，没有骨头，没有五脏六腑。他轻飘飘的，肩膀很薄，好像下一秒就会长出翅膀来飞走……

　　他给人的感觉真实又不真实，很像一场奇奇怪怪的梦。一般来说，明峥在这种梦里会允许自己放纵，但真的和他抱在一起时没那么莽撞，甚至变得很小心翼翼，怕破坏了什么似的。

　　……

　　明峥心怀恻隐，觉得进度不宜过快，最后还是没有实现自己某个小愿望，正直地拒绝了郑观语想再进一步的提议，很简单地完成了这件事。

　　全部结束的时候都累得不想动弹了，郑观语主动收拾好残局才拉着他重新躺下休息。

　　房间里一股奇怪的，暧昧的味道。明峥走出去打开窗户通风，欣赏了一会儿雨景。

　　明峥还在发呆，郑观语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笑着评价说：“你手上好多茧。”

　　感觉很奇异。就是练武的人的手，掌心有些粗糙，茧很多，也不知道是练什么磨出来的。郑观语总感觉拉明峥手的时候让人蛮有安全感……

　　明峥哦了声：“我以为你很喜欢我的手。”

　　郑观语俯下身，笑着牵起他的手吻了吻：“你全身上下我都很喜欢。”

　　身体放松后，舒适感带来了一种困倦。窗外的雨声十分催眠，郑观语的声音也十分催眠。

　　明峥突然感觉有点困，他拍了拍枕头，对郑观语说：“你来陪我靠一下，有话跟你说。”

　　他表情有点严肃，还有点奇怪。郑观语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犹犹豫豫躺下，凑过去想再亲明峥一下，结果对方躲开了这个亲昵的举动，还按住了他的下巴。

　　郑观语愣了下，有些不知所措。

　　“你觉不觉得，你一直在犯规。” 明峥声音很冷硬，“今天尤其不对。直接想把进度拉到睡觉，我觉得不对。如果这是考试的话，今天你这出就是作弊行为。”

　　郑观语哑口无言了下：“…… 但感情不是考试。我喜欢你，所以才想那样的，那是正常的生理需求，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我的意思是，顺序不太对。” 明峥认真道，“你懂吗？我跟你的节奏似乎不太一样。”

　　“节奏哪里不对？我追你还不够久吗？” 郑观语诧异道，“难道你们这儿对亲热这件事有具体规定？”

　　明峥幽幽瞪着他。

　　郑观语继续道：“看不出来你内心这么封建啊！小古板！”

　　又开始贫。

　　“我没有随随便便答应你，这恰好证明我对你十分谨慎。” 明峥皱着眉，“而且你总是让我很不安。”

　　“…… 我让你很不安？” 郑观语十分诧异，“为什么？”

　　明峥：“因为你是郑观语。”

　　顿了顿。

　　郑观语点头，无奈道：“知道了，我听懂了。但明明是你先对着我的脸脱裤子的，我以为你也想跟我睡，是我误会你了吗？”

　　明峥：“…… 我当时只是想确认一些事，不会在你不清醒的时候做什么的。”

　　“确认什么？”

　　明峥对此事十分敏感：“…… 不要问了，你就当没有发生过行不行，我后来还帮你揉手作为补偿了！”

　　郑观语看他真要恼了，连忙笑着哄他道：“知道了，不提。”

　　沉默了会儿，明峥盯着郑观语发了会儿呆，脑中的思绪十分散漫。

　　他突然问：“你觉得如果我们目前的进度是一部电影，该怎么发展，观众会想要看下去？”

　　问题很奇怪，但郑观语有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拍过的那些电影，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他演过生离，演过死别，演过求而不得，演过相爱相杀，故事的结局也有很多种，有的皆大欢喜，有的遗憾终生……

　　他出演过那些故事，但那些不是他的生活。

　　郑观语仔细想了想，他感觉如果放到现实里…… 他其实不愿意经历戏中人经历的那些悲欢。

　　他的感情观很简单，就是两个人简简单单在一起互相陪伴着走过三餐四季而已，不需要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感情。电影浓缩的情感太过浓烈，在戏里他已经体会得够够的了。

　　“生活是生活，电影是电影，你别这样类比。” 郑观语认真答他，“你的生活也需要观众吗？生活大多时候就是很平淡很普通的，没有那么复杂曲折。”

　　明峥看着他想了想，评价道：“你觉不觉得，什么波折都没有的爱情故事如果拍成电影，肯定一点都不卖座。”

　　“我觉得我喜欢你这件事已经很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了，你还要怎么样，要我像高小羽一样去杀人？”

　　明峥摇摇头，他似乎在思考，没说话。

　　静了静。

　　郑观语无奈：“那你说，你想要什么剧本？聊聊，我尽量给你演出来。”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已经有一份剧本了。” 明峥道，“先把那份剧本拍好，我们的事慢慢再说，你觉得可以吗？”

　　郑观语看了看他：“你讲了和你爸一样的话。”

　　“他说得也有道理。” 明峥小声道，“反正你以后不要再一时上头轻薄我，请跟我保持适当距离，下次再这样我不会放过你的。”

　　郑观语虚心请教：“很好奇不放过我会怎么样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 明峥认真对他道，“反正慢一点，我们从相互了解、牵手、接吻…… 这些简单的事试着来看看，好吗？你不要那么着急。”

　　“牵手，接吻…… 我们已经有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郑观语睁大眼，“还不够？”

　　明峥纠正他：“准确来说，是陈舟和高小羽有了很多次，不是我们，这是不是应该分清楚？”

　　郑观语皱了皱眉，没回答。

　　明峥看着郑观语，目光却有些散，像是在穿过他看别的东西。

　　过了会儿明峥才慢慢道：“以前在哪儿听过，说什么失去一个人，是完全接近的时候。”

　　“…… 这是什么台词吗？”

　　“可能是，在哪儿看来的吧，记不清了。” 他说，“我觉得很有道理。”

　　沉默了会儿。

　　话里的意思虽然推推拉拉的，但郑观语觉得明峥能把话说到这一步也算是一种答复了，再强求也没什么意思。

　　离得太近，明峥半眯着眼睛跟他说话的样子十分性感慵懒，搞得郑观语心痒难耐，很想上手摸一摸，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伸手碰了下明峥的脸…… 看他没躲，又把手指移到了眉骨上、鼻子上。

　　近看，真的是非常优越的一张脸。下颌折角很明显，眉骨很高，鼻子从侧面看尤其好看。

　　“…… 下雨了，我输给你了。” 郑观语突然提起，“你可以跟我提一个要求，说吧。”

　　明峥想了想，答他：“你欠着我吧，以后再告诉你想要什么。”

　　憋个大的。

　　郑观语摸着明峥的眉骨，轻轻笑了笑。

　　“你爸说你长得像你妈…… 你妈肯定很漂亮。” 他感叹道，“我说真的，你这张脸太适合演个少年侠客了，不拍真的暴殄天物。”

　　“我是更想拍一些自己不太擅长的，我爸也说让我多拍爱情片。”

　　他们就这么客客气气地聊了起来，气氛十分和平，郑观语没再动手动脚，就只是侧躺着看明峥困困的样子。

　　他莫名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气氛让人觉得很舒适。外面风雨琳琅，他们静静看着对方说话消磨时间，讲彼此喜欢的电影，讲天气什么时候会放晴，讲晚饭去哪里吃…… 聊的都是琐碎无聊的事情。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概是窗外细细的雨声过于催眠，没一会儿郑观语也感觉越来越困。他昨晚喝了酒，因为兴奋还起了个大早，刚刚又跟明峥来了那么一次，这会儿脑袋都沾上枕头了，只想痛痛快快睡一觉。

　　意识越来越沉。聊了那么一会儿，郑观语居然直接睡着了。

　　明峥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看着看着，自己也睡着了。

　　39 第 39 章

　　经过那一次谈话后，郑观语和明峥勉强算是达成了一点点共识，默契地选择性忘记了那天互帮互助的事情，把彼此的关系退到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那一步。

　　那场雨下了三天才歇了歇。

　　剧组从山庄休整完后也返回了。郑观语和明峥同时缺席了那次聚会，李志元看在眼里，心里十分不满，但直到开拍他都没有再找郑观语和明峥说什么。

　　和燕茂聊过后他顾虑少了些，即使对郑观语有一肚子的心里话想说，但总感觉说了也没什么用，只好选择暂时先把心思先放到了拍摄上。

　　畹町地处边陲，气候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分干湿两季，这场雨后这里将会正式进入雨季。

　　这地方的雨总是说来就来，没个定数，天气预报不能算数。根据拍摄需要，有时候他们要晴天，有时候要雨景，有时候只要阴，但从今往后，剧组必须开始面对天气这个变量。

　　李志元倒是十分期待天气变化这种意外，他是喜欢用意外事件来刺激灵感的导演。

　　他开始根据天气情况调整拍摄现场。

　　比如今天。雨在下午时停了，吃饭的时候天边出现了十分漂亮的晚霞，本来那天在学校里等着拍一场夜戏，但李志元突然有了别的想法，觉得夜戏可以缓一缓，今天的晚霞不拍好可惜，可以先拍完留着，以后能不能用再说。

　　他想到就立刻开始行动，通知工作人员准备。

　　这是导演的即兴要求，剧本上没有。接到通知的时候郑观语和明峥还在吃饭，明峥正在百般诱惑郑观语尝一块他的红烧猪蹄。

　　等发现李志元已经快走到他俩跟前了，明峥默默把那块猪蹄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不太自然地跟李志元对视了一眼。

　　郑观语默默低头吃青菜，也不说话，全当自己是空气，免得又被李志元骂。

　　他俩现在吃饭基本都在一起吃。郑观语只要有空就去酒店借后厨做吃的，但他似乎只是享受做菜的乐趣，自己不怎么吃，大部分都是明峥在吃。

　　这一切李志元都看在眼里。他也委婉提醒过郑观语不要太过分了，他主要是担心明峥一不小心被喂胖了，影响到后期拍摄。

　　李志元看着这俩人叹了口气，问：“吃饱没？”

　　郑观语摇头，明峥点头，答案不太统一。

　　“先去那边走廊拍个镜头。” 李志元也没空管他俩到底吃饱没了，“晚霞很漂亮，我要拍你俩站在走廊上的镜头。”

　　明峥不知道导演说的是哪里的走廊，问李志元具体是哪儿。

　　郑观语在边上接了句：“是不是那个鹊桥？”

　　李志元还愣了下：“什么鹊桥？”

　　郑观语虚虚指了个方向：“是那个走廊吗？跟天桥一样，连接两边教学楼那个。”

　　他目前对这个学校算是很熟悉了，非常明白在哪儿拍最好看。

　　李志元奇怪：“确实是那个走廊，但你说的鹊桥是什么？”

　　郑观语笑着答：“我之前不是来学校跟他们音乐老师上课嘛，有一次下课在小卖部听见学生说的，那个走廊风景好，有些学生喜欢课余时间在那儿约会谈恋爱，学生私下喊着喊着就叫成鹊桥了。”

　　李志元眉头一挑。

　　明峥沉默了会儿，疑惑道：“这不是小学吗，小学生懂这些吗，怎么就有…… 鹊桥了？！”

　　郑观语微笑道：“请不要看不起小学生。我某次还听那个教音乐的刘老师聊了八卦，她们班四年级一个小男生当众背郁达夫的诗跟同班女生告白，背得很有感情，还送了花。”

　　明峥表示很迷惑：“…… 真的假的？”

　　郑观语狠狠点头：“千真万确。”

　　“念的什么诗，他告白成功了吗？”

　　“不知道，等我下次去问问那个刘老师再跟你说。”

　　明峥十分好奇：“还有类似的故事吗？”

　　“……” 李志元听不下去了，“请你们立刻动身。待会儿自由发挥，台词根据情况看着来几句。”

　　明峥连忙问：“大概要什么感觉？我们要说什么？”

　　李志元言简意赅：“你就想想你谈恋爱的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自然而然地去演就行。”

　　明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没多少消化的时间，他们急匆匆就被赶去教学楼那边。

　　鹊桥在三楼的位置，连接了左右两栋教学楼。

　　两个人站在上面，拍成远景应该会很好看，郑观语想着。

　　走上三楼，暖色调的晚霞铺洒在地面上，他们相继踏入霞光中，地上的影子晃了晃。

　　上楼急了些，郑观语有点喘，刚站定没休息多久，李志元已经开始指挥他们了：“你俩都往右站一点…… 再往右！明峥你站左边，好…… 郑观语面对外面，明峥面对晚霞……”

　　走位就折腾了半天。

　　这天的晚霞确实很漂亮。他们站的位置是完全沐浴在霞光里的，俩人身上都被镀了一层自然的暖光，把一根根发丝都照得温柔似水。

　　仓促间对视几秒，郑观语的视线在明峥淡褐色的眼睛上流连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边的这个人十分晃眼睛。

　　这也突然让郑观语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他的喜欢似乎就是从一个眼神开始的。

　　其实也只是平淡无奇的对视而已。但当时有那么几秒钟，郑观语觉得那对眼睛变成了漩涡，他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

　　“我第一次见你，在饭桌上，你记得吗？” 郑观语凑过去轻声道，“那天也是傍晚，有一束光照进来，好奇怪，不偏不倚就照到你那儿了。亮得要死，我不看你都不行。”

　　明峥笑了笑，小声问他：“所以你那时候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好像是。” 郑观语挑了下眉，“我说我是一见钟情，你信不信？”

　　信倒是真信了。

　　那一刻明峥只觉得晚霞很美，怪不得大家喜欢在漂亮的地方谈恋爱。毕竟连小学生都知道给这里取个鹊桥的名字……

　　看上去现场像是准备好了，但导演一直没有喊 A，这场戏是让他们自由发挥的。

　　过了会儿，明峥敏感地感觉到，摄影机应该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打开了。

　　李志元没有给他们走一遍的机会，就抱着手站在一边，像是在暗中观察什么。

　　多机位。从侧面机位看，视觉上他们身体重叠着，两张脸错开，明峥的脸映着霞光，郑观语在背光面，脸部稍显暗淡。

　　他们时而看向对方，时而错开，两束目光若即若离。

　　郑观语手臂撑着栏杆，也没看他，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陈舟，你喜欢小孩子吗？”

　　说完，他手指在虚空中指了指，好像是画了个圈。

　　这已经算是开始了，明峥知道。

　　即兴表演，台词也是随口来的。郑观语叫的是别人的名字，问题问得意味不明，也不知道到底在问谁。

　　明峥选择反问他：“那你喜欢吗？”

　　镜头里，郑观语的手指又朝着反方向画了个圈。他目光也是虚虚的，抬起头以后，鼻梁的眼镜往下滑了滑。

　　“偶尔喜欢，偶尔讨厌，但我知道我不想有孩子。”

　　明峥问他：“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我爸，他让我觉得不能有。” 郑观语说，“他其实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我每一年许生日愿望几乎都会许——不要变成我爸那样的人。但有些事像是命中注定一样，我发现我性格里的某一部分跟他越来越像，我很难改变某些事情。如果我有了孩子，万一他以后过生日许愿说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怎么办？我会觉得很难过。”

　　不得不承认郑观语确实是吃这碗饭的人，随便想出来的话都像模像样的，很有高小羽说话的那种感觉。

　　明峥突然觉得霞光有些刺眼。

　　他闭上眼，轻声问：“没有孩子…… 那以后只有一个人陪你，老了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郑观语这一次用手指空中划了一条长长的线，一直延长、延长、那根手指最后戳到了明峥脸上。

　　“那要看是谁陪着。” 他笑了笑，“你要陪我吗？到时候可别嫌我无聊。”

　　很自然的一场戏。

　　所有的一切都并非有意为之。晚霞是下过雨后突然出现的，台词全是他们临时乱想的。但这场戏明峥接得很轻松，不像之前拍摄时那么压抑，他甚至觉得心情很好。

　　在明峥脸上轻轻戳了下，郑观语盯着明峥的嘴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明峥看他的手在眼前晃来晃去，思考了两秒，直接抓住了郑观语的手腕。

　　明峥慢慢道：“你今年过生日，把关于你爸的那个愿望去掉吧。”

　　郑观语其实还愣了愣，他没想到明峥即兴的台词都能接得这么好，挺会的啊，很有长进。

　　他调整了下语气，轻声问：“那你要我换成什么？”

　　明峥放下他的手，重新让自己的脸沐浴在那温暖的霞光里。

　　谈恋爱的人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也没思考多久，明峥似乎从这气氛里感受到了很多。有一句台词从脑子里跑了出来，自动传输到嘴边。

　　他对着郑观语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轻声道：“你换成，想跟我永远在一起。”

　　40 第 40 章

　　拍完那一场，李志元没说什么，自己点了根烟去边上抽，脸上没什么表情。

　　除非很不满意，李志元很少会在片场直接说什么。

　　由于是自由发挥，明峥也不太确定自己演得怎么样，主动走过去问需不需要重来。

　　李志元抱着手，问他：“你觉得陈舟会讲永远那种话吗？”

　　郑观语在旁边笑了笑，明峥则是愣了下。

　　李志元说：“他不会用永远这种词，而且这句话不太适合我们这种电影，更适合青春偶像剧。如果这部片子里真的会出现这种话，那只可能是一句谎言。”

　　明峥一点就通，知道导演的意思是有点过，问：“我换一句话，收一点？”

　　李志元摸着下巴想了想，摇头：“其实也没必要换…… 你看着郑观语再说一遍那句台词给我听，不要用刚刚那种语气。刚刚那个太腻了，我要那种确定又不确定的感觉，矛盾一点。”

　　明峥重复道：“矛盾？”

　　“嗯，你语气表情都要调整。换种感觉来，要模糊一点。” 李志元看着他想了想，扭头对他身边的郑观语道，“观语，你示范一下怎么演。”

　　郑观语：“……”

　　导演这一出让他俩都有点懵。拍到现在，这还是李志元第一次让郑观语给明峥指导……

　　郑观语内心很不愿意。他不想在明峥面前显摆自己演技精湛，本来就天天被明峥怀疑，李志元这不是给他谈恋爱增加难度吗……

　　李志元像是有意的。

　　但工作毕竟是工作，导演是老大。和李志元对视一会儿郑观语还是妥协了，开始调整自己的表情。

　　接着他扭过头，对明峥送来一个散漫的目光，嘴巴微微张了张。

　　他慢慢道：“你把那个愿望换成，想跟我永远在一起。”

　　那些字句好像飘进了半空中，明明是一句很甜的话，但你却感觉他像是在叹息。

　　确定又不确定的感觉，文艺片怪异的腔调和语气。

　　一句话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感觉居然天差地别。

　　李志元点头，很满意地对明峥道：“看明白了吗？就这意思。”

　　明峥点头。

　　晚霞不等人，李志元要他们立刻重来一次。

　　明峥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此时的心境却已经和刚刚完全不同了。

　　他开始有点心不在焉，不免在心里开始默默评判起郑观语来…… 毕竟这人什么都会演，要什么来什么，看上去很会骗人。

　　本以为状态很糟糕，之后拍会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晚霞…… 但奇怪的是他那种不怎么在状态的感觉居然还让李志元觉得不错，说这一遍很好。

　　拍完郑观语凑到明峥边上，笑着评价了一句：“我本人更喜欢你第一次的语气。”

　　明峥回他：“哦。”

　　离开片场前，李志元找到明峥，说他有话要讲。

　　明峥惴惴不安地跟着他上了车。

　　两人沉默了会儿，李志元点上一支烟，想了想，问他：“你觉得我们这部片子拍的是什么？”

　　明峥想了想，答他：“爱情？。”

　　李志元摇头：“其实还有孤独，那和我理解的爱情是很接近的东西。唉，你现在可能还不懂。”

　　明峥不太明白李志元为什么要找自己说这些。他沉默了会儿，

　　李志元道：“我选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还对爱情很懵懂。另外一个原因是你在镜头里给人的感觉像是隔着什么，和周围的人有些格格不入，给我一种…… 人们靠近你，但无法真正接近你的那种感觉。你适合这个角色，是因为你本人很像他，明白吗？这个角色非常贴你，直到今天我都觉得选你选得很对。”

　　明峥点了点头：“嗯。”

　　李志元慢慢吸了一口烟：“但你今天状态很奇怪，那句永远的台词让我觉得你有点改变。”

　　明峥开始盯着李志元的烟发呆，想装聋作哑，可他不能捂住耳朵。

　　李志元叹了口气，直白道：“我不知道你现在跟郑观语发展到了哪一步，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在破坏你身上的那种氛围，你自己感觉到了吗？你在被他改变一些东西，我不希望你被他影响太多。”

　　明峥没说话。

　　李志元抽了几口烟，又慢悠悠地道：“你知道因戏生情的演员有多少吗？他们大多是在拍戏的那段时间里依赖对方…… 这其实很正常，我见过很多，所以并不反对。但我希望你仔细想想，你们之前的感情脱离电影以后还能不能延续，电影都是故事，生活才是真的。”

　　沉默了会儿。李志元打量着明峥。突然感慨起来——

　　“我一直觉得啊，你本身的条件完全不比郑观语差，而且你爸还是燕茂…… 如果当初早点出来拍戏就好了，挺可惜的。你跟郑观语差的只是时间和积累，但怎么说呢…… 郑观语始终比你经验多一些，你要跟他多学学。”

　　明峥没什么情绪地沉默着。

　　“郑观语的演技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志元说话一直是点到为止的，“我意思不是拿你跟他比，我只是提醒你…… 有些事我也不想讲得太明白，但我想你心里是懂的。”

　　良久，明峥低低地嗯了一声。

　　—

　　高小羽从背后抱住了陈舟。

　　他们都没穿衣服，刚刚才经历完一场情事。

　　高小羽轻轻吻了一下他带汗的后背，问他：“今晚在这睡吗？”

　　陈舟想了想，摇头：“不了。”

　　“嫌我床小？”

　　陈舟说不是，高小羽问他，那是为什么。陈舟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只是沉默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昏暗，他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床边小柜子上的一瓶水，刚刚高小羽才喝过，他们含着一口水吻了又吻，那瓶水旁边有两个用过的套。

　　陈舟看自己把水给碰掉了…… 糟糕的是那瓶水居然没盖好，碰到地上撒了很多，他愣了下，低头去捡。

　　明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抽了一下，他居然条件反射地说了句：“…… 对不起。”

　　由于碰掉水是意外事件，剧本里没有这段，明峥说完就后悔了。

　　但李志元没有喊卡，意思就是要他们往下演，不要停。

　　郑观语接了那句词：“别说对不起。”

　　明峥没打这句话，他沉默地把水拧好，放回去道：“瓶瓶罐罐的盖子以后记得拧好。”

　　把水放好以后，明峥的视线在那两个套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做了一个剧本外的举动——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把套包好，说：“我拿下去丢。”

　　郑观语小声答：“嗯。”

　　陈舟开始穿衣服。他穿得很慢，先套裤子，然后套衣服，穿鞋袜……

　　高小羽半靠着床头看陈舟穿衣服…… 他目光飘忽不定地看着陈舟的后背，上面还有一些未干的汗水。

　　“陈舟。” 高小羽突然道，“你喜欢热的地方还是冷的地方？”

　　陈舟背对着他，动作顿了顿，答：“我喜欢不冷不热的地方。”

　　高小羽笑了笑，说：“我其实不喜欢这儿，太热了，我想去很冷的地方住……”

　　“想去哪儿？”

　　高小羽的视线从他背上移开，他仰躺到床中间，闭着眼道：“不知道，但我想在很冷的地方生活…… 最好也死在那儿。”

　　陈舟拿着自己的一只鞋，动作顿了顿。他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生活？”

　　高小羽闭着眼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两人没再有对话，甚至连告别都没有，陈舟穿好衣服后走出了房间。

　　今天是阴天，明明还没天黑，家里已经无比昏暗。高小羽家里没开灯，陈舟慢慢走出去，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束插在瓶子里的姜花，好像有些枯萎了。

　　看着那束花，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摸了下一朵花的花瓣。

　　然后他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看完一眼，陈舟没再犹豫，他径直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有些失魂落魄的，他在想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留下，就算留下，那到底要以什么身份留下……

　　他想着心事走到一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舟吓了一跳，皱着眉猛地回头看，随即他就变了脸色，看了看周围才小声道：“…… 刘队？”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长相普通，但看人时目光十分锋利。

　　刘默打量了一会儿才道：“进去再说。”

　　陈舟连忙开门，把他的这位上司迎进了门，进去以后他手忙脚乱地给刘默倒了杯水。

　　两人相对而坐，随意寒暄几句，陈舟询问刘默的来意。

　　刘默打量了陈舟一会儿，皱着眉叹了口气：“高斌很谨慎…… 段奇已经暴露了，昨天的事。”

　　陈舟脸色变了变。

　　刘默又道：“你小心一点，也做好在这里长期生活的心理准备吧，别急躁。高斌就只有高小羽这个儿子，线人说了，高斌每年都会回来看他的，你要记住，就算见到高斌也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计划是等他回来的时候……”

　　陈舟静静听着上司的安排。

　　等刘默走了，陈舟一个人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一直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烟灰缸里烟头都满了也没有都没有站起来。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下震起来，陈舟抽着烟，没什么情绪地看向那个来电号码。

　　对方打了三遍，他一通都没有接。

　　没一会儿他家的门就被人叩响了。陈舟就这么正对门坐着，也没站起来开门。

　　他知道外面是谁，但没有站起来开门的力气，只是抽着烟看着那扇门，目光像是已经穿过门看向了外面的高小羽。

　　没一会儿，敲门的声音停了，世界彻底安静下来。陈舟静静坐在桌前，不言不语。

　　41 第 41 章

　　作者有话说：过两天可能要休息… 临时赶字数写得乱七八糟的，之后再修一下这两天太累了

　　那场戏拍完，明峥已经筋疲力尽了。

　　今天的拍摄有点不太顺利，李志元又说什么要飘出来的烟有点艺术感…… 他今天被迫抽了很多烟，几乎快有一包的量了，真的很不舒服，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收工以后剧组的人一起去城里吃了个饭，给一位还挺有名的香港演员谭厉接风，谭厉这次会在剧里饰演高小羽的爸爸高斌。

　　第二天没有拍摄任务，他们还喝了点酒。

　　谭厉很健谈，跟李志元在饭桌上越聊越高兴，但吃完饭后居然相约一起去 KTV 一展歌喉却是让明峥万万没想到的……

　　他其实有点怕吵，这还拍了一天抽烟的戏，说话都有点哑，哪里还有心情陪他们去唱歌……

　　明峥实在是无力奉陪他们了，跟李志元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回去休息。

　　今天他的戏份重，拍得确实辛苦，李志元表示理解，让助理送他回去。

　　郑观语在边上听到了，他听完就凑过来，刚想跟李志元说什么，李志元立刻十分果断地截下他的话：“你不能走，爬也要跟我爬去唱歌。”

　　郑观语：“……”

　　想着跟明峥溜回去培养感情的郑观语被李导无情地抓走了。

　　等回到酒店房间，明峥先洗了个澡，把一身烟味洗没了才舒服些。他出来擦了擦头发，惬意地躺到床上开始放空自己。

　　躺了会儿他才发现，有点无聊。

　　虽然很累，但是现在也就八点四十，明天还不用拍，现在睡觉似乎很早。

　　虽然很累，但只是疲惫，不太想立刻睡。

　　他拿手机出来翻了翻，看见郑观语非要拉他进的演员小群里，杨一洁发了几个小视频。

　　由于无聊，明峥还是手贱随便选了一个点进去看——

　　随机选到的那个拍的是李导和谭厉对唱伍佰的歌…… 画风比较诡异。

　　明峥点开看了没三秒就默默退了出来，看下一个。

　　画面里，郑观语在一众欢呼声里接过了李志元塞给他的话筒，有点无奈地道：“李导，我不太会唱伍佰的歌！”

　　音乐声已经响了起来…… 看表情很像是被赶鸭子上架的郑观语只能赶紧去看歌词，急急忙忙地开始跟着节奏开始唱。

　　明峥笑了笑，开始津津有味地观看这个精彩视频。

　　郑观语一开口明峥就知道他还是谦虚了，唱得还可以，虽然他那被逼无奈的表情十分搞笑……

　　看完后，明峥笑着保存了这个视频。

　　或许真的是太无聊了，他居然无聊到给郑观语发了条消息——【唱得挺好，就是表情有点崩。】

　　等了没几秒郑观语就回过来了，虽然发的内容是：【哦，原来你会发消息会看群啊，我还以为你不太会用手机。】

　　…… 这是在嘲笑明峥不太爱捣鼓手机，大家找他基本都是打电话。

　　郑观语其实也很少打电话发消息什么的给他，他俩面对面比较多，毕竟几乎是天天见面。

　　明峥回他：【希望你不要在那儿喝醉了回来找我发酒疯。】

　　郑观语这次隔了会儿才回过来：

　　【我怎么觉得你在期待我再次发酒疯。】

　　【我把自己喝醉你还会来照顾我吗？】

　　一时语塞。

　　明峥看完，无语地回了句：【我真心希望郑老师不要喝太多酒。】

　　郑老师回他：

　　【好的。】

　　【你早点睡。】

　　没再有消息过来。

　　跟郑观语发完消息，明峥盯着他们的聊天记录看了会儿，发了会儿呆。

　　其实李志元对自己的评价很对，他确实有点独。因为没多大就被家里人丢到山上练武了，童年生活给人的影响是很难磨灭的，这导致他现在也一直喜静，怕吵，总是独来独往。

　　他也不习惯和别人产生太多联系。

　　…… 但如果是郑观语的话，好像可以接受。

　　明峥翻来覆去了会儿，彻底不困了，感觉自己精神奕奕，应该看个电影再睡。

　　翻了下，原本打算看个伯格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手不太听话，明峥又鬼使神差地去搜了下郑观语的片子。

　　他的电影还挺多的，搜出来一看还挺壮观。

　　明峥一直都觉得，郑观语拍过最好的电影应该是那部《朝夕》，然而搜了一下，他发现《朝夕》居然算是郑观语拍过的电影里评分比较低的。

　　评分最高的是那部《残缺好景》，郑观语拿最佳男主角那一部。

　　明峥看过这电影，记得主角是个京剧演员，然后他突然失声了，自杀过几次…… 具体的一些细节就记不太清了。

　　郑观语在里面有青衣的扮相，还挺好看，当年火得一塌糊涂。

　　明峥大概看了看，发现郑观语质量高的片子恰恰都跟君子没什么关系，这足以证明广大观众对他的形象有很大误解…… 可能是因为郑观语那些君子的造型比较亮眼？

　　反正明峥觉得用君子来形容郑观语似乎过于片面，他也演绎过很多君子以外的角色，是非常专业的优秀演员。

　　无所事事的明峥决定再看一次这部电影，就当重温一下郑观语的佳作，打发时间。

　　郑观语在这部片子里饰演了一个因病失声的京剧演员，名字叫做宋瑜。

　　电影一开始是宋瑜痊愈后回到剧院的一幕——

　　他的步伐还是和往日一样自信、端雅，但周围人看他的表情很复杂，还有人对着他窃窃私语。

　　只看开头郑观语这几步路就能看出来，郑观语为了这部片子是下过功夫的，身段姿态非常漂亮，很有气质，确实像个名伶。

　　宋瑜走过那些人，一步步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件化妆间，关上门，开始给自己上妆。

　　第一次看的时候还没想那么多，这一次看…… 明峥感觉郑观语很适合扮青衣，

　　他的脸有一种很奇妙的包容度，可以饰演那个奇奇怪怪的高小羽，可以演那些书生和君子，也能吃得下这种浓墨重彩的妆。

　　沉默地化好妆后，宋瑜站了起来，对着自己面前的镜子演一出无声的戏。

　　他唱不出来了，只能用肢体和表情来表达。

　　这个镜头很沉重，要是拿捏得不好演出来肯定很神经质，但郑观语让这一幕变成了经典镜头。

　　这是告别。宋瑜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唱戏了，这个化妆间以后也不会再属于他，那出戏他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

　　结束后，宋瑜拿出自己准备的一把小刀，狠狠地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自杀。没成功，被剧院的工作人员发现救回来了。

　　失声对任何一个健康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更何况宋瑜还是个只会唱戏的戏痴。

　　在家里无所事事地闷了一段时间，妈妈小心翼翼地跟他提了下去学手语吧，又说她找谁谁谁打听了个工作，是照顾残障人士的岗位。

　　宋瑜看了妈妈一会儿，沉默地放下碗回了自己的房间，摔上门。

　　门外传来母亲的哭声。

　　当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戏台上的样子……

　　他曾经也风光无限，可现在…… 落差太大了。他过去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京剧演员，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种落差？

　　戏如人生，这句话是真的。

　　第二天他又自杀了，但很可惜被家人救了回来。

　　这个故事其实很残忍，因为前半段一直在讲宋瑜在被无常和现实一步步击溃，讲宋瑜怎么被梦里的戏缠绕得无法脱身，讲他失去声音的痛苦，说实话…… 有点致郁。

　　郑观语把那种隐忍的痛苦演绎得非常好，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绝望，好几次明峥都看得有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电影过半，宋瑜对生活的态度不再那么消极了，他对生活的态度渐渐有了一些转变。

　　让他态度转变的原因是模糊的。

　　可能是因为他发现母亲深夜在卫生间里痛哭。

　　可能是因为他某天无所事事闲逛时，发现自己家边上的那个小公园里有一池很漂亮的荷花。

　　可能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些值得他留恋人世的风景……

　　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电影没有给观众具体的答案。

　　看着看着，明峥其实有一种感觉，宋瑜这个人不是被什么救回来的，更像是被什么再次拖进生活里苦熬。

　　他失声了，不能再唱戏了，但他依旧活在别人的戏里，扮演着某个他需要扮演的角色。

　　电影基调始终压抑而平静。结局的走向其实是很耐人寻味的，表面上看是个圆满的结局，但看着看着，你会有些怅然若失。

　　从一个演员的角度看，郑观语在这部戏的表现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他拿奖拿得实至名归。

　　他在戏里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一句台词都没有。宋瑜始终沉默着，他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但在郑观语的演绎里，宋瑜就是眉毛牵动一下都有戏。两个多小时看下来，你一点都不会觉得无聊。

　　看到后来，明峥都不知道这个宋瑜是在为谁而活了。

　　他开始接受平凡的、没有戏的生活，顺从地去学习手语，慢慢适应一个残障人士的日常生活……

　　学会手语后，宋瑜打给他妈妈看的第一句手语是——我会陪伴你到老。

　　明峥看到屏幕里的郑观语慢慢地打出那句手语时，有些狐疑地滑了回去，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明峥沉默地按了暂停，陷入了沉思。

　　这部戏里郑观语也不止打了这句手语，但明峥只觉得这一句眼熟。

　　他莫名有种直觉，这就是之前某次深夜收工回去… 郑观语在车上对他打过的那句手语。

　　42 第 42 章 /

　　作者有话说：最近加班…… 更新被迫混乱……

　　明峥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正在窥视的是谁了。

　　镜头里他们仍然是陈舟和高小羽，但很多时候他看着那个身影，会觉得他窥视的好像是郑观语。

　　郑观语有很多种模样，他可以是高小羽，可以是宋瑜，可以是很多很多角色…… 他始终模糊不清，像一个怎么抓都抓不住的梦。

　　摄影机还在拍，明峥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对不对，他就这么跟着郑观语走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心中惶惶的。

　　高小羽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到陈舟了，陈舟躲在自己家里，没再给高小羽任何回应。

　　他彻底躲进了暗处，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明峥被一个红灯困住了。他站在路的这一头看着郑观语——看他的高小羽慢慢走远，他们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人来人往。

　　高小羽突然回了一次头，很突兀地在马路那边停了下来——他回头，有些奇怪地在周围看了看。

　　陈舟没有躲，他应该是希望高小羽发现自己的，明峥知道。

　　但高小羽好像没有找到自己，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了。

　　红灯跳到绿灯，该往前走继续跟了，明峥却在原地愣了愣才往前走。

　　李志元喊了 cut，通知大家赶去学校礼堂里准备下一场戏，饭就在礼堂那边吃。

　　喊完停以后，明峥没有一下子从戏里出来，他远远地看见郑观语从街那头走过来，看了会儿才扭过头准备去喝水。

　　李志元还站在边上看他。明峥碰到他的目光，他们对视了会儿。

　　感觉对方看自己的时候太久了，明峥奇怪地问了句：“是要重拍吗？”

　　是胶片拍摄的缘故，演员没办法及时看到监视器回放，所以明峥其实很少能回顾自己在镜头里的表现。一场戏过不过，表现得好不好全是导演说了算，大多时候明峥并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

　　李志元摇摇头，说：“我只是觉得你拍戏真的很有天分。这几场越来越好了，演得很自然，你还恰到好处地加了一些细节，我特别喜欢。”

　　拍戏真的是需要天赋的。

　　这部戏里，陈舟也不好演。太过会显得浮夸，太收会有些薄情冷漠，陈舟需要的是一种游离不定的感觉，好像爱着，但又始终犹豫着…… 这部戏里他的挣扎不比高小羽少，那需要演员很切身地去感知角色的情绪。

　　文艺片难拍就难在情绪上，一个状态不对都会有违和感，但明峥始终是跟着角色的状态走的，他非常入戏，很像那个在克制中渐渐失控的陈舟，是完全符合情绪要求的。

　　而且李志元很喜欢明峥面对镜头的那种状态——暗里着迷，他很喜欢那种感觉。

　　明峥没有回答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言以对。

　　总不能告诉李志元说他现在拍戏已经完全忘记了技巧，用的全是感情吧？

　　但那是对高小羽用情还是对郑观语用情，明峥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因为郑观语变得越来越奇怪。

　　等剧组到达学校礼堂，该吃饭了。郑观语走过来叫他一起吃，明峥看着面前这个人，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

　　“以后我们别一起吃了。” 他说，“你也别做我的，好麻烦。”

　　郑观语愣了愣，问他：“为什么？”

　　“我觉得在片场有点不好。上次李导都说我了，我觉得他说得也对，我们应该适当保持一点距离。” 明峥道，“平时还是不要这么明目张胆，我们分开吃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郑观语提着两个保温桶，一头雾水。

　　在边上环顾了一圈，明峥锁定了他最后的饭友目标——杨一洁。嗯，这个稍微熟一点，嗯，她也是一个人。

　　他走过去，拉过小板凳坐下，对杨一洁道：“一起吃好吗？”

　　杨一洁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行啊。”

　　平时明峥除了跟郑观语一起吃，基本不怎么找别人吃饭聊天的，他好像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看上去是个不那么合群的人…… 但其实明峥人还蛮好相处的，你找他帮什么忙，他很少会拒绝，杨一洁完全不排斥这个大帅哥跟自己吃饭。

　　整个剧组里，关于明峥的八卦是最多的，有关他的家世、感情杨一洁听过很多个版本，但传来传去，她总觉得明峥跟郑观语是真的，想趁此机会探探虚实。

　　…… 然而明峥才坐下杨一洁就后悔了。

　　因为她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朝他们送来了一束有些幽怨的目光……

　　她敏感地抬起头看，妈的…… 居然是郑观语。

　　…… 这感觉非常不好，非常不妙。

　　杨一洁瞬间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手里的饭不香了。

　　明峥在她面前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盒饭打开自顾自地吃了两口，吃得慢条斯理，很是镇定。

　　杨一洁欲哭无泪地坐在他旁边，心中十分凌乱，她不想卷入影帝和神秘新人的爱恨情仇里，正在疯狂思考要找个什么借口离开……

　　结果明峥突然跟她搭了句话——

　　“你为什么来当演员？”

　　他知道杨一洁不是学表演的，之前好像真的是学美术的，很贴合她剧中美术老师的角色。

　　杨一洁愣了愣，随即才慢慢答道：“说不清诶…… 但我很喜欢镜头对着我的那种感觉。”

　　是啊，镜头对着自己的那种感觉…… 太无与伦比了。

　　像是你独立地存活在某个世界里一样。

　　明峥点点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很羡慕你。”

　　“……” 杨一洁不太懂一来就能当男一号的人为什么要羡慕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羡慕我什么？”

　　“你或许还可以拍很多戏，我没那么多机会了。” 明峥说，“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部戏，如果拍不出成绩，家里人不会再让我出来拍戏了。”

　　杨一洁啊了一声，有些遗憾地道：“这样啊，那真的好可惜。”

　　他们沉默了会儿，明峥没再说话，低头默默吃饭。

　　他们坐在学校礼堂的一个角落里吃着，周围有一些工作人员正在布景，待会儿要拍文艺汇演那天的戏份。

　　两人客客气气地吃了会儿饭，杨一洁感觉自在了很多。

　　想了想，她小声对明峥表达了祝福：“我觉得你跟郑老师特别配诶，导演选角选得真好，你们俩站在一起特别好看。”

　　明峥一口饭差点噎住。

　　“不过我不太敢靠近郑老师这种级别的前辈…… 总感觉有点压力，虽然郑老师人蛮好。我以前在剧组里见过大牌，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的，郑老师就好相处很多，而且他好年轻啊。”

　　明峥面无表情地应了句：“哦。”

　　杨一洁继续感慨道：“唉，如果哪天有一个影帝跟我在一起了，我肯定每天都觉得自己在做梦，有点羡慕你诶…… 你怎么这样看我，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 明峥摇头，“我俩没在一起。” 现在还没有。

　　杨一洁一脸茫然：“没有在一起吗？” 可是剧组里最近一直在八卦说他俩搞在一起了。

　　明峥冷静地摇头：“没有。”

　　杨一洁震惊道：“啊？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明峥一本正经道：“你看不出来是他单方面喜欢我吗？”

　　杨一洁啊一声，本来还想说什么，结果她抬头，发现郑观语正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她那瞬间被吓到了，手足无措得忘记了反应……

　　明峥赶紧拍了拍身边杨一洁的肩膀：“你要不要先回避一下？他来找我吵架了。”

　　杨一洁立刻站起来，甚至忘了跟明峥道别，几步就跑远了。

　　明峥看她安全撤离了，重新低头吃他的盒饭，等郑观语人在他跟前停住站了会儿他也没反应，还是坐着吃他的饭。

　　郑观语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蹲到他跟前，问：“请问你又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明峥低着头，也不看他：“我没有。”

　　郑观语扯着嘴角：“你以为冷着我跟小姑娘吃饭会气到我吗？你幼不幼稚？”

　　明峥哦了声，抬起头，真诚地问：“你不气为什么要冲过来找我？”

　　郑观语：“……”

　　明峥：“请你别生气，也不要吃莫名其妙的醋。”

　　莫名其妙？郑观语站起来，抱着手冷笑：“谁莫名其妙，我看你才莫名其妙，成天跟我玩这种爱理不理的招数，简直无聊。”

　　明峥再次低头，皱着眉，像是思考着什么，良久才道：“或许我喜欢别人的时候会变得有点莫名其妙。你就当我是喜欢你才这样的吧，我也没认真喜欢过别人，这只是我的猜测。”

　　郑观语：“……？”

　　说完那句话，明峥没再开口了，低头继续默默吃饭。

　　他今天吃得特别慢，因为剧组的盒饭确实不太好吃，跟郑观语做的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不想浪费食物，正在逼迫自己吃完。

　　由于很是感动，郑观语有心凑过去抱他一下，但这动作有点夸张，来来往往全是人，被看到明峥又要跟他闹了。

　　不好动手动脚，他也就只能眼巴巴地盯着明峥看——

　　明峥整个人的气质都很静，看着看着，总会让人心情平复很多。

　　赏心悦目的脸。这脸完全是按郑观语的审美长的，看了会儿，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郑观语下意识揉着手看他吃饭，明峥看见他那动作，皱着眉问：“手又疼了？”

　　郑观语皱着眉唉声叹气，一秒入戏演了起来：“是啊，今天起来就觉得好疼。” 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再帮我揉揉？”

　　大概是关心则乱，明峥还就这么信以为真了，看了看边上，小声道：“可以回酒店再帮你揉。”

　　郑观语立刻换了个表情，笑着道：“除了手，别的地方也要想你揉揉。”

　　明峥动作僵住，马上意识到这人又在演，还顺口占了个便宜。

　　“…… 我真关心你手疼，你在想什么！”

　　郑观语睁大眼，无辜道：“我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明峥气得无语，懒得跟他扯了，低头继续吃饭，不理他。

　　郑观语一直赖着不走，想着给他顺顺毛，看明峥发现明峥鞋带有些散了，这不是个好机会吗！郑观语立刻洒脱地半蹲到明峥跟前，把他的鞋带抽出来，重新系了一遍。

　　但是此举又让明峥觉得过于明目张胆了些。

　　“你看起来真的就像那种爱情骗子，斯文败类。” 明峥冷着脸控诉他，“每天不是甜言蜜语就是各种套路，轻浮。”

　　郑观语点头：“哦。”

　　明峥瞥他一眼：“我以后真的不跟你一起吃饭了，你自己吃。”

　　郑观语应了：“好嘛。”

　　明峥：“好好跟你说的，我俩在片场要保持距离，除了拍的时候…… 你少来撩我。”

　　郑观语：“嗯嗯。”

　　他一边答应着一边站起来，表情十分正经严肃。结果在明峥渐渐放下防备时却又猛地凑了过来，十分迅猛地亲了下明峥的脸，扭头大步跑了。

　　43 第 43 章

　　开拍前，杨姝给郑观语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最近她联系自己很频繁，主要也是为了他和明峥的这档子事儿，她还是通过各种手段知道了，最近一直在关心他的感情生活。

　　另外郑观语出演同性片子的消息也渐渐开始散播开来，舆论在慢慢扩散，杨姝最近有些焦虑。

　　郑观语过去拍电影从没有大尺度出演过，这部戏会让很多影迷跌破眼镜。

　　“你自己上网看看，影迷大多都在说搞不懂郑观语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了还要下海。” 杨姝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现在这一步确实是走得太险了…… 唉，我现在总有种感觉，让你去拍这片子还是错了，题材确实太冒险。”

　　一个红了很多年的影视常青树突然去拍了个尺度略大的同性片子，听起来确实离奇。

　　兵行险招，如果没有出奇制胜，很可能就是功亏一篑。

　　“什么叫下海啊，我是演员，演员就该拍戏，拍自己喜欢的戏。” 郑观语慢慢道，“我们应该尊重艺术，是吗？”

　　这时候扯什么艺术。杨姝语气无奈：“……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你拍这部戏就是为了泡那个明峥！”

　　郑观语笑着回她：“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你觉得我很想本色出演同性恋？”

　　杨姝沉默了会儿，又问：“舆论你有什么想法？”

　　“顺其自然就好，这部戏我既然敢接，那肯定是做好一切心理准备的，你不用担心。” 郑观语道，“还有事吗？没事儿我要准备一下，快开拍了。”

　　杨姝叹了口气：“我现在才要跟你说正事，你好好听着。”

　　“你说。”

　　“庄超出事了你知道吧？他以前那些事被人给扒了个底朝天了，最近圈里人心惶惶的。” 杨姝道，“我原本想着你应该是最不会出问题的，结果问题给我找上门来了。”

　　郑观语很奇怪：“我有什么问题？我又不爱出去玩，你知道的。”

　　杨姝问他：“那你有见过一个叫齐星的小明星吗？”

　　郑观语一开始压根没想起来那人是谁：“谁啊，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儿呢。” 杨姝道，“其实他以前就暗搓搓在网上影射过什么，但没怎么闹…… 今天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说他手上有你跟他在酒店共处一室的不雅照和录音。郑观语，你老实跟我说认不认识这个人？”

　　齐星？

　　郑观语费了好大劲都没想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他在脑子里回忆了半天……

　　哦，他好像给一个送上门来的小男生上过思想品德课？

　　他那天喝了酒有点感性，跟对方聊了聊爱情……

　　可是这有什么啊！那天碰都没碰那个小明星一下，而且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等想起来后郑观语是真无语了：“这…… 我没碰他一根手指头，那天赶他走，他自己赖着不走啊！我俩什么都没发生，我那天喝醉了，心情也不太好……”

　　听完原委，杨姝气得骂他：“那种小明星你也敢随随便便就跟人在酒店里待那么久？？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攀着你往上爬啊哥哥！！当时就应该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无论你到底跟他有没有发生什么都会变成你的污点，庄超的事情现在闹得这么凶，那小明星是算好了时间有备而来要狮子大开口你知不知道？”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预谋的，如果对方是个团队，那估计很麻烦。

　　“当时看他挺单纯，以为是被什么人逼着来的。” 郑观语头疼，“而且那晚我真喝多了，累得很，没心情想那么多。”

　　“单纯？” 杨姝嗤笑，“你到现在还会觉得这个圈子里有单纯的人吗？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谁再来敲你门求你小心点！”

　　郑观语听得头疼：“对方所谓的证据是什么？”

　　“只说是照片和录音，还没发过来。” 杨姝道，“他要钱，两百万。”

　　两百万？

　　“我的不雅照就值两百万吗？他到底在看不起谁，了解行情吗？” 郑观语忍不住开始嘴损，“讹人的业务都这么不熟练，怪不得红不了。”

　　杨姝简直受不了他：“这时候还有心情阴阳怪气！”

　　“这不是从侧面证明了他拿不出来什么靠谱的东西讹我吗，钱都不敢多要。” 郑观语笑道，“这种人你都要理？依我看，不必理会。”

　　杨姝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交给我吧，我亲自去谈。”

　　换作平时，那十八线小小明星也不敢这么来讹人。但这时机太巧了，另一位有身份的演员庄超才因为同性滥交的事儿底裤都快被人扒出来了，这把火要是引到郑观语身上，那……

　　这就是纯粹为了钱来碰瓷的。

　　“谈什么谈？” 郑观语不耐，“我说了别理会。”

　　杨姝认真打算起来：“我的意思是，看给他几个资源什么的，钱我看着谈谈？这件事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发酵出去，你现在还拍着李导这个片子，够敏感了，如果……”

　　“不行，不能给他钱，这也要怕吗？我又没做什么。” 郑观语冷笑，“什么东西都敢来跟我要钱，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杨姝无奈：“我知道你是不在乎这些的，但现在这个时机真的不好，如果爆出去……”

　　郑观语实在不愿意给这种不入流的人眼色。他做人一向光风霁月，这种破事完全不想理会，况且他本来就清清白白，那十八线小艺人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一分钱我都不会给，我不可能受制于人。让他去爆料，我倒要看看他能爆出来什么东西。” 郑观语不耐道，“只有我在乎的人可以要挟我，他以为他是谁？”

　　杨姝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郑观语拍戏，叹了口气：“先聊到这里，这件事我想想怎么处理，别担心也着急，你安安心心拍。”

　　郑观语烦躁地挂了电话。

　　坐久了腰疼。郑观语站起来在舞台边上走了两步，突然有了一个疑惑。

　　——戏都拍了那么久了，为什么迄今为止网上没有他和明峥的绯闻？

　　媒体都关心庄超去了吗？

　　自己已经过气了吗？

　　思来想去，郑观语得出的结论是剧组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网友们都找不到地方嗑糖，可惜可惜。

　　没心思想太多，阿麦走过来接过他的手机，副导和几个摄影在舞台上给小群演走位，戏要开拍了，郑观语没空再去想怎么处理那些破事。

　　他叹了口气，抱着手走到舞台边上放空大脑，开始强迫自己进入高小羽的情绪里。

　　其实这部戏郑观语拍得一点都不轻松，一会儿要当高小羽伤春悲秋，一会儿要当郑观语去哄人揩油，虚虚实实地切换身份，十分劳心费神。

　　主要明峥十分容易让他情绪不稳定，郑观语自认是个很会情绪管理的人，但现在每每栽在明峥身上，每次都会因为他做些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事。

　　他实在搞不清楚明峥成天在跟他别扭些什么， 你去招他吧，他爱理不理的，很避之不及的样子。你不去招他吧，他又一个人默默地待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时不时又故作随意地瞟你一眼，好像在等你去找似的。

　　明明他们就差两岁，郑观语却总有种搞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的感觉。

　　人家似乎更喜欢跟你搞暧昧，不喜欢过日子……

　　好在郑观语还有耐心陪他迂回，换别人哪儿还有那么多心思跟他玩这些，早就把人拖到床上办正事了。

　　隔得远远地看了明峥一会儿…… 明峥正在看摄影师架设备。郑观语人站在幕布边上盯着他看，突然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入戏方式——

　　盯着明峥那张脸稍微看一看，再把自己心底那些微酸的心事翻上来想一想，没一会他就能变得非常惆怅，很是伤感。

　　等倒是无所谓，他二十八年都宁缺毋滥等了过来，一时半会倒也能忍忍。

　　但最后能不能等来一个结果，这是未知的。

　　被感情所困的人不免多愁善感，郑观语不知道自己还要等明峥多久，能不能把明峥等来。

　　就像高小羽，他就没有把陈舟等来。

　　在高小羽的视角里，文艺汇演那天，陈舟没有来…… 他并不知道陈舟躲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完了整场演出。

　　合唱，五年级三班的学生在唱《明天会更好》，郑观语正皱着眉给他们伴奏。

　　弹着弹着，他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今天手是真的有点疼。

　　因为知道郑观语手的情况不太好，开拍前李志元问过他这一场要不要用手替，但郑观语拒绝了，他拍戏基本不用替身，尤其文艺片…… 用替身效果真的会大打折扣。

　　李志元喊了 cut。

　　郑观语坐在钢琴前没动，下一个镜头是他的独角戏，李志元觉得他状态不错，想要他今天把之后要补拍的镜头一起补了，后续需要几个演出落幕后他单独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弹《钟》的镜头。

　　思考了一下，郑观语同意了，他知道自己情绪很对，不拍确实很可惜，后面再补也浪费人力。

　　“手能坚持吗？” 李志元反复跟他确认，“实在不行这场还是用一下手替？”

　　郑观语扭了下自己的手腕，想了想，答他：“其实这一场的《钟》弹得碎一些比较好，不能太连贯完整。高小羽的情绪是很乱很痛苦的…… 我手不舒服弹出来的效果应该正正好，我亲自来吧，别麻烦了。”

　　确实是这个理，有时候拍戏也是要牺牲一些的。

　　李志元点头，知道郑观语是心里有数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坚持不了就立刻停下来，千万不要太勉强，不舒服你自己停就好。”

　　明峥在旁边听完，他感觉郑观语的手情况不太对，这样很像是在乱来，当下朝他送去一个谴责的目光，表情有点欲言又止。

　　郑观语意会了明峥的目光后，直接无视了周围一众工作人员，坐在钢琴前抬高声音问他：“瞪我做什么，心疼我啊？”

　　众人：“……”

　　周围的工作人员熟练地装聋作哑，当听不到看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李志元则是在边上重重咳了两声。

　　明峥只觉得他实在讨厌，冷着脸回了郑观语一句：“…… 疼死你算了。”

　　完全捅破那层窗户纸以后郑观语一直是这种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明峥对他也很无奈，哪里像个正人君子，最喜欢嘴上占人便宜。虽然平时还是挺正常，一碰上自己就原形毕露。

　　他倒是也渐渐习惯了郑观语这斯文败类的样子。

　　但是…… 不正经就算了，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还是故意的？？

　　李志元喊了 A。

　　高小羽开始弹那首《钟》。

　　孤单的旧钢琴前，一个单薄的身影独自演奏着。

　　开头那段跨度很大，这一段本来就难弹，郑观语知道自己完全没弹好，右手很明显是僵硬的，没力气。

　　他磕磕绊绊地去按琴键，心里莫名也有几分心酸——如果这只手是正常状态，那应该可以勉强把这首曲子弹出来的。

　　弹着弹着，手上那种疼痛似乎慢慢刺进了心里，郑观语用很短的时间共情了高小羽的难过和痛楚，他咬着牙，弹出一串支离破碎的音符——

　　空气里的音符和情绪似乎都碎开了。

　　明峥站在摄影机边上看他皱着眉动作，看得自己的手心都微微出汗了。

　　郑观语的情绪太满了，你看着他弹都会觉得很难受。但对明峥而言，他此刻更在意郑观语那只抖来抖去的废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喜欢看郑观语难受。

　　弹完一遍，郑观语已经满身是汗了。

　　李志元喊过 cut 以后，他浑身放松下来，揉着微微发抖的手扭头问导演：“怎么样，还要再来吗？”

　　李志元说：“这一遍还可以，但你要是能坚持，咱们就再磨一磨。”

　　郑观语答他：“能坚持，长痛不如短痛，今天一并拍了吧。”

　　明峥：“……”

　　还拍，还拍？？

　　视线里，郑观语镇定自若地揉着手腕，若有若无地看了自己一眼似的…… 看上去没打算走，像是要继续拍。

　　明峥忍无可忍，走过去扯了扯郑观语的袖子：“今天够了。”

　　这回不仅是边上的工作人员诧异，郑观语也有些诧异。

　　他心砰砰跳，带着几分心花怒放抬眼去看明峥，小声地试探对方的底线：“能坚持的，我没那么娇气。”

　　明峥被他盯得有点尴尬，但感觉自己不说郑观语绝对还要继续，只能勉勉强强地说了句：“…… 回去，不舒服就不要弹了。”

　　嗯，这一局好像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虽然胜利的代价是手疼，但郑观语十分兴奋，立刻决定当一把昏君，带着博弈成功的喜悦对李志元大声道：

　　“导演，我又不能坚持了，现在就要回去休息！”

　　44 第 44 章

　　作者有话说：郑观语，你怎么总是在社死呢！

　　郑观语早就发现了，其实明峥此人嘴巴也挺厉害的，属于那种不说则已，一说气死你的类型，但大多时候他不爱跟自己一般见识，原因郑观语暂时还不明。

　　并且明峥好像总是怕在自己这里落了下风，总爱搞些有的没的来气你…

　　那算是他性格里有点孩子气的一面，郑观语喜欢得要命，也乐得陪他周旋，偶尔被男朋友耍一耍嘛，可以接受，挺可爱的，忍了，就当是情趣。

　　今天能让他关心自己一次，也算是迈出了大大的一步了。郑观语步步为营地考量着，觉得自己今天可以再适当得寸进尺一些，有点新突破。

　　他没皮没脸地跟着明峥回了房间，拉拉扯扯地把人带到床上坐下，说给我揉揉手吧，求人的语气都像是在撩人。

　　明峥矜持地跟他拿了个乔：“我不揉呢？”

　　都让你进门了，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郑观语凑过去用另一手搂他，跟他做交易：“你帮我揉手，我待会儿帮你揉那里，礼尚往来好不好？”

　　他那语气…… 一关上门就开始不正经，明峥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子，冷静地对郑观语道：“郑老师，你坐好。”

　　有点凶。一般他叫郑老师，要么是傲娇起来要自己哄一哄，要么是有点不爽不高兴，郑观语觉得此时是后者。

　　怕把人给撩炸毛了，郑观语退开一些：“帮你揉揉也不行？”

　　明峥看也不看他，低头拿起他的手，找到几个穴位，利索地帮他按了起来：“太重了你就叫。”

　　……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来不及想哪里奇怪，郑观语被按得神魂颠倒起来，闭眼皱了下眉，轻轻吐着气，舒服得都想乱叫了。

　　揉着揉着，郑观语呼吸有点急促，感觉自己被明峥给按得浑身都很有反应。

　　他太舒服了，忍不住试着把脑袋搭在明峥肩上靠了靠，长长地对着明峥耳侧吹了口气。

　　“……” 明峥动作顿了顿，“你再闹不揉了。”

　　“那靠一下，我累得很。” 郑观语贴过去轻轻吻了下他的脸颊，“这样亲可以接受吗？”

　　他很努力地投怀送抱，明峥半边脸都被郑观语亲得很痒，对方的呼吸很烫，他脸都给烫热了。

　　“你都哪儿学来的。” 明峥语气都不自觉变轻了，“你这样子像是身经百战。”

　　“瞎说，我那么多爱情片都白演了吗？” 郑观语缓缓答他，“但怎么喜欢你是本人无师自通的，听了看了很多，融会贯通都用在你身上了。”

　　明峥看了他的手两眼，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这手是工伤了。”

　　郑观语点头：“当然，当时资方赔了很多钱。”

　　明峥：“我觉得我也受了工伤。”

　　郑观语一愣：“哪儿？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明峥握着他那只废手，覆到自己心口上。

　　“这里。” 明峥缓缓道，“你感觉到了吗？”

　　按的是明峥的胸口，郑观语自己却心脏狂跳起来。

　　“跳得很快，很不正常。” 明峥皱着眉道，“你今天弹琴的时候我这里也不舒服。我总觉得，这部戏拍完，我这里就不是原来那样了，大概会因为你受很久很久的工伤。”

　　郑观语一开始都听呆了，震惊完后立刻承认错误：“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你这工伤太严重了，我必须赔你一辈子！”

　　明峥瞥他一眼：“这种话你随随便便就讲吗？”

　　“我认真说的！天地可鉴！”

　　明峥对他有点无语，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

　　郑观语觉得可以得寸进尺一下，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吻了吻，给予鼓励道：“你也很会说啊，我也想问问你跟谁学的。”

　　“天天跟你在一起，估计是被你耳濡目染了。” 明峥道，“我学得好不好？”

　　郑观语大肆夸赞他：“你简直是天才，讲情话手到拈来！”

　　明峥静静看着他：“但我说的是真的。”

　　“好，你的工伤我私人给你赔偿，说说要什么？我现在昏头了，什么都愿意给，心肝脾肺都给你。”

　　这话腻得明峥浑身发毛：“你现在这样子有多轻浮，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活像个每天眠花宿柳四处风流的……”

　　他话没说完，郑观语已经揽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先是轻轻碰了下他的嘴，看明峥不躲，这才笑着含住他的下唇，和他接了个很漫长的吻。

　　明峥一直轻轻帮他揉着手，揉着揉着，亲着亲着郑观语发现有点不对劲，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坐到了明峥腿上，腰也被捏着。

　　因为这姿势跟剧里他们拍过的某场吻戏还挺像，所以郑观语一时没什么防备，毕竟确实挺舒服的……

　　就在这气氛很适合深入的时候，郑观语兜里的手机催命一般地响了起来。

　　第一遍他俩也只是顿了下， 郑观语十分不愿意被打断，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等铃声断了，他手已经移到明峥裤子上了，正打算跟明峥商量着干点什么，他那破手机又响了。

　　很怕吵的明峥捏了下他的腰：“先接，有事找你怎么办。”

　　郑观语只能遗憾地放开他，但死活不愿意从他身上下来，还是跟他耳鬓厮磨地腻着，不耐烦翻出电话来看了看，陌生号码？谁？他奇怪地按了接通：“——哪位？”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十分柔弱的男声，带着哭腔喊他：“郑老师…… 我是齐星，我是为了道歉才给你打电话的，我……”

　　“……”

　　郑观语一脸蒙，吓得差点把手机甩了，明峥离他最近，也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气氛瞬间僵住，降至冰点。

　　郑观语被这情况给整崩溃了，很想冲到电话那头把这个小明星抽死，什么时候打来不好，偏偏现在打来！他好不容易跟明峥有重大进展，怎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

　　明峥勉强忍住了想把郑观语甩下床的冲动，对他道：“你开扩音。”

　　郑观语看了看明峥的脸色，感觉自己应该是完蛋了。

　　“你要听我解释，我也很委屈。” 郑观语气愤地指着手机，“我这是被人碰瓷，我什么都没干！你别误会！！”

　　明峥盯着他，神态很正常，又重复了一遍：“开扩音。”

　　他遇到越棘手的事情就越冷静。

　　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郑观语还是能感觉到情况十分不妙。

　　危。

　　“……” 郑观语立刻按了扩音，疲惫地对着那边的人道，“…… 你怎么会有我电话？别打来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你直接跟我经纪人沟通。”

　　“郑老师，我是想亲自跟你解释一下，之前我家里出了点事情当时很需要钱，我妈生病了，因为我之前在网上发过你的一些事然后…… 然后有一些人找到我，给了我钱，跟我买你的照片和录音，我以为他们只是拿去当八卦，没想到他们直接冒充我去勒索你，然后我现在也在联系他们……”

　　讲了半天，一直在哭。

　　郑观语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曲折的故事给听明白了，无奈地问他：“你拍了我什么照片？录音又是什么？”

　　“其实没什么，就是你靠着电视柜跟我说话的照片，我也就是想留着跟人吹吹牛，录音就是…… 你不是跟我聊了聊你喜欢一个人的故事嘛， 你说……”

　　郑观语其实不太记得那晚自己讲了什么鬼东西，但知道十有八九是跟明峥有关的心酸故事…… 怕齐星继续发散，敏感地打断道：“好好好，打住。嗯…… 这样吧，你现在打电话给杨姝，我经纪人，你有号码吗？你……”

　　明峥还听得津津有味的，下巴抵在郑观语肩膀上，真诚发问：“为什么打住，我还想听。”

　　郑观语十分尴尬，但也只能对电话继续道：“…… 齐… 星是吗？挂了吧，不用跟我解释，去跟我经纪人说，我现在有点事，你……”

　　明峥伸手拿过手机，问电话那边的人：“你妈妈生了什么病？”

　　齐星犹豫地问：“…… 你是？”

　　听起来感觉是郑观语什么亲密的人…… 难道是男朋友吗？

　　明峥道：“管郑观语的人。说吧，你妈妈生了什么病？”

　　郑观语又感动又害怕，想拦但不敢拦他，生怕明峥生气误会了什么跟自己闹，此刻小心地坐着明峥的腿，心情十分复杂。

　　那边的声音顿了下，虽然很奇怪为什么是两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但还是很小声地答：“肝癌，我现在一直在照顾她，我……”

　　“嗯，好。” 明峥打断他，“郑观语都跟你做过什么？老实说，我可以考虑出钱帮你妈妈治病。”

　　郑观语：“……”

　　齐星在电话那边愣了下：“没… 没有做什么！那一晚郑老师只是跟我聊了会儿天，没多久我就走了，圈子里都知道郑老师不喜欢玩这些的，我那天是想碰碰运气……”

　　明峥思考了两秒，突然很好奇郑观语的不雅照是什么样的，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点开记号码，继续对着齐星道：“我等下换个号码打给你。”

　　郑观语欲哭无泪，十分羞愤，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扯了下明峥的手：“不要这样，还是让杨姝去……”

　　“你暂时闭嘴。”

　　说完，明峥继续对着齐星道：“我等下联系你，你跟我谈。”

　　45 第 45 章

　　作者有话说：本文总体轻松 甜甜，只是想写两个可爱的人互相拉拉扯扯…

　　明峥打完那通电话后，沉默了一会儿。

　　看他面无表情戳手机的样子，郑观语知道自己绝对是完蛋了。

　　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好感，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任瞬间崩塌，一朝回到解放前，简直是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他小心地去扶了下明峥的肩膀，诚恳道：“我可以从头到尾给你解释一遍……”

　　明峥点着手机屏幕，平静地道：“你先从我腿上滚下去。”

　　他不高兴的时候看上去十分冷静，郑观语居然很不合时宜地觉得他这样子又吓人又迷人，讲重话都特别好听……

　　“听我解释。” 郑观语急急道，“那天我回房间就看到他在里面，赶他走他也不走，我碰都没碰过他一下，然后我……”

　　“我再说一遍。” 明峥打断他，“下去。”

　　“……” 郑观语十分疲惫，“你要听我说，我真的清清白白，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怎么信外人都不信我！！”

　　“你觉得你值得信任吗？”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郑观语真的破防了，“我也是受害者！！你别跟我闹脾气，听我好好解释！！”

　　明峥瞥他一眼，看郑观语这气得想吐的样子，没来由的，居然觉得有点好笑。

　　虽然郑观语是否清白仍待定，但此事是可以大做文章的…… 就当给郑观语上一课，吓他几天也是很赚的，让他好好长个记性。

　　明峥面上不动，冷漠地回他：“我现在真的听不进去你的解释。”

　　说完明峥提起他走出房间，打开门把郑观语弄出去：“你回去冷静下，我也冷静下，我们别待在一起，避免争吵。”

　　接着就把门甩上了。

　　他这门摔得震天响，戏剧效果拉满。郑观语蒙了片刻，走过去敲了会儿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祸不单行，几秒后郑观语居然还碰见了从外面回来的李志元……

　　李志元难以置信郑观语都这么明目张胆了，走过来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大白天的，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郑观语麻木地敷衍他：“李导，我找他有急事。”

　　李志元气道：“你能有什么事！！”

　　是啊，能有什么事。郑观语勉强想了个理由出来：“我要找他请教一些武学上的问题。”

　　李志元指着门：“…… 人家理你吗？快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郑观语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房间跟经纪人打电话。

　　跟杨姝沟通过后他才知道，此事已经失去控制了。

　　就刚刚他跟明峥纠缠那段时间，这件事居然已经渐渐在网上开始散布……

　　杨姝在电话里快气炸了：“这件事变复杂了，找我们要钱的人是假冒的，但他们手上确实有你的照片和录音，有人快我们一步，直接联系他们高价把东西买了过去！我们怀疑这是其他艺人想用混淆视听的手段来压别的新闻，庄超那边我觉得是最可疑的，我们是被泼脏水了！！郑老师，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小明星来……”

　　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碰上这些破事，离谱至极。

　　郑观语坐在床上，麻木地听完，无悲无喜地答杨姝：“直接给我报警好吗，找律师，查清楚到底是谁在乱来…… 这事儿没完。”

　　杨姝觉得自己很失职，愧疚地回了句：“明白。事情发酵地太突然了，但我们会尽力把这件事处理好，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你，处理不好我引咎辞职。”

　　郑观语十分悲观：“你最好是给我处理好，处理不好我就没男朋友了。”

　　打完电话，郑观语连点开新闻看一看的心情都没有，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带着极度混乱的心情地开始给明峥发短信解释。

　　“没骗过你。你总觉得我轻浮，说的话不认真，那些话我好像是用玩笑的语气讲出来…… 但话都是真的，想着你有一天可能会明白。”

　　“你真的不明白吗？”

　　发送。

　　郑观语闭了闭眼，思考了两秒，不知道想到什么，心里又酸又苦的，看着那堆字发了会儿呆。

　　他突然非常想抽烟。

　　但房间里没有，郑观语也没心情出去买。自从说服自己为明峥戒烟以后，他真的没再碰过一根烟…… 是真的有很努力地想戒掉。

　　坚持到现在了，不能功亏一篑。

　　算了。

　　他无所事事地坐了会儿，感觉也没力气做别的事儿了，正想躺下睡觉，结果公司又有人打电话来，询问他一些具体情况，要怎么处理。还有很多朋友也在不停给他发消息打电话询问情况，问要不要帮忙……

　　心力交瘁。

　　挂断电话后郑观语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难受，从床头翻了颗褪黑素出来，准备吃了赶紧睡一觉……

　　头疼得要晕过去了。

　　而另一边，明峥没时间理会郑观语的短信，他在不停打电话，跟岩丽确认齐星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核实了一下，他妈妈确实生病了，是肝癌，但好在发现得早，现在人在上海治疗，医院我也确认过了……”

　　明峥听完叹了口气：“我不太喜欢听别人妈妈生病这种故事。”

　　岩丽知道明峥母亲因病早逝，对这种事比较敏感，立刻问：“帮他治吗？”

　　“可以帮他，钱算借的，要他记得以后还……” 明峥顿了下，“这件事因他而起，他是罪魁祸首，让他去找郑观语的经纪人配合后续的事情，该怎么做，他应该心里有数。”

　　“好。那舆论我们要管吗？那位的事情好像有点麻烦。” 岩丽贴心地问，“我们要不要找人处理一下？”

　　明峥思考了两秒：“你急什么？难道他郑观语没有工作室，没有公关吗？”

　　岩丽忙道：“因为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件事有点复杂，牵扯到很多别的艺人，如果没处理好，那位……”

　　明峥冷笑：“他出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难道还要我帮他擦屁股？别操这种心，不准帮他，这种事都摆不平还混什么，趁早退圈养老。”

　　岩丽沉默了两秒，感觉明峥情绪不太对劲，他每次很生气就会这样…… 看来是给气到了。

　　她连忙安抚道：“据我现在了解到的，那位倒是没什么原则性问题，犯不着生气。”

　　“我不但不生气，我还觉得可笑。”

　　他撂了电话。

　　照片和录音最终还是流出去了。

　　照片是郑观语一身正装抱着手抽烟的样子，他身形相貌很好辨认，就是他，不假。

　　但照片里他衣着十分整齐，靠着电视柜抽烟的样子还有几分写意风流的味道，传出后居然还被网友大肆夸赞了一番，说郑观语是什么雅痞天花板……

　　录音就比较复杂了，网上出现了很多个奇怪的版本，真真假假的都有。

　　但齐星手上有音频最完整的初始版本，和网上那些拼接过，剪辑过的视频完全不同，是郑观语本人非常清晰的原声。

　　齐星原本不敢再随意给明峥照片和音频原件，犹犹豫豫地去问杨姝行不行，最后还是杨姝做主让他给明峥发了一份，还叫他给明峥发原版未删减的。

　　所以明峥有幸听完了那段完整的故事。

　　音频开头是郑观语絮絮叨叨的教导——

　　“你还很年轻，时间对年轻人而言是最宝贵的东西，你不要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喜欢拍戏就好好拍，千万不要走歪路，人生路啊，走错一步都……”

　　明峥耐心地听他讲了十多分钟课，差点听睡着了。

　　是他的声音。喝了酒以后听起来有些慵懒，说的内容过于无聊了，简直令人昏昏欲睡。

　　明峥心道这个人是不是喝醉了就戏瘾大发，叫他一声老师还真装老师上起课来了…… 上次也是，还装醉轻薄自己，真是的。

　　在差点听睡着的时候，郑老师终于开始讲重点了——

　　“一年前我认识了一个人……”

　　明峥精神了点，按了暂停，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走回来戴上耳机继续听。

　　“那天是个大晴天，可他突然说六点会下雨，我不信，我留下来陪他一起等雨来。后来真的下雨了，是太阳雨。我包里其实有伞，可我没拿出来，我想和他困在那里。”

　　明峥再一次按了暂停，他心跳快了起来，被郑观语的声音瞬间拉回了那天。

　　明峥回忆了一下那一天……

　　那天他本来要走了，郑观语突然走过来看他，跟他搭话，他们一起等来一场太阳雨。

　　他给了郑观语两颗橄榄。

　　当时他面对郑观语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点不自在…… 感觉很奇异。

　　继续播放。

　　“…… 我以为我会忘记他，我以为那会是一场幻觉，和我拍过的电影一样，拍完，我会立刻抽离。”

　　“但我没能抽离出来，到今天我还被困在那场雨里……”

　　“喜欢，就是那种被困的感觉。”

　　……

　　听完，明峥发了好半天的呆。

　　这就是那个鬼录音？完整版？？

　　他是真没想到郑观语有本事喝醉了还跟别人讲跟自己有关的事情，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搞半天是跟自己告白的内容？

　　这是不是叫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准备重听一遍的时候，手机上方突然跳出来一堆写着 “爆” 的消息。

　　明峥愣了下，皱着眉点进去看——

　　好的，之前被他丢出门那个人的词条已经快被刷爆了。

　　#郑观语，为情所困#

　　……

　　这么快就曝出去了？

　　明峥看到那个词条的时候是真的傻眼了…… 连忙点进去看。

　　那个小明星本人站出来澄清了，说他和郑观语是前后辈的关系，那天郑观语喝醉了，他送郑观语回去休息，听郑观语絮絮叨叨地说醉话，觉得好玩才录了一段音频。

　　然后就是齐星最后放出来的原版音频，但只有最后讲雨的那一段，删去了前面郑观语碎碎念讲人生道理的内容。网上出现的版本太多太乱了，很多都是剪辑过的奇怪内容，他这个版本放出来是最连贯可信的。

　　因为音频中郑观语说的人性别指代不明，大家关注点似乎也不在那上面，全在讨论郑观语那段宛如电影台词一样的自白……

　　明峥看得有点懵了。

　　不知道郑观语的团队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们郑老师的意愿……

　　郑观语知不知道这有多尴尬，有多丢人……

　　明峥也莫名有点尴尬，毕竟他是故事里的那个人，四舍五入一下，搞得像是自己也上了一次头条……

　　很好，这下全国人民都听到郑观语的心酸故事了。

　　明峥还挺佩服郑观语的经纪人的，这个事情有多方势力在博弈，能把舆论往这个方向引，反应很快，公关也做得还不错。

　　郑观语确实没白混，他积累的东西在，没那么容易被人整。

　　明峥随便刷了下…… 发现舆论基本都是抱着感慨的心态在讨论这件事的，没有很大恶意，少数人在骂，那也没办法避免。

　　亏得郑观语是勤恳拍戏没什么黑料的演员，现在可以吃吃老本了，讨论他的大多数都十分理性温和。

　　而且居然还有很多网友在开他玩笑——

　　“看到词条的时候还以为他在宣传新电影……”

　　“郑观语，老大不小的人了，恋爱也没见谈一个，好不容易曝一个出来，居然是他为情所困。”

　　“怎么感觉他是在背台词？”

　　“他估计是真喝大了。”

　　“他到底喜欢谁？给点提示好吗，我们众筹去提亲也是可以的。”

　　……

　　明峥看着这些无聊的评论，看着看着脸莫名其妙热了起来。

　　提什么亲啊，什么东西。

　　…… 看不下去了。

　　他忍无可忍地把手机一甩，把头埋进枕头里深呼吸，平复心情……

　　总感觉自己也被迫跟着郑观语丢了一次人……

　　46 第 46 章

　　第二天没有拍摄任务。明峥中午起来吃了个饭，吃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家里让人给他送生活用品来了，主要是给他送橄榄。

　　明峥站在酒店大堂里等了会儿，正无所事事地看着郑观语的新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

　　阿麦突然找了过来。

　　他着急地问：“明峥哥，郑老师找过你吗？或者你见过他吗？我今天找他一圈都没找到，他不见了啊。”

　　明峥皱眉：“不见了？”

　　“我中午去叫他吃饭，他人不在，手机都留在房间里，钱包倒是带走了。” 阿麦举着郑观语的手机道，“我问了好多人都说没看见他，我一直找不到他人。”

　　明峥思考了下：“他可能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他不带手机就是不想让人找到，你干嘛非要找？”

　　阿麦道：“要找的啊，昨天的事闹成那样，我怕他…… 我怕他心情不好跑出去出什么事，他在这里又不认识什么人，他一个人出去……”

　　阿麦还在明峥边上絮絮叨叨地担心着，给明峥送东西的人来了。

　　是个皮肤黝黑的精壮男人，小跑过来给他递了一个大袋子，本来开口想喊他，明峥打了个手势，让他别开口。

　　阿麦看上去挺担心的，但有别人在也不好说什么，在明峥边上欲言又止了半天……

　　想了想，明峥从袋子里摸了一把橄榄揣好，吃了一颗，又把袋子递给阿麦道：“麻烦你帮我带回去，我去找，他应该在他某个朋友那儿。”

　　阿麦接过那个大袋子，奇怪地问：“他在这里有什么朋友？”

　　“那只黑色的土狗。” 明峥说，“他不会说话的好朋友。”

　　说完明峥拍拍身边那个男人的肩膀，俩人一同走出去，等到了门口明峥才吩咐了一句：“车钥匙给我，你回去。”

　　其实明峥很少自己开车，家里有人开车，他平常更喜欢走路跑步，非必要绝不用车，上车摸了下方向盘，感觉有点不习惯。

　　其实家里人也不爱让他开车，因为明峥开车有点快。

　　去片场那边车程大概二十分钟，今天外面天气不太好…… 如果是跑去片场的话大概已经下雨了。

　　车开到地方，果不其然，郑观语真的在那颗大青树下面。

　　还能去哪，肯定在这。

　　他穿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还戴着个帽子，正半蹲着逗那只又黑又丑的土狗，看上去状态还挺不错的，没什么异常。

　　郑观语也发现了这辆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的车，皱着眉朝他望过来。

　　明峥把车停好，下车。

　　郑观语人还蹲着，看他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呆了片刻，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网上他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一个人来这里陪狗玩，发呆。

　　但也像他。

　　明峥给郑观语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阿麦接了，“你跟他说吧。” 说完明峥把手机递给郑观语。

　　郑观语接过电话，皱着眉听了会儿才开始答。

　　“担心？担心什么？上个八卦头条而已我难道要去自杀吗？我就不能出来逛一下？”

　　…

　　“不用过来…… 你别管我有没有伞。”

　　…

　　“你让杨姝转告他，好自为之，我不想多说别的。”

　　…

　　“就说我在拍戏就行，别来烦我。”

　　那通电话不长，郑观语捡着重要的跟阿麦交代了，把手机还给明峥。

　　他俩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以为他俩见了面可能会很尴尬，会很别扭，但看郑观语这云淡风轻托着脸看自己的样子……

　　他能有什么事！脸皮那么厚一个人，别人难道以为他会委委屈屈地伤感几天？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可是郑观语。

　　对视了一会儿。

　　明峥先开了口：“你以后真的要少喝酒。”

　　郑观语挑了下眉：“怎么？”

　　“喝酒误事儿，你酒品还不好，喝了酒不是话多就是爱动手动脚，如果不喝酒你现在能上新闻吗？” 明峥瞥他一眼，“现在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郑观语辩解道：“我平时也很少喝，那次喝醉…… 是《过境》的庆功宴，因为想再见你一面，但你没去。”

　　顿了下，“怎么，我借酒消个愁也不行？”

　　明峥点头：“喝，你尽管喝，记得下次多搞几个小明星去酒店听你讲故事，把你怎么轻薄我的事都讲出去。”

　　郑观语笑了笑，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轻快感：“就怕某人气得又把我丢出门，我倒是无所谓。”

　　明峥瞪他一眼：“你少气我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哦。” 郑观语笑着看他，“那你还气不气，相信我的清白没？我们能不闹了吗？”

　　明峥没回答，看了他两眼，伸出一只手递给他，说：“起来。”

　　郑观语最后摸了把小黑的头，拉住明峥的手借力站起来。原本以为只是想拉自己一把，但等郑观语站稳了，发现明峥没有松开自己的意思。

　　哦？

　　郑观语眉头一挑，试探着把手指滑进去，慢慢扣住了明峥的手。

　　没躲，应该是不气了。

　　不是第一次牵手，但这次感觉好像有哪儿不一样了。

　　郑观语在默默叹了口气，心说在全国人民面前丢个人换明峥一个好脸…… 也是挺不容易的。

　　“陪我去吃碗面？我还没吃饭。” 郑观语问。

　　明峥说可以。

　　手就一直没放开。郑观语心情挺好的，指了指那辆车问：“小少爷今天愿意开家里的豪车出来了？”

　　明峥只说：“要下雨了。”

　　离开前郑观语又跟那只小土狗道别了半天。明峥在边上耐心等他，等烦了才把他拖走塞进车里，陪他去吃学校附近的那家面馆。

　　是剧组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馆子，因为拍摄需要在这里取过景，老板认识他们。夫妻店，丈夫在后厨忙活，妻子在外面招呼客人，店挺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把车停好，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走进店里，没几个客人，饭点已经过了。

　　那老板娘连忙走过来迎，笑着问：“怎么是你们俩来了！打个电话我们就送过去了啊！”

　　郑观语笑着回她：“您给我做一碗素面吧，面少一点，油盐都少放。”

　　“知道，你要少吃。” 老板娘又去看明峥，“你还是吃牛肉面？”

　　明峥摇头：“只要一碗。把他的素面换成牛肉面，不要放辣了，给他多加点肉。”

　　郑观语摆了摆手：“不，我还是要一碗……”

　　明峥打断他：“牛肉面。”

　　老板娘看了他俩一会儿，见郑观语没说话了，笑着朝后面喊：“牛肉面，加肉！”

　　走到位置上坐下，郑观语拍了他肩膀一下，表达不满：“你又来？”

　　明峥偏头看他：“偶尔也要开个荤，吃点好的。”

　　“这种荤我倒是可有可无。”

　　“你今天最好吃饱点，保存体力。” 明峥平淡道，“吃完我再考虑下要不要让你开别的荤。”

　　郑观语愣了愣：“啊？”

　　面端上来了，明峥敲敲碗沿：“你先吃。”

　　郑观语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面…… 还是犹豫了会儿。

　　他很久没吃过这种食物了。李志元甚至想要他再瘦，因为后期的高小羽更病态一些，要他一定好好控制饮食。

　　斟酌片刻，他还是觉得明峥开出的条件更诱人一些，挑了一筷子开始慢慢吃。

　　这碗面，郑观语吃得非常慢。

　　明峥就这么抱着手看他吃，很有耐心地等，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郑观语，像是在想什么。

　　郑观语乖乖把面吃完了，付钱，和明峥一起回到车上。

　　车里温度适宜，座位又太舒服，窗外还是催眠的雨声，吃饱了犯困，他甚至很想在副驾驶上睡一觉。

　　…… 虽然明峥这车开得有点野，驾驶风格不太稳，似乎更适合开赛车。

　　不过这也不太重要。郑观语第一次看他开车，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我们去哪？” 郑观语懒懒问他。

　　明峥没搭理他，专心开他的车。

　　郑观语也就没再问了，去哪随便，他闭眼休息了会儿。

　　明峥把车开回了陈舟和高小羽家楼下。

　　下车前，明峥点着方向盘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又看了看后座。

　　郑观语揉了下眼睛，发现居然又回了片场，笑着问：“说好的开荤不是吗，回酒店啊。”

　　这话说的时候没有抱什么希望，顺嘴一撩的日常罢了。反正明峥经常拿话溜他，郑观语也习惯了自己上当受骗的日常生活……

　　结果明峥对他道：“不回去。陈舟家，高小羽家…… 车里也可以，要在哪里做？给你五秒想。”

　　47 第 47 章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用担心车里空间不够，这辆车上黄牌，车身六米多，够用了。 还是标注下，本章里他们模仿的是《泰坦尼克号》里的经典镜头。

　　郑观语也搞不清楚明峥看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目光很淡，意味不明。但视线是游移的，看一会儿你的眼睛，又移到嘴、耳朵、肩…… 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看还是想做。

　　很短的对视后，郑观语在五秒内做出了判断：

　　“你不要再骗我了，整天搞这种狼来了的故事，累不累。”

　　毫无准备，做个屁。

　　明峥从边上摸出一个小黑袋子甩到他腿上：“这一次狼真的来了。”

　　郑观语拎起来打开一看，傻眼了：“…… 你怎么了？这就想通了？买好东西来找我圆房了吗？”

　　“来的时候快下雨了，想着跟你困在这里，做点什么。”

　　顿了下：“车开出来到一半，特意折回去买的，总觉得用得上，看你的意思。”

　　这话内容过于丰富了。

　　郑观语听傻眼了，不仅是受宠若惊，还有点难以置信。

　　明峥等得不耐烦：“你到底选不选？”

　　再问估计要黄了，郑观语十分上头，连忙凑过去拉他的手：“首选你的车。”

　　上楼是肯定不行的，那是片场，一进去就条件反射觉得自己是高小羽，有那种心理暗示太影响操作了。而且这几天一下雨就冷，高小羽和陈舟家都是老房子，阴雨天特别潮，还不如车里舒服，感冒了怎么办。

　　明峥笑了声，递伞给他，让他下车去后座。

　　郑观语下了车，撑起伞绕到驾驶座那边等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其实这附近并不热闹，周围没多少住户，剧组不拍戏的时候就没几个人。现在还下着大雨，哪里有人会跑出来乱逛。

　　明峥下车揽住他一起进了后座。

　　这辆车看起来很新，老板车，硬件设施已经是顶级的了，后座是两个独立的按摩座椅，坐起来非常舒服，空间很宽，也够他俩折腾了。

　　郑观语突然觉得有点心疼：“车子弄脏怎么办？这种皮脏一次就废了。”

　　明峥拍了下他的屁股，笑着道：“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问题。”

　　说完明峥捉住郑观语那只有伤的手扣住，带着人躺倒在座位上，捏着他的手不轻不重揉了两下，思考两秒，又放到自己衣服上：“你来脱？”

　　郑观语挑了下眉，手移到他衬衫扣子上，开始一颗颗慢慢解。

　　以前揩油什么的都觉得没什么，可这次…… 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明峥枕着手臂躺在座椅上，看起来闲闲散散的，很坦然地让他脱，脸上表情也很自然。

　　他越放松，郑观语越紧张。

　　“我是不是应该讲点甜言蜜语。” 郑观语轻轻抱了抱他，没来由有点紧张，“你想听什么？”

　　明峥笑着捏了下他的手：“你随便说。”

　　“我想想……” 郑观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唉，突然笨嘴拙舌了，我居然有点混乱，还有点紧张。”

　　因为知道这次是来真的。不是拍戏，没有摄像机，没有剧本，也没有导演。

　　明峥能感觉到郑观语确实很紧张。接吻的时候呼吸都是轻轻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虔诚的，珍惜的力度。

　　对彼此的身体倒是不陌生，一起拍那么久戏，身体反正已经算熟了，床戏都拍了那么多场了，擦枪走火那么多次，一直只差最后那一步而已。

　　他俩亲着闹了半天，亲了会儿已经有点较劲的意思了，谁也不让谁，闹得浑身是汗。

　　郑观语费尽心思地挑拨他半天，前戏做得十分漫长。让他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番，郑观语感觉差不多了可以上了……

　　结果他悲催地发现，有点压不住明峥。

　　一开始郑观语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商量说一人一次最好。

　　怎么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明峥感觉郑观语实在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耐心地跟他周旋了下：“之前打赌，你输了，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要这个。你别争了，没什么意思。”

　　原来在这等着你呢。郑观语侧过脸去喘气：“除了这个我都答应你。”

　　明峥轻轻咬他脸，手还慢慢动着：“愿赌服输，不要当骗子。”

　　郑观语又沉默着打算反抗。他这力气纯粹就是跟自己小打小闹，明峥陪他玩了会儿，渐渐开始失去耐心。

　　琢磨了会儿，感觉来硬的有点破坏气氛，明峥索性试探着撒了个娇：“郑老师，你怎么都不让着我了？”

　　…… 这语气。

　　郑观语老脸一红，实在没想到明峥居然跟自己玩这招，实在是太犯规了。

　　嗯，他耳根子软。明峥笑了笑，开始咬着郑观语耳朵一句句地叫他…… 努力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叫了没一分钟郑观语就投降了。

　　心情其实挺复杂的，但争也争不过，打也打不过，还总是心软，似乎就只能妥协了。

　　说疼也不准确，说舒服也不尽然，就是觉得不太真实，脑子转不过来，还有点跪不住，腿软。

　　明峥做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去观察郑观语的表情，慢慢调整姿势，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判断自己的速度和准确度。

　　他确实会，肯定悄悄去看过片了。

　　那一次真的很长，郑观语不知道他们动静有多大，车应该不会晃吧……

　　喘得厉害，身体带出来的热度溢满车厢，空间密闭着，没多久就搞得人浑身是汗。

　　也就是那时候郑观语才发现明峥把空调给关了。他去够遥控也够不到，明峥不让他动，还从边上裤子里摸出几颗橄榄来往他嘴里塞……

　　车内外温差大，很快，车窗起了层薄薄的雾。

　　明峥才握着他的手去按起雾的车窗，带着他的手掌往下滑了一段，笑着说：“想跟你拍一次《泰坦尼克号》。”

　　郑观语印象里，这个经典镜头里好像是一只手拍在车窗上，他们则是两只手缠着按在上面的。

　　明峥一点点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慢慢揉弄……

　　受不了这种刺激，第一次还是郑观语先交代了。

　　外面的雨似乎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响。

　　第二次更漫长一些。

　　本来都有些累了，明峥又懒洋洋地凑过来，扭着他的脑袋往下面按。

　　撩你似的，不停说什么…… 想看你脏一次。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弄在你脸上一次，好吗。

　　这好像是他一个奇怪的执念。心软加喜欢，到最后还是妥协了，身体慢慢移下去，揉了几下才开始动作。因为喜欢，总觉得什么都可以满足他，也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上下都不在乎了，何必还纠结这些。

　　虽然不那么熟练…… 只是用心在做，看他表情似乎很受用，一下下揉自己的耳朵，喉结缓缓动着，气息也不太稳定，大概是舒服的吧？

　　不太确定他好不好受，还是问了句：“这样还行吗？”

　　他只说：“继续，你要快一点。”

　　继续了，到最后嘴都有些麻，他还是没出来。

　　第一次做这种事没经验，还怕把他弄得不舒服了，郑观语只能倾尽自己的想象力去挑拨，也不知道是什么胜负欲在作祟，或许只是想让他舒服一点。

　　讨厌的是他要一直叫你。

　　“郑老师。”

　　“郑老师。”

　　“郑观语。”

　　叫得人浑身上下都很有反应。

　　嘴里塞着东西，讲不出话来，也只能朝他眨眨眼睛，说自己知道了。

　　最后还是被糊了一脸。感觉确实很奇怪，但知道明峥似乎是想确认什么，倒也随他去了。

　　就是处理的时候很难为情，漱口半天就不说了，脸上的东西擦半天都擦不干净，还是明峥帮他拿湿巾擦了下才舒服点，但总觉得那味道一直留在脸上……

　　最可气的是还要听他笑自己，说你怎么浑身上下都是我的味道啊，郑观语。

　　确实，是他的味道，身上全是他的味道。味道类似他爱吃的橄榄一样…… 是带着一点苦味，但事后会微微回甘的那种味道，有种植物特有的香味，不太好形容。

　　“你身上就…… 一股橄榄味儿，有点苦。”

　　“我习惯吃苦了。” 明峥笑了笑，“你以后也习惯一下，吃惯苦才能知道甜的好。”

　　人生百味，苦也并不是稀奇的那一种。

　　据说这种事结束后会觉得空，但奇怪的是郑观语不觉得，明峥也不觉得，他们还是抱在一起慢慢地接吻，听雨的声音，等心跳平稳下来。

　　车是真废了。郑观语稍微清理了一下，感觉那些痕迹应该是弄不干净了，有点心疼地问他怎么办啊，毕竟是那么贵的迈巴赫。

　　明峥安慰他道：“这辆可以就拿来做，不做其他用途，什么时候想换一辆再告诉我。”

　　这少爷的语气。郑观语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

　　静了会儿，明峥感觉郑观语好像有点不高兴。

　　只能问了句：“拉个脸给谁看？”

　　郑观语叹了口气，凑过去帮他扣衬衫扣子：“我是开心又担心，怕我们俩这样影响拍摄状态，之后有好多虐心戏，我还跟你这么腻着…… 我考虑得不周全，刚刚真的是色令智昏了。”

　　明峥盯着他看了两秒：“刚刚叫得很大声啊，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嗯，我昏头了…… 我主要是怕影响你拍戏。” 郑观语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又为什么突然买东西来要跟我睡，不打算慢慢来了吗？”

　　明峥看了他一会儿，又默默把视线移开，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是有点昏头了。

　　导演反复提醒过 ，因戏在一起的感情大多有期限。最好要冷静地想一想出了戏还能不能继续，是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

　　戏散了呢，他们也会散吗？

　　“我现在…… 身体一半属于自己，另一半属于陈舟。” 他说，“我可能被他影响了吧，有点想一晌贪欢，不想太理智了。”

　　郑观语：“…… 哦？”

　　明峥看着他，认真道：“人好像对了，但时间不太对。我一直都对我俩的关系很悲观，现在的情况是我在破罐子破摔。”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郑观语无奈地拍他一下：“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吗？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跟这部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明峥笑了笑，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你讲两句甜言蜜语来听听。”

　　郑观语思考了两秒，低头吻了吻他的侧脸，凑到他到耳边道：“电影会拍完，但陈舟和高小羽的某一部分会永远活在我们身体里，只属于我们。”

　　明峥笑了笑：“继续。”

　　“他们的故事是一场谎言，是假的，但你跟我不是，我们的感情很真实。电影会结束无所谓，你跟我，才刚刚开始。”

　　48 第 48 章

　　他们的感情开始了，但高小羽和陈舟需要在第二天分手。

　　角色分手倒是没在下雨天，李志元比较叛逆，说要在艳阳天决裂，一定要一个大晴天，要万里无云，要天朗气清。

　　决裂地点也很奇怪，一个甜水摊前，要主角吃着甜甜的东西讲伤害彼此的话。

　　工作人员都各自忙碌着。

　　李志元站在一棵树下，正在观察这俩人的状态。

　　也说不上来郑观语跟明峥是怎么回事，他觉得这俩人今天挺奇怪的。

　　今天来片场以后就这样了，相处得有种刻意的客气…… 但又有种微妙的和谐感，和平时那你追我赶的样子很不一样。

　　李志元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俩人奇怪的状态，反正就哪儿不太对劲……

　　琢磨了会儿，他先走过去给明峥讲戏。

　　“要演出一种随时都可以从那段感情里全身而退的感觉，就像似乎从来都没有爱过对方一样。” 李志元说，“装出一种不爱的感觉，用动作去制造矛盾感，你语气需要平静冷漠，但肢体上要混乱一些，比如什么吃着糖水把勺子碰掉、抽着烟不小心把烟灰吹到碗里，这些细节你自己加，懂的吧？”

　　明峥麻木地点头：“懂了。” 其实没怎么好好听。

　　李志元这时候还没看出来明峥今天的异常，心里比较放松。因为明峥拍戏基本是讲一次就明白该怎么拍，让他很省心。

　　如果忽略明峥和郑观语如今的关系，李志元感觉他俩表现都很好，新人搭影帝能有这种化学反应挺奇特的，他们很契合对方。

　　给明峥讲完戏，李志元又偏过身子去看了看郑观语。

　　郑观语在站着看手机。边上有凳子，但他没坐，在边上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

　　李志元打量了郑观语一会儿，感觉他似乎有哪儿不一样了，但你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奇怪。

　　“观语。” 李志元还是问了，“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郑观语抬头看他，摇头：“我挺好的啊，没什么不舒服。”

　　李志元想了想，问他：“因为你的那个…… 绯闻烦心？” 最近郑观语上了不少娱乐头条，李志元也有幸听说了他为情所困的光辉事迹。

　　郑观语看了看坐着的明峥，心说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笑着回导演：“那种事哪里值得我烦心，完全不值一提，您可别再问我了。”

　　李志元看看他，再看看边上望着天放空自己的明峥，没看出什么来。

　　站了会儿没事做，他只能先离开去看现场情况了，让他俩单独呆着聊聊戏什么的。

　　静了会儿，明峥幽幽问他：“还是疼？”

　　郑观语尴尬道：“…… 有点。”

　　“今晚继续涂药。”

　　“嗯。”

　　这个话题也不适合继续延伸，他们沉默了会儿。

　　郑观语看了看边上的工作人员，装作若无其事地靠近明峥一些，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肩。

　　发生过关系以后好像会和以前不太一样…… 身体会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感，没别人在边上的时候就特别想靠近亲热一下，郑观语实在是很想碰碰他，忍不住。

　　明峥神经兮兮地给他来了句：“我们才在一起，结果今天我们就拍陈舟和高小羽分手…… 你说，这预示着什么？”

　　郑观语嘴角抽了抽。

　　怎么突然有冲过去跟李志元说自己今天不舒服要罢演的冲动呢……

　　但很显然，这样是不行的。

　　工作是工作，那么多工作人员等着他们。郑观语不允许自己对电影有散漫的态度，他是演员，明峥也是，他们需要做好这份工作。

　　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

　　“不要瞎想这些。” 郑观语冷静道，“拍戏而已，假的。”

　　“那你去边上，先别来跟我说话。” 明峥小声说，“我现在看见你就想起早上你把我亲醒的画面，我怕待会儿演不好。”

　　郑观语思考片刻，想着哄他两句，又怕哄着哄着给明峥哄得太高兴了没办法入戏，只能默默走开去一边待着了。

　　是有点残忍。这场戏的残忍程度类似于新婚第二天让他们去挖坟…… 很不吉利，十分晦气。

　　都心浮气躁的。不仅是明峥恍恍惚惚，郑观语也恍恍惚惚，这场戏对他们而言都有些痛苦。

　　准备好以后片场慢慢静下来，场记打过板，李志元为了给他们这场戏的气氛，很有仪式感地念了这个场景的旁白——

　　“他走到那个小摊前，突然走不动了，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筋疲力尽。但他还是走过去坐下，他要陪那个人吃完一碗很凉，很凉的冰。” 李志元轻轻道，“Action。”

　　高小羽慢悠悠地入镜，坐到那个卖冷饮的小摊前。店只有一条长凳给顾客坐，陈舟已经坐在那儿等他了。

　　很久没见了，高小羽一直找不到他，但陈舟突然约他出来见面了，地点就在这里。

　　在明峥边上坐下的那一刹那，郑观语感觉自己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有点难受…… 他表情差点失控，好在还是忍住了。

　　陈舟把其中一份刨冰往他那儿推了推，没有开口，沉默地开始吃自己面前那份。

　　高小羽低着头，没说话，也沉默地吃了起来。

　　明峥嚼着嘴里的冰，感觉嘴有点麻，那句话好像也被冰住了，有点说不出口。

　　但不能不说。

　　他低着头，慢慢地说了句：“我们算了吧。”

　　郑观语愣了下，答他：“…… 算了？”

　　明峥点头道：“嗯。”

　　“为什么？”

　　然后陈舟点了一支烟。

　　抽了几口，他心不在焉地把烟灰弄进了碗里。

　　明峥看着碗里的那团烟灰，偏过头去看郑观语，喃喃道：“我就是觉得，我们……”

　　和郑观语视线相碰的那一刹那，明峥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今天早上…… 自己迷迷糊糊地被郑观语吻醒，对方抱着他问，宝贝早餐想吃什么。

　　明峥看着郑观语，台词说到一半就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那句话的后半句是，我们都留不住什么。

　　…… 好可怕，好恐怖的一句话。

　　不想说。

　　明峥就这么看着他，哑巴了。这是他在镜头前第一次这么任性，不想说某一句台词。

　　郑观语立刻就意识到他不对劲，拍那么久以来，这是明峥第一次忘词。

　　情况反常，怕李志元待会儿训他，郑观语直接站起来喊了停：“导演，我刚刚状态不好，重来吧，不好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帮明峥打圆场，这场是明峥状态差。

　　李志元挑着眉看了他俩一会儿，但没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们休息。

　　然后是第二遍走戏，还是过不了，就卡在一模一样的地方，明峥讲是讲出来了，但语气心不在焉，不对味儿。

　　李志元摇摇头，说再来。

　　结果第三遍还是不行，李志元还是觉得不好，这俩人每句台词都说得不好。

　　拍第四遍的时候，明峥觉得自己有点麻木了。

　　他们已经吃了四碗冰了，这么吃下去其实很伤胃…… 他浑身上下都非常不舒服，还要抽着烟吃冰，简直是头晕目眩。

　　假的也很不愿意说。明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是自己难过，又好像是身体里的那个陈舟在难过……

　　陈舟说：“我就是觉得，我们都留不住什么。”

　　高小羽问：“你觉得我们能留住什么？” 顿了顿，“我一开始就没想过留你，我只是喜欢你。我们有一秒是一秒，有一天是一天。” 又顿了顿，“我没妄想过什么。”

　　陈舟轻笑：“是吗。”

　　高小羽又问他：“你找上我到底为什么？”

　　陈舟不回答。

　　高小羽叹了口气，他开始大口吃那碗刨冰，一边吃一边道：“你有喜欢过我吗？”

　　一秒，两秒，三秒。

　　很久过去了。

　　陈舟这次答他：“你就当没有吧。”

　　语气冷漠，没有起伏。

　　听完，高小羽没有情绪失控，他看上去很冷静，似乎早有预料，他甚至还笑了笑。

　　“陈舟，你知不知道人说谎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味道？”

　　陈舟没有接话。

　　“苦味。” 高小羽语气轻轻的，“我最不喜欢的那种味道。”

　　陈舟不说话了。

　　沉默良久，他们没再对话，就这么一个吃，一个麻木地抽着烟……

　　“Cut.”

　　郑观语和明峥肩膀齐齐塌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郑观语吃面前这个芒果刨冰吃得都有点想吐了，连忙喝了口阿麦递的温水暖暖胃。

　　结果李志元还是不满意，对他们道：“这遍勉勉强强，但情绪不够好。休息下吧，好了告诉我，再来。”

　　嗯，又要继续吃冰了，郑观语想着。

　　“我去那边静一下，好了再过来。” 说完明峥就站起来大步走出了这个现场。

　　郑观语倒是想跟上去，然而李志元就在旁边，他自己心里还乱麻麻的……

　　其实这场戏也不难拍，就是时间不太合适，安排得有点令人心梗了……

　　李志元琢磨了会儿，走过来拍了拍郑观语的肩膀，小声问：“你俩吵架了？还是闹什么别扭呢？”

　　“……” 郑观语一时有点无言以对，“我俩好得很。”

　　李志元不解：“那今天怎么拍得这么奇怪？”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我俩昨天美美睡了一觉好上了，结果今天你让我俩拍分手，我俩都不乐意拍。

　　郑观语叹了口气，开始转移话题：“李导，他没拍几年，你也要理解一下他的情绪波动，这是正常的。”

　　“我是觉得他今天状态很不好，是不是因为你啊？” 李志元道，“赶紧去跟他聊聊，让他稳定下来，回来好好拍。”

　　“……” 郑观语再度无言以对了，“我去找他，他可能会更不稳定。”

　　而且他自己情绪也有点不稳定，心情十分复杂。

　　李志元摇摇头，这次很坚持：“我感觉是因为你他才这样。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赶紧去把他弄回来，不要耽误时间。”

　　好吧，这次可是你让我去的。

　　郑观语站起来，抬眼找了下明峥——

　　他在一颗树的背面靠着，隐约看到了他的衣角。

　　走过去，明峥正蹲着发呆。

　　郑观语有点无奈，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发：“还好吗？”

　　明峥一把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去，沉默了会儿。

　　郑观语真的是很看不得他这样子，心里酸酸涩涩的。

　　半天明峥才道：“让你吃了好多刨冰，对不起。”

　　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看到他们了，郑观语连忙蹲下去抱了抱他：“这没什么，我以前拍戏还吃过五六七八碗面条，喝过好多好多果汁，这是小事儿，明天我就好了。” 顿了下，“你也吃了很多，我心里很难受。”

　　他越说语气越软和，眼睛还柔柔地看着你…… 明峥听了会儿感觉心里平静多了。

　　明峥蹭了蹭他的肩窝：“感情戏怎么这么难拍。”

　　“可能因为感情这东西很复杂，所以难拍。” 郑观语说，“我想想怎么办啊…… 你不是老觉得会跟我分开吗，这次就当在这部戏里好好过个瘾，多 ng 几次感受下分手的感觉，以后咱们就不提分手这种事情了好不好？嗯，对，待会儿你就按这个思路去演，咱们……”

　　什么鬼思路。明峥看他两眼，居然不自觉笑了：“…… 你是靠这张嘴混的娱乐圈吧，这么能说，天天讲这些来哄我。”

　　郑观语捏捏他的脸：“就哄过你。走吧，小少爷。”

　　49 第 49 章（这章有很多戏中戏）

　　作者有话说：作者文化水平有限，请见谅 轻喷

　　李志元要什么感觉？

　　其实明峥大概能想象到，应该是一种轻而缓那种情绪，淡淡的，即使是说分开也要风轻云淡。不能歇斯底里，不能夸张，情绪表露不能太满，如果夸张会让这场戏变得很奇怪。

　　他和郑观语慢慢走回片场，一步步数着走了多少步…… 走了会儿神。

　　郑观语说的那个办法也可以一试，就当做这是演练他们分开时的阶段也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像都是有阶段的，某个需要彼此的阶段过去了，关系好像总是会散。以后是未知的，有好多难以莫测的难关会等着他们，陈舟和高小羽大概只拥有这一个夏天，雨季刚刚来临他们就必须分别了…… 爱恨悲欢，电影里出现了太多，这是稀松平常的，反正他们的关系本就是一晌贪欢。

　　毕竟把感情和真心交给某个人的时候，没办法去哪里买一份保险。

　　明峥开始想象，他和郑观语真的已经走到了结束的那一天，可能只有这样想像才能有代入感，有导演要的那种感觉……

　　李志元喊了 A。

　　恍恍惚惚又拍完一遍，李志元静静地看完，终于喊了一句：“过。”

　　拍完那个镜头回去，他们都十分疲惫。

　　那堆刨冰搞得郑观语很犯恶心，只感觉自己一年都不想吃冰的东西了。

　　而明峥是心里不舒服。他心里沉甸甸的，因为后面几场会比今天的更难拍。

　　回到酒店，餐厅没几个人了，他们刻意等了好久才来吃。

　　郑观语没时间去做饭，他们只能吃酒店的餐。不太好吃，都没什么胃口，单纯地为了填饱肚子在吃而已。

　　沉默地吃了会儿，谁也没心情说话。但郑观语吃着吃着，手从桌子下面移了过来，轻轻握住他一只手揉了揉，也没说什么，似乎只是想牵他一下。

　　“郑老师。” 明峥突然轻轻叫了郑观语一声。

　　郑观语偏过身子看他：“嗯，你讲。”

　　“你难过吗。” 明峥问。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郑观语听懂了。

　　“难过。” 郑观语坦然承认，“我身体里那个高小羽今天被陈舟甩了七次，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尤其是最后那次，明峥讲台词的语气和表情都太真了，搞得郑观语当时十分悲伤。

　　明峥嗯了一声，随即小声道：“你不要难过。”

　　“……” 郑观语失笑，“感觉你不太会安慰别人，业务不熟练啊，以后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明峥静静地看着他，问：“我做什么你能开心一点？”

　　“什么都不用做。” 郑观语声音很温和，“出了戏你还能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明峥嚼了两口饭，偏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拍的时候很怕你胃疼，老是分心。” 明峥小声道，“我当时还真的幻想了好多我俩分手的情形。”

　　郑观语拍拍他的腿：“以后不准再想那种晦气的事情。好好吃饭，别东想西想。”

　　明峥嚼了会儿饭，打量了郑观语一会儿。

　　客观来说，这个人不调戏自己的时候确实是个很雅的人，气质又很沉静，能看得人心情变好。

　　看了他两秒，突然很想撒个娇。

　　明峥轻轻叫了他一声——“郑老师。”

　　这语气。郑观语偏过头看了看四周，确认这个角落没人看以后才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好了，别想了，赶紧吃饭。”

　　明峥还是固执地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看，小声道：“你抱我一下。”

　　郑观语看他一眼，立刻放下筷子凑过去抱了抱他：“怎么了？”

　　“…… 拍得不太高兴。”

　　郑观语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拍戏就是这样的，你要习惯，喜怒哀乐都要习惯，不要被那些情绪影响。拍完就不要去想戏的事情，你试着把戏里的情绪放在心里某个小角落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就不要去想……”

　　明峥靠着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听他讲课，听了会儿心里才平静了一些。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多久了，他俩的戏很快就会拍完。等最残忍的那几个镜头结束后，郑观语要留在畹町补拍一些单人镜头后杀青，而明峥需要出发去南极补拍陈舟的镜头，他们必须被迫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

　　那一晚明峥睡得一点都不好，他心里很抗拒之后的那几场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郑观语半夜都被他给闹醒了，无奈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揽：“再滚来滚去我俩明天要起不来了，乖乖睡觉。”

　　“……”

　　明峥最后还是被他抱着睡着了。

　　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梦也断断续续的，有很多他们拍过的情节，也有很多他和郑观语在一起的画面，来来回回地交错在一起，让人十分混乱。

　　下一场，他们拍的是高小羽的重头戏。

　　高小羽的奶奶忌日到了，高斌回来看望，住到了高小羽家里。

　　高小羽骨子里对高斌又惧又恨，他很不愿意这个父亲来家里借住，但他不敢反抗。对方总是想跟他 “培养感情”，高小羽也很无奈。

　　阴雨绵绵的一天，高小羽和高斌一起去给老人扫了墓。那一路上，高小羽心不在焉地听高斌打电话，对方讲的都是黑话，高小羽听不太懂，也没什么兴趣去了解。

　　打完电话，高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问：“学校工作累不累？”

　　高小羽摇摇头，没说话。

　　高斌见他不理，心中不悦，但还是笑着道：“上次我跟几个兄弟说我儿子是人民教师，没人信，说我这样的生不出老实人。”

　　高小羽还是没搭腔，低着头走路。

　　他们从坟山出来，打车回了家。那一路上高小羽基本没说过几句话，只是沉默而麻木地看着外面的天，外面的雨。高斌有心跟他亲近，但高小羽一直对他不怎么热络，永远都是淡淡地跟他相处…… 而且似乎还有些怕他。

　　回到家楼下，他们分别下车。高小羽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但等快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脸色猛地变了变……

　　他看到陈舟穿着工作服，提着一袋橙子，正站在门口掏钥匙开门。

　　饱和度很高的橙，在周围的的一片灰暗中里看起来很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

　　高斌也注意到了陈舟。他抽着烟，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年轻人，接着才扭头去招呼高小羽：“走了。”

　　陈舟已经打开门进到自己家里，再也看不见了。

　　高小羽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上到二楼回到家，高斌一走进家里就开始打电话。

　　高小羽心情不佳，拿起桌子上的那束姜花，准备去换瓶子里的水。

　　电话接通，高斌对着那边道：“我儿子家楼下好像住了个警察。”

　　高小羽脚步猛地顿住。

　　高斌坐在椅子上，只是瞥了高小羽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对着电话道：“我的感觉应该没错，就算不是你们也要确认一下。最近情况特殊，无论如何都要确认清楚。”

　　高斌打完电话，看高小羽呆呆地看着自己，问：“怎么了？”

　　“楼下那个不是警察。” 高小羽慢慢道，“他是附近茶厂的一个工人，我…… 跟他算是认识吧，他真的不是什么警察，他只是普通人。”

　　高斌看着他，低头笑了会儿，抽着烟答他：“你一个老师哪里懂这些，隔着十米我都闻得到条子身上那种味道。你别管了，他们都是冲我来的，等人来了我再把他们清理干净。”

　　“但是他真的没有……”

　　高斌打断他：“好了，你别管这件事，别提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是不想再继续谈的那种口吻了。

　　高小羽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情绪过于激动。他控制了下自己的表情，手抖着捡起那束姜花，脚步虚浮地走去厨房，给瓶子蓄上水。

　　和高斌待在一起的每一份每一秒，高小羽都觉得很痛苦。

　　他脑海里有关高斌的记忆全是恐怖的，他做噩梦的时候总会梦到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

　　他忘不了那个画面，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去找高斌，恰好碰见高斌 “处理” 一个卧底，高斌把对方的眼睛挖了出来，丢在地上踩来踩去……

　　高斌是他的梦魇。是他记忆里最恶心，但也始终无法摒除的一个阴影。高小羽怕他，恨他，但又始终无法摆脱他。

　　他发了半天呆，瓶子的水早就溢满了。

　　高小羽的神情混乱又痛苦，他看着手里那束姜花，突然觉得非常疲惫。

　　他拿着花回到客厅，高斌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看了高斌很久。

　　平时那么谨慎的一个人，睡着了也是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

　　大概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文弱的老师，对他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他不怕。

　　高小羽脑子里千回百转，突然就有了一个冲动的，也近乎绝望的想法。

　　他快步走回厨房拿起一把刀，藏进袖子里，慢慢走回客厅…… 走到高斌身边。

　　他轻轻叫了高斌一声，高斌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高斌还是没反应。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外面是阴天，屋内光线暗淡。高斌躺在一片阴影里，已经打起了鼾。

　　高小羽看着高斌平静的睡容…… 思考着。

　　杀了他，是不是一切就能结束？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高小羽举起手，把刀狠狠插进了高斌的胸口——

　　血顷刻间涌出来。

　　上一秒还在睡梦中高斌猛地睁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小羽，瞳孔紧缩，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高小羽的衣服——

　　血蔓出来，越来越多。

　　高小羽盯着那团慢慢扩散的红色，表情呆滞又恐惧，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他继续在高斌心口上狠狠地刺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听到高斌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一些嘶哑的声音，但他不敢停下来，依旧一刻不停地往高斌身上捅…… 表情疯狂而可怖。

　　高斌彻底没反应了。

　　高小羽累得脱力，伏在高斌身边，身上血汗交加。

　　他看了看躺在血泊中的高斌，呆呆地愣了几秒，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高小羽拿不稳刀了，他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捂着脸大哭起来。

　　刀子掉到了地上，他手上全是高斌温热的血，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从前拿来弹琴的手…… 此刻脏兮兮的，是洗不干净的那种脏。

　　今天，他用这双手杀了一个人，杀了自己的父亲。

　　这双手以前是拿来弹琴的，是摸黑白琴键的手…… 人生也是非黑即白的，杀人本来就是错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了。

　　高小羽有些崩溃地跪到了地上。

　　几秒后，高小羽静静地站了起来，在自己家里走了几圈，深呼吸平复自己混乱的心情。

　　他想静下来，但心里太乱了。他刚刚杀了人，但他还有事情没做完，他需要冷静下来，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冷静下来…… 高小羽最后选择闭上眼，有些痛苦地伸出手，开始在空中无声地弹那首《钟》。

　　这是一段很优雅的无实物表演。片场里每个工作人员都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段《钟》，郑观语用肢体弹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美感，让人心碎又唏嘘。

　　高小羽冷静下来后，在那片血泊里翻出了高斌的手机。他找到高斌刚刚播出的那个电话，编辑出一条短信：

　　“人我已经处理了。”

　　发送。

　　高小羽又呆呆地看了高斌一会儿。

　　接着他去厨房把手洗干净，去房间里翻出了纸笔，坐在餐桌上，开始写一封信——

　　“Hi, 雨，你好。

　　“这是我送你的故事，也是我在失去自由前写下的最后一封信……”

　　……

　　那封信高小羽写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思考。

　　写到跟陈舟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十分温柔的笑容，虽然写的内容是——

　　“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接近我。”

　　“我不在乎。”

　　“那不重要。”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笔停了停，又继续动起来——

　　“以后我去监狱的话，你能经常跟我写写信吗？随便给我写点什么吧，跟我讲讲北京的天气也好。”

　　“就写到这里，我没时间了，祝你健康平安。”

　　高小羽写完信以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遍自己的家。

　　他带走高斌的手机，又拿走桌子上那束姜花，缓步下楼，开始敲陈舟家的门。

　　敲了很久，对方不开门。

　　高小羽有些绝望地对着那扇门大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陈舟————”

　　“陈舟！！”

　　陈舟站在房间里，静静看着那扇门，他没动。

　　他家里此刻全是全副武装的警察，有很多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门的方向，指着门外的那个高小羽。

　　敲了会儿门，高小羽终于死心了。

　　他揉了揉脸，忍住了涌上来的泪意。

　　“最后麻烦你一件事，麻烦你帮我把那封信给学校里的方雨老师。然后…… 让你们的人去楼上吧，事情我都处理好了。” 外面的声音顿了顿，“我不会再来烦你了。”

　　说完，高小羽把高斌的手机和那封写给方雨的信放到他家门口，再没有什么留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陈舟魂不守舍地走向那扇门，身边一个同事拦了拦他，陈舟躲开了，不管不顾地朝着门的方向走。

　　他慢慢打开门。

　　地上放着一个带着血的手机，一封信，还有一束洁白的姜花。

　　陈舟俯身捡起那三样东西。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不顾身后人的阻止大步跑上了楼……

　　高小羽的家门开着，陈舟感觉自己闻到了什么味道，他感觉不对劲，急急地走进去——

　　他看到了沙发上，正躺在血泊里的高斌。

　　后面很快有更多警察涌入这个房间，陈舟被挤到边上，他身子踉跄几下，手里的花掉到了地上…… 被过路的人踩了一脚，花碎了。

　　陈舟呆了会儿，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慌慌张张地走到窗户边…… 他看到了高小羽的背影。

　　对方还没走多远，视线里，他的白衣服上有斑驳的血迹，看上去摇摇欲坠的。

　　其实接下来剧情应该是——陈舟在窗边看见高小羽离开的背影，慌张跑下楼去追。

　　但明峥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到半死的举动——

　　他像是等不及走楼梯了，想也不想地爬上窗台，从二楼跳了下去。

　　他在没有跟剧组商量过，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他刚落地就急急地站起来立住身子，大步地朝着郑观语的方向跑。

　　李志元震撼得呆了呆，但立刻开始指挥现场对准这一幕。

　　即使知道明峥身上有功夫，但这一出也足够大多数人吓得失语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一个镜头。

　　不是安排好的情节，但好在摄影团队够专业，立刻跟上捕捉这个失控的场面…… 有时候失控的表演往往能成就一部戏，这一幕很珍贵。

　　明峥跑得很快，一台手持摄像机在后边追着他跑，镜头摇摇晃晃的，像角色支离破碎的心情。

　　明峥跑着，哽咽着喊了他一句：“——高小羽！”

　　郑观语茫然地回头看他。

　　转过身，他看见的是眼眶通红，大步朝自己跑来的明峥。

　　他看上去很无助，像是想追上来抓住什么，表情急切而痛苦。

　　这是郑观语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这种表情，只看了一眼，眼眶居然也酸了。

　　他跑到自己面前，带起一阵风扑到脸上——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过于猛烈，几乎是令人窒息的程度。

　　郑观语能感觉自己呼吸发紧，眼前的景物似乎顷刻间消失了，他只看见了这个伤心欲绝的，正陷在这场戏里的明峥。

　　陈舟停在两步外，站定。

　　对视了会儿。

　　他们只能这么呆呆地看着彼此，但再也无法走近对方一步了。

　　陈舟闭了闭眼，喘着粗气问：“你…… 你要去哪？”

　　静了会儿。

　　“自首。” 高小羽轻轻笑了笑，表情悲凉，“怎么，陈警官，你是怕我跑了吗？”

　　陈舟低低地问他：“为什么杀他？”

　　顿了顿，他大声问：“为什么？”

　　高小羽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有些疲惫，伸手把眼镜脱下来，揉揉眼睛，把那些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全揉了回去。

　　他的表情似悲似喜。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释然，也像是千帆过尽的解脱。

　　“也许是为了我自己吧。” 高小羽声音沙哑，“陈舟，你别问了。别问了，好吗？”

　　50 第 50 章

　　导演喊了 cut，立刻有一群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地冲上来检查明峥身上有没有受伤。

　　副导演很着急地跑过来查看明峥的状态：“有没有哪里受伤？快活动一下，腿还好么？”

　　“手臂是不是勾到了窗户上的铁丝了？”

　　“先检查腿，腿……”

　　明峥对周围人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红着眼睛看郑观语，像是想抱他，又不太敢上前。

　　郑观语听他们七嘴八舌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副导演气道：“他从二楼直接跳了下来，吓死我们了！明峥，我们知道你身手好，但是这个动作你也要跟我们商量啊，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万一……”

　　郑观语听完脸色都变了，连忙走过去检查明峥身上有没有受伤。手臂被擦破了一点，破了点皮，他有点着急，蹲下去挽明峥的裤子，轻轻按着他的腿骨问：“疼不疼？扭到没？”

　　明峥依旧是低头望着他，郑观语问他什么他都不答，呆呆地看着，像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里。

　　要说什么？说不出口。只是在窗台看高小羽慢慢走远的时候，身体里的那个陈舟请求他这样赶紧去追上他，不要让他走远，不要让他消失。

　　而身体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也不安地催促着明峥去追，因为那个背影很像《朝夕》里的某个镜头……

　　鬼使神差就跳下来追了。

　　“我问你疼不疼，有没有事？” 郑观语提高音量，“为什么要跳，二楼说跳就跳，你以为这是动作片吗？”

　　明峥摇摇头，伸手把郑观语拉起来，紧紧抱住了他。

　　平时他在片场是最避讳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但郑观语能感觉到他此刻很难过，整个人都还是陈舟的那种状态。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郑观语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安抚他说没事了。

　　李志元拿着对讲机小跑过来，走过来看见这一幕…… 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皱着眉走上前强制性把两人分开，小声说了句注意影响，开始仔仔细细地询问明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峥木着脸说没有，说二楼对他而言真的不高。

　　李志元放心了些，看着他思考了下：“你刚刚跳下来那个镜头我觉得很好，可以用，我们再拍一次补几个特写？这次……”

　　明峥还没来得及吭声，郑观语想都不想就打断李志元：“李导！”

　　李志元瞥他一眼：“这次会做好防护措施，你就不用操心了。明峥，你可以吗？”

　　明峥点点头：“拍吧，我可以直接跳，不会出事的。”

　　说完他人就被李志元急匆匆拉走去准备了。

　　直接跳的话…… 剧组的人不放心，郑观语更不放心，在一群人的要求下最后还是用上了防护措施，他们开始补拍这个镜头的特写。

　　不知道明峥是什么心情，郑观语反正是拍得有些难受的，之前不知道明峥是直接跳的还好，现在知道了不免担心。

　　但他又不能回头去看明峥的动作…… 他需要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等着明峥喊他一句：“——高小羽！” 然后他回头，看着明峥朝自己大步冲过来……

　　他们反反复复地重复这一幕，反反复复地在戏里伤心了一下午。

　　拍完那一场，明峥跟导演确定不用再拍后就急匆匆转身找他，抓住郑观语的手腕把他拉出了片场，几乎是把郑观语给拖上车的。

　　郑观语能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好像是还陷在那场戏里，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用力得有些颤抖。

　　明峥接过阿麦手里的钥匙，拍上房车的车门，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

　　上一次坐他的车郑观语就发现了，明峥开车很随性，是一脚刹车一脚油门的那种类型，如果是会晕车的那种人，坐他的副驾驶估计没十分钟就要吐。

　　明峥把车开上了一条陌生的路，不是回酒店的那一条。

　　他这车开得郑观语连连皱眉，开得快就算了，他还单手驾驶，一只手要牵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捏方向盘。

　　“你要不要… 先好好开车？慢一点。” 郑观语委婉提醒了一句，“我有点头晕，你开慢一点。”

　　然后明峥放开了他的手。

　　下一秒他直接把车停在了盘山公路上。

　　是急刹车，后座拍到背部的时候郑观语都有些傻眼了。

　　他迷惑地偏过头，想开口让明峥赶紧起步走了，停这儿实在是很危险……

　　思考了几秒，郑观语看明峥没动静，试探着去拉了下明峥的手，轻轻揉了下：“怎么了？”

　　沉默了会儿。

　　“今天拍去追高小羽的时候……” 明峥道，“我想着，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带高小羽跑掉，以后的事情再说，都随便了，跑了再说。” 他顿了下，“是不是有点好笑？”

　　剧本里不是那样的，剧本里他们没有跑掉，陈舟送了高小羽最后一段路，他跟在高小羽后面，陪着他走到了警局门口，送他去自首。

　　他们就在那里进行了最后一次对话，然后分别。

　　剧本里的那两个人没有未来。高小羽到最后甚至都还不知道陈舟的真实名字，而剧本里也没有答案。

　　“公路片是会那样拍。你私奔的想法比较浪漫主义，虽然不太现实，但我很喜欢。” 郑观语肯定他道，“你要是想拍，我可以陪你演一次。”

　　明峥低低笑了一声，问他：“演什么，演私奔？”

　　“都随你。”

　　静了静。

　　明峥重新发动车子。但开车风格还是那样…… 跑车这样开会很爽，这种车这样开起来就有些吓人了，郑观语在猜想这小少爷是不是不太习惯开普通的车，开得很不耐烦。

　　他们开过了城区，像是在往山上走。明峥这会儿开车有点心不在焉的，这地方的山路有点复杂…… 这么乱来出事怎么办？

　　郑观语瞥了眼边上限速 80 的指示牌，然后再扭头一看，明峥已经开到快 100 了…

　　不行。

　　郑观语提高声音喊了他一句：“明峥。”

　　“嗯。”

　　“你停边上，我来开。”

　　“不用。”

　　“你现在的状态不要开车，不安全，我还想跟你过下半辈子，不想跟你这儿出交通事故。” 郑观语态度很坚决，“停边上，换我开，现在。”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明峥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不太适合开车了，默默停好车，跟对方交换了位置。

　　每个人开车风格都不太一样，明峥是有些随意，郑观语是稳，坐他开的车你会觉得很舒服。他起步停车都十分平缓，很照顾乘车人的感受。

　　“怎么走你告诉我，这儿的路我也不熟。” 郑观语对他道，“今天陪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去哪儿都可以？

　　明峥看着面前的二级路，漫无边际地思考了下去哪里……

　　带郑观语出境玩可以考虑，可以带他去自己名下的赌场玩两把。但这会儿他们证件都没带，而且明天还要拍戏，时间来不及。

　　这附近好像也没有可以玩的地方……

　　想了会儿，明峥突然道：“那我带你去吃个饭。”

　　说完，他指挥着郑观语拐进了一条岔路。

　　郑观语也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是哪，沉默地在明峥的指挥下把车开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拍完一场很费心力的戏，他们都有些累，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着陪伴着彼此而已。

　　车子最后停在一扇顶上有孔雀雕花的大门前。

　　周围种了很多绿植，这栋住宅被围绕在一片绿意里，大多是凤尾竹，芭蕉一类的。但郑观语感觉攀着门的那种花好像是风车茉莉，他爸妈家的小院子里也有这种花。

　　明峥默默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郑观语隔着那扇门看到里面竹楼的三角锥尖顶，感觉隐隐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奇怪地问了句：“这是山庄吗？我们要吃傣族菜？”

　　明峥瞥他一眼：“…… 这是我家。吃什么菜不知道，看他们待会儿做什么给我们吃吧。”

　　？

　　郑观语人都吓蒙了：“你家？？？”

　　明峥点头：“嗯，我家。我小姨最近在家，可以跟她见一面。”

　　郑观语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高小羽的衣服，这衣服上还沾着血浆，胸口上就一大片血啊！！自己脸上也是乱七八糟的…… 这样怎么见面？

　　都不商量一下，直接奔他家里了？

　　郑观语感觉自己有点头晕。

　　明峥奇怪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说呢？” 郑观语大惊失色，“我我…… 我这样怎么跟你回家吃饭？你就不能先打个招呼让我回去换个衣服吗？我现在脸都是脏的！！而且我什么东西都没买，第一次来你家就空手，你要我以后……”

　　“我家里人很随和，不会在乎那些。”

　　“我在乎！” 郑观语脸色都变了，指着自己的衣服和脸道，“你看看我衣服这么脏，还有脸…… 你要我这样子见家长？？不行，赶紧回去，下次我好好准备了再登门拜访。”

　　明峥叹了口气，装模作样道：“懂了。你就是想随便玩玩，不想见我家长。”

　　“…… 我已经见过你爸了，宝贝。” 郑观语头疼道，“不是不想见，是我要换衣服！！换衣服！！”

　　“回家吃个饭又不是要去走红毯…… 你跟我去楼上换一套就行。” 明峥不耐烦地拽他下车，“赶紧，走。”

　　51 第 51 章

　　“下次吧。” 进了大门，郑观语还在苦苦哀求他，“我什么都没准备，这样不行。”

　　“什么都不用准备。”

　　那也不能脏兮兮地才从片场回来就直接上他家饭桌啊……

　　郑观语有些无言以对，并且觉得明峥的坚持有点诡异，还有点反常。

　　这样贸然过来是很失礼的，自己又是这个不成体统的样子。

　　郑观语认真问他：“你家里人不介意你跟男的在一起吗？”

　　“不会介意的。” 明峥答，“她只介意我出去做演员，不回家接手生意。”

　　郑观语思考了会儿，还是觉得不妥，努力跟他商量：“改天好不好？今天太不合适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行。” 明峥很执着，“来都来了。”

　　…… 来都来了？

　　郑观语气得都想跺脚了：“你是不是又想看我笑话？”

　　“当然不是。”

　　“改天我做好准备直接来你家提亲行吗，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回来！！”

　　明峥看了他两眼，面无表情道：“因为高小羽快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静了下。

　　“所以呢？”

　　“高小羽可以消失，但你不行。”

　　郑观语沉默了会儿。

　　“带你回来的意思是，你也要来看看我生活过的地方，认识我的家人。如果要好好在一起，这是不是该有的步骤？”

　　好像是怕来不及。

　　明峥很任性地想赶紧做一些能让他安心的事情来证明什么…… 如果可以，他甚至很想把他和郑观语这个故事的结局拉到最后，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在一起。

　　“就这意思。我这可不是甜言蜜语，给你来点实在的。” 明峥朝他伸出手，“郑老师，可以走了吗？”

　　郑观语也不敢有什么意见了，把手指嵌进他指缝里握住，和他慢慢朝里面走。

　　“我以前说的那些也不完全是甜言蜜语，都是认真的。” 他小声反驳明峥刚刚的话，“你也要对我有点信心。”

　　明峥倒没评价什么，只是说：“你要是敢辜负我，拖你去缅甸喂鳄鱼。”

　　“嗯嗯。” 郑观语也没被他吓到，“缅甸的鳄鱼想来是没有这个口福的。”

　　一路拌着嘴走进去，郑观语心里轻快多了，开始有心思好好参观这位少爷的家。

　　不走进来还不知道，他家里面非常大，一眼望去全是很有当地风格的小竹楼，沿路种了很多奇花异草，很多郑观语都没见过。

　　过了会儿，他们迎面遇上两个穿着傣裙的年轻女孩，手里还托着莲花造型的灯，她们看见明峥牵着个男人走过来，愣了下，小心地跟明峥说了两句话。

　　他们的民族语郑观语听不懂，只能看着他们聊。

　　等她们交流完离开，明峥解释道：“我让她们告诉厨房，晚上给我们做点好吃的。”

　　郑观语好奇：“她们是你家亲戚？

　　明峥摇头：“就是家里做事的。”

　　郑观语又提问：“为什么她们不穿鞋子？”

　　“不爱穿就不穿，你不要管。”

　　“她们拿的什么灯？”

　　“供佛的。民族信仰，理解一下。”

　　“你也信？”

　　“我不信，他们信。”

　　郑观语仔细看了看周围，感觉房屋建筑比较特别。竹木结构，下层镂空，基本都是两层的小楼，建得非常精巧。

　　明峥解释说这是栅居，半楼式建筑，主要是为了防潮，节省空间，有一些人家会在镂空的一层养一些家畜。

　　“那栋是见客人用的。” 明峥指了指面前那栋稍大的屋子，“我房间在后面。”

　　话音刚落，郑观语就看那屋子下面居然晃悠着两只……

　　孔雀？！

　　明峥看他惊讶，解释道：“蓝孔雀，这是可以家养的，请了会养的人来专门照顾。我小姨喜欢，家里习惯养两只。”

　　“…… 你刚刚说镂空的那层别人家一般拿来养家畜，然后你家拿来养孔雀？”

　　明峥点头，奇怪地问：“不可以吗？”

　　“……”

　　他俩站在那两只孔雀跟前沉默地看了会儿。

　　明峥感觉孔雀也没什么好看的，拉着郑观语绕到这栋房子边上一点，指着廊檐道：“你抬头看看。”

　　郑观语抬头看了半晌，乐了：“燕子窝？”

　　明峥扶着他的肩膀点头：“嗯。它们还怪会挑地方，选我家主厅外面搭窝。因为我爸姓燕，我小姨又特别烦他，总觉得这燕子在我家筑巢很晦气。一开始我小姨每天都想把这燕子窝给捅了，但下面的人劝了劝，说捅燕子窝不吉利，我们家毕竟是做生意的，也信一些风水，不然这燕巢也不会留下来那么多年。”

　　郑观语听得好笑：“你小姨干嘛这么讨厌燕导，有过节吗？”

　　“就是合不来。我小姨一直就不喜欢他，我爸妈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很反对。”

　　“你跟妈妈姓难道也是因为你小姨？”

　　明峥想了想：“主要是因为我爸当年不愿意入赘我家，他和我妈又未婚有了我，家里一直不同意…… 挺复杂的反正。”

　　“其实你跟燕导姓也很好听。”

　　“那样我小姨会打断我的腿。”

　　说着话，明峥带他走到一处竹制的引水渠，道：“水是干净的，你先洗把脸。进去大概要碰上她，待会儿先打个招呼，然后我再带你去换衣服。”

　　郑观语应了一声，走过去洗干净了手，用手掌接了点水慢慢洗脸上的血浆。

　　看他洗干净了明峥才带着他进家。

　　走进去两步明峥才发觉不对劲…… 他发现明文喻好像在招待客人？

　　如果有外人在，那确实不能让郑观语这么露脸了，不合适。明峥立刻转身把他往门外面带，把他交给一个路过的侍从：“你带他去我房间换套衣服。”

　　等看不见郑观语的身影后明峥才进门去找明文喻。

　　她正在和两个拍卖师讲着过几天要出的一个藏品，没空搭理明峥，只是示意他在边上坐。

　　明峥在边上听了几句，发现明文喻好像是打算出门了，说是要赶紧去看看一个不知真假的玉石古董摆件。

　　出门前明文喻才想起来跟明峥说话：“哦，你回来了，但我要出门了，真不巧。”

　　“……” 明峥和她对视两眼，欲言又止。

　　明文喻笑了笑：“你看着我做什么？去陪你朋友啊，我现在有事要出去。”

　　明峥问：“你要不要晚点再去？我们一起吃个饭。”

　　明文喻摇头：“今天真的没空跟你俩吃饭，那边一群人在等我，改天吧。”

　　明峥失望道：“好吧。”

　　明文喻拍拍他的肩膀：“你招待他就好，下次我们再约时间见面。“

　　说完就和那几个拍卖师急匆匆出门上车走了。

　　目送她的车走了明峥才走回去，开始琢磨明文喻是不想见还是真的没空见…… 她大概还是不太喜欢演艺圈的人，心里有点抵触。

　　也算意料之中，慢慢来吧。

　　上楼进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郑观语正在他房间里跟家里做事的小姑娘拉锯着，他在急急地跟对方解释换下来的脏衣服不需要拿走。

　　明峥立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郑观语穿了他一整套的衣服，样式简约的白衣黑裤，穿他身上大了一点，好在他也是衣架子，看上去居然挺不错。

　　看他穿自己衣服的感觉…… 比较奇妙。

　　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发现他上来了，郑观语招呼他过来：“明小峥，你快帮我告诉她不要拿走，她是要拿去洗是吧？这是高小羽的衣服要带回去的，不能洗，她是不是不太会听普通话？我说话她听不懂，英语也听不懂……”

　　明峥走过去接过那件衣服放好，抓住他的肩膀看了看，又低头亲了下他的脸。

　　郑观语还愣了下，感觉旁边有人在看不太好，轻轻拍了下他的腰，结果手又被明峥牢牢扣住……

　　他一步步吻着郑观语往床边走，没给对方一点反应的时间，把人按到床边，身体压下去。

　　郑观语用尽力气把他推开一些，“…… 还有人。” 他费力地侧头去看那个小姑娘走了没。

　　嗯，走了，还给他们关上了门。

　　明峥把他的头扭回来：“怕什么怕，这是我家啊。”

　　郑观语看他开始宽衣解带一副准备要办事儿的样子，茫然道：“你…… 你小姨不是在下面吗？我们不下去跟她吃饭？”

　　明峥点头，面不改色地开始说瞎话：“是要跟她吃饭，但饭还没做好，时间很够。”

　　他还挺喜欢看郑观语因为自己紧张。

　　“……” 郑观语叹了口气，“先别闹，我才穿好的衣服，好了，你乖乖的，我们先下去再上来……” 声音拐了个弯又拐回来，“明峥！”

　　明峥发现郑观语很喜欢接吻，如果对什么事情有反抗情绪，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慢慢地亲他。

　　拉拉扯扯半天，被亲得晕头转向的郑观语迷迷糊糊将信将疑地让他进来了。心里更多的是怕和不安，叫也不敢大声叫，还觉得床一直在摇。

　　说好的快快结束最后变成了很久很久，脑子里时间的概念也因为情热渐渐模糊不清。

　　明峥一直不到，郑观语又怕又急，哄着求着他说了好多话让他快点结束，但郑观语渐渐发现自己越怕明峥越来劲儿……

　　他又气又无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碰上这个祖宗就昏头干些不着调的事儿。

　　结束后郑观语一刻不停地催他穿衣服下楼，明峥懒洋洋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拽，终于说了句实话：“我小姨有事出去了，下面没人等我们吃饭，不要着急。”

　　刚刚不说，分明是故意想看他怕。

　　郑观语脸一沉，冷笑：“…… 你就喜欢看我提心吊胆是吧？”

　　“…… 没有。” 明峥笑着搂他一下，“就是日常逗逗你。”

　　郑观语实在无语：“这种事以后不要开玩笑，我真的以为你小姨还在下面，这样不礼貌。”

　　明峥窝在他肩上思考了两秒，用十分正经的语气道：“因为你紧张的时候会……”

　　郑观语老脸一红，拿衣服丢他身上：“不要具体形容！”

　　53 第 53 章

　　作者有话说：我章节定时错误 52 章被吞了，这章就 = 52 章 下次后天

　　饭也是在他房间里吃的。

　　做完明峥就开始犯懒，吃饭也不好好吃，凑过来要你喂。吃到一半，又有人敲门给他们送水果，那会儿郑观语一口饭正喂进他嘴里，明峥已经说了一声：“进来。”

　　郑观语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等那位阿姨把东西放下离开才放松了些，继续喂他吃东西。

　　在他家里总觉得有点束手束脚的，很怕失了什么分寸。郑观语很希望能给明峥家里人留点好印象，就算只是一个送吃食的阿姨…… 生怕他家里人觉得自己举止轻浮靠不住。

　　明峥每次做完就会变得有点沉默，就是身体会有些依赖你，有一搭没一搭地凑过来碰一碰。

　　他撑着头看你，目光静静的，视线没有焦距。但郑观语莫名觉得他是在透过自己看别的什么，好像是在感知什么情绪。

　　“累了？” 郑观语道，“累待会儿就早点休息，也拍一天了…… 看我干嘛？”

　　明峥慢慢道：“突然想看。”

　　郑观语笑了笑：“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

　　“你还会不好意思？”

　　“偶尔面对你的时候会。” 郑观语坦诚道，“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当然会不好意思，只是会装得比较镇定。”

　　也是。明峥想着，他这么会演。

　　说完郑观语喂他吃一块苹果，明峥咬了一点就说不吃了，郑观语把剩下那一半自己吃掉，低头收拾好餐盘，跟明峥说他要简单清理一下，问他要不要一起洗。

　　“刚吃完东西，我等下再洗。” 明峥说，“你稍微清理一下，晚一点我们再一起洗好不好？”

　　郑观语笑着应了，站起来走进浴室。

　　没一会儿水声响起，居然是比较温馨的那种声音。

　　明峥下床，慢悠悠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在思考晚上应该可以跟郑观语在房间里一起看个电影…… 看什么好？

　　还在想这个问题，然后他一不小心看到了郑观语叠好放在小桌子上的那套衣服。

　　白衬衫搭在上面，郑观语把衣服叠得很整齐。

　　血挺多的。胸口就是一大片，靠近领口的地方有一条溅出来的血渍，形状居然很像一片羽毛。

　　明峥把那件衣服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了会儿呆。

　　之前郑观语穿着它的时候有意没去看，现在却避无可避了。

　　然后思绪就飘远了。

　　今天拍高小羽杀高斌那一场时，明峥是在旁边看完的，那个长镜头拍了四遍，他也看了四遍。

　　其实一点都不想看，但李志元要求明峥在边上看郑观语演，要他仔仔细细地感受高小羽的痛苦，是为了让他进入情绪，好好入戏。

　　其实已经不太想回忆那些片段了。

　　从片场出来以后他就说服自己忘了，一定要做点别的事情来忘了那场戏…… 但好像比较难。即使拉着郑观语做了好多事想忘了那场戏，可还是稍微不注意就开始低落了，看着一件衣服都觉得怅然若失。

　　明峥开始看着那件衣服发呆，他入神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他轻轻念了一次这句话…… 另一句没力气说了。一晌贪欢，这句话放到现在的语境里，好像有点苦。

　　眼前有很多电影里的画面在闪回…… 他突然觉得很难受，衣服上那片血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郑观语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明峥拿着那件衣服发呆的一幕。

　　气氛不太对，郑观语皱着眉轻轻叫了他一声，明峥没反应，像是没听到。

　　郑观语看了他一会儿，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郑观语走过去把那件衣服从他手里拿过来，重新叠了一次，压在裤子下面，不让他再看。

　　做完那一切，郑观语凑过去轻轻抱了抱他，轻轻拍他的背，安慰道：“好了，拍完了就不要想了。”

　　也不知道该说郑观语太专业还是掩饰得太好，拍完那种戏份居然没有魂不守舍，看上去挺正常的。

　　他好像总是这样。

　　明峥突然有点委屈：“你拍完就能丢开吗？”

　　“怎么可能丢得开？我也很难过。” 郑观语轻声道，“但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醒着。”

　　静了会儿。

　　“有时候看你，总感觉你在一点点消失，像高小羽一样。” 明峥语气低低的，“你看我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吗？”

　　郑观语摇头，语气很冷静：“没有。”

　　“做完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

　　“那今天拍的时候呢？” 明峥继续问，“你是什么感觉？”

　　郑观语没回答，拍拍他的背，开始转移话题：“今天不聊戏了，我们洗洗睡了好吗？”

　　明峥不太配合，继续道：“你拍戏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你清醒又不清醒，你好像入戏了，又好像没有，有时候我很混乱，我搞不清楚……”

　　郑观语深感不妙，继续转移话题：“我陪你去洗澡？”

　　演戏就是在大喜大悲里穿梭，明峥没怎么拍过爱情片，又是跟自己拍，他们俩现在这个关系…… 确实很容易情绪不稳定，他毕竟没经历过这些。

　　怪不得今天这么反常。

　　冷静，郑观语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时候应该说服明峥去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实在不行就只能哄一晚上了。

　　“洗澡吗？” 郑观语问他，“不然你带我去逛逛你家？”

　　明峥不理他，自顾自地道：“我提醒自己很多次不要混淆，但我拍戏没有你收放自如，我没认真爱过别人，我只有完全投入才能演好陈舟，你看看我，我现在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我今天……”

　　“明小峥。” 郑观语打断他，“不说了好不好？”

　　说完，郑观语摆出不想再聊的表情，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面色如常地拉着他去换衣服，说我先帮你洗澡。

　　真会演啊。

　　“你为什么要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 明峥突然很难受，“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如果我是因为戏才喜欢你的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想过，我想过很多次，但我们不要现在讨论这件事好不好？拍完再说。”

　　明峥摇头，坚持道：“我们现在说。”

　　郑观语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经历的这些我都经历过，我很清楚你的感受，很多演员都要经历这个阶段。我知道你可能是因为戏才跟我在一起的，你可以是被别的影响才会……” 顿了下，“但我不在乎。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只是开始，我们还有以后。”

　　或许想做是因为戏，想带自己回家是因为戏，甚至在一起也有戏的原因，可能明峥还没办法分清…… 他第一次演爱一个人，或许搞不清楚真假虚实。

　　演员总是要经历这些的，即使是郑观语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受高小羽的影响。

　　明峥心一抖，偏开头道：“你不是君子，是傻子。”

　　“可能吧。” 郑观语笑了笑，“当初接这部戏的时候我就是抱着在戏里好好喜欢你一次的心情来的，别的没想。现在的情况按理来说我该知足了…… 但人总是会贪心的，对不对？”

　　明峥闭了闭眼，莫名觉得这又是一枚来自郑观语的糖衣炮弹，轰得人心里酸酸胀胀的。

　　“在乎你才会去想这些。” 他小声道，“我不是在没事儿找事儿。”

　　郑观语笑着摸了摸明峥的脸：“我知道。我有很多时间陪你折腾，等你确认，等你想明白。”

　　他很坦然，搞得明峥委实是哑口无言了。

　　说完郑观语去翻了翻明峥的口袋，掏了两颗橄榄出来放到他嘴边：“张嘴。”

　　明峥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张嘴把那两颗橄榄吃了。

　　牙齿咬合，苦和涩一下子包裹整个口腔。

　　熟悉的苦味，会让人冷静的味道。

　　“好了。” 郑观语摸摸他的头发，“谢谢你带我回家。因为我回自己爸妈家会被狠狠嫌弃，他们还不能完全接受我喜欢男人，所以你今天这一出让我很意外，很怕你家里人不高兴…… 你小姨下次在家的时候告诉我，我好好准备了来拜访她，好不好？”

　　哦。明峥凑过去抱他，点头应了：“嗯。”

　　一起洗完澡，他们默契地避开了刚刚的话题，都不想让对方再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们都很累了，看着对方似乎都有失而复得的心情，也再没有心思去争执什么。

　　郑观语睡前很想探索一下他这个大得离谱的房间，明峥擦着头发带他绕到书房，思考了下，走到一个柜子前，期待地示意他打开看。

　　郑观语打开一看——

　　里面陈列着一柜子的…… 刀，各式各样的，刀。

　　郑观语偏过头看了明峥两眼：“…… 就这么喜欢刀吗？”

　　明峥点头：“你可以拿起来看看。都是我的收藏，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的故事，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郑观语转念一想…… 这位小少爷其实武艺十分高强，是个内外兼修功夫很俊的人，虽然成天窝自己肩上撒娇，但武力值是拉满的……

　　郑观语拿起一把短刀来看了看。刀刃很寒，看上去十分锋利。由于不太懂冷兵器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这冷冰冰的刀居然让他有点词穷了……

　　郑观语总感觉剑更配他。问了句不喜欢剑么，明峥笑着答了句：“剑太古了，也不方便带。刀更简单，直接。”

　　最后还是默默关上了那个柜子，挪步去开始看明峥收藏的 CD 和 DVD。一整面墙都是，种类很多。

　　找了下，郑观语意外发现明峥收藏了好多自己拍过的电影……

　　而且他还有好几张《朝夕》，好几个版本都有，包括最难买的纪念版。

　　郑观语看到电影封那片雾蒙蒙的森林时有些感慨，用手指轻轻抚摸封面上那片森林，还有在那片森林里穿梭的自己。

　　明峥看他两眼，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偏开头若无其事道：“…… 这些基本都是我爸买给我的。”

　　郑观语笑了笑，一句都没再多问，把碟片放回去，牵住他道：“去睡吧。”

　　54 第 54 章

　　半夜，郑观语突然醒了一次。

　　人还有些迷糊，他下意识摸了摸边上，没有人。

　　他一下子醒了大半。揉着眼睛找了找，结果看到明峥随便披了件衣服，正坐在那个很宽的窗台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迷糊了眼睛花，从这个地方看过去…… 天边的月亮好像靠在明峥肩膀上一样，他撑着下巴，眉头微皱，一小片光映着他的额头。

　　朦朦胧胧地看这一幕，还挺像一场美好的梦境。

　　眯着眼看了半晌，郑观语下了床。

　　知道明峥是能听见自己这动静的，但他没回头看，只是背对着问：“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 郑观语轻声问，“睡不着？”

　　“嗯，做了个梦就醒了。” 明峥说，“想坐会儿，发发呆。”

　　怎么总喜欢搞些危险行为，坐窗台上…… 郑观语伸手穿进他胳膊里，用了点力气，打算把他抱下来。

　　明峥抬起手配合，小声问：“抱得动么，手行不行？”

　　抱是抱得动…… 就是挺费力的。郑观语把明峥小心地抱下来，没忍住说了他两句：“睡不着你叫我起来也好，我陪你说说话，来这里坐着算怎么回事。”

　　明峥没答他什么，很顺从地让郑观语抱回床上。靠着他蹭了蹭，慢慢道：“我最近总睡不好，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做的梦也奇奇怪怪的。”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呼吸软软地扫着自己的脸颊。靠得很近，身体很舒服，意识也十分放松。

　　“什么梦？” 郑观语也轻声问他。

　　“梦到我妈了。我跟你讲过她么？” 明峥道，“她去世很早，我跟她其实不算熟，但偶尔会梦见她，特别奇怪…… 也看不清脸，但知道是她。”

　　郑观语点点头，轻声问：“你之前说过，是因为她才想拍电影的？”

　　“对。” 顿了下，“我妈…… 感觉她就是美人命。长得漂亮，但脾气很怪，身体也不太好。她就很想做演员，年轻的时候千里迢迢跑去上海试镜，戏没试上，倒是跟我爸搞在一起了。我小姨她们总觉得拍电影这种事情很幼稚，我妈幼稚，我也幼稚……”

　　郑观语笑了笑：“现在想拍还是因为你妈妈？”

　　“也不全是了。”

　　“那因为什么？”

　　“因为生活太具体了吧。” 明峥说，“我小姨总是骂我，拍电影到底图个什么，说电影这种东西，一场空而已，始终是不太真实的。但我又觉得，我还是想找到些什么……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拍电影有什么意义，但总觉得，我会找到些什么的，即使找到的是一场幻觉。”

　　的确。郑观语一直觉得演戏就是一场自我欺骗，说是一场幻觉其实也是贴切的，但那是很美好的一场幻觉。

　　讲完，明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开了头。但郑观语已经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笑着道：“很会说啊，明小峥，你此刻正在我眼里闪闪发光。”

　　明峥小声答他：“你也是。”

　　那一晚有不错的月色，他们就着柔软的月光聊天，心里十分安宁。明峥家这种竹木结构的房子确实冬暖夏凉，夜里凉爽得有点过头了，似乎需要两个人的体温交叠在一起才是舒适的温度。

　　抱着他就很舒服。

　　“等你杀青了…… 我应该会去南极很久。” 明峥小声道，“感觉李导不可能让你跟组的，我们可能很久不能见面。”

　　就因为高小羽说过的一句 “想去很冷的地方看看，也想死在很冷的地方”，所以电影的后半部分陈舟需要去往那个孤独又寒冷的地方。

　　郑观语点头：“他不仅不会让我跟，据我猜测，他还会让你不要跟我联系，让你当我和高小羽都死了。”

　　“…… 这样不好吧。”

　　“好也不好，对你拍戏好…… 对我们俩不太好。” 郑观语客观道，“但我觉得我们不见面这段时间对你而言也是有必要的，你可以在那段时间里仔细想一想我们俩的事情。”

　　话说得太过违心了，不是本意，所以他小声补了句：“但我还是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

　　明峥点点头，说好。

　　旖旎的心思也被话语冲淡很多，他们抱着彼此讲了很多话，困困顿顿地揽着彼此，断断续续接着吻聊，等意识模糊了才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后把车开回片场，他们换上衣服，上好妆，开始拍双人戏份里的最后一幕。

　　李志元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场戏非常顺，俩人的状态都非常稳定，他们身上似乎多了一种很难言说的联结感。

　　阴天，一镜到底的一场戏，陈舟陪着高小羽走了一路。高小羽没有打车，他大概是想多跟陈舟待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对话，仅仅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慢慢地走着。

　　路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避开，因为高小羽身上脸上都是血，看起来有些可怖。

　　怪的是，走着走着，厚厚的云层里破出了几缕微光，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阳光穿透出来，一点点地洒满人们的肩头。

　　放晴了。

　　又是意外的天气。但李志元没有叫停，郑观语和明峥也没有停下脚步。胶片拍光线是最有优势的，摄影师在尽力捕捉着这个镜头。

　　直到走到一棵老树下，郑观语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愣了一会儿，盯着脚下的影子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洒下来，他们正踩着光阴斑驳的树影。一阵风过，影子晃了晃，他们踩着的斑点也晃了晃。

　　然后郑观语突然转过身，和看着他的明峥对视了一会儿。

　　视线清浅地相碰，但却有一眼万年的感觉。

　　接着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脚步急了些，好像是受不了这满世界的光了，他越走越快，大步走到了那段路的尽头…… 镜头晃晃悠悠地跟着，他们终于走到了警察局门口。

　　高小羽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陈舟。” 耳东陈，船的那个舟。

　　……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郑观语不知道，明峥也不知道，导演没告诉他们真相。

　　真正告别时，他们每句台词说得很轻，很小心。

　　明峥看着他的脸，麻木地把自己该说的台词说完……

　　然后看着他的高小羽走进去，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转身走进警察局的那一刻，郑观语的脸上顷刻就掉下了两行眼泪。

　　那是真情流露，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李志元感慨万千地喊了一声 cut。

　　这是他们的最后同框的镜头了，至此，有关高小羽的故事告一段落。

　　三天后，郑观语的单人镜头全部补拍完，他在高小羽家里杀青了。接下来是陈舟那条线的故事，郑观语的部分彻底结束。

　　李志元喊了收工后，立刻有工作人员抱着一大束姜花走过来塞到他手里，笑着对他道：“郑老师，辛苦了。”

　　李志元也走过来抱了抱他：“你辛苦了，观语。”

　　很多人跟他拥抱，庆祝他熬了那么长时间终于解放了。

　　郑观语在人堆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明峥，他跟一群工作人员抱了半天愣是没抱到自己想抱的人，心里正失落着，突然有人抬着一台摄像机晃到了他跟前。

　　哟。郑观语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笑开了。

　　“郑老师。” 明峥指了指摄像机，“杀青日说两句吧，留个纪念。”

　　身边的工作人员也看着他们笑，给郑观语留出了位置来让明峥拍。

　　明峥透过镜头看着郑观语，稳稳地举着那台摄像机，等着他说话。

　　“要我说什么啊？” 郑观语笑了笑，“我现在其实很想哭，终于可以去大吃一顿了。”

　　“说点走心的。” 旁边的副导演起哄。

　　“对啊，郑老师，聊聊角色什么的嘛。” 场记也笑着搭了句话。

　　……

　　“角色有什么好聊的，大家到时候看片子就可以了，感情都在电影里了，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 郑观语笑了笑，“我不如感谢一下所有工作人员吧！就当排练一下以后上台领奖的致辞。”

　　大家被他逗得一乐，但也不饶他，一定要他聊一句走心的。

　　“我真没什么想聊的。” 郑观语慢慢凑近镜头，“真要走心…… 那就最后说一句吧。”

　　明峥看他那越靠越近的动作，忽然就有种奇怪的预感……

　　“高小羽。” 郑观语对着镜头一字一顿道，“再见。”

　　说完，他突然拉近距离，虚虚地吻了一下镜头。

　　这个动作让还抬着摄像机的明峥吓得往后一缩，摄影机都差点没拿稳，只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跟亲在自己嘴上完全没什么区别……

　　换做别人拿摄像机，郑观语估计是不会这么干的。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会意地笑了起来，嘻嘻哈哈地开始鼓掌，居然还有人吹了几声口哨。

　　明峥总觉得大家看他们的目光含义很是丰富，脸莫名就烧了起来，赶紧把摄影机还给了工作人员。

　　还在不好意思着，郑观语抱着花绕到他边上，带着迫不及待的表情，给了他一个又满又温暖的拥抱。

　　55 第 55 章

　　作者有话说：后面明峥的篇幅会多一些了。

　　郑观语回上海的那天，也是明峥和剧组启程的日子。

　　不出所料，离开前，李志元把郑观语单独约出来严重警告了一次，让他不准在后期拍摄过程里去探明峥的班，要求在拍摄结束前郑观语都不能再出现在明峥跟前一次，怕他干扰明峥拍戏。

　　郑观语嗯嗯嗯地应了，带着阿麦上了回去的飞机。

　　其实本来也没想过去找明峥。那段路程是该明峥一个人走完的，他如果跟着去了，这部戏大概率会毁掉。

　　感情还没稳定下来的时候却要他们分别不让见面，这确实是很令人头疼的事情。不过郑观语总归还知道轻重缓急，知道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他拎得清。

　　斟酌了蛮久，郑观语还是把片场里那只小黑狗一起打包带回去了。在畹町待的这几个月，除了明峥，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只小黑狗，他俩感情十分深厚，跟自己做个伴也合适吧。

　　这狗脾气也挺怪，剧组里别的人都不怎么理，唯独对郑观语十分来电，一看见他尾巴就摇起来了。但郑观语总感觉这狗有点怕明峥，不怎么敢让明峥摸。想来也挺奇怪的，郑观语感觉人大概真的是有气场这种东西，狗都能感觉到有的人看上去人畜无害，其实并不好惹。

　　到了机场，是杨姝给他接的机。她看见郑观语提着航空箱走出来，还没惊讶她的郑老师怎么瘦成了这样，然后她就看见了航空箱里面那只又黑又丑的土狗…… 接着又看见了那箱子里的不明呕吐物。

　　杨姝惊道：“…… 怎么弄了个丑东西回来！”

　　郑观语挺着急的，隔着口罩对她道：“我们先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大概是没坐过飞机不舒服，吐了好多。”

　　杨姝只能先让司机把郑观语的行李送回去，火急火燎地陪着郑观语去了宠物医院，给他的小黑狗检查身体，洗澡，打疫苗，办狗证，又去买了一堆狗窝狗粮狗零食…… 折腾到晚上才回了家。

　　杨姝提前让阿姨把他家里收拾过了一遍，饭菜也做好放着了，就等着他回家。

　　回家心情还是蛮好的，郑观语带着他的小黑狗在家里走了一圈认地方，晃悠了会儿才肯坐下吃饭。

　　杨姝看他都快瘦脱相了，心疼地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现在这样子也太吓人了，李导也太狠了吧。”

　　自己倒是看习惯了没什么感觉，郑观语笑着问她：“难看吗？”

　　杨姝摇头：“也不难看，我就是看着心疼。”

　　“养养就好了。” 郑观语笑了笑，“也挺难得啊，我颜值不那么在线的时候都能追到人。”

　　提起这事儿，杨姝放下筷子问他：“是要跟那个明峥好好处么？给我交个底，我要做好心理准备。”

　　郑观语一脸莫名地看她：“我都跟他回过家了，你觉得呢？”

　　杨姝叹气：“你怎么找了个背景这么吓人的对象？”

　　郑观语哦一声：“还好吧，我看他家很正常啊。”

　　很正常嘛，也就是家里大得离谱像承包了半座山，养了几只孔雀，随随便便送人礼物也是古董嘛，还好还好。

　　杨姝没忍住横了他一眼。

　　“正常？我掘地三尺地去查过了，那个明峥家是边境上的大族，境内境外的生意都做，是因为这些年避世休养生息所以咱们才查不到什么。”

　　郑观语笑了笑：“哦。”

　　“而且他们家男丁特别少，你找的那位是家里最宠的那个，更别提他爸爸还是燕茂导演……” 顿了下，“你也太会找对象了，不找则已，一找找个这么厉害的。”

　　她一开始查明峥根本查不到什么，杨姝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问到的，明峥那种家庭有点复杂，她很怕郑观语万一跟人家闹掰了惹麻烦，挺担心的。

　　在边境上混了那么多年屹立不倒，会是什么好惹的家庭吗？

　　郑观语不甚在意：“我喜欢他的时候就以为他是个小演员，没想那么多。再说了，他家有没有钱与我无关，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明峥性格内敛，平时吃穿用度什么的都很普通，气质干净清爽，没有纨绔子弟的那些臭毛病。

　　反正郑观语感觉明峥家里养他养得蛮好的。

　　说完郑观语吃了两口菜，思考了会儿，又慢慢道：“他平时没什么少爷脾气，挺可爱的。好了，你别管我了，我有分寸。”

　　“…… 人家那种家庭，我真怕你跟他闹掰了被寻仇。”

　　“不可能闹掰。” 郑观语笃定道，“你可闭嘴吧，别咒我。”

　　杨姝看叹了口气，开始嘱咐他：“谈就谈吧，但你们俩拍了这电影，太敏感了，你记得在媒体前也别乱说什么，曝出去真的会要我老命。”

　　郑观语淡淡回了句：“曝了又怎么样，我难道会怕？”

　　走到他这一步，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他是实力派一线演员，不是那种需要话题度的明星，谈个恋爱怎么了？

　　杨姝脸色不太好看：“那你也不能太……”

　　她话音刚落说完，郑观语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脸色立刻从刚刚的不屑漠然变得春暖花开，接起来往落地窗那边走着道：“嗯…… 到了？现在休息了吗，吃饭没？”

　　杨姝：“……”

　　她心情复杂地看了郑观语的背影一会儿，感觉他一接电话整个人都变得柔情似水了。

　　怎么隔着电话都这么肉麻……

　　杨姝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问边上的阿麦：“他到底是不是被下蛊了？不是说那个明峥是什么少数民族吗？郑观语是被下蛊了吧？”

　　阿麦思考了下，摇头：“没有吧，我感觉他们就是很喜欢对方。”

　　“就这么喜欢吗？” 她实在奇怪，“长得帅的他郑观语也不是没见过，怎么会这么五迷三道的，你给我形容一下，怎么样一个人？”

　　…… 怎么样一个人？

　　还挺难形容的。

　　“就…… 长得冷冷的，有点神秘，不太爱跟我们说话。但人其实蛮好的，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俩在组里的时候怎么样？”

　　阿麦想了想：“每天就黏黏糊糊的，”

　　“…… 怎么黏糊？”

　　阿麦笑了笑：“据我观察，明峥哥很爱跟郑老师撒娇， 我看到过好几次他蹭郑老师脖子，要哄要抱的。郑老师又特喜欢逗他，他也喜欢逗郑老师，反正就来来去去的哎哟我每天看着他们俩腻歪真是……”

　　杨姝：“……”

　　郑观语还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明峥已经到北京了，几天后就要出境，正式开始拍摄后面的部分。

　　电影的后半段是类似公路片的形式，陈舟保密期结束后辞了职，拿出所有积蓄出发前往南极，去寻找一些东西。

　　剧组会边走边拍这段旅行故事，这一条线突出的主题是孤独。

　　要热恋中的人演孤独，分明是在凌迟人。

　　明峥在电话里告诉他：“导演说，如果我要演好后面的部分就要避免跟你联系，我感觉他会收我的手机。”

　　对这件事郑观语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亲口听见明峥这么说，还是难受得要命。

　　李志元，你够狠。郑观语在心里骂了声娘，心说演也是你要找我来演，现在棒打鸳鸯的也是你，真是够无情。

　　沉默了会儿，郑观语调整出轻松的语气答他：“嗯，没关系，我等你回来。”

　　明峥思考了下自己要交代什么，最后也只想出来一句：“你少出去喝酒。”

　　郑观语笑着应了，但想到之后估计联系都很难联系上，心里又一阵阵难受，居然不知道该跟明峥说什么好了。

　　他们在电话里沉默了会儿。

　　“就当是去旅行吧。” 郑观语故作轻松道，“玩够了就赶紧回来。”

　　明峥笑了笑，问他：“没玩够怎么办？”

　　郑观语扯了扯嘴角：“那我去南极把你逮回来，关家里不让出去，直接绑我床上，下半辈子我伺候你了。”

　　明峥哦了声，笑着答了句：“好嘛。”

　　那通电话打完后，郑观语有整整两个月都没再能听到明峥的声音。

　　56 第 56 章

　　作者有话说：标注：蔡琴《渡口》席慕容的词。

　　倒也不是明峥不想联系郑观语，他也是被逼无奈，李志元在他的戏份正式开拍的第一天就没收了他的手机。

　　“你也要理解我。” 李志元是这样说的，“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助理，你的电话我来接好吗，有重要的事我来通知你。”

　　明峥忙说不用：“我跟家里人说过了，他们这段时间应该没什么事情会找我。如果有急事，我让他们打给你。”

　　他本来也不太喜欢玩手机，除了不能联系郑观语这一点让人有点难受，别的倒无所谓。

　　李志元点头，又递了个 iPad 给他，说里面有年轻人爱玩的小游戏，有很多电影，大概可以满足他的基本娱乐需要。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郑观语。

　　李志元拍拍明峥的肩：“也别怪我，你得进入那种一路流浪到世界尽头的状态，真的不能跟他联系了，你也要自觉。”

　　明峥点点头，虚心向他请教：“一路流浪到世界尽头的话，应该有什么感觉？”

　　李志元答他：“迷失感吧。别着急，你慢慢会感受到的。”

　　他们到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四十多个工作人员和一堆昂贵的设备让这趟旅途的脚步变得非常沉重，每到一个地方他们的经费都在疯狂燃烧着。

　　到达酒店房间以后，明峥把行李箱打开整理了下东西。

　　箱子是郑观语亲自帮他收拾的，衣服也一套套给他搭好了，大多都是郑观语给他买的新衣服，叠得很整齐。对方是经常满世界跑的人，还根据经验给他准备了不少实用的东西。

　　撑着头看了会儿打开的箱子，明峥居然都有点不舍得把它弄乱。

　　犹豫了半天他才开始找自己需要的衣服，找了找，居然在一堆衣服里翻到了一个小盒子。

　　…… 感觉这玩意像个戒指盒。

　　明峥狐疑地打开，还真是个非常漂亮的戒指。

　　离开前郑观语是有过那么一出，在机场旁敲侧击地问要不要给你求个婚啊，明峥生怕他在机场那种人多的地方给自己来个单膝下跪，好说歹说才把郑观语给劝走了，说以后再议，来日方长。

　　其实明峥不喜欢戴饰品。

　　…… 怎么直接塞箱子里了。

　　明峥试了下，在无名指上戴大了些，中指就刚刚好。

　　郑观语什么时候准备的戒指？？

　　盒子里有张小字条，打开看，里面写的是：“感觉你用得上，以防万一。”

　　明峥拿起那枚戒指端详了会儿，有点无言以对。

　　…… 离谱，哪有人这么单方面塞戒指的。他心说我偏不戴，你给了我难道就要戴么，真没仪式感。

　　在房间里休息了会儿，换了身衣服，明峥下楼去找摄制组的人。李志元坐在吧台前，一边喝酒一边看喝嗨了的工作人员和旅客跳探戈。

　　明峥踩着音乐走到李志元身边，给自己要了一杯马黛茶。

　　李志元笑着指了指舞池，对他道：“去玩啊。”

　　明峥摇头：“不喜欢跳舞，我就想来找你说说话。”

　　李志元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怎么一直都不带个助理？”

　　“不喜欢有人跟着。” 明峥答，“有手有脚的，琐事自己做就可以了，以后红了再说吧。”

　　李志元笑着点点头，看他摆出了谈话的架势，问：“想聊什么吗？”

　　“嗯…… 聊聊戏？”

　　李志元吐出一口烟，面目也模糊在里面。他又问：“聊哪方面。”

　　“随便聊聊。” 明峥转着自己的茶杯，“为什么当初要写高小羽这样的角色？”

　　李导笑了笑，说：“因为我喜欢这样的角色。”

　　明峥笑了笑，“边缘的角色？”

　　李志元点头。

　　“我们在设计的时候就是想让他的人生干巴巴的，他懦弱，阴郁，不善言辞…… 像一粒尘埃，微不足道。他始终躲在边缘里，两边都不敢踏入。最后他找到一个办法燃烧了自己，烧光了，他也就退场了。你可以理解为，他是你的祭品。他们或许没有过真正的爱情，但他会让陈舟变得完整。积羽沉舟，他们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明峥想了想，撑着下巴开始慢慢道：“剧本前半部分给我的感觉是…… 窥视另一个人的时候，也像是窥视自己的内心。其实高小羽的状态和我以前很像，我也过了很久那种寡淡的生活。”

　　“学武那些年？” 李志元好奇。

　　明峥点头：“童年时期我都待在山上，没什么人跟我说话，我师父就很闷，小时候我的朋友是大自然。”

　　没告诉李志元的是在缅甸的那段日子…… 明家养男孩子基本都是丢到很恶劣的环境里摸爬滚打地长大的。他很小的时候就摸过枪了，不懂事的时候三天两头跟缅甸那些毒贩子养的娃娃兵打架，没什么正常的消遣。

　　在长大以前，他活得其实挺压抑的，所以能从高小羽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影子。

　　他对高小羽心情很复杂。从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的放不下…… 明峥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

　　高小羽像一团压在心里的阴影。

　　说完话，李志元站起来道别，说要去休息了。

　　明峥无所事事地在吧台坐了一会儿，打算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就回去睡觉。

　　接着一个眉眼很英俊的男人坐到他边上，看身材相貌很像个模特。

　　对方问：“一起喝一杯吗？”

　　说的是西语。简单的西语明峥是能听懂的，但还是装模作样地说了句 pardon。对方盯了他半晌，目光肆意又大胆，换成英文问他：“你只喝茶？”

　　明峥感觉他身上的香水味过于难闻了，扑面而来的香味十分张扬，腻得人头晕。

　　他屏住呼吸继续喝自己的茶，没说话。

　　那人坚持不懈地道：“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

　　明峥只能答了句自己没手机，真话。

　　“没关系。” 对方靠近了些，“可以交个朋友吗？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顿了下，“我上下都可以。”

　　和外国人这么一对比，郑观语可真是太含蓄了啊。

　　明峥有些不自在，随口扯了个慌：“但我结婚了。”

　　对方挑了挑眉，又低头看了眼他拿着杯子的手：“哦，抱歉，我以为……”

　　那人离开后明峥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看了会儿，沉默了大半天。

　　这还只是个开始，从那天以后，明峥只要单独出门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搭讪。其实也习惯了，他上学的时候就总是被人缠，毕竟好看的皮囊总是引人注目，但比起从前…… 搭讪的男人变多了。

　　谈个恋爱难道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谁知道。

　　实在不堪其扰。某天回房间洗漱完后，明峥默默翻出郑观语塞到他箱子里的戒指盒，把那枚戒指取出来，恶狠狠地戴到了对应的指头里。

　　你赢了，郑观语。明峥看着手上那枚戒指，想着。

　　其实也就是一个戒指而已，拍戏的时候还要脱下来…… 但莫名的，戴上后他心安了不少。

　　李志元说的那种迷失感，明峥大多是从和郑观语分离这件事上感受到的。

　　是奇怪的感觉，整个人好像空空如也。

　　看到好看的风景身边没人能说一说，吃到好吃的东西也没人能分享，他的世界彻底孤单下来，不再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脱离郑观语的戏份开始独立拍摄后，明峥能明显感觉自己心好像空了一块…… 高小羽的影子似乎也在慢慢淡去。

　　明峥也切实有了一种孤独感。

　　剧组在这个城市停留了大半个月，但电影里的陈舟却在这里停留了一年。

　　李志元让明峥的扮相变得邋遢了一些，要他不修边幅。他的头发长得很快，一周不剪明显会变长，但李志元觉得他这半长不短的头发非常好看，很颓靡很英俊，让他就这么留着。

　　陈舟迷失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这个热情又美丽的城市没有对他造成一分一毫的改变，他穿梭其中，静静地生活着。很多人经过他，跟他擦肩而过，但始终无法让他心里有什么波澜。

　　他找到了工作，在华人餐厅做服务员，下班后穿过好几个街区慢悠悠地回自己的出租屋。

　　他慢慢在这个城市里稳定了下来，打算一点点攒钱，慢慢地接近南极圈，去看看世界的尽头，去替高小羽感受一下很冷很冷的地方。

　　这已经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隔壁住的也是一个华人，女孩子，长得蛮漂亮，叫伊洛。从别人的口中陈舟得知她似乎是一个小姐，而且还是个酒鬼，深夜喝醉的时候总会在窗台边唱歌。失眠睡不着的陈舟听到过好几次她的夜半歌声，她喜欢跟人办完事儿后唱歌，唱老歌，还有一些听不懂的英文歌。

　　她给人的感觉像一阵风。

　　有一天下班回来，陈舟去窗台抽烟，一墙之隔的两扇窗，他们遇上了彼此的目光。

　　伊洛对他吹了声口哨。

　　陈舟看着她，静静问：“你陪别人一晚多少钱。”

　　伊洛报了个数字，又说：“老听见你做饭炒菜的动静…… 做顿饭给我吃行么？我可以不收你钱。”

　　“家里现在只能做蛋炒饭。”

　　“想吃。” 她眼睛一亮。

　　陈舟让她过来。

　　伊洛换了一条裙子，开心地来敲他的门，手里拿着一瓶酒，像个带着礼物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女孩。

　　陈舟给她做了一碗蛋炒饭，很简单的一碗炒饭，做好了放到小桌子上，告诉她过来吃。

　　伊洛蹦蹦跳跳地坐过来开始吃，吃得很开心。

　　陈舟抽着烟看她。

　　伊洛一口饭一口酒，吃得很豪迈。

　　她把饭吃干净了，喝了大半瓶威士忌，开始脱衣服，走过来想抱他，笑得风情万种。

　　陈舟推开了她，让她穿上衣服，说：“我不做，我只是想要你唱歌给我听。”

　　伊洛奇怪地看向他，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陈舟固执地道：“你唱昨晚你在家里唱的那首歌吧，我可以付钱。”

　　她看了看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们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对视了会儿。

　　过了会儿，伊洛懒懒地唱起了那首歌，蔡琴的渡口。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

　　“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

　　…

　　她有一把好嗓子，唱得哀哀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空灵又寂寞。

　　陈舟听着听着，感觉自己眼睛酸了。

　　他捂住脸。

　　“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

　　“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伊洛还是唱着，空气里全是她飘渺的声音。

　　唱完那首歌，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问：“你想起谁了吗？”

　　那已经是和郑观语分开的第 21 天了。

　　明峥静静地点头，沙哑道：“嗯。”

　　这个时候他其实应该想的是高小羽，可那一刻，他脑子里装的却是郑观语，全是他。

　　伊洛理所当然道：“想一个人，那你应该去找他。”

　　“他不肯见我。我想，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陈舟道，“你知道吗，他因为我杀了一个人。”

　　伊洛醉眼朦胧地笑了笑：“吹牛吧你。”

　　陈舟扯起嘴角苦笑，没答什么，他没有力气再对谁讲起那个故事。

　　伊洛提着她的酒离开了，她关上门前最后看了陈舟一眼，发现他居然哭了。

　　没有声音，他只是静静地流泪，坐在房间里的阴影里，看着空气中的某个地方，安静得像一座枯坟。

　　伊洛关上门走了。

　　57 第 57 章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单人戏份，对于本文完整度而言，这部分是很必要的，还有一两章就没了哈。

　　到乌斯怀亚休整准备登船，停留时间是两周。

　　他们主要在是在火地岛取景，李志元要拍陈舟在当地的老式囚徒列车上坐了一路，无所事事地看风景的镜头。

　　电影后半段的空镜非常多，基本是用镜头语言来叙事，陈舟的台词很少，明峥大多时候坐着让他们拍就可以。

　　孤独的旅程似乎会重塑一个人。

　　那趟火车全程 14 公里，那是一趟空荡荡的旅程，车上只有他一个旅客。蒸汽火车带着陈舟穿过湿冷的雾气，远处是雪山和森林，沿途还能碰见很多珍稀的野生动物。

　　明明风景很美，但看进明峥眼里，所有风景都有种破败感，仿佛眼前的一切下一秒就会碎掉，消失，不见。

　　大概因为这里是世界尽头吧。

　　极地的美丽摄人心魄。在那趟火车上坐着时，周围的景象似乎都失焦了，明峥置身其中，静静地感受着……

　　他伸出手，慢慢地去抚摸面前的空气，手指在虚空中慢慢移动，像是想要凭空描绘出一个人来。

　　陈舟坐着发呆的镜头是李志元最满意的，孤寂感拉满，他的脸就像是一面映着孤独的镜子。

　　下火车前明峥久久出不了戏，坐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他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一直沉默着不言不语，一下子有点出不了戏，心里很难受。

　　李志元心疼地走上前抱了抱他，鼓励道：“今天这场很好。你看着窗外的时候，我觉得你眼睛里有一片海。”

　　李志元其实很少这么夸人，是真的很满意才会这样说。很难用技巧去判断明峥的表演， 他像是把自己变成了角色，那种投入感是浑然天成的。

　　明峥闭上眼回抱他，沉默良久，低低地答他：“导演，我觉得陈舟来这趟不仅是为了高小羽，也是为了他自己。”

　　就这句话，李志元能感觉这部戏成了，明峥已经开始明白一些东西。脱离郑观语的戏份后，他成长了很多。

　　乌斯怀亚的戏份正式结束了。

　　剧组打算休整一天。李志元让大家出去逛逛，算是放假一天，明天再正式登船靠近南极圈。

　　出去玩那天很冷，但明峥却特别想吃冰淇淋，只要看见有冰淇淋的店就跑去买来吃。大家跑去拍照合影什么的，他就在旁边吃冰淇淋。

　　李志元对他蛮无语，没忍住说了他一句：“吃那么多冷的，拉肚子怎么办？”

　　明峥摇头：“我的肠胃非常健康。”

　　旁边的副导演笑着指了指明峥：“怎么他穿羽绒服都特好看？怪了，我一直觉得羽绒服这东西谁穿谁丑。”

　　李志元回了句：“人帅穿什么都好看，所以人家能演男主角，你只能当导演。”

　　大家哄笑起来，旁边的场记接嘴道：“可是明峥的衣服确实好看啊，羽绒服都比我们的好看。”

　　哦。明峥想着，这是郑观语买的衣服，与他无关。好不好看他没感觉，反正挺暖和的。

　　说说笑笑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晚餐他们找了家当地很有名网红餐厅吃海鲜，当地靠海，最有名的就是海鲜，帝王蟹和鳕鱼最出名，大家都想去尝尝。

　　明峥感觉不能扫兴说自己不爱吃海鲜，乖乖跟着大家进店，自己点了些别的吃。

　　吃半天，最后还是离他最近的制作人发现明峥不和大家一起吃蟹吃鱼，奇怪地问了句：“冰淇淋吃多了没胃口？”

　　明峥摇摇头，小声告诉他：“我其实不太爱吃海鲜，也懒得剥。没事，你们别管我，我吃别的。”

　　制作人笑了笑，给明峥剥了个蟹腿：“尝尝？我给你剥。”

　　明峥赶紧摆手：“我是真的不爱吃，你们别管我了，我吃这个面挺好的。”

　　不爱吃海鲜，一是觉得腥，二是觉得鱼虾蟹这些东西吃起来麻烦。他不随燕茂的口味，燕茂老家靠海，很爱吃海鲜，以前也就是燕茂剥好了明峥才会给面子吃一点点，别人剥的他不想吃。

　　明峥吃完他的面，无所事事地看工作人员玩了会儿游戏才终于坐不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去求李志元道：“李导，我可不可以…… 用一下手机？”

　　李志元想都不想：“不行。”

　　这事儿不能通融，人都是管不住自己的，有一就有再，如果松口一次下次就不好管了，必须狠心到底。

　　“我不给郑观语打电话。” 明峥解释道，“我打给他的助理…… 只是想要一下他的地址。”

　　李志元警惕道：“你要干嘛？”

　　明峥指了指外面餐厅外面：“我看到那边有那个邮局…… 我想给他写一张明信片。”

　　李志元挑起眉看向他。

　　明峥道：“可以吗？我不跟他说话，就要一个地址。”

　　餐厅外面是当地很有名的一个景点，世界最南端的邮局。即使那个邮局小而简陋，但因为地理位置过于优越，很多人都会前来打卡合影，然后寄出一张明信片给牵挂的人。小小的一张明信片，漂洋过海送到中国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

　　李志元被他那目光看得都不忍心了，思考了下，跟他打商量道：“你去写好交给我，我知道郑观语的地址，地址我帮你补好，我来帮你寄，好不好？”

　　可以寄就好。明峥立刻站起来往餐厅外面跑，看上去很高兴，羽绒服都忘了套。

　　一群本来还在专心吃喝笑谈的工作人员全都静了下来，就这么看明峥急急地走出去。

　　他此刻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反绒衬衫，看上去有些单薄。

　　在这个画面里，他走动的身影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像是在奔向什么美好的事物，脚步急切又雀跃，让人看了都会心情很好。

　　有的人大概生下来就该做男主角。

　　明峥给人的印象其实是有些疏离感的。他平日总是礼貌温和，沉默寡言，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待着，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只要他站起来走进某个预设的场景里，他能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此刻正在跑向世界尽头。

　　李志元抽着烟隔着玻璃窗看他，突然笑了笑。

　　这一幕真漂亮，放进电影里都可以，制作人隔着玻璃窗欣赏了会儿明峥的背影，笃定地说了句：“李导，他肯定会红的。”

　　他有一种很独一无二的气质。

　　“当然。” 李志元笑了笑，“我选的人能有错吗？”

　　也不怪郑观语会看上他啊，李志元想着。

　　挑了一张好看的明信片，明峥付完钱，跟旁边的游客借了一支笔，把手揉暖和了些，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写了几句话。

　　写完，明峥拿着那张明信片慢慢走回去，把东西交给李志元。他很信赖李导，也不怕自己写的被他看了，反正写的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更何况大家也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李志元更是一清二楚，看到也无所谓了。

　　说起来，李志元还算撮合他俩的人，没这部戏他们也不可能在一起，明峥倒是觉得没必要避讳他。

　　吃完饭付好账，剧组大部分人都上车走了。

　　李志元故意多留了会儿，看着大家上车了才让助理翻出了郑观语的地址，在前台帮明峥填好地址，和助理一起慢悠悠地走向那个邮局，打算帮明峥寄好明信片后再回去。

　　弄好后走到邮筒准备投递前，李志元没忍住瞟了两眼明峥的字迹——

　　“把高小羽的愿望送到南极我就回去了。到了那里，我会放下他。”

　　“很想吃你做的饭，希望你有想我。”

　　“是在世界尽头给你写的，以后一起来一次吧。”

　　总感觉这字里行间的意思虽然很简单，但还挺温暖的，会让人看完不自觉笑起来。

　　这不算偷看吧！明峥给自己的时候应该也知道会被看到了。李志元见过很多因戏生情的演员，但说实话，这俩似乎是最不一样的一对，即使再怎么阻扰，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种向对方靠近的引力在。

　　李志元看着面前的邮筒发了会儿呆，第一次开始觉得他俩不是过家家，确实是在认认真真地喜欢对方。

　　李志元在心里祝福道：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笑着把那张明信片投进邮筒里

　　第二天，剧组休整完毕，带着设备登上乌斯怀亚号，正式进军南极。

　　58 第 58 章

　　李志元很喜欢在电影里用水的意象，明峥知道。他早期较为灰暗的电影里很喜欢拍脏兮兮的地下水，年纪大了以后才开始喜欢雨，小溪，河流和海这一类的水。

　　但这次李志元再怎么向往德雷克海峡也没办法去甲板上拍了，天气不太好。为了安全着想，船员不建议摄制组去外边拍摄。

　　拍完陈舟在船舱里的少量镜头后大家才开始休息。

　　船太颠了，有一半的工作人员都在晕船，李志元开进度会开到一半就有人捂着嘴跑去吐，最后只能让大家回房间好好休息，等下船再说。

　　明峥一点都不晕船，他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吃吃该睡睡，晚上睡前在房间打一套拳，做百来个俯卧撑再去洗澡，过得跟在陆地上没什么区别。

　　李志元对他这样子十分满意，还夸了一句：“当时选你不仅因为你像陈舟，也因为你身体素质很好，南极这趟能走得轻松些。

　　第二天夜里，他们碰到了非常恶劣的天气。

　　咆哮西风带确实名不虚传，明峥睡着睡着都被晃醒了。他眯着眼在床上醒神，发现小窗上搭着的那片帘子晃得都飞成了直角。

　　明峥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打算出去晃悠一圈。

　　走到公共区域才发现，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睡不着，此刻四五个工作人员正窝在活动区域聊天。

　　有人发现明峥出来了，笑着招呼他道：“快来，一起报团取暖。”

　　明峥笑了笑，慢慢走过去坐到他们身边，欣然加入夜聊。

　　“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这哪里是世界尽头，明明是世界末日，躺着趴着坐着都不舒服……” 一个摄影道，“人到底是群居动物，跟大家待在一起我才舒服点。”

　　有人笑了笑，说：“这样的夜晚以后不会再有了，珍惜吧。”

　　聊了会儿，气氛还蛮好。看得出来大家都有些心慌，有几个还有点晕船，但凑到一起聊天，心里至少是有些安慰的。

　　性格很活泼的场记小杨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开始八卦说她看过的一个报道，说什么极地的生活很苦闷，尤其是永夜期非常难熬，长久以往很折磨精神，所以性和酒精已经变成那些研究员发泄的主要方式，国外科考站一年会消耗很多保险套……

　　有人评价了一句：“空虚总是需要用什么方式来填满的，欲望只是很简单的一种。”

　　那个美国摄影师用英文道：“是啊，基础欲望以外的才难满足，性是很平常的需求。”

　　后来话题就走向了午夜场。

　　明峥喝了口水，低头思考了会儿。

　　没来由的，他突然想起了过去那一段很枯燥，很乏味的岁月。

　　他的师父终身不娶，小老头总跟他推销内家明心见性的道理。小时候听不太懂，师父讲得也含糊，只说那是逆欲望而行的一种态度。师父不赞同顺心而为，讲求的是克制…… 克制到极致才能入道。他师父就很信这一套，终生都在克制自己的欲望。

　　但师父的一生…… 过得很寂寞，明峥没有追求大道的理想，也不希望自己过那样的一生。

　　想着想着，明峥又莫名想到了和郑观语的那几次情事……

　　说是情不自禁也不算，好像都是水到渠成，不完全是为了寻欢作乐，倒更像给出一种信任。

　　思考了会儿，明峥罕见地搭了一次腔：“我可能是个有些古板的人，我会觉得，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是交付和信任的体现，也是非常浪漫的一件事。或许很多人把这种事当做空虚的消遣，但我还是觉得性应该是美好又神圣的，你们听过道教的说法吗？就是说……”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变越小，因为发现大家都静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

　　平时这种场合他都只听不说，这突然说了几句真是……

　　明峥被他们看得很不好意思，耳根子都有些红了：“…… 我乱说的。”

　　场记笑着拍拍他的肩，递手里的威士忌给他：“说得好，赏酒一杯！”

　　“明峥，你这个想法和基督教的观点很像，他们不赞成婚前性行为，而且……”

　　后来又聊了聊宗教。

　　外面的风浪似乎更大了些，场记递过来的杯子在视线里开始倾斜，将将倾洒。

　　明峥立刻伸手摘过那支玻璃杯，手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顺着船体摇晃的力把酒液送进自己嘴里。

　　那个拿着酒瓶子的美国人叫了声好，笑着说了句中国功夫！

　　“别用杯子了，直接对瓶喝，船这么晃……” 有人笑着道。

　　风雨飘摇夜的谈话 party 到后来又变成了婚姻家庭专场。

　　外面是危机四伏的风浪，但大家谈话的内容渐渐走心起来，几个月的拍摄，已经让剧组成员间有了一种奇异的友谊。

　　喝得有些上头的制作人红着眼睛说这部戏拍完他就要回去打离婚官司了。

　　明峥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认真听着别人的婚姻故事，试图从中汲取一些经验。

　　“我们都没什么原则上的问题，但就是…… 现在生活在一起感觉特别累，彼此消耗的感觉。” 制作人说，“结婚以后我才明白家庭需要多少精力去维系，尤其我们这种不着家的职业。恋爱很美好，但生活很容易击垮人，这段婚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失败的人。”

　　婚姻，家庭，爱情，让很多人烦恼的事情，这三个词放在一起看似乎和谐又矛盾。

　　明峥听了会儿，试着代入了一下自己，开始想像跟郑观语吵架分手的画面。

　　想了会儿，莫名感觉还挺搞笑的。

　　如果他真的在这会儿，那吵架也行，明峥想着。也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不是这样的，他好像总是会想起郑观语，无论和别人正在谈论什么。可能喜欢就是囿在其中，没什么道理吧。

　　天气这么恶劣，如果郑观语在这里，他会跟自己说什么，做什么？

　　大家沉默了会儿，摄影拍了拍制作人的肩，安慰了几句。

　　明峥突然问了句：“李哥，那要是重来一次，你还会和你太太结婚吗？”

　　制作人愣了愣，和明峥对视一眼。

　　他沉默了会儿，点头，道：“好像还是会跟她结婚。”

　　即使结局是分开，好像也不会后悔相识。

　　明峥点点头，和制作人相视一笑，没再多言。

　　那一晚他们聊到很晚，后来才慢慢有人撑不住回房间休息。明峥把晕船还偏要喝几杯的制作人扶回去以后，跟场记回到活动区域收拾桌子。

　　场记是个蛮开朗的姑娘，朝明峥晃了晃手里的两瓶黑啤：“要不要把剩下的喝掉再回去？”

　　明峥笑着说可以。然后场记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讲的是粤语…… 明峥好像听懂了？

　　她睁大眼，惊讶道：“你会听广东话吗？”

　　明峥偏过脸对她笑了笑：“好像会诶。”

　　场记大惊：“那我们平常在边上拿广东话开你玩笑你都听懂了！”

　　之前以为他听不懂，她们总是在片场聊得又嗨又大声，也许还说了好多不该说的……

　　“是啊。” 明峥忍着笑，“我不在意，没关系。”

　　思来想去，她最后掏出了手机，神秘兮兮地对明峥道：“我给你看你感兴趣的东西，你把我们聊的那些八卦忘掉好不好？”

　　明峥失笑：“你觉得我会对什么感兴趣？”

　　她低头戳着手机，表情很笃定：“我猜你肯定想看。”

　　场记拿出手机点了点，船上信号其实不太好，网络也断断续续的，她皱着眉捣鼓着，等找到后笑着把手机放到他跟前，献宝一般道：“郑老师的新闻，你想看吗？”

　　明峥表情都变了变。

　　“…… 千万别告诉李导我给你看郑老师的新闻，不然我要被扣工资。” 场记小声道，“那个…… 郑老师前段时间去一个青年电影节当颁奖嘉宾，出来的时候有记者采访他，他说他可能要求婚了，这两天天天上头条，大家都在猜他对象是谁。”

　　说着，她终于找到一个视频：“就这个…… 网可能有点卡，你慢慢看啊。”

　　太过惊喜和突然，这导致明峥那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 太久没看郑观语的脸，他有点慌。那个视频确实很卡，似乎也卡住了他的呼吸和脉搏。

　　加载了很久，等看到郑观语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时，明峥下意识捏紧了手指，呼吸也乱了。

　　画面里，那个人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西装，正迈着大步往会场外面走。

　　闪光灯隔着屏幕都还是闪得很夸张，郑观语微微含笑往前走着，时不时说两句不要挤，说大家注意安全。

　　镜头都快怼郑观语脸上了。明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感觉郑观语看起来健康多了，大概养回来了一些，气色也不错。

　　一群媒体跟着他走了一路，问了很多关于他新电影的问题，他一概没回答。

　　等快走到车前，突然有个记者大声问了一句：“郑老师，你之前传的同性绯闻说您………”

　　郑观语听到这句话，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旁边的阿麦拉了下他的手示意他继续走他也没理会。

　　他转过身，皱着眉，十分不悦地回那个记者道：“不要问我那种无聊的问题，我不喜欢那个绯闻，十分反感。”

　　他其实很少在镜头前甩脸，一向是温文尔雅，很好说话的样子。

　　这段有些不耐烦的话让乱哄哄的媒体齐齐静了会儿。

　　郑观语继续被助理护着往前走。

　　他一走，又有记者在后面追问：“郑老师，那您之前那个为情所困的新闻是……”

　　郑观语像是忍无可忍，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我已经和那个让我为情所困的人在一起了，过段时间打算求婚，大家以后把我当做已婚人士看待吧。别说我为情所困笑话我了，我心甘情愿被对方困着，很可能会被困一辈子。”

　　……

　　他从不在任何采访中聊感情相关的事情，结果今天突然甩出来一句说要求婚……

　　这已经约等于公布恋情了。

　　郑观语边上的阿麦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忙忙地揽着他上车……

　　媒体瞬间炸开了锅，一股脑地挤上去怼镜头怼话筒，场面十分失控，保安用尽全力才开出一条路来护住郑观语往前走。

　　画面里，郑观语的脸被闪光灯照得异常璀璨…… 明峥隔着屏幕看都觉得有些晃眼睛。

　　他一直都是这样耀眼的人。

　　场记一脸期待地想看明峥的反应，结果凑过去一看，她发现明峥在揉眼睛，像是有些不舒服。

　　场记吓了一跳：“怎么了？”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觉得…… 很想他。

　　明峥站起来，把手机还给好心的小场记，摇摇头道：“我先回去睡了…… 小杨姐，谢谢你让我看他。”

　　他回了房间。

　　这个夜晚彻底静下来，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船还在这个危险的海域上摇晃着，乘风破浪地向那个冰冷的极地靠近。

　　明峥躺到床上，强迫自己不去想郑观语，昏昏沉沉睡去。

　　59 第 59 章

　　24 格的谎言章节阅读,“电影，是每秒 24 格的谎言。”,《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村上春树

　　在明峥的视角里，南极很像另一个星球。

　　他生在热带，其实是有一点怕冷的，虽然身体素质比别人好一点，但始终不太适应那种冷。他们算是稍暖的时候到达的，可零下几十度的天气还是冻得明峥有些精神恍惚。

　　到达的那一天，李志元看着面前的景象感叹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明峥压着他的防风帽，没忍住接了句：“我印象中，那本书讲的内容跟南极没什么关系。”

　　副导演在旁边调侃了句：“明峥，你看过那本书啊？”

　　…… 莫名感觉被侮辱了。

　　明峥一边哆嗦着一边在墨镜后翻白眼，“我文武双全，热爱读书，上高中的时候还是……” 顿了下，“文艺委员。”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李志元上下打量他一会儿，笑着评价道：“不当体育委员实在很浪费。”

　　明峥：“……”

　　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一开始总是兴奋的，大家围在一起说笑了会儿，看着冰川雪景，心情也都不错。

　　那是下船的第一天，他们下船到达取景地，和早早在这里等待的探险队汇合。

　　随着拍摄的渐渐步入正轨，大家都被南极这片大陆折磨得身心疲惫。

　　终归不是适合生活的地方，手机没信号，上厕所不方便，吃饭不方便，洗澡不方便…… 生活中的种种不便都是挑战，也让他们的拍摄进度异常缓慢。好在剧组准备充分，即使拍摄难度很高也还是克服了技术难题，办法总比困难多。

　　最难克服的似乎是大家的心理压力。

　　极地很美，再美的风景看久了也会让人觉得单调。

　　世界好像失去了别的色彩，只剩下了一片白。

　　南极的这段剧情内容其实很单薄，就是陈舟一步步深入南极的一段旅程。李志元想追求写实的效果，剧组之前就联系好了一个探险队，让明峥加入他们一起生活，镜头就躲在暗处拍他们在这里的生活。

　　其实李志元过去拍的文艺片剧情是很薄弱的，他喜欢强调情绪和镜头语言，用碎片化的镜头去渲染一种情绪，这部片子算是他所有片子里剧情最完整的一部。

　　李志元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文艺片不要试图去理解，要去感受。”

　　陈舟在南极这段旅程恰好是李志元最擅长拍的那种类型，大量空虚的景和人物孤单的生活轨迹渐渐丰满了这个故事的结尾。

　　李志元已经不怎么给他讲戏了。明峥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半脱离了剧组，他就像一个来这里探险的普通游客一样，跟那个极地探险队的成员同吃同住，完全融入了那个小团队的生活。

　　有时候跟着队伍待一天，他甚至会忘了自己还在拍戏，只是刻意去找寻的时候才会发现，嗯，身后还有摄像机。

　　生活十分简单。手机没有信号，没有太多娱乐，没有外界的干扰，每天需要思考的事情就是温饱。

　　冷似乎会让思考的速度变迟缓，让人进入一种很麻木的状态里。

　　他的情绪始终压抑着，慢慢地被剧情推向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崩溃点，因为环境，也因为拍摄的压力。

　　其实一开始明峥还对在南极取景表示过不解，但等真的到了他才明白，这里给人的那种孤独感真的很符合陈舟的状态，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

　　这里的雪和冰川带着一种凛然的美，会让人平静又感伤。

　　因为南极此时是永昼期，明峥甚至渐渐对时间的流逝没什么感觉了。闭上眼睡去，一觉醒来还是白天，周而复始，日日如此。

　　好像是弹指一挥间，半个月过去了。

　　剧组的足迹渐渐走过南极三岛。

　　这片大陆唯一让明峥觉得快乐的东西就是小动物。

　　在企鹅岛拍摄的那几天，不用拍的时候他就蹲在几只企鹅跟前托着脑袋眼巴巴地看，只觉得它们笨笨的企鹅步特别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工作人员只能被迫盯着他，总感觉他像是伺机要对企鹅下手…… 南极是有规定的，不能打扰小动物，摸也不行，他们生怕明峥一个忍不住上手摸了。

　　某天李志元都忍不住去说他了，让他不要垂涎三尺地盯着小企鹅看，怪吓人的。

　　明峥还看着眼前那只企鹅，对他道：“好想带一只回去给郑观语玩。”

　　李志元瞪他一眼：“…… 幻想一下就行了，想点现实的。”

　　在南极的这段拍摄，明峥几乎没说过几句台词。即使是陈舟在探险队和大家一起的那些生活片段他也总是沉默寡言，静静地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探险队伍渐渐靠近极点。

　　陈舟的最后一个 take 最难拍，他们拍了快一个星期。对天气的要求比较高，拍摄难度也很高，李志元想要一个狂风呼啸，雪花纷飞的景，像世界末日一般的天气。但好巧不巧好几天都是大晴天，他们等了几天才终于等到了李志元想要的那种天气…… 天有些灰，风雪很大，用冷酷仙境来形容是很贴切的。

　　拍最后一幕的时候，明峥心情非常沉重。

　　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真的要远离陈舟这个角色了。

　　漫天风雪里，原本陈舟跟在队伍的最后，但他不知道注意到了什么，突然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指着一个方向道：“我想去那边，一个人走一段。”

　　同伴阻挠无果，陈舟坚持一个人踏上了后来的路程。

　　他脱离了队伍，朝着风雪最深的地方走去。

　　镜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他面前白茫茫的雪和冰川。镜头一点点拉近，顺着他的肩头擦过去…… 另一个机位正在拍他脸部的特写。

　　他的目光很奇怪，平视着前方。那是一个很专注，很温柔的目光。

　　虽然他的面前只有白茫茫一片雪。

　　看着他的眼睛，你会觉得那里面也有一片冰川。

　　明峥知道，这一幕已经是告别了。不仅是陈舟和高小羽告别，也是自己和这个故事告别。他盯着面前空茫的白，认认真真地看着，感觉自己似乎正在和天地融为一体，身体似乎也变轻，变透明……

　　情无归处，世界或许也没有真正的尽头。逃到最冷的地方这件事可能毫无意义，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不过好像没关系，很多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漫天的雪像一片片轻软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满整个天际，雪花落到陈舟的身上、肩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是在被高小羽拥抱。

　　陈舟嘴巴微张，轻轻说了三个字。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那三个字散进大雪里，下一秒就消失在风里，无影无踪。

　　镜头拉远，陈舟的身影在雪地越来越小，上帝视角的航拍镜头里，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最后慢慢地消失在风雪里。

　　李志元大声喊了一句：“Cut——”

　　这个镜头拍完，整部电影到此结束。

　　导演喊了过，所有工作人员立刻在雪地里欢呼起来，庆祝这部戏的圆满结束。

　　但明峥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离他最近的一个摄影师感觉有什么不对，赶紧凑上前去查看……

　　他看见明峥眼睛里似乎有眼泪，但由于温度太低，眼泪落不下来，水渍黏在眼角，已经冻成了细细的冰渣。

　　他状态很奇怪，先是闭了闭眼，然后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好像有些分不清自己的位置。

　　摄影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没出戏还是怎么了，连忙走过问：“明峥，还好吗？”

　　明峥盯着虚空，有些无力地道：“麻烦叫一下李导，我眼睛看不见了。”

　　-

　　而与此同时，远在上海的某家医院里做手臂复健的郑观语突然两眼一花，头晕目眩，胸口也隐隐有些闷痛。

　　他捂住了眼睛缓了会儿。

　　正按着他手的医生吓了一跳：“怎么了？”

　　郑观语也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医生又没按他别的地方，他怎么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没事儿，刚刚眼睛有点花。” 郑观语示意对方继续按，“可能是没睡好。”

　　医生点点头，关心道：“知道你们这个工作忙，但身体还是要好好注意的啊，你看你这个手，我们说好了一周来两次的，你上周就没按时来，而且……”

　　郑观语只能僵笑着被他的复健医生训了一通。

　　平时来做复健郑观语都很配合，但今天阿麦不知道他怎么了，有些心神不宁，还有些坐立不安。

　　等从医院出来，郑观语急急地上了车，皱着眉开始在车上打电话。

　　他几乎把剧组里所有人的电话都给打了一遍，明明知道剧组拍摄的地方没信号还是一直在打…… 打完还不算，郑观语又开始翻剧组微信群的聊天记录，来来回回地翻。

　　阿麦坐在边上都感觉到了郑观语身上的焦灼感，思考片刻，安慰他道：“明峥哥拿到手机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现在联系不上很正常啊，剧组拍完以后微信群肯定会说的。”

　　郑观语拧着眉：“我怎么感觉…… 有什么不对劲。”

　　很不对劲。

　　其实在和明峥失去联系的这两个月里，他每天都觉得很不对劲。但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浓浓的不安让他非常焦躁，尤其是今天在医院感觉两眼一黑的那一刹那……

　　人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你甚至找不到任何证据去佐证那种不好的感觉，但就是觉得很不对，很奇怪。

　　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放心。

　　郑观语戳着手机自言自语道：“他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阿麦看了他一会儿，叹气：“明峥哥不会出事的，剧组那么多人看着呢…… 别想了观语哥，也别看手机了，你休息一下。”

　　郑观语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几秒后，他转过头对阿麦道：“明天的工作推了，之后的也是，跟杨姝说一声。你现在看机票，我飞过去接人。”

　　阿麦一愣，急急劝道：“可是李导没说他们要在南极拍多久，我们过去的话可能会等很久，你的工作也会耽误的，我们不可能真的跑去南极圈里面啊！到时候李导……”

　　郑观语皱着眉地打断他：“不管，都推掉。帮我订票，立刻，现在。”

　　60 第 60 章

　　作者有话说：电影已经拍完，这一部分（正片）差不多完结了，后续需要交代的东西会放在彩蛋卷里面

　　失明的那瞬间，明峥是有些头晕目眩的。

　　李志元说要他凝视，专注，深情地凝视面前的雪，他当时心无旁骛地在完成 “凝视” 这个动作，没考虑别的。

　　看着看着， 面前那片白变得尤其刺目，很短的瞬间过去，轰一声，世界黑了。

　　眼睛很疼。

　　他尽量平静地传达给摄影师自己看不见的消息，叹了口气，开始等。

　　接着就听见很多急急的脚步声朝他靠近， 啊被很多声音簇拥着，询问着……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先把他送回联合营地做急救，跟组的极地随行医生立刻判断是雪盲。

　　明峥那会儿还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微微红肿着，不停有眼泪往外掉，掉眼泪完全是生理性的反应，无法抑制。

　　李志元最担心，不停地问医生会不会有后遗症。这事儿可不小，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是没办法跟燕茂交代的，人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医生说一般过一两天就会恢复，暂时性失明也不罕见，肯定是能恢复的。

　　“后遗症这个因人而异，后续好好保护眼睛就没问题，确保不要再发炎。” 医生把维生素和药膏递给李志元，“反正你们多注意他的情况。”

　　杀青戏还把主演给拍出事儿了，大家也没心思高兴，收拾好设备登船返程。

　　上船以后他还是看不见东西，但固执地拒绝了大家的照顾，说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还说他很累。

　　“你们围在我身边，我觉得太吵了，想单独待一会儿。” 他说，“下船前，让我最后再当几天陈舟吧。”

　　李志元从明峥这句话大致判定了这是杀青后遗症。

　　倒也不稀奇，很多入戏深的演员拍完的头几天都会有些魂不守舍。

　　李志元带着愧疚的心情给燕茂打了电话，告知明峥的情况。对方认真听完，麻烦李志元把电话交给明峥。明峥接过电话，告诉燕茂不用过来看他，俩人简短交流了一会儿，由于都不喜欢废话，聊了没多久他们就结束了交谈。

　　明峥把手机递回去，看上去有些憔悴。

　　李志元拿着电话看了他半晌，主动问：“要替你联系郑观语吗？”

　　明峥拒绝道：“千万不要，等好了我再联系他。”

　　他不是很想让郑观语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样子。

　　李志元看了看他，又问：“很累吗？”

　　明峥点头，闭着眼答他：“嗯，很累，想睡三天三夜的那种累。”

　　拍这种片子其实不费什么力气，费的是神。他没办法一下子抽离出来，意外来临的失明倒是一个逃避自我的好机会，他可以躲在黑暗里慢慢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等着重见光明的那一天。

　　最后剧组商量了下，每天来给明峥送饭，顺便查看他眼睛的状况，其他时候不来打扰，明峥同意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瞎了几天，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工作人员定时来让他吃药，冰敷。他没事儿的时候不就一直闭着眼，没来由的，他有些抗拒睁开眼去看眼前的世界。

　　船程是两天半到三天。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似乎被摇摇晃晃的船慢慢甩了出去。但睡觉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吵，脑子里是轰隆隆的声音，像海的波涛打过来，也像火车开过身体……

　　每晚都是光怪陆离的梦。

　　睡得一点都不好，头一直昏着。可起来更难受，明峥只能选择躺着被船晃来晃去。身体找不到一个稳定的重心，他下意识摸着中指上那个戒指，熬过了两天一夜的黑暗期。

　　下船那天视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开始能看清东西，也不会再不自控地流眼泪，但眼睛依旧有些受不了白天正常的紫外线，总觉得看什么都很刺眼。

　　起床后明峥勉强打起精神来去浴室洗漱了下，刮胡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很多，乱糟糟的。

　　穿衣服的时候工作人员来敲门提醒来下船了。明峥把墨镜戴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船舱，转头离开。

　　下船走到陆地上终于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回到酒店休整，放好行李后，李志元的助理小航来给他送饭，送药，帮他冰敷眼睛。

　　明峥没有助理，李志元直接把自己的助理派来照顾他了。现在行动不便，明峥也只能先接受导演的好意。

　　等他吃完饭吃过药，又觉得困了。

　　“不是都是消炎药和维生素么。你们不会给我掺了什么安眠药吧？” 他问李志元的助理，“怎么我吃了就想睡觉。”

　　小航答他：“肯定是在船上没休息好，下船了身体发出讯号，提醒你要好好休息了。”

　　也许吧。明峥揉了揉眉心，把手机递给对方：“麻烦你帮我拨个电话？直接划开就好，我手机没密码。”

　　他看手机眼睛也疼，只能麻烦别人代劳。

　　小航接过他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问：“打给……”

　　明峥道：“备注是‘他’，很好找。”

　　小航接过来点进去，发现明峥的手机看起来很新，看上去简直像新手机，连密码都懒得弄，估计是真的不怕人看。

　　通讯录里的人也没有几个，那个 “他” 在里面非常醒目。虽然指代不明，但小航莫名就能确定这个 “他” 是郑观语。

　　小航找到那个 “他”，开始呼叫。

　　忙音，打不通。

　　小航又帮明峥拨了 “他助理”，也是一样的忙音。

　　打了两次，明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郑老师可能是在忙。” 小航安慰他，“先睡一觉休息一下吧，醒了郑老师肯定给你打过来了，房卡我拿走了？晚餐时间我再过来。”

　　明峥点头应了，看着小航走出门。

　　坐了会儿，越来越困。吃了就睡好像有点过于懒惰…… 但明峥还是决定睡一觉再说，反正郑观语的电话也打不通，他没事可做，先睡吧。

　　把手机调至静音，戴好眼罩，他开始补觉。

　　陆地上的床和船上就是不太一样，那一觉他睡得非常踏实，可以说是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了。

　　就在他沉沉睡去的时候，郑观语刚下飞机。

　　他一下都没休息，从上海急匆匆连夜出发就冲了过来，坐了两天半的飞机，一下都没耽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乌斯怀亚。

　　他下了飞机就开始给剧组的人打电话，第一个被他问候的人就是李志元。

　　得知郑观语人都来了，也没什么必要再瞒着。李志元只能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告知：“他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眼睛……”

　　“眼睛怎么了？”

　　“雪盲，一开始有点严重，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但还是不能被强光刺激。” 李志元解释，“在船上我本来说联系你告诉你一声，但明峥说不要，所以才……”

　　之后李志元又仔细解释了下拍摄时的情况。

　　郑观语问过酒店名字以后，脸色阴沉地挂了电话。

　　阿麦被他那脸色吓得不行，总感觉他盯着手机的目光杀气腾腾。

　　“真想宰了李导。” 他恶狠狠道，“操。”

　　…… 他居然说脏话了。

　　阿麦震惊了下才接嘴道：“哥，李导是你恩师。”

　　那还能怪谁，只能怪他。郑观语气得骂了句：“一码归一码，当时走的时候他答应得好好的把人安安全全送回来，现在呢？”

　　阿麦叹了口气：“拍戏总是会遇到意外的，哥，你也不要……”

　　“他当了那么多年导演难道没有常识吗？拍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小心点？” 郑观语气得在车后座里乱指，“落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办？得过雪盲的人我认识，有的人好几年过去视力都无法恢复，也无法接受强光，明峥是演员，今后还要面对那么多镜头，如果他以后连闪光灯都受不了怎么办！他才几岁！”

　　阿麦被他这音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说完郑观语才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

　　他低头捂住脸平复了会儿，有些崩溃地喃喃自语道：“真是受够了。”

　　喜欢的人杳无音信，担心得每晚失眠的日子，真的受够了。

　　还在梦里的明峥并不知道郑观语已经杀到了这里。

　　他睡着了，并且做了个很悠长的梦。造梦程序似乎把那些片段自动蒙太奇处理了，他们拍的电影故事以及他和郑观语的故事交替并行在一起，一幕幕地在脑袋里流转。

　　他又看见了那盏小小的走马灯，灯上有两只接吻的小鱼。

　　光影重合在一起，时间、空间都在脑海里归于无限……

　　那盏走马灯灯像一个梦境的开关。很快，脑海里那盏灯一灭，意识也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电影结束了，梦也结束了。

　　刚醒来还有些恍惚，明峥身子动了两下。

　　接着他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床边有一个人。

　　房间里也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周围暗沉沉的，为了照顾明峥的眼睛，窗帘密不透风拉着，一丝光都没机会透进来。

　　明峥看不清面前是谁，但有种感觉靠近了他，很清晰地击中心脏。

　　彻底醒了。

　　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很像一个梦。

　　明峥试探着叫了一声：“…… 郑老师？”

　　静了会儿。

　　“嗯。” 对方慢慢道，“是我。” 顿了下，“不开灯了，你闭着眼睛休息。”

　　怎么来了？谁告诉他的？

　　“…… 怎么突然来了？” 明峥奇怪，“什么时候到的？”

　　还直接进来了… 剧组的人还真是怕他。

　　“我不能来？” 声音凉凉的，“觉得雪盲不算事儿，不值得告诉我？”

　　明峥莫名有点心虚：“我是想着等好了再告诉你，怕你担心。”

　　郑观语声音很轻：“你觉得这种事情瞒得住吗？不让剧组告诉我，想气死我是不是？”

　　要不是他有不好的感觉坚持飞了过来…… 估计还真要被他们瞒上一段时间。

　　“我每天觉也睡不好，天天担心你。” 郑观语道，“我经纪人都觉得我疯了，莫名其妙因为一个预感跑过来……”

　　那可能是太想你了，老天都看不下，指挥你跑过来找我，明峥想着。

　　“我都快吓死了。” 郑观语声音很紧，“你居然还想着不告诉我！”

　　“怎么一见面就不高兴。” 明峥佯装叹了口气，安抚他，“我还以为，见面了你会先亲我。”

　　“我为什么不高兴你不知道？”

　　“嗯嗯，我知道。” 明峥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不听话，郑老师不疼我了。”

　　“……” 郑观语叹了口气，“再过几天应该会消肿，现在还疼吗？我去拿冰袋来给你敷一下？”

　　明峥凑近，学他的语气道：“郑老师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郑观语：“……” 怎么感觉这人越来越会撒娇了。

　　他只能脱掉西装外套丢到一边，身子前倾，半跪到床上，先试探着捉住了明峥的手腕，再往上…… 一点点地摸到他的脸，轻轻碰了碰。

　　他的手还挺暖和。

　　明峥一动不动，在黑暗里等着对方气味一点点靠近自己。大概真的是太久没见，他期待得都有些呼吸急促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那么响。

　　看不见的时候感官似乎在被无限放大。

　　第一个吻落到了眼睛上，很轻，很软，接着又慢慢顺着鼻梁往下滑……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怎么，明峥感觉郑观语的嘴唇有点抖。

　　看不见，但那种沸腾的，压倒性的想念还是把两个人彻底淹没了。

　　他们在黑暗里找到对方，密不可分地吻到一处。

　　郑观语摸到明峥手上的戒指，心里激荡的情绪再也无处可逃，明明还接着一个缠绵的吻，眼里却难以抑制地掉下两行泪来。

　　61 第 61 章

　　因为郑观语的意外到访，剧组在走之前又撺掇了个庆功宴，在群里起哄，让导演请客。

　　郑观语看见群消息立刻兴奋了，搜了家档次不低的餐厅往群里一发，强烈要求大家在这里一聚，好好宰李志元一顿。

　　知道在劫难逃，李志元最后心痛地同意了，说好好请大家吃一顿。

　　他们在酒店无所事事地消磨了两天时光。

　　由于明峥眼睛没完全好，很多事情不方便做，郑观语这可不来劲了，有合情合理的说法牢牢掌控明峥的一举一动，吃饭穿衣事无巨细都要经手…… 他好像很喜欢摆弄生活不太能自理的自己，还很乐此不疲。

　　明峥总感觉郑观语能从此事中得到什么乐趣，索性装瞎让他照顾，随他去了。

　　出发去吃饭前郑观语帮他吹头发，吹完抱着他的头发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很夸张地惊叹道：“你留长头发肯定很好看。”

　　他头发长了很多。

　　本来是打算剪掉的。明峥哦一声，问他：“打理起来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有我呢，以后我给你吹头发。” 郑观语笃定道，“留着试试。”

　　出门前，他们就着装问题有了一点分歧。

　　明峥不愿意穿郑观语翻出来的那套正装。主要原因是郑观语给他买的不是他习惯穿的宽松款，而是非常合身的那种。而且，穿正装戴墨镜也过于丑了。

　　拒绝穿不舒服的衣服，他自己默默去翻了休闲装和帆布鞋出来穿，用行动表示抗议。

　　郑观语好心劝他，连哄带骗，甚至用上了抨击法：“跟我穿一套情侣装不好吗？至少穿个衬衫，你穿这样也太直男了，很不精致！

　　“那我就这么直着吧。”

　　“…… 李导说了要跟我们好好合影一张，你好好穿衣服！”

　　只是跟剧组的人吃饭为什么要那么讲究，这人偶像包袱未免太重。明峥不理他，继续低头穿鞋。

　　拗不过他，郑观语只能无奈地蹲下帮他系鞋带，系好刚站起来，明峥突然踩了他一脚。

　　低头看，帆布鞋轻轻踩在皮鞋上，又顺着郑观语裤子往上，顺着裤线一直往上蹭了几寸。

　　郑观语给他给撩得很有反应，凑过去抱着他吻了吻：“你还想不想出门了？”

　　明峥笑了笑：“能不能打扮得年轻点，去吃个饭还穿正装。”

　　郑观语哦一声：“你嫌我老了。”

　　明峥笑着正面评价他：“哪里，郑老师风华正茂，非常耀眼。”

　　“你戴着墨镜说这种话，真的就是睁眼说瞎话。”

　　“哪里，郑老师其实是我年少时的偶像。” 明峥道，“我偶尔会暗自窃喜，我居然睡了郑观语。”

　　郑观语呵一声：“那你偶像一开始追你你怎么爱理不理，成天下我脸呢？”

　　“因为……” 明峥想了想，“因为你追人的方式很有问题，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爱情骗子，让我对你的种种滤镜碎了一地。”

　　郑观语点头：“哦。”

　　明峥扫他一眼：“你当时是不是成天想着上我呢？”

　　“想想还犯法吗？”

　　他俩还拌着嘴，阿麦来敲门说车到了。

　　郑观语揽着明峥走出来，阿麦一看他俩就笑了，郑观语穿得整整齐齐很好看，去走红毯都可以，但明峥穿得尤其随便…… 这俩人一个正式一个随意，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路过一个街口，明峥本来在听郑观语讲一个让他去试镜的新片子，车窗外有声音飘进来……

　　他偏开头去看车窗，分神去听，感觉是现场演奏的声音，有小提琴，有手鼓，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远远听着让人心情很好。

　　郑观语讲着讲着话，发现他好像没在听自己说话，顺着明峥的视线望出去，听了会儿，评价道：“鼓的声音勾着琴。”

　　“看不太清，是什么人在演奏？” 明峥小声道，“我没你懂这些，就觉得挺好听的。”

　　他看不了太远。思考了会儿，郑观语叫前排停车：“阿麦，你们去边上等我们一下。”

　　有点太善解人意了吧。

　　明峥转过头，看着他粲然一笑：“谢谢你。”

　　“别客气。” 郑观语先下了车，朝他伸出手道，“走吧。”

　　他们下车，朝有音乐的地方靠过去，慢慢散着步走过去，混入人群中，开始听这段途中偶遇的演奏。

　　是两个长胡子大叔的演奏，周围已经有人在跳舞了。

　　扑面而来的南美风情，肆意又自由。

　　就这么牵着手走了会儿，他们的心情都非常放松。

　　“郑老师。” 明峥突然问，“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郑观语思考了会儿。

　　了解。

　　怎样算了解一个人？

　　知道明峥喜欢的那几支乐队，喜欢吃清淡的食物和橄榄，喜欢穿质地柔软宽松的衣服，睡觉的时候喜欢朝左侧…… 算了解吗？

　　还有那些他过去的事情。知道他有过两个女朋友，都是在大学的时候，他大少爷脾气吊儿郎当地跟风去谈恋爱，谈了又觉得没意思，分手以后立刻跑去他爸的片场里混了个小群演，感觉演戏比谈恋爱好玩…… 算了解吗？

　　知道他家里比较有钱，但他过的日子很普通，也不喜欢让人知道自己的家世。知道他会梦到去世的妈妈，一个人起来坐着发呆……

　　对他那些零零碎碎的认知，有的是自己挖掘到的，有的是他自己告知的……

　　知道这些，算了解他吗？

　　好像不算，有点片面。

　　“我感觉，人跟人谈了解都是虚的，人都是一直成长，不断变化的。” 郑观语道，“在一起要靠别的东西。”

　　“比如？”

　　“很多吧。性吸引，三观，共性，包容……” 郑观语思考了下，“还要有很多很多耐心。”

　　“你觉得我有耐心吗？” 明峥问他。

　　“对别的事儿有，对我不太有。”

　　明峥皱了下眉：“那是因为你老逗我，不正经，讨厌得很。”

　　唉，他讲类似 “你好烦”，“你真的很讨厌”，“你好轻浮” 这种话的时候，郑观语总觉得他特别可爱，完全控制不住想接着撩，看他炸毛，然后再慢慢给他哄高兴了…… 那个过程太好玩了。

　　“可是我谈恋爱的时候不太想当正经人。”

　　明峥似乎对这个话题厌倦了。

　　他心不在焉地发了会儿呆，突兀地转移话题道：“跟你聊个正事儿。”

　　郑观语点头：“有多正，有你正吗？”

　　“你听不听？！”

　　郑观语立刻严肃道：“洗耳恭听。”

　　明峥调整了下语气，认真道：“我在南极那段日子，想通了很多很多事。”

　　郑观语点头：“比如呢？”

　　“比如高小羽和你的辩证关系。” 明峥突然笑了笑，“我好像更喜欢你一点。但高小羽对我来说也很有意义，我庆幸自己曾路过他的生命。”

　　郑观语点头：“嗯，还有呢？”

　　“还有…… 去的时候，除了你给我收拾的行李，我还带了你送我的胶片。” 明峥道，“那 24 格，那一秒钟。”

　　郑观语沉默了会儿：“继续。”

　　“我一开始想着，把那卷胶片留在南极，找个雪地里埋了，就当把那个故事彻底结束在那儿。但最后发现不行，南极是一片净土，不可以留下垃圾。”

　　郑观语笑了笑：“你这么多愁善感啊，还想雪葬胶片！”

　　太可爱了。

　　明峥也跟着他笑了笑：“我知道胶片是你千辛万苦要来的，心里也不舍得，最后还是带回来了。本来打算自己好好留着了，结果那天听剧组聊后续事宜，我突然又有了个想法，想征求你的意见。”

　　郑观语点头：“什么想法？”

　　“剧组在选一些剧照，还有纪念品，等着以后拿去香港和苏黎世拍卖，钱会捐给电影协会。我目前知道有的拍卖品是你穿过那件带血的白衣服，陈舟的工装外套，还有你在电影里手写给方雨的那封信。”

　　郑观语点头：“嗯，拍卖也很常见。”

　　明峥问：“郑老师，我们把那 24 格的胶片交给剧组，到时候一起拍卖怎么样？”

　　他说的是 “我们”，是商量的意思。

　　郑观语很喜欢他跟自己商量事情的口吻。

　　“我同意。” 郑观语道，“交还给剧组的人吧，本来也是剧组的东西，就当我俩一起为电影事业做点贡献。”

　　一拍即合，他们都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

　　那 24 格的胶片是一份纪念品，也是一场很美的谎言，确实不太适合再留在他们的生活里。拿去拍卖，似乎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还有一个正事儿，回去以后你真的要跟我小姨见面了。” 明峥道，“这次提前通知你了，你慢慢准备吧，下个月，你跟我一起去吃个饭。”

　　“好，我一定好好表现。” 郑观语拍拍他的肩，“之后也跟我回家一趟。我妈真的很好奇你，一直在逼问我你家什么来头，我具体又说不上来…… 让我带你回去看看。”

　　郑观语的爸妈…… 好像都是读书人？

　　明峥犹豫着问：“你家里规矩多吗？”

　　“规矩只针对我。” 郑观语宽慰他，“我大致说了下你的家庭情况，我妈还说你爸爸妈妈不在身边长大挺不容易，没长歪很难得。但下次去别送太贵的东西了，会吓到我妈。”

　　明峥认真消化了信息，点点头：“行，那到时候你跟我先回畹町，我带你去黑市玩赌石，你去挑毛料割出来给阿姨做首饰，这样最有心。” 顿了下，“到时候还可以带你去山上玩几天，再带你去捡蘑菇吧。”

　　带我去玩，去捡蘑菇。这熟悉的话…… 郑观语笑得嘴都合不拢，只觉得明峥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们又商量了下之后的行程，越说越期待明天。

　　感觉肚子都饿了他们才赶紧回车上，出发去李志元大出血的庆功宴。

　　他们到得有些晚，走进餐厅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还好是自助餐，也不存在谁等谁。

　　工作人员聊着吃着正开心，见他们来了，立刻有人把他们带到李志元边上坐下。

　　他们坐着陪李志元吃了会儿东西，忽然听到有一桌传来欢呼声。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热闹起哄了，就他们这桌没过去。

　　明峥抬头看了看，但有点看不太清，视线里人影很晃。

　　郑观语凑到他耳边，适时地在旁边告诉他：“制作人老婆来了，他们正在深情拥抱。”

　　明峥惊讶：“制作人的…… 老婆来了？”

　　怎么隐约记得在船上制作人说他回去就要打离婚官司了。

　　李志元旁边上握着酒杯道：“这两口子，本来之前信誓旦旦说要离婚了，不知道那小子是不是去了趟南极大彻大悟，回来的船上给他老婆发了一堆肉麻短信，说什么真要离婚他就去跳海不回去了……”

　　郑观语笑着接了句：“感情应该挺好的，大概只是遇到点波折，不然他老婆也不能急急地赶过来。”

　　虽然此时深情也不影响他们以后吵架……

　　明峥没忍住感慨道：“之前制作人也在船上讲过他要离婚的事情，我当时看他表情就觉得…… 他很舍不得。”

　　李志元笑了笑：“且熬着吧，没那么容易散。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郑观语点头：“有道理。”

　　他搭完腔，突然就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对着李志元道：“李导，你带我入圈，这辈子都对我有恩，我的大事，您给我做个见证人吧。”

　　李志元蒙了两秒。

　　明峥心一紧，突然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郑观语走到明峥跟前，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戒指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对戒。

　　李志元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瞬间凌乱，有点气急败坏地道：“你加什么戏呢，戏拍完了！”

　　郑观语笑了笑：“你要不再导一场？”

　　李志元无语道：“我不想导这种戏，我觉得很有压力。你俩都还年轻，以后再考虑吧，世界这么大，你们……”

　　郑观语打断他：“李导，我走不出来了。”

　　明峥偏过头去深呼吸，喉头动了动。

　　郑观语又道：“老师，可以吗？”

　　他换了称呼。

　　李志元叹了口气：“…… 趁那边还在热闹，赶紧。”

　　他一松口，郑观语立刻走到明峥跟前单膝跪下，姿势很标准。

　　“……”

　　明峥看着他，突然感觉，自己确实该穿一身正式的衣服…… 之前就知道他有这想法，当时应该隐隐有感觉的，怎么会没想起这茬！只能怪郑观语掩饰得太好了，那会儿又只顾着跟他抬杠……

　　看着郑观语的皮鞋抵着自己的帆布鞋，这奇妙的违和感。

　　明峥小声抱怨道：“我穿成这样。”

　　“出来前我提醒你了。” 郑观语道。

　　“你应该再坚持一下。”

　　“衣服一整套都给你搭好了，你自己不……”

　　这时候废什么话，李志元忍无可忍地打断：“A。你俩就当我的眼睛是镜头，都认真一点。”

　　“……”

　　明峥抬手把墨镜摘了。

　　即使灯光有些刺眼，眼睛有点疼，但还是想把这一刻看清楚。

　　他们对视了片刻。

　　“你觉不觉得这种煽情场景有点尴尬。” 明峥小声道，“像假的，演的。”

　　不真实的。

　　“嗯。” 郑观语表示理解，“但我有信心能演一辈子，而且我们需要一个纪念日。”

　　他看上去从容，自信，语气满含真诚。他没有和以往一样说很多甜言蜜语哄人，只是静静地看过来，眼里有很笃定的深情。

　　好。明峥想着，这就够了。

　　光和影似乎早有预料，柔软地打在他们周身。远处还有工作人员欢呼嬉闹的声音，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静静完成一场简单的仪式。

　　李志元看着他俩那眼神，有些职业病地想着，好像真可以来一场啊，居然有点感人。

　　你俩可别再说话了，李志元暗暗祈祷着，这时候无声胜有声最好，任何一句话都很多余。

　　不要我爱你，不要我愿意，不要一辈子，不要永远和至死不渝，有点俗气。

　　言语欺人，这出戏不需要太多漂亮话，剩下的留白应该交给观众去想像。

　　让李志元感到庆幸的是。他们真的没再说一句废话，只是看着对方，用很虔诚的神情交换戒指。

　　做完这一切，他们眼圈都红了，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一同扭头看向导演。

　　他们望过来的时候眼里有太多饱满真挚的情绪，李志元看得感慨万千。

　　他们似乎是电影的谎言里，最动人的一场真实。

　　真实的情感才能打动人。

　　被两位男主角看了会儿李志元才意识到他们在等什么，他笑了笑，带着祝福地对他们道：

　　“Cut！一条过！”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