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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抢生
作者: 天马行空p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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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开这篇文，你会看到正经BG、正经BL、正经兄弟情，和正经GL。搞事业的和复仇的齐头并进，献身的和单身汪相拥而泣，至于谈恋爱？还是随缘吧。
　　一眼千年的，独守“闺房”几十年；生儿育女的，生死离别流浪去；青梅竹马的，辗转反侧终成型；正经夫妻的，翻转过后继续浪。总而言之，没一个好结果。
　　剩下几个还能正常谈恋爱，但你觉得，本人会给他们那么多篇幅吗？
　　亲人不好吗？照顾自己的乡民不香吗？宅斗掌权不行吗？还有“黑心”企业——炼狱，教你如何压榨劳动力，就算一切皆成空，也不枉凝聚了战斗力。
　　诶嘿嘿~真香！
　　*单元剧形式，主CP很甜，副CP稍晚登场，且大概率很甜。
　　*设定有点西幻，但总体偏东方民国的背景，时代架空，只有地名有借用，请勿较真。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异能 异想天开
搜索关键字：主角：闻青，十三号（柴洌） ┃ 配角：翁之真，宗挈延，李书林，小风，五十号 ┃ 其它：何柔，尚保国，尤撼芸，翁至叙，施一祥，柏筅，梁贲
一句话简介：炼狱恶犬美人攻×骗术了得忠犬受
立意：极致的紧凑，故事基本没啥废话，甚至还没看清，它就下一章了。


1、【无形之手】 其一
　　这个世界都是些不公平的事，正因为这样，才导致人们更加渴望力量。
　　闻青瞟了眼舞台上正在浅吟的歌女，淡然回眸，便摆出讨好的笑容，迎接下一位贵客，“龚先生，真是稀客啊！快请！”
　　八月的上海正值动荡之际，三方势力瓜分这富饶的地界，外头又战火纷飞，稍不注意，就会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
　　可说来也奇怪，唯独百乐门这个地方，夜晚绚烂多彩。魑魅魍魉都选择在此刻聚集于灯红酒绿的舞厅，也许只有在这里，才会让人忘记现实的无情。
　　况且今日尤为特殊，连闻青都知道，今夜注定不凡。
　　他作为领班，一般会熟知上海大大小小的人物，所以也在奇怪，今晚的贵客，似乎来得过于多了一些。
　　在并非百乐门聚会，又不是哪位达官显贵庆祝的日子，怎么会聚集如此多的……官场与商界的大人物？
　　而且仔细瞧瞧，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都属于淮河派系。
　　淮河派系是瓜分上海的三势力之一，其主要据点位于扬州，领头人本来是靠着普通买卖起家，如今却将生意扩展到了全国。且随着在上海的落地生根，势力也是越来越大，因此难免会招了本地老势力的眼红。
　　至于是谁将他们引到了这里，闻青心头也浮现出了答案。
　　“哟，这不是闻公子吗？”
　　听见来人的称呼，闻青身形一顿，紧跟着换上属于百乐门领班的笑容，转身招待了男人。
　　“陈先生，”他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衣，一双眉眼柔和又坚毅，诉说故事的同时，还显得声情并茂。而这之下，是高挺的鼻梁与饱满的无色唇瓣，只需点缀些许弧度，他整个人的氛围就变成了热情且随和。
　　恭敬地朝陈晖伸出手，他语气跳跃，“快请入座！”
　　陈晖轻蔑地瞧了他一眼，并露出得意笑容，“闻公子也是落魄了，竟然到这市井之中，做起了这样的活计。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这样说还不够，陈晖又补了一句，“闻公子若是有需要，可以找我啊！我能帮的，肯定义不容辞啊哈哈哈……”
　　闻青对“公子”二字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五年前，那时候闻家还是大家族，在上海要雨得雨，极为风光。
　　可即使他只有十三岁，也能看出附属小家族对闻家的阿谀奉承，陈晖所代表的陈家便是其中之一。直到覆灭那天，大家都说这是闻家咎由自取，大厦倾倒，必有因由。
　　一夜之间，人们便换了张脸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也曾追查过原因，并且在查到真相的那一刻，恨不得手刃仇人。毕竟是那人设下陷阱，引父亲入瓮，最后使得闻家坍塌。
　　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能如愿。
　　时至今日，硕大的闻家仅留下他一人，独自在世间混沌。若是说他不恨，这是不可能的，但为什么他不去复仇，是因为她。
　　她用最惨痛的教训说服了他，如今他是看开了不少，甚至能利用以前的资源，在这百乐门混得风生水起。
　　除了因为用脸过度，在眼角新添了一道褶子以外。
　　“多谢陈先生照顾，那我就不推辞先生的好意了。”闻青笑得眼角弯弯，一副来之不拒的模样。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想来，也是这些年锻炼出来的。
　　陈晖见他这样，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地发泄。
　　冷哼一声，陈晖转头就走开了。
　　闻青并不在意他人的态度，他眯着眼笑笑，回过头去喊下一名侍应生，“小杨，好好做你的事，不要一直盯着师姑娘看！”
　　“是！”被他叫做小杨的侍应生反应过来，脸红着大步跑开。
　　反倒是闻青本人，见四周无人盯着，单手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师姑娘的身段。真是盈盈一握楚宫腰啊！华美的红色旗袍穿在师姑娘身上，反射着星点灯光，将人照得光彩夺目。
　　只要是名男子，一旦看见她，就移不开视线。
　　“领班，那边有位爷找你呢。”
　　闻青的注意力还在师姑娘身上，一时没听见有人喊，好不容易等台上换了人，他这才侧过头来问道，“有什么事？”
　　侍应生指了指最后坐着的中年人，说，“那位爷找你。”
　　“好，我马上去。”
　　让侍应生拿来一瓶好酒，闻青攥着酒瓶就去到了桂虎旁边。桂虎是百乐门的常客，财大气粗，却为人小气，有丁点事情都要让他这个领班出面解决，好像这样做，才能彰显他桂虎格外有能耐。
　　闻青弓着身子朝桂虎递出酒，一口一个虎爷，喊得亲切，“虎爷，您消消气，有什么事情没做好，我让他们来跟你道歉！”
　　桂虎瞄了眼他手中的洋酒，靠在沙发背上笑得狂妄，“哎呀，小闻啊。你们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那舞女的态度不行，让陪个酒，硬是推三阻四！”
　　闻青看着被桂虎拉来的姑娘，一张小脸都失了颜色，想来是刚刚受了刺激。他出声解围道，“单姑娘是前两天刚来的，可能有些不适应，要不然我代她向您赔罪？”
　　“可以……”
　　桂虎也不是傻子，能在这上海混，必定是精明的。因此他知道，这百乐门背后的人物不是他能得罪的，而他会找闻青麻烦，也是想显摆自己的权势，与得到一点好处。
　　既然好处得到了，他也不至于得理不饶人，更何况他并没有理。
　　让手下拆开闻青给的洋酒，他端着酒杯，轻嗅了嗅酒香，“小闻啊，我跟你说……”
　　话音刚落，闻青便听不见声音了。
　　四周如同寂静的夜，在那一霎间，全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也仅在一瞬间，身边又响起了惊叫，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桂虎瞪大着双眼躺倒在沙发靠背上，不远处的宾客，也在同一时间暴毙而亡。
　　他们身上没有外伤，看上去像是心脏骤停引发的猝死。而跟着宾客的同伴，有的是震惊地待在一旁，警惕着周遭，有的则是惊声尖叫，寻找着出口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正当闻青着急起身，想要维护百乐门的秩序时，一个灰色的身影如箭一般窜出，下令封锁了百乐门的大门。
　　“各位不必惊慌！你们已无性命之忧了！”男子大声说道，“你，去锁上大门不让任何人出去！你，确保不让任何人溜出去！”
　　男子是上海有名的警长，姓商名源远，他今日会出现在百乐门，其实全属巧合。
　　他在追查一名有关半年前案子的嫌疑人，那人权力滔天，不顾百姓之苦，纵容手下杀害平民。且在被害人亲人找上门的时候，还将此事压了下去。
　　商源远刚开始查此案的时候，就让那人威胁过，如今好不容易查到一丝线索，怎么说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然而，那人却在今日的事件中死亡。
　　闻青帮着商警长安抚宾客的情绪，他来到大门边上，扯着声音说，“各位！各位！凶手有本事一气之下至多人于死地，自然也可以一次性解决掉你们！那么你们没事，自然是不在凶手的狩猎范围！各位请先安静下来，等待警长的指挥吧！”
　　僵持了许久，人群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商源远让人群聚集到舞池之中，所有死者，已让他的手下搬到后面的沙发上挤作一团。
　　“闻先生，你过来吧。”商源远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朝闻青招了招手。他与闻青可以说是老相识了，闻家落没前，他便认识闻青。
　　而闻家没落后，他也是少有的，还跟闻青有联系的人。
　　商源远为人正直，后头也有着不小势力，闻青独自在上海这些年，也多亏他的照拂。点点头，闻青走了过去，“商大哥。”
　　“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商源远单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问。
　　闻青早已知道商源远的计划，今天本想配合他调查，结果发生了这种事情。他环顾四周，细细打量着所有人，“商大哥，这事我是真不清楚，不过我能断定，这是异人所为……”
　　“异人？”
　　闻青眼光一顿，看见了熟悉的面孔。那是陈晖的尸身，此时正与逐渐冰冷的尸山一同，等待着自然带来的腐败。
　　回过神，他对商源远解释道，“世间初生之时，便有了仙、人、魔三界……”
　　“等等！我们这不是玄幻故事吧？”商源远伸手，一副要阻止闻青的样子。
　　倒是闻青，十分淡定地盯着，“没错，这就是玄幻故事。”
　　“……”
　　见商源远没了动静，闻青继续说，“这三界原本互相存在着界限，哪知某一天，魔先打破规则，赐予了人类属于魔的力量。这就是异人的由来，他们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凶狠异常。”
　　“你是说，今日之事颇为蹊跷，只有异人才能做到？”商源远竟然轻易地接受了设定。
　　闻青点头，“是！”
　　“那你可知这里面谁是异人？”
　　“知道。”
　　闻青从出生起，就能看见某些人额头会闪烁不寻常的光亮，五颜六色，明暗不一。直到十三岁闻家覆灭，遇见师傅后，他才知道这是异人的特质。
　　不过他也只有辨人的本事了，其它什么特殊力量，他是一概没有。
　　“单姑娘、伏姑娘，与那边那位先生。”闻青一边说着，一边为商源远指明了嫌疑人。
　　商源远眼睛一眯，想要看清那三人脸上的神情，可看了半天，最后像是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突然将两眼瞪得老大。
　　“老弟，你说那个人有可能是异人吗？”
　　商源远所指的，是坐在尸堆旁的独座沙发上的，一名神秘男子。那男子的鼻眼被隐藏在阴影之下，唯独嘴角边上带着的悠然笑容，引起了他们注意。
　　男子静静地坐在那里，长腿相互搭着，一袭黑色长衫，宛如从黑暗中刚走出来一般。
　　但仔细一看，便能看见他立领上的火焰纹样，配上长至肩下的微卷碎发，即便看不见脸，闻青也能感觉到，男子那惊为天人的美貌。
　　“不可能！不可能！”
　　长得这么好看，能是坏人吗！闻青使劲甩甩头，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嘿嘿……他又不是异人，凶手不可能是他！”
　　“谁说不可能。”
　　清冷声音传来，那人的话里，还夹杂着一丝名为嘲讽的笑意。

2、【无形之手】 其二
　　闻青的第一反应便是朝黑衫男子看去，结果只看到男子不动如山的模样，和从未开启双唇的沉默。
　　他回头观察起商源远的表情，接着不解地问，“刚才是你在说话？”
　　商源远不明所以，“刚刚有人说话？谁啊？”
　　无奈地叹口气，闻青将话题转回了事件嫌疑人，“商大哥，这次事件的犯人并不好找。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异能，也不可能让他们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
　　“我知道异人跟常人是不能用一样的法子去查，大不了，我把他们三都关到局里去！”商源远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十分斯文的人，有学识，有不错的家庭，也有足够的自信。
　　可他会选择从事这份工作，自然是因为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强烈的正义感。
　　而这样的人，会感情用事也是常态，因此闻青对商源远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也不感觉意外，“商大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男人虽然很急躁，但还是耐着性子附耳听闻青说话。
　　要知道，以他的立场来说，今天这件事绝对能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而且是永不能翻身的那种。十二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同一时间暴毙在百乐门，他作为小小的警长，还恰巧出现在现场。
　　如果不尽快查出真凶，后果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出了百乐门的大门，与淮河派系敌对的势力会用权力压下命案，顺便来个大换血。而他，则会被当作背锅的，让上头的人给吃了！
　　不过就算查出了凶手，他也不见得能逃过这一劫……
　　“异人的能力，自魔赐予他们的时候就各有不同，异能会根据本人的体质做出改变。或强或弱，或明显或暗涌。并且，使用这些异能还需要达成一定的条件。”
　　闻青诉说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期间，还朝黑衫男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而那黑衫男子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听了闻青的话，商源远起了疑问，“这条件又是什么？”
　　“不知道。”闻青摇摇头，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据我了解，应该是束缚异人的一种方式，不让他们随心所欲地使用力量。就跟赴约一样，你若是想搭上喜欢的那个人，势必是要斩断与其他暧昧者的联系，不然会让那人觉得你花心，从而与你分开。”
　　“……”
　　商源远不知道他举的例子是否适用于此处，但他还是听懂了，“那今天这件事，一个人能做到吗？”
　　“当然不能。”闻青警惕着四周，轻声说道，“像这次事件的规模之大，是一名普通异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就拿以往我遇见的异人来说，不是能夺去最多两人性命的，就是只能令人受伤的情况，这次的事件，实在是过于夸张。”
　　商源远点头，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而且在这上海，一次性聚集这么多大人物，如果说背后没有势力，我是定然不会相信的！”
　　“那我们，只能使诈了……”
　　闻青坏笑着与商源远对视了几秒，他本来还在为自己的想法洋洋得意，却不知下一瞬间，他与商源远便来到了黑衫男子面前。
　　说是“来到了”，并不代表是他们主动走了过去，而是让一股神秘力量，活生生带到了黑衫男子面前。
　　发觉到不对的闻青五官立刻僵硬了起来，他缓慢地转过头去，盯住了黑衫男的双眼。
　　“我是否说过，我有可能做到？”男子浅笑着开口，那双能魅惑人心的眼眸，也随着抬头的动作显现出来。
　　他长了一张极为清冷的脸，虽然脸颊因为消瘦，有点微微内陷，但眉峰如剑，淡漠的双眼恰到好处地陷在眼窝之中，加上鼻梁挺翘，双唇棱角分明，与洋人的深邃不同，他是立体且唯美。
　　果然，美若仙人……
　　大脑彻底被惊为天人的印象占据，然后等闻青冷静下来，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巴子。
　　“你是异人？”他问得直白，同时也在质疑自己。毕竟面前这人没有异人的记号，可要是有人能隐藏这种记号，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男子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是含糊着挑眉，嘴角弧度也愈发猖狂，“你不必怀疑，异人无法隐藏记号。因为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类，不可能看见他们的记号。”
　　微微一愣，闻青疑惑地看了看男子的双眼，又默默低下头，无言。
　　看见他这样，男子反而兴致高昂了不少。他从沙发上慵懒地起身，将双手伸到了商源远眼前，“来，快来抓捕我。”
　　男子的说话声音很大，大得连守在门口的办案人员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在场的其他人。他们不约而同朝说话的方向望去，每个人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过转瞬间，他们的难以置信，就变成了惊恐万分。
　　人群再次混乱起来，有的人想逃跑，有的人想找男子报仇，还有的人想，趁乱溜出去。闻青将这些动作都看在眼里，不得已，又出来维护秩序。
　　“大家不要慌！这个人只是一个疯子，并不是凶手！就像我先才说的，凶手要能杀死你们，早就下手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你们先冷静冷静！”
　　商源远也帮着安抚群众，等百乐门重新平静下来后，他来到闻青与男子面前，凶狠很地朝男子吼道，“喂你！知道你认罪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
　　黑衫男子无动于衷，他玩着自己的手指甲，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商源远继续恐吓他，“你在这里杀了这么多大人物，我只要一将你带回去，就有人从我手中接过你。他们会慢慢折磨你，让你吐出杀人的原因，和你背后指使的人。”
　　“而且会扒掉你的衣服，在你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闻青凑近男子，挥舞着爪子在男子身体外圈游走，“咦，真是惨不忍睹啊。”
　　黑衫男子瞥了眼打着小算盘的闻青，淡淡开口，“不用扒，我可以自己来。”
　　瞬间双眼放光，闻青按耐着激动的心情，将男子解扣子的手盯得紧紧的。不得不说，这人连手都长得很好看啊……
　　吸着口水，他慢慢将魔爪伸向男子露出来的锁骨……
　　“咳咳咳！”一旁的商源远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原本想着利用闻青这个色胚子让男子见识一下他们的手段，好让男子说出实话。
　　但现在看来，只会如了这色胚子的愿。
　　“你给我够了！他可是重要嫌疑人，不要在这里动手动脚！”
　　闻青遭人一打断，也是立刻萎靡了下去，他哀怨地点点头，闭上了嘴。他对这个黑衫男子的行为是相当奇怪，明明没罪非要认罪，应该是另有企图，可同时，他在刚才那场骚动中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这也要感谢这疯子。
　　拽着商源远的衣袖，他将对方拉到了旁边，说起了悄悄话。
　　“商大哥，方才这疯子引发混乱的时候，你可看见了什么？”
　　“哦，你说那些人被吓得到处逃窜的事？”
　　“不仅仅是。”停顿片刻，闻青将视线转向了不远处的女子，“还有两个人，在混乱发生时，有过两度对视。”
　　“这你都看清楚了？”
　　闻青尴尬地撇开眼，转移了话题，“至于这个疯子，应该是有意包庇凶手，我们不如用他来诈一诈真凶。”
　　“怎么诈？”
　　“用我最熟悉的方式。”闻青的话刚到嘴边，手腕就让一股强大的力量扯到旁边，他吃痛地挣扎着，眉头也皱作一团。
　　不过他并不慌张，只是压着声音问黑衫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衫男子再度收紧了手中的力量，不禁失笑道，“应该问你们人类，我不是老老实实认罪了？你们为何不逮捕我，却因一件麻烦事制造出更多麻烦来？”
　　“是，我们是可以随便抓个人交差……”闻青忍着痛楚，强行从男子手里将自己的手腕翻转了一面。现下，他的手捏作拳，掌心是朝着自己的。
　　他能感觉疼痛加剧，鼻尖也触及到了铁锈味，但他会这样做，也是一种对强权的反抗，“……可是我们不想这么做！”
　　黑衫男子狂笑着捂上了脸，他的笑声极具穿透力，听得在场的人都心惊胆战。
　　等过了许久，或许也没有那么久，总之他笑够了，他便松开钳制闻青的手，恢复到以往略带邪性的笑颜，“好，既然要与我作对，那便继续。请。”
　　朝男子挤出一个假笑，闻青便与商源远实施了他们的计划。
　　将那三个异人带去二楼的某个独立房间，一一审问，不过这期间，他俩还要再下个套。
　　单柔是头一个被商源远下属带进房间的异人，其余两人则候在离房间不远的地方，时刻留意着房内的动静。而刚进屋的单柔还有些紧张，不仅脚步虚浮，甚至连房顶都在没有规则地旋转着。
　　她现在只知道房门被阖上，带她进来的人脚步便停在门外。
　　房间内左右各坐着两名男子，且在年轻男子的示意下，她来到了亮着灯的梳妆台前。此时她才看清，自己原来在舞女们的休息室，这里不仅有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华丽服饰，还有独属于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双带着浓妆的眼睛，里面满是疲累与快要消逝的坚韧。
　　然而，她还是要强装镇定。
　　“你们把我叫到这来是有什么事？”
　　“嘘！”迎接她的，却是闻青故作玄虚的嘘声。他用手挡在嘴巴前面，小声地说着什么，单柔听不清楚，只好凑近了一步。
　　咚——结果一声闷响，她便没有知觉地倒在了地上。
　　商源远从她后头走了出来，挥了挥手，抱怨了一句，“你说你这么做，真的好吗？”
　　“你是说我们耍诈？”闻青使出吃奶的劲，将单柔拖到椅子上瘫着，“对于商大哥来说，肯定是违背原则的，但我无所谓啊！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
　　“我知道，谢谢老弟。”商源远说出这句话后，便像是下定了决心。
　　闻青会这么做，全是为了他。他们都知道，这件案子如果从凶手的动机开始查，到凶手接触过什么人，最后谁指使的凶手必定都是难不倒他们的。
　　但他们没有时间了，不，应该说他没有时间了。

3、【无形之手】 其三
　　商源远出生在一个不算太古老的从政家族，家里往前数三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反而到他这里，区区一个上海南区小警长就把他打发了。他家里为了他的前途费尽心思，奈何他一点也不接受。
　　他曾经许下过雄心壮志，说要把这个世间的坏人都抓进铁墙内。
　　他也穷尽一生时间，努力地说到做到，可是这一次，他向邪恶势力低头了。若是当场捉住凶手，那他靠着家族的面子还能撑过去，若是捉不住，家族也救不了他。
　　所以闻青为了他，也掺合进了这漩涡之中……
　　“商大哥，其实我早在这漩涡之中了，你不用胡思乱想。”闻青咧嘴一笑，便冲到门口，一巴掌拍响了木门。
　　“不！警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矫揉造作地学着女声独有的尖嗓，闻青在门里面演得不亦乐乎。还好隔着一层木门，不然他的真实声音让他人听去，肯定以为在杀猪。
　　至于门口守着的人，自然是充耳不闻，亦或是强忍不适。
　　但是在不远处等候的凶手同伙，是没有耐心仔细辨别的，他们只会慌张，怕单柔说漏了嘴。正所谓有人心就有猜测，闻青与商源远的对话，算是彻底坐实了那人的猜疑。
　　“你还敢说不知道！证据确凿，摆在你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啊！警长你别打了！太痛了！”
　　“那你还不交代？信不信等我打够了，再将你交给上头？啊！”
　　“好！好！我说！我说！”
　　随着门口的声音逐渐变小，外面的人心还没放下，就是一声响彻耳畔的瓷器碎裂声，仔细听听，还有皮鞋底踩在渣子上的摩擦声响。
　　而房间内，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闻青捡起一块大瓷片，拿着它在地上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
　　之后他们便坐着休息了半晌，继续让人将晕倒的单柔抬出去，重新让新人进来。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单柔的同伙就招供了。
　　是任纷飞，任姑娘。
　　她是百乐门的一名歌星，不够出名，更不够成熟。她说她会帮单柔做事，是冲着钱去的，她喜欢的男子背了债，她为了帮男子还债，才出此下策。
　　听完任纷飞的理由，闻青和商源远都沉默了。
　　他俩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嫌弃任纷飞脑子有问题，总之皱着眉头对视了一会。接着闻青便站起身来，让人把单柔叫醒，喊到了这个房间。
　　单柔过来的时候还有点迷糊，捂着后脑正轻轻叹息。
　　她一进屋本来是想继续狡辩的，但刚抬头，就瞧见了坐在警长对面的任纷飞。任纷飞埋着头，看起来像是在对她认错，说自己不应该这么简单就将她出卖了。
　　单柔甚至还看见她眼角边上的妆，有一点晕开。
　　自嘲地笑了笑，单柔目光坚定，并踏着沉重的步子朝商源远走去，“警长，我认罪。这里的十二人，都是我杀的。”
　　商源远还想问她犯案的细节，以及犯案动机，闻青也已经端来板凳，准备记录。
　　谁知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黑衫男子从半开的门后出现，推开木门，径直朝他们走来。他脸上仍旧带着旁人不明所以的笑，夹杂着丁点无奈，与一不做二不休的决绝。
　　追来的戒备人员被隔绝在门外，这是股非常强悍的力量，无论做什么，房门就是打不开。
　　男子对身后的动静置之不顾，大步流星地来到闻青跟前，仅用一根手指，便让想出手的闻青动弹不得。接着，他又将目光瞥向单柔，手臂一挥，她就如任人宰割的小鸡崽一样，被男子隔空捏在了手中。
　　她拼命挣扎着，因为喘不过气来。
　　在场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下狠手，他们无法与之抗衡，从单柔咳嗽不已，到她缓缓闭上了双眼，他们毫无作为。
　　闻青遗憾又无奈地咬着后槽牙，尝试反抗无果后，最终才选择移开眼。
　　他知道，也许这样死去，单柔会更轻松些，毕竟将她交给上头的势力，淮派会扒她一层皮，好调查她背后的人。而其它派系，则会杀她灭口，以便她不会将他们透露给任何人，甚至还会殃及她身边的人。
　　他知道，这才是他最遗憾的。
　　“你，看着我。”黑衫男子的声音传到闻青耳边，他从单柔额头取出一抹淡黄色光团，递到了闻青眼前。
　　“你还要做什么？”闻青神情颓然，内心深处跟着就起了一丝悔意。
　　“听闻你们人类有种情绪叫后悔？”男子说着，便将光团推进了闻青的额头之中，“那我便让你尝尝这东西是何滋味。”
　　黑衫男子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痛的话语，闻青深吸一口气，眼前竟出现了单柔经历过的画面。
　　如同跑马灯一般，绚烂，却又凄凉……
　　单柔是两年前经历的这一切，那时她的家虽然不富裕，但和睦。她有一个弟弟十三岁，与一个妹妹四岁，父母健在，身体都非常不错。
　　她平日里喜欢看些话本，十七八岁的年纪，还做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美梦。
　　她的父母从很早就在替她物色人家了，只是战火不休，她也以此作为借口，来搪塞她的父母。她还喜欢跟三五好友一同，在学校排练一些有趣的外来话剧。
　　她长得很好看，好友们都是这么说的。
　　就连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于是在她喜欢的男生对她告白的时候，她点点头，有些羞涩地答应了。
　　这样的日常持续了半个月，她的父母在外做生意的时候，让恶霸给打了。
　　原先她的家人以为这只是突发事件，自己没钱没势，就当作走背运，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厄运的开始。
　　她的小弟与小妹差点死在井里，父母的生意也相当不顺。全家没出问题的，唯有她一个。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即使躲在床上哭一整夜，隔日清早，她还是能顺从她父母的话，强装镇定地去学校上课。不过这种心安，也仅仅是自欺欺人罢了。
　　父母说一句，“柔儿，你不要为此耽误自己的学业，放心吧，我们会照顾自己。”
　　她便要忍着担惊受怕，回答一句，“好，那我去上课了。”
　　再回头看看小弟与小妹，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对自己的担忧，她忍着眼泪，将这上学之路当作了试炼。
　　事情还远不止如此，她的伪装引来了好友担心，接着，那位好友便向学校请假，说是打算举家搬离上海。
　　她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她只知道，自己很不安，很害怕。
　　最后她的恋人也离她而去，而幕后凶手，也在此时走了出来。原来是跟她一个学校的男生，之前对她说过示好的话，但被她拒绝了。
　　男生家里是为官老爷效力的，并且只是一句话，一句“你凭什么敢拒绝我”的话，就让她全家付出了代价。
　　当天她逃回了家，翌日，她的父母便不见了踪影。
　　她是在离家不远的垃圾堆里找到了父母尸身，他们被苍蝇围在中间，还散发着对她而言很陌生的味道。可不管这味道怎样猛烈，她依然将父母驮回了家。
　　她哭了很久，久到小弟小妹哭着喊肚子饿，她才反应过来，他们还需要生存下去。
　　父母被她留在了家里，那个属于他们五个人的家里。
　　趁着夜色，她把小弟小妹带走了。她没有去处，只好一路走，一路向好心人讨点食物。大概过了半年，她不忍心让年纪还小的弟妹跟着自己受苦，便去最容易找到钱的地方碰了碰运气。
　　那是她之前上学时，听他们说的，“风花雪月”的地方。
　　她知道颜色是她的武器，她也没能力再坚持了，于是，她改名叫单柔，在百乐门做起了见人便笑的舞女。
　　两个月前，她碰巧撞见了来百乐门玩耍的那个男生。
　　当时她脸上画着浓妆，灯光也比较暗，因此他没注意到她。可她却知道，这人便是害了她父母的仇人。
　　忍耐了两年的恨意在此刻涌上心头，她决心，不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都要那个人死！
　　然而等冷静下来，她又有些后怕，自己还有小弟小妹要照顾，怎么能不管不顾？她觉得，即便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这个仇她也是要报的，但不能涉及自己弟妹。
　　她想要他们活下去，去追寻属于他们自己的梦。
　　也许她说这样的话并不现实，毕竟自己选择了复仇，还妄想着劝解弟妹。的确有些不自量力，可这是她的希望，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没了，她便真的没了支撑。
　　天无绝人之路，她的计划还处在夭折的地步时，有人找上了门。
　　他带她去见了一位大人物，那位大物告诉她，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而且能不殃及弟妹，事后还会奖励她，给她一笔金钱，随后带着弟妹远离上海。
　　“只要你能帮我多杀几个人。”那位大物如是说到。
　　她不敢抬头看那位的脸，只有他蛊惑人心的声音，迟迟回荡在耳边。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且接过大物手下人给的琉璃瓶后，实施了这个计划……
　　单柔的回忆到此便结束了，闻青睁开双眼，褐色的瞳仁里尽显五味杂陈。
　　他看见单柔的被逼无奈，也看见她的痛苦不堪，就连下手的前一刻，她都是不愿的。可是她无法后退，那双点缀着绿色宝石的高跟鞋，是毫无逃脱机会的。
　　“你可看清了？”
　　黑衫男子的声音如同勾魂锁一般，将闻青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闻青红着双眼看向他，眼中的泪光正顺着眼眶打转，“是，我看清了！我也后悔了！可是不论重来多少次，在商大哥与她之间，我都会选择商大哥！我就是这德行，看不惯的话可以揍我，但不要指望我不会反抗！”
　　“哈，哈哈，哈哈……”
　　断断续续的笑声极为刺耳，可黑衫男子丝毫不在意，他只顾笑得前仰后合，随之也松开了禁锢他们的力量。
　　停下大笑后，男子又靠近了闻青。他伸出手来轻抚后者额头，那里被他塞进一个光团，可能还有点隐隐作痛。
　　反倒是闻青，将手攥作拳，无处可撒气。
　　闻青知道现场的人里他谁也怪不了，他能痛恨的，只有那些背后的阴谋家。还有他在单柔回忆里看见的，穿着赤瓦族徽衣服的男人，与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声音。

4、【无形之手】 其四
　　百乐门事件之后，闻青的日子也回到了正轨。
　　虽然单柔死了，但还有个任纷飞，算是有了人证。并且局里的大人物没有为难商源远，甚至还有意栽培他，这也是托了淮派某位大人物的福。
　　至于那位大人物为何会出手帮忙，自然是闻青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向那位求来的……
　　某日夜晚，一座豪华的庭院内——
　　年近六十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欣赏难得的月圆，他将手里的佛珠串子放下，悠闲地端起茶盏，浅尝了杯中淡绿色的茶水。
　　“果然，还是这凤阳的银丝龙须好，汤水明亮，味道浓郁。”
　　站于他左手旁的女子不发一言，倒是那些谄媚的下属，一个个地挤破头来拍他马屁。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茶盏一放，便问起交给他们办的事来，“那件事办得如何啊？”
　　“先生放心，任姑娘已经接出来了，所有的证据也都销毁了。”
　　“好。”男人笑着拿起一只精美的小碟，那里头装着精致的粉红点心，“你们都是为我办事的，必定不会亏待你们。至于单柔的家人，你们也要如我承诺的那般，好生对待。给他们拿一些钱财，再送走他们即可。”
　　“是！”
　　男人的话语如同厚重的棉被，给下属带来安全感之外，还有巨大的惊喜。他们兴奋不已，打心底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
　　而当他们离开宅院后，男人却瞬间变了张脸。
　　“看见没有？”男人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爬上了嘴角，“如果连为你做事的人都不善待，他们必定会生出异端，到时候，怎么被出卖的都不知道。”
　　“是。”女子没有感情地回答到。
　　“所以说，人得做好表面功夫，那些人才会毫无异议地帮你做事。”
　　“是。”
　　冷漠的声音徘徊在庭院之中，男人或许是觉得无趣，站起身来走回了内堂。不过临走时，他还吩咐了女子一件事，“他们给单柔弟妹送去东西后，你跟着他们，找机会下手。……
　　……人还是要死的，才不会将话说出去。”
　　“是。”
　　……
　　如果谁相信了闻青的鬼话，他怕是能从美梦中笑醒。
　　说到底，他所做的只会是他能做到的。淮派那位大人物是看在闻家的面子上，才答应帮扶商源远，而他利用自己所知的讯息，承诺会替淮派找出百乐门事件的幕后势力，并将其一网打尽。
　　那位大人物，这才同意了他的另一个条件。
　　只不过……一想到当时在百乐门的情况，闻青莫名有些后悔。
　　黑衫男子就近在咫尺了，他只要伸手，便能碰到那人的腰。即便隔着不显山露水的长衫，他也知道，那人的身形十分标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真是，悔啊！
　　来到单柔租住的地方，闻青还没打开门，就听见屋内躲藏的声音。
　　他掏出从单柔身上找到的钥匙，轻易便打开了屋门，“何倾，何珊，你们在吗？是何柔姐姐让我来找你们的。”
　　“何柔姐姐？”最先出声的是大一点的男孩子。
　　接着便是小女孩试探性地冒出脑袋，眨巴着大眼仔细地瞧了瞧他，“姐姐告诉你的？”
　　“我还带来了你们最喜欢的桂花糕。”闻青提着细麻绳，将纸包放在了桌上，“姐姐说了，她工作有些忙，要何倾照顾好何珊，不然回来就打他皮鼓。”
　　“好啊好啊！”何珊并没有理解到闻青话里的意思，只是听到要打何倾皮鼓，就高兴得拍手叫好。
　　看着她这样，何倾赌气地站起身，从遮挡物后头出来。
　　他瞟了一眼桌上香喷喷的糕点，又移开了视线，“姐姐有没有说多久回来？”
　　闻青笑得温和，但也不客气，他直接坐到了家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并为自己倒上了茶水，“姐姐没说，但你也知道她很在乎你们。”
　　“那是当然！”何倾的话语间无不透露着自信，他绯红的脸颊，也是对何柔的肯定。
　　“姐姐之前应该和你们说过吧？要带你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只有你们三个，你们会生活得很开心，很快乐。”
　　何珊听到闻青的话，也激动地小跑了过来。她身高才到坐着的闻青肩膀处，一抬头，双手还拽住了他的衣角。
　　“大哥哥，你也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嗯，我知道。”闻青轻轻一笑，极尽温柔地揉着她额顶的头发，“所以姐姐让我来带你们走，你们要先到那个地方去，把那里打整干净了，等着迎接姐姐。”
　　“嗯，好！”何珊高举起手臂，一副非我莫属的得意样子。
　　就连何倾看了，也渐渐放下了防备。毕竟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有姐姐的钥匙，还知道姐姐的真名，竟然还清楚只有他们三个才知道的新生计划。
　　那这个人，一定是跟姐姐关系很好的人，一定不是骗子！
　　他走到桌子旁，小声地问了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闻青瞧见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桌上的糕点，只得主动解开了油纸包装，将金灿灿的点心推到了何倾面前，“不着急，等你们吃饱了再启程。”
　　二话不说，何倾拿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塞，似乎两天没吃过饭了。
　　闻青看着，又给何珊递了一块去，“到了那边，你可要照顾好妹妹，一定要按时吃饭听到了吗？”
　　“嗯！”何倾回答得含糊不清，不过闻青看得出，他是真正听进去了。
　　等到下午一点四十分，闻青看了眼手表，便推开椅子站起了身。
　　约定时间是两点半，他们要提前赶去。
　　“东西都装好了？”闻青帮两个小孩提着箱子，正准备出门时，何倾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屋抱出了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一看就是崭新的，外头写着“持卉香水”，不像是何柔养家糊口还买得起的东西，也许，是谁送给她的也说不定。
　　“这可是我们家的宝贝！”何倾似乎看透了闻青此时的想法，便解释道，“姐姐的宝贝，还有上午那个人送来的东西都在里头。”
　　“这些东西你可要放好，它们很值钱，也能让你照顾好妹妹。”说着，闻青打开了房门。
　　楼下早已等着一辆黑色轿车，他把箱子放好后，转过身来准备帮何珊坐上去。
　　谁知闻青刚转过头去，黑衫男子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原来你们人类还会做这种麻烦事？”
　　摆好笑容，闻青转过背去搭上了男子的肩，“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把潜藏仇家隔离到千里之外，过好我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黑衫男子轻声笑了笑，便将闻青的手干脆地甩了开。
　　闻青遗憾地撇着嘴，招呼两个小孩，“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他把小女孩扶上车，男子顺着紧紧盯住自己的视线，找到了视线主人。何珊见男子朝自己看来，便露出可爱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大哥哥也是大哥哥的朋友吗？”
　　“他不是，他只是路过这里，马上就走。”闻青赏了男子一个白眼，转过头，他又是善良温柔的大哥哥。
　　“啊，这样吗？”何珊失落地耷拉着肩膀，何倾瞧见了，便递了自己的手臂过去。
　　闻青看着他俩的关系这样好，不禁侧过头去，嫌弃地瞪着黑衫男子那张祸水脸。倒是男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只是那笑容里，添了一味不知名的思绪。
　　实在看不过了，闻青直接凑近去，紧盯男子的脸，“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到这里来？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人类的称呼我们没有，不过为方便，你可以唤我十三号。”男子笑看闻青是如何自娱自乐地玩着瞪眼游戏，等后者眼睛累了，他才继续说，“我会来此处，是因一名异人。他手上有我追查的药水源头，不过刚追到这里，便追丢了。”
　　幸灾乐祸地点点头，闻青又走到司机面前，对他嘱咐道，“他们俩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话说到一半，他用余光巡视着四周，在确定目标方位后，才继续说，“一定要安全送到，你们老板可是答应过我的，如果他们出事，你们老板也别想从我手中得到任何信息。”
　　“知道。”司机回到。
　　“大哥哥，再见。”看到司机攥紧了方向盘，何珊也知道是分别的时候了。她牵起何倾的手，对着闻青与十三号挥挥，“大哥哥的大哥哥，再见！”
　　望着轿车远去，闻青撤掉脸上的笑容，朝自己的右后方看去。
　　一名裹着黑衣的年轻女子走出来，脚步深沉，沉到听不见一丝的声响。她长相清丽，不仅嘴唇没有血色，连双眸也是黯淡无光的。
　　闻青知道她是谁，夏彤，跟夏逢生只有半分血缘的女儿。
　　而夏逢生，则是拥有赤色房瓦族徽的人，也是让他闻家一夜覆灭之人。
　　“好久不见啊，夏彤。”闻青瞄了眼站在旁边看好戏的十三号，心里反而有了底气。他走上前两步，用毫不意外的口气说着，“没想到，你们夏家还是一成不变啊！”
　　夏彤没有作出回应，一双眼也不知正看着何处。
　　闻青轻蔑一笑，也许在笑自己，也许在笑面前的傀儡，“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伪君子做的事，你们夏家可一件也没落下。”
　　小时候，闻青在听闻过夏家是如何对待下属后，十分羡慕他们。
　　还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要是没出息了，还能去夏家混个手下当当，悠闲度日似乎也不错。闻家当初还跟夏家是同一派系，归属于麟洋派，怎么着，夏家也会给他面子。
　　后来淮河派系横空出世，闻家便换了归属。
　　闻青也是之后复仇才知道，夏家所做的勾当，不输于任何比之更可恶的人。只是夏家太会掩饰，且真正会替夏逢生做那些灭口脏事的人，从头到尾仅有两个，夏彤便是其中之一。
　　夏逢生像培养死士一样培养着夏彤，根本没有当她是自己的女儿。
　　他给她洗脑，教她杀人的本事，一有不安分，他还会折磨她。夏家还有一间专门为夏彤建造的暗室，里面装满了各种残忍的刑具，那些东西上，至今还留着属于她的血迹。
　　也正因为如此，才造就如今的夏彤。
　　“你是不是在想，经历过四年前的我，已经放弃了复仇？”闻青扯着嘴角看似在笑，其实他内心的伤口，早已崩开。
　　夏彤还是没有反应，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定格的画面。
　　“告诉你吧，或许我之前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我！一定！会让夏家付出代价！甚至比闻家更惨！”

5、【无形之手】 其五
　　当闻青在何柔的回忆里听见夏逢生的声音时，他便知道，百乐门之事，是夏逢生一手策划的。
　　如果当时商源远没有出现在百乐门，那么拿来背锅的人，则会是他这个领班。他们会把杀人之事栽赃到他头上，两个派系的人都会寻找他，等着夺去他的一条贱命。
　　还说什么商大哥把他连累了，其实是他，连累了商大哥……
　　“你们夏家也是够狠，扳倒闻家还不够，还要斩草除根。”闻青背着双手，装作思考事情一般在原地踱步，“那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麻烦？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与夏彤都能看出来，这是他为了拖延时间所做的努力。
　　而夏彤会平静地站在这里，也说明何家兄妹的性命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只要回去复命说任务完成了，夏逢生便会无条件信任她。
　　毕竟，夏逢生不仅虚伪，还很自大。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那你离开吧。”估计到何倾兄妹已远离此处，闻青也不想和夏彤多说。而他刚转过身去，另一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十三号笑脸盈盈地将他看着，直到他背后开始冒冷汗，他才不满地发话。
　　“你看够了？”
　　“没有。”十三号的眼神有些怪异，像是在看一个趣味的玩意儿，“你实在是很有趣，我移不开眼。”
　　按耐下想要抱上去的心，闻青自认为是无法抵御美人当前，还对你深情告白的诱惑。可今天，他的确没有心情……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手，却在蠢蠢欲动。
　　手指尖刚来到十三号的腰边，十三号突然抬头一望，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正要动身去寻找。闻青心下一紧，似乎已经有所预料，“发生什么事了？”
　　“异人出现了。”
　　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怕是说的现在这种情况。闻青眼睁睁地看着十三号只是稍微屈了膝，接着便是用力一窜，人就到了远处的半空中。
　　而他待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双不深不浅的鞋印。
　　“这怕不是连鞋底都烧着了吧？”腹诽一句后，闻青将十三号去往的方向望着，他不安地皱起眉头，想到了两个小孩的行车方位。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追了上去。
　　蹑手蹑脚地踏进眼前这条灰暗小巷，这里貌似与世隔绝一般，听不见任何声响。闻青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捶打在泛青的泥墙之上。
　　他确认了脚印的新鲜程度后，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巷深处。
　　“你都追到这来了，我就不隐藏了。这是我从凡人那里得到的药水，而我的能力……”男子的话音带着癫狂的笑意，他自以为掌控着一切，即便自己死去，也能留下疯狂的成果。
　　倒是十三号，话音里甚至有些期待，“是种下‘希望’的种子？”
　　“哈哈哈！不愧是恶犬！”
　　男子的手一松，有什么结实的东西落到地面，发出闷响，“这两小孩已经试验成功，等他们苏醒，就是我的狗了！没有自我的狗！”
　　“药水也给他们用了？”
　　“用了一点，剩下的我自己还需要……”
　　闻青躲在泥墙拐角处，露出两只眼睛观察着前面的情况。那两道闷闷的声音，则是让男子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的何倾兄妹。
　　他们两个此时还在昏睡，但微微颤动的睫毛，诉说着他们不久后便会醒来的事实。
　　在心里骂过无数遍的闻青，盯住异人的脸，恨不得把他捏成渣滓。同时，他也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异人。
　　“墙角后那位，不如出来一起玩？”男子的声音传到闻青耳中，后者不用想，便知道这是在呼唤自己。
　　他认命地走出来，一眼便看见十三号关注着自己的目光，那目光怎么说，应该代表了“又把一个人拖下水，我好开心哦”的意思……
　　闻青傻笑着来到十三号身旁，用尽全力拍在他后背上，“呵，呵呵呵，你要不要做点人做的事情？”
　　“何事？”十三号咧开嘴角，正在思考哪种选择会更加令人愉悦。
　　“把那两个小鬼救下？”
　　“毫发无伤地？”
　　“毫发无伤的。”
　　十三号瞟了眼不敢有动作的异人男子，舒展开了紧绷的五官，当然，前提是有人认为他的表情紧绷过。总之，他的笑带着一抹杀气，与更多的肆意妄为，瞬间便出现在男子眼前。
　　他装模作样地耸耸肩，看起来有那么丝丝无奈，“你也听到了，我是没有办法。”
　　男子脸色发黑，不敢置信恶犬竟这么简单便偏向了人类。他死死盯住十三号的动作，缓慢地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刀。
　　一般来说，异人是不敢跟恶犬作对的。
　　他们天生就能感知恶犬对他们的威胁，生物本能提醒着他们，要快跑，不要正面对上。因为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或是手段，都无法伤及恶犬一根毫毛。
　　刚才与十三号隔空抗衡之时，他就明白，他是不可能在十三号眼皮子下面做出任何动作的，所以他没跑，也老实地看了一场谈话。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如果仍旧不敢动手，那等待他的就是死。
　　如果他敢一拼，说不定还有机会，“恶犬！你不敢动我，我手上握着两个小鬼的命！……”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正要检查何倾兄妹的状况，眨眼间十三号便从他手中夺走何珊，而何倾，也在此刻清醒了过来。
　　“你先才说了何事来着？”
　　十三号单手提着何珊的衣领，嘴里还不忘嘲讽男子一二。
　　男子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只见十三号用另一只手抽出何珊额头的淡蓝色光团，就把两样东西朝身后一抛，专注着去追异人男子了。
　　这倒是苦了闻青，他不得不小心接住何珊，还得抓紧那团光。
　　趁着他在惊心动魄地忙碌中，十三号顺着他对光团的想法，随口一说，“你知道该怎么用。”
　　当即眼前一黑，闻青便重新睁开了双眼……
　　身处在一个黑色盒子里，两边透着光，右手边是温柔的何倾哥哥。何珊或许不知道这是要去向何处，但她知道只要跟哥哥姐姐在一起，她就很高兴了。
　　何珊：“哥哥，我肚子饿了。”
　　何倾：“你个小丫头，不是刚刚才吃了不少糕点吗？又饿了？”
　　何珊：“嗯！姐姐要你好好照顾我，大哥哥也让你不要饿着我，驽。”
　　何倾：“你伸手做什么？……好吧，只能吃一块哦！”
　　何珊：“好~”
　　甜甜的糕点刚入了肚，轿车司机便一头栽倒在了方向盘上。一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出现，打开车门，强行将他俩拖了出来。
　　何珊：“哥哥！哥哥！你是谁？为什么要打哥哥？！”
　　何倾：“小妹咳咳咳……放开我妹妹！”
　　男子：“你们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只要你们安静听我把故事讲完，就该知道，我是多么为你们好了！”
　　何珊：“哥哥！我不要听他讲故事！”
　　何倾：“没事的小妹……行吧，只要你不伤害我妹妹，你就讲吧！”
　　男子：“啊哈哈哈……故事是这样的，五天前的晚上，我在百乐门无所事事地饮酒。啊对了，酒这个东西，你们现在可是不能尝的哦！……后来，你们知道我看见了谁吗？你们的姐姐单柔，和你刚才叫得可亲密的那个大哥哥！”
　　何珊：“啊！好痛！”
　　何倾：“没事吧小妹？！呼——呼——额头不痛不痛哈~”
　　男子：“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弹脑崩儿又不痛。还有，别在我讲故事的时候打断我！”
　　何倾：“……”
　　男子：“你们的大哥哥可是个狠人啊！可怜的单柔姐姐孤军奋战，本来就带着你们，还经历了那么多苦事情，是吧？你们也心疼你们姐姐吧？”
　　何珊：“……窸……窸……”
　　何倾：“……姐姐很累，我们都知道！”
　　男子：“可不是吗？可你们的大哥哥一点也不心疼她，还冤枉她杀了人！要知道，杀人可是要进监牢的！那里的叔叔根本不会听你们姐姐说话，只知道打你们姐姐，好让姐姐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你们说，是不是很可恶？你们的大哥哥本来可以救姐姐，真正的坏人已经坦白了，大哥哥却不相信坏人说的，非要把过错安在你们姐姐身上！”
　　何倾：“……你说的，是真是吗？”
　　何珊：“哥哥！你不要信他！他一定是在骗我们！”
　　男子：“哈哈哈！觉得我在骗你们？那你们想不想知道，那个坏人是谁？”
　　何倾：“是谁？”
　　男子：“就是跟你们大哥哥一起的那个男的！他们两个狼狈为奸，一个犯了错，另一个帮着遮掩。唉，可惜你们的姐姐啊，成为了他们手下的冤魂……”
　　何倾：“你是说……姐姐已经死了？”
　　何珊：“哥哥……”
　　男子：“哦？他还瞒着你们呢！真是不要脸的坏人！你们千万不要被他们的表演欺骗了，他们这是在看你们笑话，其实啊，他们巴不得你们也消失呢！”
　　何倾：“……那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不救姐姐？”
　　男子：“……我？我没有那能耐啊！他们的本事可大了，要是我也折在那里，谁来告诉你们真相呢？对了！我这里还有你们姐姐给的信物，她临死之前嘱托我，要你们相信我！”
　　何倾：“这是……姐姐的头花！”
　　男子：“你们姐姐说，她还有好多事都没有做，你们她也没办法照顾了，所以啊，你们要不要帮姐姐做点什么事？好慰籍她的在天之灵？”
　　何珊：“哥哥，我还是想要相信大哥哥他们……”
　　何倾：“那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男子：“我可以给你们力量，去反抗那个坏人！只要我们三个齐心协力，一定能帮助单柔姐姐洗脱冤屈！”
　　何倾：“好。”
　　男子：“这个呢，是变强的药水，只要你喝下去，我就带你去找坏人！”
　　何珊：“……”
　　何倾：“我要让那个骗子，血债血偿！咕咚——咕咚——”
　　何珊：“……大哥哥真的是骗子吗？”
　　男子：“哈哈哈！管他是不是骗子，你都要把这药水给我喝下去！”
　　男子手腕的力量非常强，何珊仅挣扎了一下，便失去了意识。在她还存有一丝味觉的时候只觉得，这药水好难喝，又哭又涩，还是大哥哥给的糕点好吃……

6、【无形之手】 其六
　　“今天不弄死这个崽种我不姓闻！”
　　清醒过来说的第一句，闻青就放出话，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这火爆脾气！真是人善被人欺是吧？他今天要让这傻缺看看，他好不好欺负！
　　“疯狗！今天你要是能弄死他，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呼！真是气死我了！”
　　十三号笑得眯起了眼，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把闻青给他的称号听进去，反正他下手没有迟疑，甚至可以说是稳准狠。
　　长腿一踢，异人便被他踩在了脚下。
　　丢失心智的何倾本来还想救男子，但十三号打出一声响指，他就浑浑噩噩地摔在了地上。伸出食指，十三号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将何倾的光团坠在指尖玩耍着。
　　直到异人男子开口，“恶犬爷！爷！求您不要杀我啊！”
　　“哦？”夸张地张嘴发声，十三号蹲到地上，长衫也顺势沾到了地面的脏污，“为何不杀你？你总要说个是非因果来。”
　　“我！我能告诉你药水是从哪里来的！”男子已经是破釜沉舟了，早知道他就应该逃跑，不与恶犬作对。现在，落得个被瞬杀的下场……
　　闻青看出了男子的意图，他抱着何珊，对男子的话嗤之以鼻，“还需要你告诉？我早就知道了！”视线移向地上碎掉的琉璃瓶，他对十三号说，“是任纷飞给的。这男的就是那晚出现在百乐门剩下的一个，他当晚会在那里，应该是找任纷飞要药水的。而我在何柔的回忆里，看到了这瓶子里装着的透明药水！”
　　当时闻青没太注意何柔是如何变成异人的，因为夏逢生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正常思维。
　　要不是看到这男子给何倾的药水，和地上的碎片，他或许就彻底忘记了。
　　“透明的？”十三号微微一愣，接着便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嘴角。
　　“对。”闻青的手还在何珊后背上，微风拂过，他竟然感觉到手心升起了一丝温度。他惊喜地睁大双眼，迫不及待地朝十三号问道，“何珊她还没死吗？”
　　“谁告诉你她死了？”这次轮到十三号迷惑了。
　　仅这一瞬间，闻青便幻想了许多可能性。他咽下梗塞在喉咙里的唾液，战战兢兢地问他，“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意思是，你从脑袋里拿出光团，并不会伤及性命吗？”
　　十三号恍然大悟，眉峰一挑，还带了点高兴的意思，“好，如你所愿。”
　　“哈？”
　　闻青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他只得看着十三号挪开踩在男子身上的脚，再将男子隔空提了起来。
　　“爷！求您别杀我！”男子还在乞饶。
　　十三号笑了笑，那笑容宛如洋人所说的天使，亦或是传说中的仙子。但美丽之下，往往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不杀你。”
　　男子还未放下心里的巨石，便又听他说，“只会夺去你的异能，若你运气好，醒来也要吃牢狱之苦，运气不好，便会一觉不醒罢了。”
　　“不……”
　　男子的话说到一半，十三号就已经将蓝色的光团抽离了男子前额。他大概能料到闻青不需要这个人的光团，便大手一捏，光团霎时消失在了空气当中。
　　另一边的闻青，则在庆幸着何珊的清醒。
　　他有一个想法，这想法也在刚才十三号的话语中，得到了证明。那便是，何柔有可能还活着！不过……“何珊，早上是不是有两个穿着黑衣服的男子，给你们送了些东西？”
　　何珊揉着眼睛，轻轻点头，“他们说是给姐姐的，我看见了，是闪闪发光的金子。”
　　“没错了，是夏逢生的人！”闻青背着何珊站起来，又急忙去抱起了何倾。一边往小巷外走着，一边还拽住了十三号，“如果夏家还是那几个手下，他们就会图方便，将何柔的尸首交给义庄的人安葬！走！去安魂路！”
　　十三号任由他牵着，眼中还含着笑意，“你要如何去？”
　　“开车去！”
　　找到送何家兄妹的那辆轿车后，闻青自告奋勇，坐到了司机的位置。而何珊与何倾在后座休息，十三号则在副驾驶座。
　　在去安魂路的路上，他们还绕路去了一趟警察局。通知商源远去抓捕那个男子后，再度启程往目的地驶去。
　　“大哥哥，姐姐真的杀人了吗？”一路上本是无言的，哪知何珊最先提出了疑问。
　　闻青心底一慌，连带着指尖也有点发颤，“是。”
　　“是那个欺负姐姐的人吗？”
　　“是，还有帮着那个人，隐瞒他所做恶事的人。”
　　闻青无法从后视镜中看清何珊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年纪是如何看待这个世间的。不过他的想法跟何柔一样，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地活着。
　　等到了义庄，闻青立马一个箭步冲进去，边找边问周围的人。
　　最后，他在偏堂的棺材里，找到了何柔。
　　十三号将两个小孩留在了车上，他姗姗来迟，保持着他一贯的风度。闻青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不知道是安心地，还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他认同了十三号的话，将十三号当作凶手抓捕，是不是可以两全其美。何柔不用死，商大哥也不用背锅？
　　事情可以很简单地解决，最多会牺牲一个自愿献身的人……
　　然而每次醒来，他又会坚定自己的心。他既然选择如此，就算是头破血流，他也要拽着断手断脚，继续走下去。
　　“何柔她，终究还是没有活过来。”
　　十三号点点头，他知道闻青看不见，但他也不出声回应。
　　“那个药水，是从哪里来的？”闻青想起何柔的回忆里，是夏逢生带着她去找了一个人，之后好像是在她的梦里，出现了一个黑影。它自称自己是魔，能给她最想要的，也是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于是她成为了异人，至于那种透明药水，应该是起着增强异能的作用。
　　让她能一气之下令十二人暴毙，也能让那个男子的异能作用稳定。这么想来，那个男子的异能跟魔本身有点类似，可以增加自己的从属，不过，他的能力是魔的最低级版本。
　　“魔从自身上取出来的。”十三号解释到。
　　闻青皱了皱眉，略带嫌弃地抬起头，看着十三号，“不是吧？这么恶心？……那这个魔长相如何？如果长得比你好看，那也不是不能喝。”
　　十三号思索了一阵，确定是他想错了，“……药水是魔的血液，不是唾液。”
　　“那东西不是透明的吗？”闻青的话里行间应该透露出了一点遗憾之情，不然十三号不会挤出不适的神情，“魔的血液不是应该像异人头上的光团一样，是五颜六色的吗？”
　　“这只很特殊，是无法感知的存在。”
　　十三号能感知到使用药水的男子，也是因为男子的异能在那个瞬间有所增量。
　　闻青默默地点头，又提出了另一个疑惑，“那你又是如何做到从异人身上抽取光团的？”
　　十三号认为这是需要时间的话题，便跃上旁边的棺材板，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首先，你要知道这个世界除了仙、人、魔以外，还有归属于仙的炼狱。说直白点，炼狱便是仙的走狗。他们负责管控魔在人间的所作所为，若是魔敢为祸人间，他们便出面除掉作乱的魔。”
　　“异人是魔的产物，因此你们也要管这个？”闻青问。
　　“当然。”十三号无所谓地笑笑，“很久之前，异人便将我们称为‘炼狱恶犬’，一部分是异人觉得我们很可恶，另一部分原因，你也知道了。不过炼狱的人手一向不足，人间的异人我们也管不过来。”
　　将双臂环抱在胸口，闻青靠着一面棺材壁，听十三号继续说下去。
　　“魔在将人变成异人的时候，会收取那个人的一魂一魄作为代价。这对他们来说，是不错的食物。而对人类来说，这能获得魔的力量，并且失去这点魂魄，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十三号动了动腿，将手肘放到大腿上，再把下巴也托在了手心里。
　　“我所做的，是从人类的魂魄里，分离魔的力量，便是那光团。或许会碰到魂魄，导致人类会有昏睡不醒的情况，用人类医学解释，便是假死状态。”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闻青直起上半身，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当时，你又为何要替何柔顶罪？”
　　“炼狱有不成文的规矩，一是不可随意干涉人类，二，便是要向人类隐瞒魔的存在。”十三号回忆着当时情形，如实说道，“异人毕竟为少数人所知，因此我打算替何柔入狱，先平复闹嚣再说。之后找机会出来，再向她追问药水下落。”
　　果真是异于常人的思想。
　　挤出连旁人见了都会退避三舍的笑容，闻青放下双臂，将自己所知的全部告诉了他，“是夏家以上的势力，拥有着魔的力量。任纷飞也只是一个工具，她负责监督何柔，顺便将药水卖个好价钱。”
　　“看来，我的调查又要重头开始了。”十三号勾起嘴角，似乎充满期待。
　　……
　　何倾晕倒的七天后，扬州——
　　一幢属于淮河派系的大楼内，靠近最后面的一间房屋。
　　何珊端着铜盆来到床前，用小手拧干毛巾，擦拭着何倾脸上的灰尘。因为她年纪还小，那位大人物便派了一名属下照看他们。
　　此时，周成才正候在厅堂，等着有事可做。
　　“啊！哥哥你醒了！”何珊稚气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紧跟着，何倾不明所以的声音也传到了周成才耳中。
　　“这是哪里？……那个人呢？我还没有为姐姐报仇啊！”
　　何珊扑到床上紧紧抱住何倾的腰，哭着对他说，“姐姐不是大哥哥杀的！你不要激动，听我说好吗？”
　　她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何倾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在心里埋怨起了自己。
　　姐姐明明嘱咐过他，要他照顾好小妹的……可是现在，是小妹在照顾他，还要小心安抚他的情绪，“小妹，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混蛋了！”
　　“那你以后有话要好好说，不准当着我的面生气？”
　　“好！”何倾使劲点点头，势必要证明自己的决心，“……那个人……呢？”
　　何珊端起床头边上放着的水杯，将它递给了他，“先喝水！”看着何倾老实巴交地点头，再立马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她笑了，“大哥哥说，是姐姐自己选择的复仇这条路。”
　　“姐姐真傻……”何倾低下头，眼神有些黯然失色。
　　何珊任然没有放过他，她伸出小短手，用力地拍在了他头顶，“真是的！大哥哥明明在帮我们，你却要恩将仇报。那种人的话，你也相信！哼！”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何倾捂着脑袋，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
　　“那下次再见到大哥哥，我们一起向他道歉？”
　　“好！”

7、【分牀同梦】 其一
　　男人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这里没有丝毫光亮，即便抬起手来，也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黑暗像在无限延伸着，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干脆闭上了两眼，靠感觉去探索这个区域。
　　走了可能有十步，他停下脚步，朝身后转了过去。
　　“谁？谁在那里？”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声音回响在黑暗中，男人想要仔细分辨，却听不出这声音到底是男是女。
　　“想要的？”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想要力量，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声音如是说道。
　　男人愣了愣，随后眸光一淡，机械似的点了点头，“是的，我需要力量，能阻止最坏事情发生的力量……”
　　“好，那我便将力量赐予你。”……
　　尚保国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用手试探着身边环境，这是他现在休息的地方，勉强称之为“床”的硬木板。空气里还充斥了难闻的气味，他艰难翻动身体，换来的是连腿都伸不直的狭小空间。
　　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他到现在了，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四个月前，他正在为五岁女儿的病奔波。她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姑娘，有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和一双肉嘟嘟的小手。
　　她从来不喊自己爹爹，只会牵着自己的手指，温柔地笑着。
　　自出生起，她就患有跟她娘一样的病症，无药可治，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曾经为了她娘亲的病，他就下定决心要带她娘亲去大城市治疗，比如上海。那里有最好的大夫，比昭通强多了。于是他加入了一个地下组织，做着不能见光的活计。
　　钱是很快就到手了，牺牲的却是他的人性。
　　看着那些人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饶也好，拼命逃跑也好，他都不在乎。木仓声一响，连同那些人的家人、朋友、爱人，都会无力地躺倒在血泊之中。
　　他知道自己是恶贯满盈的人，也不奢求自己能活多长时间。
　　只要……只要自己的小姑娘有救……
　　或许是神仙也看不惯他，等他凑够钱准备去上海的时候，战事突然袭来。昭通瞬间被战火蔓延，他们哪里也不能去，甚至是他的老大也让军阀控制了。
　　家里的钱全被军阀征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病越来越重。
　　她娘亲去得早，照顾她的只有她姨奶奶，他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得到了魔的力量。不过这力量有点后遗症，类似于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丧失了，和不可言状的感觉改变了。
　　他利用异能帮女儿稳住了病情，同时，军阀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命令他前线作战。
　　若是他不同意，他们便拿女儿的性命威胁他。
　　异人的确比常人更加强大，且异能不同，能做到的事情也不同。但他再怎么拼，也敌不过几个全副武装的队伍。
　　他妥协了，便来到了战场。
　　“兄弟，我晓得你的感受。这天天打仗，哪个也不好受得，我才来的时候也想偷偷摸摸跑回去。”听见尚保国的动静，男人也扶着墙坐起了身。
　　他们在一间被炸掉小半个屋顶的平房里休息，这里挤了好几十号人，厚棉衣上的臭味与血腥味肆虐，就像铁链般锁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尚保国面无表情地瞥了男人一眼，并不想理会他。
　　倒是男人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其实叻，大哥也有一个女儿，今年十月份满十六。她小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每次见了我，都要跑过来让我抱抱她。有一次我离家了大概有一年，刚回来就被她缠上了，她那张小脸跑得红彤彤的，生怕我再离开似的，死死抱着不肯撒手。要不是她娘帮我引开她，我怕是要被尿憋死！”
　　四周响起不合时宜的呼噜声，尚保国稍有愣神，便立马反应过来。
　　他故意别过脸，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摆弄衣角，但男人一开口，他又竖起耳朵仔细听来。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她就长大了。我以前给她买的好多小玩意儿，她都把它们埋在了院子里，说啥子，我又不在家里，看到它们只会觉得心里不舒服！你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会说啥子心里不舒服，我看她是皮痒不舒服哦！”
　　说到此处，男人的眼角也泛起一丝泪光。
　　尚保国没开腔，明明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尽显悲凉。他的视线游离在男人脸上，犹豫再三，还是转过身来朝男人的方向坐下。
　　“后来，我和她娘吵了一架，她娘一气之下带着她回了娘家。等再见，就是这些闲得要命的军阀开战，我路过她们村子咯……”
　　“那你，和她讲话了吗？”尚保国的话里带着惴惴不安，他把自己当成男人，眼前也全是自家小姑娘的笑脸。
　　反倒是男人，用脏手抹了一把脸，似乎是想把眼泪抹掉。
　　可除了抹花脸上的黑灰，什么也抹不去，“她死了，战事蔓延得太快，我本想带着她逃命的，却将她送到了山匪手中……她……自己拿刀抹了脖子……”
　　尚保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搭上男人的肩，安抚似的拍了拍。
　　“不说了，不说了！本来是想跟你闲扯的，结果把自己整哭了。”男人说着，便扯过衣服重新躺下。他背对着尚保国，声音也有些沉闷，“放心，你跟我不一样，你还能见到自己的姑娘……”
　　尚保国以手握拳，长舒一口气后，也跟着躺下。
　　而距离他们五人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做着流口水的美梦，仔细一听，还能听见他说的梦话，“嘿嘿，美人等我……”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闻青会到战场上来找死，也是一件奇事，至于这是否出自他的主观臆断，则需要另行判断。反正经历了两个月前的百乐门事件后，他对淮派那位投诚，那位答应他放过何柔的家人，并且让人跟着去照应。
　　他在感激的同时，也成了那位可以随意指派的，狗……
　　虽说闻家原就归属淮派，但出事这些年，淮派的人也没有联系过他，他早以为自己被踢出派系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这就算了，闻青不跟他计较。
　　可是说什么云南新上任的某喻姓副司令派人来送投诚书，并表明要支援，让他亲自去调查调查，看喻开森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不，喻开森在战场，他便跟来了战场。
　　不过好在那位帮他安排了一个后勤工作，不用去现场，跟同样是这片土地的人拼命。
　　“那个，你！把伤员搬到床上去！”护士指挥着尚保国做事，自己则去取来了医用工具。尚保国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的偏执。
　　一时间，这个临时驻地变得忙碌了起来。
　　闻青耳边还回荡着远处的炮火声，人却躲在暗地，鬼鬼祟祟地撬房门锁。
　　他阖上喻开森屋子的房门，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四下翻找着。不多久，他便找到了喻开森亲手写给自己妻子的信，信中写到喻开森对云南军阀颇为不满，不忍再看战事波及平民，希望早日结束战争。
　　可如今军中物资匮乏，不足以支撑胜利，军阀对此事做出了调度，然而物资走到半路便不见了踪影。经多方调查终是找出了物资去向，但因属下糊涂，丢失了用以治罪的重要证据。
　　再这样下去，自己手下的兵与这里的平民都无处可逃。望妻子做好最坏的打算，勿念。
　　闻青见这封信已经有了褶皱，想来是喻开森犹豫再三，也没有将信送出。且信是放在抽屉最里面的，信封上却有蜡滴，也许喻开森每每夜深时，便会拿出来，以此思念自己的妻子。
　　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闻青将信放回原位，又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大堂外仍旧嘈杂不休，有的人急急忙忙跑进来，有的人慌慌张张跑出去。天边是一成不变的煦阳，和战火燃烧的鲜红，还有许多漂浮着的白色绒线……
　　闻青迷惑地停下脚步，眯着双眼打量起那些绒线。
　　“不是燃烧的灰烬，那是什么？”他自言自语着，并顺着白线出现的方位，往那边走去。
　　最近的一根白色丝线连在大堂外的一个伤员头上，闻青一看，心里便有了答案。十三号说过人有魂魄，人将死之际，魂魄即会离体。
　　可是白线延伸至天空，飘到一半又没了踪影。
　　闻青很奇怪，便试着拉动了白线……
　　“别挡道！”护士推开闻青，蹲下身去按压伤者的心门，“心脉已经变弱，再不抢救就真的没救了！”
　　尚保国也跟随护士蹲到了伤者身旁，他双手颤抖，看着那张沾满泥沙和血污的脸，也不禁流露出急色。他紧握住男人的手，不管不顾地喊道，“大哥！你听得见吗大哥？”
　　这个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者，正是这些天对他多加照拂的男人。
　　那晚听过男人的故事，尚保国每日与他相处，都会多偏向他一点。他还以为自己会和男人共同返乡，却没料到，男人先自己一步做了敌军炮火下的牺牲品。
　　而且还是以普通人的血肉之躯，帮他一个异人抵挡锋利的弹丸。
　　“铁块已深入他的心肺之间，要快点取出来！”另一位医生看了情况，便立刻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并干脆利落地动手。
　　汗水打湿了在场每个人的鬓角，尚保国瞧着医生的神色不好，悔恨地开了口。
　　“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只要能救活他，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医生连眼都没抬，只顾着手中的细致活，“这铁块不好取，卡在中间我没法缝合血管！”
　　“我可以！我来！”尚保国焦急地喊到。
　　他的异能是幻化出剪刀，它可以摘取人身上的任何东西，小至每片指甲，大到人的头颅。他女儿身体里的瘤子，就是这么取出来的。
　　他没试过摘取人体以外的东西，只不过，他此刻仅能一试。
　　“别在这添乱！他要是死了，就全是你的责任了！”护士说话不算中听，可她也是真着急，才会有这种反应。
　　尚保国清楚，便没跟她多做辩驳，“死马当活马医！你们尽管让我试试！”
　　说着，他凭空掏出一把银晃晃的剪子，甚至在刀刃还未触及脏器的时候，一颗沾着血迹的铁块便弹飞了出去。它打在不远处的柱子上，接着又落回地面，产生了清脆的响声。
　　医生护士不敢置信地瞪住尚保国，他们咽了咽口水，随即使命使然，又埋头做起了缝合工作。也就抽空，医生才问尚保国一句，“你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不多用在救人的事上？”
　　盯着伤口，尚保国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我不知道……”

8、【分牀同梦】 其二
　　“大哥！大哥！”
　　尚保国再次呼喊着男人，他的听力自从变成异人后，便格外好。男人心脏的跳动由弱变强，再到由强变弱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现在很慌张，“大夫！我大哥又不行了！”
　　“怎么会？我能做的已经做好，剩下的可能是他的求生意识在作祟。”医生解释道。
　　用医学的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但从闻青的角度来说，事情又不一样了。要知道他在被护士推开的时候，手中是拽着白线的，因而随着他摔倒，半空中的身影也显现了原型。
　　那是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恶犬，为什么如此确定，是因为他们的衣服上，都有属于炼狱的火焰纹样。
　　闻青扯着白线的手一用力，那边的恶犬则会更用力收紧。
　　至于伤者，心跳的强度也随白线的松紧而起伏不定。
　　“该死的恶犬！竟然还做这种勾当？”眼前浮现出十三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闻青下意识的，便区别对待了，“添一句，是跟我抢魂魄的，这些该死的恶犬！”
　　然而，被闻青除名的十三号，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七二三号手中正攥着白线，地面上的伤兵急促呼吸后，便没了生命迹象。白线也应声而断，它随着风向天空飘去，最终落入七二三号手中。
　　一零五一号凑到他面前，打趣地说道，“七二三你的手艺不错啊！教教我？”
　　“这要用心去体会。”七二三扯着嘴角，一副俯视众生的傲慢模样。其实大部分恶犬都有这种想法，自己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掌管着人间秩序，连魔都要敬他们三分。
　　更别提什么异人，或是小小的人类。
　　对他们来说，人类最大的作用，是体内的三魂七魄。魔利用自身力量，与人类交换以便获取食物，至于他们收取人类魂魄，是为炼狱的续存做打算。
　　“对了，听说二五九之前尝过人类魂魄的味道，我们要不要试试？”
　　一零五一号笑着挑眉，眼神也飘到了七二三号手里的白线。
　　后者握着白线的手故意往一零五一号眼前晃过，其笑容也变得阴郁，“怎么？不知道二五九的下场？你也不怕让大五十发现了？”
　　“没事，不会察觉的……”
　　以这片不到百里的地域来说，两日便聚集起十几只恶犬，着实盛况空前。而驱使他们的动力，就是战争造成的伤亡，会令他们获得更多魂魄。
　　每张脸上都带着名为兴奋的情绪，他们也不惜人类性命，努力抢夺着。
　　十三号到的时候，眼前便是这样一片狼藉。
　　他拿左手按在右手之上，浑身因无法抑制的兴奋而不停地颤抖着，加上嘴边那令人背脊生寒的笑意，活脱脱一只两眼泛红的疯狗。
　　当然，这只是闻青才会的形容。
　　要正常人来看，也是一个得了红眼病的疯子……
　　十三号悄无声息地来到一零五一号身后，并且从战场的左方，眨眼间便出现在右方。他的降临并没有扰乱空气流动，其它恶犬自然也没察觉到他的现身。
　　仅仅是五指扣动，一零五一号便被挤成一团浆糊，捏在了十三号手中。
　　他的动作太过迅速，以至于没有恶犬能看清。乃至站在一零五一号身旁的七二三号，也是一零五一号绽开的丝缕幽魂溅到自己脸上，才反应了过来。
　　七二三号惊恐万分，一时间竟不敢转过头去看他。
　　要不是十三号就站在那里，等着七二三号做出反应，怕不是能立马解决掉他。吐出一口浊气，七二三号僵着脖子，慢慢地转过头。
　　“十三……”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十三号便展开手掌，伸出两根手指去触碰他的额头。
　　只听“咻——”的一声，七二三号的身躯便四散成灰烬，灵识也被弹开。十三号瞧着那灵识七拐八绕地跑掉，又勾了勾手指，它便如有了重量一般，直直落在他手里。
　　迟疑片刻，十三号还是把灵识扔进了嘴里，“……真难吃。”
　　也是在这个时候，其他恶犬发现了十三号的存在。他们慌忙逃窜，四下分散的同时又让他一并捉了回来，看着哀嚎的恶犬们，他不怒反笑。
　　他的笑有种独特的魅力，但在他们眼中，这是比魔更可怕的东西。
　　听，更可怕的东西发话了，“你们要么等死，要么反抗，选择一二。”
　　十来个身影仿佛有计划般一拥而上，他们怒吼着，他们挣扎着，如果不能打倒压迫，他们的生命便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即便他们数量更多，气势也更加盛壮，也抵不过十三号两只手。
　　恶犬们的生命犹如烟火炸空，绚烂过后的随之消失，也只是发生在几分钟内的事情。等半空恢复往日平静，十三号伸着懒腰，满足地露出了微笑。
　　闻青关注着事件的发展与结束，当十三号打理长衫，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时，他甚至能将其眸中还未消散的红血丝一并收入眼底。
　　从裤兜里掏出白纱布，他递到了十三号面前，“所以，这是怎么个情况？”
　　“如你所见。”十三号瞥了眼他手中的纱布，一挥手，脸上的污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青见献宝不成，面前这位还肆意发散令他生物本能都打退堂鼓的气场，不禁回想起自己欠他的承诺。于是他换上讨好的笑容，弯着腰，像那些个奸商一样献上自己双手。
　　十三号看着他摊开的手，不解道，“这是为何？”
　　“嘿嘿，为大爷整理仪容！”话毕，闻青不顾十三号的眼神，允自举着爪子去动他头上的一缕翘发。试了两三下，他才将那束头发归了位。
　　闻青心里一阵狂喜，差点就想抱着自己原地打滚。
　　好在十三号比他先开了口，“你为何会来云南？是因为有趣的事？”
　　“有趣？”闻青思索一阵后，露出了纯良的笑容，“当然有趣！而且是非常有趣！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我一起？”
　　“好。”十三号轻易便答应了他。
　　闻青惊喜不已，甚至有种捡到大便宜的虚幻感。
　　先不论他的行动确实需要人手，仅仅是美人在侧，就足够令他愉悦了。虽说这位大美人的脑回路不同寻常，但他一点也不在乎，莫不如说，这是他所愿的。
　　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闻青现在还有一件事想要了解，“你到这里来又是因为什么？”
　　说起来云南的原因，十三号半眯着眼，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我得到消息说，魍魉最后现身是在云南地界，不过我并未找到线索。”
　　“就是那个给透明药水的魔？”闻青点点头，大方地拍了拍十三号肩头，“没事！咱们慢慢找，等我的事了结，再陪你去魍魉现身的地方看看！”
　　别看他表面大度，实则对之前救何家兄妹时做过的承诺选择避而不谈，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狡诈吧。
　　勾起好看的嘴角，十三号用手指托着下颚，将头轻轻歪着，“你们人类，真是不嫌麻烦。”
　　“是吗？”傻笑两声后，闻青对他眨了眨眼。
　　两天后，临时驻扎地变得安静了许多，供伤兵休息的地方却格外吵闹。那里的医生护士依旧忙碌，伤痛也致使伤员们无法正常歇息。
　　尚保国静静地守在男人身边，不敢出声打扰，只好用木棍在地上胡乱画着。
　　他低着头，自然也不清楚男人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老弟啊，你快离开这，回去找你家姑娘吧……”
　　尚保国惊喜地抬起头，却在听清男人所说的话时，默默皱起了眉头。他扔掉手中的木棍，神色严峻，“等你伤好一些，我自会逃回去。”
　　“好，那就好。”男人如同放下心中大石，浑身变得轻松不少。
　　两人间的气氛仿佛回到了还未认识之前，也不知过去多久，男人望着残破不堪的房顶，说出了心底憋屈很久的秘密。
　　“很抱歉，我欺骗了你。”
　　尚保国像是有所预料，冷哼着回了他一句，“哼，我也骗了你。”
　　……
　　闻青这边用两天时间，给十三号解释了自己构思的计划要如何实施，十三号答应得挺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
　　当天他们来到昆明，这里的经济繁荣，并且有许多有钱的阔太太与洋商人。
　　闻青的目的之一，是从某位冤大头手里得到起始资金，而目标，选在了一家饭店。他看了眼身边的男人，不由得泄了气。
　　“好吧，看来我们第一件事是去买一件合适的衣裳。”
　　男人名叫王义，是闻青在路上捡来的。他看王义虽然穿着破烂，但一双眼睛十分精明，便与之做了交易。
　　十三号对此事没有异议，莫不如说，他非常享受看着闻青一脸憋屈。
　　“你还笑？身上有钱吗？全交出来！”闻青不悦地扫视着他身上的每一处，在确认没有藏钱的迹象后，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十三号倒不生气，甚至顺着他的意思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做出了摊开双手的无奈表情。
　　闻青看了，恨不得出卖他的美色……
　　“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闻青所想的办法，便是真正卖出十三号的美色。他先是在阔太太出没的地界埋伏，等看见合适的目标，便拉着十三号上前卖惨。
　　“这位美丽的女士，我们兄弟是到昆明找亲戚的，结果半路上碰了见小偷……”闻青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还真能引发女性的同情心。他拽过十三号，按住他的后背将他往下压，“请问您能否借我们一点钱，等见了亲戚，定会还给您？”
　　女子见他小狗般的眼睛格外令人心疼，但还是有些犹豫。
　　闻青乘胜追击，把十三号拿了出来，“要不然也可以这样？让我弟弟陪您一天，任您消遣？您看他长得如此英俊，定不会给您丢面子的！”
　　女子伸出手来抬起十三号的下巴，仔细看去，便像丢了魂一样迷恋起他的相貌。
　　她用拇指蹭了蹭十三号的脸颊，就连旁边闲聊中的同伴，也来一睹他的芳容。太太们有些一惊一乍，赞美十三号的同时，还讽刺女子找男宠。
　　“李太太，这小子如此惊艳，不如一起收了？”
　　“诶！李太太您家多有钱，应该也不差这一个吧？不如让给我们啊？”
　　阔太太间这种事早已不是秘密，有钱人闲得无聊，不如找点乐子。可是女性的地位始终不如男性，她们不能将这种事放上台面，所以向来只是太太们的乐趣。
　　有些关系好的阔太太，还会在找到新宠的时候与大家分享，而有些，则会嫉妒谁家的男宠比自家好看。

9、【分牀同梦】 其三
　　女子，也就是李太太，轻蔑地看了眼讽刺自己的阔太太，然后转过头，娇羞地握住十三号的手，“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十三号没开口，倒是闻青急着编出了一个名字，“二狗子！他叫二狗子！”
　　没人看见十三号弯着的嘴角有些许波动，他保持良好的笑容，仅仅是打心底里，想让面前这个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女子消失而已。
　　“这名字……罢了，你就跟我走吧。”李太太从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叠纸币交给闻青，她喊下一辆黄包车，这便急着要走。
　　其他太太有些羡慕，她们望着李太太远去的身影，转过头来又看上了闻青。
　　“你长得也不错，要不要跟我们回去啊？”
　　“这就不必了！”闻青摇头挥手双管齐下，并匆匆离开了包围圈。
　　绕远路来到一家经营洋服的制衣店，闻青与王义刚到，便看见等在门口的十三号。前者急忙跑上前去，对着十三号露出了此生最阳光最明媚的笑颜。
　　“大爷！”说着，闻青还诚挚地捧起十三号的手，“我这也是逼不得已，看在给你买新衣服的份上，原谅我咯！”
　　十三号皮笑肉不笑的，甚至有冲动想揍他一顿。
　　更何况，他的手还在闻青手里……“行了，快去办你的正事。”
　　“得令！”贱兮兮地跑进商行，不到半分钟，闻青又把头探了出来，“大爷，定制洋服需要您亲自进来。”
　　制衣师傅拿着羊皮尺出来为两人一一量体，闻青坐在软凳上没起身，便让十三号先量。他看着师傅将皮尺举到十三号胸前，就往前凑了凑，想看清上面的数字。
　　可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幸好还有制衣师傅这位助攻。
　　“别看了，上围刚好二尺九。”取下皮尺，师傅又放到了十三号腰间，“腰围二尺二寸，下围二尺七寸半。”
　　等师傅量完所有尺寸，闻青终于等来了那个问题。
　　收好皮尺，师傅拿着记录板问，“你喜欢把那个放在哪边？”
　　十三号一脸迷茫，他的余光瞥见闻青在身旁憋笑，自己却听不懂也看不懂，“你所说的是何物？”
　　师傅指了指长衫下的某个东西，满面的习以为常。
　　十三号立马便懂了，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接受得也极快，“左边。”
　　之后为闻青量体又花费了一段时间，等他们走出制衣店，天色已起了变化。闻青将准备好的衣裳与纸币塞给王义，便与其约定七日后的早晨，于饭店对街的小巷集结。
　　而剩下的时间，则用来等待。
　　某日闻青无所事事地躺在客栈大床，不远处是木制桌椅，十三号此时正靠在椅背上，优雅地端着瓷杯，享受悠闲的下午时光。
　　把玩着地摊上买来的鼻烟壶，闻青觉得口渴，便将手臂搭在了床边。
　　“大爷，扔一个梨给我。”
　　十三号充耳不闻，依旧认真地翻看书籍。等闻青不耐烦地多喊几次后，他才拿起一只梨，举在半空中，“你想要这个？”
　　“对对！请大爷扔过来。”闻青懒洋洋的模样似乎惹得十三号有些不悦，后者不但没有如他所愿，还将那只水分充足且酸甜可口的梨子放到了自己嘴里。
　　这还不止，十三号咬过一只后，剩下的也没轻易放过。
　　盯着一桌的残缺小梨，闻青从床上起身，虎视眈眈地坐到了他身边，“大爷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我能吃更多！”
　　七天刚刚时满，闻青二人自制衣店出来的时候，就成为了整条街最靓的仔。
　　一个身材挺拔，黄金比例的身形下是美到仙人叹气的容貌，另一个神清气爽，灵动的双眸除了瞭望世界，还会牢牢地黏在身边人的身上。
　　“不得不说，大爷你穿洋服也好看得不要不要的！”
　　十三号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笑容里带着点邪气，“眼光不错。”
　　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三人聚集到了光线不好的小巷，那里平日或许还有一两个乞丐，今日却不见任何人影。
　　闻青将鼻烟壶交给王义，自己则戴上眼镜，并与之前后脚进入了饭店。
　　路过一名正在看报纸的洋人，他们将座位选在洋人身后，准备好必需品，接着闻青瞟了眼洋人手里的报纸，戏便开始了。
　　王义极不情愿地掏出一个包裹，他颤抖着两手，轻轻将裹在物品上的布料揭开。答案逐渐明了，一只带着陈旧痕迹的鼻烟壶，出现在二人眼前。
　　他踌躇着，还是将疑惑问出了口，“赵先生，您看这东西，值几个钱？”
　　闻青扮演的赵先生打量了鼻烟壶几眼，不耐烦地答道，“这东西不值钱！”
　　“这不可能！这是老祖宗留给我的，不会不值钱的！”王义与他争执着，他们的声音有些大，连旁边的洋人脸上也浮现出了不开心。
　　“拿过来我仔细瞧瞧！”接过王义递来的鼻烟壶，赵先生推了推眼镜，咂嘴表示不屑，“这东西顶多就是一个清末期的玩件，做工一般，不值钱！”
　　王义一听，连眼泪都急出来了，“不行啊赵先生！我家等着用钱，我就只有这东西了！求您行行好，帮帮我！”
　　“八十块！你卖不卖，不卖算了！”赵先生的语气也不容许任何人商量。
　　王义绝望地埋下头，眼神有些许失焦。
　　闻青看时机成熟，起身朝十三号递了个眼神，便丢下最后一句话离开，“我的时间可是很珍贵的！你如果要卖了，记得到恒信商行来找我。”
　　听着赵先生的脚步声远去，洋人也将报纸翻了一页。
　　别看他表面平静无波澜，其实内心在听到“恒信商行”四个字时，就已经很在意了。不为其它，就为他是来昆明做生意，而恒信商行是他在昆明最大的对手。
　　就连报纸上写有一切有关恒信商行的报道，他都要买下来看。
　　这边王义还在沮丧，与他们相隔一个过道的男人似乎听见了刚才的对话，朝他走了过来。男人穿着上乘，一看就是上流人士，“你手中的鼻烟壶可以借我看看吗？”
　　王义有些茫然，但还是照做了，“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就是早已等在这里的十三号，小心翼翼地捧着鼻烟壶，惊讶地开口，“大哥！你这可是康熙的东西！看下面的落款，还是官制！”
　　“这，这又代表了什么？”王义忽然期待不已。
　　“代表这东西很值钱！”十三号在今天这个饭店，贡献了此生最浮夸的演技，“你也知道，康熙的瓷器、紫砂这些东西都是很值钱的，这个鼻烟壶做工不错，应该不止刚刚那个男人所说的价值。”
　　“那……这东西值多少钱？”
　　“至少要一千两百块！”十三号环顾四周，紧跟着小声对王义说，“刚才那个男人在跟你压价，他知道鼻烟壶的价值，赌你会迫于生计答应他！”
　　王义一时无言，唯有表情还透露着对赵先生的厌恶。
　　“怎么样？我出九百五十块，把这东西卖给我？”
　　王义喜出望外，就在要答应男人的时候，十三号又急着说话，“不过你先别急，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等明天这个时间，你还在这里等我。”
　　“也……也好。”王义点点头。
　　十三号红光满面地离开，那洋人瞧着他走远，终于从报纸中抬起了头。他关注着男人是否有回来的迹象，同时，坐到了王义跟前。
　　“听说你要卖这个鼻烟壶？”
　　洋人的中文说得不是很地道，但也不是听不懂，王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也听说过鼻烟壶这东西，不如你卖给我，我能给你八百块现钱。”洋人说着，便从包里抽出一张五百和三张一百面值的纸币。
　　王义盯着洋人手里的钱，虽然有点不舍，却还是想要遵守诺言，“不，我跟那位先生许诺了明天……”
　　洋人打断了他，“卖给谁不都是卖吗？况且你说的那位先生万一明天不来了呢？”
　　他的话不无道理，王义思考片刻后说道，“那先生万一来了……”
　　见王义还在犹豫，洋人继续劝着，“他不会来了！你相信我，拿着钱快去给家里的夫人和孩子买些礼物，他们会拥抱你的！”
　　抚摸手里的鼻烟壶，王义再三考虑，还是将它交给了洋人，“那好！东西就卖给你了！”
　　洋人满意地笑了笑，并把钱塞到了王义手中。
　　远离饭店三条街，某客栈——
　　王义把钱摊开放在桌子上，闻青趴在桌子另一方，十三号则倚在床柱子边，大长腿往对面柱子一搁，拿起一个雪桃便朝嘴里放。
　　“不错啊！时隔多年，我俩还能配合得如此严丝合缝！”气息让桌上的纸币轻轻摇动着，闻青盯住它们，成就感油然而生。
　　王义也点点头，以示同意。
　　私下的王义一直是这副模样，话不多，会静静听人说话。不过一进入状态，便如刚才在饭店那样，看不出任何漏洞。
　　闻青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让十三号打断了。后者吃着葡萄一脸的逍遥自在，对他的经历却很感兴趣，“你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本事？”
　　闻青想起了一个人，跟着便温柔地笑了笑，“我师父那里。”
　　“唔~”瞧着他的模样，十三号更有兴趣了，“你师父又是何人？跟你一样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或是说嚣张？”
　　皱着眉，闻青自认为自己做得还不错，怎么就嚣张了？
　　他将茶杯双手奉上，讨好的笑脸都快要灿烂得烂掉了，“大爷您这是什么话？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您说便是了，我改还不行吗？”
　　十三号放下腿，弯着身子一边笑，一边端起他手里的茶杯，“不用，你做得很好。”
　　说实话，闻青现在回想起十三号的“大手笔”还有点慌，他担心十三号哪天一高兴，就像不受控的野马般，脱离了自己手中的缰绳。
　　那等待他的，恐怕是大麻烦，或者死亡。
　　可即便如此，他也对此趋之若鹜。因为在任务中他与十三号有过不经意的对视，他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竟然理解了这个人。
　　所以他舍不得远离，那他要做的，只有尽量看懂他，在他做开心的事之前阻止他。
　　……对了，是谁说的炼狱缺人来着？
　　端详着闻青愈发坚定的双眼，十三号虽然发现了些许迹象，但他根本猜不透，在他看来，这应该是好事不是？

10、【分牀同梦】 其四
　　男人的名字是傅有余，因为傅同音富，而被许铭许大帅留在了身边。
　　他的工作内容基本是以简单为主，统兵打仗的事他管不到，帮大帅分担一些琐碎杂事才是他能做的。而他最近一次领命，是负责监视一个人。
　　那个人叫尚保国，也是一名异人。
　　大帅得知这个人，还是从那个封朔口中听到的。封朔则是在寻找某个东西的路上遇见尚保国的，那个东西傅有余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大帅指明要找的。
　　似乎连这次的战争，也跟那个东西有关。
　　封朔说异人之间是有感应的，像是一眼千年的恋人。虽然他说这话跟在玩笑似的，傅有余也能认同地点点头，表示这就是封朔的性子。
　　大帅将尚保国的孩子作为人质，让他上前线，为自己拼命。
　　异人是一个强大的新种族，大帅十分器重他们，更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所以让傅有余负责监视他，怕他从战场逃离。
　　就连接触尚保国时讲的故事，都是傅有余瞎编的。毕竟他跟在大帅身边三十年，从来没有过婚约，更别提孩子了。
　　“兄弟，其实这事并不能怪我！”
　　也许是心中没了负担，傅有余一改往日的沉着，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胆小之辈。仅仅是尚保国坐在那里看着他，他都能被吓得抓着衣角死命往脸上盖。
　　他认为这不是他的问题，因为尚保国的目光，跟着要吃人一般深邃且幽怨。
　　“我女儿在哪？”
　　“我可以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但我不能带你去找她。”傅有余还是忌惮着许铭的势力，一旦自己与他作对，怕是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能逃便逃，能躲则躲，他已经仁至义尽，不会再多做一分一毫。
　　“开什么玩笑？”尚保国嗤笑着他，那表情，倒是更像在看又脏又臭的垃圾，“我在你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派人给许铭通信，说你已经背叛了他，要和我一同逃离！”
　　“你！”
　　傅有余被气得无言以对，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原来这么狠。
　　没上战场之前，他甚至还有点期待，只是一个监视人的任务而已，不会有多难完成的。因此他抱着天真的想法，找尚保国闲聊了起来，而且话题还是他投其所好，借用了一位好友的经历编造的。
　　直到今日他才看清，战争不是有趣的，看人也不是看表象的。
　　“你行！要去你自己去！我要收拾东西逃跑了！”
　　尚保国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眼神中不带半点感情，“你怎么能丢下我们跑掉呢？我还指望你替我挡木仓啊！大哥！”
　　“兄弟！兄弟我求求你不要带上我！我的伤还没好，这下真的会死人啊！”
　　傅有余的话尚保国没听进去分毫，后者凭着冲天怒气，拖着傅有余还未痊愈的身躯，去为逃离此处做起了准备。
　　他发誓，一定要救出自己的女儿！
　　……
　　昆明云上大饭店是一个华丽且宽敞的待客好地方，这里的食材十分讲究，并且到这里来消费的客户，无一不是官场达人或商贸贵仕。
　　这里定期会举行宴会，邀请一众有钱人来参与拍卖活动。
　　拍卖的物品则会引发新一轮潮流，因此这些人挤破头也要得到他们的邀请函。让这些人来说，云上宴会不仅能代表面子，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闻青在距离宴会开始前的半个月，就在赌坊外不远的地方租住了一间足够大的房间。
　　那里能容纳十来个人相聚，他甚至置办了一张专业的牌九桌子。除了这个，那房间里还被装潢得格外华丽，柔软的长沙发，酒水自取区域，连风格都是借鉴的隔壁赌坊。
　　孙元伯并不是赌坊的常客，他不爱赌博，只爱可以随心使用的金钱。
　　可是在临近云上宴会的某一天，他打破了自己的规矩，去接触了赌博。不得不说，这还是很有意思的。
　　当然，闻青也觉得很有意思。
　　“孙先生，我来为您引荐一位男士。”闻青说着，将手指向了正在路上的十三号。
　　十三号与一名女侍者相谈甚欢，他的洋服上系着黑色领结，跟赌坊经理的打扮相差无几。看见闻青，他首先朝他挥了挥手，让其在原地稍等片刻。
　　孙元伯看了，便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就是闻青要引荐的人。
　　等十三号来到他们跟前，他便让女侍者离开，临走前还指着右手方的一男子说道，“将你手里的东西给那边那位先生送去，他是这里的贵客，不能得罪。”
　　女侍者还在疑惑，自己手里的洋酒明明有主，为何还要给其他人？
　　还有，她为何要听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男人的话？以奇怪的眼神盯着十三号，女侍者本想不理会他，奈何这人长着一张好看的脸。
　　不得已，女侍者还是往他指的方向而去，不过她是不可能将东西乱送的。
　　至于这边，十三号看着女侍者远去，这才转过头来对闻青一行说道，“抱歉来晚了，这里的事太多，一时分身乏术。”
　　“没关系没关系！赵经理，这位便是我提过的孙元伯孙先生。”闻青将孙元伯带上前来，笑着朝两方指引，“孙先生，这位便是赌坊的经理赵先生。”
　　“久仰！”孙元伯伸出手，礼貌地招呼。
　　闻青为何会结识孙元伯，这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那是孙元伯常去的地方，一家放着清淡乐曲的高雅小酒馆。这里可以供宾客歇息，品酒会客，面子比较大的客户还有更清净的包厢。
　　王义拿着报纸进来时，便看见孙元伯坐在窗边悠闲地饮着红酒，他走过去，从袖子里落下一枚银币，作势要还给孙元伯。
　　“这是你丢的吗？”
　　孙元伯放下酒杯，高兴地接过银币，“啊！多谢你了。”
　　王义对着他点点头，接着又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你请。”孙元伯对这个人的印象很好，彬彬有礼的老人家，穿着也相当讲究，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人来这里打发时间。
　　他多看了王义两眼，见对方看着报纸不打算交谈，他也就不愿叨扰别人。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孙元伯是听见包厢外的时钟报时，才得知的时间。王义的孙子闻青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扒在王义膝前，说着并不小声的悄悄话。
　　“祖父，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件事，您要不要试一次？”
　　“我跟你说过了，赛狗那件事我是不会参与的！”
　　王义的声音很有重量感，仅仅是拒绝的话，都让他说得像拳头打在人身上一样。坐在一旁的孙元伯朝他们的方向瞟了瞟，有些在意他们所说的东西。
　　“祖父呀！您若是参与进来，是绝对不会亏钱的！我跟您保证！”闻青继续哀求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谁知道你又在捣鼓什么？”王义说着，举着报纸便开始躲他，“赚不赚钱我不知道，但肯定会亏钱！”
　　“祖父您听我说，赛狗有保障是因为我有消息源！我能提前知道赛事结果！”
　　“这就能赢了？”
　　闻青点点头，“是！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说一个今天下午会胜出的名字！”
　　凑近王义耳边，他似乎是说了一个名字。孙元伯没听清那个名字，但他对闻青说的赛狗很感兴趣，他知道这是赌坊特有的一种赌博方式，不同的师傅将狗培养成比赛专用，然后在十来个赛道里决出胜负。
　　这种比赛伴随着金钱流动，一场下来，随着倍数变化可能赢个十万数。
　　想到此，孙元伯有些心动。
　　等到闻青走后，他还在心里纠结了许久，这个问出口的契机，是在进来一个小厮为王义送信，他才趁小厮离开，轻声问了王义。
　　“我有点好奇，你孙儿先前跟你说的，那个赛狗的名字是什么？”
　　王义想了半晌，还是想了起来，“叫什么……什么啸雨来着。”
　　对他道过谢，孙元伯出了包厢招来了小厮，“小子，帮我打听一下赌坊下午的赛狗，是不是有一只叫啸雨的狗胜出？”
　　那小厮来去很快，他回来时孙元伯还在那里，便对他点点头，回答说，“没错，它在下午的第三场比赛胜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孙元伯的心中有了想法，他来到王义跟前，与他商议起这件事。只是他没看见，在他出包厢问小厮的时候，王义把闻青送来的那张纸，扔到了窗户外头……
　　十三号将闻青一行人带去了赌坊附近的房间，他说这里，是专供赌坊老客户消遣的地方。而闻青他们，准确点说是王义，是他们想要结交的大客户。
　　所以孙元伯到房间时，还认为这是沾了王义的光。
　　房间里摆放着好酒，沙发上与牌九桌前，皆站着一名美丽的女侍应，孙元伯看了，甚至还有点小激动。
　　此时，十三号淡淡地开口道，“王公子已经告知过我，各位今日是来看狗的？”
　　“是！”孙元伯抢着回答。
　　“那好，各位放心，这里虽然看不见赛道，但本赌坊绝对公平公正。”十三号继续解释道，“每一轮都会有专人过来通知结果，若是各位赢了，我将把钱给各位，若是各位不幸输了，可不要抢我手中的钱啊！”
　　十三号的幽默让现场充满了欢笑声，闻青给孙元伯一个眼神，便笑着回应，“这你放心，我们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赖账的人嘛！”
　　“是，王公子说的是。”十三号跟着赔笑。
　　第一日只为试水，所以孙元伯只准备了三百元。而闻青也跟着拿出两百，他的意思，是想让自己的祖父看看，这件事是否真的可行。
　　孙元伯也知道，便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钱，有些不屑地笑笑，“王公子只备了这么些？”
　　闻青看着他，并不跟他计较，“孙先生不也是吗？”
　　“哈哈哈。”话音过后，两人皆是笑了笑。
　　就在这个时候，随同十三号过来的青年敲响了房门，“经理，外头来了一位说是找王公子的。”
　　“让他进来。”
　　进来的这个人，正是为闻青通风报信的人。他俯首在闻青耳旁，说出一个名字后又快速离开，而闻青便将这个名字告知了孙元伯，“一倍，买爱丽丝。”
　　孙元伯点点头，将名字写在专门准备的纸片上后，交给了赵经理。

11、【分牀同梦】 其五
　　青年来去花费了五分钟，等赛事结束又用了五分钟。
　　十三号拿到准确的比赛结果时，孙元伯与闻青已经喝上了。前者还给闻青介绍了许多洋酒，称这些酒酿造方式如何不同寻常，跟房里的比，这里的简直算不上酒。
　　十三号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便咳嗽了两声，“咳咳！先生们。”
　　孙元伯与闻青一同转过了身，“比赛结果出来了？”
　　“是的。”十三号拿出他们的纸片，跟写有比赛结果的纸张一同举了起来。他看了看，便笑着宣布道，“恭喜两位先生命中！我立刻将奖金发给各位。”
　　即便是孙元伯事后到赌坊询问结果，得出的结论也跟这次一样。那是因为闻青他们用的手段，仅仅是倒时差而已。
　　让通知闻青的人记下最近一场胜者，然后告知他们，接着派青年前往，装作等待赛事结束，再把胜者的名字公布。
　　不会有人去质疑结果，毕竟在场的，都是获利者。
　　三百元的一倍是六百，两百元的一倍为四百，一场赛事过后，总共掏出了一千元作为诱饵洒向大海。摸着钱袋，闻青难过地倒在客栈桌子上。
　　“接下来，只有等孙元伯主动联络我们了。”
　　十三号摆弄着一杆黑色火器，满脸的无所事事，他由着闻青左一眼右一眼地瞅着，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发问。他笑了笑，眯着眼看向闻青，“其实我可以让事情简单一点……”
　　“……不用了，谢谢。”转过头去，闻青不再看他。
　　谁也不知道十三号的火器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之前战场上捡的，也可能是其它地方来的。但闻青能清楚听见，自己在拒绝他之后，身后传来的那声装模作样的叹息。
　　真是，太欠揍了！
　　宛如是在回应闻青心里的不安一样，孙元伯并没有再次联络他们。离宴会开始一周前，他终于坐不住了。
　　找来那天的青年，闻青喝着茶问他，“小风，孙元伯的八姨太到地方了吗？”
　　被叫做小风的青年点点头，回答道，“到了，可以起身前往了。”
　　“好！”
　　孙元伯如今最宠爱的，便是这位八姨太。她十分喜欢打麻将，这也许是排解寂寞的好方法，但绝不是用以赌博的借口。
　　来到租借的房屋，这里的牌九桌早已换成了麻将桌，只听方块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便知道又是一轮新的开始。
　　这个地方是八姨太弟弟带她来的，她弟弟在外头欠了债，只能答应扮作讨债人的十三号的所有要求。
　　就像是闻青说的，在夜黑风高的晚上，穿着一身黑去小巷口堵人，便能让之吓得屁滚尿流。加上十三号的能耐，相信不用露脸，就能让人感受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干得漂亮。”走到十三号身旁，闻青对其得意地眨眨眼。
　　就好像这件事是他亲自做的一样。十三号没出声，只用眼神回复他，便转过头去注视着八姨太的弟弟。
　　闻青这边派上麻将桌的都是些老手，王义与阿隆，那天给闻青通风报信的男子。另外两方，则是孙元伯的八姨太与她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着血缘关系的这两人已经不行了。
　　满头大汗的，似乎输了很多钱，而他们自身也知道自己运气到头，时刻都想着怎么逃跑。要不是十三号在一边盯着，他们还真能尖叫两声引来人群，再趁机跑掉。
　　“女的两万，男的两万九，限你们两日之内还钱，不然后果自负。”
　　最后一局结束，王义宣布了最终战果。
　　二人仿佛是霜打过的柿子，一蹶不振。其实闻青在他们离开前还给了另一个选项，便是让孙元伯答应在宴会上给八姨太买东西，如此，孙元伯就需要更多的钱。
　　至于方法，交给八姨太自己去想了。
　　“姐！我听说云上宴会的东西不便宜！如果把姐夫给你买的东西卖掉，不仅能还他们的钱，还会有剩的！这生意划算啊！”
　　八姨太弟有些激动，想着以后的日子宽松不少，便怂恿着八姨太应下。
　　八姨太也知道，即便自己把首饰全拿去卖掉，都不够还欠下的钱。果真要……
　　恨了一眼没出息的弟弟，八姨太只能下狠心，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秘药，“这东西给你姐夫喝下去，他就会对我言听计从！”
　　“还是姐姐对我最好了！”
　　抱住八姨太的手臂，八姨太弟很是温顺地靠着她。而她瞧着自己的弟弟，也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当晚，二人便实施了计划。
　　他们将孙元伯邀请到房间用餐，期间趁他不注意，将秘药下在了酒中。孙元伯在八姨太的甜言蜜语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到一刻钟，他便有些昏昏沉沉。
　　“元伯，想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风光无限啊！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你看现在，用钱还必须计较，我都许久没有好看的首饰了。”
　　躺在八姨太身边，孙元伯沉浸在美梦中，脸上的笑意都还未散去。
　　“你不是才买了没多久吗？怎么又缺了？”
　　八姨太娇羞地笑了笑，凑到孙元伯耳边说，“哈哈~女人嘛，总是喜欢好看的首饰啊！”
　　“说的对！”猛地睁开眼，孙元伯恢复到了以前那个为所欲为的家伙，“钱！说到底不就是钱吗？你等着！我有的是办法！”
　　在同一片黑幕笼罩下的天空，距离昆明并不算远的昭通——
　　尚保国带着傅有余，趁着夜色在一座宅院外晃悠。他们才从战场上回来不久，连衣服也未曾换过，便直接赶到了这里。
　　望着大门上挂着的牌匾，上头写着“许宅”二字，正是许铭在昭通的别院。
　　尚保国听傅有余说，自己的女儿被关在昭通的别院里，他还问过为什么不带去昆明，傅有余则解释说，一是意想不到，二是这里更方便处理闯入者。
　　至于这个闯入者，就是说的尚保国。
　　许铭在昭通的别院可谓是防御重重，门口站着两名卫兵，里头还有一队护卫轮流巡逻。看押女孩的地方，更有几名壮汉时刻警惕着。
　　这是傅有余早已预料到的状况，毕竟以封朔的性格，肯定不想假借他人之手，“护卫数量倒跟往常一样，你多加小心！”
　　“你来带路。”尚保国躲在暗处，临时将制定好的战术抛诸脑后。
　　傅有余见他如此草率，瞬间便慌了，“我叫你大哥！要送死你快去，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胆子被狗吃了！”尚保国一声唾弃，拽着傅有余的领子便想要强行冲进去。后者敌不过异人，只能出声劝阻。
　　“大哥啊！封朔在里头，你这样强闯进去就是在找死啊！”
　　封朔平时都跟在许铭身边，如今他们要找的东西已确定地点，剩下的只是得到那片土地，和掘地三尺找出东西罢了。
　　而他今日会出现在昭通，完全是因为尚保国。
　　不仅是尚保国的通风报信，还因为异人只有异人能对付。他今日会让尚保国看看，到底是屈服大帅好，还是牺牲掉女儿也换不来自由更好。
　　大门被里面的人打开了，是封朔下的命令。
　　尚保国看着许宅的举动，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怒气，他让人如此看扁，能做的却少之又少。幻化出锋利无比的剪子，他一气之下，拿门口的两名守卫最先开了刀。
　　喷涌着鲜血的首级刚落地，尚保国便冲进了许宅大门。
　　傅有余看着他，露出一脸急色，“这封朔可是世间罕有的小人啊！不行！你会死！”
　　说着，他便跟着尚保国闯进许宅。不过入目一片狼藉，他不得不躲着走，并且，他还需要躲过封朔的目线，才有机会夺取所谓的胜利。
　　也许是尚保国在战场上待过一段时间，他的能力大有长进。
　　随着剪子的上下舞动，所有挡在尚保国面前的人，都被他一一撂倒。直到他杀红了眼，封朔才踏着轻盈的步子，玩着折扇一脸无事人一样地出现。
　　“尚保国？你是叫尚保国对吧？”连封朔的问话，也跟好友间闲聊似的。
　　尚保国宛若饿狼般的眼神，咬住眼前的男子紧紧不放。他停下脚步，看得出十分警惕面前的人，但他同时，也不想回答这个人的问题。
　　“哦？你不回答，代表我说的没错咯？”封朔微笑的模样，的确跟内涵的文化人没多大差别。可只要看他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心底深处埋藏的炸弹。
　　他见尚保国没有靠近的意思，便自觉走了过去，“你的女儿在我手上你知道吗？她今年几岁？听说还得了绝症？”
　　尚保国静静地看着封朔，手下却越攥越紧，黝黑的指甲嵌入手心肉，他依然毫无察觉。
　　封朔没错过他的那些小动作，带着笑容的脸，也是越发得意，“不过你放心，她在这里住得很好，我有空便会过来带她出来散散步。对了！我腰有点不好，所以不能弯身去牵她的手，只能这样带她出来，再这样让她坐下。”
　　一边说着，封朔一边做出捏着后领提起来的动作，与扔出去的动作。
　　一个几岁的孩子，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折磨？尚保国的怒气越演越烈，他恨不得马上捏住封朔的脖子，然后顺着里面的骨头，狠狠捏下去！
　　似乎是看出了他敌意，封朔笑得更为开心。
　　从衣袋里拿出女孩子才会戴的银手环，他无谓地说道，“听说你们那里有种奇怪的风俗，就是刚出生的孩子，得在银镯子的保护下才能平安长大？呵！真好笑！你女儿都快死了，你还相信这个呢？”
　　在封朔拿出银手环的那一刻，尚保国彻底崩溃了。
　　怒意冲天，脑袋里除了杀掉他的念头，再不作任何想法。这也间接导致，他看不清现场形势，更看不清封朔是如何出招的。
　　“哈哈，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楞头青嘛！”
　　封朔的嘲讽很有用，尚保国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异能幻化的剪子也歪七扭八使不出真本事。因此封朔只用了一招，便将他打倒在地。
　　看着捂住腹部的尚保国颤颤巍巍地起身，封朔又连着两次出手，人便短暂地晕厥过去了。
　　走过去踩住尚保国的头，封朔觉得没意思，又活动脚踝多踩了几次。新鲜的血液溅在白色的墙壁，而其余大量的，顺着尚保国身上的伤口流淌了出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封朔如此说道。

12、【分牀同梦】 其六
　　“你知道上海百乐门事件吗？”封朔瞧着是尚保国恢复意识的时间，便自言自语起来，“听说那个叫单柔的女人，一瞬间就把十二名壮汉置于死地！多疯狂啊！我只听说药水有这种解除限制的功效。”
　　尚保国动了动手指，但还是被他钳制到无法翻身。
　　封朔没管他，继续望着上海的方位，脸上还略带有羡慕之情，“那女人是黄系异能，幻化出无形之手，在同一时间握住了那些人的心脏！对了！我还听说事件里的那些人，检查出的死因是猝死！这不就跟我猜测的一模一样了吗？哈哈哈！”
　　死死盯住封朔额前的赤色光团，尚保国咳出两团血块，问他，“那你，又是何种异能？”
　　“啊！你说赤系异能？”封朔面露遗憾，应该是对自己的异能不甚满意，“这能力没多大用处，除了身体机能增强，又不能伸出无形之手，又不能幻化出能剪断一切的剪子。你说，是不是很无用？”
　　尚保国从喉咙里吐出一声讥笑，闭上双眼不再看他。
　　似乎被他的动作激怒，封朔咬着牙，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你这是在嘲笑我？你那破异能不也是毫无用处吗？还敢笑我！”
　　在封朔刚抬起脚准备踢人的时候，尚保国趁机一躲闪，便从他的手中逃了出来。
　　忍着疼痛站起身，尚保国咧开嘴角，痛快发声，“多亏你话多，让我清醒了不少！”
　　“哦？那你认为，这是我踏入你陷阱的结果？”封朔一改刚才的急躁，满意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们真的很天真啊！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你们竟然会相信我？”
　　尚保国急忙侧过头，一眼便在黑暗中看见背着自己女儿，正小心翼翼出逃的傅有余。
　　……
　　如闻青所料，不到一日，孙元伯便找了自己。
　　他将手头的全部资金拿出来，让闻青按照之前的方式，再上演一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加码大戏。然而闻青摇摇头，回了他一句，“这不是简单就能办到的事，机会难得，必须见好就收。”
　　“你什么意思？”孙元伯有些心慌，如果不能赚到更多的钱，他妄想的日子便成了泡影。
　　神秘一笑，闻青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要么这次多投入点钱，不然让那个精明的赵经理察觉，我们便再无可能用这种手段获取金钱了。”
　　想起那日十三号看阿隆的眼神，孙元伯认同地点头，“你说得没错，那经理太聪明了！”
　　闻青笑着加码，“是，所以我们要把握住这次机会，绝不能让它溜走！”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暗下决心，孙元伯想起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借。
　　闻青见他彻底入套，便提出去钱庄取钱的建议，与之暂时分别了。等一小时后，他们才重新相聚于赌坊隔壁的房屋门外。
　　“王公子这是带了多少？”孙元伯瞧着闻青手里的皮箱，略有些好奇。
　　而闻青并没有给他看，反倒笑着放轻了声音，“不多，十万而已。”
　　“这不巧了吗？”孙元伯提着箱子，推开了沉重的房门。里头的模样与之前没有变化，十三号早已在里面恭候大驾，女侍者也已经倒好了红酒，王义端起杯子，笑着小酌了一口。
　　刚坐下没多久，孙元伯还在同十三号叙旧，阿隆便敲门小跑了进来。
　　“公子，孙先生，这场是十倍，买月光。”
　　闻青拍了拍阿隆的肩，满面红光连孙元伯看了都不禁激动起来，后者写下纸片，将它与箱子全交给了十三号。
　　十三号鉴定过钱币的真伪后，点点头，视为认同这次赌局。
　　且闻青的流程也相同，不过十三号打开箱子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孙元伯的视线。最后，他让小风去隔壁赌坊，见证赌局的胜负。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十分钟，让孙元伯兴奋了好一阵，闻青也在一旁劝酒，畅想着拿到钱后自己会做的事。
　　“老孙，我已经想好了！”搂着孙元伯的肩膀，闻青大声嚷嚷着，“拿到钱我要在上海买一套房，住在那些洋人的门口，天天看他们是如何吃食的！”
　　孙元伯扭头看了眼十三号，见后者没有听清他们的话，便抑制不住地笑了，“哈哈哈！你还真不怕让人听见了！”
　　“不怕！”
　　闻青刚说完这两个字，背后就传来一股凉意。他回头瞄了眼十三号不善的神情，对着他傻笑两声后，又回过了头。
　　“你在看什么呢？”孙元伯朝着他的方向，往十三号看去。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小风拿着众望所归的结果，递给了面无表情的十三号。在场无论给钱还是没给钱的，都在此刻紧紧盯住他手中的那张纸，房间安静到只剩下混乱的呼吸声。
　　十三号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们的神情，低下头来翘起了好看的嘴角。
　　“这场比赛的最终结果……”
　　缓了缓，在闻青与孙元伯憋气到要憋死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沉稳地宣布，“胜者是……Joker，王牌。”
　　“……？！！！”
　　呼吸突然在此处静止，孙元伯一脸错愕地瞪着赵经理，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的词语。歪过头，他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你说那只狗叫什么？”
　　“王牌。”十三号重复道。
　　孙元伯僵硬地摇着头，眼中尽是对现实的不信。等他逐渐冷静下来，第一个找的便是闻青，“王公子！怎么回事？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青也很茫然，他不顾孙元伯的撕扯，将头转向阿隆，“发生什么了？是你听错了？”
　　听见他的问话，孙元伯也看向了阿隆。
　　“不可能的！”阿隆尽心尽责地装作犯错的孩子，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啊！他说的是买准优胜月光！一个字！我听错了一个字！”
　　孙元伯立马面露杀意，他转而掐住阿隆的喉咙，愤怒大吼着，“你！你害我输掉十万元！我要掐死你！”
　　阿隆也奋力挣扎着，“不是我的错！真的！公子信我！”
　　另一边的闻青脸色也不好看，他一脚踢向阿隆，正好踢在阿隆的后膝处。阿隆顺势便摔倒在地，孙元伯控制不了重心，也顺势松开了手。
　　“你说你！怎么就不好好听清楚呢？”闻青挤到孙元伯与阿隆中间，做出难受的表情责骂他，“我输了十万！还让老孙也输了十万！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公子，你打我吧！”阿隆认命地趴倒在地，并将脑袋埋在了臂膀之中。
　　孙元伯发狠地踢了阿隆两脚，这还不够解气，他又跑到十三号面前，拿手指指着开骂，“把钱还给我！你们这种烂赌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罢，他还要抢钱。
　　十三号挑眉笑了笑，抓住他的手腕便将他连人带脸翻转了一圈，孙元伯忍不住痛苦，急忙求饶，“赵经理！你，你先松开手！”
　　“不松。”十三号的音调中有点戏谑。
　　孙元伯没了法子，只好跪倒在地，“我错了赵经理！我不找你麻烦，我就想去赌坊看看，看能不能挽回什么！”
　　只要孙元伯去到赌坊，便能识破这骗局的真相。
　　闻青看向十三号，在对方回以眼神的时候，他跟着摇了摇头。
　　“有何好看？”十三号松开手，蹲在孙元伯面前绕有兴致地问他。而孙元伯趴在地上揉着手腕，像有难言之隐般吞吞吐吐不肯正面回应。
　　此时，大门外头发出了动静。
　　一群穿着官兵制服的男人蓦然闯了进来，他们手持统一的长火，依次排好队，准备迎接他们的长官。
　　而那领头的长官，留着下巴胡子，虽然看起来不算威严，但一双不大的眼睛四处瞟动，显得十分狡猾。他大步踏进房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向孙元伯。
　　“哟，这不是孙副官吗？”
　　孙元伯埋下头，挤弄着眉眼希望眼前人认不出自己。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愿，他苦笑着望起头来，朝来人打了声招呼，“哈，是您啊，真是巧啊……”
　　环顾四周，长官笑着指派人手将闻青几人控制了起来。
　　他们也没反抗，老实认栽地坐回沙发，独留孙元伯绞尽脑汁，就为从来人手里脱困。
　　“孙副官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在孙元伯的注目下，长官又走到装钱的箱子前。他对着手下指指，手下便打开了箱子，“哟！这么多钱是谁的？”
　　“不是我的！肯定不是我的！我只是路过这里！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孙元伯急忙撇清关系，却忘了自己还在地上。
　　长官瞧着他的惨样，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没人认领这钱，这钱便归属公家了。谢谢各位了啊！”
　　见长官收下钱，孙元伯也顺势解脱了。他站起身来，朝长官陪笑道，“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不如我也回去了？”
　　长官瞥了他一眼，笑道，“自然，孙副官慢走啊！”
　　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间，孙元伯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幸好长官看在他的面子上没多调查，不然他所做的事，都瞒不住了……
　　望着孙元伯心有余悸的背影远去，副司令喻开森转过身来，换上了另一张面孔。
　　“好了，现在轮到你们。”他走上前去握住闻青的手，还大笑着拍了拍后者肩头，“好啊！不愧是淮河派系派来的人，竟然将钱原封不动地讨了回来！太好了！多谢！”
　　随着闻青展开笑颜，现场僵持的气氛也跟着软化下来。
　　王义、阿隆与小风三人站起身，相互击掌来庆祝此次的会师和胜利。十三号也开始活动手脚，戏演多了让他有些疲倦。
　　移开目光，闻青回过头来朝喻开森说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闻青一行会做这些事，全是为了夺回被孙元伯卖掉的战事物资。那本是用以支撑战场官兵生存的重要物品，却让孙元伯因一己私欲，而倒卖给了洋人。
　　于情于理，都不可轻易放过他。
　　至于以低价收取物资的洋人，便是闻青他们骗过的那个叫史密斯的洋人。还有李太太，她也逃不掉，是她从孙元伯手里收取费用，将史密斯介绍给了孙元伯。
　　可想而知，战事一旦发生，有多少人能从中赚取利益？
　　既然这有关利益的链子如此缜密，想来这些人，必定没少做这些事。想着战场上为许铭一声命令而拼命的人，喻开森便只能惋惜叹气。
　　果然，最不应该的，还是这场战争的发生……

13、【分牀同梦】 其七
　　战事发生的源头，是封朔的一句话。
　　他说这世间既然有魔，还有异人各种不同的能力，便有能使人长生不老的异术或异药。
　　只要找到它，大帅就能永世统治云南，不，甚至世界。
　　许铭被长生不老这个词蛊惑了，他亲眼见过封朔在一瞬间便治好深可见骨的刀伤，不得不信，这世间有如此夸张的能力。
　　那长生不老便跟治愈外伤差不多，长生不老要治愈的，不就是老去的身体吗？
　　许铭让封朔去寻找药的下落，而后者也不负所托，在与贵州交界的地域找到了魔存在过的痕迹。他相信魔能给他想要的东西，便发动战争，势必要夺下那块地界。
　　拼尽全力踢断封朔的手臂骨，尚保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封朔在抚摸伤处后，骨头奇迹般愈合了。
　　封朔笑着，给他看了看刚才受伤的地方，而现下，手臂已完好无损，“增强身体的愈合能力，似乎也不是很差劲？你说是吧？”
　　缓慢移动到院子中，尚保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打败封朔，不过要能保护好女儿，他就算死在封朔手里也无所谓。
　　“傅有余！快带着我姑娘走！”
　　傅有余身后坠着一个黑色包袱，它在黑暗中并不算显眼，但尚保国与封朔都能看见，那包袱外露出的黑色长发，的确是属于许宅内唯一一个小女孩的。
　　用两手护好包袱，傅有余点点头，拼死往许宅大门跑去。
　　封朔是不会放过任何人的，因此他一脚踢开尚保国，眨眼间便来到傅有余面前，“放下她，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呵呵！”傅有余不屑一顾，“你还有不杀人的时候？”
　　“那要看被我杀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有用处啊~”封朔根本不惧身为常人的傅有余，若说他为何停下来跟对方闲聊，完全是他的坏心眼起了作用。
　　他不想手起刀落，就干脆地解决掉某个人。
　　他想等自己玩够了，看着猎物悲惨的表情，嘲笑他们无能，再下手掐住他们的喉咙，一寸一寸地碾压过去。就跟吃饱了的猫，捉住一只老鼠不会选择吃掉而是拿来玩耍一样，这感觉简直让他欲罢不能。
　　挡开尚保国的攻击，封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狂笑着说，“凭你们，真的能打败我？”
　　“说实话，凭我们是打不过你的。”傅有余叹口气，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盯住封朔。然而在他手中，是紧抓不放的包袱，“所以，我们就没想打败你！”
　　尚保国听懂了他的话，在他们进入许宅前，就商讨过如何救出女孩。
　　傅有余说，他们是不可能打败封朔的，并且封朔奸滑无比，轻易便能挑拨人心，因此他们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利用封朔的盲目，趁机救走尚保国女儿，便算是任务完成。
　　“其它的，想都不要想！”傅有余嘱咐道。
　　所以在看见尚保国被揍得体无完肤的时候，傅有余只能咬着牙，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到女孩房间，骗不知情的看守喝下昏睡药。他谎称尚保国不知从何处得知大帅的意图，要强行夺回自己的女儿，他来提前带走她，便以继续控制尚保国为大帅做事。
　　趁守卫放松警惕，他端起下了迷药的杯子，以茶代酒慰劳了他们的辛苦付出。
　　等药效发作后，他便将女孩用衣服包裹住，藏到许铭停在后院的轿车后座下。不过还没等他离开，尚保国的女儿便苏醒过来。
　　她看着眼前不认识的人，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反而对他笑了笑，“爹爹呢？爹爹在哪？”
　　傅有余摸摸她的短发，回以微笑，“爹爹明天就来接你，你一定要躲好，不要让其他人找到你。还有，你的头发千万不要说是我剪的哦！”
　　“知道了！叔叔再见！”
　　这一声离别，便是永久。
　　傅有余跑回房间，拿被子假装成女孩裹在背上，还把从她头上剪下来的头发塞在了明显处。接着，他跑向了院落……
　　将背上的包袱扔给尚保国，傅有余赤手空拳便冲向封朔。
　　只要能为他争取到五秒钟，就能让他逃离……傅有余在临死前，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异人要对付他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也许根本用不到五秒，但他还是选择搏一搏，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傅有余！你还真有点出息哈？”
　　紧紧抱住封朔，傅有余的嘴角竟流露出一丝笑容，“终于，是时候赎罪了……”
　　封朔余光瞥见尚保国迅速逃离，本是想追的，却冒出一个傅有余。他若是立马处理掉傅有余，心里会生出一根刺，若是不去追，他就会丢失尚保国的行踪。
　　犯着难，封朔决定先弄死手中这个，再去追逃掉的那个。
　　“咔嚓——”
　　似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傅有余眼前一黑，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感觉不到封朔划开他身体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对他人撒谎所带来的内疚。
　　一切的一切，他都感觉不到了……
　　拎起男人衣领，封朔一脸厌恶地将逐渐冷却的身体扔到墙角，然后望着尚保国离去的方向，活动双腿，目不斜视地狂奔而去。
　　黑夜中，一个身影正用尽全力奔跑着。
　　尚保国很清楚，那个无所畏惧的背影给自己换来的机会有多珍贵，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成全他。如今他的情绪就快喷涌而出，可他厌恶的不是这个，是这双莫名酸楚的，还看不清傅有余真实想法的眼睛。
　　跑进后巷，尚保国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封朔也没法找见他，因此前者愤恨地吐出一口唾沫后，转身回了许宅，“啊啊！傅有余啊傅有余，没想到最后栽你手里了！不错！还让我高兴了一回！”
　　封朔是不惧许铭身份的，他是异人，又能靠近许铭，他要想弄死一个人，简单得很。
　　这次的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游戏，守住了，他能立功得到应有的奖赏，没守住，许铭拿他也没有办法。谁让他是封朔呢？
　　吹着小曲，封朔悠然自得地摇着折扇，回到房间埋头就睡着了。
　　翌日许宅——
　　尚保国回到这里时，里面的情形跟昨夜一样。血迹斑斑的墙壁与梁柱，被锋利物体剖开的痕迹，和横七竖八躺着的死者。
　　甚至有一棵两人粗的大树，也让人一刀截断，树冠散落在侧。
　　尚保国来到停车的地方，仔细观察过四周，确定无人才战战兢兢地靠近一辆黑色轿车。
　　封朔很早便离开了，而许宅的人不是被杀，就是因为药效还昏睡不醒。打开轿车后门，尚保国刚趴下去，女孩就抱住他的脖子开心地流下眼泪。
　　他轻拍她的后背，出声安慰道，“没事了，爹在这里。”
　　女孩仍旧哭着，尚保国一时手足无措，却想起了傅有余的话。如他所言，封朔是个自我中心的人，一旦知晓事情发展，便不会为了以防万一再去确认。
　　他的人生没有谨慎二字，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要封朔认为傅有余为了阻挡他而死，尚保国背着女孩逃离许宅，他便会认同这个事实，然后回到许铭身边。可他根本想象不到，女孩还在许宅，尚保国还会回来接她离开。
　　如果尚保国昨晚真背着女儿逃离，肯定还没跑远，便会被封朔追上。
　　在心中道了声感谢，尚保国抱着女儿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老弟啊，你这性子的确有些急了。”接过熟人递来的昏睡药，傅有余这样对他说道，“不过我很喜欢你的名字，保国，保国，注定是要保家卫国的！”
　　尚保国没有理会他，只是望着远方，独自思考事情。
　　傅有余笑了笑，与他一同看向了远方，“如果你能活到必须为国征战的时候，务必发挥你异人的优势，保护热爱这片地域的子民。就像那天你救我一样，也请你救救其他人，因为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
　　云上宴会举行的那天，闻青一行人也如约而至。
　　如果说闻青是为了向喻开森要一个答案才到这里来的，那其他人只能叫做高级蹭饭员。王义小风阿隆三人就不说了，毕竟他们跟师父关系好，可那个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招引一堆女子的家伙，他不得不给交代清楚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你过来！”朝十三号招招手，闻青明显的笑里藏着刀。
　　因此并不怪十三号装作没听见，谁知道他又有什么坏水要用在自己身上呢？
　　还好闻青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不然他能到雪地喊冤去。咬咬牙，他极不情愿地挤到十三号身旁，“大爷，我亲自上门，您可还满意？”
　　缓慢地摇摇头，十三号表示并不满意，“事情为何会变这般？”瞧着闻青不解的眼神，他克制住笑意，转而用略带严肃的表情说道，“你使唤我做了如此多事，到头来还要管着我？难道不该对我的尽心竭力作出奖赏？比如说得到应有的自由时间之类……”
　　趁他话还没说完，闻青及时制止了他，“行行行！您说的对，我不该打扰您！”
　　见闻青怨气十足地离开，十三号终是展开了笑颜。
　　原本想跟他攀谈的女子，见他如此平易近人，自信心也增加了不少。她们围在十三号身边，一人一句使得现场十分混乱。
　　“你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父母是做什么的？”
　　“看你的衣着打扮，家里是做官的吧？我爹也是，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她们都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平日里谁也不服谁，现下被其他女子压制，自然不是很乐意。于是她们开始争执，最后发展成比拼谁的声音更大。
　　十三号受不了这等噪音，他趁她们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悄悄溜出了包围圈。
　　来到盛放着精致食物的桌子前，他瞧着别人的行为方式，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有模有样地拿起银叉子对颜色鲜艳的甜点下了手。
　　甜味入口即化，他弯起嘴角，拉过身边的女子便问她，“这是何物？为何这般好吃？”
　　女子捂嘴笑了笑，跟他解释道，“这叫黑森林樱桃奶油蛋糕，是洋人从海的那边带来的，还有这个白白的，叫芝士蛋糕。”
　　接过女子递来的盘子，十三号顺口就咬了上去。
　　他边咀嚼，边加深着笑意，“许久未吃人类的食物，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女子不禁又笑了笑，她从晚宴包里拿出一块厚纸包裹的物品，将它打开递到了十三号面前，“你要不要尝尝看？”
　　十三号不必凑近，就能闻见那黑色硬块散发的甜蜜香味，“这又是何物？”
　　“这个叫巧克力，也是海那边来的。”女子说着，牵起十三号的手把纸包塞到了他手中，“这是我爹为我买的，家里还有，这些就送给你了。”
　　善意地浅笑，十三号将纸包放进了袖口。

14、【分牀同梦】 其八
　　十三号的举动都落入闻青眼中，他有些羡慕，谁不想被漂亮的富家小姐环绕，做个有志气的风流鬼呢？
　　可是他的桃花从未绽开过，更别提什么牡丹花下死了。
　　“闻青先生？”一位穿着旗袍的美丽女子朝他走来，她手中端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气质格外优雅，“您是闻青先生吧？”
　　闻青瞄过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咽了咽口水，“你是？”
　　“我叫喻笑笑，家父承蒙先生的关照，如今头疼的情况都减少了许多。”喻笑笑为闻青递去一支酒水，她笑得满面春风，令人心头都荡起了涟漪。
　　“这是我应该做的。”闻青抿下一口红酒，笑容逐渐变傻。
　　瞧着他直白的目光，喻笑笑羞怯地埋下头，耳根也稍微有点泛红，“先生不是要见家父吗？他在这扇门后面，要我带你去吗？”
　　“哈……”好字还没说完，闻青的脖子根就让人逮住了。
　　应激似地缩起后颈，他想用仰头的动作去看来人神情，结果脖子都掰痛了，连那只掐在自己颈窝上的手都没看清。闻青无可奈何，只能怨声载道，“只准你四处勾搭，还不准我认真对待啦？！瞧把你得意的！”
　　十三号的笑容从头到尾就没变过，他摆正闻青的身子，相当友好和善，“你还不得意？”
　　“我可得意了！”挥开他的手，闻青将脸凑到了他眼前，“我可是被某犬以自由时间为理由，给推开了哈！怎么？还不准我有自由时间了？”
　　十三号的笑终于有了变化，这次，叫心中有数，“手臂足够？”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闻青用了不到一秒，便领悟了十三号的意思。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眼前的仿佛不是臂膀，而是什么珍贵的珠宝，还令他满足地抱了上去。
　　两层布料也无法阻止他感受指尖传来的热度，拍拍十三号结实的上臂，他憨笑道，“好，我原谅你了！”
　　不明所以的喻笑笑还在看戏，她本来不想打扰他俩，却不料自己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声音引来十三号的目光，她只得用咳嗽来缓解尴尬，“咳……你们的关系可真好，不像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有时候连女儿家的心事都不知跟谁说。”
　　“他可以听你说。”十三号见喻笑笑对闻青没有更深层的意思，便顺手将闻青推了出去。真的是上一刻才和好，下一刻又在和好的路上越走越远。
　　闻青扯着嘴角，做出好人的样子来，“是！他说的没错，你若是无聊了可以找我说话。”
　　“呼呼呼。”瞧着闻青不情不愿地答应，喻笑笑捂上嘴角，轻声笑着，“对了，家父还等着你们呢！走吧。”
　　推开光亮如新的漆木门，一个独立房间便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云上大饭店专门隔出来的房间，用以宴请不方便露面的客宾。门上还挂着一只铜铃，若是房间里的客宾要出价，摇响铜铃便会有人进入寻问。
　　喻开森坐在靠里面的皮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他挺直身子朝他们招了招手。
　　“副司令还没回前线？难不成前线战事并不吃紧？”闻青刚坐下来，就给了喻开森一个下马威。他等喻开森的回应等了这么久，有点脾气也是肯定的。
　　不然让别人把自己看扁了，对往后没有一丝益处。
　　喻开森并不生气，相反，他笑着将酒杯推向了闻青与十三号，“放心，有人替我在前线守着。”
　　“有人？总不会是侯司令吧？”闻青夸大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笑着摇摇头。
　　这侯司令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庸人，没半点本事，架子还挺大。要不是许铭念着他父亲是大功臣，不好搅了他家面子，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坐上司令的位置。
　　而且为了防止他不碍事，还特意将喻开森安排到他的下手。
　　如此看来，喻开森必然老奸巨滑。
　　“闻先生说笑了。”喻开森没开口，反倒是喻笑笑替他解释道，“前线那位，还是家父。”
　　闻青没听懂她的话，在求证的过程中，瞟见十三号若有所思地盯着喻开森。他侧过头，问他，“你听懂他们说什么了？”
　　“是分，身。”十三号笑了笑，“橙系能力的一种。”
　　“那我为什么啥也看不见？”盯住喻开森，闻青即便把眼睛给盯瞎了，也看不见代表异人能力的光团。
　　“因为坐在这里的是分，身，而光团只显现在本体头上。”
　　喻开森听见十三号的解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赞赏着点头，连看十三号的眼神也变得尊敬了一些，“说得没错，我也是异人。”
　　闻青目瞪口呆，一抛之前的强势青，变回了本性的憨憨青。
　　“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请翁家出面帮忙吗？”喻开森捋捋胡子，两只眼睛也已笑到眯起，“云南与上海相距万里，若不是只有翁家会相助异人，我也不至于让人跑那么远传信。我很感谢翁家，如果不是翁家，我没办法这么快就夺回物资。”
　　“翁家的确势力庞大……”闻青的注意力还在相助异人上，他没想到，淮河派系还在私底下做这种事。他相信异人有好有坏，不过翁家的意图，应该不是他所认为的好的方面……
　　“等等！”差点忽略最重要的问题，闻青就说为何自己忌惮着喻开森，原来是这样！他不是忌惮这个名字，而是打心底里害怕这老狐狸！
　　“你的家书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吧？写有不满军阀话语的信，怎么可能大方放在抽屉里？若要掩盖你异人的身份，亦要达到目的，求助翁家是最便捷的法子。这招借刀杀人，用得还真不错！”
　　喻开森轻言，“过奖。”
　　为成大事，他一向都不拘小节。更何况他位高权重，若是连他都不在乎底下人的死活，那只会使战火吞噬家园，群众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就像他在家书里写到的一样，他厌恶战争，但他无法避免。
　　他能做的事情很少，即便少，他也会全力以赴，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无论是对谁。
　　闻青与喻开森有着极其相似的观念，因此会自然而然地排斥他，可同时，闻青也从心底里佩服着他。在这乱世之中，即便身为浮木，也能拥有坚定不移的信念，的确是令人钦佩的一件事。
　　“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这是宴会当晚喻开森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闻青便是因为这句话，一时半刻都没回过神来。甚至连那三人浅显的恶作剧，也让他老老实实地踩了进去。
　　“接下来的拍品，是云上饭店前所未有的……”灯光下的司仪略有停顿，在确定卡纸上写的东西没有错误后，还是照常读了出来，“这已经不能用物品来称呼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请赵昂赵先生登场！”
　　闻青一脸懵懂地走上台，他听小风说要把阿隆骗上去拍卖，怎么就成他上去了？
　　望着台下一片哗然，一番细碎的争论声过后，是阔太太与贵小姐的狂欢。无数道如狼似虎的视线落在身上，闻青下意识抱紧自己，慌张地咽了咽口水。
　　“如各位所想，赵昂先生的一夜使用权，开始竞拍！”司仪仔细打量过闻青，报出了一个价位，“起拍价，一千元！”
　　本来还在观察逃跑路线的闻青一听报价，立马便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司仪。
　　他就值这个价？是不是太便宜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期待，太太们与小姐们互不相让，将使用权价格以倍数上升，径直来到了两万元。并且在司仪宣布最后一次成交价前，一名年近花甲的男人举出手中的要价牌，喊下了三万元的高价。
　　闻青其实是有些骄傲的，早知道自己的一夜使用权这么值钱，他会毫不犹豫卖个几十次。
　　这样他就会变成富豪，然后一统天下……
　　“三万一！”还在幻想中，一位阔太太又加了价。
　　中年男人朝阔太太的方向瞟了一眼，表现得十分轻蔑，接着他又毫不犹豫地举牌，再次大声喊价，“三万五！”
　　随着价格飙高，闻青突然开始慌了。
　　万一真的是中年男人拍下使用权，他岂不是贞洁不保了？然而他并没有想起，即使真的有人拍下他，他也不必履行契约，毕竟他不是云上饭店的拍卖品，只是来凑热闹的。
　　“十万。”
　　清脆的声音自台下响起，女子放下叫价牌，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闻青认识她，她是之前给十三号巧克力的那名女子，而她身旁，正站着脸色不算好的十三号。见他朝自己的位置看过来，十三号勾起嘴角，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
　　对上眼的时候，闻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迎面吹来一股阴风。
　　他转头看向罪魁祸首的三人，不禁恨得牙痒痒。
　　闹剧最终，以尤憾芸的竞标成功而结束，闻青被带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与王义三人打成一片。连脑回路不同于常人的十三号，她都能找到共同话题，更别提怨气未消的闻青。
　　“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位无所不能的闻青先生？”
　　看着她眼波流转，闻青瞬间便被她的梨涡俘虏，他忸怩地挠挠后脑勺，随她一起笑，“也不是无所不能啦~”
　　“哈哈，你真可爱！”尤憾芸的年纪比闻青还小，但她说出这种话，完全不会招人反感。
　　这可能，就是她与生俱来的魅力吧？
　　小风兴奋地拽着闻青坐下，似乎坑他的不是自己，而是从来没发生过这回事，“青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用侍寝了！”
　　“呸！你才侍寝呢！”闻青反驳下令自己不适的词语，又随即找到了关键，“你说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风指指尤憾芸，说，“她是云上饭店老板的女儿，叫尤憾芸！”
　　点点头，闻青明白了，“哦，老板的女儿，那我也不是不能把一夜使用权交给她……”
　　一颗熟透的荔枝果以优美的弧线来到闻青身边，不偏不倚，正中他的额心。他吃痛地叫唤一声，随手便将下落的果实接到手中。
　　摸着额头痛处，他捏着荔枝又把它扔向了原主人。
　　十三号瞧着他对自己龇牙咧嘴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于是剥开他扔回来的荔枝，笑着放进了嘴里。
　　闻青瞥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计较，“尤憾芸是吗？请问尤大小姐把我们聚集到这里，是有什么吩咐呢？”
　　眨眼间便正经起来，尤憾芸还有点不适应眼前的闻青。
　　不过稍有留心就能发现，她会平白无故帮闻青化解危难，且十三号还在她身旁，一定是十三号与她有交易，这才答应帮着他们。
　　尤憾芸承认，是她先找的十三号。
　　她说自己可以让闻青无恙，条件是让他们帮着找一个人。

15、【分牀同梦】 其九
　　“找谁？”
　　话音刚落，闻青便在心里设想了许多可能性。
　　尤憾芸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她吸入一口气，动了动红唇，“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在我很小的时候便与父亲走散了，如今我父亲的身体不太乐观，需要他回来。”
　　闻青对她的话感到奇怪，“回来？”
　　“是，回来继承尤家。”
　　尤家可谓是家大业大，若真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那不是让那个孩子捡了大便宜？有着同样意识的王义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禁生出碗大的羡慕之情。
　　但他们可以轻易从尤家手中骗走钱，却很难帮着找到失踪的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尤憾芸竟然找他们帮忙。
　　一时间，三人又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尤憾芸，要不是十三号抢在闻青前面开口，他们可能就无事散会了。
　　“我们不会帮你……”这是闻青没说完的。
　　而这是十三号抢走的，“好，找你哥这事便交给他了。”
　　又一次体会到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感觉，闻青努力地挤出笑容，陆续深呼吸了几轮，“好！我可以帮你找人，但钱你要给够咯！”
　　“没问题。”尤憾芸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似乎一点也不心疼钱。
　　身为家族主支的尤家，从上到下一共有七名子女。大哥尤憾城，纨绔子弟一枚，终日无所事事却花钱如流水。二哥尤憾昇，经营着家里最大的产业，野心勃勃。
　　三姐尤憾萍，如今已嫁给许铭手下的侯司令，无心家业。四姐尤憾雯，生为女子却时刻跟二哥争夺着家产，与另一位商界大亨有婚约。
　　六妹尤憾岑，花季年岁眼中只有男女情爱。七弟尤憾邦，从小受尽宠爱，头脑迟缓的同时还不在意人间疾苦。
　　如果让尤憾芸来选，选一个有能力继承尤家的人，她会说谁都没有资格。
　　不然，她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女人的儿子身上了……
　　随着时间推移，也越来越接近年关。如今还能平稳过年的地方并不多，除了富裕的上层人士能享受挥金如土的年节气氛，底层群众能活着，便是最好的祝愿。
　　云南边界的战事，在喻开森的努力下终是消停了。
　　许铭得到了那块地皮，却需要更多时间和心思去重新建设，而做这种苦差事的，一向只有喻开森与其意气相投的人。
　　闻青也托喻笑笑给他带去了一些物资，当然，出钱的还是那些贪心的有钱人。
　　“啊唔——”打着哈欠，闻青跟在十三号身后有些摇摇晃晃。
　　他俩把王义三人留在昆明继续寻找线索，自己则坐车，来到了许铭不久前才夺下来的地界。美名其曰：分头行动。
　　其实帮尤憾芸找人的过程并不顺利，处处碰壁不说，还让尤家人赶出门过。
　　那个人宛如凭空消失似的，没有任何踪迹能代表他还活在这个世间。加上尤家人根本不愿配合，令他们前路漫漫，难以持续下去……
　　所以，闻青见局势平稳，便与十三号来寻了魍魉。
　　这不仅是他承诺过的，也是他用以散心的法子，万一灵光乍现，他不就可以提前解脱了吗？停下脚步，闻青不自觉地阖上眼皮，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然而寒风趁机卷入他的衣领，他不得已，又颤抖着睁开半只眼。
　　他瞧着十三号站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就这样看着自己，脸上不带有一丝温情，甚至有点绝情地说，“为何还不走？”
　　闻青撇着嘴，却又无可奈何，“你不知道这么冷的天会冻死睡着的人吗？大爷您可怜可怜我，扛着我走吧！”
　　翘起嘴角，十三号立刻便有了主意。
　　他来到闻青身前，随着嘴边弧度的加深，手也伸向了对方腰间。然后，他一个反手拋物的动作，闻青便展开透明的翅膀，僵直地飞向了远方。
　　“哈哈哈……”望着他逐渐变小的身影，十三号一边拍手，还一边忘我地大笑着。
　　即使十三号在闻青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即使闻青的睡意因此驱散……即使闻青不用走路便到达了目的地……
　　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挽回闻青想掐死十三号的心！
　　“我XXXXXXX！”此处省略千字，闻青扶着斑驳的墙壁，刚才的余悸还未散去，他却要走这陡峭的楼梯。眼前楼梯的间距很小，宽度还没有他的脚掌长，并且延伸至黝黑的地下，时不时漏出腐坏的臭味。
　　这里就是留有魍魉痕迹的地方——某废弃楼房的地下室。
　　小心翼翼地伸出脚，闻青用另一只手捂着口鼻，生怕吸入难闻的气体。加上眼前一片漆黑，耳畔边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进来。
　　“飒飒飒——”
　　一团黑影从他面前跑过，闻青被吓得一僵，又即刻放松了下来。
　　他继续往里头走去，大概换了有二十次右脚，最终才来到平坦的地面。试探性地摸着墙面确定方位，他刚走过一个转角，便触碰到了有温度的物体。
　　好奇地来回触摸着，渐渐的，闻青确定了面前的物体是人。
　　“十三号？”
　　“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到了。”十三号没理会那只四处乱摸的手，他伸出食指轻点墙上的油灯，暗黄色的灯火便照亮整个地下室。
　　他们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锁已被来人破坏，只要推开它，还能看见铁门在地面留下的痕迹。
　　“是许铭。”闻青警惕着里面的动静，轻轻推开了铁门，“虽然他没带护卫，但那个叫封朔的异人应该会跟着他。”
　　铁门发出刺耳的响声，门内的人往门口看去，便刚好看见闻青躲到了十三号身后。
　　“……”
　　许铭和封朔一时无言，既然要开门，那就别躲呀！
　　火光被风吹得左右晃动，许铭在看清来人后，眼神霎时间便变得紧张了。他怕他们会抢在自己前头得到长生不老药，于是拿身体挡住了后面的桌子。
　　而另一侧的封朔，盯住十三号抑制不住地战栗，同时，又跃跃欲试着。
　　他是向往绝对权力的，所以知道面前这个生物有多强大，可是，怎么想自己也不会输给这个男子。毕竟，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是属于世间上乘。
　　仅用极其短暂的时间就掌握了现况，封朔了然于心，并大胆地笑出声。
　　“哈哈哈！你们也是来找白魔的吧？”
　　一些异人不清楚魍魉的真相，便会用魔所流出的血液颜色来称呼，因此，封朔口中的白魔就是闻青他们找的魍魉。
　　见十三号没开口，封朔继续道，“你们也想要长生不老？啊！我知道了！你是想利用他得到白魔吧？啧啧，真是人心隔肚皮，事事都别太当真啊！”
　　他这模棱两可的话，最大程度地调动了相互猜忌的心理。
　　因为不清楚他指明的是谁，人们便会对号入座，并由此展开自我思考。十三号便是这样被封朔成功激怒，前者原本就深邃的双眸，现下变得更加锐利。
　　封朔紧盯着他嘴边笑意，对强者的戒备，让他自己也不自然地咧开了嘴。
　　“所以……这人到底在说啥？”
　　整个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就闻青一脸无法理解的便秘表情。他看着面前的两人，小声对十三号说，“他该不会在质疑我对大爷您的忠诚吧？”
　　“忠诚？”十三号挑眉。
　　“对，忠诚！”摇摇尾巴，闻青献宝一般说道，“今天会来这里，完全是出于我的感激之情！因为你帮过我所以我要回报你！而那个人却说什么，我为了长生利用你的鬼话？他把我的努力拿去喂狗了吗？”
　　“拿来喂我了。”
　　瞧着十三号一本正经的模样，闻青只好赔笑道，“嘿嘿，大爷我错了，我再也不啰嗦了……”
　　似乎是认同闻青说自己很啰嗦的话，十三号的怒气因此化解了不少，他浅笑着，将这迟钝的家伙护到身后。
　　也是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另一方的许铭，拉过封朔进行最后的确认。
　　“他们也是来找长生不老药的？”许铭脸色不好，声音中还带着怒气，“你不是说没有人能找得到这里吗？如何？他们可是我的威胁？”
　　“大帅放心，我会解决的。”封朔自信满满地点头。
　　许铭见了，也放下心，“好，这就好！”
　　不过他的安心仅是一时，因为封朔连手指都还未抬起，嘴唇也刚张开一半，十三号便大手一挥，如同黑洞般将人吸到了掌心之中。
　　修长的五指禁锢着封朔的头颅，无论封朔怎样挣扎，他都不再有机会。
　　可以说是须臾，也可以说是弹指间，反正十三号要封朔性命的速度极其之快。没有丝毫迟疑，只要认定此人无关痛痒，他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赤色光团从封朔的额头中分离，瞧着手里的人已瘫软成泥，十三号这才松了手。
　　“你是否要看？”他将光团递到闻青面前，语气中还有点小期待。
　　倒是闻青，直接拒绝了他，“不用看我也知道。”
　　父母双亡的标准开局，接着独自一人受尽世人欺辱，然后终在某日，获得了碾压他人的力量。虽然将自己锻练得无比强大，内心却仍旧自卑，于是想尽办法获取更厉害的能力……
　　叹息一声，闻青终究是接过了十三号递来的光团。
　　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简单，也没有他勾画的复杂，只是每个人都不同。就如他猜测的封朔，跟封朔本人的经历有出入，却无不同。
　　那是封朔有记忆起便发生的事，一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正殴打自己的母亲。
　　男人的体格格外强壮，听姥爷说，男人是军阀手下的猛将，曾经的。因为双腿被子丸打穿，烙下了永远治不好的残疾，才让军阀给了些钱打发。
　　这些钱只要省吃俭用还是能支撑他们过一辈子，但男人不舍得以往的光辉，整日靠买醉让自己陷在美梦中。
　　让他来说，这只是男人的借口。
　　男人不是扔不掉以前大手大脚的习惯，而是无法再走上战场，再朝着活生生的人们挥刀，才导致男人终日郁郁寡欢。
　　不然男人也不会在殴打完母亲后，吐着唾沫，说什么根本不过瘾的话。

16、【分牀同梦】 其十
　　男人告诉他，这个世界崇尚绝对的力量。
　　若是不服他大可揍回来，不过前提是，他得有能力。躺在桌角旁的地上，他感受着周身疼痛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就连哭他也做不到，因为只要他一哭，男人便会回来让母亲陷入昏迷。母亲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爬到他身边查看他的伤势，他不想，也不要母亲再度离开。
　　母亲很少会和他说话，这一次，却让他无法忘怀。
　　“孩子你快些长大吧，带我逃离这里……我真的太痛苦了……”
　　他真的很想问问母亲，不是应该由她来结束这个家庭的痛苦吗？怎么就变成给他的责任了呢？他也很痛，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他，也无法反驳她的话。
　　鲜血能让男人兴奋，这是他在亲眼看见未成型的弟弟，又或是妹妹的出世而得知的。
　　男人一脚踢在母亲小腹上，没用到十分钟，便染红了母亲的裙摆。
　　母亲当时就已经疼晕了过去，他守在母亲身边，除了向男人乞求与哭泣，他没有一丁点用处。
　　他曾经幻想过，要是母亲死了，他也要跟着去死。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拿着母亲用来做女红的剪刀，又无处下手。男人嘲笑他，说他是个孬种，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还想保护母亲。
　　“做梦！你从生下来就在做梦！”
　　他分不清这话是男人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总之失去母亲的家，仍旧照常地运转着。直到那个女人的来临，才使事情出现了转圜的余地。
　　那女人叫阿琴，琴棋书画的琴。
　　这么斯文的名字，却安在了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身上，他都为它感到悲哀。
　　阿琴别的本事没有，勾引男人的本事却是一流。男人被她迷得魂不守舍，就连家里的钱什么时候掏空的，也不知道。
　　即便这笔钱的数额并不大，阿琴也不在乎。
　　她享受和男人在一起玩游戏，有点粗暴，却能满足她的空虚。她还喜欢从男人手中救下他，然后一边给他擦药，一边给他讲自己的计划。
　　她说她要带着男人的钱远走高飞，并且让男人永远找不到她。
　　他以为她说的找不到就是找不到的字面意思，没想到，她的找不到实际上是杀死男人的意思。用她不知从哪里拿到的毒药，骗男人与茶水一同喝下肚。
　　阿琴把他留在了家里，一个没有母亲，甚至没有活人的家里。
　　她临走时还说，要活下去，就要不择手段地获取力量。等到你的力量超越所有人，就不再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且任人宰割的东西了。
　　没错，她说他是东西。
　　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甚至还不如给他留下烙印的那个男人。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这也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生出反抗的情绪。他忽然发现，这感觉很好，好到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或许有些夸大其词，他却相信着，有一天终会如自己所愿。
　　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让阿琴看看，他是不是她所说的，无用的东西。
　　在尔虞我诈的底层挣扎了好几年，他成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东西可以将强悍的躯体碾成渣，能把看不起他的事物，变成他脚下的俘虏。
　　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这东西，那便是异人了。
　　他用一魂三魄换来的能力，魔说给的越多，他得到的也越多，他便亲手奉上了。
　　可这还远远不够，一只魔不愿和他换，他便去找另一只。看着江山在自己手中混沌，世人跪倒在地奢求着他出手拯救，就别提他有多舒坦了。
　　说起来，这战事也是他挑起的。
　　许铭欣赏他的能力，他便把白魔的事告诉了许铭。一方面，可以借许铭的手找寻白魔的下落，另一方面，是他可以更近一步见证战火的摧残。
　　看着世人如同蝼蚁般渺小，不仅能令他解气，还让他有了满足感。
　　但他不会止步于此，他还要继续寻找，寻找更牢固的力量，使自己无坚不摧……无论自己变成怪物，或是丢掉无用的人性，他都要得到它，这样，才不会陷入那无垠的空洞。
　　他一直不懂绊住自己的感觉叫什么，直到死亡的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阿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我如今，还是无用的东西吗？”
　　“……‘是’吗？那就这样吧，我选择接受它了。”……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闻青把整个地下室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得到心中所想的答案后，他替某个人露出了寂寞的表情。说到底，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是可恨人必有可怜之处，他很难分辨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世道越艰难，越要像人一样活着。
　　从十三号身后站出来，闻青语气坚定地对许铭说道，“许大帅该回去了，相信我，这不是你能得到的东西。”
　　许铭还在为封朔的死震惊，打他是打不过他们的，可他也不愿放弃这次机会。
　　“你在逗我玩？”即便身处劣势，许铭依旧是那个大帅。他的威严不允许自己低头，“这东西是我的，你们都别想抢走！”
　　指着他身后的桌子，闻青淡然说道，“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
　　带着怀疑，许铭将桌子搜了个遍。这个房间本来就只摆放着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不像是谁在此生活过，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因此许铭能找到抽屉里的盒子，已经是意料外了。
　　赶忙撬开盒盖，他定睛一看，便失望地瘫倒在了墙边。闻青瞧着他手里的盒子，果然如自己所料，里面空空如也。
　　“许大帅，这便是魔的真相。”
　　对人类来说，魔到底是否有实体，这个谁也不知道。就闻青所知，成为异人都是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魔的形状，声音在每个人耳中也不尽相同。
　　一切的根源，仅仅是魔所带来的异能，欲望的产物罢了。
　　不想再看许铭颓废的模样，闻青侧过头，把目光放到十三号的笑颜上。他不清楚恶犬能不能寻到魔的踪迹，但仔细想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你为何看着我？”十三号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盯着闻青。
　　而闻青积极转换心情之后，便没心没肺地笑着拍拍他肩头，出声问道，“那大爷这次，算是有收获吗？”
　　十三号点头，嘴角已咧在耳根，“终于，抓到尾巴了……”
　　重新回到明亮又舒适的地上，闻青刻不容缓地深呼一口气，这才想起地下室的许铭。他拿出喻开森给的位置图，和十三号一同找了去。
　　大概用了半小时路程，他们总算到达营地。
　　然而即便闻青已经历过千难万阻，却仍旧过不去没有命令就进不了营地的坎。他无奈地看着架在脖子上的短刀，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吧？竟然还用冷兵器啊？”
　　“咋个？你瞧不起嗦！”拿短刀的男子听见他的嘀咕声，手中一用力，刀锋险些割破他的喉咙。
　　闻青被吓了一跳，却对男子的口音格外熟悉。
　　他惊喜地转过头去，连刀锋划破皮肤都顾不了，“你啷个也是四川嘞？有点巧哦！”
　　“哈哈！”男子的表情由阴转晴，冷静下来后也看见了闻青的伤口，“你嘞个脖子莫得事哦？要不要给你包一哈？”
　　“莫得事！”闻青摆摆手，说起了正事，“倒是我们来这赫儿，是来找副司令嘞！”
　　男子理解地点点头，“哦，是这个样子嗦。不过你们莫得进出令，我莫法放你们进切。”
　　瞧着闻青没由来地失望，十三号即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看出个大概。他将视线放在营地里的一处，接着提醒闻青，“你看那里。”
　　闻青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便刚好与喻笑笑有了对视，“啊！”
　　最后，还是喻笑笑刷脸卡把闻青二人带进了营地。她说喻开森因临时有事外出了，所以由她暂时顶替一下。
　　于是闻青便将许铭的所在位置告诉了她，并让她派人去将许铭接回来。
　　云南现在是不能缺少统治者的，不然只会令其它地方的军阀对这块地虎视眈眈，使得局势更为动荡。闻青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装作无事发生。
　　今后或许还有难处，但有喻开森在，相信是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至于相隔百里的喻开森，竟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他摇摇头，怎么也不会觉得是有人在算计自己……
　　正事结束后，闻青在心里计划起了另一件事。
　　他偷偷瞟了眼喻笑笑，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闲聊起来，“你们这里还有四川人吗？”
　　喻笑笑知道他在说谁，便解释道，“那是我在四川结识的好友，听说这里战事刚结束，便过来帮忙了。”
　　“哦，你还去过四川啊……”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了。”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喻笑笑自觉地提出建议，“对了，我明天就会回昆明，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使劲点点头，闻青脱口而出，“好啊！”
　　由喻笑笑带领着去找临时住处，闻青刚走出转角，就让迎面而来的人群撞到了肩膀。他望向身后，发现他们提着担架，正匆匆找寻着平坦的地皮。
　　而担架上面，断裂的木头块暴露在外，伤患也处于昏迷状态。
　　从担心伤患的家人口中得知，是伤患为了拿回重要的东西，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回到被摧毁的家中，这才导致房梁坍塌，砸在了伤患腿上。
　　若是不能及时取出木头块，再厉害的人，也救不了伤患的腿。
　　就在此刻，一个男人站了出来。
　　他推开沉重的石块，让几人将担架放到自己面前，“我有办法取出木梁，不过要你们把眼睛闭上！”
　　救人要紧，其他几人也顾不了那么多。
　　但当男人喊出可以睁眼的话后，看到现场情形，他们又都惊讶了。他们不清楚男人是如何做到的，他们也不需要知道，毕竟心存感激，才是他们现在该做的。
　　男人疲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就在要完全看不见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了男人身旁。
　　“爹，你累吗？”
　　“爹没事，这是爹该做的。倒是你累不累呀？”
　　“我不累！”……

17、【四方辐辏】 其一
　　在昆明最为繁华的街道，一幢古老的建筑还在顽强地经营着。
　　尤雄年轻的时候便盘下这个地方，作为生意的起步，结果亏损巨大使他不得不放弃。后来生意再度稳定，他又将这个地方当作了自己的立足地。
　　如今已年至花甲的他，看着自己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只有忍不住的叹息。
　　“祖父~祖父~”奶声奶气的呼喊自门外传来，尤雄示意伺候的人，将门打开让孩子进来。前一秒还是眉头紧皱，现下的他却已将五官舒展开，露出一副慈祥的面目。
　　摸摸孙子的头，他笑着说道，“你来看我啦？”
　　“祖父这里还疼吗？”男孩子不知轻重地揉着尤雄心口，因为他是好意，尤雄便没去责怪他。只是被男孩碰着的地方确实挺疼，他没忍住，便用咳嗽掩饰了痛苦。
　　“咳咳咳……”
　　男孩受惊般松手，他耷拉着脑袋，有些内疚，“祖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拍拍男孩的肩膀，尤雄笑着逗他玩，“你看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说哭就哭呢？是不喜欢糖果了，还是不喜欢祖父了？”
　　说着，尤雄就从枕头下掏出几颗糖，递给了男孩。
　　“我都喜欢！”欢欣地接过糖果，男孩对尤雄绽放出了一个乖巧又可爱的笑容。
　　孩子嘛，总是能在不刻意的时候治愈人的心灵。尤雄很喜爱这个孙子，却也知道，再明媚的笑容也治愈不了困扰自己的病痛。
　　说起这身病，尤雄有些焦躁不安。
　　一年前因为忽然晕倒，他彻底被心绞痛缠上，稍微有点刺激都接受不了，除了躺在床上按时吃药，就只能在屋院散散步。
　　闲来无事对他来说并非好事，因为他注定就是操心命。
　　一天不把生意看着他就浑身不舒服，还好，还有个老五憾芸会按时探望他。她来的同时还会把生意上的文件拿给他过目，连生意上遇见的人事物，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也只有她，才能给自己带来不少乐趣。
　　但尤雄知道，自己给她带去了多少苦痛。很小的时候她妈就去世了，照顾她的只有庞保姆一人，也不对，好像还有一个女人照顾过她，只是那个女人很早就离开了她。
　　两年？不，大约有三年吧。
　　那个叫阮秋的女人，待在他身边一共才五年时光，却用了大半载去照顾另一个女人所生的孩子。他实在是看不懂她，兴许就是为了这个，她才会选择离开他。
　　明明他已经将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她，从国外得到的贵重宝贝，还是稀奇的吃食，甚至连正妻的警告他也没管，就为了和她在一起。
　　而她却为了一点小事，与他争论不休。
　　最后一气之下还带着未满五岁的儿子逃了，他也去找过她，却怎么也找不见她的踪影。当时这件事让他丢尽了脸面，堂堂一昆明最有威望的大户，却管不住自己的小妾。
　　要是让别人来他的位置，怕是能找个洞钻进去。但他不在乎，只要她能回到他身边，他可以一直找下去。
　　流言蜚语渐渐转变成夸赞他深情的话，可是他最终，也没找到她。
　　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若能回到过去，他不会再跟她争执，他会紧紧抱住她，向她倾诉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爱着她，这句话埋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其实今日来看尤雄的不止男孩一个，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门外犹豫半晌也没有进屋。他是尤雄大儿子尤憾城之子，尤腾，而男孩则是二儿子尤憾昇的孩子，叫尤焕沧。
　　在尤腾来之前，尤憾城千叮咛万嘱咐过，要他学学焕沧，多去讨祖父喜欢。
　　这样他们一家才不会被二弟比下去，也不至于从老爷子手上拿不到钱。
　　可尤腾就是不喜欢做这种事，按他的原话来说，就是“比下去就比下去呗，我难道还要跟一个八岁孩童争宠吗”。尤憾城一听到这话，当即怒不可遏地给他了两个耳光。
　　尤腾就更不愿来了，他徘徊在大门口，等了片刻，又擅自离开了。
　　尤憾芸到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那些姨太太看见她，又开始尖酸刻薄地针对她，“看她，又来吃白食了！明明是自己要搬出去住的，还让老爷给她买了栋房子，真是不要脸！”
　　“哎哟~你别这么说她，她也不容易，孤身在外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那还不快点找个男人嫁了？真是的，还真以为这里是她家吗！”
　　对话的是五姨太与六姨太，她们一个是尤憾岑的母亲，一个是尤憾邦的母亲，因为进门得晚，岁数也更小些。加上保养和打扮，让外人看去，还真以为她们只有二十来岁。
　　尤憾芸没有理会她们，径直往尤雄的房间而去。
　　推开门，她便看见尤雄的正妻在身边照料他，她退出门外等了一会，大夫人就端着药碗出来了。大夫人是跟尤雄年纪相差最小的一位，一生只养育了尤憾城一人，她本来保养得很好，这些年却因为这个败家子忧心忡忡，导致了白发增加。
　　“大夫人。”尤憾芸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
　　大夫人也不是绝情之人，想当初她的亲生母亲，还是自己带进尤宅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没心情再去照顾一个远房堂妹的女儿。
　　“进去吧，他等着你呢。”
　　“是。”尤憾芸直到进门，头都是低着的。大夫人看了眼她的背影，又漫无目的地离开了。
　　跟尤雄汇报完生意情况，尤憾芸见时间晚了，本意是要走的。哪知突然闯进来两名妇人，一边说着到用餐时间了，一边左右来搀扶尤雄。
　　尤憾芸被她们一瞪，便自觉站起身，做出离开的样子。
　　“你们给我退下！”尤雄一声呵斥，吓得二人不敢再有动作，“芸儿，你来扶我去用餐！”
　　看着二人不遗余力地朝自己挤出白眼，尤憾芸思索少顷，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扶起了尤雄。
　　他们的离去，让留下的两位姨太太非常生气。
　　生育尤憾昇与尤憾萍的二姨太咬牙切齿，发誓要撕破尤憾芸脸皮，暴露出她的真面目。而生育尤憾雯的三姨太，则拽着二姨太的手臂，恨不得掐死这个小贱人。
　　甩开三姨太的手，二姨太说道，“走！我们也吃饭去！”
　　今夜足足坐满十人的饭桌上，从头至尾竟无一人发声，致使气氛沉闷无比。每个人只顾眼前的饭菜，甚至连味道也没尝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
　　五姨太与六姨太关系好，只是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比如现在，她们就在自顾自地交流着。
　　六姨太：她怎么还没走？等着我送她吗？
　　五姨太：你先别急，等她吃完再说。要是还不走，你打发她走就行了！
　　六姨太：可是……呀！
　　五姨太：你又怎么了！不要大惊小怪的好不好？
　　六姨太：岑儿她，她，她又把蔬菜扔在桌上了！
　　五姨太：！！！什么！
　　赶忙转过身去拿东西挡住，五姨太松了一口气，并用眼神教训了尤憾岑。倒是年纪尚小的尤憾岑不识趣，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挑衅地看着自己母亲。
　　尤雄是个很讲究的人，家里的规矩基本都是他立下的。
　　这不可挑食且不可破坏饭桌礼仪，都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过的，因此五姨太十分紧张，生怕他瞧见了，会使出家法处置。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饭桌另一方又生了变故。
　　三姨太正在为自己的女儿尤憾雯夹菜，二姨太看着眼红，便聊起了前几日发生的事，“憾雯如今也长大了，可以接手家业了。我们憾昇昨天还在夸奖憾雯，说她接过了玉溪的生意，打算试练自己的能力呢！”
　　“有这回事？”尤雄放下筷子，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三姨太宛如惊弓之鸟，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倒是尤憾雯，凭借父亲对自己的宠爱，毫无遮掩地说道，“父亲，憾雯本想今晚向你汇报此事的！既然说开了，那便请父亲相信我，我有自信能将玉溪的生意做到更好！”
　　听她说完话，二姨太默默翻出一个白眼。
　　这尤憾雯不是一般傻，连老爷不喜放权都不知道，活该当出头鸟！想憾昇从老爷手中接过生意的时候，不也是胆战心惊的吗？幸好她儿子聪明，做事之前都要一一问过老爷！
　　不然的话，还有他们母子三人的好日子过吗？
　　尤雄的脸色越发难看，就连尤憾雯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以为是父亲不信任自己，便努力表达自己，“父亲！我……”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尤憾雯说话，她看向声音源头，眼中尽是嫌人碍事的意思。
　　反而是尤憾芸并不在乎她的误会，抬头看向尤雄，笑着说道，“父亲今晚的胃口还不错嘛，听说是四姐从玉溪带回来的食材，才能做出这等美味？”
　　“是！父亲若是喜欢，我就多带点回来！”尤憾雯搭话道。
　　瞄了眼不明所以的尤憾雯，尤憾芸继续说，“四姐有心了，不过四姐若是能第一时间将好东西拿到父亲面前来，相信父亲会更加高兴的。”
　　“这是当然！”点点头，尤憾雯终于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往后我一定事无巨细地向父亲汇报，尽量早些了解清父亲的口味！”
　　重新拿起筷子，尤雄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行了！憾雯与憾昇都是我的孩子，交给谁不一样？吃饭吧，别浪费了憾雯的心意。”
　　饭桌终于迎来平静，尤憾雯朝尤憾芸投去感谢的眼神，后者也坦然接受了。
　　整个晚上，可能没有明显情绪变化的人，也就是大夫人和尤憾邦。他们一个无关痛痒，一个无所畏惧，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尽情玩乐，但同时，这也是他们最骇人的地方。

18、【四方辐辏】 其二
　　闻青与十三号回到昆明后，继续着他们的寻人大计。
　　也就在他俩离开的几天里，王义三人费尽心思调查到了两条线索。一条指向阮秋曾经的居住地，一条则是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四人决定兵分两路，阿隆与王义去城北居住地，闻青与小风去城中的商铺。
　　至于被闻青自动排除在外的十三号，的确不能称之为战力，因为他做事全凭兴趣，谁知道他会不会中途跑去找魍魉呢？
　　“不会。”十三号跟在闻青身后，笑得格外真诚，“你如此有趣，我怎会舍得离开你？”
　　狐疑地回过头，闻青停下脚步紧紧盯住他，“你什么时候还会读心了？”
　　见十三号全程用笑回应着自己，他干脆放弃寻问，转而附和对方的意思。他伸出手，满脸堆着名为不怀好意的笑容，“嘿嘿！既然如此，美人便从了我吧！”
　　一旁的小风小跑着远离他们，他怕再慢点，会被别人认为自己也是变态的。
　　倒是十三号，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他看着闻青愈发靠近的咸猪爪，倏地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招牌，“雄志商贸的招牌还真是显眼！”
　　“哪里？！”闻青当即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尤雄产业之一的雄志商贸就在不远处，刚才他的视线让轿车挡住了，现下车子驶去，他们的目的地也完整出现在眼前。
　　正是气势汹汹的时刻，闻青招手让二人跟上，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他们有所行动。
　　他转过身，看见了蹲在角落努力当空气的小风，“你，给我过来！”
　　小风有些不情不愿，但看着闻青嘴边不是很和善的笑容，他妥协了，“青哥，不是要去雄志商贸吗？那咱们走呀！”
　　“你！是不是在心里想我是变态来着？”
　　撇开眼，小风干笑着说，“哈哈，你猜得没错……”
　　“你小子！”闻青跳起来，一拳头砸在了小风头上……
　　三人是有说有笑地来到商铺里头，说是闻青一人啰哩八嗦地讲注意事项，笑是十三号东张西望根本没听他说话而对稀奇事物产生兴趣的笑。
　　剩下一个小风，则独占两个有字——脑袋有点疼，和心里有点堵。
　　所以，在场的就没人听闻青说话，“你们听见了没？之前尤家就有些讨厌我们，今天到他们的地盘来肯定得不到好处！因此我们要旁敲侧击，尽量不要暴露身份！”
　　十三号点点头，但明显没把话听进去。
　　小风则更彻底了，闻青话还没说完，他就跑去拉着售货员问这里谁的资历比较老。
　　一通折腾下来，他们是找到了从开业就在这里工作的老人，也引起了某些人的注目。穿着洋服的货场经理多瞧了他们一眼，便差人去给二少爷通信。
　　这个雄志商贸，如今由尤憾昇代为管理。
　　尤憾昇之前被他们烦过一次，如今就更反感他们的调查，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不错的解决办法。招来通信的手下，他俯身向前小声地交代着什么。
　　等尤憾昇的手下回到商铺，闻青三人已打听得差不多了。
　　资历最老的老人是这么说的：“阮秋啊？她在认识尤老爷之前，就是在这里做活的。后来尤老爷看她长得好，便收去做小妾了。这之后的事我不清楚，但之前，阮秋有个照顾她的姨母，就住在城北安仁街。”
　　与阮秋一同工作过的人说：“阮秋？她人可好了！本来我还有点嫉妒她嫁给尤老爷，可后来啊，她为了我们这些做工的，还跟尤老爷吵架呢！当时她怀着身孕，尤老爷怕她动了胎气这才答应的！不过她离开尤宅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吗？”
　　还有一些听闻过这件事的人说：“哦！是尤老爷的四姨太吧？听说她离家之后尤老爷找了许久，闹得全城皆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放着荣华富贵不要，竟然跑了？不过再想想，尤老爷的几个姨太太都不好对付，也难怪她会逃！”
　　道过谢后，闻青与小风在货架一侧汇合了。
　　卖衣服的女售货员还以为他们是来买衣服的，便热情地介绍起来，“三位要不要来看看？我这里的衣服无论样式还是质量都数上乘！包你们满意！”
　　小风对售货员笑了笑，礼貌地摇头，“不用了。”
　　然而售货员还不打算放弃，她观察着面前的三个人，接着就走向了十三号，“看这位小哥生得真俊俏，要是穿上我家的衣服，相信无人再能比得过你！”
　　说完，她还自信地拍了拍十三号。
　　十三号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便没作声，售货员实在丢不下面子，又仔细将他打量了一遍。皱着眉头，售货员半信半疑地开口，“莫非，这位小哥喜欢的是女装？这也没问题啊！我家还有好看的裙子啊！”
　　听到售货员的话，闻青是最先眼前一亮的。
　　他眼巴巴地朝十三号看去，生怕错过后者点头的时刻，不过这事由不得他，十三号才是握有决定权的。
　　“告辞。”
　　平淡如水的声音传到耳中，但与事实不符的，是声音主人的内心戏。十三号急不可待地逃离此地，闻青和小风见状，只能赶忙追了上去。
　　雄志商贸之行最终毫无收获，他们也只好将希望放在另一队伍身上。
　　正打算离开商铺，临下楼时，闻青三人被熟悉的尖叫声打断了步伐。他们回过头去看，便瞧见了声音的源头朝他们跑来。
　　“呀！——有小偷！他们是小偷！”
　　周围的人群齐刷刷地望向闻青三人，有的窃窃私语，并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不耻。而有的正义感爆棚，要出面教训这几个胆大妄为的偷窃者。
　　方才卖衣服的售货员急急忙忙跑到他们面前，二话不说，就开始在他们身上翻找。
　　而站在不远处的货场经理看着他们的窘迫，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让你们跟二少爷作对，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等等！”闻青大声呵斥道。
　　被他吓到的售货员手中一顿，有些呆涩地把他们看着。闻青趁此机会，从售货员手中拉过小风的衣袖，这才上前一步说道，“你说我们是小偷？那证据呢？”
　　售货员缩了缩脖子，指指他们的衣兜，“赃物就在你们身上，你们别想抵赖！”
　　“你说在就在？那要是不在又如何？”
　　闻青他们虽然平日里会做些法规所不能容忍的事，比如坑蒙拐骗样样不落，时不时还拿富人的保险柜练手，但他们也是有自尊的。他们不会去骗老实巴交的百姓，更不会做过又不承认。
　　当然，证据确凿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不过这种明显摆着栽赃陷害的情况，他们是绝无可能任人摆布的。
　　售货员这边也有些慌乱，她遵照货场经理的吩咐，不是上来就抓住持有赃物的人。而是按他们所站的顺序一个一个来，这样才能更好地掩饰自己的目的。
　　可随着他们的辩解，周围的群众也渐渐淡定了下来，她怕再慢点，这事就要暴露了。
　　货场经理说了，这事要是成了她能升职加薪，要是不成，她可要自己担责！慌不择路之下，售货员想到的是利用群众的恻隐心，“你们这伙贼真是可恶！我好心好意地给你们推荐衣服，你们却配合着偷我的钱！这可是老板的钱啊！我赔不起的！”
　　听她这么一说，好些同为这里做生意的人都站到了她一方。
　　他们指责着闻青三人，更有好事者还跑去报了官。售货员见大多数人都支持自己，不禁称心地笑了起来，反观事件中心的三人，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像在看戏。
　　“所以说我们同意你搜身，但你要是没搜到赃物，又该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忍气吞声吧？要不这样？你若是没搜到赃物，就把你们隐藏的关于阮秋的讯息都告诉我？”
　　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仅是售货员，连同在商贸工作的人员也有些吃惊。
　　他们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看破了。
　　“钱肯定在你们身上！”售货员慌张地瞄了一眼货场经理，应该是想得到他的示意，闻青没放过她的小动作，便主动靠近了她。
　　“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相信你也不能随便冤枉我们。”
　　张开双臂，闻青做出了“请”的动作。
　　轮流搜寻下来，售货员彻底愣住了。信任着她的群众都不敢再说话，他们自知理亏，便转而开始帮助属于正义一方的三人。
　　“喂！怎么没有你说的赃款？是不是你在冤枉他们？”
　　售货员一时解释不清，但她的确有将钱放进俊俏小哥的口袋里。紧张地后退两步，她吞吞吐吐道，“我没有冤枉他们！我是真的看见他们把钱放进那个人的衣服里了！”
　　售货员指的，便是口袋空空的十三号。
　　闻青从一进来就在重复强调这里属于尤家地盘，因此他怎么可能不时刻提防着？当他看见售货员的手接触到十三号时，脑内的警铃就已经发作了。
　　这可不是他在狡辩，能引起他关注的一向只有正经事。
　　所以在他们来到售货员看不见的位置后，便交换了情报。他把十三号口袋里的钱拿给了小风，让他伺机放回售货员的衣袋中。
　　也就是她来拉扯小风衣裳的时候，小风便将钱塞到了她的外衣袋里。
　　“大家都看见了，我们不是小偷。”闻青说着话，还悠哉地转了一圈来到售货员身边，“至于她是不是在冤枉我们，就要看她自己有没有拿过钱了！”
　　眼见着事情败露，售货员将目光放在了货场经理身上。可后者为了规避嫌疑，打算扔下她独自逃跑。
　　闻青来到十三号身旁，连哄带骗地说，“大爷，您看要不您也帮个忙？举手之劳而已，不费事的！”
　　十三号侧过了头，“你们人类之事，我管不着。”
　　撇撇嘴，闻青做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带着哭腔开了口，“哼！还说什么喜欢我，不会离开我！你就是个妥妥的负心人！我不要跟你玩了！”
　　十三号无言，并且用奇怪的目光盯住闻青。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让步了。顺手从小孩子手中夺过一个纸包，他瞅了眼里头装着的东西后，有些不舍地扔向了货场经理的后脑勺。
　　粘稠的糖衣糊了经理一头，同时，他也让十三号怪物般的力道击晕倒地。

19、【四方辐辏】 其三
　　真相大白之后，货场经理与售货员都被现场群众抓住，并交给了赶来的警官。
　　闻青本来还想追问被他们隐瞒下来的事情，结果没人愿意开口，便原地解散了。不得已，他只能按照约定给十三号买了东西。
　　“你还真喜欢吃甜食啊！”
　　十三号用勾起的嘴角代为回答，闻青瞧着他走远，也转身下了楼。
　　提着新买来的纸包来到小男孩面前，十三号捏着绳子的手一松，纸包便掉入了男孩的怀里。男孩不可思议地望向头顶，也是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十三号嘴边名为率性的笑容。
　　抛出一颗糖果子，十三号用嘴接住了它。
　　他回过头来冲男孩轻轻一笑，男孩虽然看不懂他笑里的含义，心头却弥漫出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
　　目送十三号离开，男孩转过背，欢喜地找父母去了。
　　四人再度聚集到了一起，在交谈中得知，王义与阿隆在城北找到的线索，实则指向了另一个地点。阮秋没和尤雄在一起前，会做点手工活卖给店家以补贴家用，那个地点便是离阮秋家两条街的小商店。
　　阮秋是个腼腆的女子，不喜欢去招人闲话，若是将自己做的衣裳饰品等东西拿去工作的商铺卖，她必定会有所介怀。
　　这才找到家附近的小商店，即便那里的老板给的钱少，她也毫无怨言。
　　询问过店老板，几人依旧没有找到很有用的线索。
　　只是很巧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尤憾城刚好路过，刻意刁难了他们一番。至于最后的收场，跟雄志商贸之行基本一样，其对话如下：
　　闻青：“大爷，这回你要出手吗？”
　　十三号双手抱胸，站在一旁无聊地望着远方。
　　小商店之后，几人顺着店主的指引来到了阮秋常去的饮茶店，茶铺店主说，自己曾在这里偶遇过她，当时她是一个人，且脸上还带着寞落的神色。
　　饮茶店相关人员则说，阮秋经常一个人来此，点上一壶茶能望着窗外坐上一天。
　　她不喜欢被人打扰，甚至还有些怕与人接触。
　　有一次她刚端着茶杯，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店员慌张地为她递去手巾，她笑了笑，又突然对店员说起如果那件交易不存在就好了。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交易，但店员给出了下一个地点。
　　也正在此时，尤憾雯进入了茶铺，她不出意料地迫害闻青几人。就在闻青打从心底怀疑尤憾芸在尤家的地位时，风波再次被他们摆平。
　　最后的对话如下：
　　闻青：“大爷你再不来搭把手，可就要错过了！”
　　小风：“大爷！”
　　十三号吃着茶点，翘起二郎腿欣赏着窗外风景。
　　下一个地点直指阮秋的秘密房屋，饮茶店店员也是听客人闲聊，才知道那间房被两名女子租借了。那间房在这个地方十分出名，因为死过人，别人都嫌弃那房间晦气。
　　要不是手头拮据，恐怕也不会租住那房子。
　　阮秋在那里住了一年才搬离，与她同住的那名女子很神秘，附近邻居就没人见过女子的真面目。直到她们搬离的那日，才有人看见阮秋指挥着四个男人抬着棺椁，那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有人猜是阮秋下的手，但她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会杀人的。
　　还有人猜，女子是她的亲人，她在女子还有一年寿命的情况下，尽心尽力地照顾女子，只为圆女子一个梦。
　　更有住在阮秋隔壁的人，说自己见过她抱着婴儿用品进屋。
　　虽说平日里她不怎么和大家聊天，为人还有些胆小怯懦，但她并不是坏人。在需要她出面的时候也绝不犹豫，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子。
　　那位邻居还透露，说阮秋喜欢去杂货铺，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回来做些小孩才喜欢的玩意儿。有一回她还拿给邻居看过，那时她的神情，是邻居从没见过的幸福与愉悦。
　　不出所料，这次是尤憾岑找上了闻青几人。
　　其实他们已计划要走，毕竟要问的都问完了，下一个地点也问出来了。
　　但他们秉持着职业操守，认为继续等待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便留了下来。等了快要十分钟，尤憾岑才姗姗来迟，她一如既往地为难他们，他们也一如既往地应付她。
　　对话如下：
　　闻青：“这次带来的人手有点多哈！大爷，快来帮把手！”
　　小风：“大爷！我这边也快不行了！”
　　阿隆：“大爷！”
　　王义：“大爷……你确定要我喊你大爷？”
　　十三号不动如山，倚在墙边甚至无聊到打哈欠。甩甩手，他换了个姿势继续欣赏闻青他们是如何逃窜的。
　　终于来到杂货铺子，几人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了无生趣。
　　不过更早一些，尤憾芸和尤憾萍便进了杂货铺。后者约她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讲明原由，尤憾芸只得先行赴约。
　　“三姐找我什么事？”
　　尤憾萍瞧了瞧四周，拉起她的手说道，“看把五妹你都累瘦了，他们还在欺负你没有？姐姐不常回家，没有办法多照顾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多谢三姐关心。”尤憾芸手下用力回握她，脸上却毫无波澜。
　　“不过五妹已经搬出去住了，相信他们也欺负不了你，姐姐我放心了！”笑了笑，尤憾萍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对了五妹！父亲让你帮着他找四姨太之事，你可有确切消息了？”
　　尤憾芸知道尤憾萍如今的处境，夫家那边的情况不如意，所以打起了娘家这边的主意。
　　如果找到四姨太的孩子，意味着自己要失去更多的遗产，加上如今家里的六人，会是非常庞大的一笔数字。毕竟尤雄是那般喜爱着阮秋，留给她儿子的只会多不会少。
　　因此尤雄的子女都是这种想法，连同着姨太太们，全家都陷入了恐慌。
　　阻止闻青几人的调查是最好的办法，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思虑是一致的。其次便是对付尤憾芸这个不知道站在哪方对立的帮手，反正她是家里地位最低下的，若是除去她，老爷子只能换人帮着找四姨太，到时候，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尤憾芸摇摇头，看起来不像在认真找人的样子，“还没有。”
　　“那就好。”尤憾萍安抚着自己，眼神也在四处游走，“五妹，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跟你道歉，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不然也不会这么做的！”
　　要是尤憾芸站在他们这一方，他们还能放过她。但他们害怕万一，这才让尤憾萍出面，给她设下了陷阱。
　　“三姐在说什么？”尤憾芸皱着眉头，面露难色。
　　她原以为只要装作不想找人，她的兄弟姐妹们就会将自己当作临时伙伴，看来，还是她轻敌了。
　　话音刚落地，便从铺子里屋钻出几名大汉。
　　他们手拿绳索与棉布，看来是要将尤憾芸先绑到什么地方去，再实施能令她留下一辈子梦魇的肮脏手段。
　　总之，是不想让她再回尤家了。
　　尤憾芸作为女子，是不可能从几名大汉手底下逃生的，特别是小心谨慎，又不随意起内讧的团队内部。可她还是尽力一试了，无论是从金钱方面，或是他们信仰的团结方面。
　　“只要你们不碰我，她给多少，我能给你们她的五倍！”
　　大汉头子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做我们这行，讲究的是诚信！”
　　“你们呢？你们也不想要钱？”尤憾芸慌乱之下退到了墙边，她望着其他人，希望能从他们眼中看到怜悯。
　　“五妹你就别挣扎了，你拿不出那么多钱的！”尤憾萍说着这话，竟还一脸的不忍。若是真看着自己的妹妹受折磨，她定能转过背哭得死去活来。
　　没理会尤憾萍的独角戏，尤憾芸继续对大汉们说道，“既然你们这么讲诚信，为何还要迫害我一个女孩子？”
　　“多说无用，兄弟们，上！”
　　大汉中的两个似乎被她说动，但领头的一声令下，他们也只有服从。尤憾芸见情况不妙，一边警惕着一边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出杂货铺子，便被他们抓住了。
　　尤憾萍看着汽车发动，后座两名大汉夹着尤憾芸坐在中间，必然是不会再有问题了，只是可怜了她的五妹……
　　她并没有着急离开杂货铺，因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另一批客人来到这里，打探阮秋的消息。
　　尤憾萍坐在椅子上，闲适地烤着炭盆。
　　昆明的冬日没有正经的北方冷，但她享受惯了，便离不开这东西。闻青一行人找到这里的时候，她都快要睡着了，听见声响，她坐起身来将他们看着。
　　“你们，是我五妹雇佣来寻人的吧？”
　　最先是小风认出了她，他惊讶道，“尤憾萍！你在这里就表示又有人埋伏我们咯？”
　　说着，一行人摆好架势准备迎接对手。
　　尤憾萍无奈地笑笑，跟着便解释道，“不是，这次不是！我是专程到这里等你们的！”
　　“等我们？”阿隆不解，依旧关注着周围动静。
　　“对！”尤憾萍做出半举双手的动作来表示自己无害，她站起身走近他们，并对他们露出善意的笑容，“我是替我五妹来告诉你们的，不用再找人了，我们已经找到他了！”
　　闻青轻皱眉头，声音中带着疑惑，“已经找到了？”
　　“是啊，是他自己找上门的！”拿起小皮包，尤憾萍从里面掏出了一些现钱交给了最靠近自己的王义，“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还要多谢你们帮助，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他。”
　　“哦……”王义一知半解地回答到。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越想越不对劲。特别是闻青，一肚子的疑问没解释清楚就算了，甚至连尤憾芸的面都未见着，这事就了结了。
　　怎么想都不应该啊？
　　粗鲁地拽住十三号的长衫，闻青看着他以轻描淡写地挑眉回应自己，便对他说道，“我们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点点头，十三号即使有些无聊，也跟着他往回走去。

20、【四方辐辏】 其四
　　再度来到杂货铺子，彼时尤憾萍已经离开，这里也恢复了往常的风貌。店家在看到闻青一行人后，也是快步走了过来。
　　“几位！”店家刚才被关在里屋，虽无法帮助尤憾芸，却也看见了所发生的事。他面色苍白，非常担心尤憾芸的安危，“请你们救救憾芸啊！她让人绑架了，不知道绑哪去了！”
　　闻青听后比较淡定，拍了拍店家的肩说，“放心吧老板，那姑娘聪明得很。”
　　店家还没弄懂他的意思，便又听他问道，“老板，你可知道阮秋的下落？”
　　稍微一愣，店家想起了某个人的嘱托，“不知，我只清楚阮秋的娘家在四川，其它一概不知！”
　　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店家陷入了沉思。
　　阮秋时常会来他的小店买杂货，说是为了给自家小孩做一些稀奇玩意。她有一个四岁的男孩，和一个两岁的女孩，每次他见了，都要说她是福寿双全的命，不然怎么会有这等福气，生下龙凤双子呢？
　　“哪有！”同每次，她都害羞地笑道。
　　那两个小孩很喜欢她做的小玩意，每每见她回去，都缠着她要这要那。她也很享受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跟他聊起家里小鬼头的时候，她会满脸带笑。
　　可后来他老是听见不好的传言，说什么阮秋是怪物，还会使用魅惑人心的妖术。
　　要他说，肯定是尤家那几个女人见不得她好，这才造谣生事，想赶她走。不过她们成功了，她是走了，还走得很干脆。
　　女孩被她留在了尤宅，似乎是因为没能力照顾女孩，便让女孩留下来的。
　　他能想象一个瘦弱的女人，拖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流离失所会是怎样的艰辛，因此再带上一个，怕是不死也困难。
　　那个女孩也明白她的处境，长大以后，甚至还会来这个店铺向他寻问阮秋的事。
　　她也想找自己的母亲，他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她还想让他帮忙，他也二话不说就把她教的话转达给了这些年轻人。
　　只是这最后，他希望她能好好的，就行了。
　　“四川？原来是四川！”
　　所有零碎的线索都在此刻交汇，宛若醍醐灌顶一般，闻青的双眸瞬间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虽说这形容有些夸张，但事实确实如此。
　　挑选了一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的好日子。
　　闻青一行人来到喻家拜访，仆人向正在饮茶的喻笑笑通报后，便去将他们请进了屋。喻母坐在她对面，一脸温柔地看着她。
　　“笑笑也长大了。”
　　喻笑笑摇着头，极力否认道，“娘亲说什么呢？要不是他们有急事，我早就赶他们走了！”
　　一旁的喻开森放下手中报纸，抬起头来看她们母女。喻母的身体不好，仆人总是为她准备有厚实的毛斗篷，但她今日状态不错，便将它搁在了手边。
　　喻母是他与笑笑心头过不去的坎，生怕一晃眼，便与她的时光错过。
　　所以他们很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时间，特别是这个年节，战事不久前才停止，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因此他将分、身留在了营地，自己则狡猾地回到家中，与她们团圆。
　　“笑笑，你母亲说得在理，早日找个好人家嫁了，我们便不用操心了。”
　　喻笑笑单手撑着下颚，无奈地叹息，“年节不是由上古时代的岁首祈年祭祀演变而来的群体活动吗？不是应该以除旧布新、驱邪攘灾、拜神祭祖、纳福祈年为主要内容吗？怎么到你们这里，就变成以探讨婚事为目的了呢？”
　　“哈哈哈。”喻母开心地笑着。
　　喻开森看看自家夫人，笑得无奈却又带着宠溺，“笑笑说的也在理，就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罢了，我还是看我的报纸吧！”
　　用报纸挡在脸前，他还偷摸着瞟了眼她们的反应。
　　结果很令人失望，她们不仅没想着安慰他，还以喻笑笑为首，各自做起了自己的事。喻母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喻笑笑则用余光回望自己母亲，两人不约而同地，控制着嘴边的微笑。
　　让闻青一行在会客室等了一刻钟，喻笑笑这才开门进了房间。
　　她吩咐仆人端上茶水与糕点，便坐到独立的沙发上，问闻青，“闻大哥，今日到此是有什么急事？”
　　闻青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年好啊……关于尤家的那位儿子，你应该知道什么吧？”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喻笑笑并不吃惊，还十分期待他的回答。
　　“我猜的！”闻青笑得眯起了眼，他来这里之前，其实并不确定她是否知晓。但她给他的反应，便证明了一切，“尤憾芸请我们帮她调查阮秋儿子的下落，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不该来找我们。昆明的厉害人物多了，更何况找人不是我们的专业，所以我怀疑她别有用心。”
　　带着些被坑后的郁闷，喻笑笑伸出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寻找尤家儿子的路上我们遭遇了多方打压，这无一不是尤憾芸在背后操控。”沉寂的眼眸背后，是闻青费劲脑子才堆砌出来的辞藻，“尤家人会如此清楚我们的行径，还有每到一处我们得到的线索，皆是她安排好的。”
　　闻青的话音在此停顿，王义点头附和，也不禁感叹道，“这个尤憾芸，真是个狠角色！”
　　连阿隆也有些愤愤不平，“我就说我们怎么跟触了霉头一样，走到哪都有人出来找麻烦！原来是因为她？”
　　一旁的小风没开口，他默默地坐在那里，似乎是有了答案。
　　整个房间，也就十三号最为清闲自在。他将膝盖窝卡在沙发的扶手上，一边晃着长腿一边端着盘子吃里头的糕点。
　　闻青瞅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放在到小风身上，“我曾经以为尤憾芸是为了我们中的一个人，才委托我们做找人这种事，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没有错。”
　　十三号从糕点中抬起头，也将目光放到小风身上。
　　“杂货铺老板说的，阮秋是四川人。若是要找安身的地方，家乡比任何地方都好。”闻青闭上了眼，“而我们之中，只有我和小风是从四川来的。我的家本来在上海，如果不是师父把我带去四川，我也遇不上小风。”
　　他眼前浮现出一张面孔，圆脸高鼻梁，明明是二十后半的年纪，却留着小女孩喜欢的长辫。还有那灵动的双眼下，是用不完的阴谋诡计。
　　闻青在她手下吃了许多亏，也因为她，成长为如今的他。
　　从回忆里睁开眼，他攀上小风的肩膀，“小风，书林捡到你的时候，你只有九岁。那时你说你母亲叫范秀莲，一定是你母亲回到四川后，不想让人找到才改名换姓的。”
　　“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选择了遗忘……”
　　小风有些愧疚，愧疚于忘记自己母亲的真实姓名，就跟忘记了母亲含辛茹苦带自己与芸妹长大的那几年一样。
　　但同时，他也需要释怀了。
　　母亲即便死去，也不愿低头恳求尤家出手帮助，或许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也是母亲所希望的。嗯，大概吧……
　　喻笑笑并不清楚小风为何会陷入情绪低落，她从他身上移开眼，将心头的疑惑问出了口，“所以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却还要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小风，他母亲是怎样的人。”闻青给了小风一个鼓励的笑容，又转过头来对喻笑笑说，“还要满足他的好奇心，让他知道自己母亲以前经历过什么。”
　　小风还处在愣怔之中，可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他想要逃避，却抑制不住那半分欣喜，可能他就是缺一个人，帮他打破僵局。
　　“你还挺贪心的嘛！”喻笑笑不讨厌这样的人，所以不自觉地挂上了微笑。倒是闻青毫不自谦，理所当然地昂着头，道，“人嘛！当然要贪心一点才不枉此生！”
　　“行，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他。至于你们……”
　　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闻青站起身，开始赶人。反正他也不喜欢探听别人的秘密，再说这种事，说给最亲的人听就足够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跟我出来！”
　　阿隆搂住小风的肩，不情不愿地说，“小风！你要记住，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掰开阿隆的手，王义无情地拉着他出了房间，“不就是听个故事，你怎么弄得跟生死离别一样？”
　　看着房门阖上，以及阿隆那张好笑的脸消失在眼前，小风由心地笑了。而门外的一行人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喻开森便是在此刻出现的。
　　他慢步走到闻青跟前，并朝着对方点头示意。
　　“副司令，我有一个疑问还要请你解答。”
　　闻青当即便开口问到，喻开森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还稍微愣了愣，不过很快他就靠在墙边，静候对方的问题。
　　闻青也没跟他客气，“为什么笑笑是两年前去的四川？”
　　“因为那年我在昆明遇见了一个长得跟她很像的人，那个人应该就是小风。”喻开森知道阮秋是逃回四川的，他怕她回到昆明是有什么困难，这才让笑笑去寻找她的下落。
　　然而她却早早死在了自己家乡，连小风也不知去向。
　　闻青思考着这之间的落差，李书林是四年前离开的他们，小风在上海还待了一年。想来是小风在各地辗转了一年，最终决定回到的昆明。
　　看来这冥冥之中，有些事是注定的。
　　“你还有问题要问吗？”喻开森大度地问他。
　　本来是没有问题的闻青，现下又想起了什么，他悄咪咪地附在喻开森耳边，像探讨学术般认真地问，“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异能分、身能否享受寻常人的闺房之乐？”
　　诧异地盯住闻青，就在他以为喻开森要发火的时候，后者发了话，“所以我并没有试过。”
　　瞧着喻开森额头的光团，闻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能分辨出我本体与分、身的区别？”喻开森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只有异人之间才能察觉到对方的身份，没想到非异人也可以。
　　闻青肯定道，“能，因为我看得见你额头上的橙色光团。”
　　喻开森恍然大悟，“难怪，翁家会派你来助我一臂之力！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21、【四方辐辏】 其五
　　喻笑笑手里有一张阮秋的相片，是她与尤雄的合照。
　　那相片边角泛黄，面孔也稍微有些模糊，但只要是有眼睛的人，便能看出相片里阮秋的容貌，与小风母亲范秀莲完全不一样。
　　她们的确是同一个人，至于会有这样的差别，则是因为阮秋的异能。
　　若是闻青见过她，他定能看见她额头上的蓝色光团，这是异人的代表，可并不代表异人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异能。
　　阮秋成为异人还要追溯到她十岁那年，她出生于四川大山的一个小村庄，那里与世隔绝，外头的消息总要花费许久的时间才能到达。可是那黑褐色的东西仅用了几天，便将村庄整个沦陷为地狱。
　　看着根本不会挣扎的村民，她爹带着她投靠了舅爷爷。
　　她以为这样就能脱离苦海，却没想到，这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她爹每次出门都会将她交给舅爷爷照看，平日里舅爷爷并不会管她跑去哪里，只要她能回家，他就无所谓。
　　但那一天，给她留下了耗费永生都消磨不了的记忆。
　　她的舅爷爷对她下手了，她老早就听别人说自己的舅爷爷因为穷，没有娶到妻子打了一辈子光棍，却不知道会是这种结局。
　　没有人能听她倾诉，她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在她的印象中，这种事只会招致他人的厌恶与嫌弃。她不想失去亲人的关爱，也不想让别人把她当作恶心的东西，所以她选择隐瞒。
　　不过有一次就有二次、三次，舅爷爷每回趁她爹离开的时候，就会将她带到黑暗之中实施侵犯。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她渐渐不敢抬头，连其他人的笑声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刺激。
　　她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他们，直到她爹意外死去，她的幻想便成了真。
　　应该是很怕舅爷爷，她跑到悬崖边想结束自己的痛苦，可她始终下不了手，只能无助地嚎啕大哭。醒来后天已经暗了，她也获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
　　她逃离了舅爷爷所在的小山村，一路漂泊，来到了大城市。
　　最初她赤脚混在街边的乞丐群中，有几个乞丐看她可怜，还将好不容易讨得的馒头分给她一半。之后她便剪短了头发，去一家木工店做起了学徒。
　　人情冷暖在这几年她都感受过一遍，分得出好坏，也害怕别人知晓她的以前。
　　关于异能她知道得很少，除了免受他的伤害，连关键的能力她也无法控制。有时候羡慕了过路人，她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貌，还吓到了许多不明真相的普通人。
　　他们叫她怪物，甚至还有小孩朝她扔石头。
　　一次她实在忍受不了了，便变成那个小孩的父亲吓唬他，自此，她在这座城市再没了容身之地。
　　昆明是她的第一个选择，听说那里风景秀丽，富饶到令人心生向往。况且那里没人认识她，她的姨母也嫁到了那里。
　　在那里她隐姓埋名好几年，以至于阮秋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她不愿回想自己的以前，所以以前的名字，她早就抛弃了。可是唯有那段经历，却刻在她内心深处，便是在这样痛苦到变身的时候，她遇见了尤雄。
　　他说他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她的秘密，他的温柔，使她陷入了美梦。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对她说过，无论别人怎么看待她，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她信了，便开始期待了。
　　生下小风是她觉得最高兴的时刻，她一心扑在照顾孩子的事情上，完全没注意到尤雄的变化。跟他笑着聊起孩子的成长，他一脸心不在焉，跟他说起有人在监视自己，他却嫌她心眼太多。
　　姨太太的欺辱她能忍，可她忍不了他的无关紧要。
　　他的脾气越发暴躁，某日竟然拿她是怪物的说辞，来打压她的气焰。而她那次与他争吵，不过是为了商贸的员工，驳了他的面子。
　　她明白男人是需要面子的，但他的话语，却戳中了她最痛。
　　在她对他失去信心的时候，大夫人的远房堂妹住进了尤宅。她知道大夫人是出于什么原由将女子带入府中，她只是可怜那女子，不知所谓地便成了他人手中的工具。
　　女子最先与她搭话，唤了一句：“姐姐，你有何事不开心啊？”
　　她起初是不喜欢那女子的，过于明媚的笑颜与率真的性子她都接受不来，可她经不住女子的软磨硬泡，在与女子交心的时候，她也不可收拾地将心投向女子。
　　女子叫严碧莹，光洁明亮的莹。
　　正如女子的名字一样，给她灰暗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明快。
　　严碧莹曾经哭着告诉她，说自己并不喜欢尤雄，是堂姐骗她她才来的尤宅。如今自己要嫁给他了，她却感受不到分毫的高兴之情。
　　可是木已成舟，一个小小女子的反抗，始终带不动豪华的大船。
　　严碧莹因此怀孕了，就在尤雄给她位份之前。她闯入阮秋的房间，求她帮助自己逃离尤宅，她说她不要做困死的鸟儿，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广阔的天地。
　　阮秋将她的话放进心底，瞒着府中上下，带她逃离了尤宅。
　　她们在远离尤宅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屋，严碧莹便在那里待产。外头尽是大夫人派来找她的人手，阮秋让她不要外出，自己则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
　　十月怀胎之后，严碧莹在难产中死去。
　　阮秋哭着收拾好她的遗物，并带着她的女儿，回到了尤家。
　　她知道她向往无垠，但她的女儿不能刚出世，便失去了生母，还要再丢掉小命。阮秋是个自私且贪心的人，她不仅要她女儿长大，还要她的女儿自己决定走哪条路。
　　两年，留给阮秋的时间也只有两年。
　　两年后她仍旧控制不了异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后，将她赶出了尤宅。他们把她叫做怪物，即便她从未做过坏事，她甚至还后悔成为异人，只因为他们不足挂齿的恐惧。
　　尽管她受尽了欺凌，尤雄也没再理会过她。
　　她也害怕尤憾芸会因为自己，被叫做怪物的女儿，于是她带着不满五岁的儿子，离开了昆明这个是非之地。
　　阮秋深知自己亏欠了小风很多很多，到最后，她还是不肯放下成见去求尤家救救他。
　　任他跟着自己吃苦，连性命都可能随时丢在路边。
　　然而她还是做不到，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在尤家那种泥潭里挣扎，做不到和他分开，也做不到让他活活饿死在自己怀里。
　　她说过，她是个自私的人……
　　“你娘亲才不是自私的人！”喻笑笑的眼角带着泪光，握住小风的手，也格外用力，“她到死都念着你！还盼着信能早日送到我们手中！”
　　阮秋在知道自己无力的时候，就写信送往了昆明。
　　信上请求喻开森能出手救助自己的孩子，这样她即便是死，也能瞑目了。但这封信没有送到喻开森手中，至于去了哪，无人知晓。
　　喻开森与阮秋的相遇，还要从她刚来昆明不久说起。
　　那时的她受异能困扰，经常一个人去茶馆发呆。喻开森便是在那里认识她，也许是同为异人的感觉，使他们一见如故。
　　之后她只要有困难，喻开森都会出手帮忙。而他要是需要人作伪证，便会想起她。
　　他们的朋友关系维持到她嫁给尤雄，虽说联系变少，但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未变过。可是后来他听闻她逃离了尤家，他也去找过她，只可惜没找到她。
　　阮秋的异能是可以随便化作某个人的样貌，从头到脚，连同声音也一模一样。
　　她若是有意隐藏自己，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没人能找到她。他不禁猜想她是因为受到某些刺激，导致能力稳定了下来，这才寻不见踪影。
　　若真是这样，他可能会内疚一辈子。
　　所以两年前在昆明看见与她长相相似的小风，喻开森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幸好，我活下来了不是吗？”盯着喻笑笑白到透明的手背，小风会心一笑。他的思想顺着时间的甬道，飘向了遥远地方，那里有个纤细的身影在等着他，四周沉静如水，似乎只要他往前踏步，便会荡起大小不一的涟漪。
　　俯身跪在身影面前，他将头放在她的膝上，她便温柔地抚摸了他的脸庞。
　　这是一个安静到连呼吸声都不存在的空间，他不需要语言，就能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他仍然想对她说一句：接下来，请放心交给我吧……
　　喻笑笑歪着头，瞧见了他嘴角边弧度，此刻的她打从心底觉得，还好将这些事都讲给了他听。不然不仅自己会后悔，还会给他造成解不开的心结。
　　露出最开朗的笑容，她积极地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尤憾风了？”
　　“嗯。”小风抬起头，眼神已变得锐利且坚毅，“这么叫的确没有问题。”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要回到尤家继承家产吗？”喻笑笑一时有些忘我，手中还拉着小风的手也不自知。反而是小风察觉到她的用力，将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气氛稍稍有些尴尬，小风为了缓解她的僵硬，变得慌忙了几分，“那啥……不是！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
　　喻笑笑撇着嘴角，试图化解自己的不适，“我知道！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一会就好！”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小风冷静下来，看着她的双眼认真道，“我是觉得你很厉害，虽然身为女子，你却一点也不娇气！理智聪慧，善良率真，这些优点我都能在你身上看见！我……我想说什么来着？”
　　他其实想说，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一双美丽的杏仁眼在此时闪现了光芒，喻笑笑羞涩地低下头，换来笑容爬上她的嘴角，“行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没有恶意。”
　　松了一口气，小风犹如重获新生，“太好了……”

22、【四方辐辏】 其六
　　“对了！小风你也可以跟我讲讲你和闻大哥相遇之后的故事啊！”
　　喻笑笑打起十分精神，眼中满是期待。有人能侧耳倾听，还能讲自己的故事给她听，这是她曾经的愿望，终于在今天得以实现了！
　　小风不是很懂她的兴奋点，但他猜测，或许是因为闻青。
　　显得有些失落，可他还是开了口，“青哥是个很厉害的人，在我遇见书林之前，他也只跟书林待了一年时间。可是他学得很快，只用双眼看过就能理解书林所做的事，所以连不轻易服气的书林也夸过他聪明。”
　　喻笑笑听得很认真，但小风话锋一转，便朝着奇怪的方向去了。
　　“不过看似完美的青哥，内心却隐藏着常人不能理解的邪恶。举个例子，青哥他特别喜欢曲线完美的女子，他说这是正常人对美丽事物的追求，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介眼光实高的登徒子！”
　　深吸一口气，小风的语速越来越快，“还有！青哥他是个特别难缠的人！十三大爷之前被他缠上，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别看他老实厚道，实则一肚子的坏水！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趋炎附势的势利眼说的就是他！”
　　随着压抑在心底的最后一丝抱怨被发泄出来，小风莫名地感觉到一身轻松。
　　他得意洋洋地笑出一排整洁牙齿，临了，还在身前比出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可能他认为除了在场两人会听见这段话，其他人都在外面，根本不会在意里头的动静，这才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么多。
　　然而他的话刚说完，便听木门被暴力踢开，闻青火冒三丈的脸也出现在了眼前。
　　“你个臭小子！又在说我坏话！”
　　“不，我说的都是实话。”小风相当有骨气地回答道。
　　闻青气极反笑，一边寻找着称手的武器，一边四处张望着。最终，他是在看见十三号的时候放弃了揍人的打算，拽住十三号的衣服，他把他带到了小风面前。
　　“你再仔细看看，这张脸像是被我缠上感到困扰的吗？”
　　听见闻青的说词，十三号立马装作深受其害的模样，皱着眉，恹恹地盯住眼前。他的双眼黯淡无光，唯一剩下的笑容，也显得不甚自然。
　　小风看向闻青，眼神间似乎在说“你看我说的对不对”一样。
　　闻青：“……”
　　连他自己也不曾想过，有一天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闻青干脆放弃挣扎，任由他们怎么说去，“呵，你们开心就好……”
　　一旁的喻笑笑被他们逗得前仰后合，甚至怕发出笑声，打扰到他们交流情感。
　　不得已，她为看戏的人端上了香瓜子。
　　……
　　这些日子在尤家流传着一种猜想，主要是尤憾芸的失踪，导致尤家人更加惧怕四姨太儿子的归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反正就是有人附和。
　　“听说三少爷找到了？”
　　“不仅是找到了，过几日还会回到尤宅来呢！”
　　由尤憾萍牵线，尤家兄妹再一次聚集到某饭店的包厢，而上一次聚集，还是商讨如何处理尤憾芸一事。除去最小的尤憾邦不掺合到他们之间，剩余五人则坐在不同的方位，貌合神离地交谈着。
　　尤憾昇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憾萍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我还以为多了不得的事，还把我们都聚集在了这里！”
　　尤憾城慌张地看向他，手指还在不停地抠着桌面，“这还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欣赏着自己手指甲的颜色，尤憾岑无所谓地说道，“我才不怕他，他要回来就回来，难不成还能把我吃了？”
　　尤憾雯正襟危坐，看着像是因利益才牵扯其中的人，“我也不在乎，其实父亲对我们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这种时候，也只有尤憾萍能将他们整合到一起。
　　“我不是不希望尤憾风回来，只是这会极大程度上损害我们的利益！”尤憾萍解释道，“若是能让他安于现状，我们也可以将他接回来！”
　　“那他要是铁了心跟我们争夺家产呢？”尤憾城问。
　　尤憾昇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狠厉地咧嘴一笑，“那就让他再次消失在我眼前！并且永世不得翻身！”
　　“咦~”尤憾岑发出嫌弃的声音，但她的表情，却没有分毫变化。
　　见尤憾雯不作声，尤憾萍正要总结这次讨论的结果，便让门外来人打断了思路。她错愕不已，只能看着他们破门而入。
　　领头的小风披着宽松的外衣，挤出邪魅一笑，甩着肩膀来到了尤家兄妹面前。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用来撑场面的闻青四人。他们各自戴着一副黑片圆眼镜，梳着大背头，走路的架势堪比瞎子聚会，加上还有个穿长衫的十三号，更像是三瞎子后头跟了算命的神棍。
　　整齐地站成一排，小风清清嗓子开口，“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尤憾风。”
　　尤家兄妹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他们盯住小风，只希望他的话是为了骗他们，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
　　小风不但没有遂他们的心愿，还加了一句，“今天我到这里来，就是来向你们宣战的！”
　　“……”
　　五脸懵逼，弄得小风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挺直了腰杆，重新组织着语言，“你们有什么手段尽可以使出来，我是不会放弃尤雄儿子的身份的！我要跟你们争夺到底！”
　　交代完所要告知的一切，小风五人又如飘渺的云雾般消失在尤家兄妹面前。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貌似已经想象出往后的日子，会变成怎样的情形。他们又默默无言地分开，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考虑如何应付小风。
　　如小风所说，他在宣战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尤宅。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尤憾芸也跟随他出现了。知晓内情的姨太太们无一不感到吃惊，她们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尤憾芸的诡计。
　　而那天发生的事，还真是尤憾芸的演技。
　　她早就买通了大汉几人，接着让他们去见尤憾萍，成为尤憾萍的手下帮着做事。之后他们带走了她，事情走向也如她所料。
　　只是有一点，她本来是想自己出现的，但被闻青他们看破，便提前跟着小风回到了尤宅。
　　“没看出来，你们的本事还不赖。”
　　小风笑着回应她的夸奖，并小声说道，“多谢芸妹妹的夸奖，只不过十来年不见，你已经成长为表里不一的黑心姑娘了。”
　　尤憾芸笑得温和，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认为她是在和小风叙旧，不过只有他俩知道，这是他与她不使用兵刃的交锋。
　　经由富丽堂皇的前院，进入豪华的主楼。
　　尤憾芸将小风带到了尤雄房间，她刚打开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尤雄便瞧见来人且激动地坐起了身。
　　他盯着正在关门的小风，神情有些惊喜，还有些不知所措。尤憾芸明白他受不了刺激，就来到他身边坐下，帮着他梳理心情。
　　“父亲，你可认识他？”
　　尤雄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小风靠近一点，“来！过来给为父看看清楚！这些年你过得如何？你母亲她，可还健在？”
　　小风拼命地挤出一滴泪花，他倾身向前，跪在了尤雄面前，“父亲！我……我好想你！”
　　“小风乖，为父也想你啊！”拍拍他的后脑勺，尤雄眼中也冒出了眼泪。
　　虚构了大部分的经历，小风尽量将自己的遭遇描绘得凄惨一些，尤雄听了他的讲述，便会更加心疼他。而且在他的故事里，尤雄曾经的所作所为皆被摘除，他仅留下了自己对尤雄的期望，或者说他想从尤雄那里得到的东西。
　　在这一系列的操作下，尤雄也走了心。
　　小风趁热打铁，哀嚎了一句，“虽然娘亲她走得早，但我还记得，她在临死前不止一遍地呼喊着父亲您的名字！母亲她，真的很爱您……”
　　尤雄坚固的护城河在此刻彻底决堤，他紧抱着小风，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好东西都给他。
　　不仅要弥补小风丢失的童年，还要告慰阮秋的在天之灵。
　　于是，尤家兄妹便在两个小时后，收到了小风独享胜利的消息。他们恨得牙痒痒，手里的秘密计划也加紧了不少。
　　在小风悠哉享受生活的同一时间，闻青与十三号来到了昆明有名的烟花柳巷。
　　眼中全是样貌各异的女子，闻青忘我地张着嘴，挂在嘴角的口水差一毫就能落到地面。十三号没眼看他，便打量起周围的美艳女子。
　　玩着鬓角的发梢，他微微翘起的嘴角还带了一丝狂气，“既然你如此喜欢这里，那便让你在此待个十天半月，不准外出，不准不务正业？”
　　由内而外生出一股凉意，闻青侧过头，惊诧地瞪大了眼。
　　“若是你做不到，那我便替你解决了这个，困扰你人生的问题？”特意加重了“这个”两字的读音，十三号的眼神往下瞟着，直到闻青身下一凉，不自觉地夹紧双腿。
　　看着他用神仙般的面孔说着最残忍的话，闻青原本垂直的肩膀，霎时便耷拉了下来。并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也遭受了难以言明的疲软。
　　“大爷……为了以后，还请您不要再恐吓小弟我了。”
　　“呼呼。”自鼻腔中蹦出两声笑，十三号愉悦地挑眉，暂且放过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内，老鸨的招呼声他们充耳不闻，径直便朝着二楼而去。闻青推开位于楼道里面的独立包厢房门，活色生香的一幕也跟随进入了眼帘。
　　尤憾城还处在飘飘欲仙之中，察觉到不对劲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大少爷。”闻青贱兮兮地凑到他眼前，还朝着他眨了眨眼。
　　被吓得连裤子也没来不及穿上，尤憾城跑下床，指着闻青二人吼道，“你……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来找我寻仇的？”
　　“大少爷别慌，我们不是你的仇家。”用手卷成圆圈，闻青将眼睛遮盖了起来，“这样，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啊！”尤憾城惊讶地喊出声。
　　闻青点头证实了对方的猜想，他走上前去，对尤憾城伸出了手，“大少爷，以你如今在尤家的位置，与其跟二少爷之流合作，不如与我们合作怎么样？”

23、【四方辐辏】 其七
　　寒气消散，煦阳东升，又是新的一天到来。
　　尤憾岑在几日前便与好友约定一同前往藏书苑，今天她一早起来打扮，此刻正要踏上美妙的征程。于约定时间内下了轿车，她朝好友的方向招招手，就小跑着过了街。
　　青春靓丽的她本就好看，再加上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宛如画里的小仙女一般魅力四射。
　　她昂首挺胸，来到了好友面前。
　　“哇！小岑今天可太好看了！”其中一名长相不错的女孩说道。
　　另一个女孩瞧着尤憾岑的衣裳，也发出了羡慕的音调，“真的！小岑今天比天仙还好看，藏书苑那个男孩子看了，肯定都移不开眼！”
　　说起藏书苑的那名男子，女孩们就像打了鸡血，随心所欲地叫喊着。
　　尤憾岑也喜欢那男子，因为他长得英俊，一举一动之间，还带着文化人的底蕴与内涵。他跟她遇见的那些粗俗男子都不一样，他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她春心荡漾。
　　迫不及待地朝藏书苑走去，女孩们的笑声一路上都不曾间断。
　　闻青此时正在整理书籍，他踮起脚尖，从书架的缝隙朝门口看去。而在他的斜对面，坐着一幅静若幽兰般的美丽画卷。
　　没错，那就是一幅画，或者说过于美丽的事物，人们都会将之形容成画。
　　十三号沐浴着从透明玻璃上照射进来的橙阳，右手捧着勾画有独特符号的外语书，修身的西裤贴着长腿，在两膝叠加起了恰到好处的皱褶。
　　空中飘荡的尘灰宛如天边星辰，在他周围缓缓落下。一颗带着天使祝福的星，竟幸运地沾上他蝶翼般的睫毛，他轻呼一口气，闪着微光的发梢也随之晃动着。
　　从软皮沙发的扶手上，他抬起了骨节分明的左手，眼神一动，书页便被轻轻翻过。
　　闻青除了咽口水的份，就只能趴在书架上望梅止渴，等他听见了响声再转头，却已经来不及了。与尤憾岑一起的女孩脚步很快，只需眨眼间便朝十三号的方向走来。
　　闻青抓紧时间咳嗽了两声，算是提醒他开始干活了。
　　是的，这次又是闻青想出来的美人计，毕竟要拉拢一个人，就要投其所好。而尤憾岑的喜好，一向是能力出众的美男子。
　　看着十三号被女孩们围在中心，闻青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不愧是大爷！”
　　“……不愧是谁？”耳畔传来娇俏的女声，闻青不舍地移开放在十三号身上的视线，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当看清眼前的人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唔！尤……又是你？”
　　听着他并不欢喜的语气，尤憾岑嘟嘴表示自己的不满，“是我又怎么了？难道你看见我还不高兴吗？”
　　闻青的大脑正飞速运转着，从几天前在藏书苑找了这份工作，到每日让十三号坐在那边的沙发上钓鱼，甚至还被他嫌弃无趣，再到之后的女孩们上钩，自始至终，闻青都不认为尤憾岑是对自己抱有好感的。
　　原来，他过于妄自菲薄了？
　　狂妄地甩了甩额发，闻青单手搭上书架，笑得邪魅狂狷，“非常抱歉，这位美丽的小姐！是我这鱼目混珠般的双眼，不识您那国色天香的美貌！请您别见怪。”
　　尤憾岑为难地笑了笑，还往后退了一步，“呵呵……”
　　仅用了一句话，闻青的好形象便在尤憾岑心中彻底破灭。那东西碎成了渣渣，她甚至还想在上面踩几脚，但是下个瞬间，被闻青压在胳膊肘下面的书架开始摇晃，靠近外边的书本纷纷往下掉。
　　他伸出手，霸道地将尤憾岑揽到怀中。
　　厚重的书本砸在他背上，尤憾岑惊惶不已，却也再度将他的面容看入眼底。
　　她红着脸，抵在他结实的胸膛里说道，“谢……谢谢你。”说完话，她还羞涩地抓住他的衣角，满足地笑开了花。
　　闻青想为自己的灵机一动鼓掌，要不是看出她的退意，他也不会去动书架。
　　还好他赌对了！轻拍尤憾岑的后肩，他温柔地开口，“你有没有伤到哪里？若是有，我怕是今晚都别想睡好觉了。”
　　坐在不远处关注着他们的十三号，蓦地嘴角一勾，周身都散发着不可靠近的紧张氛围。
　　女孩们被吓得一抖，等回过神来眼前的人影便已消失不见。
　　与藏书苑相反的方向，尤憾芸的住宅便在那条线上。她此刻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边喝着浓厚的红茶，一边翻看着仆人拿来的账簿。
　　在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顿了。
　　放下茶杯把账簿拿到眼前，她用心一品，竟从中品出了阴谋的味道。叫上等待中的司机，她急匆匆地赶往城中的雄志商贸。
　　自从尤憾风回到尤家，尤雄便把曾经是尤憾昇代为管理的雄志商贸交到了他手上，当然除了雄志商贸，尤雄还给了他许多赚钱的产业与宅邸珍宝。
　　他一跃成了昆明最抢手的富家公子，上门说亲事的也络绎不绝。
　　只是他自己并不算争气，拿着产业便当即交给了尤雄以前的得力助手，而这位助手，其实早被尤憾昇收入了麾下。
　　尤憾芸紧赶慢赶踏进了商铺，犹如脚踩莲花一般，连走路都带着风。
　　她径自来到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闻讯而来的管理人员一进门，便让她的气势给吓到俯首弯腰。男人胆战心惊地凑过去，小声问她，“五小姐到此，是有何事请教啊？”
　　架势十足地抬起眼皮，尤憾芸说，“把总经理给我喊过来。”
　　“您找总经理做什么？”男人还想再打探一番，却被她的眼神给堵了回去。立马答应好，男人连鞋子打滑也顾及不上，便跑出去找来了庞总经理。
　　庞堪赶到的时候，尤憾芸仍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模样。
　　她朝庞堪抛出一个眼神，后者便心领神会，谄媚地来到了她身边，“不知五小姐有什么吩咐？我庞堪在所不辞！”
　　“把这里的账簿全都拿给我看看。”尤憾芸理所应当地说道。
　　但这在庞堪看来，却不是理所当然。因为从表面上看，这里归属尤憾风管理，而从里面来看，这里是尤憾昇的手中物，不论怎么说，她五小姐也管不到这上头来。
　　庞堪露出苦相，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五小姐，不是我不拿啊！而是您没有权力过问……”
　　“是吗？”尤憾芸笑起来很好看，有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纯真，与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美貌。若只是看她这副模样，肯定不会将她跟心机深沉的女子联想到一起。
　　其实不然，隐藏在她纯粹笑容之下的，是恶魔的低语，“那你应该听说过前段时间，二哥为了填平雄志的账目，还从大理调取了资金？”
　　庞堪登时惊慌失措起来，都不敢正眼看着她。
　　那是他挪用的资金，他还以为全世界就只有他和尤憾昇知道，没想到连面前的小姑娘都知道了。危机感弥漫到全身，庞堪的心跳都迟钝了不少，“你到底想说什么？”
　　“二哥对你是真不错，但我跟你非亲非故，没有道理帮你啊！”
　　尤憾芸做出小女生才有的可爱神情，眨巴着双眼盯住庞堪。
　　虽说她的目光很天真，可是仔细一看，便能看出其中隐藏的威胁。庞堪的眼角开始抽搐，鬓边也冒出了汗光，“……是，五小姐说的是……”
　　“那我要是能帮你隐瞒下来，你又该如何回报我呢？”尤憾芸明知故问。
　　庞堪咬咬牙，在她面前低了头，“是，我马上将五小姐要的账簿拿过来……”
　　尤憾芸笑得格外甜蜜，倒是出了办公室的庞堪，一脸的生无可恋。他按照尤憾芸所说拿来了雄志的账簿，递给她的时候，她还笑着说了声谢谢。
　　修改着账簿数字的同时，尤憾芸还抬起头来，和庞堪说道，“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对谁都不能说哦！”
　　庞堪点点头，说实话，除了认同她的想法，他也别无选择。
　　花费整个下午的时间在雄志账簿上，尤憾芸站起身，揉了揉肩颈。她心情愉快地走出商铺，汽车也还在她下车的地方等着她。
　　可她不知道的，便是从她刚才走过的角落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阿隆望着尤憾芸远去的背影，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时间终于来到了那一日，尤家兄妹计划了许久，终于得以实施的那一日。整日在尤宅玩乐的姨太太们也加入进来，就等着亲手收拾这个猖狂的尤憾风。
　　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小风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身边的喻笑笑。
　　“你也感染了风寒？”喻笑笑不仅鼻头是红的，眼下也有些泛红。
　　小风听她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不知怎的就冒出了一股心酸。隔着衣袖拽住了她的手腕，他笑着说道，“干脆我们逃跑吧？”
　　喻笑笑发出了质疑，“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吗？”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不容分说，小风牵着她便往偏离主街的小巷走去。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一家甜食店，喻笑笑不解地看着他，因为嗓子不舒服她也就不想开口说话。
　　小风明白她的想法，拉着她坐下便解释道，“这里的姜汁撞奶很好喝，你不想吃药也没关系，我可以陪你来这里吃甜食。”
　　本来不是很懂他的用意，喻笑笑在听他说自己不爱吃药的一刻，就染红了脸颊。
　　“我……我也不是不想吃药……”
　　“只是药太苦了？”小风接着她的话，说出了她所想的。体贴地将勺柄放在她手中，他温和地笑着，“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喻笑笑撇开脸，不想去看他，“我的年纪本来就不大，不然你以为呢？”
　　“主要是看你做事太过老成……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这天底下最可爱的女孩。”小风的性子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因此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完全没考虑到喻笑笑的心情。
　　憋着笑，喻笑笑点了点头，“嗯……”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由小风来说这种话有点奇怪。明明是会让人心情澎湃的话，落入她耳中，却变成了并不觉得羞耻，反而有点好笑的感觉。
　　不过，这也是小风的魅力吧……
　　“小风，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嗯？那你也要吃。姜是驱寒的，对你的风寒很有好处！还是说你比较想吃苦到脑仁疼的中药？也行，我带你去拿药！”
　　“噗哈哈！”
　　“你笑什么？”
　　“没什么～”

24、【四方辐辏】 其八
　　尤家兄妹的计划因为牵扯较为广泛，所以制定起来也格外麻烦。主要登场人物为六姨太，其他人则是从旁辅助，以及挑拨是非的任务。
　　然而事到临头，六姨太却退缩了。
　　“我不去了！我有一种感觉，老爷会察觉出我们这次的计划！”
　　三姨太一脸不悦，瞪着六姨太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之前我们都商量好的，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五姨太坐到六姨太身旁，将手放在她肩膀看似是在安慰，“你到底怎么了？要是耽误了时间，我们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二姨太更为直接，攥住六姨太的衣领就把她往屋外拖拽，“别给我来这一套！老爷会心疼你我可不会！赶紧的，别耽搁时间！”
　　六姨太是头脑不怎么聪明，不然也不会被她们当枪使，但她也清楚，如果这次的计划失败，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她的一切都是尤雄给的，尤憾邦也还小，她不敢拿这些东西去赌……
　　想起昨日与那些贵太太们出门游玩，六姨太就止不住地想打退堂鼓。
　　贵太太里有一个她不是很熟悉的，可能是受其他人的邀约而来。她听那位太太说起曾经跟她们关系很好的一位太太的过往，就是像她今天这样，使尽手段去陷害家里人。
　　太太的最终结果是被家主发现，然后剥夺了一切，甚至是自己孩儿的前途。
　　宛如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到死都无法翻身，并且还连累了自己孩子。太太是抱着自己孩子冷掉的尸首哭瞎的，她的声音嘶哑无助，却依旧没有人理会她。
　　刚听完这个故事，六姨太便被寒意笼罩了全身，她把太太的结局错当成自己，必然就不敢再肆意妄为。
　　看着六姨太毫无战意的模样，二姨太翻着白眼，将她扔下了。
　　“钱絮花，你来顶替她！”
　　被叫到名字的五姨太一个激灵，面目狰狞地反驳道，“我才不去！要去你们去！一个毛头小子还想玷污我的清白！做梦去吧！”
　　“又不是要真下手！”三姨太苦口婆心地劝着五姨太，“只要让老爷看见你跟他都在床上，他就别想解释清楚了！再说我们会掐准时间闯进去的！”
　　“那也不要！”五姨太坚决不同意。
　　二姨太没了法子，只能把六姨太重新从地上拽起来，“你也听见了，就我和老三的姿色，是比不上你们年轻漂亮，所以这事还要你来办！”眯起双眼，她又凑近六姨太耳边威胁道，“你我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想撤，已经是不可能了！”
　　六姨太恐惧地盯着她，眼中竟流下了泪水，“……我……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相信老爷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气到憾邦头上！”二姨太帮着六姨太整理衣领，一张风华不再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只是这笑容，让六姨太觉得相当可怕。
　　冬日阳光晴好的天气总会让人忍不住打瞌睡，小风闲来无事，正坐在后院的假山石上看风景。远远站在他身后的尤憾昇眸光一暗，轻蔑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他盯住猎物的身影，让人看了都会不自觉地生出寒意。
　　当然，除了满不在乎的小风还在打哈欠。
　　今天是家族聚会的日子，也是传统意义上的上元节。
　　尤家的传统便是再忙，也要在初一十五这两天聚在一起吃晚饭。所以人们才能看见尤宅上下，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尤雄是被尤憾芸推着来到宴席上的，他们都盛壮打扮，彰显着有钱人家的才情与尊贵。
　　但是有些奇怪，明明要到开席的时间了，姨太太们与少爷小姐都还未到齐。
　　尤雄看了眼坐在左手方的大夫人，与右手方的尤憾邦，再除去刚刚入座的尤憾芸、尤憾雯，其余的人都不在。偌大的长方形饭桌，显得异常空荡。
　　这边的尤雄还在瞪眼，那边的尤憾雯则坐在尤憾芸身旁，并朝她点头示意。
　　尤憾芸回以微笑，两人皆未开口说话。
　　尤雄的脾气越发暴躁，也不知道是没吃饭的缘故，还是生气那些人久久不来破坏了规矩。他怒火攻心，一巴掌就拍响了桌子，“人呢？！还不赶快去把人给我喊过来！”
　　仆人正要动身，便听见女子的惊呼声由远及近。
　　“老爷！不好了老爷！”
　　“谁在那里喊丧？不知道说人话啊？”从牙缝中蹦出这样一句话来，尤雄还不过瘾，继续吼道，“是想让外头的人以为我死了？还是要让别人知道你脑子不好使啊？”
　　风风火火赶来的五姨太被他一堵，也是愣了神。
　　尤雄抬起眼，故作厌烦地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是你哑巴了还是我聋了？”
　　“老……老爷？”五姨太忽然觉得今天的尤雄有点反常，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样，让她有点不敢再开口，“……上头，出事了……”
　　“走！扶我去看看！”撑着桌子站起身，尤雄似乎是预料到了，脸上便没有多余的表情。
　　尤憾芸不禁多看了尤雄一眼，但她没有质疑，扶着尤雄便朝三楼走去。
　　身为这次事件的主人翁，小风很负责任地躺在床上，装成被下药后意识不明的状态。他听见身边有个脚步声不停地走来走去，门外还有说话声，似乎在讨论尤雄的到来。
　　趁机睁开一条眼缝，他就看见六姨太穿着清凉，还在考虑是否要到床上来和他共演好戏。
　　于是他将装睡这一任务进行到底，无论之后谁用怎样的手段唤醒他，他都置之不理。直到尤雄到来，看见他如死鱼一般地躺在床上，而他身旁，坐着正在哭泣的六姨太。
　　随着六姨太的哭声越来越大，小风也知道，是尤雄走近了他们。
　　“发生了什么事？”尤雄的声音十足冷静，但谁也不清楚，在这片宁静之下是否存在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六姨太哭得梨花带雨，生怕尤雄会感觉不到她的可怜。
　　“老爷……奴家的清白……怕是不能再为您独留了……呜呜呜……”
　　“你们又有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尤雄回过头，将视线放在了身后的每个人身上，“你！过来给我解释解释！”
　　被点名的五姨太看着二姨太与三姨太，小声嘟囔，“其实，我也不清楚这里头的详细情况，要不老爷您问问二姨太她们？”
　　“你们说！”尤雄朝另两人喊到。
　　二姨太恨了眼五姨太，走到他面前说道，“是这样的老爷，这事其实跟她没多大关系，是尤憾风这个不要脸的畜牲，给她下药将她带到这里来的！”
　　尤雄瞟了眼床上的小风，疑惑道，“真的？”
　　接触到他的视线，六姨太畏缩地低下了头。尤雄没放过这一细节，但他也没想挑破。
　　“真的！是絮花亲眼看见尤憾风抱着她进屋的！”二姨太用手指着抹眼泪的六姨太，以她的脾性，的确连六姨太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及，只会用“她”字来称呼。
　　没办法，谁让六姨太更受宠一些呢？
　　暗自咬咬牙，六姨太瞪着二姨太那副毫不上心的模样，哭声也变得更加惊心动魄。
　　“没错！”三姨太也开始为二姨太帮腔，“沾上药的茶杯还被我小心保留了下来！小衷，快把东西拿上来！老爷您有所不知！为了这东西，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站在门外的尤憾雯听着自己母亲掺合到这件事里，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她本来是不想让三姨太跟其他几位姨太太一起搞事的，但她没来得及阻止，这事就发生了。瞄了一眼尤憾芸，她小声说道，“这事跟我无关，可她是我母亲……”
　　“没关系。”尤憾芸盯住小风，微笑着回应她，“不过你母亲会受点苦，你不要太介意了。”
　　尤憾雯疑惑地侧过头，将视线放在了尤憾芸脸上。
　　三姨太这边，拿过装了药的茶杯便像献宝一样递到尤雄面前，尤雄在茶杯上仅用了几秒钟观察，反而在三姨太的表情上，用了更多的时间。
　　他挥挥手，示意仆人将茶杯收走，又转过身，朝五姨太而去，“你来说！说清楚说仔细了！不要怕我听不懂，怕就怕你口齿不清！”
　　“是……”五姨太没办法摘清自身，只好把之前准备的词句都一一道来，“是这样的老爷，下午的时候，我还和老六一起在一楼莲花厅饮茶呢！后来准备晚宴，我们就分开了。要不是下人急急忙忙来知会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他们怎么说？”尤雄问。
　　五姨太心虚地往二姨太她们的方向瞟了眼，又继续说，“他们说，看见风少爷和老六一同进了三楼的房间！若是老六有意识便算了，坏就坏在老六当时是迷糊的！是风少爷强行将老六抱进屋的！”
　　听了五姨太的话，尤雄眸光一沉，所有人便知道这件事的结论了。
　　连外头看戏的尤憾昇等人，都没有出场挑拨离间的机会。他昂着头，斜视了身边的大哥与六妹，跟他们有过一点眼神交流后，又转过头去看尤憾萍。
　　等尤憾萍绷着嘴角点点头，他这才顺道看了看尤憾芸。
　　他看不出后者脸上有任何波澜，甚至想嘲笑她两句，他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也罢，移开眼，他笑着下了楼。
　　来到尤雄身旁，尤憾萍捂着嘴惊讶道，“父亲！此事不像是憾风会做出的呀！要不等他醒来再问问他？”
　　五姨太接收到尤憾萍的信号，做出认同的样子回应她道，“是啊老爷！虽说风少爷自从回到尤家便像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可他就算不把尤家家业放在心上，也绝不会做出这等违背礼数之事啊！”
　　尤雄紧皱着眉头，沉默再三后，宣布了最终结果。
　　“行了！把尤憾风给我关在他自己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这样的处罚还是太轻，姨太太们在露出不屑的神情后，立马又变了脸，不过好在，她们还留有后手。恐怕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她们的心思才是向着一处的。

25、【四方辐辏】 其九
　　在小风关禁闭这几天，闻青也没闲着。
　　带着十三号闲逛的同时，还与尤憾芸做成了一单生意。不过说到底，他的背后是翁家，这生意自然也是尤家与翁家的，所以，他就是一破跑腿的而已。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闻青，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的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哎……”
　　“真的不用我帮你介绍？”尤憾芸坐在沙发上，干练的气质会时常让人忘记她的美貌。
　　闻青摆摆手，眼神飘向了十三号手里的雪片，“不用。”配合着声音的消失，他伸手夺过十三号要入口的食物，并不客气地放进了自己嘴里咀嚼，“翁家会派人来我这里取货，到时候会小心护送回上海。”
　　尤憾芸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眯起眼睛打量着举在半空中的手，十三号撇着嘴角，又无事发生般托着下颚去取桌上的糕点。只是在心里，他给闻青记下了一笔。
　　喊人把东西搬走之后，闻青与十三号也告辞了。
　　尤憾芸处理着与翁家交易的账目，手下就没有停下来过。尤雄交给她的产业不多，因此都是她亲力亲为，再交予尤雄过目。
　　这样不仅尤雄能安心，她也能得到锻练。
　　听见脚步声向自己靠近，尤憾芸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望去，“先生还有何事？需要避开闻先生单独与我商谈？”
　　十三号笑吟吟地来到实木桌子右方，将指腹沿着光洁的桌棱角，缓慢地摩挲而过。
　　停在距离尤憾芸一个身位的地方，他轻盈地跃上桌面坐下，单手支撑着重心，侧过身来把她看着。或许是觉得姿势还不够舒服，他又翘起左腿，动了动脖子。
　　一袭黑色洋服之下，是他紧绷且标致的身形。
　　“一般我不会管你们人类的闲事，但也不是不能管，前提是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动手。”像是在与多年好友闲聊一般，十三号神情悠然，嘴边还带着笑意。可是他的声音却犹如重锤，一字一句都落在听者的心坎。
　　尤憾芸能感觉到面前的男子并不在乎谁的性命，似乎下一刻，她就会被当作蝼蚁，轻易地让他捏死。
　　这是一种无形的重压，使她不禁有些口干舌燥，背后甚至还冒出了冷汗。
　　见她没有回应，十三号将右手搭在了大腿，用指尖敲击着膝盖骨，“所以，别动心思了……”咧开嘴角，他仰头看向了尤憾芸，”他们根本不想和你争。”
　　周身的僵硬瞬间被解除，尤憾芸看得出，是男子打消了现有想法。
　　仿佛是从死里逃生，她按住心口，尽量不让他察觉出自己的异常。等心跳归于平常，她回想起十三号的话，又再度陷入沉静。
　　她的双眸已黯然失色，嘴巴也是顺着潜意识而动，“我也没想争啊……”
　　“不，你必须要争。”
　　尤憾芸一直不明白十三号临走前，留下的那抹笑容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轻摇了摇头，她正要外出办事，却被仓促赶来的小丫头给拦下。
　　“芸姐姐！二少爷进府了！他手里拿着账本，急着要找老爷呢！”
　　停下脚步，尤憾芸喜出望外，“终于来了！走，我们先去老宅！”
　　快马加鞭来到尤家，尤憾芸打开车门便往里小跑而去，直到接近尤雄的卧室，她这才调整好气息，放慢脚步走进了屋。
　　“父亲，二哥。”她朝房间内的人一一招呼道。
　　尤雄点点头，视线依旧放在手中的账簿上，并没有看向她，“芸儿来了？你先坐着，有事等会再汇报。”
　　看她老实地坐到椅子上，尤憾昇鄙夷一笑，满目皆是对之后发展的盲目自信。
　　尤憾芸瞅了他一眼，便没有后文。自从进入尤家开始，她的嘴边就带着好看的浅笑，神态自若，与被关在狭小房间的小风格外不同。
　　而小风这几日所吃的苦，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比如被关在房间里，好吃好喝地供着，闲得无聊了，还有仆人带着麻将牌来向他讨教。就冲着他那麻将造诣，连尤家六十七高龄的主管也要对他低头。
　　大大咧咧翘着二郎腿，小风瘫在椅子上，享受着众人吹捧。
　　不消多时，前来传话的仆人便敲响房门，一屋子的人也随之散了，“风少爷，老爷叫您前去他的卧房，说是有事找您！”
　　“好！”
　　小风此时的心情不算太糟糕，毕竟养尊处优了这么些日子，身上的肥膘没少长。他吹着口哨来到了尤雄卧房，还没打开门，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父亲！尤憾风才到尤家不久，就懂得使用这般手段！不可小觑他啊！”
　　小风知道，这是尤憾昇在说他坏话了。推开房门，他嬉皮笑脸着走了进去，“父亲！芸妹！还有这位……嗯，长得有点像父亲，应该是我那位忙得连面都见不着的二哥吧？”
　　尤憾昇瞪了他一眼，让他好自为之。
　　可小风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眼力劲三个字，他困惑地歪着头，凑近了尤憾昇，“二哥，你这小眼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瞪这么大都看不见眼白？想来那些人应该很喜欢和你做生意，因为他们不会受你白眼啊！”
　　瞧见小风被自己的笑话逗乐，尤憾芸也埋下头去，偷偷地掩上嘴角。
　　尤憾昇被气得不轻，但看着尤雄没有发话，他也不敢有异议。于是他转念一想，又将话题引到了账簿上头，“父亲！这账本可是白纸黑字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公司账目上动了手脚，贪污了上万金额啊！”
　　小风被尤雄手里的账簿吸引了目光，他看着封面用墨水写着的“雄志商贸”四个大字，当即便想到自己的身份，想起自己好歹也算是个雄志的挂名老板。
　　他抿着嘴，有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情势瞬间翻转，尤憾昇是得意了几分，顺便还挺直了脊背，嘲笑着小风的失误。不过依他的性子，不到尘埃落定他也不会去落井下石，或者说，是他不敢。
　　尤憾昇是个妥妥的野心家，脑袋也足够聪明，就是到了关键时刻会掉链子。
　　有些时候明明只要他再加把火，火势便不会熄灭，他却为了保险起见，选择退缩或者交给别人去执行。自己好安稳地躲在后头，避免一切损失。
　　这样的做法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但是在这次的事情里，不管尤憾昇用怎样的手段，他都不可能会成功。原因之一，便是前来敲门的两个人。
　　“父亲！”尤憾昇还在游说着尤雄，“雄志的总经理庞堪！他不堪忍受尤憾风的败坏，亲自将作为证据的账簿交给我，想来是做出了很大的决心！您可不能让他失望啊！”
　　尤雄放下账本，眼神移向了门口。
　　“叩叩——”门外的两人自报家门，是尤憾城与尤憾岑两兄妹来探望尤雄。
　　尤雄刚让他们二人进来，就发生了两人整齐划一地跪在尤雄床前，一个泪眼汪汪，另一个情真意切抱紧尤雄大腿的大事件。
　　“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爸爸，我妈是一时糊涂，请您原谅她吧！”
　　略显震惊地看着自己两名儿女，尤雄悬空的手一时竟不知该放下还是去扶他们起来，他只得捂上心口，缓慢地吐出话语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见尤雄有些难受的模样，尤憾芸站起身去端着水杯走到了他身旁。
　　“你们悠着点，父亲还病着呢。”
　　听从她的建议，两人便远离尤雄，坐到了相隔一个过道的位置上。尤憾城抢在前头，想要说出自己来此的目的，“爹！”
　　话没说完，尤憾芸嫌他的声音太大，怕影响到老爷子，便竖起食指示意他。
　　尤憾城一惊，点点头缩小了音量，“我今日到此，是为了前几日诬陷憾风一事来道歉的！姨母们伙同我们兄妹几人，一起演了出戏给您看……”
　　尤憾岑也跟着点头，但她不像她哥，说着话还想再次跪下去求老爷子原谅。
　　她只是抹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让自己尽量显得可怜一点，“爸爸，我知道妈妈有欺骗您的错，我也不敢奢望您完全不计较，但看在她并非主谋的份上，惩罚就轻点吧？”
　　两人把话说完，还一同看了看小风。
　　像是在征求他的认可，又像是在等待他发话。总之前些天闻青与十三号所做的努力，一丁点也没有浪费。
　　听懂了个大概，尤雄叹息一声，看向了尤憾芸，“他们说的，可有这回事？”
　　“父亲……”尤憾芸没有直接回答，但从她的态度来说，她的确知晓并有意隐瞒了。
　　尤雄明白地笑了笑，一手把住床框边，挪动身子坐了起来。他颤抖的手指一一指向了床边的儿女，甚至气得连声音也发不完全，“你！你们！不把我气死你们是不是不甘心啊？行！我自己把自己弄死！”
　　四处张望着趁手的武器，最终，他把目光锁定在了尤憾芸手里的瓷水杯。
　　“父亲，您消消气。”尤憾芸把水杯藏到了身后，出声去安抚他。
　　尤雄没了武器，只好双手抱在腹部，不去看他们，“说！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还有谁是主谋？”
　　“是……”
　　尤憾城迟钝的回应落到尤雄耳中，尤雄侧过头，便看见他偷摸着瞄旁边的尤憾昇。尤雄顿时就梳理清楚了，难怪尤憾昇会在这个时候把账簿来到他面前来，原来是要他彻底断绝尤憾风的后路啊！
　　“老二啊！你们这手段够厉害的啊！”尤雄拿起账本扔到了尤憾昇面前，“你自己看看！”
　　尤憾昇不明所以地捡起账簿，并且仔细地翻看了一遍。阖上尾页，他的眼中满是诧异，“这不可能啊！”他明明拿庞堪的秘密威胁了，庞堪也照做改了账簿！……怎么会这样？
　　记录着雄志商贸进出账目的纸张上，如今写着本该存在的数字。
　　没有尤憾昇说的伪造账目，也没有小风的贪污腐败。有的仅剩尤憾昇的谎言，与尤雄将之前陷害小风的罪责一并归咎于尤憾昇身上。
　　不，不仅是尤憾昇，还有尤憾萍、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和六姨太。
　　他们都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尤雄攥紧了拳头，一拳一拳地敲打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卧房，一六兄妹相互对视一眼，便看向了小风。

26、【四方辐辏】 其十
　　所谓的乘胜追击，尤憾芸今日算是给尤憾昇上了一课。
　　她从包里掏出直指庞堪盗取公司财产的证据，还有尤憾昇调取大理资金的证据，将它们统统交给了尤雄。
　　“父亲，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还请您过目。”
　　“好！”尤雄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潦草地翻了翻便有所定论。倒是尤憾昇，就像被信任之人背叛了一样，不敢置信地盯住尤憾芸。
　　不过说是信任的人，不如说是掌控在手的人。
　　尤憾昇一直以为尤憾芸是个没有脾气，还胆小懦弱的人，什么事都要看他们兄妹的眼色。只要是尤家的人谁都可以欺负她，她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
　　就这样一只小绵羊，今天竟敢欺骗到他的头上来，尤憾昇是真没想到。
　　那如此说来，他让庞堪修改来陷害尤憾风的账簿，也有可能是被她改动了。毕竟她手上有威胁庞堪的证据，庞堪为了自保，不得不听命于她。
　　你说他聪明绝顶，怎么就栽到她手里了？
　　尤憾昇埋着头，双手不甘地握成拳，他还在纠结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令自己翻身。可没过多长时间，他便绝望地松开手，有了认命的想法……
　　也正如尤憾昇所想，账簿一事的确是尤憾芸动的手脚。
　　闻青当初派阿隆跟在她身后，本意是为视察敌情，顺便再保护她的安全。他们也察觉到她的真实意图，不然不会选择配合她行动。
　　尤憾芸出房门的时候，刚好碰见尤憾岑拉住小风的衣袖，在讨要奖赏。
　　她并不想听他们之间的交易，但她避不开，尤憾岑活跃的声音便进入了耳中，“小风哥哥！闻青哥哥答应多久见我呀？”
　　小风笑着回答道，“快了，他记得和你的约定，所以你也别急！”
　　不知道为何，尤憾芸总觉得小风话里有话，所以等他自觉地找过来后，她还会揶揄他两句，“你的美人计还真挑对了人，只是岑儿傻得比较可爱，就别让她等久了啊！”
　　小风坏笑着，眼前浮现出一张气急败坏的脸，“那是必须的！”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都默契地沉默了半刻钟，之后还是小风再度开口，才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奇怪氛围。挠挠后脑勺，他笑得有些僵硬，“你真的是我芸妹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尤憾芸冷着脸，侧过头去看他，“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尤氏家族的存亡。至于别人是如何看待我的，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小风真挚的眼神中，是对小时候美好时光的回忆。
　　那个连走路都不会的小孩，曾经跟在他身后，死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让他抱高高。他忘不了她被冻得通红的小脸蛋，还有学会说话后，奶声奶气地喊他哥哥。
　　那时候的芸妹，真的比现在可爱多了……
　　尤憾芸拿拳头砸在他肩头，满脸的不悦，“我不管你在想什么！如今的我足够强大，不需要谁怜悯，也不会让谁阻拦！”
　　小风没辙，只好敷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想做什么去做就行，我不会管的！”
　　闻青跟他分析过尤憾芸的真实想法，她做了这么多阻挠他们寻人的事，其实是为了考验他能否继承尤家产业。
　　在她第一眼遇见他时，她就已经认出他是阮秋的孩子了。
　　所以才出钱，让他们帮着找人。其主要目的是将小风留在身边，好观察他有没有资格回到尤家并且成为新一任家主。
　　不过事实证明，小风是足够支撑起现在的尤家的。
　　“可是我很好奇，芸妹你的心路历程，到底是怎么转变成现在这样的？”小风到此刻依然觉得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像寻找继任者的重任，应该是不得已而为之。
　　尤雄的时间不多了，或许是他吩咐她的事？
　　又或者在这些年里，她还经历了他所不能想象的事，这才导致她的性格转变？不过到头来，他又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呢？
　　她两岁便与他分开，或许他才是那个没有眼色的人。
　　“只有能抓在手里的，才是可以依靠的。”尤憾芸说完这句话后，就带着绝不回头的气势离开了尤宅。小风也没想着挽留，只是瞟了她一眼，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到后院，阳光洒满了每个角落。
　　立春的日子刚过去不久，气候却已变暖，小风伸出双臂活动着，嘴边也渐渐露出了笑容。
　　跟他不同的是，房间位于顶楼的尤憾邦，正躲在衣柜里把玩着手中的小物件。那东西灰不溜秋的一团，似乎还有绒毛，与软塌塌的四肢。
　　他拿出六姨太用过的绣花剪刀，刀尖一挑，便将圆滚滚的身子开肠破肚。
　　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他并不关心是否会弄脏衣裤，一双瞪大的眼，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物体上。
　　六姨太是知晓自己儿子有这种癖好的，所以她一进屋，就朝着衣柜而去。
　　“小邦？你怎么还在这里？”六姨太抢过尤憾邦手里的东西，嫌弃地看了眼，便把东西都扔掉了，“你父亲怕是要惩罚我了！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
　　尤憾邦以特异的姿势歪着脖子，不解地把她盯着，“为什么？”
　　稍微愣了会，六姨太不知所措地笑着，“哈哈……可不是吗？我们还能去哪里啊？”迷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还一边碎碎念着，“我就说嘛！迟早会被发现的！都怪她们！要不是她们怂恿我，我也不会这样……”
　　“妈，没事的，还有我呐……”
　　看不下去的尤憾邦来到六姨太身后，轻抚她的后背出声安慰，他的动作虽然有些木讷，但眼神中，却透露着不一样的锋芒。
　　两日过后，尤家的家务事也已盖棺定论。
　　涉事的姨太太们处罚各不相同，连带着二房子女，也被剥夺了继承权。他们被勒令不得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进入尤宅，与小风的处境对比，他们还真不像是尤雄亲生的娃。
　　而血统纯正的小风，此时坐在XX饭店的休闲区域，与喻笑笑挤眉弄眼。
　　“笑笑，他们这是怎么了？”小风用眼波发送着信息。
　　喻笑笑同样用眼神回复他，“还不是你出卖了闻大哥！他们来这里之前才摆脱掉尤憾岑，心情当然不好啦！”
　　抱歉地笑了笑，小风又立马换上八卦的表情，“吃醋了？”
　　“谁说不是呢！”喻笑笑的眼眸弯着，也是一副吃瓜的模样，“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可是再仔细瞅瞅，又觉得不像。‘’
　　小风直言不讳道，“像不像有什么关系，我们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坐在他们对面的闻青用手抵着太阳穴，三人宽的沙发，硬是被他坐出了相隔银河的感觉。旁边的十三号倒是没有异常，只是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一颗糖，笑着端详了老半天。
　　闻青一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十三号埋了。
　　“想我一世英名，出个糗还偏偏让这家伙看见了！”捶胸顿足都不够表达他现在的后悔之情，“不就是被小商铺坑了吗？我会去买糖，不还是为了疯狗大爷您吗？”
　　“小骗子也有被骗的时候，我算是开了眼界。”十三号挑着眉头，属实是在看他笑话。
　　闻青咬着下嘴唇，别开了头。
　　上海有一种叫梨膏糖的特产，他以前在上海并不在意那东西，等来了昆明几个月，才发现有些想念上海的味道。
　　再加上十三号喜欢吃甜食，因此他在路过小商铺时，看见了与梨膏糖一模一样的糖块。
　　招牌上写着“正宗上海特色”，他脑子一热，就跑去买了五斤。
　　等他回过神来，准确点说是十三号指着被遮去大半的另一块招牌，他才看清楚，上面写着“栗膏糖”三字。简而言之，这就是拿特色乡情赚钱的套路。
　　抱着沉甸甸的栗膏糖，闻青的胃里突然涌上一股甜水。
　　“闻青？”
　　孟旸来得很是时候，在闻青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栗膏糖的场合，竟敢只身一人闯进来。他的身材十分健硕，方脸型胡茬浓密，整个一彪形大汉的模样。
　　也难怪他不惧闻青这小身板，因为只要他发话，闻青便会被吓得一抖。
　　“哎哟我的妈！”闻青瞧着面前的冷脸男子，害怕地往十三号身边挤了挤，“大哥你谁？有什么事？”
　　孟旸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了闻青眼前。
　　男子浑厚的声音还留在闻青耳边，他狐疑着取下纸片，多打量了男子几眼，“你叫孟旸？是翁家派你来取货的？”
　　孟旸点头，不爱说话的硬汉形象完全印在了闻青脑海之中。
　　他盯着孟旸额头的碧色光团，不仅对孟旸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连翁家的真实目的也有了新认知。把纸片折好放到自己的裤袋里，他将装有栗膏糖的袋子塞到了孟旸怀中，“送给你吃！明天上午十点，到来福客栈取货。”
　　“好。”孟旸对于闻青给的东西既没有接纳的意思，也没有要扔掉的意思。
　　就像是不属于自己的附属品，他不会对这种东西产生感情，但如果这只是一项任务，他则会选择去接受它。
　　见孟旸转身就走，闻青站起身来对小风他们打过招呼后，便追了出去。
　　一边走，他一边拍了拍孟旸的肩，“孟旸，翁家这家大业大的，该不会真养了一群异人帮着办事吧？难不成，还有个专门的异人组织？”
　　孟旸盯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这么多事。
　　“你别嫌我多事啊！我这也是道听途说的！”闻青想起喻开森说的，异人若是向翁家求助，翁家极大可能会不计代价地出手帮助。
　　作为精明的商人，不可能做出一件注定没有回报的事。
　　所以闻青猜测，翁家会救助异人，是因为手中有一支异人组织。他们会帮着翁家做些不能见光的事，同时，翁家也需要他们足够忠诚。
　　孟旸的到来就证明了他的想法，可是区区一护送货物回沪的小事，翁家又为何会让异人来？这就是大材小用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闻青挤出笑容，试图让自己显得纯粹一些，“所以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孟旸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没有。”
　　“你也太干脆了，甚至连辩解都不带的？”没等到孟旸的回应，闻青望着远去的身影，摇着头叹着气地往回走去。

27、【四方辐辏】 十一
　　尤焕沧特别喜欢吃黄油饼干，在卖栗膏糖的小商铺旁边，就有一家玻璃橱柜里放着铁盒装的饼干，玻璃外头，还用红漆写着许多字。
　　他认不全这些字，只能看看身旁的保姆，不确定地念着，“……曲，奇？”
　　保姆笑着点头，还带他进去买了一小罐饼干。
　　尤焕沧就是在这个时候不见的，保姆找遍了附近商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却依然找不到他的踪影。如果说他是被陌生人拐走，那保姆应该能听见他的呼喊，但直到保姆走出店铺，也没听见过一点动静。
　　那么只有一个结论，便是尤焕沧是被熟悉的人带走的。
　　这事闹得尤家二房无法安宁，明明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操心更多的烦忧。于是当尤焕沧失踪传到尤雄耳中后，这事又变成了小风与尤憾芸的烦恼。
　　在外头跑了一天，小风回到尤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抓着脆弱的发丝，看着跟自己一起进门的尤憾芸问道，“芸妹，你那边有无收获？反正我们是跑断了腿，也没打听到焕沧的消息。”
　　尤憾芸摇摇头，脸色并不好看，“我这边也没有消息。”
　　“哎……”小风叹着气，便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等尤憾岑走近看清是他之后，她骄横地撞开他的肩膀，并赏给他一个白眼，他才反应过来。
　　捂着肩头，他转过背去看她。
　　尤憾岑没理会他的不解，她要是不舒坦了，就不会让他舒坦！“哼！”从鼻腔中发出一个音节，她昂首阔步地出了尤宅大门。
　　“你又做了什么？”尤憾芸回过头来，她现在看着小风，就跟看无底洞一样。
　　小风争辩道，“意外！真的是意外啊！”
　　这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闻青用货物受损的理由拖延了孟旸回程的时间，他说要去卖家那里调换，所以需要孟旸再等一周。孟旸看着滴水的货物，不得已同意了他的建议。
　　就这样，闻青开始着手调查孟旸的背景。
　　小风在上海有一条搁置已久的关系，他平常也用不着，就没再管。闻青知道他的底细，而且跟他的那条关系人物有点私仇，有些不好意思去求别人帮忙。
　　于是闻青就找来了小风，“风少爷，帮我一个忙呗！”
　　他揽住小风的肩，看似关系好到跟亲兄弟一样，实则是他禁锢着小风的行动，想用蛮力逼迫小风就范。
　　小风又怎会不了解他的意图呢？掰过闻青的手腕，小风钳制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臂压在了自己腋下，“青哥！以你的身手，是不可能打过我的！”
　　闻青尴尬地笑了笑，“嘿嘿，我就想试试！”
　　也不知道是谁故意针对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尤憾岑撞见了他们的“亲密”行为。再加上闻青想摆脱她这个麻烦，就刻意演了戏。
　　扒在小风肩头，闻青做出羞涩的感觉捂着脸，扭捏地说，“风少爷，你还要我等多久呢？”
　　“你在说啥？”小风恨不得现在就甩开他，这样就不用忍着想吐的感觉，强撑着说话。
　　“死鬼！不是你说要接我进尤家的吗？”话说一半，闻青被自己逼得想掐死自己，“怎么？想说话不算话？”
　　尤憾岑在一旁盯着他俩，脸上的表情也在迅速变化着。
　　由红变绿，再由紫变黑，总之精彩纷呈。连尤憾岑都不愿相信自己会做出这么多反应，她的双眼逐渐充血，瞪着小风的模样也相当骇人。
　　“你！你们！怎么敢欺骗我！”指着两人，尤憾岑气急败坏地骂道。
　　因为管理不了面部肌肉，迎着阳光甚至能看清随风飘扬的唾液沫子。她走上前去甩了小风一耳光，便哭泣着跑开了。
　　等她离去，闻青便松开小风的手，笑得没心没肺，“小风啊，这下好了，我们要变成不要脸的‘奸夫淫妇’了。”
　　“还不是你！”咬着牙，小风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来。
　　到了此时此刻此地，小风想起闻青的话都会嘴角抽搐，如今他在尤家的地位不仅是尤憾岑恨他，其他人也会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他的脸被丢光就算了，外头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也将性别为男的家伙列入选择。
　　从头到尾，也只有尤憾芸不知道这件事，“芸妹妹啊！哥哥我受委屈了！”
　　尤憾芸躲过他伸来的手，嫌弃地盯住他，“再见！”
　　翌日刚用过早餐，小风挪动着自己沉重的双腿想要去到客厅的沙发休息，然而还没坐下，餐桌那边的尤憾岑就发出了惊声叫唤。
　　她快步走到小风离开的座位，并从椅子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啊！你们快来看呀！这不是焕沧的怀表吗？”
　　仆人们围了过来，连一向不问家事的大夫人，也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尤憾岑手里的怀表，澹漠地开了口，“这是昨年过生，老爷子送给焕沧的。”
　　话毕，大夫人还瞟了眼自顾自用餐的尤憾邦。
　　“是啊！”尤憾岑迷惑地看向小风，像是在寻求答案，“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小风神色沉重，应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觉得是我不小心，把怀表落在了椅子上？”摸了摸西裤后袋，小风从不在这里放东西，因为会抵着肉，会不舒服。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尤憾岑在栽赃陷害他。
　　你说他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记仇的孩子？
　　扶上额头，他为难地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吗？”尤憾岑得意地提着怀表上的链子，慢步走到了他面前，“还是给我们解释一下吧？是不是你，绑架了焕沧？”
　　笑着垂下眼帘，小风撇开视线道，“不是，这东西是我捡的。”
　　随便用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小风从尤家脱身，就去来福客栈找到了闻青。闻青此时正在会见上海过来的线人，便将他打发给了十三号。
　　坐在椅子上，小风瞧着站在窗边望天，还久久不愿回头的十三号格外无聊。
　　拿起桌上的石榴用小刀划开口子，他轻轻一掰，璀璨的果实就喷涌而出。囫囵吞枣般咽下果实颗粒，这个时候如果阿隆与王义都在，他可能会有兴致些。
　　刚这么想着，小风就感觉到有东西在抓自己的脚。
　　他紧张地把脚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一个用血写在小腿上的“惨”字，引发了他的假性心脏病。捂着心口，他颤抖着俯身去看，可眼睛还没睁开，两张沾满鲜血的脸就迎了上来。
　　“呀啊！——”
　　呼吸一顿，小风摇摇欲坠的身子眼见着就要从椅子上摔下来，十三号伸手一捞，也正好把他推回了座位。
　　阿隆担心地看着他，还举起沾满红色液体的手拍打他的脸，“小风？你没事吧？”
　　“只有你在他眼前晃悠，他才会有事。”挥开阿隆的手，王义取过毛巾擦拭脸上的红色污渍。等自己擦干净了，他才给阿隆递过去。
　　阿隆也没说什么不好，只是用完这条毛巾，还帮着小风擦了擦脸。
　　小风：“……”
　　推开阿隆的手，他看着两人问道，“你们这又是在搞什么幺蛾子？”
　　阿隆兴冲冲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扁状铁瓶，扭开瓶盖，他拿瓶口方向对准了小风，“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人的血液？”
　　接过阿隆的话茬，王义继续说，“这是闻青让准备的，留着不久的将来好用。”
　　小风此刻的眉毛都快挤到一堆了，他莫名其妙地凸着下巴，样子十分搞笑。
　　……
　　尤腾独自一人来到老宅，他躲藏在大门两旁的大树干后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大门上粗糙的缝隙。从他那个位置看里头，肯定看不清任何东西，最多离大门不远的人走过，他还能看出这是个人影。
　　那么他为何要保持这个姿势，又为何要监视尤宅的动静，旁人一概不知。
　　最多瞧着他面无血色，又有些呆滞的样子，感到奇怪。倒是尤腾自己，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他在乎的东西和恐惧的东西，都在这个里面。
　　敲响大门，尤腾便让仆人迎接了进去。
　　仆人以为他是来看望尤雄的，引他来到尤雄卧房门外，便退去了。他抬头看向楼上，仿佛隔着白色的天花板，也能看清楼上的情况。
　　尤焕沧的失踪，说起来跟他也不是没有联系。
　　他们在失踪前一天还见了面，这事没人问他，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而他们为什么见面，则是因为尤腾上门去找他玩耍。
　　以前过年过节他们会在老宅相遇，他看得出自己父母与焕沧的父母感情并不好，但他们是表兄弟，没人会阻止他们在一起玩。
　　所以老宅里有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基地，就在后院假山靠近围墙的一侧。
　　那里有个大坑，铺上草席再盖点杂草，没人能看见他们在里头活动。而且即便不遮遮掩掩，平常也没人会去那里，更别提知道他们的基地了。
　　那天尤腾去找尤焕沧玩耍，二房家的气氛虽然有些诡异，但也高兴地和他出门了。
　　两人在外头玩过瘾后，又翻墙进了老宅，他想着躲到秘密基地里打瞌睡，也好过回家受训。于是就背着尤焕沧跳下墙头，悄悄地来到假山后头。
　　尤腾本来以为这里跟往常一样，不会有人过来。
　　但这一日，也不清楚尤憾邦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竟然先占据了他们的基地。尤憾邦朝他们打招呼，并且对他们承诺，说是不会告诉大人们。
　　他们相信了他，便一同挤到坑里头玩耍。
　　尤腾起初还认为尤憾邦是个不错的人，可在无意翻开坑里铺垫的草席后，才发现埋在下面的老鼠尸体。
　　他害怕极了，因为看见尤憾邦手指甲里的泥土，他还找了借口离开。
　　当时尤焕沧是跟他一起离开的，但焕沧失踪后，他再一想，却觉得是自己害了焕沧。要不是他察觉尤憾邦的怪异，可能焕沧也不会成为目标。
　　今日他会到老宅来，就是来找尤焕沧下落的。
　　距那日玩耍过后，尤腾时隔小半月才又到了假山后头。他小心翼翼地摸着石头来到大坑前面，眯着双眼，心惊胆战地往里头看去……

28、【四方辐辏】 十二
　　来福客栈在半夜时分一向静得出奇，闻青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着，黑暗中的十三号却睁开双眼，锋利的眸光刹那间便划破了宁静。
　　他拽住闻青的衣领就是一顿摇晃，直到闻青的两眼开始冒星星，他这才罢休。
　　“疯狗大爷您这又是怎么了？”
　　十三号捂住他的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等的人来了。”
　　瞬间一个激灵，闻青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身，紧紧地盯住房门外。在警惕的同时，他还自枕头底下掏出了铁瓶子，打开瓶盖然后严阵以待。
　　闻青的隔壁房间睡着阿隆与王义，加上喝醉酒的小风，一共是老哥们儿三人。
　　察觉到杀意，是在大前天的晚上。
　　小风调查尤焕沧的失踪到深夜，回到尤宅时，感觉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硬着头皮去到那人曾经待过的位置，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但打开灯一看，五条指甲划过的痕迹，赫然出现在洁白的墙壁之上。
　　小风将这件事告诉了闻青，闻青便提议，让他这几日晚上都找借口住在客栈。那人总会耐不住性子，选择在客栈出手。
　　“没想到拿到假血就隔了一天，那人就找上门了？真是太及时了！”闻青在闲余时间，还不忘阴阳怪气地嘟囔一句。
　　隔壁的阿隆早已醒来，他趴在冰凉的地面，隔着床框往外观察着。
　　他身边是刚醒来的王义，后者冷静地拍拍他的肩，目光聚焦在了推门进入的布鞋上。而他转过头来，鼻息正好吹在王义的手背，王义也由此得到回应。
　　倒是身为事主的小风，还抱着枕头呼呼大睡，王义将他连人带枕头一起往里推了推，这样他才没发出刺耳的呼噜声。
　　暗杀者悄无声息地撬开房门后，首先查探了四周情况。
　　他确认自己微乎其微的动静没有惊醒任何人，便蹑手蹑脚地阖上房门，径直往床的方向而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楚了床上躺着三个人影，并且其中一人的呼噜声，还显得格外沉闷。
　　想必是他捂着被子睡觉的原因，暗杀者没有怀疑会是其它因素，掏出锐利的匕首，就猛地往人形的心脏刺去。
　　根本不带一丝犹豫，这是暗杀者的职业素养，也是他保命的方法。
　　手下感觉到一种硬物的阻挡，但很轻易，他就突破了那层障碍。看着鲜血顺着匕首上的血槽涌出，他抽出匕首，又往另一个人的致死部位刺入。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隔壁屋的声音传到了暗杀者耳中，客栈墙壁的隔音效果一向不好，暗杀者也明白。
　　于是他加快了速度，一抽一刺，床上的三人便在顷刻间，躺在了血泊之中。
　　闻青拖拖拉拉的脚步声终于来到房门口，暗杀者将匕首放到身后，甚至连刀锋还在滴血也顾不得，就要躲到房门背后，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随着房门被推开，暗杀者轻盈的身形只需一动，便出现在了闻青面前。
　　闻青躲闪不及，手背立马就被划伤一道血口。眼见暗杀者挥舞着匕首朝自己心口而来，他弯腰躲过后拼命逃窜着，同时也呼喊着救命，“大爷！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十三号倚在房门斜对的墙上，笑着活动着手指，“若是我说，这次我还是不想出手？”
　　“别废话！赶紧来救我！”抓住木椅子挡在自己与暗杀者中间，闻青小时培养的礼仪此刻都忘了个干净，“恶犬不能管的事，你就作为人类来管！”
　　暗杀者的刀尖滑过闻青额头，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们可真会挑时间聊天啊！当我不存在啊？”
　　别说，十三号还真没当他存在过，“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风里，那似乎是从地底下发出的声音，诡谲又深邃。只要你一回头，声音主人的那双眼眸，便能将你拖入十八层炼狱。
　　单手捂上两眼，十三号笑得异常癫狂，甚至连弯腰的模样，也更像是捧腹大笑的副产物。
　　屋内还在上演追逐戏码的暗杀者不禁停下脚步，用略带恐惧的眼神盯住他，闻青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在庆幸着，离自己一个指头远的刀尖，没有再继续深入。
　　不然他不仅眼球不保，小命也会葬送在暗杀者手中。
　　等十三号笑够了，他拿开遮住双眼的手，脸上却已满是泪痕。不过很明确的一点，便是他嘴边的那抹笑意，绝对真实。
　　“你实在是太有趣了！”轻微地偏着头，他朝闻青缓缓走来，“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闻青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若是再往后去，怕是会抵在床边，或者踩到床下某个人的手。因此他干脆坐到了床角，仰着头去看奇怪的十三号。
　　“我很喜欢！”
　　说着话，十三号伸出手去抚摸闻青的脸颊。
　　他顺着闻青的眼部轮廓而下，来到下颚的时候，他收紧指腹按压住了他的头。闻青挣脱不出他的掌控，只好任他用拇指在自己脸上摩娑。
　　当手指来到闻青嘴唇上时，十三号突然停下了动作，“所以我觉得有些可惜……”
　　一旁的暗杀者趁着他们说话的时间，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到底是跑，还是继续完成任务？他做这行已经三十年了，可以说是从出生起，就注定会因此消亡。
　　但他却因十三号起了退缩的心，想着保住性命，好过为任务而死。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若是他放过这两人，作为暗杀者的信誉便会不复存在。最终他可能会落到没有饭吃的结局，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认为性命更加重要。
　　下定决心后，暗杀者便去寻找十三号身上的破绽。
　　他自认为逃跑的机会不是没有，只是很难得而已，所以他紧盯着十三号的动作，终于，在瞬息万变的情况下发现了光芒。
　　迅速地转身就往外跑，暗杀者前脚刚踏出房门半步，后头的十三号便抓住了他的后颈。
　　凭借着肾上腺素的飙升，暗杀者甩开他的控制，举着匕首对准了他。十三号即便不靠特殊能力加持，身体机能也异于常人，之所以拿手臂往刀尖上碰，也是想尝试一下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反而是暗杀者看了，暴增的自信心使得他出手与之过了两招。
　　灵活地翻手将攻击挡下，十三号又疾速出手，一拳打在暗杀者的腹腔之上。痛楚让暗杀者有了短促的耳鸣反应，十三号没放过机会，再次出手，便直接命中暗杀者的太阳穴。
　　闻青本来是想阻止十三号杀人的，但他能耐不足，完全赶不上发声，暗杀者就已咽气了。
　　他看着抽搐两下便再无生命迹象的暗杀者，抱头蹲到了地上，“我也知道他想要杀我们，可是大爷您现在杀了他，又怎么给买家通风报信啊？”
　　愣了愣神，十三号高涨的情绪登时冷却了下来，“忘了，你们再另行想法子。”
　　阿隆与王义从床底爬了出来，后者看着暗杀者的尸首，思考了几分钟，“如今这种情况，也只好请尤憾芸帮忙了。”
　　把闻青从地上拽了起来，阿隆瞟了眼暗杀者，又回头望向了床底。
　　那里的人，是不是不用管了？
　　隔日，尤憾芸就将小风等人在来福客栈遇害的消息带回了尤家，闻青他们的计划，是诈死来欺骗暗害他们的人。那人若是知道小风已死，肯定会放松警惕，他们便在这时以活蹦乱跳的姿态出现在那人面前，想必任谁，都会在第一时间露出马脚。
　　不过由暗杀者带去任务完成的消息，比其他人更有话语权罢了。
　　因此尤家人起先并不相信尤憾芸说的话，也是极有可能的。要不是她拖关系把这片区域有威望的警官请来，也看不见住在这里的人，高贵的外表下还隐藏着怎样的面孔。
　　证实小风的死亡后，警官还说要调查死因，暂时会将小风他们的遗体留在警局。
　　尤家人没有质疑，这事便浑浑噩噩地发展了一日。
　　应许是怕尤雄病情加重，又或许是沉浸在高兴的情绪里无可自拔，总之没人告诉尤雄小风已经死亡的消息。
　　尤憾芸如往常一样跟他汇报生意，其他人也和往日一样，该玩玩，该吃吃。
　　宛如本就不存在尤憾风这个人一般，尤宅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和谐之风。只是那看不见的地方，每个人都怀揣着怎样的想法，却无人知晓。
　　小风回到尤家的时候，身边还带了两名护卫。
　　他们一个叫阿隆，一个叫王义，都是聪明机警的人。只是有个年纪有点大，打起架来身子会吃不消，而有个四肢发达，眼睛连接的脑袋都会选择性失效。
　　不过，这些都不足以掩盖他们的亮点。
　　不然怎么解释在小风大摇大摆地回到家中，并且每个人都和他打过照面后，他俩也没看出谁是暗杀他们的嫌疑犯呢？
　　事实证明，他俩就是鱼目混猪（珠）得出的榆木疙瘩！
　　以上，来自闻青的原话。
　　“你说他们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像见鬼一样盯着小风，怎么就掩藏得这么好？连我们也看不出怪异？”阿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令竹盘里的茶杯都抖了三抖。
　　王义的老脸经过这次也是丢光了，他看着尤憾芸，指望最熟悉尤家人的她，能得出不一样的结论来。
　　“你们说，那个打翻杯子的小丫头是不是那人的手下？”小风没有目标，只能随便猜测着。
　　“不是。”闻青就算没见过那个小丫头，也能给出肯定答案，“她只是怕你半夜会去掐她的喉咙……”
　　似懂非懂地点头，小风也把目光放到了尤憾芸身上，“那会不会是……”
　　“不会。”尤憾芸出声制止了小风继续胡诌，她用手背托着下巴，眼神中也是不尽信，“没有异常，或许才是最大的异常。”
　　阿隆看向王义，疑惑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王义掰开他的头，等待着尤憾芸解释，“听她说。”
　　“要说尤家谁最可能隐藏自己的心，那必然是大夫人了。”尤憾芸眼前浮现出大夫人有些疯癫的模样，她是生母的堂姐，也是让生母陷入泥潭的罪魁祸首，“可是，她又是为什么要痛下杀手？”
　　小风也没怎么接触过大夫人，于是他沉默了。

29、【四方辐辏】 十三
　　被赋予新生命的小风，再度进出尤宅就显得格外神气十足了。
　　走到哪都昂着头，用鼻孔看人的模样就像在说你们都是蠢才，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盯着小风关上房门下了楼，尤憾岑从拐角处的墙后走了出来。
　　在她眼里，小风就是她形容的这副德行。
　　龇牙咧嘴地来到小风的房间门口，尤憾岑一边观察着四周是否有人，一边扭开门锁偷偷地进了屋。她回想起某人交代她的话，说什么她孤身一人在尤家需要找个帮手，不然不可能扳倒尤憾风。
　　还说什么，帮手最好是大夫人，只有她才有能力与智谋帮助自己。
　　尤憾岑不以为然，先不说自己的能力如何，就拿大夫人那疯疯癫癫的样子，和不闻不问的性子便不适合与自己合作。
　　再说了，以她天之娇女的本事，还有办不成的事吗？
　　将写有字迹的纸张铺平放在书桌上，尤憾岑瞧着上头的墨水印，不屑地笑出了声，“这字真丑！跟一群蚂蚁在上面乱爬似的！”
　　拿起镇纸压了上去，她确认无误后，便开门准备离开。
　　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才阖上门，大夫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身后。惊讶地回过身，尤憾岑极力掩饰着，“不是！我什么也没做！”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清冷地开口道，“知道，我就当你什么也没做。”
　　“不是！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尤憾岑凑到大夫人面前，想仔细检查后者到底有没有撒谎，“你要是真不知道，就直视我的眼睛啊！”
　　听见她的问话，大夫人忽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真的只是个蠢货。”
　　尤憾岑瞪大了双眼，若不是她们之间辈分悬殊，她肯定会一巴掌扇上去。不过即使有这种东西阻碍，她也不是很担心。
　　用力踢上大夫人的膝盖，她瞧着大夫人疼得蹲在地上，心里别说有多解气。
　　反之大夫人并不想和她置气，等自己能走路了，便起身往楼下走去。
　　“大夫人！”尤憾岑轻蔑出声，并洋洋得意地来到大夫人跟前，笑着说，“你也知道尤憾风是阮秋的儿子吧？怎么样？我们将他赶出尤家如何？”
　　大夫人原本冷淡的表情在听见“阮秋”二字后，便起了猛烈的变化。
　　她盯住尤憾岑，眼睛里的某种情绪正在无限膨大，“我们？”
　　“是！”尤憾岑一反先才的态度，在接触过大夫人后，她也觉得把大夫人拉进计划里是件好事。毕竟看着大夫人不好受，她才会感到开心。
　　“好！我可以帮你们！”
　　尤家的晚餐时间，是尤憾岑她们实施计划的最佳选择，而且由大夫人提出来，会更加令人信服。优雅地从怀里拿出纸张，大夫人将它打开，轻轻放在了桌上。
　　尤憾岑还因此吃了一惊，在她的记忆中，这张纸是她放在尤憾风房间的，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才是。狐疑地看了眼大夫人，她按耐住性子，等大夫人给自己解释。
　　“这个，是下人打扫房间的时候，在憾风书桌上发现的。”
　　大夫人缓缓道来，看着也不像在责怪谁。
　　倒是尤憾邦抬起眼，视线扫过桌上的纸张，又埋下头跟无事人一般刨起了米饭。同样不在乎的还有小风，他点了点头，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看向大夫人。
　　“这上面的字迹，跟焕沧一模一样。”拿过纸张，大夫人又念起了上面写的东西，“‘爸爸，妈妈，我很好，不用担心我。’焕沧是这么说的，但事实呢？”
　　夺过大夫人手里的纸，尤憾岑看了看，便愤怒地说道，“尤憾风！你还不承认？”
　　“你又要我承认什么？”小风无奈地笑笑，但在尤憾岑看来，他是在油嘴滑舌。
　　“当然是承认自己绑架了焕沧啊！”尤憾岑将白纸黑字拍在小风眼前，并指着他的鼻子说，“这张纸会在你那里，还不是因为你逼迫焕沧写的！你是不是还要拿这张纸来要挟我们？好让我们听命于你！”
　　挥开她的手，小风朝着她咬咬牙齿。
　　从他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说让她小心点，不然下次咬的就是她的手指了。瞧着尤憾岑的脸色变得不好，他翘起了嘴角，“上次你就说是我做的，这次你还说？”
　　说起上次，尤憾岑更不高兴了。
　　她好不容易当一次聪明人，却被他轻易就化解了危机。所以这次她不惜下狠手，也要让他跪服在自己脚下，“本来就是你做的！有什么不能说？”
　　大夫人实在是看不下去尤憾岑的愚钝，便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憾风，毕竟这此是人赃俱获，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虽然大夫人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她所说的话，却一点也没有透露出退怯之情。相反，她的决意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她是铁了心，要向小风问罪。
　　小风没办法作出解释，大夫人在尤家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他想要反驳她，只能拿出决定性的证据。
　　“明天！我会拿出证据，证明我不是绑架焕沧的人！”
　　“开玩笑！明天你要是跑了，或者伤害焕沧怎么办？”尤憾岑拦在小风前面，根本不打算给他狡辩的机会。
　　这个时候，倒是大夫人出手了。
　　“可以，不过若是你找不到证据，便乖乖离开尤家。”
　　快马加鞭地赶到来福客栈，小风用蛮力推开闻青的房门，便四处寻找他们的身影。他在桌上发现热腾腾的饭菜，却没找见他们的下落。
　　正当他要外出寻找的时候，闻青几人则先他一步回到房间。
　　“你们去哪了？”看着他们手中都提着酒壶，小风立即就明白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商量！”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阿隆刚坐下，就将酒杯拿到面前开始倒酒。
　　“不能！”挤到闻青身边，小风严词厉色地说道，“你们不知道，今晚尤憾岑又用焕沧的信来陷害我！我怀疑她背后有人，还跟绑架焕沧这件事有联系！”
　　端起酒杯，闻青点头附和他，“所以？”
　　“所以我们要洗清自身嫌疑，逼尤憾岑后头的人物现身！”小风从阿隆手中抢过掺满的酒杯，不顾劝阻，便往嘴里送去。
　　王义瞧着他，问道，“以你那酒量，不会话说一半就醉倒吗？”
　　小风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我说的是想法，至于实现这个想法，还需要青哥出主意！”
　　“你小子！”拽着他的衣领，闻青还用另一只手夹菜吃，“事无巨细，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说！”
　　一边喝着酒，小风一边给闻青讲述起今晚发生的事。闻青听得很认真，却没察觉到小风的眼神逐渐偏离中心，往十三号所在的位置而去。
　　眼见着一壶清酒下肚，小风也醉醺醺地揽住闻青肩膀。
　　他盯着一晚上都在走神的十三号，小声地问闻青，“十三大爷这是怎么了？魂丢了……呃还是心里装着事？为什么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
　　“管他呢！我不在意就行了！”闻青如此说道。
　　但他看不见的，是十三号内心的纠结。若说以往十三号给人的感觉是狂妄且自信的，那么此时的他，强壮镇定也只是以往的半分。
　　微笑着盯住前方，十三号不断地在找心中那处漏洞。
　　他极力想填补它，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做。而表现在外的状态，便是望着闻青的背影出神，可要是有人朝自己看来，他则会无意识地躲过他人的视线。
　　内疚与不舍，这是常人对这种感受的形容。
　　十三号是仙界的走狗，炼狱的工具，不懂人类的情感也属实寻常。所以他才会竭力寻求，只希望以后的某一日，他能不再为此感到困扰。
　　“原来，你本就不在意……”十三号的声音很轻，此刻他又凭空冒出一种感触，叫心堵。
　　飘渺的身影消失在房间，今夜，怕是又有魔要遭殃了……
　　大夫人今日的心情分外愉悦，因为尤憾风绝对找不到证据，也意味着他会被赶出尤家。她不喜阮秋的孩子，甚至连阮秋抚养过的尤憾芸，她也不喜欢。
　　要说为什么，那便是她厌恶阮秋这个女人。
　　在阮秋没来之前，尤雄带回来的女人她毫不放在眼里，她有她的位置，她们从来都撼动不了。即使她们的心眼再多，再善妒，也奈何不了尤雄对她的态度。
　　她认为，这一定是尤雄专心于她，所以她才表现得那么淡泊。
　　她是尤雄的正妻，自然架子也比其他人大，加上家世了得，谁见了她不叫一声“夫人”？可是阮秋那个女人就不会敬重她，每每看见她，叫她一句“姐姐”就算了事，敢情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似的。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跟阮秋的关系好。
　　在她跟尤雄提及阮秋的礼数不周时，尤雄总是嫌她没事找事，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她们都是生活在这方天地的女人，何苦要相互为难呢？
　　这个问题如果让她回答，她肯定会说应该是闲来无事罢了。
　　渐渐的，她开始认为尤雄并非是专情的人，于是招来远房堂妹，想证实自己的推测。堂妹当时也让追债的人害得家破人亡，她这么做，算是帮了堂妹一把。
　　然而事到临头，堂妹又不愿嫁入尤家。
　　说什么要去寻找自由，至于她给堂妹的钱，便当是堂妹借她的，堂妹答应，总有一天会还给她。她的确是生气极了，还联合尤雄给堂妹下了药。
　　也因此，她对尤雄彻底失去了信心，也放任其自流。
　　但是她永远记得，是阮秋，给堂妹灌输奇怪的想法，使得堂妹离开了自己。要不然为何会放弃荣华富贵，去追寻那些个虚幻的东西？为何要离开她这个唯一的亲人，又为何将她抛在这灰暗沼泽，永远的不见天日？
　　不论是堂妹，还是阮秋，她们能决绝地离开尤家，这些都是她做不到的。
　　她嫉妒，她是真的嫉妒那些可以找到自我的人……

30、【四方辐辏】 十四
　　当阮秋的魂魄出现在面前时，大夫人惊吓过后，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心门，她甚至想抱住阮秋，问问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挣脱束缚，去往她们所在的世界。
　　直到将自己逼入墙角，大夫人才反应过来，她们所在的世界，她唯有死去方能到达。
　　“你也太狠心了！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脸上涂满红色液体的女子张牙舞爪，势必要把大夫人的脸撕破般，狠厉无情。
　　大夫人撇开脸，毫无生气地说道，“谁让你冤枉我……”
　　阮秋被发现是异人一事，外头传闻是大夫人泄露的口风。他们将阮秋视作怪物，逃离尤家的时候她无处藏身，孤身一人带着五岁大的孩子四处躲避，连口热饭都吃不到。
　　当时可是寒冬腊月，听闻过阮秋真实身份的人都不愿接济她。
　　她被众人抛弃，甚至还被人泼冷水，带恶犬前来驱赶。
　　等她千辛万苦离开昆明，却落下了难以根治的顽症。众人并不关心她的情况，但待到尤雄大肆寻找她后，众人又换了张脸，开始假惺惺地心疼起她。
　　他们靠着流言蜚语来寻找犯人，锁定大夫人，也在情理之中。
　　“我讨厌被人当东西！拿过来，又放过去！”大夫人歇斯底里着，“明明是你自己散布的谣言！却怪到了我头上！”
　　演戏的女子身形一顿，不禁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尤雄不是外人所见的忠诚男人，你也不是外人所认为的良善女子！就连我，派杀手暗杀你的孩子，诬陷他绑架焕沧，都是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做尤雄的所有物，不甘心躲在这手掌大小的井底与人争来斗去！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情到深处，大夫人用头撞向了坚硬的墙壁，“够了，我也要去你那里了……”
　　尤憾芸扔掉伪装的行头，跑去抱起了大夫人，她拿手指试探着大夫人的鼻息，在确认大夫人只是晕倒后，坐到地上松了口气。
　　今日天还未亮，闻青带着小风便来找她了。
　　他们告诉她要假扮幽魂吓唬大夫人，好逼大夫人露出狐狸尾巴。至于是谁的幽魂，他们说昨晚的事已经证实了，大夫人最在意的就是阮秋。
　　尤憾芸并不清楚昨晚发生了何事，但如她所料，大夫人最可能是暗杀事件的主谋。
　　而她会配合他们，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在尤憾芸的印象中，阮秋是个温柔又胆小的女子，她不会去招惹任何人，也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即使尤憾芸不记得跟她有关的细节，也打从心底觉得，她是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
　　所以，大夫人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木然地盯住大夫人的脸庞，直到小风走过来拍拍尤憾芸的肩，她才清醒过来。
　　这次的行动，他们还将尤雄请过来作为见证人，这样不仅能洗清小风的嫌疑，还能借由尤雄的手惩戒大夫人，当然，大夫人之子尤憾城也会受其波及。
　　以扶尤憾芸到楼下坐着为理由，小风暂时离开了是非之地。
　　不过在他临走时，他还冲着看热闹的尤憾岑挑衅了一番。得意地在她面前摇头晃脑，小风还附赠了一双白眼给她，“怎么样？你还要说是我绑架了焕沧？”
　　尤憾岑咬着嘴唇，恨不得马上把他踢出去。
　　心急如焚的状态下，她想到了一直有接触的绑架犯，就是他给自己出主意拿怀表陷害尤憾风，也是他让自己接触大夫人，结果落得如此下场。
　　想着去责怪他的同时，尤憾岑还想让他再教自己一个办法。
　　于是她出了尤宅，往他们的位置寻去。
　　王义与阿隆跟踪尤憾岑来到一幢两层高的洋房外，站在楼下，甚至能看见玻璃窗里面的情形。他们见着尤憾岑被带领到客厅坐下，尤憾昇与二姨太从楼上下来，坐到了她对面。
　　“原来这里是尤憾昇的家？”背对着窗户站在街道对面，阿隆侧过身对王义说道。
　　王义瞟了眼身后，为了不让自己引起怀疑，他们假装在闲聊，“我们只要等到天黑，就能知道尤焕沧的下落了。”
　　“闻青说什么来着？”阿隆咧开嘴角，看向王义的双眼。
　　“证据或人，我们必须到手一样。”王义认同地与他相视一笑。
　　夜幕降临之后，尤憾岑早已离开，二姨太也跟着回到房间，剩下的尤憾昇还坐在沙发上静心思考着，就连妻子何时来到身边的，他也没有感觉。
　　夫妻两来到了餐厅，候在那里的仆人帮他们拉开椅子，伺候着他们用餐。
　　今天的晚餐跟平时不大一样，吃烦了一种味道的两人对此是大为称赞，加上夫人下午大肆采购后的心情好，便让厨师出来给予应有的嘉奖。
　　王义就是在此时出现在尤憾昇面前的，尤憾昇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等妻子夸奖完毕，他也没多在意了，“老亓呢？他怎么没来？”
　　王义解释道，“表哥家里有事，就让我帮着顶替一晚上，最迟明天会回来！要是今晚的菜色不符合爷的口味，我立马去重做！”
　　“不用。”尤憾昇阻止他。
　　夫人在一旁看着，也是笑着打趣道，“你别紧张，他这个人呀，就是不懂怎么说好话！你的厨艺非常好，我们吃得也很开心。”
　　王义回以微笑，“多谢夫人夸奖。”
　　下午的时候，王义与阿隆就已探出进入尤二家的机会。他们买通为其做饭的大厨，还让这位大厨以为捡了便宜，不但有人帮自己工作，还能因此挣钱。
　　有谁会不愿意呢？大厨笑着把王义领到厨房，还介绍给同事，说这是自己的表弟。
　　其他人也没多想，毕竟王义的厨艺有目共睹，得到家主的夸奖，更是让他们也获得了一些赏赐。所以当王义问其中一名送饭的仆人，他多做出的这份饭菜是为谁时，仆人想都没想便回答了他。
　　“这个啊？给小少爷的。”
　　拉住仆人的衣服，王义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便小声寻问，“我不是听说小少爷被绑架了吗？怎么还在家里？”
　　仆人笑了笑，“我告诉你吧！是老爷要抓坏人，故意散布谣言引坏人出手呢！”
　　似懂非懂地点头，王义用目光送走仆人，便出去知会了阿隆一声。
　　深夜，阿隆偷偷摸摸进入了尤焕沧的房间，他瞧着小孩熟睡的模样，出手将其抱到了怀中。敲响尤憾昇夫妇的房门，等睡眠浅的夫人起身查看时，他又扔下尤焕沧的衣物，带着小孩离开了这里。
　　夫人捡起门口的衣服，疑惑地来到小孩房间。
　　呼唤声打破了夜里的宁静，她回到房间叫醒尤憾昇，后者点亮屋内的灯，与她一同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寻找着尤焕沧的踪迹。
　　躲在暗处的王义潜入夫妇卧室，他四下翻找着，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然而他并没有找到那东西，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脚下却踩上了一处底空的地板。他拿出小刀撬开木板，灰沉的保险箱便出现在了眼前。
　　接下来的事，就属于他们的专业知识了。
　　屏住呼吸将数字锁扭到相应的位置，王义再掏出了两根粗铁丝，探入了钥匙锁孔。只听咔哒一声，保险柜门便向他敞开了怀抱。
　　将里面的珠宝洗劫一空，阿隆与王义再度汇合时，尤憾昇夫妇才发现被盗了。
　　他们得出了结论，是贼人为了偷取财物，才将尤焕沧带走的。贼人怕他们报官，便用小孩的性命威胁，或许只要风头过去，尤焕沧就会被贼人放回。
　　他们是有些天真，莫不如说，他们只能往好处想，不然压力便会将他们击溃……
　　尤腾再见尤焕沧的时候，已是那次寻找的几日后。
　　那次他没在老宅找见人，只得空手而归，而今日若不是芸姑姑让他来照顾焕沧，他可能还不知道焕沧已经找到了。
　　倒是一觉醒来发现换了地方的尤焕沧，还有点不适应。尤腾坐到他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饿了吗？起来吃饭吧！”
　　尤焕沧见是尤腾，瞬间就把不高兴的想法抛开。他点点头，牵着尤腾的手来到饭桌前。
　　二房今日也回到了老宅，二姨太带着尤憾昇兄妹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焕沧被贼人绑架了，问老宅的人有没有知道情况的，或是能帮着找人的。
　　尤憾雯也在今天回到了老宅，她瞧着二房焦急的样子，疑惑道，“焕沧不是早就失踪了吗？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二房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将苦楚咽回肚子，乞求着他们的帮助。
　　“也是，你们现在大不如以前了，只能靠父亲的关系，才能找到焕沧。”尤憾雯虽然不喜欢，但念着同是一家人，也没有太为难他们，“我去帮你们找憾芸，她主意多。”
　　如坐针毡一般，二房的三人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人，面上露出了逃避的神情。
　　尤憾芸和小风就不说了，尤憾雯和尤憾邦站在那里，也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们，连关键的尤憾岑，更是一脸不准多说的表情瞪住他们。
　　二房没有选择，只能闭嘴等问到了再回答。
　　“焕沧之前是没有失踪的吧？”小风最先开口，“昨天夜里，才是他真正被绑架的时间！”
　　尤憾芸接着说，“这件事是你们自导自演，为的是陷害小风，并将他赶出尤家好恢复自己的地位？”犀利的眼神扫向尤憾岑，她气势汹汹，“还有你！帮着他们诬陷自己的哥哥！想着如何拆散这个大家庭！”
　　“他们不也是我的哥哥姐姐？”尤憾岑不满地嘟囔一句，却自知理亏，不敢太放肆。
　　“你还有理了！”站在尤憾岑旁边的尤憾雯将话听进去了，便出手教训了她。
　　尤憾岑嘟着嘴，幽怨地将脸撇向了反方向。倒是尤憾邦，见她不是很开心就勉强自己挤出笑容，想要逗她开心。
　　她看了，便把他的头掰回去，不过心里的怨气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见此情景，二姨太还想着狡辩，“你们有证据吗？说什么诬陷尤憾风，我看是你们在诬陷我们吧？”
　　小风没理会二姨太的说辞，他走上楼，将尤腾两人带了下来。
　　“焕沧的那封信，是我锁定你们的原因。绑匪不提赎金或一切要求，只让他写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试问一下，谁家的绑匪会如此善良？”

31、【四方辐辏】 十五
　　二房表现得极为震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尤焕沧会出现在这里。
　　尤憾昇还想去抱他，却让他一句话，揭露了所有阴谋，“爸爸！昨天的饭菜好好吃，我今天还能吃到吗？”
　　这句话，是小风教尤焕沧说的。
　　但尤憾昇不知情，他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单膝蹲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应对。尤焕沧不管这些，他径直扑到尤憾昇怀里，笑着看向周围的人。
　　“爸爸，姑姑她们怎么生气了？”
　　僵硬地转过头去，尤憾昇望着小风的双眼，又渐渐低下了头，“是我……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不留在这里了。没让父亲过来，谢谢你。”
　　尤憾萍也不得不认命，她默默地搀扶起二姨太，准备跟随尤憾昇离开老宅。
　　小风发现，尤家人其实是不爱争个鱼死网破的。如果不能用计谋使之衰败，他们便不再抵抗，而是选择接受它，亦或是回去养精蓄锐，再与其鏖战一番。
　　他不清楚这是如何形成的，许是家教的关系，又可能是他们本性如此，只是被眼前的利益熏黑了心。
　　不过到头来，家主之位还是让他控制在了手中。
　　“不，你错了。”被仆人推着来到大厅，尤雄望着大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他回过头，眯着眼睛盯住小风，“你的确有这个本事，我很欣慰，不过我是不会让你如意的。”
　　皱着眉，小风好像看出了尤雄的打算。
　　“我……”
　　仿佛是他声音应运而生的一股力量，门被打开，尤憾城与一位古稀老人共同来到了他们面前。前者看着尤雄，还在想自己为何会被叫到老宅来。而后者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恨不得马上带他们一家离开昆明。
　　“池叔？”
　　尤家小辈都是这样称呼老人的，他是尤雄的多年好友，在政界也有相当的地位。
　　“不好了！”老人走到尤雄跟前，慌张地说，“我听四川的线人说，那边的军阀正在筹集物资，打算在下月初攻打过来！四川可不好对付啊！想必许大帅会再次搜刮民脂民膏，与其决一死战！”
　　听见好友的说法，尤雄惊慌道，“上次尤家好不容易逃脱，这次怕是会毁在许铭手头！”
　　战事面前，再富有的家族也只是军阀的金库。
　　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但留给他们的选择不多了，要么带着家财逃亡，要么留在昆明被军阀吃干抹净。
　　周围都人心惶惶，唯有尤憾芸站了出来，询问他们的想法。
　　“我们是留，还是逃？”
　　小风并没有多慌乱，因为他总觉得是尤雄在骗他们，便出声帮着他们定夺了下来，“我可不想把一辈子辛苦挣来的钱献给军阀，不如我们逃跑吧？”
　　“好！”尤憾雯也认为，这么做才会令自己服气。
　　这种时候反而是尤憾昇担心起他们的安全，“可是要怎么逃？这么多人，这么多财物，恐怕还没跑远就被许铭抓回来了！”
　　尤憾城点点头，“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还是投靠许铭更安全！”
　　“这种时候你有文化了！”尤憾岑不满道，“我要逃！大不了我来保护姨母她们，也不要委屈自己过那种日子！”
　　尤憾邦也给出了意见，“逃，姐姐我来守护。”
　　见众人决心已定，尤憾萍拉住尤憾芸的手，将希望也寄托到了后者手中，“憾芸啊，这里属你最聪明，还请你不计前嫌，帮帮我们啊！”
　　尤憾芸知晓尤憾萍的性子，尤憾萍肯拜托她，必定是悔过了，还全心全力地信任她。况且她也不愿尤家没落，“大哥！这些年你对昆明城的路想必是非常熟悉，你来找适合我们逃生的路线！二哥！人脉你是当仁不让，拜托你去打点路途的阻碍！
　　三姐！汽车等大型机械就交给你置办了！四姐！拜托你去联系省外的落脚地！六妹！你的朋友多，让她们帮着处理家中的不动产！七弟！你就在楼上盯着，不能让外人发现我们的计划！至于其它的，交给我和小风了！”
　　她的计划周密且容易实施，尤家兄妹下定决心，就按照她说的办。
　　“好！五妹的计划好，我们尤氏家族的存亡，就在此一举了！”尤憾昇眼神坚定，他看向其他人，发现他们都跟自己一样。
　　尤雄欣慰地看着自家儿女，看来他这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盘算，应是成功了。
　　人嘛，总是要等失去了，才会意识到拥有的可贵。
　　“相比以前的一盘散沙，如今的你们团结互爱，更像是尤家人！”
　　听见尤雄的话，每个人都检讨起自己以往的行径。也许，权势财富，是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本心……
　　“老爷子，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家主之位还是交给我吧。”小风此刻已看出尤雄在试探他们，他不急不慢地来到尤雄跟前，盯住尤雄忽然就咧开了嘴角。
　　“哈哈哈！不愧是阮秋的孩子，真是聪明！”
　　尤雄让好友拿出册子，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姓名后，把它交给了小风，“从今天起，尤憾风就是尤氏家族的新任家主了！”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便听小风解释道，“许铭要与四川开战是假的，是老爷子骗你们的！还有顺应我打压你们，也是他的计划之一！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们深刻检讨，看清自己的内心，然后作为尤家人，辅助家主迈向更远大的未来！”
　　尤憾芸看着他，并不怀疑他所说有假。
　　倒是小风话说一半瞄了眼尤憾芸，似乎有后手还没用，“哎，现在的老人家怎么都这么狡诈？连我这么聪明的人才都给算计了进去，真是气死我了！”
　　尤雄的颠覆计划，其实有一项最大的保障。
　　便是尤家兄妹即使不团结，他也有一个最厉害的孩子接手他的产业。当然，他最希望看到的还是尤家团结繁盛。
　　瞧着自己的亲生老爹，尤家兄妹的心情，可以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其中带点无奈，又有点释放之后的爽快，还有对父亲选择尤憾风的认同，与坚定守护尤氏家族的荣耀。
　　或许金钱是能改变一个人，它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扭曲人心，但经过这次事件，他们的心坎便落烙下了永不会磨灭的痕迹，那痕迹时刻提醒着他们，他们的姓氏是“尤”。
　　把代表家主的黑色册子拿在手中玩着，小风乍然一下大笑出声，并兴味盎然地开口。
　　“哈哈哈哈！这家主之位传给我，你们就真的甘心吗？”
　　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众人都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将他盯着，深思如尤雄，也不是很懂他此时的想法。唯有尤憾芸，她隐约感觉到他的用意，便有些纠结地把他看着。
　　“芸妹，你不是想知道阿娘的真实想法吗？”小风笑着走近尤憾芸。
　　尤憾芸点点头，却始终盯住他嘴边的笑意，“是，我想知道。”
　　“我娘她还真如大夫人所说的，没有你见到的良善。”现下尤憾芸知道该怎么形容小风的笑了，那是有些骄傲的无奈之情，“她是位相当记仇的女子，谁若是得罪了她，她必定会报复到那个人身上。”
　　望着面前的两人，尤雄本以为大夫人那是疯话，就没有太在意。没想到与他相处了那些时日的女子，他竟然没去细细了解过。
　　“憾风啊，你娘她，就这么恨我吗？”
　　小风摇了摇头，“你负了她是一回事，世人负了她又是另一回事。其实她生下我之后就能灵活使用异能了，最终会选择自我毁灭，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心。所以她才会在临终前，用虚弱的声音，一直跟我道歉。”
　　“可她还是将世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眼前一亮，尤憾芸帮小风说出了事实。
　　“是啊！”小风打从心底一笑，“可能世人都在四川学过变脸，不然怎么会如此精通这门艺术呢？”
　　尤雄的脸上没有笑意，他认真看着小风，迫切想知道小风的意思，“那你呢？又是为什么会来到尤家？我相信你会来此并不是冲着家主之位来的！”
　　“我是为了帮我娘出气才来的！”
　　小风坏笑着凑到尤雄面前，大言不惭道，“既然我接任了家主，那么第一件事，就是对现有体制的大改革！我要尤家所有人都变成我的私有物，我想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必须去做什么！还有尤家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砸，就什么时候砸！”
　　“你！……”尤雄怎么也没想到，小风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才来争夺家主之位的。
　　一口闷气堵在心间，他差点就要晕过去了。要不是身边还有好友帮忙扶着，他真能被小风活活气死在这里。
　　反倒是小风，完全没有检讨的意思。
　　尤憾芸看不下去，便抢过小风手里的册子，让仆人拿来笔后翻开其中的一页书写了起来。她将写好的册子重新递到小风眼前，并说道，“签字！”
　　小风原先讶异的表情，在看到她的双眼后，变成了会心一笑。
　　拿过她手中的笔，他签下了自己姓名，“你这是接受了？我还以为要下一番功夫你才会答应，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做到了！”
　　尤憾芸是有想做家主心的，只是她内心深处潜藏着自卑，觉得女子不该，又或是不能继承家主之位。即便她的能力早已胜过男子，她也没有勇气去尝试一下。
　　小风知晓她的心思，加上他才不要被这些东西束缚，便将主意打在了她身上。
　　还以为开解她需要一些时日，所以惊喜来临的时候，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若是连尝试都不敢，我便不算是她们的女儿了！”尤憾芸在册子上写的，便是家主之位的转让声明。她嘴边的笑意逐渐松弛下来，换成了深邃中的呢喃，“多谢哥哥了，我一定会，好好，经营尤家的以后……”
　　话毕，她重新勾勒出了一抹诡谲的笑颜。
　　……
　　由于家主之位在一个小时内易主两回，尤雄的心事也算是被尤憾芸间接解决了。
　　尤憾芸是称职的领头人，在尤雄去世后，还与兄弟姐妹齐心置办了他的葬礼。大夫人也还在尤家住着，尤雄没想处置她，那尤憾芸也不会去动她。
　　只不过大夫人如今，是彻底地疯掉了。
　　她被安排在远离活动区域的顶层房间，那里有专人照顾她的起居饮食，还能让她在房间内胡乱叫喊也不会影响到他人。
　　搬到二楼的尤憾邦则不一样了，他的举动都在仆人眼里，一有不对劲，仆人便会通知尤憾芸，“家主，七少爷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只小动物，要在房间里剖开它呢！”
　　六姨太听闻这件事，也不禁慌了手脚，“憾芸啊！憾邦他没有问题的！他只是，只是……”
　　“只是有些残忍？”尤憾芸不想和姨母动手，她让仆人带走六姨太，只身一人进了尤憾邦的房间，“憾邦？”
　　捧着小鸟血淋淋的身体，尤憾邦难过地来到她面前，“芸姐姐，小鸟死了。”
　　蹲下身来，尤憾芸接过了他手中的小鸟尸首，“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用剪刀剪开它的肚子？让它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不好吗？”
　　尤憾邦拼命点头，“好！我想要它在天上飞！”
　　“那你为什么……”
　　“我捡到小鸟的时候它就不动了，我想学医生，给它做手术让它重新飞到天上去！可是不论我怎么做，它都没醒过来……”
　　抱紧哭泣的尤憾邦，尤憾芸拍了拍他的背。

32、【春夜喜雨】 其一
　　时间回到闻青与上海来人会面的那天——
　　还记得他让孟旸白白等候一周后，孟旸再次找到他取货，他当时没想到会面时间让上海那方拖到了三天以后，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命人给翁家带去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表明货物受到意外伤害，需要延期一月运往上海。
　　孟旸拿到的回信，便是翁家送返的那封。他捏住那张脆弱的信纸，不满却又必须服从的神态格外引闻青侧目。
　　毕竟在闻青看来，孟旸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真是让他开了眼。
　　等孟旸走后，他捡起被孟旸揉成团子的信纸摊开，终是看清了上面由那位写的回话。龙飞凤舞的字体如此写到：像本人这般体恤下属，还聪慧透彻的老板，是不会对你所提出的正经要求说不的。相信你会尽快解决问题，别让我失望。（心）
　　信里最后画着的心形，跟上海出品的木质扑克牌上的红心一样规整。
　　仿佛是见心如见人，闻青已经想象出那位在他面前得瑟地说话了。并且那位长着一张娃娃脸，只要眼眸随着笑意弯曲，就会令人卸下防备，屈服于他的无害之下。
　　但若是他不笑，又会让人觉得他霸占欲十足，是非常符合他人上人身份的。
　　所以说那位有些贱兮兮的言语，会刺激到孟旸也并非毫无道理。是个人都讨厌这样的老板，连忍受度极高的闻青也不例外。
　　好在，那位是帮自己的。
　　有空余时间去解决那位送来的难题，闻青也算比较舒心了，“宗先生，你说你有关于翁家异人组织的内部消息？”
　　宗迅冷着脸，急忙朝他摆了摆手，“我只是宗氏旁支，还不能够被称为宗先生，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宗迅更好！”
　　“自然。”闻青冷笑一声，但还是想着直奔主题，“所以翁家的异人组织是真实存在的？”
　　宗迅轻瞄他一眼，“在我们这里，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要是我们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还会请翁家异人出面，只不过花的钱会更多。”
　　这在闻青的意料之内，他出于求人的态度帮宗迅掺满茶水，又问出更为重要的疑虑。
　　“翁家的异人组织，有一名叫孟旸的异人是吧？”
　　端起杯子的手一抖，宗迅凑近两分并紧盯着他，“你调查他做什么？是翁家让你来的？”沉默片刻后，宗迅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不对！翁家肯定早就发现了！难道是你在单独调查？还是说你并不归属于翁家？”
　　闻青笑得高深莫测，连宗迅这种见多识广的人，也拿捏不准他的心思。
　　只听他咳嗽一声，提出了新问题，“这你就别管了。我要知道的，是孟旸到底是谁派来的？还有他的目的。”
　　闻青所说的“他”，其实是翁家那位。他还不清楚那位将孟旸放置在自己身边是作何用意，但从那位的回信来看，应该是跟他有着莫大关系的。
　　信的表面意思是说护送货物回上海一事，实际上，是那位在提醒闻青，要他趁早解决掉孟旸一事，不然那位还真预测不了孟旸的行踪。
　　到时候再想找孟旸，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真是闻青猜想的这样，那孟旸这个人，必然和四年前书林的死亡事件攸关。
　　“真是晦气！”宗迅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态，道出了真相，“记住！这是我欠小风的，不是欠你的！”
　　“是，迅哥！”闻青很给面子地叫了他一声哥。
　　“孟旸这个异人，是夏逢生安插在翁家的人手。两年前进入翁家异人组织，监视翁家的同时，还在四处寻找一个人。”宗迅说，“麟洋派系的天下，如今都握在夏逢生手里，我并不想得罪他，但我告诉你，孟旸对夏家来说只是一颗略显普通的棋子。”
　　“普通？”闻青眸光一动，笑着问道，“意思是除掉他，夏家也不会在意咯？”
　　宗迅保持缄默，不用谁再追问下去，闻青也能明白其中含义。
　　他的目光在房间内转悠了一圈，最终还是停到宗迅脸上，“你说孟旸在找一个人？这人是谁？跟孟旸是什么关系？”
　　“是孟旸曾经的恋人，叫罗雨今。十七岁的他们在杭州相遇，就许下了守护对方一生的诺言，后来夏家让孟旸执行任务，孟旸便在上海弄丢了她。”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宗迅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感受是多么令人心碎。
　　“十七岁？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没看出来孟旸还是个情种？”
　　闻青还在想翁家那位竟然给自己塞了一份这么久远的事件，原来他先才对事件的猜想，才是真正的误解。没想到话锋一转，宗迅当即就否定了他。
　　“孟旸如今二十二岁，五年前结识的罗雨今，四年前在上海。”
　　“你骗我？”闻青睁大了双眼，脑袋里全是孟旸那张硬汉脸，“翁家那位三十多岁的人了，看着都比孟旸年轻！真的是女娲造人，越燥越离谱！”
　　“你的关注点在这？”宗迅看着他，就跟看纯傻子一样。
　　闻青没理会宗迅的眼神辱骂，他站起身来拍拍皮鼓，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有劳迅哥跑这一趟了，想必迅哥不爱同我待在一起，便不留迅哥用饭了。若是迅哥还要找小风，欢迎迅哥出门左转。”
　　宗迅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人离开了客栈。
　　想他堂堂宗氏，虽然只是个旁支，也不该让人欺负到头上来。在上海，宗氏家族是三大派系之一的壬宗派主宰，其势力覆盖半个国家，主要由宗姓人员组成。
　　意思是壬宗派系里，宗氏一族就占据了大半，这不仅要归功于宗氏子孙繁茂，还因为宗家那寻常家族无法匹敌的规则与训诫。
　　他们大都遵循着前人的教导，自律的同时也懂得分辨世间人情。
　　宗迅所在的支系向来是宗氏的情报网，其实力非凡，就算再厉害的人物也别想和他们获取的情报量相比。甚至放眼整个世界，在宗迅眼里，他们也是数一数二的。
　　并且他信心十足，这些情报在他们手中是绝不可能外泄的。
　　至少，不会泄露给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人。
　　“越想越生气！”来到客栈大门下的宗迅转过背，望着闻青所在的那片窗户，吼道，“不朝他后腰踢上一脚，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罢，他又往楼上走去。
　　……
　　尤家的事情还未解决，闻青就出发去往了扬州。
　　蒸汽火车的呼啸声彻夜响荡在耳边，他睁开眼，把窗外刚洒满初阳的景色望着，一时竟望出了神。十三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不言不语的模样，不久前才安抚下来的情绪，就又开始翻涌。
　　只不过这次十三号没有阻止，因为他察觉到，某种东西正借助他的情绪，准备破土而出。
　　“你在想什么？”
　　闻青回过神后，就看见十三号端坐在位置上，埋头思考着什么。他刚刚在想翁家那位给的位置，指向了位于扬州翁家的老屋，那里有个私塾，是专门为翁家后人建造的。
　　后来随着私塾的声誉扩大，也渐渐收取外来姓氏的孩子进入学习。
　　最终，形成了规模庞大的书院。
　　而且伴随翁家人的搬迁，老屋也荒废下来，除了少数翁姓人士还留在那里，扬州跟上海翁家的关系已不大。因此翁家那位才放心地把重要人物安排在这里，比如跟闻青有过交易要好生照看的何珊何倾兄妹，还比如，孟旸的恋人罗雨今。
　　拿到那位的回信刚过去一周，那位又给他送来一封信。
　　像是提前预知到闻青找来了宗迅，打听孟旸一般，那位的信里给他写明了该去哪里寻找罗雨今。不得不说，闻青也猜到那位的品性，就没打算从宗迅口里问到罗雨今的下落。
　　首先连宗迅也不清楚罗雨今的踪迹，其次，那位喜欢装腔作势的性子就没变过，总喜欢把秘密留在最后，但又不会耽误行程。
　　所以闻青就在最后帮过小风演戏骗大夫人之后，带着十三号坐上了火车。
　　“之前你在饮酒时说过的不在意，到底为何意？”十三号反问到。
　　闻青还处在一头雾水的状况，要不是十三号提醒了自己，他根本想不到这些日子以来，十三号是在为这种事游离在外。
　　紧张到有点异常，闻青尽量语言清晰地问道，“那个，你不是在生气吧？”
　　十三号明白自己在跟他鸡同鸭讲，“你不在意的是何物？”
　　“我不在意的？自然是不在意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啊！”学着十三号的模样，闻青傻笑着扒住他的肩，“‘我很可惜……’你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回应他的十三号，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将他的所有动作都收入眼中。
　　闻青很难见到十三号露出这副表情，便觉得有些不适应，生怕失去他一般。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他直视十三号的双眸说，“大爷？我以前是不是说过绝对忠诚于你？可能我是会骗人，但唯独这句话，我不会撒谎。即便你要弃我离去，又或是要借我的手对付什么人，我都没有怨言，因为相信你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一通言论下来，把十三号听得莫名地心潮澎湃。
　　这还不够，闻青势必要让他五体投地，“这就是我的不在意，我不在意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也不在意别人会如何看待你，只要你留我一条贱命，我绝对誓死效忠于你！”
　　“誓死？还要留你小命？”十三号笑出了声，“哈哈！天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一下就成了苦瓜脸，闻青恨不得哭着跪倒在他面前，“大爷！恶犬大爷！求您了，我的要求不多，就一条命而已！”
　　“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其所。”话毕，十三号由上而下俯视着他，还笑得格外的肆无忌惮。就像那什么刚从炼狱放出来的恶魔，饥渴地觊觎着人心尖的那滴热血。
　　闻青有点后悔，但他也无法改变什么。
　　“好心告诉你，炼狱不存在恶魔，只有我这种恶犬。”十三号眯着眼，好笑地补充了一句。
　　闻青：“……疯子！”

33、【春夜喜雨】 其二
　　翁至叙与颜光是住在一条街的邻居，很小的时候，他就因为欺负颜光被自家母亲教训过许多次。不过他母亲不知道，说是他欺负她，不如说是颜光把他喊过去，以捏他脸上的肥肉取乐。
　　从小颜光就长得十分可爱，他的母亲也喜欢她，但更喜欢拿她跟自己做比较。
　　说什么一个女孩子都比你有能耐，脑袋灵光，老师教什么都能学会。再看你，学堂之上还能记住，可一下学堂，学会的就全还给老师了。
　　他也明白自己背负着老翁家的期望，不过人与人的鸿沟，也不是说弥补就能弥补得上的。
　　每次被训了，他就会一边走路一边踢路边的石子，这个时候颜光都会小跑到他身旁，拍拍他的头，说一句“没事的，你就是脑子笨点，我爹说脑子笨的人一般会比较有福气”。
　　他真的想反驳她，说他不要什么福气，他更想要聪明绝顶。
　　可是话到嘴边，依旧会被她明媚的笑容给堵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外界总喜欢谣传他们关系不好，其实每天早晨等她去书院的，永远是他这个小胖墩。
　　十岁那年，翁至叙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便是他父亲失踪。
　　早在一月前，他的父亲翁徘就已送来家书表明自己会在端午前到达扬州，不消一日便能与家人团聚。翁徘还于信中写到给至叙带了惊喜，要他好生在家等待。
　　可是他们一家从月初盼到端午，再从端午等到来月，都不曾见到翁徘的身影。
　　他还以为是父亲食言，结果当着母亲的面生了闷气。后来经由族长告知，才知晓翁徘是回到过书院的，因为有人在淑文阁外和旧院都看见过他。
　　没有人知道翁徘到底去哪了，既然已经回到小镇，又为何不打招呼就离开？
　　在翁至叙心中，这是永远解不开的结，至此他改变了不少，变得有些孤寂，还有些执着。颜光不喜欢他的改变，但又无可奈何，她只得陪在他身边，用无言代替劝解来关注着他。
　　某日阳光正好，他坐在书院院子的后门台阶上，静静望着杂草出神。
　　大人们说在旧院见过翁徘，他就在荒废十几年的后门口，望着远处的旧院房屋一坐便是一天。颜光找到他的时候，他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坐到身边，反而是她觉得台阶有些凉，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她说，“你再这样下去，会让翁阿娘更加难过的！”
　　他不懂自己的行为为何会让母亲难过，毕竟他什么都做不到，连父亲的下落也无从入手。他是个软弱的家伙，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期待着某一日父亲归来。
　　颜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叹着气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我听大人说，你爹是为了看你才到书院来的，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可你又是如何回应他的呢？”
　　翁至叙没有给出回复，他甚至不怎么相信。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父亲，又为何不出来见他呢？
　　气到鼓起双颊，颜光已经把翁阿娘交给自己的话都和他说了，他却仍没有开心的迹象。她转过身去，拿脚使劲跺地面的泥土，“真是的！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要是想知道你爹的下落就去找他啊！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真给我丢脸！”
　　翁至叙知道自怨自艾这个词是昨日夫子教的，他抬起头出神地望着她，“那你说，要怎样才能找到我父亲？”
　　“我……我不知道！”颜光瞄了他一眼，“可我知道长大了，就能找到你爹！”
　　翁至叙无助地笑了笑，“所以我才在等待长大啊……”
　　时至今日，翁至叙已有十八的年纪，而翁徘依旧没有消息。他与颜光的关系很早就已成型，若是有人在他们面前，他们便会装作打闹关系如初，若是没有人的时候，他们则会各自离去，装作不认识对方。
　　他知道这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也不奢求颜光会无条件地在乎他。
　　只是每次看见她转身，他都会感到一丝落寞。
　　“至叙！”听见熟悉的呼喊声，翁至叙转过身，便见着那抹美好的身影如耀眼阳光般闯进自己眼中。他愣了愣神，有些不知所措地等在原地。
　　颜光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的时候，她站直了身子。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满目星光望着眼前人，“过些日子是我的生日，我爹和我娘都让你和翁阿娘来家里做客。”
　　“好。”翁至叙简简单单的，就回应了一个字。
　　瞧着他淡淡的神情，颜光显得有些失望，不过下一秒她便笑着点了点头，走到了他身侧。跟往常一样的放学路，是两人并肩而行，默不作声地往家的方向而去……
　　“真是青春啊！”
　　从车窗外收回目光，闻青不由得感叹到。
　　旁边的十三号顺着他的视线瞟了眼，并没有太多在意。清风扬过之后，只剩汽车还安稳地朝目的地驶去。
　　踏入翁家那位安排好的别苑，闻青环顾四周，发觉这个小镇仍然维持着古早风貌。建筑也多是平房，没有上海那种洋楼，且扬州河流较多，流经小镇的河道就更多了。
　　空腹式石拱桥、石梁石墩桥、单孔石拱桥、坦拱式石拱桥等各种形式都能在此见到。
　　相比起便宜轻巧的木材，小镇的人更喜欢用石材建造桥梁。
　　听带领他二人的小厮说起，这里是盛产石材的地域，所以石材代替了许多东西，成为小镇最重要的经济产物之一。
　　瞧着别苑的道路都铺有尚好的石材，闻青甚至能想象出，别苑园林里华丽的石板平桥。
　　决定好各自在书院的身份后，闻青与十三号便顺利入了学。
　　就像闻青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重返学堂一样，十三号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分配到训练学生基础体力的任务。但在看见前者穿着稚嫩，一张老脸还要装年轻的份上，后者默默地闭了嘴，并笑着走在出任务的路上。
　　闻青龇着牙道，“总有一天，他会落到我手上！”
　　翁家那位给他的线索在罗雨今身上，为了接近她，那位提早给闻青安排了这个身份。意为让他混进书院，与罗雨今打好关系，这样就能从她嘴里得到讯息。
　　闻青起先还不信，不顾那位的好言相劝，直接去见了罗雨今。
　　结果他不仅被罗雨今认为是坏人，还是很讨人厌的那种下流胚子，他不得已，顺应那位的建议进入了书院。
　　十三号指着与自己方向相反的道路，对他说道，“反了，你要去的地方是那边。”
　　挤出苦瓜脸，闻青抱着十三号的胳膊不愿松手，“你就这么讨厌和我走一起？难道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小弟吗？”
　　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十三号头也不回地走开，“是，又或者不是？”
　　深感被伤害的闻青恹恹着进到学堂，他还没开口叹气，就听见身旁的抽气声。他侧过身去，正好对上罗雨今惶恐的眼眸。
　　“你不是在路口堵我的登徒子吗？！”罗雨今警惕着他的动作，也在此刻决定好调换座位的想法。她本身长得十分清秀，但在面对反感的人时，还是能做出罗刹般的表情。
　　闻青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将身子偏离开她的厌烦范围，然后再解释道，“前日我并非有意轻薄于你，可以说我根本连想都不敢想！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得到那人的消息我就会离开这里！”
　　罗雨今还是那副不信任他的模样，“你没骗人？那你说你要打听什么人？”
　　“孟旸。”
　　如实告知的闻青并没有从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在罗雨今听到孟旸的名字瞬间，她便缄默不言，也不愿再和他交谈。
　　她最终还是和一名交好的男子互换了座位，对方在得知闻青的目的后，更是开启了嘲讽模式，“听说你是来骚扰雨今的？劝你别多想了，雨今不是你这种家伙能高攀的！”
　　瞟了一眼年龄有些突出的男子，闻青语气平平，“是吗？那像你这种就应该挺配她的吧？毕竟到这把年纪，眼睛都快被念书给熬坏了，还缩在镇上等候情人的青睐。也不知该夸你长情呢，还是夸你家人不求回报地供你追妻呢？”
　　“你！……”男子气愤不已，却又想不到反驳之词，只好纯发脾气道，“你给我记住了！”
　　无奈地摇摇头，闻青也不愿跟这些学生计较。
　　反观十三号这边，相处得就比闻青那边融洽多了。不仅是因为这边学堂的学生年龄小，更是因为何珊为人善良活跃，连带着十三号，也为此受益不少。
　　“大哥哥！”何珊蹦蹦跳跳地来到十三号身边，同时四处搜寻着闻青的身影，“闻青哥哥没来吗？”
　　十三号笑着摇头，“不，他来了。”
　　何珊不解地盯着他，就在她快要弄明白十三号的意思时，十三号已迈开长腿，并对她说道，“走，我带你去找他。”
　　十三号是径自地走开了，但他没意识到何珊年纪小，跟不上他的步伐。
　　何况他根本不理解这种举动，更别提刻意留下来等她，或者牵着她一同离开。于是在旁人眼中，十三号的举动就变得有些不近人情，还有些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清冷感。
　　可是何珊毫不在意，她小跑到十三号身旁，拽住他的衣袖与他并肩而行。
　　十三号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俯视着女孩的头顶，在逐渐升温的瞳孔下，也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自己。
　　闻青便是在这种和谐氛围之中，见到大人与小孩的。
　　他幽怨地来到何珊跟前，双眼却不满地盯住了十三号，“小珊珊，你的哥哥何倾怎么不在学堂？难不成他逃课了？”
　　“闻青哥哥！”何珊笑着扑倒在闻青怀里，“我哥他生病了，只得在屋里养病！”
　　心头弥漫着治愈香味，闻青这才露出笑意，“何倾没事吧？要是他不肯喝药，我这就去揍到他喝下为止！”
　　摇摇头，何珊还是很护短的，“没关系，只是听说我哥是被吓病的，可把我气惨了！”
　　“怎么？你气他不争气啊？”闻青问。
　　“可不是嘛！”何珊捏着小拳头，嘟着嘴埋怨道，“同学们都在笑他，我跟他说了三怪事是假的，他还是要理不理的臭模样！哼！我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感觉到身侧的十三号立马来了兴致，闻青也疑惑道，“三怪事？”
　　“嗯！三怪事！听他们说一年前就有这种传闻了，可是我不信！我哥真胆小，连这种吓唬人的故事也会相信！”张口闭口，何珊最在意的是何倾。

34、【春夜喜雨】 其三
　　等小风忙完尤家的事，按照他们的说法，叫黄花菜都凉了。
　　他从阿隆那里得知闻青二人急着去扬州游玩，还听王义说，他们进了扬州的书院。就像打翻的酒坛子，没有酸味，纯粹是令人脑袋发疼双眼泛花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的眩晕。
　　小风这辈子就没有如此羡慕过某个人，闻青算是当头不让的那个。
　　扬州书院里的学子肯定年轻又美貌，即便为了一饱眼福，也能在那里待上几个月！……如果是他青哥，一定会这么说。
　　紧捏着茶水杯子，小风的意识已穿越云海，来到书院的某个角落。
　　“……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如果能找到散布谣言的人，对整个昆明的人都有好处！”喻笑笑的声音由远及近，随着领头两人的脚步停在门外，她也适时地闭上了嘴巴。
　　“喻小姐，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也没有空不是？”阿隆的说话声也传到了小风耳中。
　　小风能明确辨别出，阿隆话里的敷衍成分，应该是不想帮喻笑笑做事。
　　这就是你不对了！小风在心里不满到。起身准备打开房门，他又听见王义的回应，“是啊喻小姐，这事就算我们帮不了，你还可以让小风帮你！他一定愿意帮的！”
　　若是阿隆一人拒绝，小风会认为是常规操作，毕竟阿隆的脾气就这样，不是自己想要的他一概爱理不理。但要加上王义，小风就会思考喻笑笑究竟提出了怎样的要求。
　　连王义都推脱给他，小风一时也犯了难。
　　“小风？”阿隆推开房门的时候，喻笑笑便喊到了小风的名字。
　　小风站在桌子旁狐疑地盯着她，他手扶着桌面，姿势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见喻笑笑对他展开了笑颜，他也做出了回应，只是有点僵硬，“啊？”
　　王义抓紧时间走到小风身边，并小声在他耳边说，“听她说是去尤家找你的时候，意外撞见了尤老爷子骗你们的一幕，结果误会成你们是从外头得到的消息，便匆匆回去调查。这么看，可能是什么也没查到吧？”
　　茫然地转过头去看王义，小风看见的，只有真切的关怀，“……”
　　果然，喻笑笑如王义所说地来拜托了他。
　　“我听说有人在散布川军来犯的不当消息，想去找出那些人，消除民众的恐慌！”喻笑笑靠近小风，一双好看的眸子此刻正牢牢盯住他。
　　斜眼看向王义与阿隆，小风此时可谓是一筹莫展。
　　因为这消息本就是从尤家流出的，还是老爷子尤雄亲自造就的谣言。
　　“哈哈……”他先是干笑了两声，又拍拍喻笑笑的肩，说道，“哦？是吗？那我和你一起去找那个家伙吧？把谣言戳破是每个昆明人的职责，你……你很有责任心！”
　　“谢谢！”
　　喻笑笑是开心了，可小风却责怪起了自己。他骂自己是没有出息的家伙，一看见她不带一丝阴郁的明媚笑容，就不可收拾地沦陷下去。
　　捂着脸，小风悔不当初道，“不……不用谢。”
　　“喻小姐，有人愿意陪你真是太好了！”阿隆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小风从指缝瞧见，王义也是这副看笑话的表情，他无奈地支起腰，强迫自己挤出和善的笑容。
　　甚至在小风与喻笑笑外出的时候，阿隆还在小风耳边补了一句，“自己种的苦果，自己消化哦！”
　　瞥了眼阿隆，小风今后的命运，怕是逃脱不了这句话……
　　跟云南的天气不同，属于扬州的春天还在赶来的路上。闻青与十三号被何珊带去探望何倾，对于这个叛逆期小孩，闻青还停留在他疯了一般扑向自己的印象里。
　　略感尴尬，但闻青还是跟着何珊进了房间。
　　“哥，闻青哥哥和大哥哥来看你了！”与何倾在一起的，还有翁家那位派来照顾他们的周成才。他认识闻青那张脸，于是在闻青进入房屋的时候，对着闻青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闻青，对周成才完全没有记忆，他只好木然地点点头，算是回应周成才了。
　　躺在床上的何倾听到自家妹妹的声音便坐起了身，他的病并非严重到床都起不来，主要是他心里因素不过关，这才病殃殃地躲在家里。
　　拿起被子裹在头上，他现在不想见闻青他们。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想食言吗？”来到床边，何珊拽住裹在何倾身上的被子一角，用力拉扯着想将被子从他身上扯掉。
　　何倾没办法，答应过的事他一定要做到，“小妹，你先别扯被子了，我出来不就行了吗？”
　　抿着小嘴，何珊理所当然地点头，“嗯！”
　　从裹成粽子的棉被里冒出头，何倾看看闻青，又转过头看了看十三号。他没有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看见丝毫嫌弃，便放心大胆地钻出被窝，并请他们坐到了木凳上。
　　给二人倒上热茶，何倾这才看向闻青。
　　他不好意思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边紧张地揉搓着，一边小声说道，“闻青哥，之前的事，对不起！”
　　虽说桌子挡住了视线，闻青也能看出他的在意，“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就不会轻信他人。不过那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你，而是混账大人太阴险了！”
　　瞧着闻青夸张的表情，何倾笑了笑，往日的恩怨便已烟消云散。
　　只是何珊还不想放过他，“哥，闻青哥哥他们好像对书院的三怪事很感兴趣，要不你和他们说说吧？”
　　提起三怪事，何倾又颤抖着想跑回床上，要不是十三号抓住他的手臂，他肯定就敷衍着等他们离开了。见实在挣脱不了十三号的束缚，何倾的五官皱作一堆，他重新坐到木凳上，苦着脸轻声道来。
　　“我是真的看见了！那东西绝对是人类的骨头！”
　　闻青与十三号在回家途中便已听何珊说了，他们书院的三怪事，是由三件极其古怪的事件组成的流言风语。
　　第一件事，就是从后院传来的闷响声，那声响动静不算大，只有在夜里或者安静的时刻，才会发出类似“咚——咚——”的回音。有学生说那是炼狱的魔怪敲击地面的声音，它们被关得太久，想要来到地面上生活。
　　听见学生的猜测，闻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十三号。
　　他来扬州坐火车的时候，还让这恶犬教育了一回，这次说什么，他也不会再相信炼狱存在魔怪这类废话了。
　　所以他集中注意力，听何珊说起第二件怪事。
　　而这第二件怪事，是跟出现在书院后门的骨头有关。有人说那骨头是人类手指的骨头，会出现在书院，一定是谁死在了这里。那人的怨气还留在书院，准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害死自己的那个人带走。
　　还有第三件怪事，说的是摆放在学堂外面的廊檐下，有一盆兰花经常会自己移动。
　　当时学堂里的许多人都听见了声音，那是花盆底摩擦地面产生的响动。并且那个时候，是不会有人在兰花旁边的，夫子见学生们被吓到，还特意出去查看了一番。
　　回来后夫子便给他们解释说是野猫，虽然学生都不相信。
　　在这之前，还有学堂发生的书本掉落事件，无缘无故，放在桌子中央的书本便落到了地上。没人靠近那张桌子，更没人去触碰那张桌子。
　　花盆事件之后，又有位夫子在教学的时候，发生了笔砚掉落事件。
　　全学堂的学生都看见了，夫子没有碰到那些东西，是那些东西自己摔下来的。当时夫子还跑去捡起了笔砚，不过被墨水晕染的地面，却烙在了学生心头。
　　何倾所说的骨头，想必就是第二件怪事里传闻的东西。
　　闻青笑着安抚何倾的情绪，还让他把热茶抱在了手心，“你为什么能确定那是人类的骨头？就不能是死掉的小鸟，或是野猫的吗？”
　　何倾能感受到，面前的人跟不屑一顾的夫子，和不分青红皂白便教训自家小孩说谎的家长不一样。如果自己把所见的事都告诉他，是不是能得到他的见解？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何倾将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闻青，“是我，躲在淑文阁外偷听到夫子说话，这才从夫子那里知道的！”
　　起初，是书院的一名学生捡到了形似人类手臂骨头的半截，并将骨头交给了夫子。
　　那名学生不知道骨头的由来，只觉得它有些吓人，还有可能伤到同学，便上交了。夫子们能看出它属于人类，还叫来了院长，本想要弄清骨头的来历。
　　后来也不知因为什么，他们放弃了寻找。
　　最后由两位夫子负责，把骨头埋在了书院外，何倾便是在两位夫子准备离开书院，掩埋骨头的时候看见的。他听见两位夫子在交流骨头是否属于人类，还有属于人体的哪个部位，得出的结论，就是成年男子的上肢骨骼。
　　何倾一路跟着夫子来到掩埋地点，在夫子手中，他亲眼看见那骨头长得什么样。
　　“乔夫子说了，他祖上是做仵作的，不会把骨头看错！”何倾想要证明自己所言为真，连说话声音都放大了一度。
　　闻青认真地朝何倾点点头，接着看向十三号，问出了一个傻里傻气的问题，“大爷，单独的魂魄能出来作祟吗？”
　　“噗！”嗤笑出声，十三号甚至有些习惯闻青突然冒出的傻气。
　　他看着闻青，有些心疼道，“你这脑袋竟然也有不好用的一日……罢了，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这世间不存在作祟的魂魄。你还不如往异人的方向细想。”
　　宛若被拨醒的琴弦，闻青挺起后背，心中已浮现出了破案苗头。
　　用手背敲击着十三号结实的胸口，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下手力度早就超越了普通挥拍，根本是以谋杀为前提，势必要拿下十三号这不知多少岁的老命。
　　“不愧是我大爷！您就是那照亮前路的明灯！您还是我亲大爷！”
　　这种被人在身后提示的感觉，像极了闻青以前的师父，李书林在世的时候教导自己的方式。他的师父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欺负他，不把他诓骗到哭，她一般还不会放弃。
　　最早的一次他还记得，是她把自己放到一群山匪中，让他自力更生。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去欺骗山匪们，还要保障自己小命，同时获取那些山匪的信任。就像是翱翔在天际的鹰，她的教导方式，跟鹰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每当他受不了的时候，她又会及时出现，给他带来新思绪，与温暖的怀抱。
　　闻青自认为是在积极前行，但他又因为仇恨，将她推向了无尽深渊……
　　握紧他放在心口的手腕，十三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我不是你亲大爷，还有，你此刻在想何事？”
　　翘起嘴角，闻青顺着十三号的手，又拿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了上去。

35、【春夜喜雨】 其四
　　闻青是被李书林拐走的。
　　当时他望着井口外的漫天烈焰出神，李书林从天而降，并打晕他逃离了闻家。
　　一切不经过他同意的决策对他来说就是拐骗，即便是为了他好，又或是为了更好的延续闻家血脉。十三岁的闻青还未经人事，除了头脑比他人聪明点，想要在这乱世存活，仅凭他还不够资格。
　　所以李书林的出现，无疑是他生命里的救星。
　　只是闻青不愿承认这些罢了，他刚跟着她的那段日子，还曾用绝食的手段来抗议她的接近。她说他是硬骨头，就是用错了地方。
　　闻青记住了自己背负的使命，却没记住，她要他活下来的嘱咐。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复仇，宛如诡魅一般，甚至连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除了拼命跟在书林身后，学习不被世间抛弃的方法，便没有其它打算。
　　这种思考持续了三年，在他掌握住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后，他第一次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活人身上。
　　从李书林的怀里挣脱出来，闻青撇开脸，口气中带着不悦，“别再这样抱住我了，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你有事没事地可怜！”
　　完全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李书林明显笑得比先才更开心。
　　“嗯？我的小青长大了，竟然不要我了？”
　　“什么小青？我还白蛇呢！”闻青见她的神情有些低落，又不忍心道，“你放心，在你离开我之前我绝不会扔下你！”
　　刚才的泪光被一扫而空，李书林眯着双眼，再度把他抱到了怀中揉搓，“真可爱，我家小青最好了！不过我是不会离开你的，除非我死。”
　　闻青现在有证据怀疑，她就是跟自己演戏呢！
　　一边拍打她胡来的手，他一边推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远离自己，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十一岁的小风从她身后冒出了头。
　　闻青记得他是从路边捡来的小孩，李书林很喜欢他，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不过闻青对他没有多少感情，毕竟与他相处的两年中，他们一共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且多数都是闻青在问他李书林去哪了，因为闻青被她扔到外面，回来的时候必定要找到她的下落，才好做出“回报”她的相应行动。
　　因此他对小风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外表的瘦小上。
　　“小风？”这还是闻青头一次叫他的名字。瞧见他有所回应，闻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让他出手帮忙，“小风！帮我把她拽开！”
　　得到命令的小风二话不说，扯住李书林的衣摆就往反方向拉拽。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小子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各自的地位。跟野生狼群一样，领头的是闻青，小风则是供他使唤的喽啰。
　　而她，于他们只是隔壁领土的老大。
　　提防的同时，也随时窥探着她的地盘。说实话，她并不讨厌这种相处方式，甚至还挺满意的，不过前提是他们得打过她。
　　一手反扣在小风上臂，她将另一只手架到闻青脖子，并同时往内收紧，两个小孩便顺势脸朝下，差点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小风的身手就是让李书林揍出来的，而闻青运气好，她只给了他动脑的工作。
　　一方面是因为闻青的脑子更好使，另一方面，是她实在教不动。
　　闻青也没想过她会在喝醉的时候向自己吐露真话，她说她当时会出现在闻家，是想盗取闻家财物。那是一个姓章的雇主交给她的任务，要她从闻家，把康熙的青花龙纹瓶带出来交给他。
　　章虔手中的罪证令她不得不从，且是一开始，他便设好陷阱等她自投罗网。
　　他让她以为自己是一块肥肉，在她行骗的时候，他取得了确凿证据。他用此威胁她去闻家偷东西，说是只要她把青花龙纹瓶交给自己，他就会放过她。
　　可后来闻家失火，瓶子也葬身火海，李书林带着闻青逃到四川，便失去了章虔的消息。
　　闻青问她为什么要喝酒，李书林却说，章虔也来到了成都。
　　章虔寻到了她的踪迹，不仅拿以前的罪证要挟于她，还扬言要对闻青与小风动手。以她的能力，实在不足以与章虔庞大的势力对抗，所以她还没来得及和闻青二人商量，就被迫答应了章虔的条件。
　　她没给闻青透露章虔的意图，因为她不想将二人拖下水。
　　每次醉酒之后，伴随着起身的头疼，都会使李书林的大脑格外清醒。
　　她见动静没有招来闻青与小风，便穿好衣服出门，去锁铺寻到王义。王义的真实来历无人知晓，她只知道他是从东北某城市逃难而来的一员，与他的合作也寥寥无几。
　　但她会认定王义，则不单单凭他面善，就将结论得出。
　　而是以前合作，祝明郧想解决掉看见他们样貌的女子，便是王义出来制止的。王义替女子做担保，说她眼睛有毛病，看不见五米开外的任何面孔，更何况当时是在夜晚。
　　后来事实证明，王义说的是对的。
　　可是祝明郧却因此与王义结仇，王义不得已，只得拿到手的东西威胁他放过女子。
　　若不是被逼无奈，李书林和王义都不愿再找祝明郧这种人合作，之所以将其带进这次行动，也是她跟王义商讨后，共同做出的决断。
　　当然，只凭他们三人还是不够，于是王义找来了宗迅，闻青也自告奋勇要出手。
　　李书林也不清楚闻青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不过他有本事找上门，她自然也不会再阻止。至于章虔想要的东西，她只需说一句“东西在金振银行”，他们就能明白获取难度。
　　金振银行是成都最大且最牢固的私营银行，经营者不仅从国外带来了最新的防盗技术，还雇佣了一名异人，借用异人的能力来守卫银行。
　　拥有渠道的人都知道，那名异人能随时随地监视银行内部的情况。
　　李书林推测，那异人属于紫系异能，只要在银行墙壁上，或者桌子柜台之类的地方放上特有物品，异人便能通过这些东西看到想看的地方。
　　那东西不仅是异人的眼睛，还可能代替异人，成为其他人的双眼。
　　只需同时持有某件物品，普通人拿着它，便能跟异人一样看见内部情况，这样异人便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养精蓄锐。
　　说起来，闻青的异人知识就是李书林教授的。
　　不过在场的除了她与闻青，没人能猜到异人的准确能力，他们只相信那名异人能力非凡，想要突破银行防范，则会变得更加困难。
　　想要突破，他们必须知道更多有关银行内部的信息。
　　于是他们派出宗迅，让他打扮成有钱人的模样，进入银行存储贵重物品。金振银行有一块十分特殊的区域，那便是专供富人存放重要物品的铁皮柜体。
　　柜体分成上下左右一共一百个小储物箱，箱上各有铁锁，能安全保护客户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闻青自从与宗迅认识，就像仇人一般互相看不对眼。
　　只要谁说一句话，另一个人就会找各种借口反驳那人。类似五人聚在一起，商量如何规避银行保卫时，闻青提出给他们的饮用水下泻药，宗迅便会不屑地说，“如果能往他们杯里成功地放进去泻药，那早就避开巡查，直达目的地了！”
　　接着，闻青又会瞪着宗迅，并大声斥责道，“你这么厉害，那你提出个建议来我看看？”
　　然后宗迅也会恨着他，用比他更大的音量说，“那你的意思是，我评论个冷藏箱，还得学会它如何制冷吗？”
　　两人你来我去互不相让，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其余三人站出来制止。
　　不然他们会停不住地争论，从天上飞的扯到地上跑的，再从地上跑的扯到水里游的，直到他们累了闭上嘴，五人倒也没有时间继续讨论下去了。
　　祝明郧对此很头大，相较于他，李书林与王义就表现还好。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年轻人嘛，谁没有脾气呢？争吵过后他们会明白，跟自己志趣相仿，且在乎自己的人那就叫作伙伴！”
　　“他俩这叫在乎啊？”祝明郧反问到。
　　一般到这种时候，都是王义坐到祝明郧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
　　好在闻青与宗迅的行为并不耽误正事，商讨完如何突破银行的所有保障后，五人带上工具，乘坐早已准备好的汽车来到了金振银行后门。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闻青挨着宗迅挤到了祝明郧旁边。
　　他们三人坐在汽车后排各种挤兑，闻青与宗迅还差点大打出手，祝明郧看着他俩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不禁怀疑起了人生。
　　而且前排两人对他的不作为还很有意见，“你快让他们别吵了！吵得我开车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上面是李书林的吼声，后面则是王义的意见，“你有办法的，不然你让一个开车的女人替你出手吗？别看我，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小年轻的事我懂得还不够多。”
　　祝明郧：“……”
　　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还能让两位小祖宗消停？
　　实在是憋得没有办法，祝明郧在他俩争论只拿章虔要的东西还是多拿点的时候，举起拳头来到宗迅后脑勺上晃悠。
　　他没能大力敲击下去，因为这样会减少一个行动力。
　　思来想去，他还是出手拽住宗迅的胳膊，并笑着提议，“宗迅，要不然我坐你们中间吧？你们再这样吵下去，能把保安团的人叫过来直接将我们逮捕！”
　　两人侧过头去不再说话，不消一分钟，汽车便已驶达目的地。
　　祝明郧甚至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本来就不算远的距离，却导致他现在的脑子里，充斥着闻青与宗迅争吵时的巨大回音。
　　至于对他来说唯一能有所安慰的，应该就是行动的顺利了。

36、【春夜喜雨】 其五
　　金振银行的安全保卫队分为三轮对银行进行巡逻，五分钟的换班时间，分别在凌晨十二点与上午八点、下午四点。
　　经营者似乎非常在乎人员的专注力，安排的工作时间也十分考究。
　　并且每轮巡逻队员，都在两人及以上。加上监视内部环境的三名轮换人员，与轮休人员一名，仅仅一支安全保卫队就有十一人。
　　由闻青、王义和祝明郧三人趁安保换班的时间进入银行，李书林则想办法进入安保室，关闭安置于室内的警报装置，剩下的宗迅，是留在外面等待接应与望风的一员。
　　银行在工作人员下班后会经由安保人员的手，开启位于安保室的电闸。
　　柜体里有一根电线连通总闸，若是有人在下班时间开启储物箱锁，就会出声提示安保人员银行可能被盗，需要他们前往查勘。
　　真正发生盗窃事件的话，安保人员便会将犯人锁在银行里，并打电话报警。
　　因此交给李书林的任务是相当重要的，而闻青等人，在她进入安保室时已经来到了异人监视的区域。从背包里掏出自制伸缩竹竿，闻青让王义二人停在他身后，自己则用竹竿将墙上贴着的花色纸片一一撬下来。
　　看着地上的“视眼”，闻青很庆幸今夜的监视人员不是异人，不然书林不可能这么快就撂倒那人。转过头去，他对王义二人说道，“可以走了。”
　　绕过宗迅早已打探好的过道，三人顺利地来到保险库前。
　　王义对锁这种东西很有研究，不论是精密到极致的，还是每家每户用的普通门锁，他都有所涉猎。即便是少见的外国货，他也能很轻松地打开。
　　比如说他们面前的这扇门，是金振银行经营者从国外找人带回来安装的。
　　它足足装有两面密码锁，且门的厚度堪比一个成年人的侧身，之前有贼人来盗取宝物，便是被它拦了下来。贼人没想到这门有如此之厚，只带了一把铁锹就想强闯，没想到声音惊动安保人员，给他来了个当场抓捕入狱。
　　闻青他们总结了教训，便让王义这个锁王出手。
　　虽然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安保人员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走进深处查看的。毕竟他们认为这里的设备齐全，就算有小偷来，也会让这扇金库大门挡在外面。
　　最终结果不是被抓，就是触发报警被抓，他们也因此落得轻松。
　　在王义趴在金库大门上开锁的时候，祝明郧闲着无聊，便将闻青拉到身边开始聊天。他以为自己是风趣潇洒的人物，却不知一句话就激起了闻青的怒气。
　　“喂，小子！听说你跟李书林住在一起吧？那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看你们只相差十岁的样子，该不会是她其中一个男人吧？”
　　会忍耐祝明郧的污言秽语，完全是因为闻青不想前功尽弃，“闭嘴！”
　　他朝祝明郧扫去一个眼神，里面装满了厌恶与轻蔑，祝明郧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是面不改色地砸吧着嘴，“啧，你这小子真不会说话，连玩笑都开不起。”
　　祝明郧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信，他觉得自己等级高，不值一提的普通人不敢对他做什么。
　　所以他鄙夷着闻青，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开玩笑有错，更别说闻青的反应很有些煞风景。不过他不想跟闻青计较，原因便是他大度。
　　闻青不愿再理会他，便走到王义身旁站住，专注地盯着王义手下的细致活计。
　　“这活不仅要细心，还要耐心。”王义看着金库门上的密码锁，边给闻青解释，“比如这个锁，锁芯本出自瑞士，以精密灵敏的工艺闻名于世，可经过锁舌长年累月的敲击，就会变得松懈。”
　　闻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问他，“跟做人的道理一样？”
　　“哈哈，别什么都扯到做人上面。”王义放声笑着，并不想顾及旁人的看法，“做人难，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我现在讲的可是制锁，不要岔开话题。”
　　“哦。”闻青很老实地就接受了。
　　不过蹲在一旁的祝明郧却不这么想，他总觉得王义话里话外都在影射自己，只是他没有证据质问王义而已。
　　随着金库大门开启，闻青知道王义不出意外地成功了。
　　他看着一脸自豪的王义，也不禁露出了微笑，“六十一号箱子是我们的目标，不过要抓紧时间了，金振雇的异人大概会在一点来接班。”
　　王义朝闻青点点头，两人合伙将金库大门推开后，前者便直奔目标。
　　大概用了不到一分钟，王义从储物箱里取出绒布袋装着的宝石，他们就撤离了金振银行。虽说祝明郧对没撬开的其它箱子有点可惜，但他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好听从他们指挥。
　　没错，祝明郧的隐藏身份，就是章虔的眼线。
　　这是李书林几人来到章虔提前安排好的地方，将宝石交给章虔后，祝明郧自己透露给他们的。并且从一开始，李书林的踪迹就是他向章虔投诚的最好献礼。
　　听着祝明郧的独白，坐在上位的章虔一脸得意。
　　真不枉他花费这么多精力，不仅得到了宝石，还令圈内有名的大盗吃瘪。庞大的满足感犹如洪水般涌入章虔心中，他拿起桌上的卷封，将它扔向了李书林。
　　厚重的纸卷落到地面，生出了相应的沉闷声。
　　其实之前章虔掌握的证据，早在辗转来四川的途中就已遗失，这东西不过是拿来欺骗她的替代品。一想到她在发现真相时的惊讶，章虔就止不住地想笑。
　　而与之相反的，是李书林这方盯住章虔狂妄的模样，欲与之决出胜负的坚定。
　　王义与宗迅都在，只是闻青离李书林更近，便由他走上前一步。见他伸手要捡地上的卷封，李书林却先出声阻止了他，“小青，不用捡的。”
　　闻青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照做了。
　　随后李书林一脚将卷封踢向墙角，盯住章虔的眼神，也渐渐变化成了笑意。章虔被她这一盯惊出了鸡皮疙瘩，他不悦地唤来手下，想将他们赶出房间。
　　“你们！”刚喊出两个字，章虔的话便让来人打断。
　　偏偏这些人来头不小，李书林几人也不敢随意得罪。
　　抓紧时机夺门而出，只在眨眼间，屋内就剩章虔与其手下，还愣愣地看不懂局势。他们大眼瞪着小眼，等人挤进屋子，他们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大……大帅？！”章虔震惊地睁大眼，就跟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倒是占据着四川整片大地的军阀邹攀，一身军装亮相，不但气势凌人，还带着绝不轻饶犯人的凛冽目光朝章虔看去。
　　几日前，大帅府内被贼人盗走了贵重珠宝。
　　那是属于军阀太太的东西，价值连城不说，还是太太的心头好。邹攀心疼自己太太连日来的哭诉，发誓要找到贼人，并将贼人碎尸万段方能解气。
　　但是那贼人行踪隐秘，没留下一丝痕迹。若不是有人匿名举报这个地方是贼人的老窝，邹攀怕是一辈子都抓不住他。
　　夺过章虔手里的绒布袋，邹攀打开一看，瞬时火冒三丈。
　　察觉到什么的章虔也害怕了，他的四肢开始僵硬，下意识的便认为自己命不久矣。
　　噗通一身跪倒在地，邹攀瞧着已无力辩解的章虔，下令将在场的所有人统统押入大牢。想来无论是否是章虔偷的珠宝，他都无法再逃脱制裁了……
　　躲在对街看热闹的一行四人，在看见军阀押解着仇敌出来的时候，脸上无不充斥着喜悦之情。
　　一切，还得从大半月前说起——
　　李书林刚被章虔威胁，一边思考着如何进入银行，一边召集着伙伴。闻青找到她要求自己留下，同时，还给她出了一个极其有趣的主意。
　　那就是将银行内部复制到另一处，用以迷惑敌人。
　　说起来，他们的敌人从头到尾只有章虔，李书林早已猜到祝明郧是出卖自己的人，便将他也放到了计划中。既然祝明郧是章虔的眼线，那他们就在眼皮子底下演一出戏给章虔看。
　　打探到银行内部情况后，王义那边就开始着手造出一个假银行。
　　他让阿隆出面搭建银行设施，在节约经费的前提下，尽量造出以假乱真的效果。类似于金库大门等设备，就是纯粹的空壳子，搭配上王义与闻青的演技，才能算作真货。
　　并且祝明郧进入银行时，遇上正准备换班的安保人员，也是阿隆与小风假扮的。
　　正所谓假亦真时真亦假，银行异人的能力虽是李书林猜的，却也八九不离十。因此祝明郧很快就相信了，连带其它安全装置，都是在他们精妙的配合下所营造出的假象。
　　闻青他们的计划也不是没有漏洞，比如真实异人的能力，想来即使闻青将视眼捅下来，异人的视线也不会断绝。只是换了个角度，也向异人提示到有人入侵银行。
　　其次，还有除六十一号外空空如也的箱子，和轻易就被李书林按倒的安保人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还得算上闻青与宗迅的吵架情节。
　　无论是让闻青还是宗迅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不怎么好，不过也不至于争吵或是大打出手。利用吵架来建立障眼法，是误导祝明郧的最佳手段，这样他不会在意去往银行的路跟平日有何不同，也不会对他们伪造的银行有其它看法。
　　只要祝明郧认为他们从假银行盗窃的宝石是真的，章虔便会听信于他。
　　加上李书林一伙天衣无缝的演技，一场本应被识破的计谋，在他们手下化腐朽为神奇，竟轻易骗过了祝明郧和章虔的两双眼睛。
　　至于邹攀的出现，也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
　　单单骗过章虔还不够，闻青还要他永世不得翻身，不然对不起被他欺辱的李书林，与辛苦付出的伙伴。
　　在实施假银行计划之前，李书林亲自去了一趟军阀宅邸。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军阀家，从军阀太太的首饰盒中，偷取了做工最精细的一支珠宝项链。
　　然后她把东西交给阿隆，让他放到了假银行的柜体六十一号储物箱。
　　可想而知，给军阀通风报信的也是他们。
　　望着被军队带走的章虔一行人，宗迅用胳膊肘碰碰闻青，说道，“看到没，就是我通知的邹攀替你出了口恶气！”
　　闻青提起脚朝他腰背踢去，“看什么看？没看见是我的计划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那造假银行的钱你出啊？”
　　“你不也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你怎么不出？”
　　自怀里拿出一小包珠宝，李书林将之扔给了王义。这是去军阀家里顺手牵羊的战利品，想来这些珠宝的丢失，也会一并算在章虔头上。
　　二人一同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而当吵架的人察觉，他们却已经走远。
　　想要追上去的闻青刚走出转角，迎面便过来两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衫，领口处还带有火焰纹样……

37、【春夜喜雨】 其六
　　十三号此刻正飘在半空，替闻青画扬州书院的俯视图，他说要了解三怪事，还得从实地考察做起。于是十三号就将宛如大师工笔画的地图，交到了他手里。
　　看着写实风格的地图，闻青甚至在怀疑十三号是不是刻意修习了绘画手艺。
　　当然，他毫不在意这些虚浮的东西……回忆起李书林怎么也教不会他画大师的造假画，手残的他不禁有些汗颜。
　　“整座书院呈倒鹅蛋形，蛋尖处为正门，两处侧门则各自分布在更靠近正门的两侧。”
　　十三号指着闻青手中的地图，并解释到，“废弃的后门在蛋尾部中央，院外有一条不到一米的小径。应该是因为河流太靠近后门，怕学生遇到不必要的危险，这才废弃了后门。”
　　闻青一抬头，十三号完美无瑕的下颚线便映入眼中。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浮动着，他看了，也不禁咽了咽口水。按耐住自己一口咬上去的冲动，闻青回过头，将注意力放到了地图上。
　　“小径连接着河流，河流上则有一架石梁石柱桥……”停顿了片刻，闻青又强调道，“等等，你竟然将石柱桥画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十三号理所当然道。
　　瞥了眼闻青吃惊的模样，他浅笑着把地图翻转了方向，“过了桥便是岸边，再往前走半公里，来到了集市背后。这条路线人烟稀少，更不会有人愿意走后院门外的小径。”
　　“嗯。”闻青点头，把视线放回了正门处。
　　进入正门便是石板铺成的小路，道路两旁栽种着杨柳与银杏，相较于已在冒嫩芽的杨柳，银杏还迟迟未有动静。
　　小路在中途便会分叉，左方通向小年纪学堂——荣，右方则到达高年级学堂——琼。
　　连接荣屋的还有一条小道，通往夫子们的淑文阁，同时，分叉的小路有一支直达淑文阁，琼屋后头也有一条小路连通淑文阁。总之，路径的方向就是从淑文阁分散作三条，再在正门处汇聚为一条。
　　淑文阁距离荣屋很近，却远离琼屋。三所堂屋形成了三角，将曾经的旧院隔离开来。
　　旧院则靠近后门，矗立在院墙边上，它与琼屋相距甚远，之间还有一道靠近旧院的栅栏阻隔。闻青仔细观察了这幅画，会将它称作画，也是因为他对此的赞赏。
　　可是依然无法阻止他从鸡蛋里挑骨头，“大爷，您似乎忘记画了一件物品。”
　　十三号低下头来看着地图，疑惑道，“何物？”
　　“花盆，第三件怪事里的兰花你还没画上去。”闻青指着琼屋外的走廊说到。其实他们此时就坐在琼屋廊檐下，而那盆花，正在闻青身边。
　　十三号翘起嘴角，正欲找笔补上，闻青便把沾有颜料的毛笔递到了他手中。
　　瞧着他眼中止不住的笑意，十三号取过地图，抓住他的手便俯身趴到了廊道地面。将地图摊开，十三号还拿闻青的手当作镇纸使用。
　　大约用了十来分钟，在闻青觉得自己手臂已没有知觉的时候，十三号终于将他放开。
　　趁他还未看清地图的新模样，十三号再度站起身，把地图举到自己面前并满意地说道，“如此看来，画得还真是不错。”
　　闻青很好奇，便跟着起身走到了十三号身侧，“……？”
　　他在画里看见的，正是现下这副光景。
　　廊檐下，帷幔飘摇，一名执笔擒画，一名驻足观望。一风扬起衣角，一人含笑不语，又一人方寸大乱。
　　先前让十三号补上的兰花，此刻双花并蒂，卧在盆中好不自在。
　　闻青有种被捉弄了的感觉，别看他表面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实际上是个连滋味都不懂的小可怜，遇见十三号这个千年老妖怪，他只能认栽。
　　两人这边正打趣着，何倾与翁至叙偷偷打开靠近琼屋这方的侧门，再谨慎地阖上门锁。今天是书院的休沐日，因此院方不许学生在这日进入书院，他们也只能够以这种方式进来。
　　站在门边，他俩就看见光明正大坐在琼屋廊檐下的闻青与十三号，何倾扶着墙，一脸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
　　“两位不是来探寻怪事一的真相吗？”
　　闻青转过身去盯着何倾，虽说面上已经恢复平静，但跳下走廊台阶的时候还是差点崴了脚，“你是不是想问我们，到这里不会是来踏青的吧？差不多，我就是这个意思。”
　　没理会他的说辞，何倾把包扔给了他，“你要的东西。”
　　接过背包，闻青将视线放到了翁至叙身上，“我知道你在找你父亲的下落，不过你最好跟我们一起，这样会更有利于你找到他。”
　　翁至叙很纳闷，他从来没见过这人，为什么这人会知道他的事？看向何倾，这是他在书院结交的好友，也只有他会无条件支持自己寻找翁徘的下落。
　　“何倾，这是怎么一回事？”
　　何倾望着他，想起闻青交代自己不可过早透露的话，“你尽管放心，他们是在上海帮助过我和小妹的人，是好人。”
　　盯住何倾真诚的双眼，翁至叙想起他们兄妹对自己的鼓励，若是问这世上他能信任谁，他一定会说出何倾的姓名。最终认同了何倾的话，他坚定地朝闻青走去，“好，我跟你们一起，如果真能找到我父亲，我必将重重感谢你们。”
　　闻青展开笑颜，来到他身旁揽着他的肩，“小孩子，别苦着一张脸，这样会吓跑喜欢的姑娘的！”
　　撇开脸，翁至叙的耳根有些泛红，“别……别乱说！我没有喜欢的人！”
　　还想戏弄翁至叙的闻青让十三号打断了，后者拉住他衣裳的前襟，神态自若地绕过琼屋，向旧院走去。何倾也跟在他们后头，像是习惯了一般没追究其行为，倒是翁至叙，见长衫男子脸上明明挂着笑意，却没有一丝从容，似乎是在确保闻青不会偷懒。
　　他摇摇头，便快步跟了上去。
　　四人来到旧院的空旷地带，这里没有树木遮挡，再往前走百米还能摸到后院大门，往右走上十步，则能近距离观赏旧院学堂墙壁上的裂纹。
　　何倾指着只有枯草的地面，对闻青他们说道，“应该是这里，贴近一点就能听见声响了。”
　　跟纹丝不动的十三号不同，闻青当即便趴下身，附耳去听地下的动静。不过底下的声响他是没听见，就听见了院外河流稍显湍急的水声。
　　“没有任何声音。”拍打着衣服粘上的土灰，闻青报出了事实。
　　翁至叙认为这是可能的，便解释道，“冬季确实没什么声音，声音主要集中在夏秋交叠之际，所以我觉得不是冤魂作祟。”
　　皱着眉，何倾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翁至叙！你现在又改口了？当初你是怎么说的？”
　　“当初我也没认可你的言论，只是见你害怕，想着安慰你而已！”翁至叙的脾气也上来了，搞得就跟自己背叛了他一样，因此加重了语气。
　　“你觉得我需要安慰？呵，我还没胆小到这种地步！”
　　何倾向来是不经过大脑的急性子，要不是为人正派，翁至叙早就动手揍他了。闻青看不过这小子如此对待友人，便走到他们中间，用手臂隔开还想继续争执的两人。
　　“行了行了！”闻青将目光转向十三号，“你俩也只能在各自面前争个高下了！”
　　被他戳中心事，何倾与翁至叙都消停了下来，他俩相互对视一眼，似乎觉得闻青说得也对。耸耸肩，还是翁至叙先袒露想要和睦的心声，何倾见他这样，也认识到了自己的荒谬。
　　说过开解的话后，闻青瞧着十三号奇怪的举动，来到了他身边。
　　只见十三号低着头，专注在被枯叶覆盖的地面来回走动，这块区域靠近旧学堂，隔开新旧片区的栅栏并没有延伸至此。
　　闻青学着十三号的模样，开始在枯叶上一边用力踩踏，一边拿脚刨开碍事的树枝。
　　若说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没有树木，那旧学堂与栅栏间便全是银杏树，没人清扫这里的落叶，因而落叶堆积一层又一层，直到把地面遮盖得严严实实。
　　眼尖的闻青在落叶丛中发现一处小凹陷，他走过去刚想扫开枯叶，没曾想听见一声略带沉闷的折断音，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去。
　　他挥舞着双手想抓住一处结实，就在这样的混乱中，他的不管不顾反而让他获救。
　　已彻底落入坑内的闻青看不见自己抓住了什么，他只能靠感觉，得出抓住的是活物来慰藉自己。与此同时，他也在呼唤着十三号，“大爷？是你吗大爷？如果是你还请你尽早把我拉上去！我手臂又酸又痛，快坚持不住了！”
　　其实闻青表现得还算冷静，毕竟他手里抓着的活物除了十三号的脚踝，他想不出其它可能性。于是他在获救前，仔细观察起了坑内的情况。
　　说是大坑，不如说这是一口水井。
　　他借助微弱的光亮只能看见面前凹凸不平的石块，加上迎面而来的潮湿气味，他猜测这里曾经是水井，后来因为水位下降，从而导致此水井被废弃。
　　闻青本想去探井深，结果刚从旁边的石块上扣下一片碎石，一只带着温度的手便将他拉出了水井。看着面前单手举起自己的十三号，脚尖一落地，他就腿软到跪倒在了落叶上。
　　挪动膝盖过去抱紧了十三号的大腿，闻青不论他怎么拉扯，都死死不肯动弹。
　　直到十三号放弃，他才缓缓说道，“多谢大爷救命之恩！”
　　“抱够了？”倾身向前，十三号准备下狠手也要剥离黏在腿上的东西。就在他将手伸向闻青的脖颈时，他突然反应过来，匆匆收回了手，“够了，再不松手我可要将你踢开了。”
　　为了掩饰手指的颤抖，闻青抬起头笑了笑，“好……”
　　即便再冷静的人，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也会有所反应，特别是突发情况。他极好地掩饰了自己心理上的不安，但身体上的，是未经训练过的他所无法控制的。
　　坐在枯叶铺成的软垫上，闻青用呼吸调整着状态。
　　突然，他眼前出现十三号的手，然后他便被拥入了怀中……

38、【春夜喜雨】 其七
　　闻青发觉自己白白惊喜了一场，因为十三号的目的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而不是用温热的胸腔抚慰他受伤的心灵。
　　木然地站在地上，他眨眨眼，从背包里掏出了手电筒与绳索。
　　这是他让何倾准备的，果然派上了用场，“我要去井底看看，应该能发现第一件怪事的真相。”说着，他将刚刚的失态都抛诸脑后，转身便往旧学堂后的银杏树群走去。
　　十三号盯着闻青的背影，心里却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对他来说，为达目的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闻青所做是最直接的一种方式，也是相当危险的。就是他不懂自己这份心绪到底为何，所以才会烦躁。
　　至于何倾和翁至叙二人，其实在闻青出事那一刻，就赶到了井边。
　　他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闻青的名字，十三号嫌烦，便将他们打发去找绳索救人，因此闻青才在井里等待了片刻。
　　然而何倾却忘记闻青的包里有他准备好的绳子，等他出了书院，才想起并跑了回去。
　　回到水井边，何倾正好撞见闻青将绳子系在树干上的一幕，他见闻青嘴里叼着手电筒，攥住绳子准备下井，而十三号抓着井口上方的绳子，防止绳索因摩擦被割断。
　　翁至叙拽了拽他的衣角，现在的氛围似乎不适合开口说话，何倾便对其点头示意。
　　等闻青勘察完毕，顺着绳子爬上来，这压抑感才得以释放。
　　“你们肯定想不到下面是什么情况！”说这话的闻青像是带着欣喜，他把扔在井口旁的碎木片捡起来，拼合起来拿给在场的所有人看，“这是我踩碎的井盖，腐朽到这种程度，任谁踩上去都会塌陷。”
　　两个年纪小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十三号却知道。
　　他先接过闻青手中的碎木片，翻转观察之后，他解释道，“这木片上还有一处老旧的折断痕迹，对比刚造成的断口，此痕迹应放置有十年八年之久。”
　　带着自满的笑容看向十三号，闻青点点头以表认同，“不愧是我家大爷！没错，看来有人在很早之前就发现这口枯井的危害了。”
　　“那他／她为什么没管这口枯井？”翁至叙问道。
　　他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盯着井口位置。这要是有荣屋小孩到此玩耍，不小心跌落进去又该怎么办？万一当时还没有玩伴在身旁，岂不是要在井里活活等死吗？
　　越想越心急，翁至叙抑制不住地担心放任枯井的下场。
　　何倾瞧着他的模样，也受他影响开始急躁了起来，“对啊！书院明知道有这口井，为什么不把它填了？”
　　“我想书院曾用泥土填过一次，并磨平了井口，再加盖上厚木板。”闻青边说，边做出填土盖板的相应动作。十三号见他脸上略带遗憾，便接着他的话尾说，“只不过距离上次回填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闻青指了指碎木片上沾着的泥沙，“这就是第一件怪事的成因，地下有大空洞连接外部河流，泥沙在许多年前被流水带走，这才使得枯井恢复原状。”
　　闻青在井底看见的，不仅仅是大量沉底的泥沙，还有浸湿的淤泥和石砖间硕大的缝隙。
　　他认为这口井是因为地势较高，才不再涌出清泉水，而位于它下头的那些空洞依旧有水流经。并在丰沛的雨水涌入时发出声响，传到地面被学生们误会。
　　从压积在淑文阁某个角落里的卷宗堆，闻青将记录着古井的资料抽了出来。
　　他拍拍上面的灰，将它摊开放到了地上。
　　“现任院长可能都不知道枯井的存在，毕竟卷宗被搁置这么久，旧院也没人打扫。”闻青对围在身边的翁至叙与何倾说到。他仔细阅读了卷宗里的记录，对自己的猜想也有了答案，“上面说水井在三百年前就只剩一半水量，为了提取方便，他们才保留了水井。后来彻底枯竭，他们便封了旧井，于修院新挖了一口水井。”
　　书院的住宿区也叫修院，它在靠近左侧门的那片地域，一般提供给夫子和离家远的学子居住。
　　卷宗翻到后面，闻青还知道了书院后门被封锁的理由。是因为早期私塾小，条件受限才把门开在河流边，后来书院扩建，加上河水上涨便为了安全起见封锁了后门。
　　那条小径无人再走，后门处也渐渐荒废。
　　“若是说，那个发现枯井的人想管却没办法管呢？”闻青提出了一个猜想，他记得后院的门锁还比较新，不像是经历过上百年风吹雨打的样子。
　　既然后院已经荒废，没人打扫，那理应也没人去换锁才是。
　　那又是因为什么，让书院方将锁给换了呢？
　　听见闻青的提问，翁至叙沉默了。他也不清楚闻青所说的没办法是什么意思，他只在乎自己的所见，以及对自己来说力所能及的事。
　　留守在书院的夫子似乎听见了淑文阁里传出的动静，他打开门想一探究竟，却不见屋里有任何活物。他关上门，摇摇头便离开了。
　　闻青一行从书柜后钻出来，除了光明正大站在原地的十三号，他们都碰了一鼻子灰。
　　见识过恶犬对人类视觉的干扰，闻青已见怪不怪，倒是何倾二人有了疑问，却得不到任何人的解答。一句“这不是你们该知道事”，闻青便将他俩打发了。
　　是夜，翁至叙再度来到书院。
　　这次他用木推车运着一块石板，打开了书院侧门。
　　可能是他过于专注，因此没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何倾，而何倾早已看出他的怪异，自从下午分别，何倾就一直跟着他。
　　何倾从未发觉自己的性子能忍耐至此，他见翁至叙从石材铺出来，再找来一架推车，把沉重的石板搬上车。翁至叙晚上连饭也没吃，就想着把石板运到书院来。
　　饥饿的肚子发出抗议，何倾望着翁至叙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去帮一手。
　　推着木车来到枯井边上，翁至叙固定好车轮后，准备将石板搬下来。虽然他已成年，但长年累月不好好吃饭的行为却使他快速消瘦，跟他以前的小胖墩形象比，如今的他就是过于瘦弱。
　　搬起石板的两个角，只要他手稍微一松，石板便会摔落至地面，砸到他的脚。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何倾出现并帮他搬起了石板。两人一同将石板覆盖在枯井井口上，翁至叙还在上头蹦跶了几下，才放心地离开书院。
　　“谢谢。”翁至叙对何倾说到。
　　何倾看着并不在意，他搂住翁至叙的肩膀，笑着说，“走，到我家吃饭去！”
　　经过一日休沐，闻青重新回到书院时，仍然没有放弃罗雨今这条线索。而且相较于刚来扬州的落魄，如今的他可是小弟相伴，势不可挡。
　　例如学余时间，闻青便与何倾翁至叙等小伙伴围坐一堆，共同商讨令罗雨今松口的方法。
　　“……朋友们？你们确定有听我说话？”闻青单手抵着脸颊，无奈地倚着书案看着周围的同学。本来他是想从这些人口中打听到与罗雨今有关的事实，可他们聊着聊着，就跑偏了。
　　没理会闻青的质问，围作一团的学生们各自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说起这个，你们听说过冯夫子败坏师门一事吗？”同学一问。
　　“这事是真的？我还以为是在谁乱说！”同学二说。
　　“还有左琪不是喜欢欺负同学吗？那次书从书案上掉下来，我亲眼看见她被吓得手脚发软！”同学一继续说道。
　　“你是说那件怪事啊？本来我还有点害怕，不过看怪异只会吓讨厌的家伙，我就放心了！”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被夹在中间的闻青恨不得拿糕点就酒，好听完这出好戏。就在他无意识地将目光放到窗外时，他看见了远处一个身影很像孟旸。
　　瞬间坐直了身子，他把翁至叙拽过来，问道，“那个人是谁？”
　　翁至叙顺着他的指向看了眼窗外，又疑惑地看回来，“那个人？是魏叔的大儿子。魏叔是负责书院清理维护工作的人，他儿子时不时就会来书院看望他。”
　　闻青点头，并起身离开座位走到了罗雨今旁边。
　　不悦地瞧着来人，罗雨今本想躲开闻青，却让他一句话打消了念头，“你说什么？”
　　“你是因为孟旸才躲到这里来的吧？”闻青盘腿坐下后，直直地将她双眼盯住，“黄系异能，书院流传的第三件怪事就是你做的？”
　　罗雨今有些慌张，但也在极力掩盖自身反应，“没有！我也不是什么异人！”
　　闻青的记忆里，拥有黄系异能的人还有何倾与何珊的姐姐——何柔。因此他在第一时间看见罗雨今额上的光团，眼前便浮现出了何柔的面孔。
　　“不论是掉落的书本，还是夫子的笔砚，你都是出于好意。”闻青笑了笑，又随之正色起来，“你跟在孟旸身边一定看见了什么，才导致你想远离他！请你告诉我，这件事真的对我十分重要！”
　　躲开他的眼神，罗雨今没有出声否认。
　　她会当着同学的面使用异能，的确如闻青所说，是出于她的好意。她不想看着同学被欺负，所以吓跑了左琪，她也不想丢失师德的夫子继续任教，就摔碎夫子的笔砚来提醒他不配为师。
　　还有闻青所推测的她在躲避孟旸，也是看见了身形与孟旸相似的魏叔儿子，才得出的结论。因为当时是她看错了，慌乱下以为是孟旸找来，这才挪动花盆，想要挡住自己的脸。
　　纠结了半晌，罗雨今终于被闻青的眼神打败，“我躲孟旸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我得到了异能……”
　　说出这些话，她内心还是有所动摇的。
　　于是她与闻青约定，等夜幕降临，找个安静的地方再慢慢讲述。闻青认同她的提议，便起身回到了座位，只是他看起来平静到不寻常，更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然而没等维持下来，他又参与到同学的玩笑中去了。
　　“至叙你老实说，是罗雨今好看，还是你的青梅颜光更好看？”
　　翁至叙无法开口，他只是瞟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颜光，就及时将目光收回。闻青没放过他这点心思，揽过他的脖子，戏谑地说道，“你小子！竟然有钟意的人了？那你还畏缩着做什么？快去追啊！”
　　闻青的一丝不对劲很快便被淹没在欢声笑语中，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口仍在淌血。

39、【春夜喜雨】 其八
　　罗雨今与孟旸的相遇，是在冬季来临前的一天。
　　那个时候不算冷，但她的心却已经跌入了寒冬。家乡被战火摧毁，她亲眼看着父母死于枪林弹雨之下，她跟随逃难的民众东躲西藏，饿肚子也成了常态。
　　她还记得自己有次晕倒在路边，路过的人可能见她衣着褴褛，便忌讳与她有所接触。
　　每个人都绕着她走，步伐匆匆，似乎在躲避快要到来的严寒。
　　睁开眼的刹那，她是看不清眼前景象的，因饥饿导致的虚弱，差点就要了她的命。她就这样躺在冰冷的泥土旁，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是有人不想放过她，从那人的叫骂声中，她知道自己挡了那人的道。
　　所以那人对她拳打脚踢，还将她当做垃圾一样扔到了黑暗的小巷中。铁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随着她咳嗽两声，她甚至能感觉到心口处的热流涌向了喉咙。
　　她愈发虚弱，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罗雨今没想过自己还能醒来，她以为就这样死去，是对她来说最轻松的事。但她依然睁开了眼，并发现自己身处在暖和的环境，身边还有热腾腾的食物正散发着香气。
　　她觉得她是幸运的，毕竟她见到了孟旸。
　　如果不是他，她绝对活不过初冬。所以她暗自下了决心，只要能给她饭吃，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答应，即便是伤天害理的事。
　　她很依赖孟旸，觉得他能代表自己的一切，但同时，她又觉得孟旸并不喜欢自己。
　　曾经的她想献上自己的全部，却被他拒绝了。她看不懂孟旸为何要救自己，直到他说出那个打她的男人是他的同伴，她才明白了这仅仅是他的愧疚心作祟。
　　因为他的温柔，她陷得很深很深。
　　深到不在乎他同伴的所作所为，她只愿他能看自己一眼，她便能献出所有。也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增多，他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
　　这是罗雨今此生最开心的事，抱着他的手，都在轻轻颤抖。
　　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尘不染的，任何会惹他不愉快的东西，她都会改掉。她觉得若是做不到这点，他一定会离开自己。
　　这是她的执着，也是她没有安全感的证明。
　　她害怕失去他，这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若不是四年前的盛夏发生过那件事，她也不会选择离开他。她知道如今的自己身怀异术，跟以前比起来显得十分肮脏，所以她不配和他在一起，不如就躲在遥远的小镇，永远记着他，以安度余生。
　　闻青理解不了这是怎样一种心情，对于喜欢的人，他向来都是信任与相伴。
　　不过他也不会去质疑，就这个硕大的世界而言，差异是必须存在的。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才会显得每个人都独一无二。
　　当然这也是有条件的，在不违背他信念的前提下，他都会选择去适应对方。
　　讲述过相识了，罗雨今又开始说起有关四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她与孟旸已相恋一年之久，他们搬到上海居住，孟旸也跟她提及过自己的身世。原来他自小养在夏家，是夏逢生将他培养成异人为己所用。
　　他对夏家的感情可以说很深厚，虽然夏家在锻炼人才的事上无所不用其极，但他不仅没有怨言，甚至还感激夏家对他的栽培。
　　遇见罗雨今，就是他在为夏家办事的途中。
　　当时他未阻止同伴施以暴力，是因为她的性命跟任务毫无干系。可看到她蜷缩作一团，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时候，他将她与自己养的小猫相结合，不由得出手救下了她。
　　说起他养的小猫，罗雨今平素就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这么温柔。
　　他是在护墙外的水坑里捡到它的，那时它全身是伤，眼看着就要咽气了。他把它带回房间，瞒着夏家的人将它养大，至此它便是支撑他从炼狱般的夏家活下来的小生命，他对它的爱护，甚至超越了他自身。
　　可能就是因为它，他才觉得夏家没有旁人认为的可怖。
　　夏家的人本有许多方式察觉到它的存在，也不知为什么，他们就是没有处置它。他感激夏家的放任，为夏家做事时也就多了一重拼劲。
　　直到他与罗雨今在一起，那只猫也跟在他身边。
　　他说过，他也曾后悔救她，但看见她那可怜兮兮的双眼凝望着自己，他立马就舍不得了。这是他这种糙汉唯一的柔软，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那只猫。
　　对于旁人来说，他就没有多少怜悯之心了。
　　他忠于夏家，既然敌人找上门来复仇，他能做的，唯有在保护夏逢生安全的情况下制服敌人。这便是那晚发生的事，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罗雨今还记得那晚他的表情，夏家屋院的电灯光线微弱，夏逢生与闻青对峙时，她与她还离得很远。当时他们碰巧就在夏家附近的街道游玩，听说夏家有贼人闯入，他们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
　　孟旸的情绪并没有多大起伏，他只是盯住贼人，是责任感让他保持警惕。
　　而且他有种感觉，似乎夏逢生并不是那么想要置贼人于死地，不然凭他身边的异人，就能让贼人死去活来无数遍。
　　孟旸悄悄潜入贼人身后的树丛，只等夏逢生一声令下。
　　他们继续僵持着，孟旸怕罗雨今被殃及，便让她留在了安全地带。因此她能看清整个院落的情况，其中不乏赶来救人的女子出现。
　　也就在须臾间，夏逢生貌似与贼人相谈完毕，伸出手指朝孟旸示意。
　　夜之寂静，令无物划破长空，直抵她的胸膛。
　　鲜血瞬间四溅开来，染红了她的衣裳，还洒向了他不可置信的眼。即便在这郁热时节，血液的温度也足以使人惊诧，闻青就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李书林倒在地上。
　　那一刻的他，还在四处寻找加害者的动静，除了要他接受她在面前倒下的事实，他甘愿做任何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闻青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人，但在她倒下的时候，他能清楚听见内心的碎裂声，甚至淹没了她倒地造成的响动。他的大脑极其混乱，仿佛是要冲破牢笼的猛兽，朝着他脆弱的心尖挥舞着利爪。
　　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他盯住她身上徐徐流出的鲜血，将手堵在了伤口上。
　　他不希求这能拯救她的性命，他只愿她能睁开眼，对他再笑一笑。
　　在场的人都认为夏逢生会及时处置贼人，可他就站在一旁看戏，也没打算让手下去抓捕闻青。孟旸见现有形势不再需要自己逗留，便在确保过夏逢生的安全后，走向了等待中的罗雨今。
　　而罗雨今望着孟旸归来的身影，手竟然在不自觉地颤抖。
　　她的脑海中闪过李书林的脸，那副为了所爱之人英勇献身的模样，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她打从心底里觉得，那女子不该这样死去，更何况致使女子死亡的原因在他。
　　孟旸从未和她透露过自己的异能，可在与他相处的时候，她便察觉到了。
　　所以即便罗雨今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她也能感觉到，是孟旸出手伤人的。她的心绪在此刻产生了波动，一边是孟旸对于她的意义，一边则是女子牺牲所带来的犹疑。
　　看着越来越接近自己的孟旸，罗雨今下一个眨眼，便身处在无边黑暗中了。
　　她由此获得了异能，也因为这种转变，使她毫不犹豫地逃离了孟旸。孟旸回过头来没找到她，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他依然忠于夏家，但在私下里，他会去打探她的消息……
　　“书林！书林……”
　　夜里，闻青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听见自己呼喊着李书林的名字，而怀里的人早已失去温度。他醒过来的时候就随手摸了一把鬓角，那里被眼泪打湿，他却不着急擦拭，只是望着天花板出神。
　　清冷的月色洒进屋内，微光映照着一张倒影，吸引了闻青呆滞的目光。
　　他侧过头，正好看见十三号倚在窗边，端着一杯透明的水凝望着月亮。
　　“大爷，我一直想问你件事。”闻青掀开被子，从窝里钻出来找了件衣裳披着，“你到底需要睡觉吗？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睡着过？”
　　“你想看我睡着的模样？”十三号并未回头，他只是听着声响来到身边，又饮下一口糖水。
　　闻青凑到杯子前嗅了嗅，有些失望地靠着墙说，“大半夜的，对月竟然不饮酒？你是有多爱吃糖？”
　　十三号用手抵在窗框边，笑着看向了他。
　　即便一言不发，闻青也能从黑暗中察觉到十三号的眼神。他也不清楚十三号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扬州别院这么大，住他们两个和一些仆人简直绰绰有余。
　　不过他也很庆幸，在这个时候他碰巧出现在自己面前。
　　“大爷，你想听我讲故事吗？”
　　“为何会想同我说？”十三号放下手中的水杯，改成用手托着脸，并饶有趣味地等待着他开口，“你就如此信任我？”
　　“没办法啊！我这辈子就是喜欢美丽又危险的东西！”闻青以纯粹的笑容回应着他。
　　这句话，可能是他这几年说过的唯一一句真心话，毕竟胆怯如他，又怎会随意给他人看自己的心？两度失去最重要的人，令他固步自封的同时，还用保护色去掩盖自身。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失去的心情，他不懂得该怎么去形容，不过他也不想去形容。
　　父母对他来说，是生他、教导他、还与他最亲近的人，他的母亲很温柔，父亲则十分严厉，他爱着他们，也爱着闻家的一草一木。
　　可能是年纪小，他并不是很明白什么叫“爱”。
　　若是现在回想起来，肯定会说无论身陷囹圄亦或位至天高，忆起那人的模样时，都不会感到厌恶和忘怀，便能将这种行为称之为爱。
　　也许他的想法仍旧有些片面，但那时候的他，并不在乎这些……

40、【春夜喜雨】 其九
　　李书林是在井里抓住闻青的。
　　闻家被大火焚毁，闻父将他藏在水井里，生怕他让烈焰殃及。要不是她碰巧也想往里躲，就不会看见那个抱着木桶瑟瑟发抖的小孩。
　　起初她是抱着一丝善意救下的他，她想若是能培养他，那她也算是做过师父的人了。
　　那时她未满三十，一身本事无处安放，说明白点就是她无聊了。闻青的出现不单让她找到久违的乐趣，还填补了她寂寞不已的手心。
　　而且她捡孩子上瘾，这才有之后小风的种种遭遇。
　　不过对于闻青，李书林还是给了他最大的忍耐。毕竟这孩子被捡回家的时候，不吃不喝了好一阵子，她也是从此时，看出来他的潜意识中自带毁灭倾向。
　　于是整整五天时间，她都在他耳边唠叨。
　　她举着聊斋给他讲里面的故事，想着陪伴，才是此刻最好的宽慰。她还亲自下厨，为他做四川的特色饭菜，想着辣椒能刺激感官，说不定能让他释放压力。
　　除了睡觉，她都不曾离开过他的视线。
　　本来闻青还嫌她烦，后来要不是打不过她，他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服软。被逼着吃又麻又辣的饭菜，闻青甚至在怀疑，到底是自己不想吃，还是这饭菜根本就不能下咽。
　　等好不容易养好伤，他又如饥似渴地将自己推向深坑。
　　因为在与李书林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察觉到她绝非普通人。他向她提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说要变得跟她一般强大。
　　而李书林也顺利答应了他，只是方法有些极端。
　　闻青不在乎她选择的锻炼方式，他的思想被深仇大恨占据，身为闻家的孩子，必须要为父母报仇。所以他将自己当作复仇的工具，没日没夜逼自己磨炼。
　　宛如疯魔一般，在自己即将停下的时刻劝解自己行动。
　　整个闻家像是一种责任，是他死都要承担的东西，因此他对李书林的感情，也停留在值得利用的人上。他从未没看清过书林于自己的意义，就连与她合作，他也只当那是一场对未来有利的训练。
　　即使有时候，他能感受到不同。
　　不过他把这种感情藏到内心深处，不去触碰，不去搅扰。他只是看着她，贪婪地从她身上汲取需要的东西。
　　记得最初他在匪窝受尽折磨，是她带着食物出现，帮他逃离了威胁。虽然事后她会温柔地抚摸他额头，也改变不了是她将他推进匪窝的事实。
　　还有之后的每一次，都是她在闻青要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前，及时出现并救下了他。
　　瞧着她无微不至的关怀，闻青恨不得直接咬上她的手，好揭穿她假惺惺的表象。可是他迟疑了，不单单是因为她的笑容，还是他不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你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李书林拽着小风的手，掷地有声地描述着曾经的场景，“恨不得当场把我给吃了！”
　　小风为难地点点头，这故事他已经听了无数次，可他仍旧不敢反抗她。
　　“你说，他这每次都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的习惯，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啊？”瞄了眼一旁的闻青，李书林摆出正经脸来和小风讨论。
　　只是十一岁的小风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转过背把闻青望着，指望正主能回答自己。
　　闻青瞧见小风的眼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不用担心。”
　　“哇噻！我们小青都会安慰弟弟了！”李书林扒着闻青的肩，夸张地喊道，“真是太让我欣慰了！那我以后也要仰仗小青啦！”
　　看她笑得没心没肺，闻青移开眼，冷言问道，“下一次任务呢？”
　　“随时都可以，只要你主动拥抱我，我就告诉你！”李书林并不喜欢他如今这副样子，没有生气，像是一头将视界放在南墙上的牛。
　　谁也无法牵动他，谁也无法停止他的脚步。
　　但即便如此，她也想做一个在他行走路上，有资格引领他的人。
　　不屑地撇过头，闻青把话一字一句地吐得十分清楚，“一树梨花压海棠！”
　　“可以啊！”李书林坐直身子，本想多夸夸他有文化的。哪知闻青还没等她侧过身来，就憋着气息靠近她，并伸出双臂搭在了她肩头。
　　揉着他头发，李书林笑着表扬了他，“虽然你还嫌弃我，但我看见了你的努力！”
　　目送闻青离开家门，她大大咧咧地揽过小风，指着门口说，“小风，我告诉你他的弱点吧？他这个人耳根子软，还会对身边人倾其信任，你以后要坑他，可是相当简单的哦！”
　　“我又不像你……”小风嘟囔着，望着门口的目光也越发温和。
　　让闻青彻底转变的事件，发生在这之后的一年。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李书林扔进匪窝，而他得到的，是养伤两个月的实际伤害。也正是因此，她才决定不再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锻炼。
　　至于当时的情况，是他以为那些匪徒在自己的掌控中，这才放松了警惕。
　　然而因其中一名同伴反水，导致匪帮发现他的真实目的，将他狠揍了一顿。本来领头的要杀他出气，要不是李书林及时赶到，他的小命必然不保。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闻青心中还在为自己辩解。
　　他觉得一时的疏忽大意很平常，人毕竟不是神仙，什么错都可能会犯。他也不想让这点小事打击到，便装作轻松的模样，对着她傻笑。
　　李书林急于逃跑，背着他就往山下而去。
　　可她一路上都咬着嘴唇，边想着闻青的傻样，边警惕追兵。闻青觉得应该是自己脑袋在路上撞坏了，才会在这种时候，以玩笑来调节气氛。
　　“你是不是真对我有意思啊？不然我每次遇险，你都能及时出现？”
　　说出这话他就后悔了，看着李书林的侧脸，闻青自觉地闭上了嘴。倒是李书林的视线，从头到尾就没有偏移过，她只是眸光暗淡，似乎有东西正从心底往上爬着。
　　沉默，持续到二人进入城镇市集。
　　小风是在半路遇见他们的，他还想着晚饭吃什么，就在转角望见背着闻青的师父。他快步追过去，便刚好看见那样一幕。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闻青耳边，他愣怔在一旁，甚至已经预料到结果，却依然显得不知所措。李书林站起身，瞧着靠在墙边的闻青，揉了揉右手掌，“疼吗？”
　　他点头，眼神中还是没有焦距，“疼……”
　　“这是你的命，要不要重视也是你的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这条命有能耐走得更远。”留下这句话，在闻青养伤的两个月里，便再也没见过李书林。
　　他也曾问过小风，小风则说她有事外出，要自己照顾好他。
　　若是按以往的经验，她肯定不会离开这么长时间，但闻青有些害怕，害怕她不回来，就又会剩下自己一个人。因此在他伤好之后，向熟识打听到了她的下落。
　　原来救回他的隔日，李书林就跟着一位老手外出了。
　　那老手手下还有一个很会惹事的小弟，叫祝明郧。熟悉的业内人都对祝明郧很排斥，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喜贪易怒，不好相处。
　　闻青猜想，一定是这人惹上什么事，才导致整个团队都折了进去。
　　当追寻到李书林的踪迹时，事实便告诉他，他的猜想对了大半。他于深夜潜入关押她的人贩子老窝，打探到具体消息后，他又悄无声息地跑了出来。
　　第二天清晨，闻青便回到了这里。
　　他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还有冷静沉着的应对，成功混进了人贩子群体。这些东西，都是他在实践中学到的东西，然而在此刻，却成了他最牢固的倚仗。
　　通过与人贩子的交流，他得知他们会在下月初启程离开涪州。
　　而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不到一月。
　　李书林让人贩子喂了药，不省人事地窝在黑屋子里，那里面还关着许多年轻女子，大部分都是人贩子拐来的。
　　她们的结局很容易想象，姿色差点的，会被卖给偏远地区的男人做媳妇。
　　姿色好的，转移后便会被分散到各地花街。没人在乎她们的死活，在人贩子眼中，她们只是标记着价格的物品，她们是这乱世里的常态，唯有改变，才能使之逃出生天。
　　“小青……”睁开沉重的眼，李书林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角。
　　她提前给自己留了后手，不然闻青也不能这么快找到她。至于跟她在一起的其他人，她只知道老手是死在她面前的，其余人她就一概不清楚了。
　　“书林！”闻青欣喜地凑近她，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并将现下的情形统统告诉了她，“我现在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出去？”
　　李书林揉揉他的头发，笑得温柔，“你知道该怎么做。”说着，她还指了指角落里的女子，“你看那位姑娘，她是在新婚前日，给人贩子拐了来。还有那位姑娘，家中还有卧床的双亲等着她照顾。”
　　“知道了。”闻青十分看重她们的性命，简单的应答也表示了他的决意。
　　“你不知道！”李书林抓住他的双臂，却使不出力气，“……在场最重要的人是你！如果没有你，她们连奢望都不敢！你背负着我们所有人的命，所以最不能有事的，是你！”
　　“……好。”
　　见闻青还有点犹豫，李书林一拳敲在了他脑门上，“你这臭孩子给我记住！以后你只能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敢受伤，我就不要你这个徒弟了！”
　　“那你打我算不算？”闻青捂着额头，终是露出一抹笑意。
　　“这个不算……”
　　一旦下定决心，世间便不存在能难倒自己的事物。闻青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起先去寻了官方势力，可他们连自身都难保，更别提管他的闲事。
　　被逼无奈，他只得召集相识的人手，演了一出偷梁换柱。
　　计划是顺利实施了，但在最后关头，闻青还是被一名人贩子看破了伪装。他的人手将被解救的女子们送往城中，唯独他赶的牛车，让来人给拦了。
　　车上只有他和李书林两人，来人身手了得，凭他是不可能打赢的。
　　李书林有些无奈，因为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小青，我认为这次真的不能怪你，要怪就怪他太聪明，所以，要么你自己挨打，要么就替我挨打！”
　　闻青耷拉着一张脸，自觉地送了上去。
　　最后，被揍倒在路边的他还是让李书林救了。就这样，闻青身上刚好没几天的皮，又添加了新伤痕。

41、【春夜喜雨】 其十
　　“你要回上海？”
　　离家十年，闻青会思念家乡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况且闻家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双亲也只是草草安葬在院落里，自己便随李书林来了四川。
　　小风很不放心，还叫来宗迅帮着打点。
　　毕竟宗家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宗迅要不是被家里人派出来游历，也不会与他们相遇。若是回到上海，依靠宗家是最安全且方便的做法。
　　“我怎么不能回去？还是说你要收我钱？”闻青一张嘴，就势必要与宗迅争个高低。
　　“我呸！你自己傻可别带我！”宗迅转过背去，生怕和他扯上关联，“要回去报仇是你的事，夏家势力庞大，只凭我们还不够格！”
　　被戳中心事，闻青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书林看见了他的踌躇，她仰躺在摇椅上，平静地说道，“小青，你要是想回上海扫墓，我没有意见。但你要想去报仇，我其实并不希望你去。”
　　这些年闻青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他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少，付出了多少。
　　如若夏逢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商人，她一定不会阻止。可偏偏夏家在暗处驯养异人，加上夏逢生为人奸滑，势力更是遍布上海每个角落，只要他踏入那片地界，必然会遭到夏家的堵截。
　　所谓结果，要么身首异处，要么被囚于牢中不得好死。
　　她实在是舍不得，才会如此直白。
　　而闻青也明白，他自认为做好了万全准备，比如在进入上海地界之前，他就混入难民群中。掩人耳目的同时，还需要时刻关注夏家的动静。
　　如果有宗家或是其他势力加入，那他的计划必定会顺利许多。
　　可要是没有，他想只身一人趁月黑风高之际，潜入夏家埋伏着。夏逢生身边跟有多名能力高强的异人，他无法强攻只能智取。
　　至于可以隐藏的地方，他所知道的，就有训练夏彤的秘密房间。
　　那里隐蔽，除了夏逢生便只有几名仆人接近。
　　他只须找准时机，打夏逢生一个措手不及就好。不论是同归于尽，亦或是使些阴狠手段都无所谓，他要做的仅仅是送夏逢生去见自己父母。
　　在临近十年之期的这段时间，闻青显而易见地浮躁了起来。
　　每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每个人也都劝他。不过对他来说，仇恨才是他坚持了这么久的动力，他对不起身边的每个人，唯独不能对不起闻家。
　　说他固执也好，骂他蠢也罢。
　　他只是不愿什么都不做，却一直念着仇恨，抱着这份情绪直到死亡。这样对他太残忍，宛如是在利用它，来持续自我生存的意志。
　　所以他选择了面对它，即使这会让他送命。
　　“我只是不想把执念，变作疯魔。”闻青低声念叨着。听见他声音的李书林和小风都不再阻止，除了宗迅，还在不依不饶着。
　　“你知不知道，这里每一个人都不想你去白白送死？”
　　“我知道！可我的心情，你又知道什么？”狠狠瞪住宗迅，闻青的双眼已有赴死的迹象。
　　“我不知道！毕竟我的父母又没死！”宗迅没办法，只得下狠口也要留住他，“可你要是死了，小风和李书林又该怎么办？他们不也把你当家人看待？你想要他们像你一样，被仇恨束缚得死去活来啊？”
　　应该是认同他的话，闻青埋着头，有些不敢朝李书林与小风的方向看。
　　此时的他还太过青涩，自以为学了些本事，就足以应对未知的威胁。加上宗迅一席话令他有了不愿拖累亲友的想法，他这才暗戳戳地，做出了孤身上路的决定。
　　表面上的争执到此结束，宗迅还以为闻青让自己说服，没想到，他只是瞒着他们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而得知此消息的李书林，连夜便开始收拾行囊，小风跟她的心思一样，于是两人在火车站打了照面。
　　下火车的那日天气阴沉，像是会有一场倾盆大雨。
　　李书林从天边移开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宗迅却早已在此等候她与小风多时。她笑着摇摇头，明明嘴上说的一种，做的倒是另外一种，确实看不懂他的意图。
　　不过她很幸运，有宗迅帮着掩护他们的行动。
　　可是她又非常不幸，因为火车中途抛锚，导致他们比闻青晚到了五天。
　　被压缩至极致的时间迫使他们分道扬镳，宗迅与小风去搬救兵，毕竟以前在宗氏家族的地位，是不足以招来人手对抗夏家的。因此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坑蒙拐骗，也要将宗家人手拉到战场。
　　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资本，去帮助闻青。
　　至于李书林，则是各方寻找闻青的下落，想劝下他，等宗家势力到来再做行动。然而闻青的行动时间比他们预期早了许多，当她赶到夏家时，他的小命已握在了夏逢生手中——
　　火光照亮了院落，那些立于边缘的莹莹灯光，都不及护卫手中的火把。
　　闻青的计划本是周密的，夏逢生以为他死在闻家，压根预测不到今夜会有人突袭。他占尽天时地利，却让谨慎的异人察觉到异样。
　　那异人的能力非常特殊，貌似能追踪人之所在。
　　等闻青见到异人，他才知道那人额头的紫色光团代表了什么。夏逢生借着火光，在看清他长相时还稍显有些吃惊，之后，夏逢生便笑了。
　　闻青不懂夏逢生在笑什么，他紧盯着周围，只要有一丝空隙，他就能让夏逢生给他陪葬。
　　可是很遗憾，他始终没找见机会。
　　夏逢生还在一旁吐露着心声，他说他对闻家，持有一种特殊的情绪。说实话他舍不得看闻青就这样死去，但他要是不下手，最终下场可能会叫自己后悔。
　　他认为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他不指望闻青理解，却在那里滔滔不绝。
　　要不是闻青被夏逢生的手下押解得格外牢靠，他必定捡起一块草皮，朝夏逢生扔去。也是巧合，夏逢生竟看懂了闻青眼中的意思，前者对树林后头等待的异人示意，一股冷风，便直指他的心门。
　　看着眼前鲜血四溅，闻青甚至没觉得自己身上有痛感。
　　他在乎的，唯有手中那抹温热。
　　“书林！——”闻青低声嘶吼着，不过他再怎么喊，也不能将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他后悔了，后悔到想拍死之前的自己，还后悔到想用沾满鲜血的手，挖出自己的心来瞧瞧。
　　瞧那句话，是否还刻在自己心上。
　　——“你背负着我们所有人的命，所以最不能有事的，是你！”
　　——没错了，如今他真的背负她的命……
　　——“以后你只能想着全身而退，要是敢受伤，我就不要你这个徒弟！”
　　——如今想来，原是他不配……
　　如果他没有执意要来报仇，李书林也不会跟着他来到上海……如果他计算好每一步，她也不会为了保护他，丢掉性命……
　　是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夏逢生见闻青失了拼劲，瞬间便没了兴致，他让手下异人去收拾残局，转过背，自己倒落得个清闲。不过他还没走几步，从宅院外头却传来了嘈杂声响。
　　宗家的人终于在此刻赶到现场，他们在宗迅的指挥下，护着闻青与李书林逃离夏家。
　　小风则等在外面接应他们，一顿快马加鞭下，他们这才远离威胁。
　　夜深人静中，回响着属于汽车的轰鸣。
　　闻青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李书林，他用力按压在她的伤口上，使得血液流淌缓慢。可能也是因为疼痛，李书林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小青……小风……”
　　搂紧逐渐失去体温的她，闻青不知不觉地，已泪流满面，“是不是不让你说话，你就可以挺过去？”
　　“哈……”失声般笑了笑，她的脸上尽是怜惜，“……不用为我的死难过太久，若说我的时代已经落幕，那之后，便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你我都深陷在这个名为时代的洪流……”
　　瞧着他们不明所以的表情，她咧开嘴角笑道，“咳，这么说你们应该听不懂吧？其实我只想让小青你记得，下次报仇，一定要有十足把握再去……还有，我希望能见到你自在而活，不为他人，也不为悲恨，只为你自己……”
　　“好！……我一定为自己活着！”说话声里，全是他的颤抖。
　　“如果你有疑惑，那便去寻找吧……世间很大，大到穷尽一生去寻找答案都没问题……”说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了他，“你现在是信任我的吧？那让你信任的人来告诉你，无论是曾经，或是今晚，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闻青终归是看透了自己的愚蠢，比起盲目追求，他更愿意选择相信她。
　　就算化作疯魔，他也要听听内心的挣扎。
　　李书林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还在嘱咐小风要照顾好自己。小风擦掉眼泪，看了眼后视镜便停下了手里动作，“青哥，师父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也觉得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闻青喃喃道。
　　“我想将师父的遗体带回四川，你要不要一起？”若是依李书林的性子，她巴不得俩徒弟原地解散，不要再对着她的遗体哭哭啼啼。她不想看他们的苦瓜脸，也不想他们有所芥蒂。
　　可是小风不愿离开，他想若是闻青，应该会遵循她的意愿。
　　“……呼！”送出一口气，闻青像是释怀一般，打开了汽车车门，“没关系，我听她的话离开就好。以前没听过，现在总得听不是？”
　　望着消失在黑暗的背影，一步一步，仿佛踏入了名为孤寂的陌路。
　　小风心疼不已，却无能为力。
　　也是从这个时候，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闻青。直至四年半的昆明，闻青通过王义联系了他，他也再度与熟悉的青哥合作……
　　复仇事件之后，闻青便留在了上海。
　　倒不是他不怕夏家势力，而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会进入百乐门也是因为那里龙蛇混杂，不仅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场所，还是隐藏的好地方。
　　宗迅的消息，就是他在百乐门里听到的。
　　他们说宗迅是擅自动用宗家人手，被宗氏族长发现，并施以了惩戒。闻青还特意去寻了宗迅，给了他疗伤药，临走时，还让他拽住了衣裳。
　　宗迅问他为什么不质疑自己，若是一早把救兵搬来，李书林也不会死。
　　闻青没有回应他，因为不能原谅的，只有自己。
　　“懦夫……”宗迅趁着闻青转身，朝空气骂了这样一句话。而后者闻声侧过头，看见的却是那一脸对自身的嫌弃。
　　夜晚寂静，是闻青最需要适应的习惯。
　　他认为最艰难的时候，往往是习惯了她在身边，她却再也回不来的时候。但他会按照她的话，活出她最想看见的模样。
　　“……不管是不是在复仇途中，你要是有空了，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找一位女子，喜欢穿黑色交窬裙的女子……找到她了，势必要帮我揍她一拳，告诉她黄泉之下，还有我来陪伴她……”

42、【春夜喜雨】 十一
　　冥谧的森林之中，一幢泛着萤光的木屋与世隔绝，此处正是人世与炼狱的狭间——
　　这里可以说是只属于恶犬的法外之地，人类进不去，炼狱也无从管理。因此以物易物的传统得以留存，像是人类魂魄、魔的部分、异人、人间吃喝玩乐的物品，以及异人的光团都能用来交换。
　　对于并不存在实物奖赏的炼狱，恶犬的娱乐方式，就是格外独特。
　　“那你说，他们要异人的光团做什么？”一五六六号是最近才来到炼狱的新手，他那充满新奇的眼神，不停地在四处转溜着。
　　带领他的三九零号耐心为他解答，“听说恶犬的来源，是由人类魂魄变化而来。”
　　“听说？”一五六六号用怀疑的目光将三九零号盯着，“你这么老的资格，还听说呢？……等等！莫不是我听到了什么被炼狱掩藏多年的秘密？天啊！你说我会不会被拉去处决？我还不想死啊！”
　　瞥了一眼独自嚷嚷的一五六六号，三九零号沉默着移开了脸。
　　实话实说，三九零号也不明白为何会分配给他这种任务，他向来就不爱管新人这些事，要不是辈分还算高，他能立马拒绝。
　　“……这不是秘密。”
　　一五六六号尴尬地停下动作，小声问道，“真的？”
　　得到三九零号无声的回应，他瞬间安下了心，而前者不顾他的转变，继续解释起来，“为何恶犬大都保持着人类模样？我推测不止是这个原因，甚至连恶犬的长相与身上的衣服，应该也跟前世遭遇有关。”
　　“那你看我前世是怎样的人呢？”
　　“我看你的相貌，以人类来说最多十七八岁，身上穿着西洋服饰，还带着金丝眼镜，可能是有钱人家送去西洋留学的孩子。”
　　努努嘴，一五六六号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许吧，不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是正常的。”三九零号一边引导着方向，一边回头注意着他是否走丢，“如今的炼狱之主就曾被质疑，说他带着人类的记忆，才会有那样的想法。相反，炼狱的二把手九号，就不喜欢持有人类记忆的恶犬。”
　　“那要是回想起了，会被怎么对待？”一五六六号问。
　　“炼狱之主不会管，但是九号，会严惩。”瞧着一五六六号欲言又止的样子，三九零号帮他满足了好奇心，“严惩就是打回原形，重新来过。”
　　被吓得禁了声，一五六六号突然对自己的小命异常珍惜起来。
　　“还有大五十，你千万别去招惹他们。”三九零号嘱咐道，“所谓大五十，就是一到五十的每个号数，除去消亡的半成，剩下半成没一个善茬。二号偏执，九号独断，十三号半疯，二八号狠厉，四一号残忍，还有五十号，眼中除了十三号便没有其他。”
　　“行行行！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一五六六号有点慌，比起这些大佬，他还是面对魔和异人吧！
　　三九零号轻轻嗤笑一声，对他的想法表示不敢苟同。
　　“魑魅魍魉，魔的四大战力。炼狱最厉害的数字也只能一对二持平，少了胜却伤，多了灵尽散。并且魔的诞生，跟人类有斩不断的渊源，与炼狱不同，他们的数量较难减少。”
　　一五六六疑惑，“那仙也不管吗？”
　　“或许等人间魔的比例失调，仙便会管。”三九零号对这个称呼没有一丝感情，炼狱虽说属于仙的麾下，实际上却没人见过仙，“可如今这模样，何曾不是仙的放任所造就的？”
　　“……”见三九零号的情绪有些失控，一五六六号无言以对。
　　他抓住三九零的手臂，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
　　在两犬的身影消失在二层楼梯间后，一层硕大的厅堂内，围绕着□□只恶犬的交易，也进行到了尾声。坐在中心位的二七号听着众人吹捧，一副傲视天下的模样，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本来他就不满自己跟二八号的待遇有差，明明比其还近了一位数，恶犬们见了他最多躲着走，见了二八号，却又是奉承又是讨好的。
　　他很嫉妒，于是有了炫耀这一说，“唉呀！那次是误打误撞，要不是离魅魔比较近耶，也不可能打伤它还毫发无损地回来咯！”
　　“你们听听！不愧是大五十，跟我们这些数字就是不一样！”一二四零号拍马屁到。
　　说起四年半的那晚光辉事迹，二七号其实隐瞒了不少东西。
　　例如魅魔是在给罗雨今灌输能力时，让他有机可乘；又例如他的确打伤了魅魔，却只是粗浅的皮外伤。结果，因一时疏忽还伤及了他自身。
　　“说起来，上海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在场是有两名‘天眼’来着？”九七九号问。
　　当时的情况，被后来形容为魔之盛宴。由于大量的魔从远处聚集，恶犬们也跟随赶往事发地，尽可能地排除会造成混乱的因素。
　　因此除了二七号，还有其他恶犬也知晓那件事。
　　听说过这事的□□八号回应道，“是了！好像说是一男一女，那男的还跟那家有仇！”
　　“这么说天眼也不怎么样嘛！”五三六号砸吧着嘴，露出轻蔑的神情，“我看那傻子是真蠢，实力不够还去送！要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他有问题，人家才会灭他全家！”
　　“何止啊！我看那女的脑子也不好使！不然会为了一个小白脸连命都不要？”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每只恶犬都不吐不快。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宛如正在积压能量的火山，孤傲的身影下是一双盯住他们的深沉眼眸。
　　“那女的实在是惺惺作态，其实她也没想过会死吧？想着救下那男的，再拿这去要挟他！”
　　“男的实蠢！实力不够还报什么仇？不如选择原谅他！世界这么大，多去长长见识吧！”
　　“弱不是原罪，蠢才是！”
　　“你这话不对！弱和蠢都是原罪！哈哈哈！”
　　一五三零号会到狭间来纯粹是巧合，她接到五十号的讯息，让她在这一天来木屋找他。而她刚到这里，就看见十三号红着眼，嘴边虽带着笑，整张脸却阴郁到了极点。
　　她跟十三号算是认识的，她有着一部分属于人类的记忆，这点只有十三号知道。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大五十的意义，看见十三号孤独地坐在鲜红色的山崖边上，她竟然想都没想，就来到了他身旁。
　　起先她还觉得十三号的笑容有些可怕，可是聊着聊着，她就没那么在意了。
　　她说了许多人类时期的故事，问到他时，他却给了她一个从未想象过的答案。他说，自己并没有人类的记忆。
　　一五三零号愣在了原地，她终于想起来炼狱是不准恶犬有人类记忆的。然后在慌乱中，她逃跑了，不过在逃跑前她还问了十三号一句，“你认识一个穿黑色交窬裙的女子吗？黑色对襟衫外还套着件火焰纹饰的黑褙子？”
　　十三号并没有回答她，因为他的确知道这女子，还知道这女子不会喜欢她。
　　之后，一五三零号便再也没见过十三号。
　　直到今天，在又一次死亡之前，她都没想过有机会与他再见。她从很早以前就想跟他道句谢，毕竟他身为大五十，还明目张胆地放过了她。
　　但就今天这种情况来说，她要是不骂他，她绝对死不瞑目。
　　“你个王8蛋！人都没看清你就下狠手？记住！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聒噪的声音自十三号耳边划过，跟着，狂笑不止的嘴角便有所收敛……一分钟前，他似乎让什么东西控制了大脑，心中有一团烈火将所有烧作虚无，阖上眼帘时，那里则是暗沉如深海的寂静。
　　仅在须臾之间，他的手就已经伸向五三六号的喉咙。
　　他们这一群恶犬里，能抗十三号一招的只有二七号，其他恶犬不是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就是让他吓得不敢动弹。因此最清醒的，还得是逃窜中的二七号。
　　望着半空飘落的灵识碎片，星星点点，竟还有一丝好看。
　　不过这等美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比如二七号，眼看十三号的手就要搭在肩上，他灵机一动，将抓到的异人在此刻放了出来。
　　手心传来异样的热度，十三号稍微晃了神，二七号就趁机出手，一招打在了他腰间。
　　像是得逞一般，前者弯起嘴角，宛若杀器的笑容朝二七号径直袭来。那双大手牢牢钳制住他的脖颈，他甚至不愿相信，只在弹指间，双方的立场便被反转了过来。
　　烟消云散，是二七号的最终下场。
　　感觉指尖上的东西在逐渐流失，十三号依然没有停下动作。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他的目标，连无辜卷入的一五三零号，也葬送在他手里。
　　十三号的眸光有了变化，原来在触碰到一五三零号的瞬间，他便发现了她。
　　一边是无法停止的动作，一边是想要制止，却又想到九号不喜有人类回忆的恶犬。他在犹豫中，还是选择了顺势而为。
　　眼见着一五三零号的灵识溜走，他纵身一跃，把那团光握在了手心。
　　狭间木屋恢复了平静，现场就跟无事发生过一样，恶犬们各自走走停停。十三号难得露出这种淡漠的神色，他朝屋子阴暗处瞥了一眼，便只身离去了。
　　而被他瞪过的五十号，则完全没有紧张感。
　　他缩在暗处，自认为今天这场戏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论是一五三零号的出现，又或者十三号的怒火，都是他操纵的。
　　他讨厌一五三零号，因为她跟十三号有过接触。他喜欢十三号，因为他能控制他的行动。
　　炼狱——
　　九一号来到一名穿着黑交窬的女子面前，黑褙子上还有火焰纹样，而这位女子，正是大名鼎鼎的九号。
　　“十三号让我转告您说他不来了，这个是他给您的东西。”九一号从怀里掏出小木盒，并将它举到了九号面前。
　　木盒里面是一五三零号的灵识，九号只瞧了眼，便了解了大概。
　　“收起来吧。”九号生得极美，一袭黑发垂至腰间，眼波也泛着清泠。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给人的感觉也冷得出奇，“十三号啊……他就是太认真了，对我也言听计从，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是，那我这就去把灵识重新投入炼狱。”九一号退下后，整个大殿寂静如无物。
　　九号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她将双眼闭了起来，仔细去感受空气的震动。
　　她的眼前有一个身影，并笑着朝她伸出手，让她来感受自己的温度。对她来说，那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仿佛身处粼粼波光之中，太阳的温度与身影的温度都直达她内心。
　　很舒服，很温暖，又很肆意……
　　但一睁眼，她还是那个坚定的九号。

43、【春夜喜雨】 十二
　　趁着十三号离开的几天，闻青可算是撒开了玩。
　　课业不补，书院虽然要去，但也是挑半夜的时间才去。除了在书院后院刨土，就是在书院后头的河下游蹲守，何倾想要和他说上话，还得靠传统的饭局邀约。
　　以至于在后来的闲聊中，何倾透露了翁至叙想要挑礼物一事。
　　闻青当即便丢下手里的筷子，奔得比兔子还快，“你怎么不早说？这可是小叙叙的人生大事！我能不参与吗？”
　　何倾望着逐渐变小的身影，莫名其妙道，“……这么激动？他还能跑了不成？”
　　至于他们口中的主角翁至叙，除了被烦到生无可恋之外，就是想要更正一件事。那便是挑礼物这个事，不是他说漏了嘴，而是颜光来找他的时候何倾碰巧在旁边。
　　颜光让他不要像小时候，给她摘点好看的花就算了事，要他用点心，因为她想要保存到很久。翁至叙对此很伤脑筋，他自以为能看懂她，其实不然，他对她一无所知。
　　“这主意怎么样？”
　　经过多次馊主意的打击后，翁至叙对他二人的信心降到零点。
　　他也怀揣过希望，但他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颜光是个美好到极致的女孩，他觉得他配不上她，又或者说她不能把目光放在如他这般平凡的男子身上。
　　“不要！”翁至叙反驳到。
　　“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这样下去不行啊孩砸！”闻青用手扒在翁至叙肩上，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不过说实在，他到底在担忧什么还是未知数。
　　何倾看懂了他，便来到翁至叙面前说道，“你再这样下去，他就该担心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了！”
　　“你们够了！”翁至叙挥开闻青的手，径自走进了卖首饰的商铺。
　　等待的时候，闻青闲来无事四处逛了起来。这处市集离书院很近，何倾说再往南走上五百米，就能看见一条小巷。
　　巷子通向书院后门的石桥，要论起距离，后门到市集的路程仅是侧门的一半。
　　闻青也曾问过他们书院后门的锁是怎么回事，但何倾入学时间短，翁至叙又双耳不闻窗外事，最后不了了之，他便将这事暂时搁置了。
　　直到今日说起后门石桥，他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要去后门看看吗？”笑着朝何倾提出建议，闻青本想着等十三号回来再去查探，毕竟按照他的推断，书院出现的骨头碎片是从外部来的。
　　他连续三天去书院刨土，目的就是寻找可能埋在地里的尸体。
　　结果他把自己翻成犁地的牛，也没找见像样的痕迹。要不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黑猫把他吓一跳，他很难想到，是猫把骨头叼进了书院。
　　蹲下身去挠黑猫的下颚，闻青看得出，这是一只无主猫。
　　而且从它不认生的模样来看，它还是书院的常客。趁黑猫注意力不在嘴里的东西上，他用指尖将猫嘴里的小石块掏了出来，仔细一看，跟骨头还有些相似。
　　之后他便放开了它，并跟着它来到了满是石头块的窝。
　　找到原因，闻青把视线放到了门外。不过那里已经废弃多年，没有人陪伴的话，他也不敢轻易去涉险，不然一个脚滑，他就会跟世界道别。
　　“那里有线索？”瞧着闻青认真的模样，何倾点了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跟翁至叙打了声招呼，二人便朝小巷而去。
　　从巷子出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杂乱无章的风景，草木丛生，柳枝坠地，唯一通向对岸的石桥还沾了不少青苔。若是盛夏时节，书院后门的小径恐怕得是幽深寂静的，柳叶会张满枝丫，将光线牢牢锁在外面。
　　倒是那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石梁石柱桥，看着还算结实。
　　它是由三根石梁组成的桥墩，桥长大约七米，两侧各有一组墩子。桥上没有建造护栏，光是看上去，就有种会令人陷入危险的感觉。
　　闻青让何倾留在了岸边，自己则走上石桥，去对岸一探究竟。
　　何倾见他下脚的每一步都十分小心，虽说现下不是梅雨季节，但细雨已下过几次。闻青不得不谨慎些，甚至连不远处观看的何倾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闻青哥，你发现什么了吗？”何倾扯着嗓子问他。
　　“完全没有！”闻青将草丛都翻找过一遍，却没发现任何痕迹，“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可能有线索再留给我……”
　　话还未说完，他的目光便让脚下的石梁墩子吸引。
　　那里的河水流速稍快，但贵在清澈见底，因此墩子靠近河岸的区域内，有几处泥沙显得突兀也不是很难察觉的。
　　闻青蹲下身来想要看清楚，许是太专注，竟没注意到脚下打滑。
　　凭借着生存本能他也是挣扎了下，可事与愿违，他必须接受何倾在对岸拼命呼唤自己的事实。不过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因为他不仅熟悉水性，还有人在岸上帮忙。
　　“……你就这般对我？”
　　仿佛天仙下凡一般，十三号穿着黑衫的身影将闻青揽到了怀中。
　　他右脚蹬向石桥，轻巧借用闻青坠落的力道，往河对岸破风而去。但他要是低头，便能看见闻青那一脸痴相，眼冒绿光上下游动。
　　“大爷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了！”说着，闻青就要抱上去。
　　十三号打掉他不安分的爪子，嘴边的笑意也不曾有过收敛，“如此？那便希望我收的尸是想我想死的，而不是意外落水淹死的。”
　　听得出他话里有话，闻青尬笑两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幸好在何倾觉得不自在之前，他们便原地解散了，否则他除了把翁至叙拖来当垫背，其余的不作他想。还幸好，他的小妹何珊不至于把他当多余的。
　　“哥，上次你问我书院后门的锁，我已经打听到了。”
　　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何珊才会像个孩子。
　　何倾了无生趣地侧过头，打发她道，“嗯，明日到书院你自己告诉闻青哥去，我现在只想大哭一场！”
　　“你又怎么了？”何珊坐到他旁边，兴致盎然地把他看着。
　　“哼！每个人都有伴，就我孤零零的像条狗！”何倾砸吧着嘴，嫉妒之情甚至漫出了屏幕，“老子再也不信他们单身快乐的借口了！”
　　“呼呼，哥你还是放宽心吧。”捂着嘴，何珊一边偷笑，一边想着在书院认识的那个男孩。
　　日子很快就来到颜光生辰那天，翁至叙紧张地站在门外，手里捏着的礼物甚至沾上了令人不适的汗水。他拽着衣服擦了擦，希望能留给她一个好印象。
　　“至叙？”
　　翁至叙闻声转过头，却不料，颜光身边竟还站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儒雅打扮，笑起来连他这个汉子都觉得好看，更别提情窦初开的女孩了。失落地耷下肩膀，翁至叙强颜欢笑道，“生日快乐，颜光……”
　　瞧着他这副模样，颜光的心情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痛是不想让他误会的心痛，快乐则是因他少见的吃醋，而想放任不管的快乐。还以为只有她才有这样复杂的心情，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抱有这样的感情。
　　“你怎么还在这？”颜光瞟了眼身旁男子，一脸的不耐烦，“还不滚？等着吃晚饭呢？”
　　男子漂亮的脸蛋瞬间便黑了下来，他的眼神像在诉说“不过一个渣滓，竟敢这样和我说话”，但在转眼间，他又换上了假面一般的神情。
　　“哈哈，既然漂亮妹妹今天不高兴，那我也不多打搅了。咱们下次见哦！”
　　“见你个头！”颜光立马就怼了回去。
　　等家门口重新恢复平静，她拉起翁至叙的手，牵着他进了屋。然而一番热闹过后，翁至叙回到自己家中，将怀里的一双耳坠拿了出来。
　　看着洁白的玉石在火光下闪耀，最终，他还是没能把礼物送出去。
　　不是他胆小，是他怕耳坠达不到她的预期，会令她失望。他不想看到她为了安慰自己，而露出敷衍的笑容，他……
　　他还是退缩了……将脸埋进臂弯，翁至叙很嫌弃这样的自己。
　　同样的时间，颜光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邻家的墙壁出神。原本的期待化作折磨自我的梦魇，此刻的她，也开始不确定起来。
　　她怕自己把他逼得太紧，又怕他本就对自己不上心。
　　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在初夏夜里后悔，徘徊，举棋不定。没人责怪他们对感情的怯懦，唯独他们自身，带着未知的期盼，一步步朝未来前行……
　　夜之尽头，乃是阳光普照。
　　谁都懂的道理，但不包括碰钉子的五十号。
　　迎着月亮洒下的痕迹，他随手摘下一簇粉白的桃花，一路走，一路无力挥舞着。今日的事，恐怕是他这犬生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奇幻又惊悚，荒诞又可笑。
　　而他来扬州的目的，是为了扫平十三号身边的苍蝇。
　　十三号在他眼中是最独特的，自由洒脱，却忠于理想。九号的观念他即不认同，也不厌恶，对他来说只要炼狱存在就好，无论它是什么样子。
　　可他喜欢的十三号，也因九号存在。
　　所以他接受九号，权当是爱屋及乌了。但他不能看见十三号沉沦，那是不正确的，亦是在玷污他心头的光芒。
　　照他说，所有阻碍十三号的都是要清理的，跟在十三号身边的人类是，跟那个人类有关的人类也是。他要帮他排除掉一切碍事的东西，只是那私心，他是按捺不住的。
　　他想用属于自己的手段，让那些人类体会绝望……
　　咕咚——是五十号心中配合身体向前弯曲所产生的声效，而无语凝噎，是他此时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他开始检讨起今天的所作所为：
　　失误第一点，是他低估了人类女子的眼光。
　　他觉得自己这副皮囊是属于人类中最上乘的，可那女子看见他，不仅没因此神魂颠倒，还说他的行为叫好狗不挡道。
　　失误第二点，是他误会了人类女子的价值观。
　　他以为只要扮成优雅的富人，女子便会主动贴上来。毕竟仪态美和有钱，任选一样都是对普通人而言遥不可及的东西，可那女子却说他，招摇过市愚不可及。
　　失误第三点，是他没看懂人类女子的觉悟。
　　他的经验告诉他，人类都喜欢赞美自己的言论。他不遗余力地称赞女子，还往她心里撒去怀疑的种子，她却不屑一顾，说他要是没事请到河里死一死。
　　失败的遗憾包裹着五十号，他本就低埋的头，此刻又朝地面接近了许多。

44、【春夜喜雨】 十三
　　“他们说后门那锁早就旧了，还是前些年魏叔给换的。”
　　坐在廊檐下晃着腿，何珊拿着闻青买的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啃着。她没瞧见，十三号手里的那只已被撸成了光竹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闻青把自己的糖葫芦也给了十三号，“我想打听换锁的契机，是因为什么才换的锁。”
　　“因为旧？”何珊迷惑地回答到。
　　盯着她懵懂的大眼睛，闻青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怪我！我没说清楚。我真正的意思是为什么之前不换，以后不换，偏偏选在那个时间点换？”
　　“嗯……因为看见了呗？”何珊的理所当然，让闻青质疑起自己的脑袋。
　　“行！那我就擅自认为是有人破坏了锁，才导致书院换的新锁！”此刻的闻青不想再追究下去，但缓过劲来，他还是去向魏叔求证了真相。
　　魏叔也说，旧锁挂着半个锁头，门也被推开一半，所以他的猜想并没有错，是人为。
　　再次把目光放到书院后头的河流上，闻青的视角便豁然开朗。他趁机溜出课堂，来到了后院的那口枯井边上。
　　泥土还残留着雨水与枯叶的味道，他轻嗅着，逐渐闭上了眼。
　　脑海中是他描绘的场景，他转动脖子，将手放在耳畔倾听。远处市集的嘈杂，与小镇特色敲击石碑所造成的叮叮声，都被他一分不漏地收入耳中。
　　终归，还是寻到了那幅坠落的画面。
　　“孟旸应该收到我的信了，过几天就能到。”闻青并未睁开双眼，仅凭着声音，他便能判断出是十三号走到了他身旁。
　　“好。”十三号浅笑着，应了他的话。
　　原先以为十三号并不会回应自己的闻青，这下反而惊慌地睁了眼，“等等！大爷你可千万别对他使用暴力啊！我留下他是有用的！”
　　了然地挑眉，十三号没想到自己在他心里竟是这种形象。
　　“嘿嘿！那我就要干活了！”话毕，闻青把脚边的铁锹和细网举到了十三号眼前，“怎么样？是不是很顺手的样子？”
　　十三号：“……”
　　刚才是谁说不能使用暴力来着？
　　连续作业了一天一夜，闻青抱着颇丰的收获来到十三号面前。他将无关的东西排除，剩下的人类骨头与一只精巧的珐琅小猴像就成了重要线索。
　　反倒是十三号瞧着他满身脏污，嫌弃地移开了眼。
　　“……大爷，这就是你不厚道了！”说着话，闻青将满是泥土的手朝十三号脸上伸去。
　　反应迅速的十三号抓住他干净的手臂，只需轻轻一折，脏兮兮的手掌便直接攻向自己主人的俊脸，“虽说我没出手帮你，好歹也护你周全了，你还这般对我？”
　　盯住十三号的表情看了许久，闻青发现了异常，“为什么我会觉得你的话熟悉？”
　　就跟在照镜子一样……
　　立刻将脑海里的印象挥去，他端来一盆清水，把那只珐琅小猴用湿毛巾擦拭干净。当何倾赶到翁家别苑的时候，就看见小猴像端坐于桌前，并泛着熠熠光彩。
　　翁至叙也跟在何倾身后，但他对闻青所说的谜底更执着，因此等待的模样也更急躁。
　　“你别着急，迟早会知道的。”何倾拍拍他的肩，以此来安慰他，“而且这个迟早，还是在今天之内。”
　　望着安静坐在对面等候的十三号，翁至叙点头，“嗯！我就是激动！”
　　“可不是嘛！”何倾端起放在左侧黄花梨高几上的茶水，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抿着水佩服道，“原来闻青哥是有钱人吗？真看不出来！”
　　“不，他不是。”十三号挖苦道。
　　“虽然我不是，但我有个有钱人的梦！”整理好仪容的闻青一出来就听见某犬在讽刺自己，他撇着嘴，其实内心是认可这话的。不然会出卖某犬色相，去换取资金吗？
　　真是记仇！瞪了眼心安理得的十三号，他朝两名小朋友招招手，便出了门。
　　休息日的书院显得非常安静，没有琅琅读书声，也没有生气勃勃的孩童在玩闹。只有带着微热气息的风，轻轻拂过绿色树枝与月白色帷幔。
　　踏进书院的时候，翁至叙就感觉今日跟平常不大一样。
　　今日的阳光格外耀眼，一抬头，还能看见屋脊上的鸱吻闪烁着金光。他眯起眼，拿手背挡在了眼前，“闻青哥，你说我父亲在何处？”
　　“那就跟着我，一步步来吧。”闻青微笑着，往前踏出了一步。
　　自从升上高年级，翁至叙就很少从书院左侧的门进入了，这次是闻青带他们抄近路，意为直达荣堂侧方。而且他们的方向看不到门，只能看见荣堂侧面的窗户，若是在平日，学生们念书都会将窗户打开。
　　以成年人的身高来说，还不足以看清室内情况。
　　除非站到廊道上，才能通过窗户看向里头。小时的回忆向翁至叙涌来，他还记得自己的座位就在右手边靠后，冬日寒冷，他总是被门窗袭来的风吹得冻僵了手指。
　　不过如今这个视角，正好可以看见他以前的座位。
　　接下来，闻青带他们来到了后院。
　　并且一路上，都可以看见书院内独有的景色。比如人来人往的修院，与清爽洁净的淑文阁，绕到后院，还能顺着废弃的旧院和荣堂走回正门。
　　但他们没有再继续走下去，因为后院的枯井，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至叙的父亲也是书院以前的学生？”闻青心里是有答案的，他会这么问，是出于故事的连续性。得到翁至叙的认同，他再接着说道，“直到这里，我们是不是像在怀念书院时光？”
　　何倾点头，如果他不是书院的学生，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参观书院。
　　“至叙父亲应是先去了荣堂，从窗户外面看了看至叙的模样，再走到旧院。”闻青所指明的这点，是目击到翁徘的证人，在见过翁徘的地点连出的路线。
　　“原来父亲来看过我？”翁至叙喃喃着，“这个书院，也是我与父亲共同的回忆了。”
　　慢步走到翁至叙身旁，十三号出声提醒道，“他在唤你。”
　　“啊？”翁至叙抬起头，眼中便映入了十三号温柔的目光，他咧开嘴角，听话地往闻青的方向看去，“闻青哥？”
　　闻青欢快地踩上枯井口的石板，他指指脚下，笑着说，“这里，还得多亏至叙，不然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出意外！”
　　听他这么说，翁至叙有些不好意思，“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还记得我从井里捡起来的那片腐朽木板吗？”闻青问，“那上面不仅有我踩过的痕迹，还有一处旧痕。”
　　“闻青哥是说，旧痕是他父亲踩上去的？”何倾走上前与翁至叙并排而立。
　　翁至叙看了他一眼，便轻笑了笑，“我父亲也发现了这处危险，所以他也做出了行动？”
　　“没错，你父亲他想到的办法，其实跟你一样。”闻青转过身，拿手指指向了通往集市的后门。不过他的本意，应该是想指明那座石桥。
　　“叮叮叮——叮叮——”
　　这是用锤子敲击铁锥的声音，只要是小镇的人，就知道市集上有多家石碑买卖。
　　“至叙父亲踩塌木板的第一想法，应该是怕自家小胖子在玩耍时，不小心掉下枯井。”心头流经一股暖意，闻青似乎能明白翁徘当时的担忧，“体重轻的小孩也许不会踩塌木板，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翁至叙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因为只要他一睁，眼泪就会不停往外涌。
　　“父亲他……砸开了门锁……想往市集去……”他能想象出父亲的焦急，雕刻石碑的声音宛如一根稻草，只要抓住了，就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它。
　　亦或许在父亲那辈，石桥是上学路上的必经之地，所以才会如此放心。
　　只是没想到……
　　砸开后门的锁，闻青听着破旧的吱呀声，推开了通向石桥的木门。他走到岸边，石桥下还有他前两天挖掘过的痕迹。
　　“端午节在雨季，石桥湿滑，再加上着急导致了脚滑。你父亲便是在这里，留下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闻青将它塞到了翁至叙手中。
　　翁徘滑下石桥后，头刚好撞到了岸边的大石。
　　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的手臂卡在了石梁墩子中间。直到河水将他的尸首变成白骨，骨片分离，还被冲向岸边，这才有黑猫将碎片叼进书院。
　　而剩下的骨片要么被河水带向下游，要么掩埋在泥土之中。
　　闻青挖到的几块，则是翁徘尸骨最后的部分。
　　即便隔着一层布，翁至叙也能判断出里头的东西是何物。他紧抱着布包，甚至还把脸也埋了进去，“谢谢你闻青哥！也谢谢你十三哥！还有何倾，谢谢你们……”
　　“不用谢。”摸摸他的头，闻青把十三号也拉了过来，“来，大爷，你也必须回应他。”
　　十三号笑得有些无奈，“没关系。”
　　闻青还在一旁对着十三号挤眉弄眼，反而是何倾，极其霸道地将翁至叙抱在了怀里。他用力拍打后者的背，生怕翁至叙哭不出声一样。
　　“别憋着，大声哭吧！你还有我们呢！”
　　“没事。”翁至叙实在受不了他，便从怀里挣扎着出来，“我还有我母亲。”
　　现场空气略显得尴尬，何倾举在半空的手，只好强行搭在翁至叙手臂上。闻青瞧着他俩关系这么好，也将杀手锏拿了出来。
　　“还有这个。”
　　珐琅的小猴像上还镶嵌着珊瑚、绿松石等珠宝，看起来十分贵重，殊不知连它的意义也极为非凡。毕竟翁徘对于它，是寄托了许多祝愿在里头的。
　　“这是我的生肖？”翁至叙惊讶地看着闻青手中的小猴。
　　闻青是在翁徘遗骨下面找见的小猴像，它被保护得很好，似乎在向挖到它的人，诉说着翁徘倒下时依旧将它紧紧握在怀中。
　　双手把小猴捧到翁至叙面前，闻青的声音温和又坚定，“它是属于你的。”
　　翁至叙的双眼再一次泛红，在他从闻青手里接过小猴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声音……
　　“致我亲爱的叙儿，端午节快乐！”

45、【春夜喜雨】 十四
　　闻青是个自诩为负责任的人，一般体现在砸坏一把锁便补上新锁的情况下。
　　但并不代表他不能把孟旸晾在别苑，自己则跟十三号在书院里眉来眼去。
　　一拳打在名贵的高几上，孟旸咬咬牙，却又不知该朝哪里发火。昆明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闻青是有意在吊自己，翁家交代的任务一拖再拖，拖到最后，还是让尤憾风把货物交给 了他。
　　结果他把货物运回上海后，闻青又去信让他来扬州找人。
　　孟旸不笨，他能猜到这是因为闻青握住了他的把柄，才会放任他离去。毕竟现实就是闻青一封信，他便心甘情愿地来到了扬州。
　　“你在信里说找到她了，是真的？”
　　闻青才刚从书院回来，孟旸就按捺不住地追上去问了话。前者嘚瑟地搂住十三号的肩，不过由于身高差异，他的姿势在别人眼中显得特别怪异就是了。
　　清清嗓子，闻青底气十足地说道，“当然！”
　　“那她在哪里？”孟旸还想上手来着，但让十三号一瞥，立马打消了念头。
　　“欸，你先别急，交换情报这事可不能草率。”说着，闻青和十三号走进了大堂。吩咐仆人端上茶水，闻青还特意交代，要拿益师傅做的葡萄点心来招待客人。
　　那点心中西融合，不仅味道层次丰富，口感也相当不错。
　　看着十三号似乎很喜欢的样子，闻青别提多愉快了。他放下茶杯，在孟旸期盼的眼神中说起了正事，“你知道，你是被翁家送到我手上来的吗？”
　　孟旸一愣，心中已理解了大概。
　　“翁之真躲在暗处操控你我的意图，就是想要扳倒夏家。”闻青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的认知，他的真实，也让孟旸的心理起了变化，“我的目的跟他一样，所以才想拉你入伙。”
　　“只要你告诉我她的下落，并且承诺不再提这事，我可以装作没有听见。”孟旸自觉是不够格的，而且他忠于夏家，不可能做出背叛夏家的事。
　　倒是闻青不以为然，“那如果，选择倒戈是利大于弊呢？”
　　他并不认为孟旸是个可以靠利益驱动的人，但若是能靠情感，那他的胜率只会更大。
　　“夏家养我育我，作为一个人，我不能仅为利益！”孟旸难得展露了自我情绪，应许是为了回报闻青的直白，他也没再想隐藏。
　　“即便夏逢生用阴险毒辣的手段，让妨碍到他的人家破人亡？”将手攥成拳头，以如今闻青的心性，要隐藏怒火简直不能太容易。但他会做得这么明显，就是为了给人看，“夏家作恶多端，夏逢生更是虚情假意，他连自己女儿都不顾，别说你们这些可以随时舍弃的异人！”
　　沉默了一时，孟旸终是说出了心里话，“我知道。”
　　闻青用力地拍在高几上，使得茶杯也有所震荡，“那你还助纣为虐？你就不担心被他伤害的人们，于半夜化作妖魔来找你寻仇？”
　　埋下头，孟旸拿双手掩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闻家那位唯一的幸存者吧？”
　　那晚发生的事他从没忘记过，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很冷漠，并且他也不指望世上有谁能看透他。但他还是祈求着，祈求某人能让他解脱。
　　“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狡猾的家伙。”
　　苦笑着开口，闻青别开脸不想让人看清他眼角的泪光。
　　孟旸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已然是紧紧扣住的模样。他相当纠结，愧疚、荣耀、信念、悲伤等情绪压着他的心口，令他不得呼吸。
　　他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痛心是绝对不可能比过受害人的。
　　就在他要把牙都咬碎的时候，闻青朝他伸出了手，“有些时候，坚持信念是做人最需要的东西。可有的时候，学会舍取才是成长。
　　在这件事上，可以请你做我的同伴吗？”
　　余光瞟见高几上放置的葡萄点心，孟旸突然松了一口气，居然笑出了声。他用双手握住闻青的手，拼命地点着头。
　　最后，闻青还是把罗雨今的事给孟旸说了。
　　他让孟旸去书院见她，自己则在孟旸走后，侧过身来对十三号得意洋洋地笑了。
　　十三号看着他，若说不觉得他的笑容很可恶，那自己一定在撒谎。不过同样的，他还觉得那抹笑容很纯粹，“别笑，我不喜欢。”
　　……
　　孟旸出发到扬州的第二天，上海——
　　上海大酒店于这日晚六点会举行一场宴会，主要由一部电影的制作人们，和知名演员参加。翁之真作为这部电影的出资人之一，在宴会上的表现可谓是游刃有余。
　　他喜欢受人追捧的感觉，在记者为明星拍照的时候，他一般会很愉悦地接受合影建议。
　　对于他来说，电影是融合生意与显摆的最佳抉择。
　　用食指与拇指捏在红酒杯脚，翁之真一边摇晃着杯体，一边欣赏着杯中美酒。他的神情悠然而随意，跟秀气的外貌不同，两眼皆透着名为精明的光。
　　“翁先生怎么不去人多的地方？”
　　袁穗是当下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她长相漂亮，气质也极为出众。只是她并不属于翁之真的喜好，不仅如此，翁之真还有点不想和她待在一起。
　　“在等人而已。”
　　“等我吗？”袁穗凑近他，一股直冲颅顶的香味便朝他袭来。翁之真单手覆上双眼，不悦地揉着两侧太阳穴。
　　“他是在等我！”大步走到翁之真面前，夏逢生没有低头，就这样目中无人地俯视着他。
　　翁之真无谓地笑了笑，甚至有些庆幸夏逢生的到来。
　　袁穗见场面变得难堪，她又没办法化解，只得趁机逃开，不做那二人间的活靶子。倒是夏逢生，见她走开便立即坐到了沙发上，他死死盯住翁之真，神色中尽是对后者的猜忌。
　　“你应该知道闻青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翁之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翘着腿，故作迷惑地反问道，“夏叔什么意思？恕小辈孤陋寡闻，听得实在糊涂。”
　　“那你知道你手下的异人，竟然还和闻青有联系？”
　　夏逢生于昨日收到孟旸急忙赶往扬州的消息，便差人调查了原因。在得知是闻青的手段后，他推测闻青这次不是想向孟旸复仇，而是想利用他扳倒自己。
　　若只是闻青的主意就算了，可若伙同翁家，他便不得不防。
　　因此一个异人的倒戈不是大事，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藉由此事试探翁家。
　　“不就一名异人吗？夏叔要是厌弃，我将他双手奉上如何？”翁之真说着没良心的话，其实是想把人护下来，“不过夏叔跟闻青的恩怨，何必要扯上我？我家异人做错事而已，我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天真！
　　夏逢生表面看来是对他有所不满，实际上，却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翁家小辈向来护短，会这般兜兜绕绕，想必是还未有所察觉。
　　“好侄子，既然你给了承诺，那就别轻易放过你手下的异人。至于这个闻青，想来就跟你没关系了吧？”
　　“闻家当初背叛三大派系，我亦痛恨不已。”停顿片刻，翁之真终究是露出了马脚，“既然夏叔要取他性命，那我便跟以往一样，视而不见罢了。”
　　实在是天真！
　　自闻青现身以来，夏逢生就时刻关注着。一旦有机会他便派出手下暗杀闻青，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派去的人手总被一股势力消除。
　　他一直在寻找这股势力，并将嫌疑放在了翁家头上。
　　要不是翁之真间接承认了知晓他暗杀闻青这事，他恐怕不会这么肯定，如此说来，他还要感谢翁家小辈。当派出手下去暗杀闻青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可惜，可让翁之真一阻拦，他又顿感庆幸。
　　既然舍不得性命是一回事，不得放任又是另一回事，那他回去后，就把早已设伏的暗线提上日程。再不客气了！
　　不自觉地咧开嘴角，夏逢生轻言道，“哦？原来如此，我们的想法会不约而同也是头一遭啊！作为长辈，我希望你能好好保持这份心态。”
　　“当然。”翁之真弯起嘴角，明明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里却不带一丝动容，“我会铭记夏叔的教导。”
　　哈哈！真是太天真了！
　　翁之真越是掩饰，夏逢生就越觉得此事靠谱。反而是往翁家安插眼线一事，他不仅没有实际证据，看翁之真的反应也不像有所察觉。
　　得到满意的答案，夏逢生起身就要离开。
　　但在临走之时，他还特意瞧了眼翁之真那自鸣得意的模样，接着一声嗤笑，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
　　将目光从身后收回，翁之真的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他露的底不过是他愿意露的，若是不愿意，他人将无从得知。唯独这游戏体验感，全让夏逢生的盲目自大给毁了，不然凭他料事如神的本事，又怎会觉得无趣？
　　“还是那个理，假亦真时真亦假呀！”单手托着脸，他自在地打了一个哈欠。
　　……
　　今年的端午节，是翁至叙眼中最幸福的一天。
　　有好友陪伴，也有家人相聚，甚至连以前不敢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有勇气往前踏步了。听着身后传来的鼓励声，他只感觉后背被两只手用力一推，脚下就站不稳了。
　　闭着双眼冲出灰暗，当他再次睁眼时，那抹光亮便直达了内心。
　　“颜光，我现在不再自卑了！”盯住颜光美丽的眼眸，翁至叙笑着说，“我发现我也有光芒，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一个人！”
　　“所以呢？”颜光看着他，嘴角已抑制不住地上扬着。
　　“之前的礼物我没敢送给你，现在我能大声说，我喜欢你！这个也请你收下！”吼出心中所想，翁至叙捏在手里的耳坠也递到了颜光面前。
　　颜光笑了，笑得十分感动，“我终于等到这天了……好，我收下它。”
　　紧紧握住他的手，她还是没想到，这一天能来得这么快。她很开心，也庆幸着他能打开心结，以后他的身边，还会再有一个她。
　　“还有一个东西我也要交给你！”翁至叙挣脱了她的手，颜光稍微愣了愣，还是点点头。
　　他从包里拿出小猴像，并将它塞到了她手中。这次，不再需要她主动了，他会牢牢抓住她的手……
　　躲在暗处观看的何倾擦擦眼角，并难过地蹲下身，“呜呜呜！怎么就我还是单身啊？”
　　何珊拍拍他的头，无所谓地笑笑，“哥，没事哒。”

46、【危机四伏】 其一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我的神仙呐！——”
　　于甘肃张掖以南的某座小村庄里，闻青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三重奏，他窜到五米高的大树顶上，死死抱住树干不愿撒手。
　　十三号嫌麻烦，把手里的东西也扔向了他。
　　看着脆弱的树干上下摇晃，闻青想抱怨都没有余力，他盯住被十三号当作货物的人，内心别提有多后悔了。
　　“大大大大大爷！”捂着喉咙，闻青觉得要是不捂上，心脏肯定能从嘴里蹦出来，“求你快帮帮我吧！我走不动道，还有全身都痛！痛到不行了！”
　　察觉到声音，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逐渐朝大树靠近。
　　这些人外表看起来非常邋遢，目光无神，还会嘎哈乱叫。但最主要的，还是他们身上散发的腐臭，和毫无血色的皮肤。
　　与世隔绝，是这座村子给闻青的第一印象。
　　它建造在独特的地质环境之上，红岩层是附近唯一的景色，而它又恰巧藏在中间。这里没有人气，没有动静，甚至连飞鸟鱼虫都发不出任何响声。
　　寂静无声的同时，还显得十分怪异。
　　并且这里的每家每户都相隔较远，看似偌大的村子，其实人口并不算多。所以会让人感觉空旷又干燥，甚至是自己的渺小。
　　十三号悠闲地坐在树杈尖上，他翘着二郎腿的模样，跟闻青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闻青也不懂他是怎么做到违反地球引力的，可玄幻故事又莫得道理，“大爷你行行好！就可怜可怜我吧！”
　　“那便放手，相信我。”微笑着，十三号起身走到了闻青面前。
　　没错，就像半空中有架楼梯一样，他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树叶片上。闻青瞧着他那张不安好心的笑脸，用五官纠结片刻后，还是选择相信他并放开了双手。
　　体内腾升起一股异样，闻青缓缓睁开眼，后怕地打量起现场状况。
　　“……”只见沉重的躯体还挂在树干上，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而半透明的意识，则漂浮在半空，盯着自己的身体诧异，“……泥马！这不是灵魂出窍吗？！”
　　十三号笑着回应了他，“感受如何？”
　　“我只想回家……”弓着身子弱弱地飘在一旁，闻青想扯十三号衣服都做不到。他看着十三号将自己身体扛在肩上，又弯下腰，把晕过去的男人也提到了手中。
　　接着一个跳跃，便不见了踪影。
　　张嘴望着天，闻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也不清楚在天上飘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遥远的山脉前升起炊火，他才以晕头转向之势回到了自己身体。
　　村里那些行尸走肉的来源无人知晓，他只知道踏进村子还没到五分钟，一个手臂残缺裤脚破烂的身影便朝自己袭来。
　　当时的情形相当诡异，仿佛是有预警般，身后传来了恐怖的低吼声。
　　原本宁静的村子瞬间被噪音划破，他提心吊胆地回过头，却什么也没发现。烈日当空，他的心跳声伴随汗流来到了太阳穴，就在他揉眼的时候，那只怪物冲到了他眼前……
　　十三号的反应非常迅速，他拉过闻青一脚便把怪物踹到了墙边。
　　喘着大气，闻青尽可能地安抚自己受惊的小心脏。他明白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因为从他的余光中，就能发现更多朝这里聚集的怪物。
　　但他还是趁机观察了袭击自己的怪物，那是一名男子，至少是拥有男性外貌，且形似人类的奇怪生物。不过他不确定这东西是否属于生物，他们的皮肤冰凉，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看起来，像是被谁操控的食人傀儡。
　　处在震惊中的闻青让十三号拽住了衣领，他没想过挣扎，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后拖行几步，再看向四周时，他便跟着进入了一处院落。
　　顺手关上院门，在确定这里的院墙连同房体都足够结实后，他倚在墙上松了口气。
　　“大爷，你没告诉我异能还可以做到这种事！”
　　“蓝系异能加上药水就可以。”十三号淡然一笑，将视线放到了屋内。
　　“又是蓝系？”一脸愤恨的闻青也不懂自己为何要记恨蓝系，但他就觉得蓝系没想让自己好过，“怎么成为蓝系的概率这么高……吱呀——”
　　愣了半拍，他极力找寻声音的出处，“不是！这屋里还有怪物吗？能不能让我……”
　　“不能。”没等闻青把话说完，十三号就捂上他的嘴，示意他安静些。这不仅是对他的声音可能引来屋外怪物的一种担心，也是为了提醒他的一种明示。
　　盯住十三号的双眼，闻青了解地点点头。
　　从十三号的行为他可以得知，屋内动静是由人发出的。不然他白认识十三号一年！这么想着，他的脚步逐渐逼近屋子大门……
　　男人名叫施一祥，是这个偏远村庄的前任村长。
　　他离开村子已经两年多，即便离开前没有正式卸任，也明白村子需要的不是他这种不管不顾的家伙。从小便失去父母的他，要不是吃着百家饭，根本不可能长大成人，他把村里的每家每户都当做自己亲人，所以在回到村子的那一刻，脑袋里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震惊。
　　面对空荡荡的村子，他惊讶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无法接受事实，甚至在火车上已经听说过这片区域因为战事，导致了许多村庄不复存在。但那时的他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村子建造在连绵起伏的红山坳里，战火不会轻易蔓延到自家小村庄。
　　他希望村里的每个人都平安，在他回来的时候，他们能用笑脸迎接他。
　　可是他没想到，入眼的第一幕即是凌乱不堪的道路，与慌乱下敞开的家门。那些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牛车，掉落在地上却没来得及捡走的衣物，还有斑驳的墙面，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发生过什么。
　　且最令他感到惧怕的，是土黄色的泥石墙面上，那些已被风干的黝黑痕迹。
　　看起来像是某种糊状的恶心东西，移开眼，他忍着快要翻涌而出的痛苦，踏过村民的家门去寻找渺茫的机会。
　　最后，他还是颤抖着扶住墙，弓下身子把胃里未消化完的东西一吐为尽。
　　再向前走二十米并转弯，那里是他的家。
　　施一祥的双眼逐渐黯淡，阵阵腐臭伴随着风吹进他的口鼻，他突然挺直双腿，朝拐角看不见的地方走去。他觉得有些奇怪，要是村里人被战火连累，那也不应该一具尸体都找不见。
　　怀抱着新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扒着墙，想要一探究竟。
　　“咕叽咕叽……”
　　沉重的咀嚼音传到施一祥耳中，他仔细一看，竟看见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怪异景象。好几个怪物围着一滩血水，不停地撕扯啃咬，它们嘴边挂着破碎的布料，手中还举着像是骨头的白色硬物。
　　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他不禁后退两步，竭尽可能地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他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以至于咬破手指，也毫无察觉。他是想立马逃离的，但身体不听指挥，绝望宛如沙尘暴一般将他掩埋，他挣扎着，却没有一点用。
　　控制不住地往怪物方向看去，他刚侧过头，那边的怪物就窜到了他眼前……
　　再度睁开眼，施一祥已经躺到了村民的床上，外面是令人喘不过气的黑夜，屋内则寂静无声，仿佛他经历的一切都是梦。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掉的，反正他满身血迹，肯定是拼了命才得以爬出来。
　　茫然地翻过身，他彻底失去了方向。
　　或许是累到崩溃，又或许是支撑活动的能量不足，施一祥一觉便睡到了天亮。听着肚里传来的呜咽声，他拍拍肚皮，迫不得已地离开了自以为安全的区域。
　　然而等他来到厨房，才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有多错误。
　　掀开米面缸盖子，迎面就冒出一只体型娇小的怪物，施一祥快速跑回卧室关上门，一边抵御着大力敲打，一边观察着逃亡路线。
　　他的双腿仍在颤抖，不论过多久，他也适应不了现下这种状况。
　　但唯一能支撑他的，便是村民的下落。
　　咬咬牙，他用脚尖卷过不远处的凳子，并拿凳子腿抵在了门与地面的小坑之间。他敏捷地自窗户跳下，在确认四周没有怪物后，又逃向最近一处遮挡。
　　五日，施一祥回到村子已过去了五日。
　　这五日间他不停躲避，不停地寻找食物，也不停地在找村民们的线索。
　　当被怪物追赶成为家常便饭，他也淡定了许多。因此他发现怪物在白天的反应会有所下降，而且能根据震动来判定猎物的方位，速度虽快，精准度却不高。
　　只要掌握到这些信息，他就可以选择最有利的方式，躲在安全屋内伺机而动。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看着到底的粮食，他明白自己又要冒险了。不过这次他利用累积的经验，拾起一把还算锋利的镰刀挂到后腰带上，便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只身闯了出去。
　　就在抱着粮食往回跑的途中，他遇见了那个人。
　　可以说是朝思暮想，也可以说是闭上眼就能勾画出模样的人，那个人起先是半跪在地上的，后来听到他发出的动静，便慢慢站起了身。
　　眼前的东西是怪物，这是他看见那个人的第一反应。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想跑，可那个人身后跟来了更多怪物。那些怪物的样貌他再熟悉不过，每副面孔给他的回忆，他都不曾忘怀。
　　闭上满是泪光的眼，他挥舞着手中的镰刀，为自己的生存突破了极限。
　　今夜，注定使施一祥无法入睡。
　　“我记得小时候发高烧，是隔壁蒋婶照顾了我一天一夜。”手边摆放着沾有黑血的镰刀，他目光无神地望着楼板，一个人喃喃自语道，“放在额头的冷布巾我现在都留有印象，还有康叔，拿着自己的棺材本跑到镇上买药，竟然要哄着我喝下……”
　　直到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出现，他才眨动眼皮，恢复了一丝生气。
　　那个任由泪水肆虐的模样，便让他丢在内心深处，不再去轻易开启。而如今的他，要勇敢地站起身来，并迈出坚定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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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危机四伏】 其二
　　闻青推开房门的时候，正好瞧见施一祥举着镰刀朝自己冲过来。
　　他侧身一躲便避开了攻击，但镰刀顺势劈往身后，而他身后，是炼狱知名恶犬。只见十三号抬起长腿精准且用力地踢向施一祥手腕，不仅镰刀呈抛物线状态飞走，施一祥的手腕也有了作废的苗头。
　　闻青生怕十三号补刀，就上前挡在他和男子中间。
　　“你是唯一的幸存者？”蹲下身，闻青打量着满脸惊恐的施一祥，“你在这座村子里待了多久？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话毕，他本想检查施一祥的伤势，却让对方愤怒地拍开了自己的手。
　　面前这双眼宛如掉入冰窟的野兽，痛苦又渴望着生存。闻青感同身受，因此对他的态度也转变了许多，“没事，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如今村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人，你放心，我是不会加害你的。还有你手腕上的伤，要是今晚痛起来的话你直说，不然会落下病根。”
　　单手撑在冰冷的地面，施一祥抬头仰望着闻青身后的十三号。
　　刚才他用劲挥开闻青的手时，十三号的目光就跟要吃人一般，他很疑惑闻青口中那句“只有两个活人”的话，如果这代表了闻青与十三号，那承诺不害他的就只有闻青。
　　言下之意，是不是说闻青也掌控不了身边男子？
　　越想越害怕，施一祥简直像是栽进了混沌漩涡。他觉得闻青是在被控制的情况下，对他剖白说其实十三号才是那个危险的人，所以他们必须要联合起来，防止十三号使手段。
　　但十三号对闻青的态度，又是绝对不会伤害的那种。
　　一时间，他也看不懂面前男子该不该信任了。半信半疑地伸出手，他表面上是接受了闻青友好的示意，实际上，他是想测试他，“你们为什么会到村子里来？”
　　“我们是来找人的。”
　　没看出施一祥内心戏的闻青，依旧摆着那副友善的笑颜。
　　反倒是最纠结的人，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找谁？我们这个小地方会有你们城里人要找的人？难不成，你们还跟造成外头那种情况的人有关？”
　　“我们要找的人叫沈惗，从上海来的。”
　　闻青淡然处之的态度并未引起施一祥的怀疑，他摇摇头，算是回答了前者。然而气氛在此之后便急转直下，施一祥瞪着双眼，咄咄逼人道，“你还没回答我外头的怪物是怎么回事！”
　　闻青将两手摊开放到心前，想要安抚他，“你别激动，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呵！竟然还有你们这些城里人都不知道的？”撇着嘴角轻哼了一声，施一祥做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惹得闻青略有不适。
　　闻青也猜测那名操控怪物的异人跟他们要找的沈惗有一定关系，但把实情归咎到他头上，理由还是过于牵强。耐着性子，他开解施一祥说，“你也别太伤心，我观察过村里留下的迹象，相信极大部分的村民仍在等着你安然回归。”
　　“别自以为是了！”
　　施一祥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四分五裂的面孔，若真如闻青所说，他又怎么会梦见康叔蒋婶那无辜的脸？气急败坏地站起身，他大声朝闻青吼道，“你又知道什么？要不是你们这些外人把怪物引来，村子又怎会沦落至此？”
　　曾经的他，可是史上最年轻的村长。
　　二十岁之前是村里人出资让他学业有成，二十五岁之后，他便想着要回报村子。他要这座连饭都吃不起的小村庄，变成富裕且知名的地方。
　　他还要身边的村民，不再受疾苦叨扰，安稳渡过一生。
　　回想起离开村子的理由，施一祥倒地痛哭，还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他没后悔过为什么离开，但他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回来，回到村里，与村子里的人们同甘共苦。
　　闻青不愿看到男子恸哭，就在他准备出声安慰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不小的动静。
　　怪物们被施一祥的吼声引到屋外，它们张牙舞爪，泛着红光的眼睛紧紧锁住屋内仅剩的两名活人。脆弱的大门也经不住它们拥挤，只听啪嚓两声，黑云便将城门压碎。
　　涌入的怪物四处寻找着他们的踪迹，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们都已不在原地了。
　　施一祥对村庄的地形十分了解，跳窗出逃的时候，他就和闻青说过哪个方向比较容易逃脱。闻青也信了他的话，便往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他们逃跑的路线完全相反，望着闻青的身影远去，施一祥停下了脚步。
　　他给闻青所指的，是一条最容易被堵截的路线。
　　不是他想刻意陷害闻青，而是在判定对方的目的前，他宁愿把人往坏处想。这不但是他的保命法则，也是他为了安抚泉下有知的村民，让他们看见可恶的外来人的最终下场。
　　剩下的，则交给外来人自身的运气。
　　转过背就回到了先前离开的房屋，施一祥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早已等在那里的十三号。
　　十三号手上还抓着放弃挣扎的闻青，至于另一只手，举着他心心念念的粮食袋子。晃了晃手里的重量，十三号冷笑着挑眉，“你不是想知晓这些怪物的由来？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紧盯着十三号的眼，施一祥一度觉得那里面深不见底，不像是自己可以抗衡的力量。但他也见过怪物吃人的眼神，对比起来，眼前的男子根本不足为惧。
　　“是有条件的吧？”
　　“当然有，只要你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逐步地加深笑意，十三号现在的表情跟故事书里的反派已相差无几——见眼前恶犬发怒的闻青不禁这样想到。
　　闻青也看得出十三号是有所收敛的，于是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拍了拍肚子，“你以为我想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吗？不，我只是饿了，大爷你手头的粮食拿来分了吧。”
　　移开视线，十三号二话不说便将袋子扔向了闻青。
　　等厨房打整干净，再将饭菜都盛到碗里的时候，闻青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进入村庄这么久，他头次对怪物不是依靠味道行动而感到幸运。
　　给施一祥递去部分饭菜，他捧着香喷喷的饭碗，大快朵颐起来。
　　闻青的吃相不算好看，特别是在饿肚子的情况下，十三号见怪不怪地坐到一旁闭目养神，留下施一祥用略带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吃吗？”从碗里抬起头，闻青嘴角的玉米碴显得格外亮眼。
　　施一祥皱着眉，看似在极力拒绝闻青的好意，但随着香味侵蚀大脑，他也顾不得尊严咽了咽口水。犹豫再三，他还是出手端过了饭碗，“不要指望我会感激你！因为你吃的粮食都是村民的！”
　　“不吃算了。”耸耸肩，闻青从他手中收回了碗。
　　眼睁睁看着食物被夺走，施一祥本想追究那个满不在乎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打不过他们。他憋屈着一张脸，只得任由肚子在寂静的夜里叫唤。
　　至于换了个姿势躺下的十三号，嘴边还挂着莫名的笑意。
　　翌日天刚亮，闻青便让旁若无人的动静给吵醒了，他见施一祥扒在窗户上，仔细观察着外面，“你们还在做什么？都这个时辰了，你们就不担心吗？”
　　“担心啥？”闻青捋捋睡乱的头毛，一脸不明所以。
　　“当然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有生存下去的条件啊！”经过一夜思考，施一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里，即使是看似敌对的人，也可以转化成利益相同的朋友。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仅凭自己是拯救不了村子的，便将主意打到了他人身上。
　　然而被人擅自针对，再擅自当作同伴的闻青并不开心，他朝施一祥挥挥手，说话声也带了点沉闷，“那你大可放心，我家大爷能保障我的安全，还不会和我抢食物。”
　　“是吗？那我去找食物了。”有些尴尬地侧过身，施一祥独自走出了院门。
　　站在房顶观望的十三号见施一祥离开，便一跃而下，来到了屋内。闻青还保持着不动如山的模样缩在床上，他只觉得后颈微凉，十三号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传入了耳中。
　　“许久没见你生气了，要不吼两声来听听？”
　　明知道他在故意逗自己玩，闻青还是不满地转过背，朝他嚷嚷，“汪汪汪汪汪！”然后撒完气，他又用得意的表情盯着十三号，似乎在嘲讽“能听懂就说明你承认是自己狗”。
　　“呼——”晦涩的笑声自十三号鼻腔传出，闻青认为这是讽刺，但他却显得不在意，“我觉得你的口音导致整句话都不够清晰，所以我，大致能听懂。”
　　说着话，他还把手伸向了闻青头顶。
　　先前的阴郁被一扫而空，闻青趁其不备，反而将送上门的大手压到了手掌下。他浅笑着，并轻声说道，“行了，其实我只有亿点点不爽，不碍事的。”
　　“好。”动了动手指，十三号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西南方向有两处代表异人的光团，沈惗应该在那里。”
　　恶犬对异人的感知是完全逊色于魔的，若非要追求因果，那便是因为魔给人类留下了异能。普通人类在恶犬眼中并不特殊，但他们能通过异人体内魔的存在，找到明确的目标。
　　只不过目标是缥缈的，宛若隔着轻纱看万花筒外的光点。
　　恶犬们不爱管异人也正是嫌麻烦，除非运气差撞到手里的，其余的则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药水的原理则是会增加异人的存在感，因此能让他们迅速找见目标。
　　“出发。”点点头，闻青看向了十三号所指的方位。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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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危机四伏】 其三
　　行至半途，闻青与十三号遇见了躲躲藏藏的施一祥。
　　后者望着他们正想说话，却让从背后闪现的十三号打晕在地，当然，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绝对是闻青指使的，毕竟他嫌施一祥嘴臭，不如敲晕更好携带。
　　瞧着十三号跟抓小鸡一样逮住施一祥，闻青很不给面子地嘲笑了他。
　　可是在两个小时后，他就体会到了灵魂出窍是什么滋味。
　　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闻青记得魂魄形态在外人看来就是一缕白线，而这个外人，应该只有他这种能看见的，和有所企图的恶犬们了。
　　八八五号碰巧在附近闲逛，他不喜欢群体活动，要不是张掖这片地区的战事还未平复，他肯定就找个远离纷争的地方，独自安眠了。
　　正在此时，他瞅见了飘在不远处的离魂。
　　“哎……”幽幽一声叹息，八八五号认命般飞了过去。
　　白线卷到一半，闻青的抗议声也滔滔不绝地响彻在耳边，八八五号毫无精气神的脸上，竟也逐渐变得急躁，“我说你啊！就别挣扎了，我会等你咽下最后一口气再收线的！”
　　“咽气？”闻青累了，也坐下来和他聊天，“你哪只眼睛看我像是要咽气的？”
　　八八五号眨着眼，想来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不愿承认的家伙，倒是闻青，突然发觉自己言语有失，不禁冒出了一句抱歉。
　　“抱歉，我看出了你眼睛不大，没想到它们还不好使。”
　　摆摆手，八八五号就没有要计较的心，“没关系。不过你说你没有要死是吗？那怎么会离魂的？”言下之意是，还害我跑这么远来收线，烦。
　　闻青无奈地笑笑，对八八五号也有了亲近的意思，“我也不想的兄弟！”
　　“是谁强迫你的吗？”看着闻青伸手来拍肩膀，八八五号知道会扑空，便没有理会他，“看来是了，那你要清楚明白地告诉那位，你不想这样做。”
　　像是找到知心人般，闻青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得真好，我早就想说他了！每次让他出手帮忙，他都用不关我事的理由拒绝！举手之劳嘛，结果还要我看他脸色！哼！爷我生气了！”
　　“是不是那种你竭尽所能讨好他，他却一笑而过的？”
　　想到自己全心全力地为炼狱工作，换来的却是全年无休，跟上头说了，也得不到正经反馈。八八五号来了脾气，可表现出来的姿态仍旧是寻常的他。
　　闻青貌似明白了其中原因，他难过地摇摇头，并出声安慰道，“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啊！没事兄弟，你还有我呢！”
　　“谢谢兄弟。”虽然八八五号十分积极地表达内心，但让旁人看来，他还是没睁开眼。
　　把这副模样当作八八五号的特点，闻青顿时就释怀了。他指着被卷成毛线团的魂魄，认真地说道，“兄弟，要不你先放了我？”
　　“哦。”正打算松手，八八五号的后脑勺便挨了重击。
　　揉着手指，来人从八八五号身后站了出来。他有一头柔顺的发在阳光下闪亮，五官俊秀，且笑容满面，他是闻青从没见过的五十号，也是被其它恶犬厌烦的五十号。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收线？”又是一巴掌打在八八五号后背，五十号侧过头利用闻青看不见地角度，皮笑肉不笑地质问他。
　　八八五号瞄了他一眼，老实回答道，“不知。”
　　“那你还敢嚣张？”诧异地打量着面前恶犬，五十号总算明白傻人有傻福五个字是怎么写的了，“你不会看他背后的大字？啊！我忘了你没有眼睛！”
　　不仅没有眼睛，八八五号也不会生气。
　　转过身，闻青示意他把字读出来。
　　“……十三号所有物。”幽怨地看了闻青一眼，八八五号压根没想到自己掉进了大坑。十三号在炼狱的口碑有目共睹，他去招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这位大兄弟。
　　堪比彻底失去活路的咸鱼，他驼着背，已进入万念俱灰的状态。
　　愕然中的闻青尽管发现了他的异样，也只能微笑，“兄弟，这下你完了，十三大爷作为我的主人，是非常负责任的。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为你奉上一炷香……”
　　被吓到发抖，八八五号连说话都开始口吃，“我，我那个，那个不，不是，是故意的！”
　　五十号在一旁看他们笑话，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其实是为了挑拨离间。上次的人类女子让他尝过了败仗，这回他汲取教训，准备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计。
　　他要先跟闻青打好关系，再从中作梗，让人类自觉离开十三号身边。
　　再说了，比起弯弯绕绕的瞎子行为，他原就钟爱这类直接的办法。至于十三号那边，他就会隐藏踪迹，尽量不让其发现。
　　思及此，五十号换上笑脸，来到了闻青身边，“这位人类小哥，他是炼狱的人，要惩罚也需交给炼狱。”
　　计划第一步，博取闻青的好感。人类总把自己置于至高无上的善意方，无论他们的行为是否真善，只要他当面护下八八五号，闻青就会认为他持有善意，并愿意与他接触。
　　笑着看向五十号，闻青顺着他的台阶就往下走。
　　“行吧！这件事我会跟主人保密，兄弟你放心回去！”
　　瞬间有种得救了的感觉，八八五号迫不及待地和闻青告别，生怕慢一步被十三号抓住。不过这个时候，五十号还未发觉异常，不然怎么看都是闻青在逗自家兄弟玩，也理所应当不会对他产生莫须有的好感。
　　计划第二步，别让差异阻碍交往。
　　“人类小哥你叫什么名字？”五十号弯下身子，用持平的高度去看待闻青，“你也知道我是恶犬，所以叫我五十就好。”
　　人类会认为比自己高大的人具有更多危险性，这是潜意识的惧怕，无解。他这么做不仅能化解一部分恐慌，之后相处的时候，人类会习惯并不再排异。
　　而且还有一点好处，就是显得他很有礼貌。
　　闻青还不太适应五十号的热情，他出于礼貌本想与他握手，后来想起自己的离魂状态，便又放弃了，“哦！我叫闻青。”
　　见闻青态度有些冷淡，五十号丝毫也不气馁。可他没看见闻青内心早已泛起的涟漪，那里的每条波纹都在说，圆脸大眼小帅哥当前，怎能不上手捏脸蛋呢？
　　望了一眼白线联系的方向，五十号便开始实施他计划的第三步。
　　保持适当的神秘感，这点对人类来说，是能使之感到着迷的东西。然而今天的他要用此当作挡箭牌，因为十三号会在几分钟后收回闻青的魂魄，稍不注意就会让他暴露。
　　所以这不卑鄙，也不龌龊，仅仅是作为他的选择而存在。
　　“下次再见，闻青。”话音刚落，五十号就从闻青眼前消失了。他留给闻青一抹灿烂的笑靥，和无限美好的畅想，唯独忘记看当事人的反应能否符合心理预设。
　　这才有闻青将他认定为脑子有坑的帅哥，还以此作为不想与他深交的结论。
　　耳边安静之后，天边的云彩也随着落日幻化出不同景色。闻青一时看愣了神，直到魂魄带来的拉扯，令他又体会了一遍眩晕到呕吐的不适感。
　　哆哆嗦嗦站起身，他拽着十三号的衣角，咬牙切齿道，“灵魂出窍什么的，别有下次了！”
　　“事出有因。”看似风轻云淡的几个字，却与此刻的状况截然相反。十三号关注着窗外动静，甚至是闻青也能感受到屋内屋外的差异。
　　后者骤然一惊，身后的冷汗便如流水般浸湿了衣物。
　　他们的所在地是村庄靠近岩山的尽头一角，这里有一间远离中心的房屋，以往是作为种植粮食的村民来使用，如今已然荒废。
　　离房屋不远的地方，是横竖两座岩山的间隙。山后是什么他们不得而知，但要想到达山后，则需要突破怪物大军。
　　没错，由数不清的怪物，组成的恐怖屏障。
　　顷刻之间闻青便知晓了操控怪物的异人身在何处，可他依旧被眼前的阵势所震惊。密密麻麻宛如倾巢而出的蚂蚁，任谁只要落单，就会让一只只沾满血色的手拖入永世黑暗。
　　这是打从心底的畏惧，他不难想象刚才的声音要是再大分毫，这间小屋，又或者他们的下场会是怎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闻青沿着墙壁滑坐到了地面。
　　十三号见此情形，也坐到了他身旁，“想来蓝系给屋外怪物下的命令是守护特定地点，而村庄里的怪物则是驱逐一切闯入者，总而言之，就是为了防护外界侵扰。”
　　尽量压低声音，闻青问他，“还有呢？”
　　瞧着闻青的模样不像受惊过度，十三号心中绷紧的那根弦便松弛了下来，他弯起好看的嘴角，与他分析道，“你身后的右边岩山，直接阻碍了我们的最短路径。我能看见蓝系与紫系两个光团距离相近，既然有怪物大军护航，他们暂时不会转移据点。”
　　“嗯，沈惗就是紫系异能。”闻青将目光定格到了仍在昏迷的施一祥身上，这也是他在思考时的反应，“而另一名异人，我只能想到五年前还未获得异能的沈苕。”
　　好像想起了什么，十三号的表情稍微有点不自然。
　　不过这也只是稍微，没人能看出来的稍微，因此很快他就恢复了平常，“他们是兄弟？”
　　闻青的姿势没有变化，相反他用眨眼来肯定十三号的问题，“他们并不忠于夏家，只是临时受夏逢生雇佣。”
　　关于那个在复仇夜出现的紫系异人，他还是从孟旸口中得到的情报。
　　孟旸有一位同沈惗也交好的友人，当时多亏这位友人，沈惗才得以逃脱夏家的追踪。沈惗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人也是这位，要不然孟旸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大致位置。
　　话锋一转，闻青皱着眉头用手背打向了十三号，“大爷你太缺德了。”
　　十三号侧过头来端详了他的眉眼，在明白他的意思后，打趣道，“不缺德又怎能如此快速地找到这里？”
　　“比起离魂，不是还有其它方法吗？比如打晕我带走？”
　　“真要打晕你，你一定会说比起不知道外部情况，不如留你两只眼睛。”
　　闻青无言以对，但他不能认输，“那就把我背着？或者抱着？就算挂在身上也行啊！”他想到一种斜挎包袱的姿势，但真要实现，不免会给十三号造成阻碍。
　　“你敢说你不会碍事？”
　　“嗯……不好说……”
　　作者有话要说：
　　微波炉名字：请搜——天马行空的月亮派

49、【危机四伏】 其四
　　沈苕比兄长沈惗小三岁，仅这微小的差距，便使得他们的遭遇大相径庭。
　　他是那个从小就跟在兄长身后跑的人，兄长是他的天，也是他的父母。他很崇拜兄长，就像那些恶棍崇拜虚无缥缈的信仰一般。
　　只不过恶棍是想借用信仰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而他是能靠自身努力，选择抓住它的人。
　　他并不清楚父母长什么样，他也不在乎，要说真正在意的人，还是他那倒霉又容易陷入自我哀伤的兄长。他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兄长的背影，他在梦里拼命呼喊，兄长却依然我行我素地往前走着。
　　他嚎啕大哭，他跪地祈求，都不曾换来兄长的回眸。
　　直到兄长微笑着停下脚步，他才靠近了他。他看不懂兄长那是什么表情，是因为兄长木然地望着前方，对他所有的挣扎都置之不理。
　　他很无奈，但又无可奈何。
　　那个梦宛如影射了现实，兄长在某次失踪后得到了强大的异能，他记得清晰，是他成年后的第四个节气日，也是一个叫“白露”的日子。
　　如果让他闭上眼，再想象一幕最令他深刻的画面，他绝对会选兄长为了保护他，额头流着血还要挡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这幅景象他也梦过，只是挡在前面的人换成了他。
　　兄长逐渐成为他不可超越的人，看着那抹强大的身影，他越来越渴望力量。
　　类似于肚子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一样，他曾经以为获取异能就是这么简单，但事实告诉他，即使他早已准备好了，契机却不是随时都有的。
　　他觉得有些嫉妒，升起这样的念头时，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接下来的每天，他都生活在内心的挣扎中，他是肯定不会去触碰兄长那根底线，可他同时，也无法抗拒能力带来的诱惑。
　　抓心挠肺，是他形容自己在找寻异能时的状态。
　　兄长见他被执念蒙蔽了双眼，也曾来劝过他，他没听，毕竟他满脑子都是一意孤行。与兄长的抗争持续到进入夏家，他们是临时被夏逢生雇佣，只为助其夺取翁家的地位。
　　兄长的异能有些特殊，亦是经人介绍才来到了夏家。
　　他听兄长说过，紫系异能不同于其它，是极其稀少且特别的能力。它们有的很奇怪，也有的很直接，像兄长的异能，则是通过触摸部分物品，得知当事人的少许记忆与情绪。
　　物品的限制条件苛刻，若不是当事人带着呼之欲出的情绪去触碰，就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喜悦、悲伤、仇恨，这些情绪都能被兄长捕捉到，而且这些情绪留在物品上的样子十分别致，像是一朵盛开的紫荆花，并让兄长久久凝望以至于忘记任务。
　　闻青会被夏逢生察觉便是因为这个异能，沈惗在无意间撞见闻青留下的花朵，读取后将实情告知了夏逢生。
　　又因为读取的记忆里有闻青的计划，所以才能顺利实施一招瓮中捉鳖。
　　沈苕在那一晚也作为护卫人员想要拦住冲动的闻青，后来失手晕厥，再醒过来就获得了异能。他将这件喜事第一时间告诉了兄长，得到的回应，却是兄长复杂的眼神。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那么期盼力量，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要退缩。
　　不！他要否定！他坚决不会承认……异能变成了他的拿手好戏，甚至连夏家对兄长的赏识，也逐渐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似乎知道兄长为什么消沉，但他不愿去探究。
　　如今轮到自己保护兄长的念头占据着他的理智，他忽略了兄长，只为成就自我。
　　然而不久后的分别给了他当头一棒，兄长让他掩护着逃离夏家控制，兄长不求他跟着一起，他却用慌乱下的口不择言回应了兄长。
　　后悔致使他无法入睡，他翻来覆去只为求证一句话，那便是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兄长不告而别的那天，下着少见的冬雨，淅淅沥沥，皆是敲击在他心上的重锤。他不舍地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城市，那里有他的痕迹，却不再有他的念想。
　　转过身，他终归选择了跟兄长一同离去……
　　“你不想用异能是你的事！我都跟你躲到这里了，你还要怎样？”平日里无事，沈苕最爱的就是跟沈惗吵架，“多亏我，和我手下的傀儡，要不然你能躲到今天？”
　　“当初可是你自己要跟我走的！你后悔关我什么事？”沈惗也不愿让步。
　　兄弟俩又又又一次在使用异能的选择上争论不休，只不过今天的情况，完全是沈苕想偷懒导致的。他们以往为躲避夏家，需要短时间内不停地更换地点，所以能在这里生活两年，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
　　但这样不仅会造成大量需求，还容易暴露行踪。
　　建在岩山中间的一片桃源乡就是两人做出的应对，这里曾是外地富商的别墅，后来随战事发展便被富商舍弃了。会选择隐居在此处，是因为这里有清澈的水井，有坚固的地下空间，还有着不错的环境。
　　地形上这块土地占有绝对优势，甚至连沈苕的异能，都像是为此量身定做的。
　　加上他们的开发，使之正式成为宜居且资源丰富的家园。
　　摇着团扇坐在凉亭下，沈苕监督着为菜园浇灌的傀儡，悠闲地啃着白蜜瓜。沈惗站在他身侧，面带不悦地看着他乱吐瓜籽，“怎么不说话了？”
　　不远处还有傀儡在收获，沈苕想着自己天才般的主意，不禁仰起了头。
　　眼前这片地都是傀儡在照顾，包括他生活起居的一部分，待在这种困苦的地方，他只要享受就好，“你说！它们能让我们躲在这个山坳里有什么不好？能让我们悠闲度日又有什么不好？”
　　“无需假手于人，这么简单的事我也能做到！”实在看不下去，沈惗转身就要离开。
　　仿佛自己所做的努力皆被否定，沈苕气得将剩一半的蜜瓜扔向了沈惗后脑勺，“那从夏家手里保护我们呢？你也不在乎？”
　　话说到中途，他感觉被世界抛弃一样，忽然就大哭了起来。
　　听见哭声，沈惗无奈地转过背去看他，“是我做的饭菜不好吃？还是说我打扫的房间不干净？你会这么依赖傀儡是因为我没有用吧？”
　　“才不是！”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沈苕还是止不住哭泣。
　　“那是为什么？”若是不用异能，沈惗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以为只有我在乎这世上仅剩的血缘，如果你也在乎，就别让我对你失望！”
　　沈苕选择了沉默，无论他是否做过错事，至少在兄长身边，他是不想让他失望的。
　　……
　　按原路返回至不会引起怪物群注意的位置，十三号点亮油灯来到了闻青面前。
　　他从袖子里拿出闻青之前落下的烙饼，后者眼神一亮，立马就接过来咬在了嘴里。顺了顺气管，他含糊不清地问道，“大爷，之后可有计划？”
　　“自有妙计。”昏暗的灯火中，十三号的笑容看起来竟有些扭曲。
　　就在闻青想深入了解十三号笑容的含义时，昏睡半日的施一祥闻声自地上爬了起来。他神情自若，像是早已醒来并想好了应对之法。
　　“我用胡老爷别墅的图纸，来交换你们的计划。”
　　胡姓富商来村子找地皮的时间，正是施一祥上任的第二个月。他作为村长势必会和胡老爷打交道，而且会处事的胡老爷还请他闲时来监督别墅的建造工程，并以此为借口塞给了他一笔巨款。
　　他不是什么清廉的老好人，所以没有拒绝胡老爷的好意。
　　而别墅建好后，他就把图纸收到了家中放置。他明白有钱人会比较担心自己的小命，但他没想到胡老爷的别墅会建得如此复杂。
　　或许是为了躲避仇家，又或是为了藏匿钱财，别墅地下被修建成四通八达的形状，若那两名异人通过密道逃跑，他们还真不容易发现踪迹。
　　“你是想要亲自去报仇？”闻青看透了施一祥的想法，便直言问他。
　　“……在你们盯着窗外怪物的时候，我就醒了。”施一祥没想隐瞒，再说他的决心也不会动摇，“我从你们的交谈中知道了那个罪魁祸首，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盘腿坐在木椅子上，十三号饶有兴趣地问他，“那又如何？”
　　“我不用你们保护我，只要能带着我一起就行！”对复仇，其实施一祥并没有信心。他能做的只有麻痹自己，不然将无处安放他的苦闷，“后果我自己能承担，你们不用有过多的心理负担！”
　　闻青不快地反驳到，“开玩笑！你要是在我眼皮底下死了，我肯定会自责啊！”
　　瞧着现场的气氛逐渐凝固，十三号放下双腿，将手覆盖到了闻青头上。当闻青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时，他只用了一个眼神，便让对方明白了其中含义。
　　“我想你应该看出来了，他是我的主人。”闻青瞬间进入状态，在他身旁的十三号甚至能听见他大脑高速转动的声音，“我们代表上海知名公司，专程来到这里收服那两名异人。注意，此收服意为即便使用强力手段，也要让他们消失在这个世界。”
　　如果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被迫接受了身边发生的各种奇怪事，那么能骗到他的，只有更加奇幻的故事。
　　施一祥回想起最初接触闻青二人的猜想，莫名其妙地，他就接受了闻青的说辞。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主人是天神派来的奇兵，实力不可小觑。”随着闻青的讲述，十三号也十分配合地漂浮到了空中。熟读神话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所谓的腾云驾雾，“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施一祥摇头，“那奇兵会吐火吗？”
　　从十三号脸上移开视线，闻青掩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能力，用正确的手段去制裁你的仇人。你必须相信，你一个凡人做不到的事我们轻易便能做到。至于剿灭异人的费用你就不用承担了，公司会支付的。”
　　思来想去，施一祥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我能加入你们的公司吗？”
　　“能，不过要先回上海培训。”顿了顿，闻青给他丢下最后一个选择，“要不等你出师了再回来亲自动手？”
　　“不必，我想现在就给村民们报仇！……”

50、【危机四伏】 其五
　　闻青不太确定是否打消了施一祥的执念，毕竟在等后者取地图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异常。施一祥将什么东西偷偷放进衣服口袋，但这之后，他的确收到了图纸，也就放宽心准备起来。
　　当万籁俱寂之时，闻青与十三号踏出了保护圈。
　　若说前者看起来还算镇定，那后者则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名为兴奋的气息。
　　出发前，十三号曾告诉闻青，恶犬收取人类魂魄和异人能力的机制一样，是不能一网打尽的。它们需要恶犬亲自动手，一个接着一个收取，因此这会造成时间的浪费，和不可抗力的产生。
　　闻青理解他的意思，就是说他在全力对付怪物的时候，是无法抽身保护自己的。
　　对于已把别墅图纸研究透彻的他们来说，这并非什么大问题，只要挑选出合适的路线，闻青就能先潜入别墅内部，再等待十三号的到来。
　　不过没人知道沈苕会不会在入睡的情况下，仍将怪物放到附近看守。
　　按理来说这种可能性极大，闻青自然也设想过，至于他们考虑出来的办法，就是传统的调虎离山之计。
　　“此计特别是对你而言最实际，也最安全的办法。”十三号仰头坐在窗户旁，借着阳光跟闻青一同商议着明日的计划，“只要你能占据有利位置，异人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没问题的，主人！”闻青表现得相当积极，可要是设身处地去想他的立场，便能知道此刻的他有多想掩饰自己的慌张。
　　十三号宛如没看见他的紧张一般，继续说道，“到达别墅之前就由我打头阵，你跟在身后收割漏网之鱼。我相信，即使你的身手不好，也会为生存做出最勇猛的决断。”
　　闻青眨了眨眼，问他，“什么时候出发？”
　　“今日凌晨。”
　　保持着高度戒备，闻青跟在十三号身后回到了岩山小径前的房屋。不出所料，怪物群就像世界最坚固的铜墙铁壁，时刻守卫在孤独的别墅周围。
　　望着人头攒动的黑影，无论是谁，都会有所心悸。
　　闻青也不例外，只是他的身边有十三号，身后还有沉重的负担，无论走去哪里，他觉得自己都甩不掉他们。所以他拿出防身用的木仓，与柴刀同时架在肩上，决定要一往直前。
　　“三，二，一……”
　　寂静的夜幕之下，只见银光与淡蓝色光团交错相映，两抹敏捷的身影穿梭在怪物群中。迎着皎洁的月光，山顶上的植被愈发稀疏，加上陡峭又险峻的山崖，想要徒手翻越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若是从山体中间突出的岩层绕过去……
　　收回目光，奋战中的二人手起刀落，便让怪物们失去了行动力。对并不脆弱的怪物来说，摧毁大脑反而是最简单的限制方式，作为恶犬的十三号却尽量保留了那些怪物的躯体，以徒手对抗它们。
　　他的动作极其迅速，甚至无需多靠近怪物，就能取得异人注入的能力。
　　一个干净的动作，便使得微弱的光芒消逝在这黑色的夜空中。十三号专注地排除眼前阻碍，在他转身的瞬间，只听两道响彻天际的木仓声，他的余光就落到了闻青身上。
　　猛然发力，让十三号跃到了闻青身前，他护着闻青往岩山后退去，倒下的怪物也在此时堆满了小径。
　　两人根本没有空闲交流，他们之间有的是默契，和势不可挡的魄力。
　　眼见着就要突破怪物大军，距离别墅也越来越近，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岩层上方。他手举明亮的火把，一脸决绝地望着小径里前赴后继的怪物们。
　　此人正是等待已久的施一祥，今夜结局的走向，便在他手中这根烟火上——
　　几天前，他被闻青身边的神秘男子打晕带走。
　　会说男子神秘，也是因为他不知道男子的姓名，闻青将男子的身份隐藏得很好，以至于他需要靠猜测来想象男子真正的目的。
　　最初，他认为男子的权利大过闻青。
　　而且他二人行为怪异，为谨慎起见，他计划着以绝后患。后来计划虽然败露，他却获得了新机会，那便是在假装晕厥的时候，听见他二人的交谈内容。
　　他想着利用别墅图纸，引诱他们上当。
　　从以往的对话他可以判断出闻青的本性善良，若他提议要亲自复仇，闻青一定会阻止他。毕竟他的存在太过弱小，是人就觉得他会枉死在异人手里，更何况他还会拖队伍后腿。
　　这是他对自己的认知，他明白自己不够聪明，因此才靠谨慎取胜。
　　事实胜于雄辩，闻青就算找各种借口，也要让他留下来。
　　说实话，他真的被感动到了。曾经的他走出村子发现外面没一个好东西，留学回来，仍旧有许多糟践他人，还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他愤怒，憎恨，想要打破世俗的眼界。
　　倒是闻青的出现，才让他看到一丝希望。然而全都来不及了，他最在乎的人们被战火殃及，到最后了，还要被异人利用。
　　这叫他怎么能安生？
　　绚烂的烟火自天空中划过，爆裂声伴随着注目，一并来到了闻青与十三号的前方路径上。爆炸致使少许怪物被强大的能量崩断手脚，可依旧阻止不了它们，相反，声音还将更多的怪物引向了二人。
　　施一祥也料到爆炸声会吵醒熟睡的沈氏兄弟，不过前方的道路既已打开，他便可以走最短距离，提前到达他们逃跑的路线埋伏。
　　“再见了，闻青。”自言自语后，他扔掉火把头也不回地跑下岩层。
　　对了，说起闻青那晚的开导，他想起自己像看傻子一样看闻青讲故事。还有男子飞天的把戏，照他推测，应该是当晚全屋只燃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导致的视觉遮挡。
　　男子大概是让细绳吊上去的，配合闻青的动作，仔细想想也不是做不到。
　　之后他再装作配合的模样将图纸交给了闻青，实际上他已挑好路线，并跟在他们后面，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接触怪物。然后用声音把别墅周边的怪物都引向他二人，最终达成独自离开的计划。
　　若是问他一句“惭愧吗”，他肯定会回答“是”。
　　但没有未来的他，真的能回答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在时节还没来到盛夏之前，上海发生了一件性质较为恶劣的杀人案。死者是经营知名商铺的老板，而嫌疑人的身份，经过多方调查仍未找出重要线索。
　　警方迫于压力，不得不把死者所属的壬宗派系第十分支给彻查一遍。
　　说是彻查，不如说是查给不明所以的群众看，真正的嫌疑人警方早已找到，只不过被高层牢牢捏在手里，不愿轻易透露罢了。
　　追其原由，还是看在宗挈延的面子上，才暂时压制住了案情发展。
　　至于身为宗氏继任者的宗挈延，还躺在自家沙发上并枕着袁穗的腿呼呼大睡，袁穗低头看着他，脸上的欢欣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趁着他熟睡，她伸手去抚摸他的额发，可还未碰到便让他挥开了。
　　袁穗有点惊讶，本来想质问他原因，却被习惯到淡定的主管敲门进入给打断了。这名主管姓常，自小便跟在宗家，与宗挈延的关系尤为密切，因此他不需要宗挈延点头，就可以直接进屋说事。
　　“少爷，翁公子说有要事找您。”
　　“不见！”不爽地扭过头，宗挈延十分干脆地拒绝了他。
　　常主管见自家主子这副德性，就走到大厅把翁之真叫上，一同回到了房门前。他从容地敲门推门，再半昂首着重复刚才的话，“少爷，翁公子说有要事找您。”
　　“说了不见！”宗挈延鲤鱼打挺般坐起身，虽然满脸怒气，却连身边的袁穗都唬不到，“上次找他他不也没见我吗？凭什么要我见他？”
　　宗氏的这位继任者今年仅有二十五岁，别看他年纪不大，做事倒认真负责。
　　不过这种情况也只限于族长（就是他老父亲）吩咐下来的事，其余类似分支巴结、商场应酬、官场送礼等一切有关人际交往的事情，他都以能省则省的态度去对待。
　　还有想让他开口说话，和让他远行、让他白费力气的人，他都没有好脸色。
　　如果常主管先前没有碰巧打断袁穗，可能她现在就不是坐在宗家的沙发上，而是坐在大街上任人观赏了。庆幸的同时，知晓他的人还会说他礼貌又随和，熟悉他的人则会说他懒散爱计较，走入他心的人，会说他可爱直白且在乎身边人。
　　他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需要有人陪伴了。
　　朝门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常主管为翁之真让出了道路。前者在等他进门的过程，便像宣布已定事实般对宗挈延说道，“那我就先去准备茶水了，茶点还是少爷喜欢的栗子酥。”
　　蓦地染红了脸，宗挈延瞄了瞄站在门边的翁之真，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
　　他没想到在翁之真面前，竟暴露了自己会吃孩童喜爱的栗子酥。并且还有他没想到的，就是脸颊的绯红也爬上耳根，这些都叫翁之真收入眼中。
　　踏着缓慢的脚步，翁之真来到了他身旁。
　　“你看你，头发都乱了。”说着，他撩起宗挈延的额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手指在触碰滚烫的耳廓时，明显感觉到耳朵主人的战栗，他轻声笑了笑，便将目光放在了碍事的袁穗身上。
　　“我……”宗挈延还想说什么，却让翁之真打断了。
　　“袁小姐，我和他还有要事商谈，请你下次再来。”他说话的神情自信又周全，在赶人的同时还不会让其感到不适。
　　袁穗站起来朝他点头示意，并微笑着看向宗挈延，似乎在要一个回应。
　　相反宗挈延见她迟迟不走，就歪下头斜眼去提醒她，那模样像是在回应她说“你觉得呢”。袁穗自讨没趣，替他们关上门便离开了宗家。
　　直到房间内听不见外头的动静，宗挈延才一把抓住翁之真的手腕，再用力甩开了他。
　　“每次都是这样！”烦闷地坐回沙发，宗挈延背对着他，用手肘撑在了靠背和后脑勺之间。他很讨厌翁之真撩完就躲这点，因为会显得他跟个大傻子一样。
　　坐到他对面，翁之真没多少情绪地说道，“我们来说正事。”

51、【危机四伏】 其六
　　还是在张掖以南的那个小村庄，随着爆炸声在两座岩山夹角响起，身处于怪物群中的十三号乍然大笑出声。
　　他的情绪变化很夸张，仿佛是压抑许久的火山，在刺激下疯狂地喷发出来。
　　那些滚烫的岩浆会让一切化为虚无，除非你站在唯一的绿岛上。
　　闻青瞧着他怪异的样子，不禁对挡道的家伙升起崇高的敬仰之情，还自觉地跑向不会被波及到的地方。他扒在岩石边上，一边缩着脖子，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如此，才叫有趣不是？”
　　十三号咧开的嘴角正向世间诉说他的亢奋，本就能与神仙比肩的夺取速度，到此刻，已然连肉眼都分辨不清他的动作。
　　只有怪物陆续倒下的既视感可以证明他的存在，闻青引以为豪的视力也不行。就在后者一脸懵逼的时候，八八五号提着施一祥的衣领找到了他。
　　“你们再不来，我大爷他就要杀疯了！”
　　松开手，八八五号不情不愿地看向怪物堆里的十三号，“他本来就疯……”托着尾音，他又瞄了眼左面山顶。
　　很悲催的，施一祥又让赶到的追兵敲晕在地。不过这次他应该会服气，毕竟他倒在十三号的谋划中，算是光明正大了。
　　从施一祥身上移开眼，闻青问道，“交给五十号的事他完成了吗？”
　　“嗯，退路都堵完了，小崽子们无处可逃。”恶犬们习惯把异人叫做小崽子，但让八八五号说出来，总有些无法形容的怪诞。有气无力地抬起右手，八八五号指向了别墅方，“二八号也在那里，怪物会依照十三号的计划，一只不剩地被消灭。”
　　“好消息啊！”高兴地拍拍他肩膀，闻青瞧着他那张脸又冒出了新问题，“你就不能开心点吗？别苦着脸，兄弟我可是多亏你们才得救的！”
　　“嗯。”点点头，八八五号谈不上有多难过，可也不算很开心就是了。
　　说到底，他只是被抓壮丁了而已。
　　十三号在炼狱的名声众所周知，当然二八号也是，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十三号还有特异功能。按理说嗅觉是每只恶犬都具备的，轮到十三号，比人类强十来倍的嗅觉摇身一变成了强百倍，甚至千倍。
　　这他找谁说理去啊？
　　他就和兄弟的离魂待了一个时辰，连五十号短短的一刻钟，十三号也能顺着他们附在兄弟魂魄上的气味，知道并找到他们的下落。
　　也不懂是什么原理，反正他讨厌突然出现的十三号，更别提当时还把他吓了个半晕。
　　十三号把他们都聚集在一起，说是要共同商议大事。结果呢？不愿去还被威胁，去了则变成十三号主场，他们的意见根本不做数。
　　他在怀疑十三号的动机，好端端的恶犬不当，竟然要帮助人类解决小崽子的傀儡，还要活捉小崽子。不过，这个人类若是他的兄弟就另当别论了。
　　之后等八八五号得知了全部计划，才明白事情从开始便是十三号的掌中物。
　　早到扛着闻青和施一祥跑，又或者在树干旁让闻青相信他，更甚的话，是在树杈尖上坐着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如果人手不足，十三号就放走闻青的魂魄，用来吸引周边恶犬。
　　如果恶犬上当，十三号就顺藤摸瓜把这些恶犬抓来当苦力。
　　十三号的心思远不止于此，施一祥的举动必定也在他预料之中，不然无法解释那样一个谨慎小心的人，是如何在闻青的故事里找到认同感，且配合他们行动的。
　　而他会让闻青编故事骗人，也是因为他在意的，自始至终便是那个叫闻青的人类。
　　为了稳住闻青的情绪，十三号才配合他演戏。亦是为了闻青的安全，十三号才将计就计利用施一祥的盲目，和协助的恶犬们来达到目的。
　　至于他是否有享受不确定性带来的乐趣，答案当然是——必须的。
　　怪物被收割到临近尾声的时候，五十号也过来与闻青他们汇合了。闻青瞧着他自满的模样，不禁在心里质疑着，敢情这计划是他的，还是属他消灭的怪物更多？
　　拽过他的袖头，闻青略带嫌弃地说，“你敢让沈氏兄弟跑了，我就鄙视你一辈子！”
　　“放心，跑不了！”与白昼黑夜无关，五十号的笑容就是给人很明媚的感觉。
　　这可是赌上他身为恶犬的尊严问题，要是被小崽子逃掉，他就脱光衣服再绕着人间、狭间和炼狱三点一线跑上几百圈！……笑容一僵，他突然就往坏处想了。要是真被逃了，那他就带着头套去跑！谁也别想知道头套下的人是谁！
　　“那就好！”闻青上扬的嘴角渐渐回到原位，他朝身边的两名资深恶犬招招手，刻意压低声音问，“所以说，你们不能同时夺取多名异人的光团是真的？”
　　“嗯，当然是真的。”八八五号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
　　倒是想起要建立友好关系的五十号，帮他解答了疑惑，“首先，异人额头的光团是魔留在他们体内的碎片，我们也叫它异能。其次，我们可以同时用两只手，所以三人及以上是不能同时进行的。”
　　“嚯……”闻青与八八五号异口同声地蹦出一个语气词。
　　他俩鄙夷地看着五十号显摆，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神似。
　　“十三号会去寻找魍魉的下落，也跟这个有关。”五十号现在所说的，属于炼狱的高级秘密。除了几名跟九号关系好的恶犬知道，甚至连炼狱之主都没听过。
　　而他五十号会知道，也是因为他一直关注着十三号，“听说魍魉有同时取得魂魄的方法，但它们魔是依赖人类存亡的，所以不会轻易尝试这东西。”
　　“嚯！”一人一犬发出惊讶的声音。
　　见他俩非常配合，五十号也表现得很愉快，“还有闻青你能看见普通人看不到的异能，其实在炼狱我们都称之为天眼，意为神仙赐予的眼睛。听说神仙会通过你的眼睛，来观察人间百态。”
　　“哇哦！”此处只剩闻青一人赞叹，八八五号有所了解便没有附庸。
　　“天眼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如果拥有天眼的人情绪波动过大，就能比常人吸引更多的魔。”稍微顿了顿，五十号继续解释道，“一般拥有天眼的人，人生是相当平稳的。即便有灾也能逢凶化吉，因为神仙不想节外生枝，但是闻青你，是我见过最惨的一届天眼。”
　　“哈……原来如此。”若有所思地点头，闻青想起李书林，发现自己的确挺惨。
　　能说的都说了，五十号刚想结束对话的时候，从远处过来了四道骇人的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摸摸额头上的冷汗，接着又是止不住的颤抖。
　　不敢回头的他生怕瞥见那两位噬血的眼神，抱着头，他老实地将上下嘴唇咬在了一起。
　　终于收拾完沈苕的傀儡，十三号和二八号并肩走向了三人所在地。
　　其实只要设想一下这两位的心境，就会知道自己在一边搏斗，另一边却聊得热火朝天是种怎样的感受。也难怪他们会把矛头指向五十号，真要追究起事实，那便是他们没想过要对闻青或八八五号泄愤。
　　露出危险的笑容，十三号问闻青，“臭小子同你说了何事？”
　　“没说什么……”借着月色，闻青凑近才看清十三号身上的伤痕。他心疼地皱起眉头，试图徒手去缝合衣袖上的划痕，“大爷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来看看！”
　　任由他抓着揩油，再度开口时，十三号的声音里已没有了怒意，“我无伤，衣服上是怪物的血迹和不小心划到的。”
　　松了一口气，闻青拽着他的手臂转而看向了八八五号那边。
　　跟他们不同，八八五号和二八号之间完全是谜一样的沉默，少有的互动还是在前者害怕地盯住后者的眼，而不自觉地造成身体上的抖动。
　　直到二八号从地上扶起他，并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这才如释重负。
　　困惑地努着嘴，闻青到最后还是把话问出了口，“你们确定不再说点什么？还是你们不知道说什么？”
　　二八号抬起头，目光悠远且深沉。
　　在炼狱他有个狠厉的名声，这不单单代表了他的行事风格，还证明了他的长相确实很吓人。甚至可以用凶神恶煞来形容，就算他本人此刻心态平和，又或者他素来就不爱动用五官去表达情绪。
　　长相是天生的，因此他也不介意别人露出恐惧的表情，“没关系，我们只是这里的工具人，没必要引人注目。”
　　“你的认知也太清晰了吧？”闻青吐槽到。
　　“嗬嗬，如果有可能，另一个故事会带你认识我们。”正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留下与相貌差别巨大的笑声，二八号便带着八八五号离开了。
　　闻青望着他们的身影，轻轻地挥了挥手。
　　送走，若不是他们仗义出手十三号就会被庞大的怪物群淹没以至于行动受限直接导致闻青重伤甚至死亡，的两名恶犬，闻青让受惊的五十号守着施一祥，就和十三号来到了别墅大门外。
　　推开半敞的铁门，一阵阴风便迎面袭来。
　　别墅里已安静到连针落都会造成极大动静，怪物们也早让爆炸声引到了径口，如今看来，别墅内除了被困的两名异人，再无任何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闻青跟在十三号身后，蹑手蹑脚地朝地下走去。
　　一路上摸瞎似的找到了地下通道，要不是习惯了黑暗，他真的能被突然出现的沈苕给吓得尖叫。点燃墙壁上的火烛，眼前一幕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十三号钳制住沈苕的双手，而沈苕看着旁边的闻青，面露难色。
　　他们没看见沈惗的踪迹，于是十三号单手抓住沈苕的面门，并将其高举了起来，“出来，不然他会死在我手里。”
　　沈苕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不然他也不会笑，“你放弃吧，兄长不会在乎我的！”
　　这幕让闻青看来简直是反派作势，而且还用遭人唾弃的感情胁迫法则。他摇摇头，遗憾地宣布自己即将成为故事里那种死得最早的反派帮凶。
　　时间宛如静止一般，正当闻青以为沈惗要抛下沈苕时，不远处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跟着，沈惗笑着走了出来。
　　“阿苕啊，你怎么舍得让兄长我承受离别之苦呢？既然命已注定，也是你跟着兄长我一起走……”火光来到他脸上，留下五味杂陈的痕迹，“你个臭弟弟！后路都被堵完了，我也跑不掉啊！”

52、【危机四伏】 其七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站在距离舞台很远的过道边，正注视着场上发生的一切。
　　十二名有头有脸的人物被谋杀，眼见着凶手走向自己，男人慌张地四处寻找，终于在背后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走上前去拍了那人的肩，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张能被称之为相当漂亮的脸蛋，也是跟凶手同样的脸。
　　那人对着他心口猛刺了一刀，在倒下前，他才发现自己寻找的好友早已躺在地上……
　　百乐门事件后，商源远时常会做这样的梦，梦中闻青脸上挂着血，不相关的男子也成了凶手。他觉得自己这是心有牵挂，才会做这样的梦。
　　而且事实也证明了，的确是任纷飞的失踪，让他格外惦记这个案子。
　　记得昨年八月事发，行凶者单柔当即在百乐门殒命，与她一起的任纷飞也被抓捕归案，他作为这件案子的负责人，有必要调查清楚背后的势力。
　　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任纷飞让人给带出了监牢。
　　他有理由怀疑身边出现了内奸，便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直到在任纷飞有关的人那里得到线索。线索上说，任纷飞藏了东西在老家，于是他尽快赶往了她老家浙江平湖。
　　这是一个靠海的小镇，任纷飞的家却不在海边，而是位于西北偏内的一处废弃村落。
　　村里的群众早在前两年就搬迁到更方便的地方生活，留下的则是些年迈的老人。商源远来回观察着村子的模样，破败静谧是他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他平日里并不是会害怕的人，但身处这个能被叫做诡异的小村落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冷颤。这里仿佛是让世间放弃了一般荒凉，除了风还会吹过房顶的茅草，便再没有能发出声响的活物。
　　也不知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事实如此，从这里望向天空总有种道不明的遮蔽感。
　　灰蒙沉寂的天色使他本能地看了眼怀表，咽下卡在喉咙里的唾液，他用大拇指拂去了表面上的尘埃。时间是正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太阳藏在云层后，天气也不像要下雨，他的背后浮出冷汗，所有东西都指明了村里的温度比外面要冷。
　　明明是盛夏，况且他还穿着薄衣，怎么会冷到想盖被子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商源远抱着肩膀径直向前走去。
　　越往里，周围的能见度就更低，似乎是蒙在天上的雾气，也跟着来到了路边。又或者说，是因为前方某种不明物体的存在，才导致这些地方被迷雾蒙住。
　　甩甩脑袋，他的步伐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来到一处分叉口，再往上便是坡度不大的山丘，和延伸至大海的河流。正在犹豫的时候，从商源远身后的房屋传来了唰唰声，声音由小变大，到最后宛如是在他耳边响起的一样。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观察周边的动静。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他确认只是风引起的恐慌后，就算安了心。可是下一秒，他又将目光放到了来时的路上，那里被雾气堵死，像是不存在般让他产生了迷茫。
　　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商源远往前追了几步。
　　本来他对自己的记性很有信心，但自从进入这个村落，他就没一刻安生。事态逐渐演变成混乱，他四处张望着，终于在山丘之上的迷雾中，找到了一盏明灯。
　　光亮指引他来到一扇木门前，他看着门上早已损坏的门神画，还是敲响了锈迹斑斑的门环。片刻过后，门里边传来了拖拖拉拉的响动。
　　“屋内有人吗？我是路过的商人想要在此借住一晚！”
　　无人回应他，现场的氛围也呈现出一种掐住喉咙的平静。商源远再次握着门环，敲响了大门，而且这次他敲得很急，就跟他的心境般急不可耐。
　　“有人吗？”
　　“……有。”应答声简直是从幽冥来的，飘虚又嘶哑，就像是谁在抓挠这个人的喉咙。
　　甚至没有门闩开合的声音，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吱吱呀呀的，让商源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来开门的则是一名老媪，她端着昏黄的油灯，火光将她的脸映得分外怪异。
　　“老婆婆，我想要借……”商源远瞪大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老媪，在他眼中，老媪已被彻底妖魔化了。然而满脸褶皱的老媪并不介意地笑了笑，这一笑，就更让他感到恐惧了，“……借，借宿一晚！”
　　“早就听到了，快进吧。”说着，老媪转过身，带领着商源远进到了侧屋。跟在后头的商源远看着老媪驼背的身形，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发觉戏剧里的妖怪形象，要么是美艳女子，要么是眼前这样的驼背老媪。
　　攥着衣服角，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叽呀——”一段刺耳的响声回荡在简陋的屋内，商源远顿时挺直了身子，警觉地环顾四周。他见老媪没有反应，便紧张地问道，“老人家，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吗？”
　　“唬唬，你放宽心，我家里只有活人在。”
　　被老媪模棱两可的回答惊到，商源远甚至忘记了呼吸，也要探出声音源头。当他认真地找寻时，未知的重量突然袭击了他的肩膀。
　　迅速扭动肩膀甩开它，商源远用劲跳离原地，生怕慢一步就让其拖进无限深渊。
　　他抓住心口的衣料，缓缓侧过头，去看了它的真面目，“你你你你谁啊？怎怎怎怎么会在这里？来来来来这里做什么的？”
　　即便声音还夹杂着颤抖，他也不忘自己的职责。
　　宗迅迷惑地打量着他，心想这人是有什么毛病，才会被吓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皱着眉，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商源远的嫌弃，“你够了！别在那装神弄鬼的，丢不丢脸啊！”
　　商源远自知理亏，也就没有要争辩的意思。
　　看他这样，爱欺软又不怕硬的宗迅立即爬到了他头上，“你倒是说话啊！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我的问题吗？”还想挣扎一下的商源远，瞬间便让宗迅给瞪了回来，“我是来自上海的警长商源远，到这里调查一名叫任纷飞的女子。”
　　听见商源远的话，老媪手中的灯火竟轻微抖了抖。她抬起头，阴鸷的眸子里尽是对面前两人的省视，“两位还没用过午饭吧？我去准备准备。”
　　把侧屋房门锁打开后，老媪便提着油灯离开了。
　　剩下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就各自回了房间，等到老媪将饭食都准备好，他们才又坐到了一起。商源远瞧着宗迅大咧咧地坐下来，怕碍到他伸腿，自觉地往旁边移了凳子。
　　倒是宗迅，体会到他真诚的用意，又一脚踢在他凳子腿上，并笑道，“多谢，我腿比较长，劳烦你多让点。”
　　“不用谢……”默默地吃着饭菜，商源远就算再不满，也不会挑这种时候发作。
　　但他这时候不发作，也意味着之后都不可能发作了。因为看着他们药效上头，再接连倒下的老媪，脸上还带着满意的笑容。
　　在这个村庄里，是无法用太阳来计算时辰的。
　　商源远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醒来后，想偷摸着逃跑的他，竟然撞见了老媪在为一尊灵牌上香。他仔细看了看，灵牌上面还写着“小女任纷飞之灵位”几个字。
　　此时他才知晓，任纷飞原来已经去世了。
　　当初他在调查的时候，听闻青说起任纷飞是异人，要想除掉一名异人，则需要更强悍的力量。这并不代表常人无法破防，只是常人要想获取足以抗衡的武器和人力，必得以富有或势力为前提。
　　这样一来，能排除的范围就相当可观了。
　　商源远把焦点放在了夏家，很早以前他就从闻青那里得知，夏逢生有个叫夏彤的女儿。夏彤被特别训练成夏家的秘密杀手，同时她也是异人，且比其他异人强大许多。
　　再加上无论从任纷飞的背景着手，还是从身边的内奸，线索都交汇到了一处，那便是夏家。不过他没有实质上的证据，更不敢轻易动手。
　　反而是任纷飞的去世，让他坚定了夏家在背后操纵的信心。
　　“你可知道，我女儿是被冤死的吗？”
　　老媪放下合十的双手，将头转向身后，笑容诡异又阴险。商源远被吓得脚下不稳，重重地坐到了地面，他顾不上屁股传来的疼痛感，慌乱地起身想要逃离这里。
　　喉咙内断断续续地喊出声音，他跑向宗迅的屋子，却发现房间空无一人。
　　“你别急，我女儿自会收拾你的！”老媪的声音越过墙壁，清晰地到达商源远耳中，他痛苦地抱着头，恨不得再也听不见声响。
　　由困顿变作盲目，人类的视角就会失去独特性。
　　商源远原本还能找其它路线逃走，但此刻的他，只能看见如请君入瓮般敞开的大门。拼命跑向出口，他还未来得及高兴，脚下倏地腾空，眼前一黑的他就掉入了陷阱。
　　“……痛……”这回他没有昏迷，只是按压着右手臂，那里被木头碎片划伤，正血流不止。
　　他忍痛站起身来，半眯着眼观察周围情况。
　　地底下是完全没有光的环境，用回声判断，似乎存在很大的空间。商源远摸索着墙壁往前走，跟陷阱里的土墙不同，下面是铺着石块的光滑墙面。
　　为什么这里会有暗室？又是什么人修建的？因为什么而修建的？
　　这些问题席卷了他的大脑，他无法冷静分析，就像他无法想象自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一阵阴风吹来，倒是让他停下了脚步，他嗅着空气中潮湿的血腥气，心里也产生了非常不好的想法。
　　“喂！你死了没？”
　　宗迅听见他的声音，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你别咒我死，就算死了你也是我的垫背！”
　　“你这人就不能说点好话吗？”看不见眼前状况，商源远只能用声音来判断他的位置。
　　“好话有用我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宗迅这边也在摸黑找寻他的方位，“快点过来扶着我，我腿受伤了！”
　　“我还手受伤了叻！”话虽这么说，商源远还是老实地扶起了宗迅。
　　两人的交流便止于这句话，竖起耳朵倾听背后传来的动静，他们震惊过后，又是宗迅借推开商源远的力，来躲避划开风的锐利声音。
　　他的腿不能动弹，这是最好的办法以保住小命，然而商源远就难受了。
　　宗迅反应迅速，他却只有站在原地，等声音直达自己的腹侧，“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53、【危机四伏】 其八
　　神仙要是能给商源远一个机会，他绝对在宗迅推开自己前，自己先蹲下身去。
　　闭上眼，他感受着痛楚席卷全身，“……等下，貌似不是很痛啊！”
　　随着提灯里的油线被点亮，地下暗室也变得明亮不少，商源远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便让不知道从哪出现在眼前的活人惊讶到五官扭曲。
　　来人是一早便跟着宗迅的翁之真与宗挈延，他们从远在山下的暗室入口进来，在听到里头的声音后，前者哄骗后者令其出手吓唬二人。
　　他俩都没听清暗室里的人在说什么，只是为了防止自身受到伤害，翁之真就让宗挈延先下手为强。结果，是宗挈延作为一名赤系异人，依旧被翁之真耍得团团转。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要不是我及时收手，他的小命就没了！”
　　瞧着他发火的样子，翁之真还把提灯搁在了他脸前。翘起嘴角，这人竟然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必然是相信你，才会这么做。”
　　“……”盯着翁之真那张会有罪恶感的脸，宗挈延气得撇过了头，不愿再看。
　　他也不懂这人是如何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去做那些让人生气之事的，再说他的年纪更小，不该由年纪大的一方来照顾他的心情吗？
　　不过非要说的话，这人还挺会讨自己开心的。
　　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宗挈延由着自己本心，露出了不能见人的笑容。
　　等商源远好不容易缓过气，宗迅也扶着墙站了起来，后者朝宗挈延俯首点头以示尊敬，前者却在看清翁之真后，摆出一副臭脸瞪着他。
　　翁之真还以为是吓唬他一事惹他不开心，便主动开口道，“莫不是我为化解紧张气氛的做法惹你生气了？那我便在这里致以崇高的歉意，还望你谅解。”
　　“翁之真你没有心。”缓缓摇着头，商源远往后退了一小步。
　　如此翁之真是真看不明白了，他自认为原谅与否是个人选择，他会道歉也是基于绝大部分人都能原谅他的玩笑。可他没想过，会把商源远伤得这么深。
　　“我为伤害到你这件事感到抱歉，若要付出应有代价，我也在所不辞。”右手放在心下，他对商源远微微鞠了一躬。
　　然而商源远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是在说闻青！”
　　调查百乐门事件的时候，他就察觉到翁家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在场死亡的十二个人里十一个都属于淮河派系，且都在为翁家做事，如果说夏逢生明面上要陷害闻青，那背地里，就是想刺探翁家的反应。
　　他翁家却按下不表，还拉来跟夏逢生有仇的闻青做出头鸟，真可谓心机深沉。
　　商源远也知道按闻青的性子，肯定是这小子自愿投靠翁家，但把他使得这么称手，也是他们这些上流人士的得意之处。
　　所以商源远没有咒骂，没有使用暴力，而是向本人道出了事实。
　　翁之真一时无言，他的确在利用闻青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可这也是经过闻青同意的。他和闻青站在同一战线，自然会有指挥与作战的区别，更何况他如今也走上了战场，等待着命里的激战。
　　“五年前，夏家就已在谋划如何扳倒翁家，与吞并淮派。”
　　闻青运气差，是翁之真早就知道的事实，也是因此，他才得以从夏逢生派来的暗杀者手中护住闻青。起初他是念在闻家以前的功劳，不想让独苗逝去，后来闻青投诚，他就顺水推舟以闻青为中心制定了计划。
　　利用还是有的，毕竟闻青只想向夏逢生复仇，而他，势必要吞并以夏家为首的整个麟洋派系。
　　“闻青的选择势必会为他带去更大的伤害，而我，是左右他选择的人。但你忘记了，这一幕才是我和他所期待的。”
　　提灯里的火焰突然熄灭，暗室又恢复到了之前的静寂。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宗迅冷不丁地发出了声音，“延少爷。”或许是想缓解刚才的尴尬，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波澜，“关于夏彤的身世，已经查清楚了。”
　　宗挈延的声音则是冷静异常，“说来听听。”
　　“夏彤其实是夏逢生亲哥和夏逢生妻子生的，后来他妻子在难产中去世，他亲哥也变成了癫子。”停顿了片刻，宗迅继续说道，“不过坊间也有传言，说夏逢生妻子的死和亲哥的变化都跟他有直接关系。”
　　夏逢生不止一次撞见妻子跟大哥的事，但他没有张扬，而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并非代表了他在忍气吞声，或者逃避现实，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要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跟初次撞见他们私通的心态不同，已然习惯的他更加平静，也更加愤怒。他把愤怒放在心中的铁罐子里，平日会扭紧盖子，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全部取出。
　　妻子难产是他对外界的谎称，实则他靠妻子把夏彤生下来，再给妻子喂入了毒药。
　　并且大哥的疯癫也是他逼的，他还将夏彤养大，让夏彤成为他手下最强大的异人。至于强大的条件，便是让她舍弃自我这种不重要的东西。
　　“夏彤能成为突破点吗？”黑暗中有只手在搜寻火柴盒，宗挈延立马便抓住了他。
　　夏彤是夏逢生自大的体现，若是能让她倒戈，无论是胜率还是每个人背负的压力，都会有正面增长。
　　“依照我的分析，很难。”从宗迅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喘气声，应该是他挪动身体造成了伤口挤压，“夏彤被夺取的魂魄比其他异人多，这会让她丢失部分心智，再加上夏逢生的洗脑式教育，就算是闻青，也很难叫她叛变。”
　　闻青比夏彤大一岁，因此结下了自小就在一起玩耍的情谊。
　　可要说夏彤的童年被闻青治愈，也不算过分，毕竟她除了闻青，与世界的关系便是在练功室里遭受毒打，或者听夏逢生讲奇怪的故事。
　　长大之后的夏彤，就彻底丢掉了对世界的认知，她的世界只有夏逢生，和那些沾满脏污的任务。
　　“很难？意思是我们仍有机会？”感觉到那只手的嫌弃，宗挈延试探无果还是松开了他。
　　“这种事要看当事人，我们可以使出十分之一的力，闻青出十分之四，剩下一半，只能靠她自己。偏左还是偏右，最终决定权不在我们手里。”宗迅解释得很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才会让人生出退却心。
　　“这么麻烦？那算了。”
　　在黑暗的地方伸懒腰，意味着没人察觉到他应付了事。哪知宗挈延刚侧过头，便对上了翁之真那双紧咬住自己的眼，他心虚地四处瞟动着，甚至还想用手背来遮住自己发烫的脸。
　　随着火柴被擦燃，翁之真的手也映入了在场所有人眼中。
　　火光重新点亮这间不大的暗室，由宗挈延带领，四人从山下的入口逃走并掉头回到了小屋。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跟暗室对比，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小屋里没有丝毫动静，连始作俑者的老媪都失去了踪迹。
　　他们找遍了房屋的每个角落，仍然不见老媪，于是在四人中最胆小的商源远的火眼金睛下，发现了屋子后院的星点火光。
　　在那里，有一座空墓碑是老媪专门为自己女儿立的，任纷飞的尸首早在上海就被夏逢生手下处理掉了，跟何柔一样，也是淹没在了堆有大量死尸的义庄。
　　只见墓碑前的火盆里还燃着纸钱，宗迅眼疾手快，一脚就踢翻了火盆。
　　“你傻吗？这里面有任纷飞留下的东西！”被他的喊声提醒，商源远也跪下来徒手扑火。
　　捡起未被燃尽的纸片，翁之真借着手里的提灯，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夏、逢、生、害、我、死、不、瞑、目？”
　　好奇的商源远凑上前去看，结果却让纸片吓到，“血！这是血书？”
　　他惊声大喊着，要不是宗挈延在后面扶了他一把，他可能就顺着山坡滚下去了。而宗挈延，拿着任纷飞为夏家做事的证据来到了翁之真面前。
　　“你来看看。”
　　接过宗挈延手里的盒子，翁之真把提灯交给了他，“这是空药水瓶，这是出入夏家的证明符，这是夏家给的奖赏，还有这些，是替夏家办过事的详细记录。”
　　“你想说什么？”宗挈延明明看透了这些东西的含义，却还要交给翁之真解说。
　　扫了眼身边三人注目的神情，翁之真说，“说明夏家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为人！枉他夏逢生以宽厚待人的面子闻名于世，没想到，他的里子竟是这般令人作呕！”
　　“还不止！”仔细翻着火盆里的东西，宗迅惊讶道，“任纷飞留下了同样被夏逢生舍弃的棋子名单，人数多达上百，而且都是夏彤暗中杀害的！我懂了，夏贼不但是变态，还是个没人性的变态！”
　　“这句话我认同。”商源远附和道。
　　正当宗迅想要嘲笑他跟风时，四周的雾气倏然变得浓密，眼前的墓碑也开始了剧烈晃动。商源远让声响吓到夹住双臂，他还没反应过来，泥土便被一股怪力掀开，而墓碑之下，赫然躺着老媪的尸体……
　　……
　　“不错，可以收工了。”朝四方招手，翁之真示意现场的工作人员，“辛苦各位了，就按照这个版本的故事往外宣传。”
　　瞧着各方积极的反馈，他微微一笑，坐回了导演专属的椅子上。
　　没错，这整个故事都是他们布下的局，依照翁之真最爱的电影形式，将夏逢生的真实流传开来。他不仅要从内部分化人心，还要让夏家成为众矢之的，这一切铺垫，只为了成功书写属于胜利者的故事。
　　“我先走了。”连日的劳累致使宗挈延不愿久待，他和翁之真打了声招呼，便转身要走。
　　翁之真喊住了他，且确信他会认同自己的提议，“等等，看在你劳心劳力的份上，不如我们一同去用餐？”
　　惊喜地停下脚步，宗挈延别过脸不敢去直视他，“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也不是不能去！”
　　走出空旷的村庄，商源远望着远处翁之真塞给任纷飞母亲的酬谢品，略带不满地问旁边的宗迅，“你有没有觉得，剧本里的我太胆小了？”
　　“那你没觉得我在里面太凶了吗？跟炮仗一样，走哪轰哪！”同样不满地宗迅也在毫不留情地释放自己。
　　看着他的模样，商源远小声回应道，“不，我没觉得……”

54、【危机四伏】 其九
　　“你见过异人是怎样审问他人的吗？”
　　坐在太师椅上，夏逢生把玩着手里的佛珠，对站在身后的沈惗问到。屋檐上的瓦当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到地面的石水槽内溅起水花。
　　这场雨刚停没多久，甚至在沈惗进入夏家的时候，大雨仍在瓢泼。
　　他的裤腿被打湿一半，外套的肩膀也已湿透，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雨是夏天最后一轮的肆虐，他也不例外。可是夏逢生望着窗外，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这雨，还要下。”
　　沈惗不解地看着他，却没等到他的回答。
　　敲击在屋顶的雨声逐渐变小，沈惗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夏逢生才又开口说话，“听说你在任务中，刻意放走了目标人物？”
　　“非常抱歉，因为我一时疏忽让她逃走了。”沈惗的双手放在后腰处，随着他回答问话，他的手指也攥在了一起。
　　夏逢生拿起桌上的佛珠串，虽说没有看向沈惗，但也露出了笑容，“做错事是要检讨的，知道吗？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务必要将目标捉捕回府，审问出同伙的下落。”
　　“……是。”低下头，沈惗犹豫了。
　　夏逢生要的人绝对不算大奸大恶之徒，那些人只是不服夏家的手段，想要脱离而已。固然如此，他们也要遭到夏家逼迫，不得已远走他乡。
　　沈惗心中的疑惑与怜悯交错，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
　　一个月前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名男子泪流满面，紧紧抱住血泊中的身体。女子还未咽气，他只是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她伸手，想要抚摸男子的脸。
　　然而女子放弃了，她没有力气，止不住的鲜血从她身体里流出，她陷入了晕厥。
　　后来他从夏家的异人嘴里，听说了男子的身世。他们闲谈时的嘴脸，自身的行为都给他带来了厌恶感，他想逃离这里的同时，也想代替闻青朝他们脸上给出重重一击。
　　他经历过与闻青相似的遭遇，父母被残忍杀害，留下唯一的弟弟还支撑着他。
　　所以他很明白那种急不可耐的复仇心，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手刃仇人。不过他在得到异能并找到仇人的尸骨后，就发现被仇恨填满的心，变成了漏水的竹篮。
　　他不再有目标，也不懂活下去还有什么动力。
　　宛如空空如也的皮囊，他颓废到要靠饮醉来度日，幸亏在那个时候，弟弟沈苕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他还有要保护的人，也有要追寻的东西，等他勇敢地站到阳光下时，他又遇上了闻青和李书林。
　　“看你这样子，是在怀疑我的目的吧？”移开眼，夏逢生重新将目光放到了窗外。
　　“没有。”沈惗违心地回答道。
　　夏逢生满意地笑了笑，说出了那句话，“你见过夏家的异人是怎样审问他人的吗？先把那人关在暗无天日的箱子里，三急就地解决，再不定时送饭，主要为摧毁他的心智。
　　之后由手段不同的异人，自手指脚趾，到眼、口、鼻、耳，再到男人最重要的命根，你所在乎的一切，都能被他们摧毁。”
　　指甲已嵌入了肉中，沈惗的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
　　他害怕着，同时也忍耐着，“这是威胁吗？”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朝候在角落的夏彤招招手，夏逢生起身便往别处而去，“好歹我也是赏罚分明的人，你犯的错，是不会殃及舍弟的。”
　　说完该说的，夏逢生就离开了房间，留下的沈惗会在以后逃离夏家也是后来的事，至少此时的夏逢生很确定，无论沈惗身在何处，都会对他抱有畏惧的情感。
　　即便是如今……
　　时间来到翁之真为扳倒夏家造势之后，市井里已流传开夏家的所作所为，且造成了极大的反响。人人得而诛之，成为夏家的新代名词，不过碍着夏家势力庞大，也没有多少人真会动手就是。
　　那些与夏家有合作的，一部分火速撤销了合作。还有小部分仗着地域不同，跑去当面质问夏逢生。更有甚者，直接以夏家先毁约为借口，来避免和其见面。
　　再加上手下那些已被反水的，和暂时未被反水的，安耐不住的，存有异心的，宛如利剑一气呵成，直抵夏逢生命脉。
　　还有宗家，拿之前死去的宗氏门生，作借口诋毁夏家。那门生并非真是夏家所害，可只要推到他夏家头上，就是最好的讨伐理由。
　　夏逢生仿佛是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也是在这个时候，甘肃那边传来了消息。
　　面容凝重地托着下巴，他的眼神也不聚焦，“说！”
　　跟在他身边十年的心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如履薄冰一般走到他面前，心腹瞟了眼自始至终就未受到任何干扰的夏彤，“非常抱歉，那边失败了。”
　　“那个异人呢？”夏逢生按捺住脾气，尽量好声好气地问道。
　　“已将他关押至府内的监牢，静候先生处置。”心腹松了一口气，在他所知的范围内，夏逢生要是还能表现得比较冷静，证明局势还没有完全倾倒。
　　夏逢生仍有手段，把这个要命的局势给扳回来。
　　“夏彤，你去把他解决了。”烦恼的事太多，夏逢生认为比起把人放到最后处理，不如让自己少一事分心。
　　“是。”领命后，夏彤在眨眼间便消失在大堂。
　　见夏逢生略显不耐烦地扯着佛珠，心腹回想着当时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将闻青是如何躲过暗杀一事汇报给了他，“先生说了，必须要对闻青下狠手，可恶犬总在他附近，凭我们是无法找出漏洞的。”
　　这件事还要从夏逢生处决的异人能力说起，那异人属于碧色异能，是个可以从很远的地方放出武器的能力。
　　类似于在山的左边伸出手，拳头便能到达山的右边。
　　只不过异人的能力有限制，使用异能需要在目光所及之处，因此他通过夏逢生的计谋，选择了岩山山顶作为隐藏的好地方。
　　异人有一把随身携带的苗刀，这是他自出北京以后，用来斩杀叛变者的工具。
　　他一向自诩清高，认为乱世中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但在肚子与钱袋两者皆空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了营业。也很凑巧，由于他没钱支付饭钱而结识的好友，就是夏家的一名异人。
　　他算是被夏家的伪装欺骗，才会帮着夏逢生做事。
　　而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到张掖南边的那个村子，找机会做掉闻青。
　　异人的能力非常适合这次任务，因为有恶犬在闻青周围保护，致使无人能怀着杀意靠近闻青。反倒是他可以隔空卸力，再从混乱的现场寻找机会，便能选在施一祥引来怪物的时候，趁恶犬不备使出致命一击。
　　其实他十分反感这种偷袭行径，不过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要怪，就怪他有了这么莫名其妙的异能吧。
　　若说配合施一祥是异人心血来潮，那直接导致施一祥魔怔的，就是夏家。
　　夏逢生早已探听到沈氏兄弟的位置，他会特意留下他们，便是以备不时之需。加上那座小村子因战事荒废，村民们都搬到了几公里远的地方，这才有场地供他玩耍。
　　早在调查村子的时候，夏逢生就已知道村子没有村长，而施一祥作为村长，却远在江苏。
　　他又派人去了解施一祥的为人，所以施一祥会在那样的时间回到村子，完全是他派人把他请回去的。用的借口，便是战火蔓延到村子，需要你赶忙回去探望。
　　至于闻青那边，夏逢生则利用了孟旸的好友。
　　由他告知什么时候能透露口风，又由他了解的沈氏兄弟，出于保护对方而做出抵抗外来人的行为。
　　事情的发展本来是在夏逢生手中的，流浪异人也没辜负他的期望，灵敏且机智地做到了最后一步。奈何对手过于强悍，不仅看透了即将来临的威胁，还顺势用轻蔑的口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将军”。
　　不是指挥作战的“将军”，而是象棋里，一招之后就能吃掉对方将帅的“将军”。
　　那种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令夏逢生打掉了桌上的瓷杯。
　　前日深夜，准确的流程应该是这样：流浪异人跟踪了闻青几天，也没发现合适的机会，就在他以为失手之际，施一祥拿出找别墅图纸时一起找到爆竹，悄悄地跟上了提前出发的闻青与恶犬。
　　异人看见爆竹，当即就明白了施一祥的想法。他爬到山顶做好准备，静候恶犬被怪物缠住，闻青露出漏洞的一瞬。
　　只需要使出异能，提着尖刀的手就会从任何角度刺向闻青心口。
　　然而事出突然，异人都还没来得及找到破绽，自四面八方汇聚的压迫感就侵袭了全身。他被恐惧压到喘不过气，似乎动一动手指，就会身首异处。
　　死死盯住从天而降的八八五号，他的恐慌告诉他，还有一只恶犬正朝他的方向赶来。
　　即使不把忙碌中的二八号算在内，异人也明白，今天他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凭借着对生存的渴望，他刚要逃跑，八八五号便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一眼！只一眼！把他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隔空传递的不是刀，而是他自己！
　　就像他说的，在那种情况下，不跑怕是傻子吧！管他什么任务，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因恶犬间的无缝衔接，闻青顺利地保住了小命。至于造成这种结局的中流砥柱十三号，仰仗着过人的智慧与谋略，做到了三方对峙我方胜的完美收官。
　　也难怪十三号会兴奋到自言自语，这样的不确定性，实在是太过刺激。
　　“沈惗那边又如何？”
　　紧咬着后槽牙，夏逢生此刻的面目已然变得狰狞。想到支撑夏家的势力离去，还要与宗氏、翁家，如今再加上炼狱的恶犬抗衡，他就控住不住地颤抖。
　　心腹摇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
　　夏逢生见状，唯有纵情哀叹道，“到底是大势已去啊……”
　　阖上眼，过往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在他脑海。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还记得雪刚漫过脚踝，闻岽从碳火上的铜盆里拿出酒壶，往他杯里添酒的一幕。
　　那时候，闻岽就说过，“逢生，你说我们要是联手，会不会看到这片土地迎来新机？”
　　他端起温热的酒杯，笑着说道，“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

55、【危机四伏】 其十
　　有关夏家的真相还处于流传阶段，翁之真与宗挈延就已坐上了去张掖的火车。
　　后者一路睡到尾，要不是前者把他强行拽下车，怕是会就此别过。看着某人正惬意地挂在自己后背，翁之真想干脆地抛下他，却在付诸行动的一刻，被他强势地掰过了头。
　　捏住他的脸，宗挈延微笑着凑到他耳边说，“别想丢下我！”
　　摆脱不掉这个大包袱，翁之真只能好言相劝，“这并非是要丢下你的意思，而是你的体重我承受不起，需要你自觉。”
　　“是吗？”埋下头去确认了姿势，宗挈延余光一晃，竟将他敞开的衣领收入眼底。慌张地松开手，他甚至要用推搡翁之真来掩饰自己脸红，“行了！我自己走路就好，你也快点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翁之真浅浅一笑，也愈发觉得他很可爱。
　　两人赶到别墅的时间，正好是混战结束的翌日。宗挈延捂着口鼻进屋，迎面而来的闻青没认出他，不仅愣了一下，还顺口就邀请他去帮忙挖坑。
　　在闻青眼里，能来到别墅的人形物体都有相同的目的，所以先帮自己出力了再说。
　　“你们这是要焚烧？”跟他来到荒废的菜地，宗挈延望着挖到一半的土坑，终于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原来他们在收集怪物的肢体，焚烧后再埋起来。
　　递给他一只厚实的面巾，闻青点点头，“如果把这些人放置在这里，恶臭、感染源都是问题，再说了，自古就讲究入土为安，这样对他们也挺好。”
　　这些人里超九成都是沈苕从外头找来的，他无法把他们送回家，只有用这种方式慰藉在天之灵。至于肇事者本人和本人的兄长，还在坑里挥汗如雨。
　　“看吧，之前说你爱偷懒不听，现在一次性让你动个够！”挥动锄头，疲惫的身体并不妨碍沈惗说话。
　　沈苕瞪了他一眼，精疲力尽的脸上全是汗水，“要你多嘴！要是我能让时间倒流，肯定不会拖那么多傀儡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说到底，这事本就是他们的错。一声哀怨，两兄弟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站在离土坑不远的宗挈延刚放开手，身旁的闻青就惊讶着叫出声，他一边系上面巾，一边疑惑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你是宗少爷？”闻青对上海的大人物如数家珍，可他从没听过宗家还与翁家有合作。感叹着翁之真的手段，他侧过身来朝本人说，“你说是吧，翁先生？”
　　翁宗二人下火车后，就坐上了身在张掖的手下送来的汽车，而姗姗来迟的翁之真，就是因为找位置停车耽搁了，便让宗挈延先进的屋。
　　“十多年未见了，闻先生近来可好？”
　　翁之真笑得很有疏远感，这让闻青不太适应。以前父亲在淮派的时候，他和翁之真便认识，他们之间不说有过命的交情，也好歹有救命之恩。
　　当然，前提是他调皮不慎掉落河岸，翁之真将他救起并教育了一番。
　　但那之后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难道这也是他的一厢情愿？就像是真心被辜负，闻青用满是埋怨的双眼盯住他，“说什么呢！你不是最喜欢在暗处观察我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翁之真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无奈地笑笑。
　　正当他要揭开自己面具的时候，宗挈延却挡在了他面前，“等等！他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而且你们的关系很正常，我完全没有担心！”
　　被他们友善又纯粹的谈话声吸引，作为建坑监督的十三号跃过土坑，来到了闻青身边。
　　宗挈延一眼便能看出十三号的地位，于是他用夸张的眼神，对十三号质疑到：你就不管管你家孩子吗？他都这么直白了，你还能当作没看见？
　　十三号了解闻青，便当他戏瘾犯了，朝宗挈延从容一笑：无事，我更爱他这副模样。
　　瞧着心态格外健康的十三号，宗挈延无话可说。
　　并且轮到的翁之真时候，他也切实地体会了一回什么叫哑口无言。
　　拍上宗挈延的肩，闻青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你要是担心就直说，别憋着！憋会憋坏身体，还会让他英年守寡的！”
　　似懂非懂地附和，至少此刻的宗挈延抛却了对闻青的成见，“停！我们先不聊这个！”
　　翁之真被他们的对话弄得啼笑皆非，他看向十三号：先生，你真的要管管他了，再这么下去连我的婚配都会让他安排了。
　　转过头，十三号用温柔的眼神将闻青看着：他开心就好。
　　是夜，用过晚餐的闻青为翁之真端上冰镇蜜瓜，他们坐在屋外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白天的事。
　　“今日多谢翁先生承让。”咬下蜜瓜，闻青被冰凉的味道刺激得抖了抖脖子，“说实在的，你没必要过于在意我的想法。”
　　翁之真瞧着他的小动作，不禁咧开了嘴角，“那可不行，我们翁家的规矩就是以礼待人。”
　　“这话好熟悉……”回忆了半晌，闻青终于记起这话在哪里听过。是小时候他嫌翁之真有些装模作样，直言挑明后翁之真回答他的话。
　　顿时便开怀大笑起来，嚼碎的蜜瓜果肉顺着他的气息，被喷到了空中。
　　“好脏！”翁之真躲开他的喷射范围，仔细检查着手中蜜瓜是否有沾上脏东西。
　　“你还嫌弃我？是谁以前抢过我嘴里的排骨！”撑在椅子的扶手上，闻青笑得肚子疼，不得已才睁了一只眼看他，“你别说是我抢你的啊！我都咬两口了，你还不愿意让给我！小气！”
　　“这不是小气，这是物归原主！”
　　实在是争执不下，两人沉默片刻后，继而相视一笑。
　　放下瓜皮，还是闻青最先打破了宁静，“我说真的，你不要太在意某些表面上的东西。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叫翁之真，所以尽可能地来利用我吧！”
　　“你不会有怨言？”翁之真看着他的双眼，并从中找到了坚定。
　　“等会儿！”像是掉进了陷阱，闻青着急地坐起身子，“我的话只限于扳倒夏家的这件事上哈！你要是敢乱打主意，我绝不会原谅你！”
　　“这是当然。”闭上双唇，翁之真在遮住嘴边的獠牙后，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被困在别墅的日子，是施一祥感到最难熬的时期。他每天都能看见仇人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却无能为力，只好把心思放在逝去村民上的他，仍在没日没夜地搬着尸骨。
　　清理完村子里的怪物，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别墅外的小径。
　　五十号坐在别墅的凉亭檐边，盯着施一祥来来回回的身影，心间忽然涌上了一个不错的主意。他跳下亭檐，来到了施一祥身边。
　　“我能给你一个接近仇人的机会，怎么样？要是不要？”
　　抬起头，施一祥的脸上交杂着困惑与欣喜，“不说我的仇人，你真的能打过跟在闻青身边的男子吗？”
　　“你说十三号？”凑到他耳边，五十号小声说道，“不用打，我支开他就是。”
　　“那好！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黑夜是极好的掩护，因此在须臾之间，施一祥就和五十号来到了沈氏兄弟的房间外。手里还攥着村民曾经用过的小刀，施一祥在等到暗号的刹那，就推开了房门。
　　理所当然的，他复仇失败了。
　　不过由他闹出的动静招来了别墅所有人，且在来的路上，五十号如愿地和闻青走到了一起。放慢脚步，闻青对五十号的示好毫无头绪，与其让他继续下去，不如现在就叫停。
　　“你怎么还在这里？”带着点不耐烦，闻青此时的心思已飞到楼上。
　　五十号见他这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满腔热情也被浇了个透彻。再说他要的不是热情，而是注目，“我在这里又是挖坑又是搬东西的，费时费力帮你们做这些事，你就回我一句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想知道楼上发生什么事吗？告诉你，是十三号背着你逗施一祥玩呢！”
　　“你过来。”转过身，闻青面无表情地把他盯着。
　　五十号不懂该如何形容闻青给人的感觉，有点类似生气，但又不完全。硬要说的话，更偏向人类在教训自家不明事理的孩子时，那种严肃的样子。
　　莫名就乱了阵脚，他强行挺直身子，迎上闻青的目光，“你要做什么？”
　　“你说我认识你才多久，认识大爷又多久？”一把捏住五十号有肉的脸颊，闻青瞧着他挣扎的样子，就没想要他回答，“比起你，我肯定优先选择相信他啊！”
　　五十号不解地问，“即便你还没有听过他的说词？”
　　“可不是吗？我连他的解释都没听过就怀疑他，我怕不是脑袋有问题！”一只手不够，他直接用两手搓揉着五十号那表现得十分不开心的脸蛋，“看你已经理解了，那我就体谅你心情不好，挑拨离间的大罪也不跟你计较了！”
　　“唔……”
　　再一次失策，导致五十号的信心被彻底击垮。
　　他好想回炼狱，那里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生物，也没有敢对他胡来的战五渣，再说了，他现在只想要一个人静静。
　　“怎么？这就想打退堂鼓了？看来是磨炼少了啊！”松开手，闻青又把他揽在了身边，“你要是好好做个人，我也不是不能成为你的人类朋友。”
　　“我是恶犬，不是人……”不满地撇着嘴，五十号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点。
　　闻青毫不在意地说，“不是人就不是人吧！不过你可以学习人，把自己交给时间，让时间来证明我们能否成为朋友。”
　　揉揉五十号柔软的头发，他满足地跑向了二楼。
　　其实闻青刻意规避了人类与恶犬的时间，他并不向往永生，可要是永恒的时光里能遇见美好回忆，他会把记忆永久留藏在心中，而不是去在乎那段记忆所持续的时间。
　　……话虽这么说，那你又为何会露出这般寂寥的表情？望着闻青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十三号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走到五十号身旁，笑着给他留下一句话，“你若是再调皮，我便打断你的腿。”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

56、【危机四伏】 十一
　　今夜是注定无法安宁的一夜，因为沈氏兄弟突发事故，致使在场的人都提前得知了真相。
　　而真相的讲述者，正是害怕别人误会自己弟弟的沈惗。
　　看着在沈苕手下依旧挣扎的施一祥，他搭上沈苕的肩，示意其不要太用力，“你刚才是说你要为村民们复仇是吧？”
　　施一祥凶狠地瞪着他，“废话！你们利用村民来制造怪物，天理不容！”
　　“那你又在傀儡里见过多少熟悉的面孔？”制止了沈苕即将爆发的争辩，沈惗平静地问他，“还有你见过的那些人，应该都是年纪大的和身体上有残缺的吧？”
　　“……”就算施一祥不愿去想，依旧察觉到不对劲。
　　接着，沈惗便道出了事实，“我弟弟的异能是控制人的大脑，从而使他们听他的指令。这不仅仅代表他能控制活人，其实死去的人，更方便他控制。”
　　睁大双眼，这是施一祥从未设想过的结局，“他们……早就死了？”
　　“是，我们找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就已经搬空了。”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沈惗还有点难受，“战火席卷过后，这里就被抛弃了。”
　　混乱的街道，还有躺在各种地方的死者，每一幕在他眼中，都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我们只是用路边的尸骨，堆砌了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沈惗还拉过沈苕，并将手搭在了他后脑勺，“也许对你来说很残忍，但对我们来说，这是生存的希望。”
　　他很感激这些人，同时，他又不忍心看他们被呼来唤去。
　　他知道自己有点矫情，不过也正是因此，沈苕才给了他绝不对活人下手的承诺。
　　施一祥此刻的心情除了想快些找到村民外，根本就顾不上沈氏兄弟的行径。他像急病乱投医的人一样，拉住沈苕的衣服便请求道，“那你们知道村民的下落吗？求求你们了，告诉我吧！”
　　“我们不知道！”甩开他的手，沈苕还是带着点于心不忍。
　　看着施一祥宛如被剪断线的皮影般倒下，站在门外的宗挈延还想帮他找寻村民的下落，但在他刚迈出步子的时候，便让翁之真阻止了。
　　后者见他不理解，也只是放下了拦他的胳膊，并摇了摇头。
　　反倒是闻青，在翁之真的注目下走到了施一祥面前，“看得出你很想你的村民，不过你的性子太固执，在外头总会要吃亏。”
　　“对不起。”施一祥耷拉着头，声音听起来也相当脆弱。
　　他这句道歉是诚心为之前做出的行为感到惭愧，他的确太死脑筋，要不然别人怎么会欺负他，嫌他愚钝呢？连眼前的事实都看不清，还要报仇，他真的太可悲了，“……非常对不起。”
　　骄傲地仰起头，闻青接受了他的道歉，“你出了村子，往祁连山脉的方向去找。”
　　前些日子离魂，让他阴差阳错地看见了远处人家的炊烟。
　　这个村子的村民是为躲避战乱才选择搬离，加上他们习惯了封闭独立的生活，若是要重新挑选落脚处，他们一定会偏向更隐蔽的地方。
　　越靠近山脉，则是越上佳的选择。所以他看见的炊烟，极大可能是这里的村民。
　　施一祥被闻青的话惊呆了，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并激动地握住闻青的手，“你！你是说我要往这个方向去？”
　　他所指的方向，位于村子的西南方。闻青点点头，似乎已料到他的反应。
　　“谢谢！谢谢你闻青！”说着，施一祥便急不可耐地跑了出去。今夜月明星稀，他会背着沉重的行囊，趁着夜色即刻出发。
　　视线回到别墅二楼，目送施一祥离开后，在场的人都陷入一种奇妙氛围。
　　仿佛是有秘密挂在嘴边，明知道有最好的时机，可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被这样的情绪折磨着，最终还要靠不懂人情世故的十三号解决。
　　“为何不说话？”挡在闻青身前，十三号将矛头指向明面。
　　虽说闻青从以往的接触能感觉出十三号是怎样的恶犬，但此时的他，只想嫌他多事。深呼一口气，他拉来椅子坐下说道，“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夏逢生是什么样的人？”
　　沈惗猜到了他的目的，且没打算瞒他，“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以前的他。”
　　瞧着在场的人逐渐以闻青为中心聚拢，沈苕不爽地护在兄长面前，并大声质问他们，“你们是来听故事的吗？这么团结？”
　　谁都没理会沈苕，沈惗也继续着他的回忆。
　　他是从一串翡翠项链上看到了闻岽与夏逢生的过往，当时夏逢生让他帮着解读闻岽的想法，便将项链交给了他。而他不仅在上面看到闻岽，还看到了异常珍惜项链的夏逢生。
　　它原来是闻岽送给自己妻子的信物，总共有一套，却在夏逢生踏平闻家那日丢失了。
　　就像它天生具有无与伦比的意义一样，夏逢生也觉得自己与闻岽天生是改变上海的男人。他们有野心，有计谋，还有做大事的觉悟，与其让别人永远地压在头上，不如豁出性命去赌一把。
　　即便赌输了，也是十八年后的好汉。
　　然而他的这份心思并没有维持多久，麟洋派系内部就发生了一件事。有人把国外运来的大烟卖给外面的人，谋取大量利益的同时，还无恶不作。
　　闻岽于私下调查到来源，令他震惊的，是整个麟洋派系都牵扯其中。
　　类似于操纵异人的手段，夏逢生就是自这里学会的，还有药水的供应方，真要细数起来，麟洋的罪状必定远超其余对手。
　　这是闻岽第一次有退出麟洋的念头，夏逢生发现了它，并将它按回了他内心。但这样的苗头一旦冒出，便再也不可能压制得住，闻岽瞒着夏逢生，一直在想安全脱离麟洋的方法。
　　大概过了一年，闻岽遇见了那位命定的女子。
　　闻夫人当时可是风华正茂，她独立又善良，对待闻岽也是分外温柔。听说他是臭名昭著的麟洋派系人员，她也冷静地分析，选择信任他并劝他远离。
　　婚后一段时间，闻岽忙着照顾怀孕的夫人，跟麟洋的来往也少了。
　　便是在这个时候，麟洋的大人物开始怀疑他有异心。闻青成长到八岁，八年多的时间闻家都处在他们的监视下，夏逢生是负责监视闻家的重要功成，利用闻岽的信任，他从未被闻家的任何人怀疑过。
　　后来借助淮河派系的力量，闻岽顺利逃离了麟洋的掌控，夏逢生是不懂他为何会叛逃，但让闻岽来说，便是他与麟洋早已生出隔隙，逃离也是迟早的。
　　理念不同造成的隔阂，以家人之命相威胁而生出的间隙，他和麟洋派的结局，必然是以撕破脸收场。
　　接下来的五年，是闻岽觉得最安稳且最幸福的时期。
　　家人和睦，事业成熟，他甚至认为就这么死去也很满足。要不是夏逢生带领着强悍的异人踏破门楣，他或许会活在美梦中，一辈子也不会苏醒。
　　可事实是残酷的，闻岽不得不面对昔日好友，打着背叛三大派系的旗号，血洗闻家上下。
　　闻夫人在察觉到外敌侵入的瞬间，便让闻青躲进了水井。闻青本来还扯住她的衣袖不让她走，但夫人决心已定，说什么绳索撑不住两个人重量，让他老实地待在里面，千万不要出来，更不要喊她和父亲。
　　闻青照做了，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看着闻岽与闻夫人双双折在眼前，夏逢生脸上总算流露出遗憾的神情，他在他们临终前，还拿刀架在闻夫人脖子上，逼问闻岽为什么要背叛他。
　　闻岽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他永远也看不懂的眼神，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放火烧掉闻家之前，夏逢生还特意参观了房屋内部的模样。放在闻夫人梳妆台前的一套翡翠首饰，是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这套首饰还是他和闻岽去挑选的，闻岽与闻夫人的婚礼，他也历历在目。
　　拿起那串项链，他仔细抚过上面的每颗珠子，自此以后，他便多了一个把玩佛珠的习惯。可能是上天捉弄，竟然让他这个大恶人有了跟佛珠的不解之缘，真是够讽刺的。
　　不过他到最后也算做了件好事，便是把闻岽和闻夫人留在了院子里。
　　大火烧不及他们尸身，让闻青也能亲手将他们安葬。
　　至于闻青的生死，夏逢生也没过多追究，凭借着手下异人找到的一具与闻青年纪相似的焦尸，他便断定闻青已经死在大火之中。
　　其实以他的眼力见，不可能会相信闻青死亡，应许是闻岽的逝去导致他无心追究，又或许是他的潜意识，想着要放过闻青。
　　总之在闻青向他复仇的那夜，他表现得异常欢欣。
　　“这是我从不同的东西上获取的记忆，但对于夏逢生扭曲的感情，我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给你们听。”沈惗扫过闻青的脸，终是露出了内疚的表情，“……看起来，你们也不需要我的形容。”
　　看着兄长这般难受，沈苕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他肩头。
　　以前他不懂兄长为何会这么决绝地离开夏家，现在他懂了。还有兄长不愿使用异能，是因为使用异能会留下痕迹，夏逢生很清楚这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兄长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们兄弟俩。
　　听过沈惗讲的故事，十三号最终把目光放到了突兀的神秘势力上，“提供药水的第三方，你可知道是谁？”
　　沈惗摇头，“不清楚，这人非常神秘，至少那时的我没找见夏逢生与他／她的接触点。”
　　像是有了结论，十三号盯住闻青的后脑勺，由身体深处涌上了一股怪异的感觉。他惊诧地捂着脸，尽量让自己不要伸手去触碰他。
　　固然他克制到如此，也抵不过闻青转过身来，朝他笑出了此间最美好的光芒。
　　忘我的双眸下，是十三号已然动情的心。

57、【危机四伏】 十二
　　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焰，闻青与翁之真站在不远处，背影安静又肃穆。
　　然后等了片刻，他俩真火急火燎地转过身，并迅速地逃离原地。回到别墅他们首先端来两盆凉水，不由分说地，就把脸埋到了水中。
　　抬起头，二人互相瞧着对方的丑样，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沈氏兄弟最后决定跟翁之真回上海，投入他的麾下，开始为翁家做事。夏逢生再也不能威胁他们，因为他们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应翁之真的条件，加入讨伐夏家的大部队。
　　坐上回程的火车，闻青从闭目养神的十三号脸上移开视线，又看向了窗外景色。
　　对他而言，这些风景跟来时没有什么不同。无聊地侧过头，他瞄了眼坐在翁之真旁边的宗挈延，挤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翁老三，你们来张掖不会真是为了听故事吧？”
　　慢悠悠地转过头，翁之真笑着说道，“我是为了来见你。”
　　关键字入耳，宗挈延皱起眉头，带着质疑的目光看向他，“这是真的？”
　　“你放心吧，他说话半真半假！”得到足够的答案，闻青再次托着下巴，将视线放回窗外，“你说你也是，少爷都舍命陪君子了，你还在这里故弄玄虚。给个痛快不好吗……”
　　闻青从翁之真的话里，理解出了他确实是来见自己的，也是来听夏逢生故事的。不但如此，他更是来见这里的人，而除了沈氏兄弟，这里还有恶犬十三号。
　　睁开双眼，十三号保持着单手托脸的姿势不变，却偷偷看了眼闻青。
　　“他这话什么意思？”对于这个问题，感情上异常迟钝的宗挈延并未理解到原话的用意。他凑近翁之真，反倒收获了对方的沉默，以及无可奈何的摇头。
　　老实闭上嘴，宗挈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
　　回到上海的第一天，闻青见到了孟旸和罗雨今，他们如今归属淮河派系，并决意要与夏家决一雌雄。闻青甚至还开玩笑，说孟旸这次是真的弃暗投明，只为翁家做事了。
　　第二天，他则和商源远外出团聚，有说有笑地渡过一整日。
　　第三天，他带着十三号回到闻家，为自己父母点上一炷香。第四天，宗迅找上门来，要他带着小风一同去给李书林扫墓。
　　时间越来越接近计划中的那天，闻青在夜里醒来，却发现十三号将手搭在自己腰上，睡得香甜。前者默计着天数，想到这是第三次看见他睡觉的模样，便不自觉地用指尖勾勒起他的下颚线。
　　这几日闻青的睡眠很浅，因此能见到这幅光景。
　　美人如画般躺在自己眼前，借着月光，那颤动的睫毛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的心弦。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见十三号睡着的样子，没曾想，于临别之际还有这等机会。
　　是的，他最讨厌的离别，不久便要到来。
　　闭上双眼，闻青犹豫再三，终是抬头覆上了十三号的唇。宛如蜻蜓点水，紧跟着他又泄气地躺回原位，“……没出息。”
　　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顶着一对黑眼圈还要强颜欢笑。
　　而他身边的十三号，动了动眼球，也以同样的心绪无法入睡。但事情很快便有了转机，比如两日后，闻青正无所事事地躺在寓所里，身边的十三号翻着书，还面带无趣地问他，“你可有穿过的衣服？”
　　一个鲤鱼打挺，闻青瞬间就来了兴致，“怎么？大爷你也有这方面的兴趣？”
　　面无表情地阖上书，十三号侧过身来认真地盯着他，“我没有，希望你也不要有。”
　　“你确定？”爬起来坐到他对面，闻青还嫌不够，非要靠近到脚尖碰脚尖才甘心，“如果你承认，我也不是不能给你我身上穿着的衣服！”
　　“不必，给我旧的，但干净的衣服就好。”特意强调了“干净”二字，十三号瞧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简直是又气又好笑。
　　闻青遗憾道，“真可惜，不过大爷你拿我衣服做什么？”
　　“有你的味道，才能引来魍魉。”这些日子十三号跟他住在寓所，同吃同睡，比以往都要接近对方。恶犬对魔来说是完全没有味道的，不像人类，它们能从人类身上闻到贪心、悲伤、绝望或愉悦的味道，再加以寻找。
　　因此十三号要沾上闻青的味道，方便他捉捕魍魉。
　　“你要离开？”突然变得正色起来，闻青盯住十三号的双眸，并将他俊美的五官一一印入眼中，“你也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
　　“好。”露出他熟悉的笑容，十三号讲述了自己接近他的目的。
　　起初，闻青是觉得重复发生的概率有些高，才注意到与五年前相同的人，更容易获得异能的事实。比如说沈苕，又比如说罗雨今，他们那晚都在附近，巧合的是他们都在那晚变成了异人。
　　后来五十号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他是天眼，而且天眼的情绪波动更容易吸引到魔。
　　那一刻，闻青似乎明白了十三号为什么会跟在自己身边。他有意报仇，若是留在他身边迟早会遇上五年前那样的波动，如此魔便会让他吸引过去，当然魍魉也会。
　　然而十三号也不确定魍魉的行踪，但相较于其它方式，这种方法更有效实用，花费的时间更少。毕竟在他永生的时间里，和漫无目的比起来，这点时间真不算长。
　　闻青能猜到十三号找魍魉是什么目的，可他不明白，十三号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就像他不会在乎十三号用什么理由接近自己那样，他自然也不想去探究做这件事的原因。比起未知的猜疑，他宁肯一厢情愿地待在十三号身边。
　　记得他曾经说过，越是美丽的东西，他越想要靠近，无论那东西是否危险。
　　伸出双手，闻青将十三号的脸庞捧在了手心，“最近我一直在想，心头那些毛毛躁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想我现在知道了，它们叫做不舍。”
　　十三号弯起温柔到极点的嘴角，眸光氤氲，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面前的他。
　　闻青再靠近一点，把额头抵到他额心，“我以为我能做到，但我自始至终，是用消极的心态在对待它。”
　　“你想做到何种地步？”十三号轻声问到。
　　他那蛊惑人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闻青闭上双眼，回答道，“我想坦然接受它，我还想告诉他，既然身处永生的长河中，你我都无力改变，那就在此时此刻，带着我彻底沦陷下去……”
　　困扰闻青的是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让十三号自己来说，同时对付魍魉这两只魔的难度不亚于反手捅自己一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是没有心理准备所达不到的。
　　可这是十三号必须要去做的事，闻青明白，却控制不住自己要往最坏的方向想。
　　临时的分别他不怕，他只怕这次分别，让他再也见不到十三号。
　　说什么不向往永生，他现在的心绪，跟永生之人亲眼送走心爱时，需要逃避的想法也没有不同。还有珍藏住回忆，时间总会带走你的悲伤，他相信这话有它的道理，但分别带来的痛苦与不舍，也是他无法掌握的。
　　揉着闻青的头发，十三号笑着发问，“你这是在引诱我？”
　　“不，我只是把你想说的提前说了出来。”闻青跟随他露出了笑容。
　　撇着嘴角，十三号不禁认为他说得很对。在刚认识闻青的时候，十三号想着把魍魉引来就地解决掉，后来他逐渐产生了留恋，开始担忧这样做的后果。
　　他会把闻青卷进来，并且在不经意间，让闻青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
　　所以他把战场选在了远离闻青的地方，这也是他要离开的原因。魍魉的出现只会跟闻青的复仇相重合，他的机会也仅限于此，对于不舍，他未必比闻青轻松。
　　如此，放在他面前就有两个选择。
　　看着闻青自知无法阻止分别，而默默接受的模样，十三号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自己。这会让他减少对自己的想念……说到底，这才是十三号无法做到的选择。
　　他要闻青一辈子记得自己，一辈子想念自己！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和自己一起深陷下去，“除了衣服，我还需向你要一件东西。”用犬齿咬住他脆弱的耳廓，十三号笑得邪气，“我要你灵魂的味道。”
　　卒然一个战栗，闻青装傻般问道，“这东西怎么给？”
　　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十三号被他逗得止不住地笑，“你觉得如何才能给我？”
　　“呃……我觉得吧，咱们要以安全为重……”闻青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锁骨传来的钝痛，他甚至以为是活动造成的骨折，没想到十三号在此刻开口了。
　　“我想抱你。”
　　他的声音慵懒又性感，闻青咽了咽口水，还坚韧不屈地说，“你果然是觊觎我的衣……”
　　“闭嘴。”
　　在夏季快要结束的时候，闻青于寓所被某犬堵住了嘴。看上去虽然有些强行，但谁又知道，这不是他半推半就造成的最终后果呢？
　　窗外的太阳徐徐偏斜，楼下的小孩却还在玩耍。他们将水泼洒到对方身上，一边笑得那么开心，一边又被风吹凉了身体，赶紧脱掉了外衣。
　　笑声还在持续，直到夜幕降临……
　　送走十三号的时候，闻青身上穿的正是他的洋服。裤腿和袖子有点长，便让闻青卷了起来，以免干正事的时候碍手碍脚。
　　望着远方的不是很协调的背影，闻青没忍住就笑出了声，“哈哈哈！我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是小了点。”
　　……
　　经过两个月搜寻，施一祥终于找到了梦里的那座小村子。
　　村民们在看见他衣衫褴褛地趴在地上时，也及时伸出了援手。很巧的是，来人正好把他也挂在心上，“天啊！阿爹阿娘！阿叔阿婶！村长他回来了！”
　　一声呼喊惊动了整座村子，女子扶起晕倒的施一祥，掏出手帕为他擦了擦脸。
　　清醒过来后，施一祥还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真实，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泪流满面也不知道去擦。挂着鼻涕，他握住阿叔粗糙的手掌，大声问道，“阿伟叔！真的是你吗？”
　　“是我啊！”阿叔端起旁边放着的稀粥，一勺一勺喂到了他嘴边，“你都晕了两天了，再晕下去我们村子都不得安宁咯！”
　　低下头，施一祥不好意思地抹掉眼泪，“康叔和蒋婶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他们啊？活到这个岁数就自然去了。”顿了顿，阿叔接着说道，“我们村子还算运气不错，战争到来前基本就撤走了，前一个村子，听说死了好多人哩！”
　　“太好了，太好了……”念着念着，施一祥又痛哭了起来。
　　“你别哭啊！”阿叔有些慌乱地放下碗，“你放心吧，那个村子能逃出来的人都在这里！现在我们可是一同在为以后发愁呢！”
　　“嗯！现在我回来了，我会尽全力帮助村子的！”
　　说起这事，阿叔又想到之前他离开村子去做的事，“你的那件事办完了吗？就是那件听盒子里的声音，再传达给大人物的事？”
　　“办完了，我朋友说只要教会他们那里的语言，他们就能顺利完成任务！”
　　“好！好！就算是微薄之力，集合到一起也能够干大事！你做得很好！送你去留学真是太对了！”阿叔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施一祥看着，不自觉就笑了。
　　门口还站着阿叔的女儿，她瞧着屋里的两人，也跟着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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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虚实相生】 其一
　　闻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十三号单膝跪在地上，满脸是血也要抬头把他看着。
　　他是被吓醒的，要不是耳边传来了轮船独有的呼啸声，恐怕他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至于轮船的目的地是在湖南岳州，那里南有著名的岳阳楼，北有屈原殉节的汨罗江。
　　而他去岳州的原因，是十三号的一句话。
　　十三号说，若是要寻他，便顺着长江往西走。无论闻青身在何处，只要能嗅到一丝气息，他便会奋不顾身地赶来。
　　两个月多前，闻青总算等到了夏家倾倒之时。
　　还记得他带头包抄夏逢生家宅，夏逢生从暗格里拿出剩余的药水，让夏彤一口气饮下。夏彤是橙系异能，能拿出一只有固定容量的魔术箱，进箱子的人会变不见，想要变回来则必须经过她同意。
　　这异能很适合她，毕竟捉到的人可以安然无恙地带回夏家，然后去经受拷问。
　　可她并不喜欢这种能力，因为这是她小时候，和闻青一同去魔术秀时见到的让她觉得很特别的东西。可能也正是如此，她的异能才会是把活人变走的魔术箱。
　　饮下药水后，夏彤的异能便不再受限制。
　　意思是无论捕获多少人，魔术箱内都能装得住。然而夏家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么做的下场，只会更容易遭到众人反噬。
　　于讨伐行动前夏逢生就已腹背受敌，翁之真的挑拨离间之法非常受用，不仅让整个麟洋派系分崩离析，被置于顶层的夏家，也遭到有心人的虎视眈眈。
　　夏逢生光是应付他们就砸下了一半家产，再加上外部的势力，夏家其实早被掏空了。
　　即使从任何角度去看，纸老虎依旧只是纸做的，没有一点威胁。那些把夏家吃干抹净的麟洋势力没有因此收手，他们还想要更多，多到刚收下夏逢生给的慰问金，转眼间便毫无顾忌地背叛了他。
　　麟洋派系向来是这种手段，就算是自己人，他们也不会放过。
　　闻岽曾形容麟洋的存在是一群野兽聚集的产物，如今看来，这摆明就是在分食夏逢生的骨肉。沦落至此的夏逢生也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但他不像闻岽，还有机会逃离。
　　攥着那条翡翠项链，夏逢生终是嘲笑起了自己，“逃离？真是好笑！他再怎么逃离，也没逃过我的手掌心啊！”
　　阖上门，候在门口等他指令的夏彤仍然没有表情，她转过身来看他，问，“是时候让我出去迎敌了吗？”
　　夏逢生点头，眼神在昏黄的灯火中竟显得有些阴鸷。
　　当夏彤来到屋院的时候，院子里已躺了一地的人，他们是夏家的护卫和家丁，每个人都奄奄一息却没有死绝。夏家的异人们很少有自愿留下来的，兔尽狗烹变成他们对夏逢生的印象，并且跟在闻青身边的五十号，更是叫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五十号作为独属于闻青的安全保护专家，被十三号留在了上海。
　　他原本就闲得无聊，不然不会制定那么多计划，想要靠玩弄心计来达到目的。虽说十三号在说这句话时遭到了他无情反对，但他冥思苦想之后，还是决定跟着闻青。
　　当然，这是他考虑到以后的选择，绝不是他真的无聊。
　　“敢朝他使异能？敢朝他放箭？还敢朝他动刀子哈？”挡在闻青身前，五十号抓住异人的衣领，一边掌掴一边质问到，“你现在还敢不敢了？”
　　异人摇摇头，脸肿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满意地扔掉异人，五十号转过背来对闻青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安全保卫专家的实力！你开不开心啊？”
　　“你慢慢玩，我先走了。”说完，闻青便打算去找夏逢生。
　　翁之真与宗挈延此时不在夏家，他们忙着对付麟洋派系的其他势力，这才把重任交给了闻青。要不然他们有极大的机会，能看见夏彤来到闻青面前，微笑着抱住了他。
　　她的情感相当简单，会抱住闻青，也是因为她想起了小时候。
　　什么复仇啊，要保护夏逢生的安全啊，夏家的结局啊，都和此刻的她无关。她想要的从来就很少，更多的需求皆是夏逢生赋予她的。
　　蹭蹭他的颈发，她就像快要睡着的婴儿，在祈求母亲的关怀。
　　“夏彤，我要见夏逢生。”闻青很清楚，长痛不如短痛，他的迟疑只会造成夏彤的伤害。所以他推开了她，用没有温度的眸子紧盯着她。
　　应该是关键词致使夏彤有了反应，她恢复到冷漠的表情，拒绝了他，“不行。”
　　“你死都不会让吗？”闻青继续问她。
　　“不让。”
　　闻青也曾设想过拉拢夏彤，若说宗迅认为有一半的机会做到，那他会朝他大骂，反驳到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不为什么妄自菲薄，而是他确信，夏彤就是这样的性子。
　　很纯粹，也很无奈。
　　“那你把魔术箱里的人都放出来，我再考虑考虑？”这是闻青第一次对她使小心思，她很固执，相信她不愿做的事任何人逼她或是威胁她，她也不会去做。
　　为保全同伴的性命，他必须对她这样做。
　　“……这些人会威胁到他的安全……”犹豫再三，夏彤还是将闻青的威胁放到了这些人之上，“你要答应我，绝不对他动手。”
　　“好，我答应你。”闻青没有撒谎，只是偷换了她的概念。
　　得到他的承诺，夏彤很轻松地便把魔术箱拿了出来，看着晕头转向的同伴，闻青违心地向她展露了笑容。
　　“谢谢你，夏彤。”瞬间收回人畜无害的表象，他全力往前跑去，“小五！”
　　被叫到的五十号黑着脸，纵身一跃来到他身边。抱起闻青朝前方的房屋跑去，他还抽空对闻青抱怨道，“别叫小五行不行？这让五号他老人家听见……呼，还好五号已经不在了。你别以为五号不在你就能乱叫了，我可不喜欢这个称呼！快改了！”
　　耳边的风吹个不停，闻青倒也没太注意。
　　他现在只想着夏彤护住的方向，应该就是夏逢生躲藏的地方。于是在五十号的唠叨中，他将脚重新放回地面，并打开了面前的房门。
　　黑暗的房间内，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夏逢生坐在窗下，月光洒在他后背，将他的面貌完全隐匿到暗处。他的双眼牢牢把刚进屋的闻青盯住，宛如饥渴的猎豹，对着眼前的猎物垂涎欲滴。
　　“小侄今日前来，可是要取叔父我的命啊？”
　　等眼睛适应黑暗，闻青便朝着夏逢生走去，“叔父屋内怎么不点灯？是因为点灯，能看见小侄我跟父母相似的脸，所以你不点吗？”
　　“哈哈！叔父我未曾忘记过，又何来你这一说？”与说词相反，夏逢生的两眼就没离开过闻青那张脸。黑暗中，忽闻一声叹息，“哎……回想当年，我跟你父亲还是少年模样，那时闲来无事，就定下了未来孩儿的亲事。”
　　闻青不懂他的意图，便没做声，静静地看他回顾往昔。
　　“现在你跟夏彤是郎未娶女未嫁，正好能借此机会，完成我们以前的夙愿。”微微笑着，夏逢生从怀里拿出一只锦盒，“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以后，记得要好生活着。”
　　“听你的意思，是要以自己的性命向天下谢罪？”闻青翻了个白眼，语气也有些不善。
　　即便到这种时候了，夏逢生的话里行间仍然不带对夏彤的歉疚，甚至连嘱咐都没有。夏逢生根本就不在乎她，这让他有些生气。
　　“我虽看透了世间凉薄，但也只有闻岽的儿子你，能取我性命。”未看出闻青的怒意，夏逢生继续道，“来吧，用你手中的洋火，了却我这贫瘠的一生吧！”
　　话音刚落，夏逢生便伸展开了双臂，像是要拥抱他一般。
　　闻青无话可说，他瞧着夏逢生大度赴死的模样，心里头还有点五味杂陈。撇着嘴角，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答应了夏彤，绝不对你动手。”
　　“那你来此做什么！”一掌拍向椅子扶手，夏逢生愤怒地说道。
　　似乎是让情绪主导了大脑，夏逢生不顾闻青的站位是否有利，便奋力冲向了他，并将他扑倒在地。两人顺势滚到墙角，夏逢生迅速地按下地上的机关，一扇笨重的机关门就被缓缓启开。
　　接着，夏逢生右脚一蹬，两人又滚进了密室。
　　霎时间密室尘封的火药味便充斥着闻青口鼻，他睁开眼，浑身上下都泛着疼痛。但是他迟疑了，脑海中还放映着方才滚落时，夏逢生用手护着他后脑勺的画面。
　　所以说，夏逢生到底是怎样的人？
　　立马挥开心中的疑惑，闻青眼神坚定，把夏逢生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他见夏逢生从袖里掏出火折子，只需轻轻吹气，火焰便会将密室引爆。
　　爆炸不仅能移平整座夏家，他也会和夏逢生葬身于这个地方。
　　就在此时，闻青马上要触碰到夏逢生的时候，被他留在门外的五十号及时出现，眨眼间就把夏逢生点火的手给踩在了脚下。
　　加重了力度，五十号看着夏逢生吃痛的表情，别提有多自豪了。
　　他侧过头，对闻青笑道，“怎么样？十三号就不会这么及时地来救你吧？还是说他根本就懒得管？”
　　“你说得很有道理，等我找到他，一定要教训他。”站起身来，闻青拍拍身下的灰尘，朝夏逢生走去。对他来说只需要一眼，毋须带着任何情感，他便果断地转过身，朝密室外部的光亮迈出崭新的步伐。
　　“拜托你了，小五。”留下一句话，闻青便不再看身后。
　　随着密室大门的关闭，五十号那带着不满的碎碎念也只传出了一半，“都说不要叫我小五了……”
　　月色被乌云阻挡了半分，闻青久久望着天，也不知五十号是在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他只听见五十号的声音，缓了片刻，他再度展露了笑颜。
　　“看我对你多好！你要是不给我记住，我五十号绝不答应！”
　　“是是……”

59、【虚实相生】 其二
　　最终，夏彤被闻青带去的异人困住，没办法赶往夏逢生的所在地营救。
　　等到闻青与五十号归来，夏彤再寻迹而去的时候，她只能站在夏逢生的尸身旁，木然地望着眼前所发生过的一切。
　　五十号抽离了她的异能，至于能否清醒过来，就全凭她的运气了。
　　闻青是赞同这种做法的，毕竟夏彤醒来后，要是对照顾她的人动用异能，不就本末倒置了吗？所以他的内心，是期望夏彤醒来的。
　　轮船之后是车马，连日的舟车劳顿让闻青苦不堪言。
　　伸直了双腿，他刚走进一家饭店坐下，服务生便拿着菜单过来了。以至于他气都没缓过来，就要读菜单上的文字，“辣椒炒肉、红烧肉、双椒鱼头、酱板鸭……”
　　一口气念了满桌的菜，等他反应过来，又不好意思地取消了半数。
　　他早已习惯有十三号在身边，就算十三号不必进食，也会陪着他吃饭。一来二去，往往吃得最多的就是十三号。
　　服务生倒是不介意他的反悔，拿着菜单和笔记就去了后厨。而坐在闻青身后的古稀老者，放下筷子往他的方向多留意了几眼。
　　这位老者打扮得十分绅士，合身的洋服加上藏青色的礼帽，一只黄铜手杖伫立在椅子边，笔直的脊背也让其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位老者。反而更像是与上层人士为伍，还与洋人有交流的学者。
　　风卷残云般结束了用餐时间，闻青揉着肚皮，踏出了饭店大门。
　　跟在他身后的老者见他要离开，便急急忙忙地拍下他的肩膀，“这位小哥，你想见你最思念的人吗？”
　　“啥？”闻青转过头来一脸懵逼，但灵敏的大脑依旧在端详老者额上的紫色光团。
　　“我能让你见到那个人，只要你跟我来！”说着，老者就要带他往反方向走。闻青抱着怀疑的心态跟上老者，比起莫名其妙地拒绝，他更倾向于了解后再做决定。
　　二人绕过饭店来到小巷入口，老者生怕闻青不愿意再往里走，还特意解释道，“你放心，这里是捷径，我想让你早点见到那个人而已。”
　　望了眼深不见底的暗巷，闻青皱着眉头，思虑片刻还是选择拒绝。
　　“老先生，你确定这是去你家的捷径，而不是送我去见玉皇大帝的捷径？”
　　趁老者极力想解释的空档，他快速远离了小巷。接着他装作心平气和的模样回到大街上，一边分析谁最有可能害他，一边警惕后头来的追兵，“……该不是夏家残党追到这里来了？”
　　故意绕远路回到旅馆，闻青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周身泛起紫色光芒，随着眼前一黑，他即刻失去了知觉。
　　迷糊中，闻青似乎感觉到了温度。
　　没错，他浑身上下都被舒适的温度包裹着，耳边还传来了集市才有的吵闹声，与手里牵着活物的触感。那活物还没片刻安分，把他牵住绳索的手不断地往后拽着。
　　实在是忍受不住，闻青霍然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却让他愣怔了半天，还顺带惊掉了下巴。
　　“……我……神仙呐！这是什么情况呀？……天啊！”只见巍峨的城楼耸立在面前，他站在矩形的翁城门下，身边经过的人群也作交领布衣打扮。他们要么手提肩扛，要么骑马挑担，一副繁荣安乐的景象，震撼了闻青内心。
　　再有他手中牵着的水牛，若不是它本就听话，他怕自己弱小的身板不敌，落得个被拖在地上爬的下场。
　　跟着水牛退到城门外，闻青这才看清，原来是自己堵了路口。
　　他寻声望向右手方，那里有孩童拉住父亲的手撒娇，似乎是对挑子里的东西感兴趣。旁边还有连绵不断的敲砸音，那是一家卖铁器的铺子正在铸造用具。
　　往左看去则是一排木头栅栏，栅栏中间有门，门后有小孩们说话的声音，和卜卦的动静。
　　正当闻青疑惑左方天空为何会呈现出一片空白的时候，他瞧见了贴在翁城门前的几张纸。这不是什么告示，也不是什么通缉人像，而是密密麻麻的游戏规则。
　　粗略浏览了一遍，他扶着额头，叫唤道，“天啊！我竟然在仇英的清明上河图里玩游戏？！还不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还是明朝的？为啥？”
　　捂着心口，他又唉声叹气道，“算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总的来说，这个游戏规则针对的是外来者，至于为何会形成画里的世界，闻青又是如何进来的，则多亏某位老者的异能。
　　［恭喜你来到神秘的画中世界，这里是仇英笔下的苏州城，亦是繁华绚烂的清明上河图。
　　你需要完成一个游戏，方可离开画中世界。
　　至于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皇帝游戏”，意思是你作为微服私访的皇帝，要为宫中生病的爱妃寻找神医。皇帝已打探到神医就在这座城附近，只要找出神医并双手抓住神医肩膀，再说出“抓住你了神医”六字，便可以结束游戏。
　　但是神医的踪迹难寻，皇帝需要从所有人里面分辨出谁是神医。注：神医的身份为随机分配，骆驼、马、驴等动植物不计算在内。
　　十五天后还会出现刺客，刺客知道皇帝的行踪，且随时会对皇帝下手。皇帝无法凭自身努力阻止死亡，被刺客刺杀身亡后，游戏会再次洗牌。注：刺客的身份为随机分配，骆驼、马、驴等动植物不计算在内。
　　除此之外，还有“算子”、“护卫”、“宦官”三个身份。
　　算子作为料事如神的助手，自身带有预测神医身份的能力。护卫作为皇帝的忠实下属，具有保护皇帝不受刺客伤害的能力。宦官作为皇帝身边的跟班，能够替皇帝抵挡一次刺客的攻击。
　　注：算子、护卫、宦官三个身份为随机分配，骆驼、马、驴等动植物不计算在内。且算子、护卫、宦官三个身份同刺客身份一样，是在进入游戏的十五天后出现。
　　洗牌：重新更换神医、刺客、算子、护卫、宦官的五个身份。
　　线索任务：
　　神医、刺客、算子、护卫、宦官五个身份都有线索可以寻找到他们，其中神医为七条线索，三条假线索。其余身份则各有五条线索，两条假线索。
　　神医线索：1、到学士府学习两句诗文；2、进入城防守备所领域并触摸狼筅；3、登上金明池宫殿；4、参与品茗活动；5、取得城外商队驴身上的毛发；6、听完城外戏班子的一出戏；7、体验西域杂耍。
　　刺客线索：1、劝和两名互扯头发的男子；2、对城外的摔跤表演进行打赏；3、于商船桅杆上找到绿底红日旗；4、进入城外骑射场取得一支箭；5、与孩童们一起放风筝。
　　算子线索：1、城外套圈活动套中物品；2、向履鞋店外的孩童问路；3、参与龙舟竞技；4、祝贺城外出嫁的人家；5、体验人力四轮车。
　　护卫线索：1、与闲来无事的肉铺老板攀谈；2、到集市购买上白细面；3、请河中小船载到汗巾手帕卖处；4、融入纤夫群并获得一笔资金；5、体验船家饮食。
　　宦官线索：1、到男女内外药室买药送往对街青楼；2、玩耍武陵台榭旁的秋千；3、和城外石拱桥上出神的男子摆出同样的姿势；4、帮助犁地或踩水车；5、体验蹴鞠。
　　关于护卫以及宦官的获取次数：护卫一经获得便不再消失，且每隔一天可以保护皇帝周全；宦官因保护皇帝消失，五天后需要皇帝重新完成线索任务，才可获得新任宦官。注：宦官的获取次数为不限。
　　关于游戏时间问题：每日游戏时间不会超过四个时辰，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可供玩家用餐。夜晚乃睡眠时间，还请玩家遵守八小时睡眠法则，在不耽误游戏的同时照顾好本人身体健康。
　　关于非自愿玩家想拒绝此次游戏的问题：大可不必担心，游戏不仅不会损害玩家的自由，还会投其所好。若是实在不愿留下，也无法强行解开与创造者的联系，所以放心吧，无论玩家身在何处，只要创造者一声令下，玩家必得回到游戏中来。
　　关于上面条件所说的“投其所好”：游戏世界的好处需要一定时日发现，而外面世界的好处，则是创造者会向玩家支付固定数量的金钱，以维持玩家的现实生活。
　　最后，完成以下特别任务的任意一条，皆可获得特殊道具。
　　特别任务：1、解锁城外木桥上男子的秘密；2、在棋馆进行对弈并取得一次胜利。注：特别任务每项只可完成一次，若获取道具的一日后未经开启，便当作玩家自动放弃使用权。］
　　通读下来，闻青已经眼冒金星，趴在水牛身上咬着狗尾巴草，打量来来往往的人群。不得不说在仇英画清明上河图的时期，人民还算富足，也充斥着享乐的氛围。
　　“……管我啥事啊！让我在两千多人里面找神医？这不要我老命？”
　　脑中划过走到哪就拍别人肩膀的画面，闻青不敢想象，以这游戏的机制，等到完成任务会耗费多少时间。三个月？半年？或是一年？但站在生存的角度来说，这游戏把人拖得越久，玩家就像找到了固定活计，还不用担心被解雇。
　　所以，这位创造者到底图啥啊？
　　揭下黏在游戏规则下方的地图，闻青跳上水牛后背，慢慢研读起来。他手中的地图未标记任何建筑名称，看起来是要玩家亲自填写，而这种耗时耗力的规则，拖过十五天简直绰绰有余。
　　展开长达九米多的画卷，他再一次犯了难，“城内还是城外？”
　　水牛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晃动着脑袋就朝城内而去。然而刚迈出步伐，闻青就因为没坐稳从水牛背上摔了下来，他揉着摔疼的后背与屁股，瞥了眼双眼带着无辜，并停下来等主人坐回去的水牛。
　　“你就是游戏里有身份的家伙吧？”辨认出水牛的肩膀后，闻青把双手放了上去，“抓到你了神医！”
　　水牛：“……”
　　事实证明，游戏规则的确如纸上写到的一样，骆驼、马、驴等动植物不计算在内。

60、【虚实相生】 其三
　　闻青自进城起，就在城门口的这条街游荡了近一个小时。
　　他将画卷缠绕在水牛的腰背上，自己拿着毛笔往上面添字，“别动了，坐骑就该好好听主人的话知道吗？你家主人的毛笔字本来还能看，让你这么摆弄，我老脸都快丢光了！”
　　然而水牛受不了后背瘙痒，不但朝闻青挥舞着尾巴，还往身后吐着大气。
　　闻青捂住图纸边缘，郁闷地用毛笔在水牛鼻头上点了一笔，“让你别动，再在这里拖下去，我们能在十五天内填满整张图就算运气好的了！”
　　水牛甩甩脑袋，只好老实地站在原地，让他当成肉垫写写画画。
　　“进城第一家是城防守备所，紧挨着它的是男女内外药室，而且青楼就在对街，青楼前面还有一家学堂。你说，古人的思想是叫作开放呢？还是恶趣味呢？”收好画卷，闻青带领着坐骑水牛避开人群，往城内走去。
　　他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学士府也挺近的，到时候做任务就一起吧。成造金银首饰，小儿内外方脉药室，看！那个时候还有专治孩童的诊所呐！”
　　水牛的注意力与他相反，闻青顺着它的视线转过背，看到了两名赤膊男子在相互拉扯对方头发。劝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还有在自家院门口询问母亲的孩子。
　　往旁边看去，他还看见一男子坐在人拉的四轮车上，摇着团扇好不自在。
　　停在岔路口，闻青拉住水牛往右手边多看了几眼，“这里面是染坊，和纱帽什么的一长串字看不清。”
　　水牛扯扯绳索，似乎在说闻青太懒了，都不知道走近点去看。
　　“你知道什么？”牵着它继续往前走，闻青的眼睛连四周景色都顾不上，更别提多走两步路，“古今名人文集诗集？这个书坊看着不错。”
　　丝竹乐声传入耳中，闻青停下脚步，往商铺后头望了一眼。那里就是武陵台榭，豪华的屋檐下，是供富人们欣赏美女歌舞与弹奏的地方。
　　再往前，有住户、诗画古玩与挂着“倾销”字样的商铺，并且在这家店铺前，有一名头顶发亮的西域男子在表演杂耍。闻青还想抓紧时间去多看看，可是水牛挤在人群里，一双牛眼盯住西域男手中的铜钵，就不愿移步了。
　　闻青怎么拖也拖不动它，便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尖观看西域的杂耍。
　　没想到一分钟之后，他甚至还没看够，就顺着周身泛起的紫光回到了画外世界。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旅馆的房间里，他呼出一口气，坐到椅子上为自己倒了杯茶水。
　　是夜，闻青稀里糊涂地做了好几个梦。
　　有的梦他记不得了，有的梦直到他睡醒过来，他都留有印象。比如那个跟十三号做不可描述的事，却突然落入画卷的梦，又比如看着十三号完好无缺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激动到平地摔的梦。
　　他曾在半夜平静地醒来过一次，但是毫无征兆地，他又睡着了。
　　仿佛全世界都被禁了声，他漫无目的地起床，接着如往常一样洗漱，如往常一样来到桌前坐下，吃掉准备好的简易早餐。
　　然后等入画的时间到来，他闭上双眼，直至耳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今天他图省事，直接把牵水牛的绳子绑在腰上，左手拿着画卷，右手举着毛笔准备随时动手。不然再慢悠悠地走下去，何年何月他才能找到十三号，“你也别瞪着我，我是不会让你再任性下去的。”
　　无需转过身，他也知道水牛此刻的表情。
　　水牛见拽绳子是无法解决问题的，便瞪着那双圆滚滚的牛眼睛，把闻青的后背盯住。它跟随他走过茶肆，并上了石拱桥，看着他停在桥中，望着右方河流外的船只出神。
　　过桥后则是立有牌坊的一条市集，听他说，这里有画像馆，有雨具店，还有女工成衣扇子专卖，连任务里的“上白细面”也在。过了牌坊，往里也还能走，只不过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它又跟他折返了回来。
　　路经一家铺子，他见到一位母亲正在为婴儿哺乳，还迅速侧过了头，显得有些害羞。
　　水牛可瞧不起他这副举动，它拽了拽绳子，并朝那位母亲正前方的一名男子拱着鼻子。闻青猜到了它的意思，就一巴掌拍向水牛鼻子，说道，“你个臭牛！没看出来比我还懂啊？不愧是我的坐骑。”
　　水牛牛哄哄地往前踏步，闻青还在观察一户人家，便叫它给带离了。
　　他们一人一牛从木栅栏里走出来，跟着，河流就将他们的前路拦腰斩断。闻青转身往右而去，水牛刚想晃晃耳朵，他的声音就传入了耳中。
　　“南货与花朵？等我有钱了就给你买来戴头上，保证你变成这条街最香的水牛。”
　　水牛摇头，它还不想任由人类的眼光来安排自己。
　　从往岸上搬货物的小船移开眼，闻青又看向了建房子的工人。这一路上走走停停，他记录了两家卖鞋的店铺，一家装塑佛像，还有其它各式各样的店铺。
　　就连向履鞋店外孩童问路的任务，也让他顺带完成了。
　　他看着孩童手指的方向，却察觉到了一丝怪异。毕竟那孩童没有说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犹豫片刻便用手给他指了指。
　　闻青与水牛又来到木桥前，他在这里找到了肉铺老板，还瞧着老板那无生意可做就发呆的模样，差点失声笑出来。搂着水牛脖子，他小声道，“闲来无事怎么办？教你一招，发呆加上抠脚，这滋味绝了！”
　　水牛将他的笑脸映在眼里，他倒不以为然，走上前去，很自然地与肉铺老板搭话，“老板，肉多少钱一斤啊？”
　　肉铺老板瞥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却用撑在大腿上的手朝他挥了挥。
　　闻青悻悻而归，水牛瞧着他略显落寞的神情，就主动牵着他往前走。其实他并非有多在意，而是坠在水牛后头，让他觉得还挺有趣。
　　往右拐弯，一家标着汗巾手帕的店铺便出现在面前，之后便走到了尽头。
　　闻青立即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不翻过眼前的围墙，根本就不能靠近金明池和龙舟竞赛。站到水牛背上试了试，他瞬间就产生了前路漫漫的感叹，“哎……你就不能学我一样立起来吗？”
　　水牛不满地原地踏步，闻青脚下不稳，便再次摔痛了皮鼓。
　　原路返回，他们通过木桥到达了河对岸。这里是岔路口，往左走仍是一些商铺，其中还夹着一只凉亭，凉亭后则是小船的停靠地，和浣衣的好地方。
　　闻青还拉着水牛在凉亭说了两句话，一句“你看看”，一句“看那只船上，那对夫妇看起来关系不错，就是有点扎眼”。
　　水牛没理会他，知道他在羡慕嫉妒恨，于是掉头就走。
　　岔路再往前走，是酒坊和挂着万能膏药的店铺，闻青对这个膏药生出了好奇，甚至盖过了更里面的棋馆。就连在棋馆试手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膏药。
　　“别看我！我的围棋造诣本来就不行，输掉也正常。”牵着水牛，他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越走越远。
　　回到石拱桥已是第二天的事了，闻青牵着水牛绕过一座院落，往花店对岸的那条路走去。这里没有特别的商铺，只有一座石桥与来往的人群，河里的船还在上货卸货，一幅繁忙的景象便由此应运而生。
　　城内逛完了，闻青坐到水牛背上又往城外而去。
　　至于出城门的第一件事，他把目光放在了写着游戏规则的那些纸上。其中一张标记着线索任务，上面的算子线索第二条与护卫线索第一条都被画上了红圈，意思是已完成。
　　出了城门，水牛载着他朝河边走去。那里有能通过水路进城的水门，并且为了防止倭寇攻城，城门上方还安有千斤闸。
　　城门口有两名官兵把守，他们举着通行记录，正把持着过往船只的安全度。
　　河对岸的一户人家便跟特殊任务之一的男子有关联，那男子站在木桥上，望着人家的院墙里头出神。不过这也是后来话了，此刻的闻青和水牛还在对岸过石桥。
　　石桥下是围作一团的摔跤表演，继续走则会来到人满为患的大拱桥前面。
　　大拱桥的两旁与桥上都摆着商铺，桥下更是风生水起，各方往来的商船都停靠在这里，要么搬运货物，要么收卷船帆，要么躺在船上趁间歇休息。
　　闻青跳下牛背，牵着水牛便往大拱桥上走去。
　　“你看见卖篙竿的商铺吗？店门外有名赤膊男子抱着篙竿，姿势非常幽默。”把水牛留在桥中心，闻青独自挤到了护栏边上。
　　看着正思考人生的老哥，他也学着老哥的模样，摆出一样的姿势把流动的河水望着。
　　线索任务是完成了，但他对老哥的意图就更迷惑了。然而他刚牵着水牛来到一家卖参苓補糕的店铺，又看见了更多的老哥，望着湍急的河流无所事事。
　　“看到没？原来这只是一种风俗。”吐槽过后，闻青便牵着水牛走下了大拱桥。
　　对街的商铺也有很多，可要论最吸引他的，还得是路边一家舆客雇车的店。那家店的老板趴在柜台上发呆，简直和肉铺老板属于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再经过一个路口，闻青看见了孩童站在一块红布外沿，正往上头扔竹条做的圆圈。
　　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则是骑射场，而走外头的大路，商铺逐渐变少，开始是各种人家。商队就是在这之后遇见的，绿底红日的船旗也在这片区域的河流中找到。
　　随着人流的减少，闻青与水牛在看到远方没路的时候，就立即调转了方向。
　　路过田地，经过嫁人的队伍，看着几名放牛的小孩在路边玩闹，接着来到戏班子搭的简陋舞台。台前人山人海，也因为男女有别，导致女性和小孩只能在专门的看棚内观赏戏曲。
　　画卷也接近尾声，闻青在最后添上放风筝的孩童后，算是结束了地图绘制。
　　“你看看，这都多少日子了？”
　　水牛并不在乎闻青的感受，它现在摸清了这人的脾性，知道该怎么应对。反倒是闻青瞧着牛脾气的水牛，无奈地扶着额头，“我说你啊，这时候就要哞叫一声，权当是附和我的话！不然我多尴尬啊！”
　　“……”水牛给了他一个自行领悟的眼神。
　　“行吧，这也是附和嘛！”

61、【虚实相生】 其四
　　截止于十五天后，也就是闻青进入画卷的第十六个下午，他总共完成了九个线索任务。
　　除去之前完成的四个，还有神医线索的品茗和听戏，算子线索的四轮车和出嫁道贺，刺客线索的放风筝。简单来说，他这些天只挑了轻松愉快的任务完成。
　　其余时间他便躺在水牛背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度日。
　　“小牛？”睁开眼，闻青用两手枕在柔软的草地上，撑起身子看向自己右方，“小牛？你又跑哪去了？”
　　身后的牧童还在打闹，他站起身来，朝四周寻找起水牛的踪迹。自今早进入画卷，他就倚在树下睡着了，水牛被他拴在了附近，伴随着微风带落的花瓣，与周边牛羊的动静他睡得相当安稳。
　　要是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肯定会任由水牛活动，可这只水牛狡猾得很，一不注意就会消失不见。所以他把绳子拴在树干上，没想到还是让它给跑不在了。
　　找不到水牛的闻青越发焦急，他询问了牧童，却没有得到答案。脚下一滑，他便从山坡摔到了小路上，“你个臭牛！要不要这么吓唬我啊？”
　　抬头往山坡看去，他终于找到隐藏在水牛堆里的坐骑。
　　那些水牛是牧童带来的，他的那只挤在水牛堆中，还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闻青揉揉脚踝，忍着痛楚走到了水牛身边，“走了！”
　　习惯画卷里的生活后，他就把找十三号的重心放到了夜晚。
　　他之所以不去做线索任务，也是因为这些天没怎么合过眼，晚上的时间拿去奔波，白天进入游戏就会想要睡觉。再说画卷的世界非常舒服，躺在草地一闭眼，他立马就能陷入深度睡眠。
　　水牛瞧着他一跛一跛地走路，脸上的神情不仅有点落寞，还有点惆怅，它便用牛角戳了戳他后背，想让他坐到自己背上来。
　　闻青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它，“你现在知道错了？”
　　水牛晃晃脑袋，一双大到离谱的眼睛把他盯住。他无奈，只得坐上它的后背再问道，“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挣脱掉绳子的？”
　　水牛站起来，昂首阔步地朝目的地出发。
　　完成线索任务的第一条件，就是挣钱，没有钱买不了东西，也做不到套圈打赏等任务。而挣钱的唯一办法，是需要融入纤夫并抢走他们的生意。
　　这话让闻青说得有些夸张，但他也确实在做纤夫的活计。
　　忙碌了大半个下午，他把玩着辛苦挣到的铜钱，相较于挽起裤脚就能融入他们，他所做的事反而更费时费力。揽住水牛的脖子，他笑着说，“感谢牛哥的无私奉献，我铭记于心！”
　　喷吐着气息，水牛疲倦地移开脸。
　　倒不是闻青没出力，只是他想着挣两份钱，就把水牛算了进去。加上牛的力气本来就比人大，辛苦钱的大头都出在它身上而已。
　　“你是不是在想，明明自己是画中牛，怎么就会被我坑了啊？”挠了挠水牛鼻尖，闻青点头道，“也是，正常人谁把你看成劳动力？毕竟玩家跟你们不同，你们挣的钱玩家要是都能拿了，那不乱套了？”
　　所以闻青只是一试，没想到真就成功了。
　　牵起绳子，他立马便要往套圈的摊位走去，以他目测而言，那里只需十来步的路程就可到达。然而余光却瞟见了大拱桥上的身影，他停下脚步，显得有些迷茫。
　　水牛等了他许久，依旧见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它不解地拽着绳索，愈发觉得他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你等我一会！”说着，他扔下绳子便朝石拱桥跑去。
　　闻青完全没做心理准备，即便他也曾幻想过再见十三号的时候，是幅怎样的画面。类似于天地肃寂，周遭的行人仅在一瞬间，就由热闹非凡变作了虚无。
　　他望着十三号挺拔的身姿，急切地，奋不顾身地奔向了他。
　　而此刻的情形，则是他畏畏缩缩地，来到男子身后并拍了拍他肩膀，“大爷，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男子转过身，漂亮的脸蛋上是闻青最熟悉的笑容，他张开双臂，温柔地将闻青搂在了怀中。闻青顾不上回应，对着他就是一番细嗅掀衣，外加上下摸索。
　　等他确定十三号身上没有伤口后，他安心地抱住了他，“太好了……”
　　十三号没有说话，只是用强有力的双臂抱紧了他，随着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不得已，闻青一口咬上十三号的肩头，迫使对方放开了自己。
　　“现在队伍又添加一名劳动力，相信不久之后，我就能变成有钱人了！”自豪地笑着，他拉住十三号的手来到了河岸边。
　　翌日，闻青一进入画卷就发现铜钱已入账。
　　他瞧着十三号无可奈何地挑眉，却又对自己听之任之，便将嘴角咧到了耳根。趴到十三号背上，他笑着说道，“不愧是我最爱的大爷，走，咱们做任务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闻青发觉水牛不见了踪影。
　　心底腾升起一丝困惑，他和十三号找遍了附近角落，都未发现水牛的行踪。仿佛让棉花堵住了气管，他不把这个叫痛，就是呼吸不顺畅，心有些发慌。
　　十三号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便走到他身旁，揉了揉他的额发。
　　“我没事。”挤出笑容，闻青拽过他的手又往套圈的摊位走去。若说套圈是考验他的技术，那么到骑射场捡地上的箭支，就是在考验他的胆量。
　　在如风般袭来的箭雨之下，得到箭靶上或是掉落在箭靶下的箭支，便是这次任务的要点。这是他经过几次试验所得出的结论，至于在此之前，他还经历了直接上手抢却被当成箭靶的下场，和绕到房里偷依然被人当成箭靶的下场。
　　总而言之，要不是靠十三号灵活的身手，他怕是活不过今天。
　　拍着胸腹与大腿上的泥土，闻青手捏箭支，表现得极为骄傲，“看见没？这可是我凭借着智慧，才得到的东西！”
　　说直白点，就是他找出箭雨的漏洞，匍匐着过去捡的。
　　十三号憋笑的模样映入眼帘，他老脸一热，扔下他就走远了。
　　接连完成了摔跤打赏、体验蹴鞠、购买上白细面的三个线索任务，闻青与十三号回到城门口，提着男女内外药室买来的药品，正左右为难着。
　　买药的时候，药店老板就用一副怪异的表情打量闻青，似乎在说客官又不说明自身有什么问题，这叫自己如何开药啊……遮住脸，闻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药他还是拿到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送进青楼。
　　侧过头，闻青看着身边的十三号，眼中还带着点期待，“你说我该怎么办？闭眼冲？还是买只扇子把脸挡住算了？”
　　十三号抓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就要和他一起进去。
　　闻青走在后头，望着十三号垂在肩后的卷翘发尾，露出了悲凉的笑容。他丢开十三号的手，再将那只手搭在了自己肩头，“你放心吧，我的脸皮早就厚到连锄头都锄不动了！这点小事立马就能解决，你等着我啊！”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害怕孤独的人，但在有人陪伴后，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患得患失这个词，最符合他此时的心境。移眸看向被楼层遮挡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十三号，却没有他的本心。
　　挣扎了片刻，闻青呼出一口气，便把任务完成了。走下楼，他换上纯粹的笑脸迎接十三号的目光，“接下来，咱们就去武陵台榭吧。要完成秋千这件任务，还得多倚仗你了。”
　　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十三号轻轻点头，并跟随着他的步伐，迈向了人声鼎沸的街道。
　　画卷时间停在了闻青与十三号来到小儿诊所前的拐角，原本还有时间多走几步的，倒是让闻青在学士府门口给耽搁了。而耽搁的原因，便是他看人偶戏入迷，开心得忘记了时间。
　　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他还想着进入画卷后，一定要把十三号找来，问他为什么不提醒自己。没想到刚一睁眼，他眼前的景色就换了模样。
　　闻青重新回到了城门口，以往再次进入的时候，都是哪里离开便回到哪里。
　　而这次离开，他竟像经历了洗牌一样……惊讶地抬起头，他看向城墙上张贴的告示纸，“很遗憾地告知你，昨夜你被刺客刺杀，游戏已洗牌……啥？！这么快就洗牌了？”
　　紧张地朝线索任务一栏看去，在看见任务上的红圈已消失不见后，他将手探向了荷包。
　　“我的辛苦钱啊……呼，还好钱没消失！”拍拍心口，他记下宦官线索的五个任务，头也不回地就向目的地走去。
　　踢完蹴鞠学桥上老哥摆姿势，等他赶到郊外的田地时，立马就挽起裤脚踏上了水车。
　　坐在亭下喘着粗气，闻青眼冒金星，甚至怀念起跟水牛的悠闲生活。正当他要叹息的时候，或许是劳累的后遗症，让他产生了后背被东西顶住的痛感，并且，那东西还像牛角一样是尖锐物体。
　　“牛哥！”转过身，闻青亲切地抱住了水牛。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幸福，犹如天神降临，水牛在他眼中就是这种存在。反而是瞧他矫情的水牛，自鼻中喷出一口气后，大摇大摆地载着他回到了城里。
　　熟练地完成送药任务，闻青刚来到水牛身边，就碰见了迎面走来的十三号。
　　集齐两名白送的劳动力，这次他总结出昨天的教训，快速且果断地做完了宦官线索的最后一条任务。走出武陵台榭，他一边夸奖着十三号，一边找寻水牛的身影。
　　“你的身手还真不错！照这样下去……”话还没说完，闻青便瞧见围在水牛身边打量，样貌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瞪大了双眼，那副表情就跟着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绕着水牛来回打转。
　　闻青感到迷惑，便走过去询问少年，“它怎么了？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少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对他眨眨眼，还弯起好看的嘴角，摇头表示没有奇怪。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闻青得不到结论，也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

62、【虚实相生】 其五
　　得到宦官能力的闻青，展现出了自身最狂妄的一面。
　　不仅走路带风，指使十三号和水牛的行径也更加得心应手，比如说挣钱这件事，他就采取了车轮战术，并且属他的休息时间最多。
　　钱赚得盆满钵满还不够，像什么拾箭、杂耍等危险任务，他都会在十三号的保护下完成。
　　以至于引开城门口的卫兵，触摸到狼筅也是合作完成。几天下来，闻青算是摸透了游戏的玩法，就连刺客会相隔些时日再行刺，也让他逐步掌握了起来。
　　然后，他就在手握两条命的情况下，被打回了原点。
　　“这个刺客有点能耐啊！”闻青站在城门口，盯着墙上的纸张咬牙切齿中，“牛哥，咱们先去和老大哥汇合！”
　　水牛用前蹄刨着地，似乎不满他对十三号的叫法。
　　闻青见了，还有些不敢置信，“你和他才相处不到半个月，就这么喜欢他？”
　　说起来他早就预料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所以很早便与十三号约定，洗牌后在城外石拱桥下的鲜鱼面铺子再见。当时水牛也在旁边，听见会分开还表现得有些不开心。
　　这不，水牛对于闻青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是跟在它屁股后头赶到鲜鱼面店铺的，同早已等在一旁的十三号打了声招呼，他抓住它的一只牛角，跟它玩起了大眼瞪小眼游戏。
　　这轮游戏闻青改变了方针，要做完城外的所有线索任务后，再把重心放到城内。
　　除了要多花费些时间在路上，城外的任务其实少于城内，更有利于游戏进度。而城外他唯一没完成过的任务，就是拔商队驴子的毛发。
　　牵着水牛，闻青与商队来了个“狭路相逢”。
　　首先他走到茶肆门口，面前小路狭窄，有什么接触也是平常。接着他拿水牛当作挡箭牌，隔着它壮实的身躯，伸手去拔下了驴子的一根毛发。
　　不过他还未离开，就让商队的人堵在了原地。
　　那人骑着马，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挥舞着皮鞭对他露出厌恶的神情。貌似是在警告他别靠太近，他连忙点点头，牵着水牛便远离了商队。
　　还记得之前，闻青试过光明正大地靠近商队并拔毛，但立即就被商队的人驱赶走了。
　　这任务看起来简单，然而还没靠近，商队的眼睛就会盯上玩家。因此他才使用障眼法，达成了城外任务全标记的终极目标。
　　“回城还是先做宦官任务，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一路念叨着这句话，跟在闻青身边的十三号和水牛很是无可奈何。瞄了眼他俩敢怒不敢言的小表情，他笑着道，“哈哈！谁叫你们都不能说话呢？就听着吧！”
　　十三号与水牛对视了一眼，趁他不备，便开始了分工合作。水牛是负责咬住他衣角的，十三号则是从他怀里掏出画卷与毛笔，拿着毛笔在他脸上画圈。
　　闻青两手不敌六拳，只得任他们在自己脸上撒欢。
　　宦官任务完成后，闻青一行又把目光放到了护卫任务上。拿钱到茶肆买来饭食，他提着便找到停靠在河岸边的船家。
　　“大哥，能载我们到靠着护墙的那条街去吗？”
　　船家朝他招招手，看起来是十分欢迎他的，将水牛留在岸边，闻青与十三号便坐上了小船。刚上船，闻青就把饭食和铜钱一并交给了船家，“大哥，我这里还有点粗茶淡饭，等用过餐再走也可。”
　　笑眯眯地接过饭盒，船家给他二人让开了座位。
　　闻青的饭盒中还放着酒水，他本想靠这东西跟船家打好关系，却让十三号给半路夺走了。他瞧着十三号拒绝交还的模样，脑海里冒出了饮酒过后，小船在河中蛇皮走位的样子。
　　慌忙地收起酒水，他如获至宝般说道，“还好有你在！”
　　点点头，十三号很欣赏他的态度。
　　于护墙旁的商铺街停靠，船家帮着铺好木板，闻青二人便就此走下了船。绕过转角，写着“汗巾手帕”的店铺就出现在眼前，闻青的护卫任务顺利完成，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写有护卫线索的纸条。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沉默半晌，他把纸条揉做了纸团，“说了等于没说。”
　　不比容易的宦官线索，直接指向牵骆驼的人或者为鸡鸭称重的人，这类线索还需要玩家猜测，猜不到就等同于作废。
　　见他脸色不好，十三号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到后背上安慰着他。
　　“说的不会是你吧？”闻青侧过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不过稍等片刻，他又恢复了镇定，“走，咱们做完刺客任务，再来说这条线索是什么意思！”
　　刺客线索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对两名男子劝架，而且还要劝和。
　　牵着水牛与十三号并肩而行，闻青说起了之前的经历，“知道我为什么不做这个任务吗？还不是因为难啊！嘴皮子都磨烂了，那两个大男人还互相扯着头发，根本就不愿看我一眼！”
　　说是经历，不如说是他的抱怨。
　　十三号瞧着他不服气的模样，微微翘起嘴角，等着他为自己分配工作。闻青也没客气，当即便将一人一牛安排得妥妥当当，“老大哥你去把其中一人拽开，牛哥趁这个空档，把那两人隔开。”
　　计划如愿执行，并且还让闻青有了种异常顺遂的错觉。
　　站在中间，他展开双臂对两方势力劝解到，“两位大哥别争了，看在我连你们为何争执都不知道的份上，就和解吧！不然我完成不了任务，还会落得个被打回原形的下场！”
　　线索纸条成功到手，可是说实在的，自十三号分开两名男子起，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尴尬地收回手，闻青展开线索纸条，读出了上面的字，“特别任务皆指向刺客身份，且使用特殊道具，可让刺客永不再接近玩家……好嘛！咱们继续？”
　　征得十三号和水牛的同意，闻青一行再次朝城外出发。
　　特殊任务四个字在闻青心中，就是之前围棋对弈所带来的超高难度。他自认为对下棋没经验，便选择去城外，寻找桥上男子的秘密。
　　这是他的理由，也是他的心思。
　　盯住自己的脚尖，他埋头走在路上，以至于在通过翁城城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青衣男子。十三号听见身后传来的闷响，立马就转过身去看他，而他后头跟着的水牛，也停下了脚步把他望着。
　　闻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顺带还给青衣男子道了个歉。
　　男子并没有为难他，但在一行人离开的地方，准确点说应该是在城门口的墙壁，那张写有规则的纸张上，浮现出了“玩家已在护卫保护下”的字样。
　　越过大拱桥，闻青来到羊群的旁边，叉着腰观望木桥上的男子。
　　随着十三号靠近，他放下一只手并拍了拍对方臂膀，还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你说他站在桥上，把对面人家的外院盯着做什么？”
　　木桥的高度再加上男子的身高，刚好能令男子望见院墙内部。还有院墙外的大树下，生长着一株盛开绯红花朵的小树。
　　花枝伸向四方，院墙内自然也不可放过。
　　没得到十三号的回应，闻青倒是露出了名为戏谑的笑容，“你说作者这惹事之心，是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意思，能懂的都懂，但红杏入墙，应该是代表男子这方的心意。”
　　话音刚落，一只漆盒便出现在男子脚后。
　　闻青走上前去捡起了漆盒，却没有急着打开它，原因很单纯，就是他不想打开。这并非说明他已得到答案，恰恰相反，他是有所猜测而不愿去证明那个答案。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离开了画卷世界。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闻青当晚的睡眠格外酣甜，仿佛躺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下，温暖又舒适。周围没有人的声音，只有清脆的鸟鸣，微风拂动的水波，还有青草传来的独特香味。
　　而后他身边的景色陡然一转，耳边充斥着市井的繁杂声，他喘着大气，正极力奔跑在人群之中。他身后跟着手持匕首的蒙面刺客，他拼命地跑，刺客便拼命地追。
　　从覆有褐色瓦片的房屋间隙中探出脑袋，外面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计其数。
　　他借着人群的掩护，小心翼翼登上大拱桥，并往郊外逃去。
　　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截然不同，有骑马的，有挑担的，有赶鸭的，有推独轮车的，更有独轮车上坐人的，和停下轿打招呼的。他一一避开他们，接着奔向栽满松树的庙宇，路过田地，绕着迎亲队伍，最后沿着小路来到了露天戏院。
　　挤进人满为患的看戏群众里，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众生百态。
　　他就这样警惕着刺客的出现，结果刚让爬到树上看戏的男子吸引住视线，刺客就已逼近了。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十三号从天而降，扛起他便停在了半空。
　　看着底下的刺客一筹莫展，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眼前又随即换了画面。
　　来到城门口，这是他刚进入画卷的一幕。
　　十三号也站在他身边，他望着震撼人心的景色发出赞叹，然后看向了纸张上的游戏规则。十三号是在何时离开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连规则都还没理解完毕，十三号就找到了跟画里人物行为有所不同的神医。
　　十三号有天然优势，可以上天观察地面上的行人。
　　这是所谓的神仙视角，亦是常人做不到的……猛地睁开眼，闻青从梦里醒来，首先看了看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阳，继而不爽地吐出几个字来，“毫无游戏体验……”
　　跟梦里的体验不同，现实则是闻青趴在学士府墙角，十三号与水牛帮他遮掩奇异的姿势。
　　完成学诗任务，闻青一行也赶在宦官还未牺牲之前，迎来神医与算子任务各剩下一个的局势。站在铺有绿色琉璃瓦的护墙之下，他们的目光越过黄色墙壁，直达护墙另一边的金明池宫殿。
　　由衷地呼出一口气，闻青喃喃道，“终于，要等来故事的结局了。”

63、【虚实相生】 其六
　　即将进入腊月的岳州，萦绕着一种特殊的氛围。
　　闻青裹着厚实的外衣走在街道上，看着路过的行人与车辆，他还有点不适应。毕竟这一个月来，白天的时间他都待在画卷里，夜晚的时间则用来找人。
　　融入人群这件小事，快要令他变得有些不习惯了。望着阴沉的天空，他余光一瞟，还是没有避开横冲直撞的少年，“你没事吧？”
　　少年挥开他的手，气冲冲地说道，“赔钱！”
　　“啥？”被少年的行径逗笑，闻青不但没有生气，还打量起少年衣服上的花补丁，“你要多少钱？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所以得看看我的钱够不够赔你。”
　　“嘁！”少年瞧着闻青的穿着，没想到挑选了半天，却挑了个穷光蛋，“你看起来挺有钱的，怎么尽说些这种话？”
　　闻青笑着回答，“可不是嘛，我也想充大头，这才把钱花在了衣服上。”
　　少年不屑地伸出手，无所谓道，“那算了，你有多少就给多少吧！剩下的钱，就用你这件看起来很暖和的大衣赔吧！”
　　“你看这样行不行？”说着，闻青便蹲下身直视少年双眼，“我如果把大衣给你，肯定会冻死在路边。现在天气这么冷，你也不想看我因为你而死吧？要不然我教你一个好办法，能从富人手中得到许多钱，还不会被抓？”
　　少年将信将疑地问到，“真有这样的办法？”
　　“当然，等拿到钱啊，你就可以养活所有人了。”说这话的时候，闻青能清楚看见少年脸上的变化，是由质疑变作惊喜，甚至还带着点期待与得意。
　　他拍拍少年瘦小的肩膀，笑着说，“不过你要给我一段时间准备，因为这么多钱总不能说来就来吧？所以啊，你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人？”
　　“有！隔壁街的狗蛋，就老是欺负我们！”少年回答到。
　　看了眼他不合脚的布鞋，闻青耐心地问他，“其他的呢？你很讨厌的那种？”
　　“唔……那就只有……”抱着双臂，少年经过一番思来想去之后，露出了厌恶的神情，“那就只有抛弃我们的大人了！”
　　“好。”闻青点点头，“如果你放心不下，还可以到XX旅馆来找我，我是不会跑的。”
　　少年稚嫩的脸上绽放出笑颜，他看着闻青走远，转身便朝后头的暗巷走去。那里还藏着几个比他还小的孩子，他们见少年安然无恙地回来，全都微笑着凑近了他。
　　这些孩子大都衣着破烂，又因为食物匮乏，身形也弱不禁风。
　　他们之前待在一家破旧的孤儿院里，即使环境恶劣，也和伙伴过着快乐的日子。可是后来有人强占了孤儿院，听说还要将那里拆掉，修成大宅子。
　　这些孤儿被迫流浪街头，无人救济，便想方设法地出来骗钱。
　　闻青继续往南走去，他的目的虽被少年打断，却也无伤大雅。尽管让老者拉进画卷这么久，放假这种事还是头一回，他感觉新鲜，同时也觉察到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找出老者藏身之地的，绝佳机会。
　　按照闻青的计算，那日离开老者至回到旅馆的这段路程，他大概花费了半小时。由饭店延展开来，最终得出车程需要半小时到达的地方，都在他的排查范围内。
　　这里面总有一处是老者的家，只要找到它，他就能毁掉自己落在老者手中的东西。
　　那日游戏结束回到旅馆，闻青就仔细检查过丢失的物品，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丢失的东西，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便是老者的异能，能通过他的头发来缔结联系，因此才有那句“无论玩家身处何地，只要创造者一声令下，必得回到游戏中来”的告诫。
　　加上老者的衣着与财力，肯定是常居住在本地，且家中富有的独居者。
　　为何说老者独居，一是因为游戏制度的完善，看就知道老者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二是被规定的游戏时间，闻青本来在奇怪，为什么游戏时间是固定的。
　　其实原因便出在老者身上，老者的异能不像沈苕，使用后就可造成持续效果。老者使用异能的时候，需要进入画卷方可维持，但老者又需要大量的休息时间，不然身体会撑不住。
　　若说老者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异能上，那么现实的日常生活，必是有得取舍。
　　再从闻青定下的范围寻找富人会居住的区域，询问周边的人这名老者的特征，对于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容易的方法了。
　　“所以说，神医的真实身份就是老者。”眼前浮现出一个年轻身影，闻青当初就觉得奇怪，如今一分析，果真有猫腻，“那老者为何要待在画卷之中？仅仅是为了思念之人？”
　　思考了片刻，他又像领会到其中意味般，自言自语道，“思念之人吗……”
　　今日他会有空来追寻老者的踪迹，这正好代表了老者被某种突发情况耽搁。
　　到底是身边的事，还是身体上的事他都不得而知，不过等他再见老者，一定会知道被其隐藏在心中的所有故事。
　　翌日清晨，闻青如往常一样进入了繁荣壮阔的山河之中。
　　面前是高耸的护墙，身边是坚守阵地的十三号与水牛。他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水牛便自觉地伏身趴到地上，露出后背供他踩踏。
　　十三号抱住闻青，于水牛背上使出一招蜻蜓点水，接着跃向墙头，来了个自由落体。
　　两人十分顺利地翻过了护墙，十三号还未来得及松手，闻青又指挥道，“等等，你再使一招轻功水上漂，直接杀向龙舟好了？”
　　如他所愿，十三号抱着他成功挤上龙舟，并且拿起船桨就开始使劲划水。
　　闻青划到一半，眼见着敌方要超越自己的龙舟，不禁慌忙了几分。随即他将重心放低，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配合着身边人的动作划水。
　　为了胜出他算是拼尽了全力，因此在得到线索纸条后，他连打开的力气都用光了。
　　瘫在宫殿的楼梯上，闻青让十三号帮忙递到眼前，“呼……上面说，算子，在城门口的，卜卦摊位上坐着！哈？！这还叫随机！随你个头咯！”
　　歇息半刻钟，他还是仰仗着一口硬气，被十三号搀扶着登上了金明池宫殿。
　　用力攥住线索纸条，闻青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急忙带着十三号来到城门口。跳下水牛背，他绕到方巾男人的身后，搭上男人的肩说，“可以给我神医线索了吧？”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闻青。
　　“城中寻一名骑马的白衣男子，男子模样清秀，年纪大约二十岁？”放下纸张，闻青又打开了神医线索，“神医此刻正往金明池宫殿而去？”
　　二人丢下一只牛再次翻过护墙，他即使嘴上抱怨，行为倒是很正直。
　　闻青与十三号找过宫殿的每个房间，见屋内无人，又登上了位于宫殿后头的高台。
　　宫殿里的每样东西都豪华无比，湛蓝色的屋顶，涂有金漆的横梁，闻青此时攀爬的高台也不例外。它的主体虽为洁白，却装饰着翠绿的护栏，还铺有光滑的砖石。再回头往高台外看去，甚至能将整座城镇的美景全都收入眼中。
　　刚踏上高台顶，他就听见了神医的说话声。
　　仿佛在和谁交谈一般，声音中带着兴奋与满足。而神医听见脚步声，也转过身来把闻青二人望着，他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大，最终，接受了眼前事实。
　　“你就是神医吧？”走到男子身前，闻青发现自己竟然比他还高出半个头。
　　至于这名男子，便是那日围着水牛转圈的少年。点点头，神医笑着说道，“没错，我就是神医。已经有许久，都没人在这里同我说过话了，还真是叫人有些思念啊。”
　　斜眼看向神医身旁的白衣男子，闻青将十三号拉到了身前，“算子线索指的就是这位吧？只要能找到他，就能找到跟在他身边的你。”
　　“没错。”神医也将目光放到了他旁边的十三号身上。
　　“这是十三号，别嫌弃他名字怪异，其实他的身世可惨了！”挤出悲催的表情，闻青的意思就是让他别再追究，“你身旁这位又如何称呼啊？”
　　神医看了眼白衣男子，眼中满载着倾慕二字，“曲梧柳，湖南岳州人士。”
　　随着神医的介绍，白衣男子也朝闻青倾身作揖。他看上去像位斯文的书生，若真是生在五十多年前那个内战伊始的时代，那么他的下场，也很好想象得出。
　　闻青宛如在为男子默哀一般，轻轻行了礼，“因为什么？”
　　“强制征兵罢了，当时人手不足，刚满二十的梧柳也无法逃过。”神医顿了顿，他不愿再提及这个话题，便转变了思路，“你能找到我，想必是已看破了游戏规则吧？”
　　神医的语气云淡风轻，跟十六七岁的外表截然相反。闻青想适应无果，便将视线移向了高台下的景色，“既然先生的异能是因思念而起，那么游戏的主旨，就应该由心来决定。”
　　神医并未开口，就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水牛和十三号都是由我幻想出来的，水牛会无缘无故挣脱绳索消失，就很好证明了这点。”闻青回忆道，“你看见水牛会有这么大反应，也证明了这点。”
　　“没错，我还从未见过在思念之人出现后，还留着初始动物的人。”神医解释到。
　　“那么我幻想出来的十三号，就是所谓的刺客。”盯着面无表情的十三号，闻青想起了那日在大拱桥相遇的时候，他的确抱着怀疑的心态在看待这件事。后来他故意试探十三号，最终得出了眼前男子，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模样。
　　行为、表情，就连他最熟悉的笑容，皆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而非本人会有的应对。
　　之后他便释怀了，就算面前的十三号不是真人，他也想珍惜与他相处的每分每秒。他会这么想，游戏也会利用玩家的心思，把刺客这个身份放到身边人上头。
　　先不说玩家是否能发现，即便发现了，也会变成舍不得。
　　就跟刺客线索所说的那样，打开特殊道具的盒子，就能知道刺客的身份，而要不要使用，则是由玩家自己决定。一旦远离刺客，游戏便不再洗牌，离结束游戏也只差临门一脚。
　　“因此才将刺客身份，安排到最不愿相信的人身上……”

64、【虚实相生】 其七
　　通过闻青的讲解，神医心甘情愿地认输了。
　　他甚至还认为刺客有自我思想，在看破他知晓刺客的身份后，会选择隐蔽起来。所以他在得到护卫线索的时候，拿不小心当借口，故意去碰真正的护卫——城门口的青衣男。
　　正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就是他刚来游戏遇见的人吗？
　　这是他排除十三号并非护卫的选项，所得出的结论。
　　神医笑他太过认真，可他不以为然，毕竟刺客的身手极好，没有刺客他就无法完成这些刁难人的任务。
　　二人相视一笑，最后还是神医向闻青开了口。他说再等两个时辰，等到日落天黑再结束游戏，这期间他会待在闻青身边，绝不离开闻青的视线。
　　闻青同意了，且倚在十三号肩膀，迎来了画卷里的夕阳西下。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美景，宛如烈火燃烧般的太阳，以现实绝不存在的姿态，来到了他的面前。它占据着整片天空的一半，明亮无比，艳丽无比。
　　它落在鲜绿色的群山之上，染红江水，染透了他眼前的一切。
　　然后它便躲到山后，隐藏起锋芒，留下五彩斑斓的云朵让世人惦念。夜幕与星河，皓月与凉风都在它之后到来，提起衣摆，神医在他眼前站起了身。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闻青还能看见他脸上挂着的笑容，明明平静如水，却又满怀深情。他侧过头去看了眼十三号，那副面孔是他最怀念的，亦是他的此生最爱。
　　整理好衣服，他走到神医身后，双手搭上了神医肩膀。
　　“抓到你了，神医。”
　　睁开眼便回到现实世界的闻青，还站在一户有钱人家的大门前，他伸在半空的手正要敲门，就被异能带入了画卷。
　　此刻再听着洋房里传出的动静，他犹豫再三，终是转身离去了。
　　……
　　闻青离开上海之后，上海还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孟旸的复仇大计，想要跟夏逢生对决并获胜的心思，让翁之真分分钟给撵得稀碎。
　　当晚他被分配到讨伐麟洋派系其它分支的任务，要不是他天生没有表情，可能会哭着帮翁之真挡开危险。唯一能看出孟旸有点不对劲的罗雨今，则跟在宗挈延身边，时刻保护着他的安全。
　　要说宗挈延身为异人，本该独当一面靠自己的本事击退敌人。
　　然而他没有丝毫要使用异能的念头，全赖敏捷的身手，和年轻的身体扛过一波又一波的猛烈进攻。麟洋派系的剩余人手很快就被收拾干净，这晚，是他们大获全胜。
　　不过清理残党所花费的时间，远比一晚上的刀光剑影来得多，翁之真没日没夜地忙碌，宗挈延想帮都没办法插手。
　　提着一盒子点心，他来到了翁之真的所在之处。
　　淮河派系的据点坐落于杨树浦以西的某处绞圈房内，这里可以说是翁家人处理公务的地方，也可以说是派系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所聚集的地方。但翁之真平时不住在这里，他的家十分隐蔽，就连关系好的人也不会轻易告知。
　　若有人要找他，这里就是最好的去处。
　　特别是这些日子，他处理不完事务还会临时休息于此，因而据点也算是他的半个家。
　　宗挈延由仆人带领，一路经过庭心的仪门，来到翁之真办公的东厢房。这边仆人刚敲门并知会他一声宗挈延来探望了，那边的翁之真就立马出声道，“告诉宗家少爷，我此时无空见他，还请他过几日再来。”
　　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宗挈延让仆人离开，自己则推开了房门。
　　径自搬来椅子坐到翁之真面前，他的动作随意且熟稔，宛如同是屋檐下的房客，“等你完事了叫我。”
　　话毕，他趴在桌上便睡着了。
　　翁之真对他的靠近并没做出多大反应，或许是早已习惯，他瞟了眼宗挈延安详的睡脸，又埋头苦干起来，“……那你恐怕要多等些时候了。”
　　正如翁之真所说，宗挈延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其实他在中途便已清醒过来，只是不想打搅那个认真的人，就装成熟睡的样子，倾听房间中的呼吸声。
　　平和的声线与钢笔落纸形成了共鸣，他静静倚在翁之真身旁，心里倒是极为欢欣。
　　停下手中的动作，翁之真无需去看他，就能知道他此刻想着什么，“看来你很喜欢我……的房间啊？怎么样？要外出用餐还是我让厨房随便做几个小菜？”
　　话听到一半，宗挈延的脸颊便被染红了，他想用装睡混过去，却没能逃过翁之真那双精明的眼。他只感觉男子冰冷的指尖来到眉峰，沿着紧闭的眼尾逐渐往下滑去，抑制不住笑意，他迅速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手腕。
　　仰起头，他再将那只沾有墨水味道的手掌覆到了自己鼻尖。
　　手心传来一片温热，翁之真急忙抽出手，略带嫌弃地擦拭着，“我记得你并非属狗，怎么所作所为就跟小孩一样幼稚？”
　　宗挈延勾起嘴角，仿佛是在欣赏面前男子的慌乱，“这是你亲自送上来的，不吃白不吃。”
　　“你要是饿了，就认真想想去哪里吃饭。”躲开他直勾勾的眼神，翁之真收拾起桌上的纸张，“别把我盯着，也别盯着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宗挈延揶揄道。
　　轻叹一口气，翁之真无奈道，“就是你脑中此刻所想的那些。”
　　“这么说，你还挺了解我的啊！”得到称心的答案，宗挈延撇开头，用托着下颚的手将双唇也覆盖了进去。他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又听欣喜的声音说道，“我想吃杂酱面。”
　　二人一同走进街边小餐馆，彼时的上海天气微凉，借着灯光，路上行人并不算匆忙。
　　宗迅会瞧见主家少爷纯属意外，就像他身边跟着的好友宗珩，也是碰巧遇见才提议去吃饭。他大概有半年没见过宗珩了，以往他若非主家传唤，基本不会往主家去。
　　而宗珩是主家的人，所以他们为何会成为好友，这也是一个谜。
　　“听说你之前被少爷抓去做苦力了？”睁着一双大眼睛，宗珩的问话无关喜恶，全凭他对这件事的好奇。因此宗迅没感到冒犯，但如果由其他人问出口，他肯定会认为这人是在刻意刁难。
　　特别是那些阴阳怪气的，还会用这事提醒他，不要以为少爷的重用就是在向他示好，要他掂量清楚自己的位置。
　　扯着嘴角，宗迅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可不是！让我丢掉手里的工作去侍奉他，也不想想，这么多事我都做不完了，还要照顾一个娇气的大少爷！”
　　“哈哈！这话也只有你能说了！”宗珩打趣到。
　　宗迅越说越来劲，简直把满肚子牢骚都发在了好友面前，“唉！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少爷叫我去是做正事，没想到就陪少爷的朋友演了一出戏，就完了！你敢相信吗？这样就结束了！……”
　　“……”看向宗迅身后熟悉的人影，宗珩晃了晃神，反应过来后还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少爷他不务正业！为了讨好翁之真，连我也要陪他演戏！”宗迅这边话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声音主人瞥了眼处在惊讶状态中的宗珩，便把目光放到了宗迅身上。
　　“毁掉麟洋派系，扩充宗家势力也算不务正业？”
　　身形一僵，宗迅瞬间就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少爷来了？少爷请便啊！我们就不耽搁少爷了！”说着，他往宗珩的方向瞪了眼，而后者没想到自己瞧见的是宗挈延本人，便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两声。
　　宗迅带着他正要离开，却被宗挈延拦了下来。
　　“先别走，帮我调查一个人。”从包里掏出一只珍珠耳坠，宗挈延将它递到了宗迅眼前，“我要知道，放这东西到我车里的人身在何处。”
　　宗迅见耳坠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便领命离开了。
　　翁之真望着二人远去，走到宗挈延身边，开口问他，“我记得，那是你母亲的耳坠？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何会再次出现在你手中？”
　　“为何？”拽住他的衣袖，宗挈延将他拉到了街边的暗巷里，“当然是因为熟人想见我了。”
　　“熟人？莫不是……”翁之真没把话继续说下去，他顾及着宗挈延的感受，担心会因自己的不谨慎导致他的伤疤被揭开。
　　扯出略带嘲讽的笑意，宗挈延搂住他的腰，并将脸埋在了他颈窝，“没事，你没必要顾及我的想法，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也早就想开了。”
　　这是翁之真唯一一次没躲开他的触碰，“如此就好。”
　　在世人眼里，宗挈延与其父宗绍礼关系一向和谐，孩子敬重父亲，父亲也疼爱孩子。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还发生过那样的故事。
　　绑匪让宗绍礼在宗氏与妻儿中做抉择，最后虽保住了宗氏，他却失去了最爱的妻子。
　　至少在翁之真眼里，宗绍礼的行动无可厚非，宗挈延也没将罪过怪在父亲身上，如今看来，他们的关系也与寻常父子无不同。
　　只是有一点，是宗挈延怎么也避免不了的事实。
　　“陶萼，陶柄安之女。”坐在行驶中的汽车里，宗迅汇报着调查成果，“现逗留在江苏南汇的一座废弃房屋中，听与她有利益来往的人说，她要向杀死陶柄安的异人复仇。”
　　“呵！”宗挈延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她还好意思向我复仇？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汽车停在了路边，这里是宗挈延跟翁之真约好的戏院，他前日带给翁之真的糕点被辜负，他便以此为借口，让翁之真陪他来看汉剧。
　　翁之真答应了他，且透过车窗玻璃，他还能看见等在墙边的身影。
　　路上行人很多，宗挈延也迫不及待地奔向了他。然而就在这种看似平静的氛围下，一个诡异的黑影来到翁之真面前，他闻声侧过头，恰巧撞入来人深沉的眸子里。
　　黑色眼圈上是男人毫无神采的两眼，不由分说，男人掏出锋利的刀子便朝他腹部刺去，“去死吧翁家走狗！”
　　来人是麟洋的残党，对于剿灭本家的翁家人，他是恨之入骨。
　　眼见刀子要挑破脆弱的皮肤，男人露出了狰狞且骇人的笑容……

65、【虚实相生】 其八
　　如果在腹背受敌的紧急情况下，使用异能是最保险的方法，那么你会不顾恶心到作呕的晕眩，选择去营救你的挚爱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宗挈延也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翁之真面前。
　　眼见着锋利无比的刀刃刺破他衣裳，男人本有点可惜，却没料到那看似脆弱的皮肤，还能阻绝手中的利器。男人瞬间变了脸，露出一副不信邪的凶狠表情，再度挥起匕首往宗挈延腰间刺去。
　　不过这回他没有成功，反而被宗挈延甩手打掉了凶器，还一拳打中眉间，即刻晕厥倒地。
　　护在翁之真身前，宗挈延警惕着周边动静。跟后者全副武装的模样不同，前者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陌生男人已倒地不起。
　　翁之真的眼中尽是惊诧，他今日会来赴约，一方面是为答谢宗家，另一方面才是慰劳自己这些日子的忙碌。所以他对宗挈延的感情，向来都建立在两家的合作之上，说白了，他就是一名精打细算的生意人，没那么多常人心思。
　　但他也能看出宗挈延的真心，他没有挑破，则是因为他需要宗挈延的在乎。
　　就像初次相遇那样，翁之真原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他却毫不在意……“你多大了？”稚气的声音传到耳中，翁之真抬起头，朝阳台的天花板附近找寻着声源。
　　十六岁的少年听见他脚步声接近，便倒挂着从三楼阳台现身。
　　翁之真着实被吓了一跳，可他没表现出来，宗挈延瞧了，顿时觉得有些失望。他摇晃着身躯，似乎认为这是有趣的行为，便笑着提议道，“你要不要也试试？”
　　向他伸出手，翁之真微笑着同意了，“好啊。”
　　盯住他好看的眼，宗挈延停止动作，连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不见。说实在的，他的提议只用来看笑话，从没想过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答应他。
　　毕竟他稍一松手，那人就会从二楼掉下去。
　　观察着男子脸上平淡的神色，他松开双腿，稳健地落在阳台的石雕护栏上，“你到底多大？明明看着很年轻，却接手了整个淮河派系？”
　　这天的宴会，就是为翁之真举办的交接仪式。
　　“二十五。”翁之真回答到。
　　“真的？”挤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宗挈延今日赴宴全是因为父亲的关系，他本人不善交际，这才躲到了这里，“我看这淮河派系交到你手里，恐怕是没多少出路了。”
　　翁之真并不介意他的直言快语，又笑着问，“何以见得？”
　　“连我这种小屁孩都要亲自巴结，真是辛苦你了。”宗挈延就是嫌他没眼力见，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应酬，还要来讨好自己，不是自讨没趣吗？淮河派系能交到这人手里，不就是没出路了？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别强加于他人。”走到他身旁，翁之真把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护栏。
　　宗挈延是蹲在护栏扶手上的，他见男子举动危险，还慌张地想去扶稳男子。而他的双手还未靠近，翁之真虚晃一枪，趁他重心不稳便将他往阳台内揽去。
　　随着二人摔倒在地，宗挈延反手挡住烧红的脸，大声对压在身前的男子道，“有话就说！别用这种手段让我生气！”
　　弯起嘴角，翁之真只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我是翁家三公子，也叫翁之真。”
　　“知道了！”还想推开他的宗挈延，在行动前就已败下阵来。他看着自己放空的手，心中竟泛出了一丝遗憾，“嘁……不就是翁家老三吗？我记住你了！”
　　看着挡住自己的坚定身影，翁之真突然发现，宗挈延在不知不觉中，也长成了有着结实肩膀的优秀男儿。并且这副身躯，应该去为心仪之人挡风遮雨，而不是为他这个只会利用他的男人。
　　耳边传来破风的呼啸声，他侧头看去，便正好看见宗挈延赤手迎上女子的火铳。
　　即便威力强大的火铳也破防不了赤系异能者，翁之真心底还是腾升起了几分担忧，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到宗挈延身上，以至于身后何时站着人他也不知道。
　　望着打斗中的两人，他看清了女子的脸，也想起女子的姓名叫陶萼。
　　然而宗挈延不仅没有危机感，还朝翁之真轻松地眨了眨眼，“看到了吗？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见他的大言不惭，陶萼咬着牙，极力抵挡他的进攻，“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杀死我父亲还想逍遥自在地过活？做梦去吧！”
　　话音刚落，她又从腰间拿出两只火器，对准宗挈延的弱点扣下扳机。
　　这二人闹出的动静早已使得周边平民相继奔命，因此空旷的街道上，惟有轰然倒下的砖墙还彰示着此地的危险程度。收回拳头，导致墙面轰塌的罪魁宗挈延用双眼追踪着陶萼的身影，接着他摆出跳跃的姿势，身形一动便来到了半空中。
　　陶萼始终是普通人，不敌异人也属正常。
　　她这边还未逃开，那边便让宗挈延追到了眼前。感受着男子落地时的震动，她脚下打滑，顺着坍塌的砖墙堆就摔倒在了碎石上头。
　　疼痛使她直不起腰，宗挈延瞧着她的惨状，胜券在握般走到了她身前。
　　“告诉你，你再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你爹那样的人渣！”说完话，宗挈延趁陶萼还没张嘴争论，就已敲晕了她。然后他着急地往周边捕捉那抹身影，在确认翁之真无碍，他立即松了一口气，“你有没有受伤？就算是擦破皮也要告诉我啊！”
　　“无事。”展开双臂，翁之真给他看了看完好无缺的衣服，“倒是你，赶快回去吧。”
　　宗挈延还想要说什么，但从他极速睁大的眸子，和不听使唤的双腿，翁之真便判断出了身后的危险。他挪开身子的同时转过了背，一张清冷且美丽的面孔出现在眼中，女子放在半空的手并未收回，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开口说话。
　　“炼狱有变动，还请小心身边变化。若是察觉到有势力阻碍，可用老办法联络我。”
　　稳定身躯，翁之真先用手示意宗挈延不必惊慌，再朝穿着黑交窬的女子点了点头。仅在须臾间，得到答复的女子便在两人的注目下消失不见。
　　“她是什……”宗挈延的话还没问出口，只听扑通一声，他就跪倒在原地还失去了意识。
　　翁之真急忙跑上前去，搀扶住他的两臂，并将他拥入怀中，“她是与我有合作的炼狱恶犬，是九号……”
　　宗挈延没能听见他的回应，就连怎么回到家的他都一概不知。
　　至于他患的这种怪病，是通过使用异能，从而引发呕吐、晕厥等症状。宗绍礼为他请来了无数大夫医生，依旧没能诊断出他的病因，以及治疗好他的病症。
　　就在束手无策的时候，还是靠他自身控制，才得以抑制怪病的病发。
　　不过幸好只有主家的几名好友，与翁之真知晓他的病情，不然闹到外头去，壬宗派系立刻便会被虎视眈眈的异心分食。小心翼翼地保护他回到宗家，翁之真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宗挈延，不禁想为他辩驳一二。
　　“前因后果不对，只有你愿意使用异能，才有病发一说。”
　　留下这句话，翁之真直到他清醒过来，连日缠绵于病榻之上，最后恢复健康，都没来看望过他一眼。倒不是因为他记性差，只是碍于世间的条条框框，他必须和宗挈延保持应有的距离。
　　放下手中钢笔，他在得知宗挈延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向了洒在窗外的冬季阳光。
　　而宗家内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醒了？那先把药喝了。”端起桌上的瓷碗，宗绍礼走到床边坐下，还把装有药水的勺子喂到宗挈延嘴旁，“不用着急，这药能喝下多少就喝多少。”
　　象征性地抿了两口药，宗挈延把视线放到了明亮的窗户上，“……父亲，怎么还在这里？”
　　他的气息虚弱不稳，宗绍礼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有力气说话，不如多喝点补身体的药。再说我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操心了？你要是真操心，就养好身体来接我的班。”
　　撇开眼神，宗挈延选择老实地喝药，“您老身体健康，暂时不需要我操心。”
　　“你知道就好。”说着，宗绍礼把擦嘴巾塞到他手中，“药漏出来了就拿去自己擦嘴。”
　　候在门外的宗珩没按耐住好奇心，全程是趴在门缝听里面的动静，后来他听见宗绍礼的直白举动，还恨铁不成钢地捶胸顿足了一番。
　　遥想当年小少爷发病，他宗氏有头有脸的绍礼老爷，竟然在喂药喂到一半，直接把碗递给了小少爷让他自己喝。
　　这么说起来，现在的绍礼老爷已经好太多了。
　　感动到眼角落泪，宗珩打开房门，立马朝床的位置飞奔而去，“绍礼老爷，您对少爷的爱护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您也太不会表达了！比如说啊，少爷喜欢吃栗子酥，您就应该提前准备好，等少爷喝完药再让他吃一口，嘴里就不会留什么药味了！”
　　“就你聪明。”瞥了眼笑嘻嘻的宗珩，宗绍礼喂药的动作又温柔了些许。
　　当瓷碗里的药水剩余少半的时候，宗挈延出声制止了自家父亲的动作。宗珩从宗绍礼手中接过药碗，瞧着床上病人的苍白脸色，他不禁叹了口气。
　　“少爷要保重身体啊！”对宗珩来说，宗挈延不但是宗氏的继任者，还是能力超群的领头羊。而他身后，还有宗家数以千计的族人期盼着他的引领，“对了，少爷身上可是有上天赐予的礼物啊！就不能用那种叫异能的东西治好怪病吗？”
　　整个宗氏家族，都把宗挈延身上的异能当作好东西。
　　它是强大的代表，更是支撑延续的希望，加上不少人对异能有所忌惮，宗家人从未体会过的平和与安稳，在宗挈延的盛名下竟得以持续。
　　他是整个家族的生机，因此他的异能，亦是他们期盼里的重要道具。即使，他们这份盼望并不是宗挈延所愿……
　　挤出安抚的笑容，他朝宗珩看去，“很可惜，异能是治不了我的。”
　　“是吗？”宗珩脸上很自然就流露出了担忧，“少爷都病成这样了，这个破礼物却什么用都没有，还不如不要！”
　　宗挈延眸色黯淡着说，“可不是……”
　　见事态发展逐渐偏向消极，宗绍礼扶着他躺下，并将宗珩赶出了房间。替他掖好被子，宗绍礼说道，“你就好生休息，别想些有的没的。”
　　阖上双眼，宗挈延再度陷入了熟睡。

66、【虚实相生】 其九
　　宗挈延小时只听过父亲唤母亲的名字——阿湉，以至于他长到九岁，都不知道母亲的全名。他也不问，等到后悔他才明白自己并非是不想问，而是这两个字，足以代表父亲对母亲的心意。
　　甚至在被绑架的时候，他还能从母亲口中听到对父亲的维护。
　　陶柄安是在他与母亲外出的途中，将汽车拦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晕司机，再掳走两名弱小的妇人及孩童作为人质，用来逼迫宗绍礼就范。
　　而他们的目的，是想让宗绍礼放弃壬宗派系。
　　说放弃可能还太温和了，跟在陶柄安身边的几名同伙，恨不得他壬宗派断子绝孙，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就跟杀了他们全家似的，他们对宗绍礼的恨意根本不顾宗氏上下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洗劫宗氏钱财，侮辱宗家妇女，杀死宗族孩童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然而宗家对他们所做的，仅仅是因为他们损害宗氏名声，将他们赶出了上海。
　　他们生性残暴且视规则如无物，宗家若是留下他们，势必会招来灾祸。但念着旧情，宗家只是禁止他们进入上海，他们的生死依然由他们自己定夺。
　　已是这般宽容的宗绍礼，却于某日午后，收到了他们送来的威胁信。
　　信上叫他好自为之，还用看戏的语气想要见证他在壬宗派与妻儿间的抉择。他们的语言很直白，“宗氏的破灭，和你最爱的妻儿，二选一吧！”这么一句话，便将他推入了炼狱。
　　宗挈延那时还不懂事，缩在母亲的怀里只知道哭泣。
　　他不懂父亲的挣扎，也不懂母亲抚摸他头顶的手，是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他只听见母亲温柔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安慰着自己，“延儿，你要相信你爹，他绝对会来救我们的……”
　　“延儿，你千万别责怪你爹，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是绑架犯的错……”
　　“延儿，你爹就算绞尽脑汁，也敌不过他们不安好心啊……”
　　“延儿，我相信你爹，我也相信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记得不要给宗氏家族丢脸，不要辜负我和你爹的期望……”
　　“延儿……我不能再陪你了，你快点从窗户逃出去，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延儿，告诉你爹，我爱他……”
　　“我也爱你延儿……”
　　由一面薄墙阻隔，他仍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男人们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的声音，和衣服撕裂的声音。还有母亲拼命忍耐，似乎怕他听见什么，捂着嘴不愿泄露一丝痛苦。
　　他很庆幸自己被母亲保护得很好，也非常痛苦，自己不能替母亲受罪。
　　泪水沾满了整张脸，他明明在恸哭，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如果说咬紧牙关是母亲临走前的嘱咐，那么要他从窄小的窗户中钻出去，则是母亲的妥协。
　　滚落到铺满枯叶的泥地，他抹掉嘴角的血滴，眼中满是对疼痛的不在意。挣扎着，拼命地，即便连滚带爬，他的脑中也只有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快跑！跑！跑回去告诉你爹，我在这里等他！”
　　裤脚卷起落叶，他奔跑的每一步，都带着对生命的倔强。
　　那时的他还不清楚话里含义，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就被陶柄安拦在了半路。这是他从未感觉过的绝望，仿佛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陶柄安是异人，活捉母子二人的当日，便将异能炫耀给他们看了。
　　这么做的目的一方面是告诫他们不要想着逃跑，跑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另一方面是给他们灌输恐惧之情，方便自己更好地掌控他们。
　　因此在常人无法匹敌的力量下，宗挈延瘦小的身躯不须毫秒，便让他制服。
　　陶柄安揪着孩童的衣领，无论孩童怎样反抗，他都没露出一点不耐烦。况且以孩童的力气来说，就像被随手丢弃在路边的垃圾，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而且收紧领口，他还能看见孩童缺氧到铁青的脸。
　　陶柄安的爱好就这么简单，他拥有强悍无比的异能，没选择直接弄死仇人，是因为他想看他们被虐待时的表情。小孩也好，女人也好，对于弱小的他们，能在他手底拼命抵抗也算是他们的福气了。
　　心头窜出一股莫名的爽快感，他松开手，仔细端详着孩童喘息的模样。
　　回到关押人质的据点后，男人推开房门，直接把宗挈延扔到了僵硬的地面。看着他吃痛的表情，男人还愉悦了半晌，接着男人的同伙围上来，对准他的手脚便开始踩踏发泄。
　　宗挈延忍着剧痛，朝房间角落望去。
　　那里有他的母亲，她破碎的衣服下伤口还在汩汩流着鲜血，她气息奄奄，她不顾性命也要冲过来护在他身前。
　　陶柄安见不得阿湉的举动，于是使用异能，在宗挈延眼前扭断了阿湉的脖子。
　　刹那间，孩童眼中失去了光芒，他生硬地侧过头把杀人犯盯着，宛如世间无声，唯有眼前男人的心跳，还提醒着他此人绝不可放过。
　　男人的同伙继续说着话，他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只知道男人并不在乎母亲的死亡。
　　“这有什么？不就是死了个女人吗？他宗氏一族迟早会被我杀光！”男人如此说到。
　　太阳穴还在跳动，而宗挈延早已失去了理智，然后他保持着原本的坐姿，陷入短暂的昏迷之中。便是这次清醒，让他获得了赤系异能，趁男人未曾防备的瞬间，他徒手就穿透了男人心口。
　　热血顺着他的指尖流出，他冷漠地抽出手臂，将目光放到了同伙身上，“原来，你们的血也是热的嘛……”
　　这一夜，他穿着沾满血迹的衣服，背着母亲的遗体走回了宗家。
　　喉咙深处传来呕吐感，宗挈延扒在床边，弓着身子干呕了起来。几日没进食的他即便呕吐，也吐不出来除胃液以外的东西，反倒是恶心的源头，让他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对异能厌恶至极，是因为它夺去了母亲的命，他讨厌异人，更讨厌身为异人的自己。
　　这才是导致他身患怪病的原因，他由衷地反感异能，可是他也需要异能存在。就像是两只手，抓住他的心脏来回撕扯，他痛苦不堪，却又深感无力。
　　身体上的不适，终究比心中的不适更能让人接受，所以他用生病，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翁之真还记得当初为了接近宗挈延，调查出的绑架事件真相。他很清楚地知道，宗挈延对宗家的感情，不单单只用责任来形容，宗挈延把宗家当作容身之地，也把宗氏子弟看作支撑自身的念想。
　　比起是需要他保护宗家，宗挈延更倾向是他要传承宗氏。
　　可能这就是他纠结的地方，他想用异能帮助身边人，但他又排斥这种杀死生母的能力。还有宗绍礼，绑架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
　　就连不能做到的事，他也尝试去做了。
　　他在二选一的选项中找到了第三个选择，然而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他实现计划。他至今仍处在对妻儿的内疚里，想着用实际行动，去弥补宗挈延的伤痕。
　　靠在椅背上，翁之真活动着手腕，又望了眼窗外的蓝天白云。
　　紧跟着仆人便敲响门框，用他刚好听得见的音量请示道，“家主，宗家少爷来访，他说你若是不愿见他，他就真离开了。”
　　转过头，翁之真注视着门外跃跃欲试的身影，“那就请他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宗挈延径直走到他面前，找到老位置并坐下盯住了他，“为什么？连我生病也不来看望我？”
　　“你想让我来？”翁之真反问他。
　　“才不是！”撇开脸，宗挈延不满地喃喃道，“只不过现在的你，给我一种若即若离的不确定感，让我觉得有点寂寞。”
　　装作没听清他的后半句话，翁之真凑近了几分，“你再说大声些。”
　　拽过他的衣襟，宗挈延红着脸朝他耳边大吼道，“我说，你别躲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轻易放开你的！”
　　起初，是直达脑海的声音惊到了翁之真，他想揉揉耳朵，好适应音量带来的杂乱。随后他反应过来宗挈延的意思，便当即瞪大了双眸，瞳孔里还闪烁着名为振奋的光亮。
　　但很快他就平复了心情，他与宗挈延的身份隔阂，可不是简单就能掩盖过去的。
　　所以他按捺住眼神中的情绪，用平淡到狠心的话语回答了宗挈延，“如今的上海你我两家独大，即便不为家族延续考虑，你也要为家族的名声不是？别让感情蒙蔽双眼，你还有许多事没做。”
　　翁之真分析得很对，宗挈延也承认，他们很难突破眼前的重重阻碍。
　　可是要做正确的事情，并不代表不能随心而动，“我知道你在意这些东西，我也很在意！不过我已经体验了许多未知，再不珍惜眼前时光，我怕会更加后悔！”
　　“那你可知，你的行径在我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矫情吗？”尽量不去看他的神情，翁之真终是输给自己的动摇，便干脆闭上了眼，“明明是靠异能才得以复仇，却把异能说成令人作呕的东西，你不觉得你很矫情？”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他对宗挈延的感情，由最初的拉拢变成了如今这般。
　　或许是在玩笑着靠近他时，他脸红的模样十分可爱，又或许是在应酬场所见到他时，他能自在地混迹于达官贵人之间，还或许是在他认真办事时，露出的坚定眼神。
　　而翁之真最喜欢的，反倒是他嘴上不服气，依旧跟在自己身后任劳任怨时的温柔……
　　“我也……这么觉得……”仿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宗挈延苦笑着，并朝他附和到。
　　一时间就连翁之真也慌了手脚，他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看了眼房门，接着四处张望着，“若你还能当我是朋友，那我们的关系不曾改变，若你不愿，那我们也别再见面了。”
　　话毕，他便推开房门，供宗挈延选择。
　　仰起头，宗挈延的眼中充斥着悲伤，“翁之真，你真的太残忍了……”头也不回地离开淮河地界，尽管他再痛心，也会咬住下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望着远去的背影，翁之真瘫倒在座椅上，接着他的话说道，“没办法，谁叫我不仅无情，还会胆怯呢……”

67、【虚实相生】 其十
　　距离闻青破解画卷游戏已过去了一周，这周他无所事事，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在吃喝玩乐的路上。而支撑他这样做的资金来源，还是他厚着脸皮给翁之真去信，美名其曰赞助费，实则翁之真也没过多追究他的动机。
　　当然，派人为闻青送去资金的同时，也少不了一封回信。
　　“经七月动荡之后，老板我财力不复从前，因此省吃俭用交给你的经费，还望你节省点使用。若有下次，相信你自有决断。（心）”
　　将信纸揉作团，闻青微笑着关上房门，大摇大摆地来到岳州最繁华的街道。
　　项史财便是在这几日眼熟闻青的，而且听闻青的口音，他认为其是从四川来此的有钱人家公子。加上其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还跟自己的喜爱相似，就多留意了几分。
　　在饭店侍应的带领下，他刚走在饭店二楼的包厢外廊，就被来人撞到了肩膀。
　　捂着受伤部位，正当他要发火的时候，来人却比他还嚣张，“你长没长眼睛？没听过好狗不挡道吗？别碍着老子我的急事了！”
　　项史财朝来人看去，一双小眼睛也在此刻瞪得极大，“你知道我是谁，就敢大言不惭？！”
　　“管你是谁！”闻青无所畏惧地挥挥手，打开左手边的包厢门就走了进去。
　　被留在走廊的项史财脸色铁青，不仅怒火无法发泄，连对闻青的印象也败坏到了极致。急不可耐地往四周寻找机会，然后，他的目光便定格在了未关严实的包厢门上。
　　装作无事发生，他打发走领头的侍应，偏要看看这个有钱但没有礼数的家伙有什么急事。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门缝中漏出，项史财将耳朵贴在门上，但随着事态发展，他的表情也越来越严峻。
　　“果真如小老弟所料，那院子里还真藏着宝贝！”男人激动地说道。
　　项史财知道这个和闻青交谈的男人，是岳州有名的富商，叫羊纲。两月前还在他手里买下一座院落，说是要重建一处别苑，供自己消遣使用。
　　而羊纲手里拿着的珍宝，听着就是从他卖给羊纲的那片地皮里挖出来的。
　　盯住那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镶玉手镯，项史财眼中流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他用力凑向门框边缘，即便脸上的皮肉已挤到变形，他也毫无察觉。
　　把硕大的白珠摆到桌上，闻青笑着道，“那这东西，羊哥还要收回去吗？”
　　“不收了不收了！就当是我送你的辛苦费。”羊纲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敛不住，他没想到自己贪图便宜买下的院子，竟附送了这么大一个惊喜。简直是做梦都能被笑醒，“小老弟啊，你之前说不能随便挖掘是怎么一回事？不挖地我又怎么能挖出财宝呢？”
　　闻青解释道，“当然不可！羊哥要是找人一锄头下去，把这些脆弱的东西都捣碎了，那不就得不偿失了？”
　　点点头，羊纲朝他附和道，“没错！小老弟有远见！那我们该怎么做？”
　　“要是拿手把土一点一点刨开，花费的时间就太多了！别等宝藏还未挖出，却引来外人争夺，羊哥被夹在中间可太难受了！”思索再三，闻青提出了一个看似不错的建议，“要不然这样？”
　　“怎样？”羊纲期待地望着他。
　　“我也是从之前孤儿院的一个小孩口中得知的情报，他知道宝藏埋藏的准确地点，要不就赏他一笔小钱，换来完好无缺的宝藏？”
　　猛地一拍大腿，羊纲惊叹道，“好！你把那个小孩找来见我，我会给他这辈子都不缺吃穿的钱！”
　　门外的项史财眼神轻蔑，对羊纲的真实意图表示不屑。毕竟以那批宝藏的价值，比起付给少年这辈子吃穿的钱，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接着他眸光一转，忽然想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于精明的项史财来说，眼前的事实还不能证明所有，除非站出来一位身份卓绝的权威人士，宣布珍宝为真，并且藏宝地点也为真……
　　楼梯口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项史财怕被人发现，便躲到了暗处。
　　结果他刚探出两眼去观察情况，就看到来人帽子下的脸，正是那位名震岳州，甚至是半个湖南的柏筅柏先生。柏先生是知名学者，对字画古董等珍宝颇有研究，且时常伴着赫赫有名的人物出席宴会，他曾有幸目睹过柏先生真颜，因此绝不会认错。
　　眼见着柏筅进入闻青二人的包厢，项史财按耐住兴奋之情，仔细倾听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计划已在他心中勾勒，只要柏先生一声令下，他立马就会去实施。
　　“依我判断，你们这两件东西虽时间不久，但此珠清透纯白，內无明显絮状，定是大坑籽料。而这件手镯金料纯度高，上头还镶嵌着名贵的鸽子血，价值就更甚了。再从东西上附着的泥沙来看，它们被埋在岳州少见的白黏土地界，出土时间也距今不远。”
　　一番分析下来，屋内二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们一边夸柏先生知识渊博，一边往柏筅手里塞去了金豆。按羊纲的话说，就是“柏先生不嫌路途遥远，亲自上门为我解答疑惑，这点心意还请先生笑纳”。
　　收好金豆，柏筅也不拒绝劳动所获的报酬。他瞄了眼闻青，便主动告辞了。
　　送走柏筅的二人又回到包厢，至于候在外头的项史财，早在柏筅解答完毕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他急忙回到家中准备现金，因为他曾卖掉的院落里，正好存在柏筅口中的白黏土层。
　　经过几天等待，闻青知道项史财会自行寻找孤儿院孩子的下落，便将孤儿院众人都藏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实在没办法，项史财这才提着重金，来到闻青的住处拜访。
　　迎接项史财的是一名跟在闻青身边叫梁贲的少年，也是当初碰瓷闻青的少年。
　　他此时扮成闻青的仆人，接过项史财递来的贿赂，便在主人面前打开了。看了眼布包里的金额，闻青让梁贲把钱收好，便起身带着项史财往目的地而去。
　　按照理论，事情本应该如此顺利地进展下去。
　　可当项史财驱车来到孩子们居住的地方时，反倒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瞧着跟在这位赵公子身边的少年，再看小孩们跟少年的互动，愈发觉得这少年眼熟。
　　最终让他回忆起少年真面目的，则是由于一件小事。
　　那群小孩里有一个年纪小的似乎很黏少年，一见他到来就期待地朝少年跑去。梁贲见项史财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就装作和小孩打闹，还故意大声地说话。
　　“听见了吗？我叫梁贲，虎贲的贲！勇士的意思，才不是你说的笨蛋的笨！”
　　瞥见项史财眼中的疑惑，闻青也站出来帮腔道，“行了，我们到这来是办正事的，不是让你来交朋友的！项老板别生气哈，他年纪还小，不懂得这些。”
　　项史财脸上写着敷衍二字，他嘴下虽表示谅解，心头却起了质疑。
　　以他的理解，赵公子跟孤儿院小孩是一伙的，宝藏事情为真，因此他们的目的就是从羊纲手里夺得宝藏。只不过他碰巧撞破他们的骗术，他们就想着连他一起欺骗。
　　摇摇头，项史财惬意地笑出了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他们从羊纲手里得到宝藏，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计。
　　望着项史财的汽车驶远，闻青站在街边，心中也早有答案。他转过背，便对梁贲说道，“梁贲，去帮我做件事。这件事不要太张扬，只要拖住人就行。”
　　听清他要自己做的事后，梁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没问题！这可是我的强项！”
　　于是在孤儿院伙伴的配合下，整个岳州都传遍了羊纲仗势欺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撞死无辜孩童，还死不认账。城里的群众都在为死者哥哥声讨，羊纲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躲到自家宅院，对外表示谢绝会客。
　　这日岳州下起了雪，再过几天，便又是新年。
　　闻青想着为孩子们置办些年货，挤出本就稀缺的时间，外出走了一趟。他手举竹制红色油纸伞，裹着长至膝盖的披风，正悠闲地观望街边商铺。
　　街上行人很多，可能因为年节的关系，他们眼中的欢快之情都感染到了闻青。
　　他瞧着撒娇也要让母亲买玩具的孩童，不禁想起了刚入画卷时，最先见到的红衣男童。停下脚步，他心底竟骤然升起一股名为寂寥的情绪，画里能见到思念的人，可同时，也要忍受无尽的孤独。
　　就像他此刻，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却无人会和他说一句话……
　　不自觉地攥紧伞把，他微笑着，刚想重新迈出步伐的时候，身后先传来了一阵惊呼。仿佛是看见什么恐怖东西引发的慌乱，这反而调动了他的好奇心。
　　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态，闻青将伞抵在肩头，扭过身去寻找躁动的中心。
　　便是这个瞬间，他的眼睛放到一抹身影上，就再也移不开了。欣喜、熟稔、怜惜之情涌上心头，并汇作一滴热泪，流连在他泛红的眼眶。
　　“……”闻青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不论是开心的话，还是埋怨的话，他都说不出口。
　　他就候在原地，等那抹身影靠近自己。
　　十三号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嘴角还挂着血迹，额发也凌乱不堪。看起来狼狈到极点的他，眼中仍旧只容得下闻青一人。
　　无需言语，他紧紧搂住眼前人，并将脸埋到他颈窝，呼吸着只属于他的气味。
　　这是他最怀念的味道，美到极致，亦痛到极致。闻青还觉得有点不真实，直到颈边传来痛楚，他才伸出双手，沿着十三号的腰把他圈在了怀中。
　　“闻青，我回来了……”
　　贴在闻青耳边，十三号勾起的嘴角，就连血色也无法掩盖它的美丽，“我不愿你习惯孤独，所以尽快赶来了。告诉我，你过得很好。”
　　这还是闻青第一次听他唤自己的名字，拽着他上衣衣摆，他缓慢开口，“大爷，我……”
　　“柴洌，叫我柴洌。”打断闻青的话，柴洌嘴边的笑意也变得更为赤诚。可能这就是因祸得福，他从与魍魉的战斗中获得了人类记忆，甚至在想起姓名的第一时间，也只想告诉闻青。
　　松开手，柴洌对上了他含情脉脉的眸……

68、【虚实相生】 十一
　　所谓咸鱼翻身，就是闻青此刻的表现。
　　梁贲看着他带来的俊美男子，心里本还有些疑虑，却让他一句话给打消了。那句话就是“看见没？为我撑腰的人回来了！”，再加上他得意洋洋的姿势，不得不叫梁贲刷新眼界。
　　丢下一句“你开心便好”，柴洌按照闻青的编排，去往了项史财府邸。
　　他用闻青从羊纲身上顺来的玉佩当信物，将自己伪装成羊纲心腹，因羊纲本人不便外出，就由他代劳。项史财心照不宣，碍于最终目的还是请柴洌进屋，于是便有了这幕场景——
　　“羊先生其实早就知道赵公子的企图，他愿意拿出宝藏的三分之一，换取项老板信任。”
　　项史财眯起了小眼睛，“什么意思？”
　　“羊先生想彻底杜绝后患，让赵公子闭嘴的同时，也不叫人抓住自己的把柄。”看出项史财心头的质疑，柴洌冷静地解释道，“项老板可知道赵公子真正的身份？他口音偏向四川成都，实际也跟成都军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诧异地咬咬牙，项史财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就已彻底破灭。
　　而柴洌继续往里加着筹码，“埋在孤儿院的宝藏，听闻就与老一辈的赵家有关联，所以赵公子才想得到它。既然不能用买凶的方法令赵公子闭嘴，那么只有买通官家，才可将风头转移到别处。”
　　“办法不错。”项史财难得地肯定了羊纲，可是最主要的问题，还没摆上明面，“那买通官家的钱，羊纲是想要我出不成？”
　　“项老板也知道羊先生如今的处境，他不奢求，只求项老板出一半的钱。”
　　轻蔑地哼出声，项史财不满道，“开什么玩笑？我出一半的钱，宝藏却只给我三分一？免谈！不给我一半宝藏，全部免谈！”
　　终于露出为难的神情，柴洌犹豫片刻，还是给了他回应，“明日我会再来拜访，项老板准备好钱，这玉佩就当作羊先生对老板的承诺。”
　　达成协议之后，柴洌走出了项家大门。
　　城内气氛一如既往，为年节忙碌的人们并不知晓高墙里发生过什么，他们只看见长相漂亮的男子，提着一箱子重物从项家走了出来。
　　男子嘴角含笑，修长的身影往黑巷踏入两步，便已消失不见。
　　没人知道他是何人，也没人知道他与项史财的关系，总之在那面高墙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来到一幢热闹的洋房前，柴洌刚推开大门，就让迎面跑来的五岁孩童抱住了大腿。他将笨重的皮箱放到地上，抬头便和等他带回好消息的闻青打上照面。
　　闻青见他熟练地往孩童头顶揉去，不禁冒出了酸味，“别磨蹭了，快点过来汇报工作。”
　　早就习惯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梁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上前去把弟弟领到了一旁。而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拐杖的柏筅，正微笑着将在场情形悉数收入眼中。
　　他眼里带有对小辈的包容，还有一丝感慨，“家中许久都未有如此热闹了，孤儿院的孩子若是没有容身之地，可以将此处当成自己的家。”
　　“谢谢柏先生，那我的弟弟妹妹就拜托您了。”梁贲很感谢这位老先生，但他不得不实情相告，“只是我情况特殊，必须离开岳州躲藏一阵子。”
　　这是闻青给他的建议，为了不让项史财和羊纲抓到软肋，他自愿与孤儿院的伙伴分开。
　　并且他们能由柏先生庇护，也让他安心不少。
　　“也罢，你有你的未来，我就不拦你了。”柏筅鼓励似的拍拍他肩头，也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柴洌已将皮箱打开，摆放到了众人面前。至于皮箱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纸币与银元。
　　计划里，紧迫的时间是他们给项史财的隐形压力。
　　因为按照银行的年节调休时间，今日便是取钱的最后机会，项史财明白，等过了年黄花菜都能凉，更别说遭人觊觎的宝藏了。
　　未免夜长梦多，他肯定要尽早处置赵公子，将宝藏拿到手。
　　正是这般紧凑的计划，导致项史财根本没时间多想，这才有一行人大获全胜的欢呼，与大仇得报的爽快。梁贲看着皮箱里的银钱，再加上从羊纲手中得到的一大笔钱，他呼出一口恶气，嘴边也挂上了不屑的笑容。
　　大人世界的贪婪是他未想到的，但同时，也是大人帮助了他。将视线移到闻青身上，他眸中的钦佩与向往，都聚焦到了一处。
　　“将事先买好的珠宝埋到孤儿院，再引来羊纲发掘，你这一出以假乱真的手段，真是好计谋啊！”对于眼前的银钱，柏筅没表现出丝毫兴趣。反倒是闻青的谋划，让他赞叹不已，“毕竟谁能想到，连大名鼎鼎的柏先生，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感受到来自本人的挖苦，闻青只能向他道歉，“抱歉，老先生。让你帮我做出有辱职业尊严的事，真是非常抱歉。”
　　“罢了，权当抵消了。”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柏筅把注意力都放在问题上，“那你又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当时闻青面带犹疑地找上门，直言要请他帮忙，他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人已看破了真相。他大概清楚闻青是如何找到位置的，可他完全没想到，闻青还摸透了他的职业。
　　而他会配合闻青，便是想着补偿。
　　“清明上河图。”闻青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不过事实证明，运气站在自己一边，“其实从衣着就能看出先生身份非凡，而清明上河图，让我确定了先生喜爱古画。”
　　普通人没机会接触，不喜的人始终不喜，附庸风雅的人，更不会重视。
　　能把异能化作整幅画卷，让人在其中游戏，必然是对此画有特殊感情，且平日里可接触到古画。他想着老者的身份最多跟古董有关系，却没想到让自己撞了大运。
　　柏筅眼中带着对他的欣赏，说道，“不愧是用三十天便找出神医的人，你可知在你之前，还有九名玩家曾进过画卷？他们有的在里头待了十年，有的三年，唯独没有短短一月的。”
　　“我的荣幸。”咧开嘴角，闻青笑得十分自豪，“那先生是在什么时候获得的异能？”
　　“十七。”像是回忆起了过往，柏筅脸上的哀伤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是至今已有五十多年的故事，他那时年仅十五，遇见了大自己三岁的曲梧柳。于阴雨连绵的天空下，一袭白衣撑着纸伞，伞下未经雨水沾染过的手，朝着自己伸来。
　　伞面挡住了照见青年面庞的光，即使看不清表情，他也能看见青年眼中的锋芒。
　　［获人歌挃挃，公子骑翩翩。旁舍未隐举，明秋愿有年。］
　　在这浮生乱世之中，面前青年却给了他一种从未尝过的宁静，宛如身处悠远壮阔的平原，这里没有纷争，亦没有吵闹。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纸伞之上，青年在伞下笑着，看他的目光也极尽温柔。
　　他没敢与青年对视，因此石路边的小草，和盛开的花朵反而久久留在他的回忆。
　　石桥上的苔藓，桥下的河水，还有泥土带来的芬芳，都在青年脚下，荡出直达内心的涟漪。他听见青年说话，却又听不清青年说什么，心底涌上一股热炎，他抓住青年衣袖，便换来青年氤氲的眸。
　　青年眼里能容纳世间万物，他的不开心，他的不痛快，都在青年眼中化作了一汪清泉。
　　青年还喜欢附着时间痕迹的物什，保存着古人心绪的字画，是青年的最爱。每张笔墨都有它独特的故事，当青年把目光放在纸上时，他能清楚看见，青年眼角的笑意为周边事物染上了颜色。
　　纯白，干净纯粹的白是青年独有的色彩，被混沌世事束之高阁，既是那样夺目，又是那样脆弱。他舍不得青年背负重担，独自远行，因为那会让纯白破裂，流出鲜红的泪水。
　　他挽留过青年，不择手段也想留住他此生最美的颜色。
　　但黑夜笼罩，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摆脱不掉纯白从他指缝溜走的结局。他就这样丢掉了青年，无奈的，无力的，无心的，平躺在名为刀俎的木板上，谁也不知道，他眼中的水滴是为青年流淌。
　　青年为他勾画出火焰般的盛世，炽烈又艳丽，他则在梦境中，为青年构造出一个能与之共享盛世的画卷。
　　画卷里的世界，正是青年所愿的盛世，如此，青年能会记得他的好吗？
　　曲梧柳，去勿留……
　　便是这种孤独，旁人最多十年，最少三年的时光，柏筅却走了五十年……这是他的固执，也是他的顾自，如此，青年还能与他安享这繁华的梦世界吗？
　　［风鸣落意地，露著晚瓜田。官道奔车气，经家煮枣烟。］
　　如此平安盛世，青年是否愿意，牵住我的手与我一同奔赴？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柏筅睡梦中，那抹纯白身影的靠近。
　　……
　　坐上离开岳州的火车，闻青突然想到，李书林为何要给他留下一个任务。“寻找黑裙女子，再帮她给女子一记耳光”，她就是怕他在往后的路途，感觉到孤独。
　　而复仇后的空虚，令他险些迷失了自我。
　　不过幸好，他在这条充满坎坷的路上，遇到了柴洌。见闻青盯住自己已有半晌，柴洌翘起好看的嘴角，将手摊开放到了他面前，“手拿来。”
　　依闻青的德性，不可能谁说什么自己就去做，所以他看着柴洌修长的手掌，直接上手往其臂膀探去。他非常喜欢这种肌肉骨骼分明的线条，加上光滑的触感，简直叫他欲罢不能，“洌爷今天心情不错哈？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你的好意了！”
　　略显不悦地挑眉，柴洌捉住他的手腕，便拽向了身后。
　　此刻他与闻青的距离只差一个契机，但对闻青来说，自己只要稍有动作，鼻尖就会不小心碰到他。正当闻青在为凑上去，还是扑倒他的选项犹豫时，柴洌却拽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上。
　　“既然你如此喜欢我这张脸，那便让你摸个够。”
　　感受着指根传来的柔软，闻青老脸一红，倾身上去便啃住了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再来一个刀：为什么用“青年”去形容曲梧柳？而不是用“少年”。
　　因为少年鲜衣怒马肆意轻狂，青年则少了一份热血与意气。
　　你品，你细品。

69、【偷天换日】 其一
　　“老板新婚不久，这么着急就赶来上班啊？”
　　位于广州东部的某条街道上，有一家售卖女式裙装的店铺。店铺内共分为两个区域，左面主打来自西洋的高级款式，右面则是锦布绣花的旗袍。
　　因为样式正统，颜色花纹却又相当新颖，便颇受贵太太们的欢迎。
　　而这家店铺的老板，是一名叫贝绒的三十岁女性，二月中旬与同样是生意人的薛置鸥成婚。仅仅十天，她就又回到店铺，敲打着算盘整理店内账目。
　　“没办法，谁叫我本来就是苦命人？”贝绒话里有话，表面看去是对生活有所不满，实际上，她的心思还远不止如此。
　　雇员瞥了眼埋头算账的贝绒，眼中带着点不屑，“是吗？那老板你多保重了。”
　　矫情的人见多了，可像贝绒这样的女人，雇员表示还是头次遇见。她在这家店工作了两年，贝绒的性子说是坚强，不如叫做强悍，作为女子她非常佩服贝绒的处事能力，但对于贝绒的为人，她持保留意见。
　　其中原因，便是此刻进门的贵太太们。
　　“王太太，马太太，师太太！真是稀客！”闻声抬起头，贝绒眼神一亮，绕着柜台疾步来到了贵妇人身旁。她把身姿放得很低，脸上也挂着讨好的笑容，“几位太太大驾光临，真是使鄙店蓬荜生辉啊！若有什么需要，太太们尽管讲，鄙店绝对能够满足太太们！”
　　话说到一半，王太太略带不耐烦地甩甩纤纤玉手，目中无人般，走到了衣服货架前。
　　马太太比她好不了多少，反正这群有钱的贵太太，没几个不摆架子。贝绒习以为常，可依旧能感到不悦，她快步跟在她们身后，一边努力地推销自家衣裳，一边咬着牙齿，尽可能地不让她们察觉到厌恶。
　　在贝绒眼里，偌大的广州城内，贵妇人们都属于同一个圈子。
　　她们互相交际，互相邀约，来往也相对固定，就像是在排除异己，绝不给外人丝毫进入圈子的机会。而且她们眼光甚高，只要有一点身份差异，便会成群结队地趁口舌之快。
　　跟河边的黄鸭群一样，没有自我与主见。
　　贝绒瞧不起贵妇人的盲目，甚至很讨厌她们的做派，不过她打从心底里，是眼红那些太太的。她们的肆意妄为，她们的花钱如流水，还有她们的盛气凌人，都是她格外羡慕的。
　　她也想凭本心活着，而不是等在这样的一方天地之下，虚伪地陪笑。
　　“欸！这事怎敢劳烦师太太帮手？快起来，快起来！”说着，贝绒跑过去扶起了师媛艾。就在刚才，她的雇员不小心被架脚绊倒，吃痛地坐到地上，师媛艾见了，非但不像其他两名贵妇人一样唯恐殃及自己，还伸出手，想要将雇员拉起来。
　　单手撑在地面，雇员呆呆地看着眼前女子，“谢……谢谢。”
　　“没关系的，快起来吧。”女子美丽的容貌下，还有一颗温和的心。
　　然而她的这份善意并不能代表什么，相反，她的行为还招来了两位太太白眼。贝绒瞟了眼当事人与贵妇人的反应，接着松开搀扶她的手，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售卖衣物。
　　老实说，贝绒看见师媛艾的举动还是有动容，但比起整个贵妇群，她更偏向于后者。
　　所以当王太太和马太太以师媛艾的行为调笑时，她除了笑着附和，就只有对师媛艾的嘲讽。毕竟在这个世间存活，就必须遵守这个世间的规则。
　　交谈声彻底淹没在贵人们的笑声里，贝绒嘴角含笑，可仔细看去，她的眼中并没有带着一丝笑意。收下贵太太的钱，再笑着送走太太们，一番折腾下来，等她坐回柜台重新拾起笔，外头已经是正午艳阳。
　　贝绒原想在午休前结束手头活计，却没想到又让人打断了。
　　她见来人打扮时髦，手里还提着一只装有东西的鸟笼，不禁出声问道，“莫姑娘在这个时候找来，是有什么事吗？”
　　女子是这里的常客，因此与贝绒十分熟悉，“你相信世间有魔物吗？”
　　“莫姑娘在说什么呢？”瞧着女子神叨叨的表情，贝绒皱着眉，语气也有些不愉快，“别是姑娘没吃饭，给饿晕了在说胡话呢！”
　　女子没理会她，只把鸟笼放到了她眼前，“我这有只鹦鹉，能令你厌恶之人消失于无形。”
　　女子还给贝绒讲述了魔物的用法，比如教会它说出某人姓名，那人就会凭空消失。再比如持有者必须养活鹦鹉，不然就会被魔物反噬。
　　至于其中原理，女子也解释得相当明白。
　　鹦鹉是魔物，持有者教导鹦鹉说话时，脑中自然而然会浮现出名字主人的模样。也算是执念，使得魔物身上的能力发作。
　　贝绒半信半疑地撩开笼布，一只颜色鲜艳的凤头鹦鹉，便出现在她面前。
　　“莫姑娘说的，可当真？”无迹可寻，且无需担负世间法则，这事放到谁身上都会心动，贝绒也不例外。她用手指勾在鸟笼的间隙，眼神中尽是对鹦鹉的试探与向往。
　　女子试着动了动鸟笼，发现纹丝不动后便有了结论。她弯起嘴角，回答道，“当然。这鹦鹉好养得很，贝老板尽管放心。”
　　“真不要钱？”贝绒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
　　“这是我借给你的，等贝老板用够了，再还我就行。”女子笑着说，“既然是借的，自然就不会收你的钱。”
　　盯住鹦鹉不停转动的脑袋，贝绒宛如入魔一般，便将鸟笼放到了身边。
　　若是寻常人，肯定会思考女子的用意，以及魔物的真实性。但此刻的贝绒，脑子里已容不下这么复杂的东西，她急需一个出气口，无论是通往云上亦或是地下。
　　同样是广州，不同样的是两日前，梁贲在回家途中，撞见了怪事。
　　那时他才到广州半月有余，还未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只得找了份卖报纸的活计来做。日子虽过得有些清贫，可他满心皆是老家的亲友，也就没觉得苦累。
　　他将柏先生寄来的信笺揣在心口，紧赶慢赶地，往小道里走去。
　　迎面过来两名用帽檐压住面孔的男人，他只当夜色晦暗，便没把男人放在心上。然后他刚走出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其中一人呼喊着另一人姓名，而那个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瞬间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勐……”
　　眼神迷离地望着天空，被留下的男人跌坐在地，嘴里仍念叨着那人名字。
　　梁贲出于好意去查看男人的状况，没曾想那男人一见到他，就像遇见妖魔般张牙舞爪起来。他明白男人因受惊过度造成了后遗症，本来还想和男人争执两句，却也懂得此举没有意义，纯属浪费时间。
　　于是他蹲下身来，冷静地朝男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妖怪！妖怪！”男人用手挡在眼前，表情狰狞又骇人，“是妖怪！田勐他就在这里，被看不见的妖怪压成了泥水！”
　　环顾四周，梁贲并没看见任何痕迹，但他能从男人的描述中，找出蛛丝马迹。
　　大概就是将人体由上下两端，向中心碾压成块状，再逐渐收紧，直至变成类似薄纸的物体。最后，薄纸因野蛮的力量化作一滴血水，水珠晃动，便造成凭空消失的现象。
　　正常人如果亲眼所见，必定会对这股神秘力量产生异样的恐惧。
　　它能把活生生的人，像蝼蚁一样轻巧碾死，那种活在不清不楚中的惧怕，谁知道下个沦为牺牲者的是不是自己……痛楚、未知、惊悚等负面情绪揉作一团，径直朝男人心底袭去。
　　男人痛苦地抱着头，在梁贲眼下变成了无助的幼儿。
　　“妖怪……有妖怪……”停顿片刻，男人又抬起头，用那双变形的眼睛牢牢锁住梁贲，“你就是妖怪！你就是害死田勐的妖怪！……”
　　正所谓锅从天上来，梁贲只知道此事与异能有关，便让男人当作了妖怪。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眼神一瞄，随手捡起木棍就毫不犹豫地朝男人后脑勺砸去。看着男人如死猪般瘫倒在地，他又顺手将男人扔到了大街上。
　　整理着衣摆，他全程面无表情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戏剧感，也正是因为这日的遭遇，才有几日后，他拿着报纸震惊的表情。
　　如往常一样，梁贲挂着包，举着报纸向缕缕行行的人群吆喝。
　　“号外！号外！城中又现一件失踪案，疑似与一只鹦鹉有关！”报纸上的字他认不全，所以向来不爱关注上面的事件，就连把报纸交到他人手中，他也不曾留意过。
　　要不是买家手滑，他恐怕没有机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抱歉！”弯下腰，梁贲笑脸盈盈地帮男子捡起掉落的报纸。而男子接过报纸，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斯文男子没做过多停留，单手拿着报纸便走远了，倒是梁贲，还能听见从男子口中流露出的文字，“……失踪者为城西的田勐，和城南的徐旭康。二人于上周神秘失踪，无人知晓其下落……”
　　吆喝声戛然而止，梁贲愣在原地，眼中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望向了男子背影。
　　原来那个字读“勐”……猛拍了拍大腿，他收回恍然大悟的脸，并将手头报纸迅速塞进了包里，“这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敢在我面前杀人？还想把重要的命案甩给我背上，不把你找出来揍一顿，我就不姓梁！”
　　梁贲是个纯粹的行动派，只要下定决心，势必会达成目的。
　　即便他是碰巧被卷入这场风波里的，而掀起风波之人，也没想过事态发展会变成这样。反倒是拥有鹦鹉的贝绒，此时看见报纸上的新闻，再一次加深了对魔物的信任。
　　撕下半份报纸，她将纸张卷成圆筒，把饵料喂到了鹦鹉嘴边。
　　看着它偏向自己的那只清澈大眼，贝绒满意地开了口，“好鹦鹉，我来教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完整地复述出来。”
　　转动着脖子，鹦鹉啄食的样子像极了点头。
　　贝绒咧开阴狠的嘴角，轻声报出了枕边人的姓名，“薛置鸥……薛，置，鸥。”

70、【偷天换日】 其二
　　晚春风拂面，引得道路旁的枝杈绿叶声声簌簌。
　　树下走过两片俊俏的身影，前头嬉笑那位，将身后男子的衣袖拽住，对四周风景尤为在意。而黑衫焰领那位，双眸紧盯着身前男子，嘴角含着宠溺的笑容，却不给旁人留分毫破绽。
　　二人于谈笑间，路经广州最大的酒楼，随后往西北的小路行去。
　　从窗外收回视线，焉琎倚在舒适的锦被躺椅上，身旁还陪着绣荷院最美丽的姑娘。他闭上眼，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葵儿，你说那个徐旭康是不是自作自受？”
　　葵儿姑娘没作声，只是靠在焉琎腰间，轻抚着他的心口。
　　她知晓焉琎的身份，其父焉明臬是政府所属的财政委员会委员，而他口中的徐旭康，则是同为财政委员卫犊的得力助手。
　　焉家与卫犊的恩怨早已形成不可泯灭的形势，官场上就互相穿小鞋，下来更是看不对眼。
　　以至于当焉父托关系把焉琎送入政府时，卫犊明里暗里，都在给他们使绊子。他还大肆宣扬焉家有徇私舞弊的嫌疑，使得同事对焉家的态度，也渐渐变成了疏远。
　　“你说，卫犊的得力助手身亡，算不算是焉家给的下马威？”瞟了眼葵儿伸来的玉手，焉琎张开嘴，把指尖上的龙眼果肉吞入口中。
　　“哪有杀了人还往外说的？公子你快别看戏了。”葵儿娇嗔到。
　　焉琎脸上没有特殊表情，唯有微微翘起的嘴角，表达着主人的喜悦，“哈哈哈！知我者，葵儿也。”
　　看他这般高兴，葵儿也肆意了几分，“那报纸上叫田勐的男人，也跟焉公子有关？”
　　话音刚落，房里的气氛就沉静了些许，焉琎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葵儿看在眼里，心底也升起了退缩之意。果不其然，只听他不怒自威的声音说道，“有的事情，该让你知道自然会让你知道，但有的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是……”耷拉着头，葵儿一张明艳的小脸也显得黯淡无光。
　　撇开脸，焉琎只是轻声叹息了一缕，便又开口道，“田勐算是老相识，不过你应该明白，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如何重要。”
　　“当然！葵儿此生只信公子一人！”说着，葵儿露出了堪比天边阳光还明媚的笑容。
　　抚过她的鬓发，焉琎眼中带着独属于此处的温柔，“那就好。”
　　葵儿还记得初遇他的一幕，仿佛身在凝结的空气中，唯有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对任何人事物都提不起兴趣，但眸光坚毅，像是有旁人无法理解的意图，扎根在他心底。
　　之后的接触，才是葵儿对他改观的途径。
　　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性子冷淡，也不爱开口说话。眼下还挂着一对黑眼圈，看起来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且就这件事，她还和绣荷院的其他姑娘谈起过。
　　她们都说焉琎长相普通，可在她眼里，他仅凭一身淡漠，便俘获了她的芳心。
　　对她而言，与他相处最是快乐，他喜欢带着她四处游玩，世间的所有乐趣，似乎都让他给摸透了。他虽不爱笑，但她能看出来，他是真心享受玩乐的时光。
　　对了，有次外出，她还发现他钟爱热闹。
　　一对夫妻站在家门外破口大骂，他反而饶有趣味，只是观察就花费了一个时辰。她问他吵架有什么好玩，他却回答，说人类的丑样无论怎么看，都非常有趣。
　　她不解，他倒是无所谓地揉揉她的头，微笑着岔开了话题。
　　就是因为这样的他，她才会在他面前讲些奇怪的事，比如蝶姑娘爱和有妇之夫相处，其中一个男人，她还比较熟悉。再比如她身边的一些趣事，不过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讲起自己的事情，他不追问，她自然也不多嘴。
　　他们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平和且淡然，因此她最爱的，便是与他在一起。
　　“对了，我想起来了！服装店老板的男人，是叫薛置鸥。”这是几天前闲聊，他问她的一个问题。当时葵儿想半天都没想起来，此时倒突然说出了口。
　　睁开双眼，焉琎单手枕在脑后，笑着道，“晚了。”
　　葵儿清脆的笑声被留在绣荷院最别致的房间，跟远在城东的薛置鸥毫无关系。至于后者现下的情况，可谓是腹背受敌，举步维艰。
　　他呼吸仓促地靠在门上，明明还是大白天，他却像遇见了骇人妖魔，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汗。只因为在刚才，他透过门缝看见贝绒的怪异行为，还有映在墙上的奇特黑影。
　　非要让他找出一个形容词，他会把看见的东西称为邪门。
　　毕竟谁会抱着只鸟笼，整日在房间走来走去，嘴里还振振有词，跟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薛置鸥只敢趴在门外偷听，贝绒嘴里念叨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可是当她把鸟笼放到窗台的时候，他能清晰看见，光线映在墙上的鹦鹉倒影，变成了恶魔的利爪。
　　害怕到脚下不稳，他一不小心，竟把门把手弄出了声响。
　　贝绒闻声朝他的方向看来，她嘴边挂着诡异的笑，双眼还泛着莫名奇妙的魔光。他的意识轰然倒塌，立即关上门并堵在了门外。
　　喘着粗气，薛置鸥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
　　很难用语言描述他与贝绒的爱情关系，他没有逃跑，则是出于这样复杂的感情。他一边想着探明真相，一边不愿相信，贝绒会变成这副模样。
　　“老公？”
　　贝绒的声音自屋内传来，薛置鸥让开位置，大门便顺利打开了。她瞧着屋外男人，眼神还带着点无辜，就像刚才发生的事都是他看花眼而已。
　　薛置鸥挤出笑容，回应道，“啊！你原来在家啊？店铺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你呢？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贝绒侧过身，等着他进屋好关上大门，“方才门外有动静，我以为是不法分子，还担心了一阵。”
　　“哈哈……”夫妻俩的共同观念，就是看破不挑破。
　　一夜安宁后，薛置鸥便用上班做借口，阖上了家门。实则他躲在楼道拐角，等贝绒离家就跟到她身后，观察了她一天的行踪。
　　结果如他所料，贝绒攀上有钱人，正与其勾肩搭背地行走在街边。
　　“廖哥，今天又请我吃什么好东西呀？”贝绒挽着男人的手，脸上弥漫着幸福的笑容。男人见她小鸟依人地依靠自己，也表现出相当的自傲，“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别给我客气，还怕把我吃穷不成？”
　　贝绒眼睛一眯，显得神气十足，“那就谢谢廖哥了！”
　　“不用谢，我有你陪在身边，高兴还来不及！”男人趁机抚摸了贝绒的脸蛋，嘴边还挂着油腻笑容，“你上次说有办法对付你老公，怎么样？解决掉他后要不要考虑和我在一起？”
　　“那也得等他消失了再说啊！”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对未来的畅想。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薛置鸥宛如遭雷火劈过头顶一般，震惊不已。他也曾看过那篇报导，知道鹦鹉跟城内的失踪案有关，但他没想到，文中的鹦鹉竟是自家婆娘临时起意豢养的那只。
　　真是最毒妇人心啊！一掌打在墙上，薛置鸥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贝绒的恶意。
　　他怒气冲冲地往回走着，就连撞到行人也丝毫不在意。反而是被他撞疼的梁贲，望着目空一切的背影，不快地翻着白眼。
　　“真是的，现在的人连礼貌都不懂了！”嘴里碎碎念着，他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从报道那篇新闻的记者那里，他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像是被人操纵的工具，记者的用途就是帮幕后黑手在广州城内掀起风波，而黑手的用意，他到现在也看不明白。
　　不过他的运气不错，用两名失踪者的名字找到了线索，再通过长时间走访，他查到了一个名字——那便是焉琎，财政委员焉明臬之子。
　　至此，梁贲便没了法子。
　　他身份有限，除了处处碰壁以外，不可能有其它进展。就算打听到焉琎爱去的绣荷院，他也只想出用武力逼迫焉琎，自对方嘴里得到实情的方法。
　　所谓知己知彼，梁贲便在绣荷院找了份工作，并时刻关注着身边动静。
　　这日天气晴朗，恰好待在广州的闻青，正拿着翁之真给的公费带着柴洌四处吃喝玩乐。他们恰好来到绣荷院对面的大酒楼，还恰好透过酒楼窗户，看到了绣荷院内的风景。
　　但凡闻青的双眼近视一点点，柴洌也不会捏住他下颚，强行把他从外头掰到了眼前。
　　丢下筷子，他吃痛地捂住柴洌手背，“大爷，你这是做什么？”
　　“为何这般叫我？”卸下力道，柴洌只是保持着钳住他的姿势，“以前可是你要我学习人类模样，如今又不愿叫我姓名。来，重新叫给我听听？”
　　“以前的我还真是够勇哈？”瞧着被他吃定的自己，闻青没由来地想要捶地，“柴洌？洌洌？洌子哥？洌爷？你觉得哪个称呼更好？”
　　勾起的嘴角代表了主人此刻的好心情，柴洌忍着笑意，拿起筷子往闻青碗里夹菜。
　　他见闻青的脸色由红变紫，就更是想要大笑，“你想如何叫我，叫便是，没必要将自己憋成苦瓜。”
　　得知自己被逗了，闻青抓过他的手，把他手中的筷子含到嘴里，反复舔舐，“觉得恶心就对了，反正我不觉得，我要你觉得！”
　　“别胡闹了，你刚才看到何人，竟表现得如此惊讶？”无事人般抽出筷子，柴洌夹起盘中的肉片，自然地放到嘴里咀嚼。
　　闻青见使计无果，只得老实交代，“梁贲也来了广州，还藏在对面绣荷院，打杂工！”
　　“如此看来，他是让异物卷进了事件。”此次出行，柴洌与闻青的目的一样。他们都是为魑魔留于人间的异物，并阻止异物在此地引发的风波。
　　而闻青听命翁之真，柴洌则是由九号派发任务。
　　用过午餐，二人大摇大摆便进了绣荷院。闻青原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最积极的，没想到隐藏至深的，还是他身边这个叫柴洌的恶犬。
　　“……”看着被莺莺燕燕围在中心的男子，他竟感觉到一丝熟悉。反倒是行至途中察觉闻青不见的柴洌，转过头来朝他伸出了手，“过来。”
　　摇摇身后的透明尾巴，闻青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还将手放入他手中，“汪！”

71、【偷天换日】 其三
　　上古卷轴说，异物，是魔赋予物体异能的进阶版本。
　　整个魔界独有魑魔会将能力禁锢在某样物体上面，从而令那样物体获得异能。拥有它的人可以使用异能，至于物体的形态，则是无限。
　　不同于寻常魔物，只可将异能交给人类，魑的能耐独树一帜，加上它起了这份兴致，就不再受条件束缚。
　　说在背后操控的黑手是魑，亦是无可厚非。但说是人类主宰着异物，闻青第一个反对。
　　“你说你一个小孩，怎么会想到去绣荷院打杂工？”两手叉腰，闻青训斥起梁贲的模样格外婆妈，不过他也给梁贲留够了面子，不然他能当着众人面直接上手揪耳朵。
　　嫌他啰嗦，梁贲干脆躲到柴洌身后，直言道，“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责怪我？再说我这是正事，人为尊严而活有什么不对？”
　　“你要是成年人，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还想当着梁贲的面教导他，然而闻青刚凑到柴洌身前，就被后者拦了下来。不解地抬起头，闻青却在柴洌的注视下，逐渐冷静下来，“每件事都有许多解决办法，你要做的不是急病乱投医，而是在有限范围内，找到最合适的手段。”
　　“那找不到呢？”梁贲有点赌气地问。
　　闻青叹了口气，语气也愈发趋向平静，“那就发挥你的想象力，竭力一试。”
　　大手覆上他额头，柴洌看着闻青释怀般闭上双眼，又提起少年的衣领，将其逮到了自己面前。嘴角翘起好看的弧度，他半眯着眼对梁贲说道，“至少此事要听他所言，你可明白？”
　　明明是问句，反倒让他讲出了威胁的味道。
　　梁贲的反应不算快，却也听懂了其中含义。他缓慢地点点头，即便柴洌不提这一句，他也领会了闻青的意思，“晓得了。”
　　虽然还有些别扭，可他由衷地接受也令闻青深感欣慰。
　　辞去绣荷院的活计后，梁贲也将来龙去脉告知了二人，于是在闻青的引领下，一行人很快便接近真相。和他们的神速不同，薛置鸥在这件事中，理应扮演受害人的角色。
　　前有新婚妻子背叛自己，后有神秘魔物勒住他的喉咙。
　　他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读懂人心，或者与魔物抗拒。因此他做出一个决定，打开囚住鹦鹉的笼子，并将自家屋里的花瓶摔碎，以及扯乱床单造成小偷入室的假象。
　　藏在保险箱里的钱财也被洗劫一空，等贝绒回到家中，这满目疮痍正好能应付质疑。
　　然而薛置鸥根本不了解魔物，他只需杀死鹦鹉，魔物的反噬就会让贝绒消失。不过他偏偏选择留下它，还学着贝绒的模样，想要教会鹦鹉念出贝绒的名字。
　　自此，他不仅需要担负养活鹦鹉的责任，还得瞒着贝绒去往公寓探望。
　　“真是没用！连小偷都抓不到，还想收钱？”开门之前，是贝绒气急败坏的声音。但当薛置鸥进入屋内，她就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回来了？你先休息一会，饭菜马上好！”
　　瞧着忙碌的身影，本该其乐融融的家，却让薛置鸥觉得恶心，“不必，我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又是生意伙伴？”贝绒问。
　　“不错。”卸下束缚的外衣，薛置鸥不愿再面对她，便来到了安静的书房。他刚呼出一口气，还没坐下就听见女人慌忙的脚步声靠近，随后书房门被推开，贝绒靠在门框上问他。
　　“老公，我们家不是被盗了吗？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担心？”
　　眼神变得有些慌乱，薛置鸥就背着她回答，“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钱没了还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我养的鹦鹉……”盯住男人的后脑勺，贝绒眼中带着怀疑，“你说小偷怎么这么可恶，偷钱就算了，还把我辛苦养着的鹦鹉也放走？”
　　薛置鸥敷衍道，“可能是小偷也看不惯鸟被关在笼子里吧？”
　　话音刚落，四周便呈现出一片谜样的寂静，他额角冒着冷汗，不安地往身后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差点跌坐在地，小命都险些交代出去。
　　只见贝绒举着菜刀，眼光迷离地转动手腕，仿佛嗜血的杀人魔，站在门口守株待兔。
　　她弯起嘴角，朝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是这样吗？那算了。”
　　望着女人离去的背影，薛置鸥拍拍胸脯，胆战心惊地瘫到了椅子上。当晚他和衣睡在书房，且连着两天不敢回家，因为他只要踏进家门，就像身陷泥沼不得动弹。
　　若说薛置鸥的想象世界已足够疯狂，那么现实只会更夸张。
　　毕竟谁也想不到，在自己熟睡的时候会有人砸碎窗户，凭着一把小刀就闯进公寓。猛地睁开双眼，薛置鸥被嘈杂的声音惊醒，目光也顺势落到床边黑影。
　　而那黑影见他醒来，明显地慌了手脚，“不……不准动！你要敢出声，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能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薛置鸥也是有些本事的，所以见惯狠辣手段的他，对黑影怯懦的表现不以为然。他甚至觉得这是机会，便和黑影攀谈起来，“我只想告诉你，家里的钱不多，都放在角落的抽屉里。”
　　“我不要钱！”只听声音，黑影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薛置鸥将手放到左方，安抚似的拍了拍绸缎床单，“那就是要东西了？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别伤害性命就行。”
　　“鹦鹉！鹦鹉在你这里？”黑影急躁地翻找着，但在黑暗之中，他一时也摸不清方位。
　　“你知道鹦鹉？”薛置鸥有些惊讶，他挪动着身体想要坐起身，却被黑影阻止了。冰冷的刀锋抵到他喉结上方，要是能冷静下来，他或许会分析出黑影的紧张。
　　但他此时，只能感受到绝望。
　　“别动！你要是再动，我可不会手下留情！”黑影如此威胁到。
　　对手行动灵敏，薛置鸥只觉得喉咙一痛，眼前便天旋地转起来。将不成熟的想法统统抛诸脑后，比起对未知的掌控，他率先选择保住自己的小命。
　　僵硬地躺在床上，他语气中满是妥协，“我不动！我绝对不动！我就是听你的声音感觉你年纪不大，真的有必要为一只鸟犯下重罪吗？”
　　“你懂个屁！”被人戳到痛处，黑影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像你们这种有钱人，怎会知道底层人群的悲哀？剥削你的劳动力，还得被人当傻子欺辱，只要你敢还手，绝对会变本加厉！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刀口越扎越深，导致鲜血顺着刀柄滴在了薛置鸥手背。
　　他咬着牙，忍痛向黑影指明了道路，“你要的鹦鹉就在那里！放过我，我还想活下去！”
　　黑影是如何拿到鸟笼的薛置鸥并不记得，他只知道随着刀刃离开自己身体，他有种如释重负的庆幸感。捂住流血的部位，他侧头看向了身旁。
　　那里躺着的人早已被吓晕，他用指腹拭去女人脸上的血迹，也跟着昏厥了过去。
　　“好歹是新婚，情妇却早早找好了……活该你被自己老婆诅咒！”抱着鸟笼原路折回，黑影在落地之后，还望了眼男人情妇的公寓窗户。
　　只闻初夏微风拂过，卷起地面尘土，随之而去的，还有黑影留下的踪迹。
　　档案馆、田勐家、政府机构，一切与焉琎有关的地方全被闻青一行人踏遍。伪造身份、谎称要务、攀关系、调虎离山，能用的计谋皆让他们挥霍一空。
　　最终，他们得到一个结论，那便是焉琎跟田勐之间，存在着密切干系。
　　至于有多密切，按照闻青的话说，怕是有外白渡桥上焊着的螺丝钉那样紧密。
　　田勐和焉琎属于亲戚关系，即使八竿子打不着，也不妨碍前者为后者做事。他俩打小就在一起玩耍，是非常熟悉对方性子的人，因此田勐的失踪，势必会给焉琎和整个焉家带去不可控制的灾祸。
　　但就以他们所见的焉琎来说，非但看不出此事对他的影响，还加剧了他最深层的欲望。
　　他整日游手好闲，连焉明臬都看不下去，并当街教训了他。若不是这种行为让对手卫犊看了一出好戏，焉明臬也不会碍于面子，不得已才在夫人地劝解下放过了他。
　　不过本性难移，焉琎望着丢下自己远去的汽车，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如此。”
　　瞥了眼对街看戏的男人，他背影洒脱，却给卫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即便现在想起来，卫犊也能描绘出当时的惊愕，因为那双眼睛简直不像人，晦暗如无物，又犹若在黑暗中盯紧你的怪物。
　　再说回田勐，其与焉琎的主仆关系，被维持在大量的工作里。
　　焉琎无法明目张胆做的事，都会交给田勐，而梁贲遇见田勐的那天，便是在帮焉琎调查一个叫葛交楠的生意人。这个葛交楠在广州还是富甲一方的人物，家中正妻与姨太太加起来有四名，子女则有两名。
　　听说他并不满足广州的生意，还想将手伸到上海去。
　　了解到葛交楠的身边人，闻青表现得有些吃惊，“你说葛交楠的三姨太，是一个叫师媛艾的年轻女子？”
　　“是！听说她还是从上海过来的。”男人点点头，对闻青也算是知无不言了。
　　“这不巧了吗？”闻青的反应引来柴洌侧目，他转过头，对其解释道，“百乐门，我以前是那里的领班，师媛艾是我手下的一名舞女。”
　　这话其实还有后句，就是闻青对师媛艾这种丰臀细腰的女子，尤为青睐。
　　轻挑了挑眉，柴洌看出他的心思，却没有急于挑破，“只可说明你眼光不成，天下女子这般多，怎能由此概括？”
　　“谁说我概括了？”挺起胸膛，闻青凑近了他，“天下之大，肥环燕瘦，每位有自信的女子我都喜欢！”
　　抓住他的肩膀，柴洌还用大拇指在他颈窝浅浅撩拨着，“终是说实话了？”
　　感受到来自四方的压迫，闻青不禁虎躯一震，跟着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我错了，只求大爷在床上轻点……”
　　一旁的梁贲虽未听见他们悄悄话，但从身边男人那呆滞的反应来看，他明白绝不是什么好事。捂着脸，在深吸两口气后，他走上前去把两人分开了。
　　也不知是闷的，还是什么原因，总之他脸色泛红，眼神也四处瞟动着，“能不能在我面前做好表率？不要让我觉得，跟在你们后头的我就像个丢脸的儿子？”
　　现场唯一没说话的，就是透露消息的男人，他见梁贲有动手之势，还特意挡在了中间。
　　梁贲：“……”

72、【偷天换日】 其四
　　薛置鸥对操蛋的现实感到极为愤恨，家境不够好，和生意不够大作为他永远的痛，不停地被身边人提起。但外人往往看他光鲜亮丽，便认为他吃穿不愁，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实际上，他必须忍受合作方的刁难，安抚手下员工，再巴结官场大人物，才能获得令自己感到舒适的生活环境。
　　也就是说，像他这种脑子不够好的人，只能拿命去拼。
　　后来随年纪增长，他逐渐适应了这种状态，宛如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现实洪流打磨成圆滑的鹅卵。他的生意虽有长进，却依旧只能躺在谷底，仰望上头的厉害人物。
　　就连给贝绒的聘礼，他也是掏空家底才凑上的。
　　而他对生活的态度，就跟生意完全不同了。有钱大方，无钱拮据，只要他看上的东西，他会竭尽全力去获取。
　　或许是这样的心态，造就了他为利益和贝绒结婚，并在外头养着自己喜欢的女人。
　　就像某人形容薛置鸥的话，“上头高攀不起，下头嫌不是生活”。简而言之，他如今只想拿到魔物，暗戳戳地让贝绒消失，这样他就可以拥有贝绒的资产，过想过的生活。
　　通过不懈地打听，薛置鸥找到了鹦鹉之前的主人，一个姓莫的女子。
　　是她把鹦鹉交给贝绒，还教唆贝绒用魔物杀掉他。要不是留着她有用，他肯定会找人把她拖到暗巷狠狠揍上一顿，以解他心头之气。
　　“姓莫的，还好老子反应快，不然真叫你得逞了！”薛置鸥找到女子住处，劈头盖脸地就是这么一句狠话。
　　女子似乎早有准备，看见他也只是镇定地笑了笑。
　　“薛先生这么大火气？要不你进屋，我给你倒杯清茶泄泄火？”
　　女子眼中无波无澜，倚靠在门边，婀娜身姿更显得她像一幅油画。薛置鸥看了，心头的火气也随之减少半分，“你是不是知道鹦鹉的下落？前天半夜来袭击我的人，你是不是也知道他的真面目？”
　　“知道。”女子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了男人。
　　薛置鸥瞧着她毫不设防的模样，反而是自己先起了涟漪，“那人是谁？鹦鹉又在何处？”
　　房门被男人关上，女子坐到餐桌旁，将倒满茶水的玻璃杯推向了他，“别急，你会知道的。而这之前啊，我们来做点愉快的事如何？”
　　定力不足的人，总会为花心找上无数借口。
　　薛置鸥的借口是为了魔物，暂时委身于女子。相反他的身体更加实诚，且随着女子的动作，越发有种飘飘欲仙的爽快感。
　　桌上的茶杯无人问津，桌下的木椅摇摇欲坠。
　　一番云雨过后，女子附在薛置鸥耳边，小声道，“刁阿戥，鹦鹉在刁阿戥手里。”
　　萦绕在鼻尖的香味久久不散，薛置鸥得到线索后，仍然对女子的胴体念念不忘。可他没想到，在他找到女子之前，还有一个人也得到了魔物的下落。
　　那就是他的正牌妻子，贝绒。
　　叼着香烟，女子见指尖被烟雾环绕，便轻巧地勾动手指。那缕白雾随风舞动，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世间男子皆薄幸，你可看清楚了？”
　　从里屋走出来，贝绒面带疑惑地看着女子。
　　说实话，她本来还对薛置鸥心存愧疚，如今看来，是最没必要的顾及。
　　那天薛置鸥回到家，撞见她入魔般对着鹦鹉呢喃，其实是一场天大的误会。起初她的确想用魔物了结他性命，但多次挣扎后，她犹豫了，不然时隔多日，又怎能不教会鹦鹉学舌？
　　“鹦鹉啊鹦鹉，之前说过的话都作废，我重新教你一句。”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才是她当日所念叨的，非要指责她的话，就是她眼高于顶，没安好心。
　　但跟他比起来，她还算有良心了。坐到女子对面，她看起来决心已定，“鹦鹉在刁阿戥手里，那这个刁阿戥又是什么人？在哪里能找到他？”
　　“码头，他是那里干苦活的人。”女子娓娓道来。
　　“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意义，但你至少让我看清一件事，他要我的命！”话毕，贝绒推开女子家门，眼神也异常坚定。
　　而望着身影离去的女子，则将细铜烟嘴放到嘴边，细细品味着卷烟的味道，“是的，随心所欲地去抢夺，去杀戮吧。登上你仰慕已久的高位，迈向新的天地。”
　　单论道理，夫妻二人的行为恐怕是互有影响，很难界定谁是谁非。因此从中挑拨的人，目的到底为何，恐怕只有嘴边含笑的女子才知晓了。
　　广州，位于珠江西堤的私人码头——
　　正在忙碌的劳工群中，发出了一声闷哼。消瘦男人已是连着几日都没好生休息过了，因为老板急需这批货物，劳工们就要加班加点地为其干活。
　　工资被压榨到极致，再经过层层剥削，落到劳工手里的只够维持生存。
　　这还不算什么，身为最底层的劳工只要耽搁进程，或对监工来说是无病呻吟的情况，都会被施以惩戒。鞭子是最轻的惩罚，最重的惩罚，怕是隔日就会见不到人。
　　仿佛是这人世间自始便存在的规则，而至终如何，又有多少人能亲眼见证？
　　肥胖男人挥起手中皮鞭，照着瘦骨嶙峋的后背就是一击皮开肉绽，身旁的劳工大多都视而不见，唯独人群里的一双眼，把监工那副罪恶的嘴脸看在心底。
　　劳工的惨叫还回荡在耳边，应许是在回应他，监工的神情也由此变得痛苦不堪。
　　只见皮鞭落地，随着监工的一声嘶吼，肥胖的身躯便彻底消失在人们眼前。没留下一丝痕迹，也未带走分毫痛楚，除了劳工眼中的惊诧，世间便查无此人。
　　“这人跑哪去了？偷懒也不是这么光明正大的吧？”
　　另一名监工见男人不在现场，还以为溜去偷懒了，他瞥了眼地上的劳工，然后面无表情地往反方向找去，“奇怪，明明听见了他的声音，怎么立马就找不到人了？”
　　劳工很清楚那个眼神的意义，就像在看某样物体般，冷漠无情。
　　他咬着牙，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真可惜，没人把你当人，你却要拼命生存……到头来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没人听见他自说自话，倒是隐藏在人群的双眼，记下了所有仇家。
　　刁阿戥无能为力，他知道杀死一个监工，就会被另一个替补。也许下一个更加狠辣，也许下一个更加无情，他只有拼命反抗着，才不会被名叫现实的河流淹没。
　　得到鹦鹉的时候，他还质疑过这份异力。
　　世间要是真有这等异力，应该被最有钱和最有势的人掌握在手里，他们不会止步于勾心斗角，而是尽可能地除掉妨碍自己的人。加上有钱有势的，更容易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平民百姓又何来能耐与之相斗？
　　所以会落到自己手中，他是绝对不相信的。
　　不过女子说得很清楚，比起将鹦鹉交给上流人士争夺，她更想看见其他人，面对这样的魔物有何反应。比如刁阿戥，等他尝到异能的甜头，还会保持初心吗？
　　女子非常好奇，同时也将鹦鹉留在了他身边。无论他是否使用，又或者观望后再使用。
　　这样的东西被放在自己手里，即便是谎言，也会掀开人类心底的遮羞布。没有人是不向往权力的，制裁作恶多端者，维护善良者安全且和平的生活。
　　就连他身边，也有几个讨厌的家伙时刻骚扰着自己。
　　刁阿戥举棋不定，纪律与善意尚存，他不得不和愤恨作斗争。虽然他无钱也无势，更没有女子看得上他，但他秉持着为人最重要的品性，拒绝了魔物的诱惑。
　　以至于女子见他迟迟不愿沉陷，便收回了魔物使用权。
　　他甚至记得女子的脸色，如鲠在喉，看他会觉得他懦弱，不看他又撒不出心口那团火气。可谓精彩绝伦，还让他凭空嘲笑了一阵，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没来由地心中一颤，刁阿戥望着船坞方向，面露凶煞。
　　从管事手头领取了今日份的工资，他拔腿就朝自家简陋的船坞跑去，他有种预感，会有人来抢走他好不容易寻到的鹦鹉。
　　然而紧赶慢赶，等刁阿戥回到船坞的时候，整个鸟笼都不见了踪影。
　　他捡起因混乱掉落在窗边的羽毛，看着木板上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湿脚印，追出了船坞。由脚印可以得知，贼人脚长七寸，偏瘦，踩出的水印聚集不分散，摆明是女人所穿的牛皮底绣花鞋造成。
　　那么他要找的，就是一个鞋被打湿的贵妇人。
　　沿着堤岸上的鞋印往小路找去，刁阿戥直觉这个女人不会走大路，因为她此刻的形象，不符合有钱人的姿态。她会避开人群往小道逃跑，也有可能，她会坐上汽车逃离。
　　他将运气赌在独自逃跑上，碰巧的是，脑海里刚勾勒出贝绒的脸，他便于拐角瞟见了她的身影。停下脚步，刁阿戥面带诧异地朝贝绒望去。
　　“怎么可能？她应该提着鸟笼啊？”
　　如他所说，贝绒此时正焦急地赶往船坞方向，而她手头空空，不像是把从他那里偷到的鹦鹉藏好的样子。
　　听到声音，贝绒也转过头来看向了他，“刁阿戥？……”
　　另一边的葛家府邸前，闻青被拒之门外，只能拽住柴洌的衣袖独自哭泣。梁贲冷脸打断他施法，还直言快语地将两人都内涵了进去。
　　“不就是三姨太外出，不方便见客吗？有必要故作姿态，还让眼瞎的配合？”
　　闻青咧开无辜的嘴角，笑着朝柴洌看去，“戏子与瞎子吗？他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我更喜欢骗子和疯子的叫法。你呢？”
　　“都好。”柴洌摆出无所谓的姿态，反而对梁贲的行为更感兴趣，“看来再过不久，他便能深得你我真传，独自闯荡天下了。”
　　听懂言下之意的梁贲，顿感阵阵恶心迎上喉头，不得已，扶着墙开始干呕。
　　而他身后的两人，面带姨母微笑，有种杀敌一千但自损八百也算完全胜利的释然感，“如此可好？”
　　“非常好！”闻青满意道。

73、【偷天换日】 其五
　　仲夏伊始，广州的米商联合都会在芒种这日举办大型活动，不但会回馈新老顾客，还有民众喜闻乐见的表演环节。
　　葵儿拉住焉琎的手，灵巧地挤进人群之中。
　　别看她这么积极，其实来这里游玩是焉琎的主意，前几日工作繁忙没有空余时间，好不容易等到假期，他便约上葵儿一同外出。
　　葵儿也很高兴，望着表演杂耍的人连双眼都泛着光彩。像是感觉到了视线，她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你还好吗？工作要不要紧？有没有在那里遇见什么糟心事？”
　　“别提了。”做出烦躁的表情，焉琎掰过她的头，让她把目光放回杂耍上。等她再度露出明媚的笑颜来，他这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嘴角扬起。
　　说实话，他不喜欢被某样东西束缚在原地。
　　工作会给他带去厌烦感，让他急不可耐地想掀桌子走人。但如她所说，人类早已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绑定，你越抗拒，它越能侵蚀你全身，相反你只要独善其身，任它在那里撒泼打滚，都不会对你有所影响。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可看她平淡地说出这些话，他对她的笑容也有了别样的理解。
　　“为什么要嘲笑你父亲？至少在工作的事上，他说得没错。人靠自我活着，而钱是世间真理，它们不存在矛盾，矛盾的是你太看得起自己。”这是他不满焉明臬的时候，葵儿对他说过的话。
　　“为什么要巴结你？喜欢你是一回事，放下尊严是另一回事。我宁愿与你平等相处，也不想糟践自己的真心。”
　　“你就没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有，身为青楼女子，随时都是身不由己。所以我努力习得上流礼仪，有钱人喜爱的风雅趣事都有涉猎，至少在思想上，我与你相差无几。”这是他初见葵儿，刻意取乐她时发生的对话。
　　她的笑绚烂且脆弱，轻而易举地就让他起了怜惜之情。
　　望着她小跑的背影，焉琎被她留在原地，只得无奈地笑笑。而她前方是卖杏仁饼的小铺，她说买回来和他一起吃，还不准他跟在后头为她付钱。
　　他环顾四周，最终在她往返的路上，看见了一个本应熟知的男人。
　　葛交楠是带着师媛艾来参加活动的，他作为米商联合的其中之一，原本计划走个过场就离开。不过他眼尖，瞧见了老熟人带着青楼女子游玩，想提醒其一番。
　　于半路拦下葵儿，葛交楠淫笑道，“这不是绣荷院的葵儿吗？听说你不做生意，只顾着和某位富家公子玩乐啊？”
　　看了眼男人身后不敢声张的女人，葵儿微笑着后退了一步，“抱歉，有人还在等我。”
　　“哟呵！那不是焉少爷吗？”葛交楠摸摸自己的双下巴，眼神在葵儿身上游走着，“实话告诉你吧！那种男人就是玩你的，玩够了就会丢开！到时候你还想接客的话，我可以来安慰你啊！”
　　话毕，男人还油腻地挑了挑眉毛。
　　葵儿强忍着不适，正想绕道走的时候，却被葛交楠扯住了手腕。她吃痛一声，仍将手里的杏仁饼给护住了，“葛先生，还请你放手！”
　　“放？你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凭什么要我放手？”
　　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对她的轻蔑，师媛艾看不下去，正要拉住男人手臂好言相劝时，焉琎抢先一步朝男人股间踹了下去。
　　夺回葵儿的手，他又把弓起身子的葛交楠踢倒在地，并狠狠地补上几脚。
　　师媛艾装模作样地阻止着，实则护在男人身前，却为焉琎留够了空间。等他发泄完火气，她才扑到葛交楠身上，嚷嚷道，“老葛，你没事吧老葛？他怎么还下狠手啊？就不怕把你打死，进局子吗？”
　　推开自己的三姨太，葛交楠狰狞地对焉琎吼道，“你甜美给我记着！”
　　无能之人狂吠，反而是被推倒在地的师媛艾，忍着剧痛向前来搀扶的葵儿摇了摇手。她挤出无助的笑容，也是就此表明现在的处境更利于她解释。
　　盯住焉琎带葵儿离开时的亲密模样，她眼中流露出了由衷的羡慕之情。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抢夺大战也未曾消停过。魔物下落不明至今，刁阿戥等人除了等待时机，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和贝绒结成了临时队友，谁要是打听到鹦鹉的消息，不可隐瞒对方。
　　这样的方式不仅能扩大寻找范围，还能及时掌握关键信息，二人一致认为，等得到魔物再考虑分配事宜，会更有利于自身。
　　因此这些日来，刁阿戥与贝绒也越走越近。
　　在一个漫天星辰的晚上，他对贝绒说出了自己的身世，像是路边可有可无的杂草，他从小就生活在风雨飘摇的船坞上。父母将只有一岁大的他交给了伯父，自此了无音讯，伯父待他却很好，如同对自家孩子那般疼爱。
　　伯父家没有钱，娶不到媳妇，便把所有能给他的东西，全都用到了他身上。
　　他想报答伯父，但还未长大成人，伯父就因病离世了。他跟着关系好的邻居，一边做着码头的活计，一边自主招揽客人，带他们乘船游览珠江。
　　五年过后，他终于存够伯父娶媳妇的钱，他跪倒在船头，却再也摸不到伯父那满手的老茧。然而祸不单行，某日他照常上工，等回到家的时候，又发现自家被盗了。
　　那笔巨款不见了踪影，直到许多年后，他才知道是邻居偷去了。
　　邻居靠那笔钱贿赂了码头管事，并给了他一份监工的工作，油水捞足后，渐渐变成那副肥胖模样。而且邻居是个很会掩饰的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给他一点好处，背过身去，又会变成精打细算的俯视者。
　　“这些年来我受尽了压迫，做游客生意会被人抢，做码头劳工会被剥削！”在贝绒的注视下，刁阿戥抹去眼角的泪，尽量不让她发觉，“这个世间除了利益，是没有人会真心待你的！伯父他也是因为钱，才选择放弃自己的命！”
　　望着天空，贝绒轻拍了拍他后背，“你还有你伯父，他对你的感情任何利益也抹消不掉。”
　　拿手在脸上随意糊着，刁阿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个世界纷争不断，比起只能远观，不如就由我们，亲手结束掉它！”
　　贝绒踌躇片刻，终是认同了他，“嗯，就由我们改变！”
　　起初，刁阿戥得到鹦鹉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邻居的真面目。他相信世间还有对自己好的人，就算再孤独，再痛苦，他也能为了那些拼命活下去的人保持良心。
　　跟他一样被压迫的劳工，和迫不得已装出两面，去应付威胁的人。
　　他不愿去嘲笑他们努力生存的姿态，即使是以前，他听到贝绒的遭遇也会和她站在统一阵线。这是属于他们这种人的挣扎，如果连这也要唾弃，那就不配为人了。
　　可是他的想法仅代表他一人，劳工们的漠视，以及邻居的背叛都给他带来了重击。
　　明明同为最底层，人们却对他人的遭遇视若无睹，似乎是在逃避，怕这种事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每个人都有需要照顾的亲人，万一将自身卷入，岂非得不偿失？
　　但在他眼中，要是过于计较得失，那跟造成他们痛苦的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为之抵抗了，得到的却是冷眼相待。监工们难得见到一个自愿献身的家伙，于是拖着刁阿戥奄奄一息的身体，扔到了休息室门外，并且警告他，要有下次只会把他扔进珠江。
　　就在这个时候，邻居和管事没看到门后的他，便大声讨论着当初的事。
　　邻居越发肥胖的身躯，和贿赂管事的金钱，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就是多亏管事分配邻居一份工作，不然也不会使其吃饱喝足，变成如今这样。
　　本来是简简单单拍马屁的事，听进刁阿戥耳里，倒完全变了样。
　　这是他这辈子感觉到的最深刻的绝望，仿佛被人踩在透不过气的泥土里，噎住他口鼻的同时，还往他胸口狠狠地踏了过去。甚至没有回头，连看他一眼，留下轻蔑的表情都没有，便无情地离开了。
　　他后悔了，后悔把鹦鹉还回去……
　　他想要把那些背叛世界的人统统抹杀，从上至下，无一幸免……
　　“刁阿戥！有魔物的消息了！”贝绒进入船坞见到刁阿戥的时候，他正在脱裤子，虽然有点惊讶，她还是当着面把消息告诉了他，“有个跟葛家走得很近的男人，在前天夜里消失了，听说他还和葛交楠的三姨太有染！”
　　瞧着她习以为常的神色，刁阿戥拽着脚踝上的裤腰，脱也不是穿也不是。裤子在他划船的时候打湿了，但他此刻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裤子刚才打湿了，我正要换呢！”
　　贝绒没听出刁阿戥要她回避的意思，还盯住他换衣的手，平静地说道，“没事，你换你的，我说我的。”
　　从没有过恋人的刁阿戥表现得十分尴尬，他想喊非礼勿视，又觉得自己矫情。
　　看着她宛如在说自己不干脆的模样，刁阿戥愣了半晌，才迅速换上了干净裤子，“你刚才说的三姨太，是葛家的三姨太师媛艾？”
　　“是啊！”笑着看他系上裤腰带，贝绒问他，“你认识她？”
　　刁阿戥点点头，脸上的红晕也随之散去了大半，“在她嫁给葛交楠以前，我曾在一品香的舞厅见过她。她为人不错，当时还出手帮了我一把。”
　　后来再听闻她的姓名，他只知道她过得不好，葛交楠也不是什么善茬。
　　加上市井流言说，葛交楠好色，且男女不拒，他一度以为师媛艾是因为什么把柄沦落至此，如今看来，怕是另有内情了。
　　来到他身边坐下，贝绒试探着问他，“但现在魔物最有可能在她手里，你还要跟我去夜探葛家吗？”
　　“走！”毫不犹豫地，刁阿戥便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

74、【偷天换日】 其六
　　闻青能见到师媛艾，全靠葛交楠自以为是地学习西洋人举办家庭宴会。
　　或许是钱多到用不出去，宴会不仅在广州有名的大饭店举行，还邀请来一众达官贵人撑场面。而葛交楠给的由头，竟是早已过去一月的大夫人生辰，和差大半月才到师媛艾生辰的折中庆贺。
　　说白了，大夫人的生辰也热闹庆祝过，轮到三姨太，更不应该有这种大场面。
　　那么葛交楠的意思，就是向广州所有权贵，展示自己的身价。顺便告诉如井底之蛙的焉家，得罪他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简单来说，就是在示威。
　　迎面走来一位打扮普通的男人，闻青把目光放在咖啡馆外的柴洌身上，便没注意到男人。只听男人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转过头来，满脸歉意地捂着自己肩膀说，“抱歉！”
　　男人没有过多责怪他，反而急匆匆地走进馆内，找到了约见自己的人。
　　望着男人的身影，闻青走到柴洌身边，并将袖子里的卡片递给了他，“这是你的新身份，叱咤广东的钱庄老板张近……之子张谬。张近自视甚高，肯定看不上葛交楠那个暴发户，你正好趁这个机会打入内部。”
　　接过邀请函，柴洌微微翘起的嘴角上竟带了点戏谑味道，他缓缓俯身，凑到闻青耳边说，“有无特殊要求？”
　　闻青当即捂住脸，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我算看出来了！你是闷声发大财的类型！”
　　见趣味达成，柴洌擦掉他嘴角的口水，笑着问他，“这是何意？我可有说过任何能引起你误会的话？”
　　猛地垮下脸，闻青不明白自己总在这上头吃亏是因为什么，不过随着大手温柔地覆到自己头上，他也就没那么在意。掐准时机，他往柴洌毫无防备的腰间伸出了魔爪。
　　别问梁贲为什么不在现场，问就是兵分两路，各自调查真相去了。
　　可让受害者梁贲来说，闻青是给他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类似分开行动不仅能锻炼人，还能缩短时间防止意外事件发生。实际上，全是闻青找的借口，为了让两人世界更加合理，不惜把他支开。
　　“切！虽然我不稀罕，但还是有点膈应人！”来到一间质朴的屋院前，先前还不满的梁贲，此刻也正色了不少。
　　他通过有针对性的排查，于广州城内寻找那个散布魔物消息的源头。
　　失踪男人是他最先调查的目标，得到的结果，却是男人身份普通，在葛交楠手下担任一家店铺的管事。这个男人属于丢在大街都没人会发现的类型，要说他有什么特点，能让旁人记住，且清楚他失踪的原因，梁贲自认为是不存在的。
　　那么散布消息的人，很有可能只是把他当作视线诱导。
　　同时，梁贲还到警署打探了前几日的失踪人员，然而没有符合条件的。他猜测失踪者家属没想报官，至于什么原因，大多是跟钱有关的那点事。
　　得知屋内无人，梁贲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轻而易举便撬开了院门。
　　绕着屋子走上两圈，他不仅能从窗户看清杂乱的屋内景象，还能纵观整个院落。跟想象不同，就以他所见的来说，屋主更像是被生活所迫的亡命之徒。
　　用脚尖翻起一块土皮，他终于在挖掘痕迹下找到了失踪男人的尸身。
　　“果然，魔物消息都是伪造的！为了掩饰真正的被害人，才拿这个人当替身！”背对着院门，梁贲盯住面前的大土坑，发出了惊呼。
　　可他没看见身后，一个拿着刀的人影正缓缓靠近。
　　屋主在半路就已撞见打听自己的梁贲，会一路跟在他后头，只为摸清他的真正意图。看着他熟练地摸进家门，再看着他挖出院落尸首，接着，看他勘破自己隐瞒的真相。
　　若说屋主是被迫杀掉男人，那么此时的心态，便是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的豁达。
　　从腰间抽出利刃，这是屋主心虚，放在身边防身用的。再小心翼翼地接近梁贲，确定自己没引起注意后，他高举手中尖刀，狠心地朝梁贲刺去……
　　哪知世事变化莫测，刚才还毫无知觉的梁贲，现已飞起一脚，踹中了屋主手臂。
　　望着呈抛物线脱离自己的利器，屋主不顾疼痛，还想要起身去追。不过梁贲没给机会，他挥舞着重拳，一击便击中屋主心门。
　　这是柴大爷教他的招式，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你不必挣扎了，连三脚猫功夫的我都打不过，也别再想逃跑了！”背对院门，是他刻意给屋主留下的破绽。而他没想过躲，也是因为这里的生活痕迹，显示出屋主并非一个身手了得的人。
　　要真是江洋大盗，则会将此地当成临时据点，使用过的物品痕迹也寥寥无几。
　　“懂了吗？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幕后老板是谁了？”瞧着被自己五花大绑的屋主，梁贲双手抱胸，蹲在了屋主眼前。
　　与之同时进行的，还有葛家宴会。
　　闻青装扮成酒店服务生的模样，正游走在各界权贵身边。向女人递去托盘上的酒水，他环顾着四周，依旧没找见师媛艾的踪影。
　　就在他乏力之际，一抹高贵身影带着对万物的蛊惑，走入了他眼中。
　　还在想美得这般惊天动地的人物是谁，他抬头一看，便露出了沉着且祥和的笑容。这是他拥有的，所以他不羡慕别人。
　　“你很失望？”拿起玻璃杯，柴洌轻声朝闻青问到。
　　“开玩笑！我跪舔还来不及，说什么大话呢！”努力盯住前方，闻青生怕被旁人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于是在漫漫等待中，他瞄见了一闪而过的师媛艾。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柴洌在得到答案后，浅笑着从他手里接过托盘，“去便是。”
　　四下张望了片刻，闻青见无人留意这个角落，便牵起柴洌的手，在他手背印上深吻。完事后他独自跑开，却留柴洌紧攥着拳头，竭力压制腹中那团燃烧的烈火。
　　“下次，便不再轻易放过你了……”
　　沿着酒店走廊追到楼梯口，闻青还没走近，就听见前方传来好几个女人的声音。她们似乎在声讨着什么，话还没说完，又有人朝被挤兑的人脸上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
　　现场安静了下来，可不到半分钟，他便听到气势汹汹的女人说道，“你个贱人！就算他假借祝生的名义举办宴会，也不是你能肖想的！有自知之明的话，就躲到幕后，别出来丢人现眼！一个舞女而已，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像是在附和女人的话，其他争风吃醋的女人也在此时开始了落井下石。
　　一人一句“贱货”，把当事人的出生贬得一文不值。骂完还不解气，其中一个跟在姨太太身边的丫头看不惯她，竟想将她推下楼梯。
　　要不是闻青及时出现护住了师媛艾，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一命呜呼。
　　“我记得张谬张公子就在附近，他们家最注重礼义廉耻，要是看见各位太太在此欺辱三房，怕是再也不会与葛老爷交好。小的劝解各位太太，趁早散去吧。”
　　如作鸟兽散，太太们带着自家丫头，一面警惕着闻青口中的张谬，一面装作无事发生般回到了宴会厅。
　　师媛艾顶着半张红肿的脸，对他道了声谢，“谢谢闻先生，没想到在广州还能遇到你？”
　　“不，我是来见你的，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没有多余的叙旧，闻青盯住师媛艾的眼，直白地把此行目的告诉了她。
　　反观师媛艾，还有点惊喜地瞪大了眼眸，“你说！闻先生以前很少求人，我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是吗？”闻青咧开嘴角，眼神里却是对她的正视，“别听信魔物会带给你想要的生活这种话，就是我想请让你帮的忙。”
　　听见魔物二字，师媛艾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死死拽住衣角。
　　她没想到藏在心里的话，这么快就有人说道，以至于外露的情绪还未收回，便叫人把丑态看去。她安抚下惊惶的手，坦然问道，“闻先生是怎么知道魔物的？”
　　“我一直在追查魔物的下落。”闻青回答到。
　　“好巧。”本想轻描淡写地笑笑，反倒扯到了痛处，师媛艾干脆低下头，讲述起前天夜晚发生的事，“我也是被两名小贼夜闯寝室，才知道了魔物的存在。”
　　那两人上来就拿刀抵住她脖子，要她说出鹦鹉的下落。
　　她不解，还险些让刀剑无眼给划花了脸，后来在两人的交谈中，她认出了女方是服装店的老板贝绒，这才化解了误会。他们似乎不想要无辜者的性命，但她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魔物的样貌与能耐。
　　说实话，她的确对魔物那种拥有神秘力量的东西起了贪念，她也想摆脱困境，甚至不惜以所有人的生命作赌注。
　　可是她做不到，就算再痛苦，她宁愿结束掉自己的性命，也不敢拿起没有约束的武器。
　　说她懦弱也好，说她做作也好，到头来，不还是由她自己去承担后果吗？脸颊早已湿透，她顾不上泪水肆虐，拽着闻青的衣袖问他，“你敢相信吗？我是为了葛家的钱，才甘愿做葛家三姨太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值得你帮啊！”
　　看着她颤抖的手臂，闻青碍于身份，只得将手覆到了她手背，“没关系，这是我做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无关。”
　　缓慢地抬起头来，师媛艾眼前一片模糊，但不知为何，她却能看清闻青嘴边带着旭阳般温暖的笑意。她不顾男女有别，直接扑到他怀中紧紧拥住了他，“我要是有闻先生这样的哥哥就好了……就不用孤单一人，闯荡这个世界了……”
　　像是在回应她，闻青熟稔地拍了拍她后肩。
　　待到眼泪流干，师媛艾终于能笑着看向他，“还有一件事我憋了好久，有次葛交楠喝醉了来我房间，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说他把手伸到了上海，第一步就是暗中对付宗家！”
　　闻青知道宗家对她有恩，会将醉话记在心头也属有心。
　　点点头，他做出了该有的回应，“好，那我紧接着就给上海去信，不过天意为何，我们只能看本人的决策了。”
　　“好！”松了口气，师媛艾这才想起脸上的红肿，她匆忙地跟闻青道别，便找服务生要来了热毛巾。她不愿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就算只有一点机会，她也要朝那点靠近。
　　望着离去的背影，闻青喃喃道，“要变天了。”

75、【偷天换日】 其七
　　“怎么就没用？！你怎么能没用！”
　　歇斯底里地叫喊过后，身处黑暗中的男人一拳打向了墙壁。他的四周被窗帘遮盖严实，空旷的房间内，只有一把木椅和一只金属鸟笼。
　　没有理会手背上的血迹，男人重新走到关着鹦鹉的鸟笼前，露出了宽慰的笑，“这是特殊情况吧？就是那种很难遇到的遗漏，不然之前杀掉的人又怎么说？”
　　在房间来回踱步，男人终是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没错！就是这样了！不要紧，这次不成下次也行啊！只要魔物在我手里，还怕解决不了问题？”
　　将椅子拖回鸟笼跟前，男人盯住安眠的鹦鹉，不停地抖动着双腿。
　　回到宴会现场，闻青没曾想自己所说的变天，竟是以这样的形势呈现，不禁叫了声好。他看着面部扭曲的葛交楠在柴洌手下挣扎，一众劝解不了的家属干着急，还有不敢下场的葛家打手，和只会看热闹的宾客，瞬间变得开心起来。
　　摆出看戏的表情，他恨不得再往自家柴哥头上加把柴火。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闻青去追师媛艾说起，抱着打探魔物下落的目的，柴洌去接触了跟葛交楠有关的人。因为闻青猜测，魔物的消息是刻意而为，但失踪者挑选必定跟其身份有关。
　　于是让聪明绝顶的柴洌担起重任，自己则去与师媛艾会面。
　　之后，便发生了葛交楠称赞张公子模样惊为天人一事，接着闻青归来向柴洌询问进展。按道理说两人的眼神交流是有些过分，不过落入葛交楠眼里，就成了服务生与张公子有染。
　　既然张公子都出手了，那他对这名长相清俊的服务生，也用不着太收敛。
　　就像没人能看懂他的脑回路一样，他的行为也令人费解。明明是自己觊觎美色，时不时要关注张公子动向，甚至是求而不得转移目标，落到他眼中，却变成服务生有意勾引自己。
　　趁柴洌离开，葛交楠便大胆地朝闻青伸出咸猪手。
　　若不是闻青反应快，及时躲开男人的胖手，怕是能让自己恶心一辈子。正当他要确认自己并非误会葛交楠的时候，男人倒先开了口，“小美人，做苦活有什么意思？不如跟着我，保证你吃香喝辣！”
　　操起桌上的红酒瓶，闻青转过身来，微笑着说，“不好意思，你口中的小美人可是一个年过三十的美男子！”
　　话音刚落，只见葛交楠的胖手往外弯曲，宛如千斤的重量便加在他身上。
　　不需要闻青出手，柴洌就已将他撂倒在地。葛交楠本想顾着脸面从地上爬起来，可眨眼间，一只锃光瓦亮的皮鞋便踩住了他的手。
　　柴洌脸上挂着明艳的笑容，若独看他上半身，绝对想不到他此刻是在施虐。
　　听着脆弱的骨头应声而裂，他单手撑在膝上，脚下还不忘使出两成力道，对着男人受伤的部位进行再次碾压。要知道他的两成力，对常人而言就是承受不起的沉重，骨头不碎成渣渣才奇怪了。
　　葛交楠差点痛晕过去，他连求饶的话都发不出声，更别提看清那美丽的容貌下，镶着两颗被水汽蒙眬的眼。他支支吾吾着，像极了恳求的语调。
　　“是这只手，妄想沾染我的人来着？”
　　随着笑意加深，柴洌凑近男人的姿势也将重量加注到了男人身上。
　　葛交楠痛得死去活来，他见了，还更为愉悦了几分。耳边传来求情的声音，柴洌不屑一顾，轻言道，“再啰嗦，我便将他的整只手臂卸下来。”
　　就算再慌张，太太们也能听出他音调里带着的趣味，说到做到，则是他做出的承诺。
　　太太们被吓得不敢造次，全场也只有闻青，能拉住这只脱缰的野犬，“对了，你可别说要我记住这种话。我记住了，不过你真以为我们与张家有关？”
　　瞧着男人失去意识，他亲自上手把柴洌的长腿从碎骨上挪开。
　　完事后，他还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这手算是废了，也多亏洌子哥您脚下留情，不然我能弄死他！”
　　抓住他揩油的手，柴洌换上了温柔如水般的笑颜，“好，往后听你的。”
　　之前畏惧张谬身份的打手此时整装待发，由葛夫人一声令下，挥舞着棍棒便朝二人奔去。
　　本以为可以放心的太太们也早已泣不成声，她们围在葛交楠身边，听起来跟哭丧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哭声还未收住，外头的打手就已被迫结束战斗。
　　与混乱的酒店会场不同，室外阳光正好，好到来来去去的行人皱着眉，想要躲开这越来越毒辣的太阳。而荒芜的农家小院里，一行人还毫无知觉地对峙着。
　　“你们是什么人？”话刚出口，梁贲就反驳了自己，“我真笨！这个时候来这里的人，肯定是为了打探魔物来的！所以你们是什么人？”
　　刁阿戥对他的质问表示出拒绝，“别管我们是什么人！目的一致的话就是敌人！”
　　贝绒警惕着四周，也加入了战场，“你手里的人是我们要的人，快把他交给我们，不然就让你变成死人！”
　　“不懂先来后到不能被称之为人！既然他在我手中，你们就是抢不走的人！”梁贲接上。
　　“别管什么人不人的！只要人能到手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刁阿戥继续。
　　“你人废话真多！要动手就赶紧，别当只说不做的把式人！”贝绒起势。
　　作为被两男一女争夺的屋主，其实内心是崩溃的。他很奇怪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喜欢玩虚的，明明三者都菜到不敢出手，还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赶紧的，随便谁都可以给他一个痛快！
　　沉默片刻，三人把所有能摆的姿势都摆完了，也不见其中一人主动。
　　最后屋主让烈日蒸得失去斗志，只好挺身而出，“够了！你们太够了！我都告诉你们不就行了？你们要争要抢之后随意！”
　　三人迷茫地眨了眨眼，并异口同声道，“也行！”
　　如此这般，三人才想起进屋乘凉，屋主也顺带获得了新生。不过在讲故事之前，屋主还特意交代自己对雇主的真实身份不了解，也没想过要探明。
　　那天对他来说就是噩梦，人生走投无路，他因此狠下杀手从熟人手里抢来了任务。
　　这个熟人也不算多熟，最多是打声招呼的关系，但看着熟人不会动的身体，他还是跪在地上痛哭了许久。哭够了，再对逝去的人道歉，最后，往熟人与雇主约定的地方找去。
　　雇主的样貌他见过，一个长相英气的三十岁男人。
　　男人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颗黑痣，只听谈吐的话，会觉得男人为人大度，给他的佣金也诚意满满，“替我把这个人杀了，再大肆宣传。”
　　慌忙地取过钱袋，屋主接下男人的指令，便起身离去了。
　　杀第二个人的时候，他同样边哭边和死者道了歉，即使弥补不了任何人，对他来说也是安慰。他按照雇主的要求完成任务，取得剩下的佣金后，临走之际雇主还嘱咐他，不得透露风声以及长远合作的事。
　　雇主想获得的远不止如此，他复杂地看了男人一眼，便匆匆点了点头。
　　他连男人买凶杀人的目的都不知道，原不想答应男人，但生活所迫，他又需要长期稳定的活计。纠结片刻，他和男人确定了往后接头的暗号。
　　“他会在城中心的酒楼背后留下时间，地址是城南的一家药铺。”
　　听完屋主的讲述，梁贲还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反倒是从屋主对男人的描述里找出破绽的贝绒，阴阳怪气地瞟了眼梁贲，“事实证明某些人，注定找不到关键的那个人！”
　　话毕，她便带着刁阿戥迅速逃离了原地。
　　留下咬牙切齿的梁贲，却仍需要老实等待。并且在这段时间内，他还把屋主上交公家，换来了协助破案的美名。
　　葛家跟失踪者的关系，也让师媛艾收到了消息。这些日子以来，她都在暗地里帮闻青打探真相，同时，她也是靠手段才爬到了如今的地位。
　　“老爷你看看她！她又仗着你的宠爱欺负我了！”当然，今天也不会太平。
　　师媛艾看着使出苦肉计的四姨太，不屑地翘起了嘴角。她背在身后的手，此时正伸向早已拿在手中的匕首，紧咬住双唇，她划开娇嫩的皮肤后，便把匕首扔到了池塘。
　　葛家是被重新翻修过的老宅，她所站之地位于池塘上方的凉亭，只要避开身前人的视线，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销毁证物。不过她会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销毁匕首。
　　摸着四姨太脸上的掌印，葛交楠见师媛艾一言不发，更是火冒三丈，“你给我过来！”
　　他本就失去了一只手，现在又让女人争宠的事烦透，二话不说的他用脚将师媛艾踹倒，等失去了遮掩，所有人才发现地上的血迹。
　　望着可怜人儿，葛交楠满脸震惊，“说，是谁把你伤了！”
　　联系到上下文，他总算得出了结论。转过头就把四姨太按在桌上，他愤怒地吼道，“马的臭女人！明知道她不爱为自己辩解，竟然还敢用这种手段来欺骗我？说！伤她的凶器被你藏哪了？”
　　四姨太还在挣扎，但葛交楠没给她机会。
　　他通过师媛艾的眼神，察觉到匕首被扔到了池塘。于是让仆人下水将凶器捞起，扔在了女人面前，“行！今天就让你们这些不安分的东西，看看我的处理方法！”
　　四姨太就此失去了右手，师媛艾虽冷眼相待，却不觉得解气。
　　颤抖着双手，她拿起笔在给闻青的纸上，写下了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就如她所见的一样，葛家内部并没有魔物踪迹，但有跟魔物类似的人性。
　　她会继续看下去，直到有能力反抗，再请他出手帮助。
　　也就是说，那些猜测都是他的误判。
　　攥紧师媛艾的来信，闻青将头磕在桌上，一脸的萎靡不振。柴洌见他这副模样，便放下手中书册，来到了他身边，“累了？”
　　“累了！要大爷抱抱才肯起来！”
　　“抱？”
　　“……”
　　师媛艾收到回信的上，写着简单一行字，不过这也是闻青拼尽全力换来的机会，“有任何需要，我必定全力相助。”

76、【偷天换日】 其八
　　薛置鸥这两天总是疑神疑鬼，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又像在警惕着什么。
　　蝶儿被他扰得极不耐烦，即使不拿钱，她也不想再伺候这位。并且她还听说，薛置鸥和结婚不久的妻子早已分居，原因还是他在外头养着情人。
　　那么她此时躺着的床，就是他情人躺过的。
　　不对，是前任情人，因为如今的她，才是他的现任情人。蝶儿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和前任情人分开，只是在她心底有个答案，便是男人厌烦了那个女人。
　　她见多了这种男人，自己又老又丑，还嫌弃家中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不过她也没资格多说，毕竟她在做这种男人的生意。
　　推开薛置鸥凑近的脸，蝶儿将头移向了靠窗一边，“明天我就不来了，老顾客特意找我，我要去见老顾客。”
　　“不行！”仿佛刺激到薛置鸥的死穴，他坐起身来瞪着她，“你必须要跟我在一起！”
　　“这是生意？如果是生意，请你遵守绣荷院的规则。如果不是，比起情人，你的妻子更能守在你身边。”侧过头，蝶儿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
　　这种没脑子的男人她也见多了，等外头的女人玩得足够多，才会想起妻子的贤惠。
　　然后表面上痛改前非，也会对妻子加倍爱护，但实际上，隔隙早已生成，他永远不会像对情人那样温柔地对待妻子。
　　“蝶儿，求你了别走！”轻轻环住她的腰，薛置鸥见强硬的态度不行，就换成了软的。
　　看着面前撒娇的男人，蝶儿的确有一时心软。不说其它，薛置鸥对她们这些情人还是很大方的，要钱就给，买东西主动掏钱，唯二的缺点，恐怕就是控制欲和善变了。
　　“我知道你这些天喜欢做噩梦……”抚上他的脸颊，蝶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所以关我什么事呢？你的妻子才是能安慰你的人，不过你还想找我的话，欢迎到绣荷院来。”
　　说完话，蝶儿便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
　　薛置鸥盯住她身影消失的地方，渐渐地，神情也越发狠厉。他换上最普通的衣服，趁着夜幕降临，跟着蝶儿回到了绣荷院。
　　葵儿外出的时候和她打了照面，却没有发现薛置鸥的身影。
　　从绣荷院门口移开视线，她欢欣地迎上焉琎的双眼。他倚在路边的汽车上，正对她展露柔和的笑容，“快过来，我带你去看夜龙舟。”
　　“好啊！”搂住他的脖子，葵儿在他嘴边印下深吻。
　　夜龙舟是独属于端午的庆典，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河流上，划来两艘满载灯火的小舟。跟白天的龙舟竞技不同，夜晚的龙舟，是非常浪漫的。
　　人们在岸边挂着的纸灯笼下嬉戏游走，左边是来自城市的荧荧电光，右边是河面折射的灯火辉煌。身处其中，特别是和自己心仪的人一起，便格外像在宁静的梦里玩耍。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今年端午，身边还有他陪伴。
　　“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为她打开车门，焉琎如是说道。上次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在心里，为了避免意外，这次他将她牵在了手中。
　　葵儿有点受宠若惊，以往都是她主动牵他的手，终于，等到了他的回眸。抹掉眼角的泪花，她笑着回答道，“嗯，我不会离开你的。……死都不会。”
　　指尖勾勒灯火的形状，闪烁着璀璨光辉的眼底，还倒映着身边人的笑颜。
　　火红的高跟鞋每踩一步，就会令地面生出朵朵繁花，她笑着，空气中的温度也随她摇摆着。葵儿忘记了时间，甚至可以说，是对短暂的美好产生了依恋。
　　就这样继续下去，直到火光黯淡。
　　“……你看报纸了吗？原来那个失踪的男人是被人谋杀了！”正当葵儿转过身来，想对焉琎说些什么的时候，迎面走来两名男子，仍在自顾自地交谈。
　　焉琎立马将她揽入怀里，并轻抚她肩头，柔声道，“你没事吧？”
　　“都让你保护到这种地步了，还会有事吗？”搂住他的腰，葵儿笑着回答到。
　　“那好。”刚松开手，焉琎的目光便追随着两名男子而去。至于他没注意到的地方，本是欢欣雀跃的小脸，已然化作了失落，“古人说‘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轮到我说，这人的确有点小聪明，但大势已去。”
　　瞧着他兴奋的双眼，葵儿平静地说道，“我倒觉得这人的点子不错，毕竟谁能往随机挑选的人头上查呢？把真正要杀的人隐匿暗处，结果却毁在下家，那是他的不幸。”
　　“不。”将食指放到她嘴边，焉琎笑着说，“不是下家，钱才是真正诱因。”
　　葵儿不解道，“跟钱有什么关系吗？”
　　“有钱人请专业杀手，没钱人则全凭运气。这人就是穷了点，不然还能继续瞒着。”像是看透了世间因果，焉琎仰望着黑夜星辰，嘴角的弧度也越发张扬。
　　“那我们还要插手吗？”他望着天，葵儿便望着他。
　　“不必，随他们去吧。”应该是夜风的关系，令焉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悠远且飘渺，“等他们玩够了，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抓着衣角，葵儿最终还是没等到他的回眸。
　　偌大的广州城内，自各个方向聚集起了一波人，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即便互不相识，也能明白对方心头所想。甚至不需要言语，只要见面，就会大打出手。
　　薛置鸥的公寓便因此遭受重创，不久前才换过的玻璃窗，已彻底报废。
　　他看着房间内部挤满的人，忽然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赚钱想法，那就是交钱领号，再排队向他咨询魔物的下落，“我不知道魔物的下落！你们有擅闯他人住宅的时间，不如打听准确了再来行吗？”
　　贝绒与刁阿戥，闻青柴洌与梁贲，还有一看就是哪家有钱人听到风声，派来寻找魔物真相的炮灰。他们互看不顺眼，而真正能动手的，只有柴大爷和那些炮灰。
　　梁贲与贝绒大眼瞪小眼，闻青打量着刁阿戥，剩下一个薛置鸥，唯有放空来缓解尴尬。
　　以他们五人为中心形成安全区域，其余的，不是被炮灰拿去挡柴大爷的攻击，就是让柴大爷自行毁坏。简单点说，狂风过境之处，不留一丝生机。
　　很快，现场又重新恢复了岁月静好。
　　除了那张沾着血迹的脸，和那双带有威胁性的眼眸。三人后背一凉，反倒是闻青和梁贲还在交流感情，“一顿饭换你的成果，是不是不够？”
　　“够了。”面对闻青的疑惑，梁贲淡定回应。
　　昨夜薛置鸥到城中酒楼留下时间的时候，他们正在酒楼用餐。闻青用一顿饭得到了他的消息，碰巧撞见薛置鸥现身。
　　不过梁贲知道，就算不告诉他，他也能通过自己的能力得到想要的讯息。
　　“我说了我不知道！就算你们再怎么逼问，我也是一样的回答！”退缩至角落的薛置鸥还在瑟瑟发抖，不过事实证明，他的话没有任何依据。
　　要知道他是在路边偶遇那个替正主失踪的男人，原因则是男人得罪了他。
　　由一件小事争执过几句，他便从男人嘴里知晓其姓名并暗暗记下。而他真正要消除的人，是跟贝绒走得很近的廖姓男子，廖某妻子昨年因病去世，至今未续弦，且跟他相似，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
　　若说有哪里不同，那便是廖某家底丰厚，他却拿不出钱雇佣正经杀手。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嫉妒让他对廖某痛下杀手。但鉴于情况比想象还要复杂，他只能说他与廖某有生意上的交集，再加上男人的尊严，与测试魔物的想法交织，最终形成的结论。
　　而虚有其表，才是他想让贝绒消失的动机。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甚至能不顾旁人目光，扮成女人去刁阿戥的船坞盗取魔物。
　　他以为他足够聪明了，没想到还是让他们找上门来。可他不会透露魔物的下落，死都不会，“……我、我说！……求你不要杀我！”
　　“乖。”将手从薛置鸥脖颈上移开，柴洌笑眯眯地说，“早些交代便好，不然后果自负。”
　　随着他松手的动作，薛置鸥就像瞬间失去了力气，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边冷汗滑落到下颚，即使牙齿还在颤抖，他也一字一句地道出了地址，“魔、物、在、楼、下……”
　　楼下住户已好几年无人，他把鹦鹉藏在那里，也着实骗过了他们。
　　只见两个迫不及待的身影拽着绳索跳下窗台，梁贲还想去追，倒让闻青先拦了下来。他皱着眉，看了眼不动如山的柴大爷，“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闻青也不急，自窗外收回目光，笑着对他解释，“我们要找的是幕后黑手，放过他们，更有利于以后。”
　　得知缘由，梁贲点了点头，“那好，我又去调查这两人？”
　　“这是你的自由。”闻青故作玄虚道，“不过我还探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你想听吗？”
　　瞧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要不是柴大爷在旁边，梁贲绝对会出手打人。强忍住冲动，他开口说，“我最讨厌你这点了，有话就说后面那句行不行？”
　　“行！她是同行。”闻青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梁贲无奈地望着天，叹息道，“哪个他？又是做什么了就同行？”
　　“当然是行骗……的想法。”闻青绕到梁贲身后，并用手架在他的肩膀上，“只不过贝绒的世界在婚姻与财产，而我们，是放眼世界！”
　　看不见闻青的神情，梁贲只好朝柴洌望去。
　　但令他感到失望的，是柴大爷对闻青所说的话表示认同。说真的，他没事找虐做甚？明知道这俩沆瀣一气，他还要主动送上去。
　　挪开肩上的手，梁贲朝一旁只能观望的薛置鸥看去，“别看了，他们不会赔你钱的！”
　　“……哦。”薛置鸥木讷道。
　　拿到魔物的两只身影已彻底消失于窗外小巷，被他们称为莫姑娘的女子走出拐角，仰头看着薛置鸥的公寓窗户出神。
　　她的眼神暗藏波澜，可仅是眨眼，那抹情绪便稍纵即逝。
　　转过身，她又宛如无事人般往贝绒与刁阿戥逃离的方向追去。

77、【偷天换日】 其九
　　上海——
　　位于宗家地界的一处监牢内，传来了阵阵惊叫声。陶萼被绑在受刑架上，面前的男人还拿着皮鞭正抽打着她脆弱的骨肉。
　　一鞭皮开肉绽，两鞭血花四溅。
　　尽管对她使用如此重的惩罚，陶萼也拒不透露任何消息。宗挈延饮下杯中茶水，这才感到一丝舒适，他讨厌监牢潮湿闷热的环境，要不是为审问女子，他宁愿让她坐到自己对面，边乘凉边聊天。
　　“少爷，她还是不说话。”用刑的男人说。
　　宗挈延朝他挥挥手，自己则伸着懒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地面走去。他想到一个好主意，且十分契合夏日主题。
　　躺在凉风习习的房间里，外头即便烈日灼心也不关他的事，至于放置在院子的刑架，他瞥了一眼便不再在意。反倒是受折磨的陶萼，嘴唇干裂模样凄惨，就算她此刻起了后悔的意思，他也不可能将她放回监牢。
　　从窗外收回视线，常主管站在远离宗挈延所在的大厅，对跟在宗挈延身边的仆人问，“少爷这些天怎么越发不爱动了？连伺候他换洗的人都说少爷长胖了。”
　　“大概是因为翁公子吧。”仆人回答到。
　　“翁公子？”常主管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难怪这些天，没看到少爷和翁公子外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再这么下去，少爷又会变回以前那个冷酷的刽子手。”
　　失去夫人的那段时间，宗挈延是拼命地想要学会如何继承宗家。
　　他不愿让母亲失望，就摒弃了一切影响自己学习的东西，况且他人本就聪慧机灵，想出的点子在实用上，更造成了外人对宗家闻风丧胆的过往。
　　但叫常主管来说，他这么做不仅会损害自身，还会无视身边人的善意。
　　把自己搁在密不透风的盒子中，不断地往上面加锁，直到听见有人呼唤自己姓名。努力地想要踹开盒子，却因为锁的重量，再也打不开那面盒盖。
　　常主管不想看到少爷变成那样，因此在翁之真问路的时候，他如实告知了少爷的位置。
　　挚友，或许如今能这么形容他们的关系，可在刚认识的时候，他们之间没少闹出矛盾。常主管记得有次商场聚会，少爷怎么劝也不去，要不是搬出翁公子的名号，恐怕依少爷的性子，这事就完全耽搁了。
　　“翁之真！你不是很黏我吗？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对正在交谈的男人道声抱歉，翁之真侧过身来，面色严肃地说，“你的教养是随意丢弃路边了吗？看见我与他人谈话，应自行到一旁等候。”
　　宗挈延不满道，“我管他是怎么看的，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这段时间家中事务繁忙，我必须在场。”眼见着他又要发火，翁之真干脆将手放到他脸颊轻抚，“这张脸并不适合做出这样的表情，答应我，好生善待它。”
　　“你还来见我的话，我就听你的！”被他触碰的地方宛若着火般滚烫，宗挈延移开视线，嘴巴倒依旧强硬。
　　翁之真微笑着回应他，“待我忙过了，自然会去找你。”
　　“你说的！”得到他的承诺，宗挈延便老老实实地参与了商务对谈。这期间他表现得优雅从容，无论是想攀附宗家的，还是为生意而来的，他都滴水不漏地接待了他们。
　　人人称赞宗家后继有人，而他的目光，唯独流连在翁之真身上。
　　聚会逐渐接近尾声，等翁之真回过神来，宗挈延早已失去了踪影。他按捺住心底的那点遗憾，正要起身离席的时候，一个比他大几十岁的老男人靠近了他。
　　差点因重心不稳摔倒，他摇摇头，想让被酒水灌醉的脑子清醒一下。
　　然后，老男人的手便伸向了他，“哦呦翁三公子！你怎么醉成这样了？还能走路吗？要不要我送你？”
　　“多谢。”扶着桌子，翁之真朝男人摆手，“不过不用了，我家司机还在楼下等我。”
　　“那行吧，你注意点脚下，我就不送了。”老男人不舍地松开手，眼神却如黏在他后背一样久久不愿移开。直至他消失在门口，男人才趁无人注意，快步跟着他来到楼道。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翁之真身后，并看准他踏上最后两层台阶，老男人嘴角含笑，手下也朝他没有防备的后肩推去。
　　看着他如愿以偿地摔倒，老男人火急火燎地跑到他身边，“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翁之真挥开男人上下舞动的手，不禁露出厌恶的表情来，“我没事，而且司机见我许久未下楼，自然会找来。”
　　本意是要警告男人别动手动脚，实际上，由他起身的不自然动作，男人就看出了端倪。
　　“你就别逞强了，我送你回去吧？”强势地搀扶起伤员，老男人二话不说，便要带着他离开。翁之真挣扎许久也不见成果，当他想放弃了，宗挈延却拦住了男人的去路。
　　掰开男人的脏手，宗挈延接过摇摇欲坠的青年，并看清了他醉酒的模样。
　　而再度抬眼之际，他狠厉地警告男人，“我不管你是谁，有本事就不遗余力地朝宗家出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唯一的机会，就是扳倒宗家！”
　　老男人很快便被宗挈延吓跑，说到底，他也只有这点胆子。
　　将翁之真放回地面，宗挈延满脸焦急地翻起他的衣衫，“你快说话啊！到底伤哪了？你不说伤到哪我也不敢随便抬你回去！”
　　“脚。”抓住他的手，翁之真把那只冰凉的手掌放到了痛处，“这里。”
　　“那没事，我背你回家！”说着，宗挈延蹲下身去圈住了他的腿，“你说你，不能喝酒就别喝那么多！要不是我天赋异禀，看谁能把你背回去！”
　　凑到他耳边，翁之真仿佛是故意往嘴下送气，“也不知为何，今日的我就想往胃里灌酒。”
　　实在躲不过醉酒之人的骚扰，宗挈延狠下心来，把他扔到了汽车后座，“你够了！清醒过来又不会承认，这种时候却使劲搞事！信不信我趁你不备，对你出手啊？”
　　“不信！”
　　被翁之真扒在身上，他只好红着脸，对司机说道，“今天的事不准外传，还有，别看了！快点开车回翁家！”
　　宗挈延自认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忍耐力也极为有限，但在翁之真面前，他除了礼让就没有别的选择。这样的礼让不会令他厌恶，莫不如说，是他心甘情愿地做出让步，而且打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有了这种要命的感觉。
　　懒散地抬眸，紧跟着他又阖上双眼，“常主管，我要的冷饮还没弄好？”
　　“请少爷稍等，已有专人为您送来。”走到宗挈延身边，常主管把托盘里的栗子酥放到了他面前，“少爷许久不吃栗子酥，是换口味了吗？”
　　瞄了眼摆放精致的糕点，宗挈延声音冷淡，“撤走，我不想吃。”
　　以前是想吃，但没什么机会吃到，如今是看到它，就觉得非常不愉快。究其原因，还是上次和翁之真一起吃过栗子酥后，他便再没碰过这东西。
　　“不想？而并非不喜欢了？”常主管刻意凑近他几分。
　　被主管盯得不自在，宗挈延干脆坐起身来，将装有栗子酥的瓷盘抱到怀中，“有什么办法？如今是他要逃避，我还能怎么做？”
　　要是有机会，他还真想揍翁之真一顿！不过这样做也消减不了他满肚子怨气。
　　端坐于餐桌前，宗挈延享受着身后两名侍从的服务，同时举起筷子，优雅地对美食伸手。而他对面挂着受尽折磨的陶萼，随着香味飘进鼻腔，她也身不由己地咽了咽口水。
　　“还不肯说？”他当着陶萼的面，把食物放进嘴里。
　　“我说！”其实陶萼早就想坦白了，可她明白自己所知不多，无法拿此当作筹码。要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赌命，“我说……我是被人雇来除掉你的！上家的真实意图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人来自广州！”
　　美味迸发于口腔，宗挈延沉着问道，“还有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像是想获得他的信任，陶萼尽全力将情绪表达在脸上。然而适得其反，旁人看来她仅是表情狰狞罢了。
　　“跟你一起行动的夏家残党，你也不知道？”舔走上唇沾到的酱汁，宗挈延眸光一亮。
　　陶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戏耍自己，眼角微微抽搐，她突然大发雷霆，“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你要怪就去怪夏家残党！他们才罪该万死！我只是一个失去爹的可怜女儿！你不应该同情我吗？”
　　嗤笑一声，宗挈延没理会她的愚痴。
　　“是你杀死了我爹！我不该找你报仇？”疯狂地想要挣脱束缚，陶萼继续朝他乱吼，“恶心的东西！你要找的人不去找，却躲在这里欺负我一个小姑娘！懦夫！我呸！”
　　“说够了？”宗挈延倒不以为意。
　　“没够！我要骂你祖宗十八代！骂到你反省自己的行为！把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这样还不解气，陶萼竟然卖起了惨，“我多难啊，五岁的时候我爹就被你残杀！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是被那些臭男人们，趴在身上抚摸着长大的！都怪你！我会到这种境地都怪你！”
　　她口口声声，都在声讨宗挈延对她的伤害。
　　可是她又从何知晓，她爹对宗家的残害？这么说也不绝对，毕竟她从她娘那里，听说了她爹的所作所为，只是她不肯承认而已。
　　她要把自己放在纯粹的受害者位置，不然怎能向世间声讨宗家的残忍？
　　“我都这么努力了，还是得不到异能！你呢？不就死了娘吗？我还死了爹呢！”垂下头，陶萼顿时感到泄气，“上天真是不公啊！我想受世人追捧想到快要发疯，那个人渣爹却说死了就死了？早知道要死，不如把异能交给我！……”
　　“没救了。”将擦嘴的餐巾叠好放回桌面，宗挈延起身拉开木椅，并轻声道，“处理完人，再把餐厅也处理干净。”
　　侍从一号宗迅，收到他的命令便即刻去召集了人手；侍从二号宗珩，跟在他身后离开了餐厅。他俩都是被常主管用送冷饮的借口喊来开导少爷，没想到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摆出一张苦瓜脸，宗珩往上头加了点笑容。

78、【偷天换日】 其十
　　细雨纷纷扬扬，沾湿了天井中的梅树。
　　翁之真倚在窗边，正借着阴暗的天色阅读手中书籍，直到送信的仆人敲响房门，他才从书里抬起头，“进来。”
　　“三少爷，闻公子来信说有急事。”仆人如实禀报。
　　“可是又来要钱？”接过信封，翁之真连一丁点拆信的兴致都没有，“这次又是怎样的理由？帮他完成毕生梦想？还是赞助必有回报？”
　　“不，事从缓急还需三少爷定夺。”仆人否定到。
　　略带惊喜地来到书桌前坐下，翁之真撕开信封一角，急忙将信纸取出，“回信我来就是，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急事。”
　　“是。”仆人关门的瞬间，他也正好将信纸展开。
　　漂亮的瞳仁随着字迹渐渐往下移动，越到后面，翁之真的表情也越发凝重。先不说皱眉这件事本就不适合他，单看他这张娃娃脸失去生机，跟随他的下属便开始着急忙慌。
　　单手撑在门框上，他还没招呼他们，他们就赶忙跑了过来。
　　“三少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了吧？该不是翁家有难！或者重要的生意被人破坏了！”其中一名叫阿角的年轻男子大声道。
　　听见阿角的猜测，其余人不谋而合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首先，翁之真在他们眼中属于神仙般的人物，以前发生过的类似事件，都叫他眼皮不眨地处置完毕。其次，以他们的认知，三少只在跟宗家少爷有关的事情上，才会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于是由众人推举，阿亢挺身而出，“三少，你手里的信，跟宗少爷有关吧？”
　　扫过下属们担忧的脸，翁之真攥着信纸，火速朝大门走去，“阿角开车，我要去见宗挈延。剩下的人也别多想，安心做好本分之事。”
　　“是！”望着远去的身影，阿亢他们也各自散去。
　　阿角将汽车停在宗家门外，等了许久未见翁之真下车，他便从后视镜查看后座状况。只见翁之真低着头，像在思索什么要紧事，他看不清三少的脸，又出声询问，“三少，有什么问题吗？”
　　抬起头，翁之真的神情有些慌乱，“没事，你在这里等着，我过会便出来。”
　　阿角还想说点什么，但他似乎没注意到，就关上车门往宗家走去。迟钝如阿角，也能看出三少的迟疑与期待，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呢？
　　如此简单的道理，偏偏让翁之真绊住脚步。
　　敲响房门后，他犹豫了片刻才选择进入房间，而宗挈延以为是常主管，甚至习以为常地仰躺在沙发上。衣服随性敞开，裤腰坠落一半，翁之真眼前的男子，就是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盯住他腰间皮肉，翁之真来到老位置坐下。
　　察觉出异样的宗挈延猛地睁开眼，等看清来人，眼中的惊喜也随之消磨殆尽，“翁三公子来此，是有什么事？”
　　翁之真眸光一暗，平静地说道，“闻青来信，说广州葛家盯上了上海这块肥肉，夏家残党也与其合作，势必要将宗家收入囊中。”
　　“呵，他葛家又是什么东西？”宗挈延不屑一顾，“连派遣的先锋都不懂挑选鉴别，更别提攻下我宗家了！”
　　“如今葛交楠受伤，正好为反击拖延了时间。”看着他成竹在胸的模样，翁之真也释然了几分。且相较于先前的紧张，他此刻还能打趣，“到时候闻青回来，还请你多加照顾这位功臣。例如给他实际补助，想必他会非常乐意接受。”
　　无聊地翻动身体，宗挈延直接将脸朝向了沙发靠背，“这是应该的。”
　　强行结束对话，使得房间内部呈现出一片异样的寂静。两个人都不再开口说话，除了各自的心跳声，就只有宗挈延逐渐平稳的呼吸。
　　翁之真明白他的意思，便站起来抚平衣摆，并微笑着说，“看来宗少爷并未嫌我多事？如此也算是我的幸运。既然已有对策，那我便告辞了。”
　　说着，他缓步走到房门前，把手搭在了门锁上。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噜声，这些年来，都是这样的声音陪伴着他办公与看书。他忽然变得有些怀念，但又清楚，所有事是他一手造成，怨不得别人。
　　门锁发出清脆的动静，就在他迈出脚步的时候，宗挈延说话了，“……翁三公子可真悠闲，闻青的信派人送来便是，却要亲自登门。搞得好像公子很在乎宗家一样！”
　　“嗯，我在乎。”翁之真转过背来，将撑在沙发扶手的袒?男子望着，“尤其是你。”
　　然而宗挈延并不相信他所说，“又来了！你要玩这种游戏到什么时候？我是人，我也会受伤！特别是你的存在，我怎么也无视不掉！”
　　“那我要怎么做才好？”颤抖着伸出手，翁之真刚想碰他额发，就被他用力挥开。
　　看着他肿胀起来的指尖，宗挈延皱着眉头，撇开了脸，“马上离开这里！还有，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好，我离开。”房门再度关闭，硕大的房间里，又只剩宗挈延一人。
　　他将苦痛化作食粮，一头扎进与葛家的抗衡之中。不但派人大张旗鼓地搜寻夏家残党，还买通官场大人物，闹得全城皆知。
　　虽说这样做成果斐然，却也给外人留下了宗家慌不择路的印象。
　　宗珩作为第一队伍的队长，以往都对宗挈延言听计从，这次倒难得有了不同意见。他指挥着队伍折返，然后就在普通民居前，遇到了宗迅带领的第二队伍。
　　“别挡道！有没有问题让我们搜过不就知道了？”二队副队长苗忠喊到。
　　要不是宗迅站在他面前，怕是能让他领着队伍从老者身上踩进去。不爽地瞥了眼苗忠，宗迅黑着脸，把老者推到一旁，“跟我进来五个人，其余的留在外头！”
　　不满他的分配，苗忠直言道，“五个人够吗？别叫夏家残党跑了，报告到少爷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一，你是这些天才升到副队长职位，没人教你不能用这种口气跟队长说话！”停下脚步，宗迅转过身来用手指戳住他的心窝，“第二，人要是全进屋了，残党从窗户逃跑你去追啊！第三，你这么有本事，难不成连一两个残党都收拾不了？”
　　被他指着鼻子骂，苗忠无法发作，只能忍气吞声，“……是！我不该对队长不敬！”
　　“知道还不滚去找人！”一脚踹向男人大腿，宗迅侧过头，和门外的宗珩打了声招呼，“这么巧？你不应该在隔壁街搜寻残党吗？”
　　扶着老人家，宗珩的脸色相当难看，“我不想做这种事了……”
　　“什么意思？”慢步朝他靠近，宗迅表面上没什么动作，实则暗流涌动着，“你是说你不想为少爷做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宗珩急忙解释到。
　　“那你就直说！别在这支支吾吾丢人现眼！”观察着房屋内部结构，宗迅余光一瞟，竟将躲在后屋偷听的田忠看得一清二楚。他收敛了口气，也尽量放轻了声音，“你是不喜欢少爷这次的行事手段？”
　　宗珩埋着头答道，“没错，我是不想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笑话！扰民就扰民，损害谁的利益了？”瞧着他搀扶的老者，宗迅凑近了问道，“老人家，我们是拆你房子了，还是赶你走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听出他话里的不善，宗珩挡在老者身前，已被彻底激怒，“我待在宗家一辈子，就没做过欺幼辱老的缺德事！少爷脑子不对劲，连你也跟着不对劲！算了！我这就回去跟少爷领罚！”
　　望着负气离开的身影，宗迅耸耸肩，表现得相当无所谓。
　　任务仍在进行，劝解宗挈延的行动也毫无作用，宗家内部逐渐有了分裂的迹象，人人自危的当下，唯独宗珩还一如既往地吃饭睡觉。
　　然后某天夜里，一个黑影如期来敲他的房门。
　　他坦然地将黑影迎进屋内，并对其吐露了心声。醉醺醺地提着酒壶，他拍拍黑影肩膀，苦笑着道，“看！这就是我的宗少爷！冷漠无情，唯利是图！那个曾经把我带回宗家的纯真孩子已经逝去了，留下这个，不说也罢！”
　　见他叛心已起，黑影露出了邪恶的笑容，“都这样了，你还想留在宗家？”
　　“不想！我只是没地方去而已……”宗珩饮下壶中烈酒，往黑影脸上吐出酒气。
　　黑影被呛得直咳嗽，于是捏着鼻子回应，“那好，我可以为你提供住处，好吃好喝的也一应俱全，只要你这段时间老实待在宗家，并把发生在宗挈延身边的事全都告诉我。”
　　“你要我做你的卧底？”傻笑着晃晃酒壶，宗珩点了点头，“行啊！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事成之后，宗家便不复存在，相信我，跟着葛老爷的日子会更好。”黑影道。
　　类似茅塞顿开般的悔悟，宗珩又回到了宗挈延身边，且没受到来自任何人的责怪。他也觉得过意不去，但大局已定，他只能将自己的选择贯彻到底……
　　全城搜索已进入尾声，却在这种时期，迎来了内部决裂的局面。
　　宗珩与宗迅犹如门神一样站在宗挈延身后，看着稳坐于大堂之上的继任者，再比对堂下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家臣，宗珩突然感到任重而道远的反叛路，不禁捏了把冷汗。
　　看出了他的不适，宗迅侧过头来询问，“身体不舒服？”
　　宗珩立马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看见本就存有异心的人，还光明正大地对少爷的所作所为进行批判，有点感慨而已！”
　　“那照你这么说，暗地里搞事就可以了？”宗迅反问他。
　　像是随口一说，可落到宗珩耳里就彻底变了味，他正想着要如何解释，结果宗迅并没有多做怀疑。跟随宗迅的视线往堂下看去，他倒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发现了那个熟悉身影。
　　脸上带着对吵嚷者的轻蔑，眼神却流露出对宗挈延的端量，在宗珩记忆里，还是第一次见那人有这副表情。而对方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朝他的方向看来，“五日后行动。”
　　读出那人的唇语，宗珩小心翼翼地点头。
　　内心波动久久不能平复，或许要等事情完结，他才会得到片刻安宁吧……

79、【偷天换日】 十一
　　“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宗家是个大麻烦。不如这样？我不继承宗家，转而跟着你混好了？这样的话，他们也能继续服侍我这个废物少爷！”
　　翘着二郎腿，宗挈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环视堂下大人物。
　　他们都是从各个支系赶来的氏族子弟，加上主家的几位长老，平均年龄可以说是远超宗挈延两倍。然而就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在对付起他这个小辈时，也未曾手下留情。
　　“这可不行！你是宗家的继承人，族长的位置必须由你来坐！”
　　听到宗挈延的迷惑发言，先前还跟着反叛者一同声讨他的陆长老，立刻就转变了风向。宗贶，也就是宗迅父亲且时任支系堂主的男人，竟当着陆长老等一众长辈的面，笑出了声。
　　不悦地来到他面前，陆长老大声道，“宗贶！你这是什么意思？”
　　“敬你一声长老，不代表你手握实权。”对上陆长老的眼，宗贶为表敬意还是站起来说话。不过他刚一站起身，优越的身高便将陆长老压制，“声音再大，也掩盖不住事实。”
　　“你到底想说什么！”被后辈驳去面子，陆长老气得快把手杖敲碎。
　　然而宗贶仍旧不紧不慢地转向宗挈延，“我赞成少爷的提议，不论他身处何种境地，我也会唯他马首是瞻！”
　　说起来，反叛队伍是由支系堂主和主家有点权力的人组成，其余杂兵，则来自各家手下的小喽啰。宗贶也不例外，被人挖墙脚就算了，还被瞒着搞出这些事，他憋了一肚子气，怼人都只是泄洪的第一道口子。
　　“不错，只要少爷一句话，我便为他赴汤蹈火！”
　　看来在场的人里，与宗贶抱着同样心情的人也不少。他们在反叛者发表立场的时候一言不发，直到需要他们撑场子了，他们这才奋不顾身地站出来。
　　陆长老惊慌失措地拄着拐棍，其余几位长老看了，也不由得摇了摇头。
　　大堂一片混乱，要不是宗挈延主动出声安抚，怕是能引发更大的隐患，“不对啊！我们不是在讨论我的行为是否合规矩吗？怎么就跑偏了？”
　　此刻众人内心：还不是你引导的……
　　“你们认为我毫无眼界，仅是搜寻夏家残党，就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从高位走到堂下，宗挈延一边侃侃而谈，一边笑着打量众人的神情，“并且不择手段地生事扰民，使得宗家被群众厌恶，说我德不配位，宗家这个重担交到我手里只能覆灭。”
　　此刻反叛者内心：不不不！我们说得可没有这么狠……
　　“我懂，你们不就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吗？我也没说不同意啊！”宗挈延大度地指了指还留有余温的宝座，“既然觉得我不行，那就把你们认为行的那个人，推出来让大伙看看！”
　　此刻长老们内心：都说了只有这个不行的嘛……
　　见反叛者内部无人开口，宗挈延只好继续发挥，“给你们机会，你们又不说话了。是怕他们不服气？放心，我能让他们服气。”
　　“服气，我最服气少爷的手段，他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宗贶还来添油加醋。
　　吃瓜群众不想开腔只想抹泪：其实他们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于是想为自己争取点权力，没想到你不答应，还要为难他们……
　　骑虎难下的反叛者们面面相觑，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现场氛围，早就不受他们控制。长老们虽然墙头草，却不同意有人顶替宗挈延，有实权的堂主早已得罪，绝不会服从他们举荐，总结下来，便是宗挈延把事实摆在他们眼前，并按着头叫他们接受。
　　他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现实很无奈，反叛者们彻底丧失志气，一个个的宛如败家之犬。至于宗挈延处理他们的方式，便是先找个地方关着，处罚择日再宣。
　　闹剧就此落下帷幕，而暗流涌动中，时间来到了三日后的凌晨——
　　一队人马隐藏在夜色里，正小心谨慎地执行包围宗家的命令，领头人苗忠朝身后队伍挥挥手，初阶段的布置便顺利完成了。
　　从怀里掏出银表，他看了眼时间，“再等十分钟，确认无误就让那人先进去！”
　　“是！”跟在苗忠身旁的男人回应道，“不过苗领队，宗珩那小子不是很有用处吗？为什么不把他叫上？”
　　苗忠不屑地冷哼一声，“呵！那小子虽然有用，但屁股不正！我早就看出他不是真心叛变，所以谎报时间，准备打宗家一个措手不及！”
　　“领队厉害啊！”男人拍着马屁。
　　身为葛家的得力助手，苗忠很早就潜伏在宗家了，平常他会留意哪些人能被招安，等到葛交楠一声令下，他便实施自己的反间大计。
　　宗珩是他刻意去接近的人，因为他知道，宗珩永远不会背叛宗挈延。
　　宗家想知道的事，他都能通过宗珩告知，再利用一点可有可无的信息换取宗家信任，实际上，也混淆了视听。最后派同为异人的杀手解决掉宗挈延，剩下的那些残羹剩饭，就毫无抵抗可言了。
　　等收拾完宗家，翁家便成了葛老爷的囊中之物。到时候，他可就发达了！
　　“快！先把那个异人给我带过来！”一团黑影被手下领到了面前，苗忠仔细打量着这名邋遢男子，脸上还挂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真的是异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男子答非所问道，“你也见识过我操控人的本事，怎么还不信？”
　　“行！我信还不成？趁现在人已睡下，你赶紧找到宗挈延，把他解决了！”转身拿起武器，苗忠多问了他一句，“你知道宗挈延长什么样吗？”
　　男子点头，“长手长腿，样貌清俊，宛如行走的女性收割机。哦，这还是你家手下说的。”
　　翻着白眼，苗忠无语地拍拍他的肩，“行了！快去吧！”
　　“对了，你刚才是在问我的名字吗？”轻松地窜上院墙，男子骑在墙上朝苗忠展露笑容，“我叫沈苕，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啊！”
　　身影瞬间便消失在黑夜之中，苗忠让手下整装待发，静待沈苕的暗号。
　　然而他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个小时，都没听见敲墙的声音。极不耐烦的苗忠招来一名手下，并让其进去看看，而这次试探，只隔了五分钟，他就听见手下传出的暗号。
　　他喜出望外，立即招呼手下从后门攻入宗家。
　　浩浩荡荡的队伍直驱而入，以至于后头举着火把的人还未踏进门槛，就听见从院墙内部漏出的杂音。那是由棍棒和冷刀产生的，同时，还夹着几声枪响。
　　行进速度越来越快，队伍最后一人刚踩住宗家后院的石阶，抬起头，便发现举在眼前的，那片黑压压的枪口。他赶忙扔掉火把，非常惜命般举起了双手。
　　且随着大量脚步声逼近，宗家后院也立马被火光点亮。
　　等在场众人都能看清局势后，队伍末端的男人一改自我嫌弃，毕竟队友跟他同样怂，他也就放心大胆了起来。他跟随队伍挤到墙角，领头的依旧是苗忠，而误导他的打砸声，则是由旁边宗迅与宗珩玩耍时发出的。
　　宗家火器队伍之庞大，就连苗忠也没有料到。
　　不过他没料到的更多，比如沈苕此时站在宗挈延身边，他却只能瞪大了眼。因为他稍有动作就会被打成筛子，所以他咬牙忍住了冲动，“宗少爷，看来这局是我败了！”
　　悠然踏入火光中的宗挈延，反倒让他逗笑了，“这局？你不觉得你以后都没有机会吗？”
　　“就算我死了，葛老爷还会派人再攻上海！”苗忠坦然道，“你不如把我留着，我脑袋里的信息绝对不会令你失望！”
　　“无所谓。”宗挈延淡然道。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苗忠侧过头，再次向他确认，“无所谓？什么无所谓？是我给的消息无所谓？还是我的性命无所谓？”
　　“两者都是。”在苗忠惊诧的眼神中，宗挈延来到了他跟前，“区区葛家，还妄想侵占上海，扳倒宗翁两家？是他想得太美，还是我不够狠，给你们留下了柔善可欺的印象？”
　　盯住男子双眼，苗忠乍然一惊，莫名地感到后背发凉。
　　他断断续续，道出了猜想中的真相，“……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你的布局？”
　　从被感情蒙蔽双眼开始，搅扰百姓，寻找夏家残党，都是宗挈延营造出来的假象。然而事实是他利用争端，不仅把藏在宗家的异心都揪出来，还欺骗了作为葛家先锋的苗忠。
　　就连宗珩也是□□，他真正的手，早已伸到苗忠看不见的地方。
　　“不止。”拥有清爽声音的主人站出来，并与宗挈延交换了眼神。接着他走向苗忠，与宗挈延并排而立，“一切，只为让事情看起来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让敌人认为有机可乘，便是他们的意图。
　　苗忠瞪大的双眼中，有两抹身影在火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他知道这个人，是翁家三公子，也是葛家吞噬宗家后的另一个目标，“……葛老爷，您还是放弃上海比较好……”
　　看着自言自语的苗忠，宗挈延抓起翁之真的手腕，并用指腹摩挲他纤细的掌根。见他没有拒绝，宗挈延这才转过头，朝他笑得傻气，“那你是同意了？”
　　翘起嘴角，翁之真故作姿态地摇揺头，“非也。”
　　“那也不行！”俯身贴到他耳边，宗挈延庆幸黑夜能遮住自己脸红的同时，也往他耳根呼出一口热气，“因为我，今晚，吃定你了！”
　　独属于季夏的旖旎风光，又因人心燥热变得更加热忱。
　　阖上房门，房内的景象便不再为旁人所见。除了窗边放置的玳瑁衣架被扔来的衣物勾住边角，致使它微微晃动，于窗帘留下了倒影。
　　一切皆如往日安宁……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回到宗家后院，一旁看热闹的宗珩表示，“你别说，少爷那烂到泥土里的演技，还真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宗迅不满地瞥他一眼，“戏演完了，我也该走街串巷去给太爷太婆们送礼了。哎，真是麻烦！”
　　“不麻烦，我和你一起去啊！”宗珩跃跃欲试道。
　　宗迅当即走远了两步，“别！我怕麻烦加麻烦，更麻烦！”

80、【偷天换日】 十二
　　贝绒是从一件小事，才对刁阿戥有所改观的。
　　当时他们为了调查跟葛家有关系的男人，去到城南某条小巷，那里有好几家野馆，供穷人消遣。若说绣荷院出入的都是些有钱人，那这里便是穷人的归处。
　　见事态越发奇怪，刁阿戥直接拦住了贝绒，“有必要到这里来？”
　　“很奇怪吗？”贝绒嘲讽道，“你不会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刁阿戥露出一副窘态，但思考片刻，他又坚定地挡在她身前，“是，我没去过！可你独自进去会招来许多非议！”
　　正要嫌他多事，贝绒却听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语，“这样！看在我和你的合作关系，有什么非议，就让我们一起承受！”
　　说着，刁阿戥主动推开了野馆的门。
　　贝绒愣了许久，直到他从门内伸出脑袋，她才反应过来。自她记事起，就跟着年纪比自己大的人流浪在外，温存什么的她从未体会过，世间给她的印象，向来都是弱肉强食。
　　她即便憧憬着温暖，却不能将心思摆在明面。因为这东西是毒，能害她丢掉性命的毒。
　　会利用结婚来骗人，不仅是她需要生活，更是她想尝到那东西的滋味。可谎言给她的，从来都是在帮她加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孤独且绝情，就像扯住她衣领的一只手，还在她耳边低声细语。
　　它说，这就是你的归属，无论你再怎么挣扎，你也逃不脱世人认定的事实。
　　她放弃了，她不再有负担，也不容许失败。魔物到手的时间正是她想要除掉薛置鸥的时机，以往她骗取钱财，绝不会伤人性命，而现在她变得无所谓。
　　她觉得留在广州更有前途，那么就不能让人发现真相。
　　除掉那人是很好的选择，因此她才在途中发展了廖某为下家。但最终她没有伤害薛置鸥，还在刁阿戥说出要和自己共同前往的时候，她不出意外地犹疑了。
　　然而犹疑过后，她仍旧选择了接受。
　　就算这只是一场美梦，她也会奋不顾身地追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多做梦一天，也是她捡到了大便宜。
　　五天，仅距离贝绒与刁阿戥抢走鹦鹉过去五天，广州城内便失踪了两名大人物。
　　一名是刁阿戥工作的私人码头之主，时任教育行政委员会委员，另一名则是广州市警察局局长，刚上任半个月，连严打谋财害命和欺诈的措施都未实行，就失去了联系。
　　先不论官场内部的混乱，只看恢复平静的广州城，贝绒笑着将头靠在了刁阿戥肩上。
　　在他们眼里，委员和局长都是为有钱人服务，从不考虑底层群众的想法。类似措施，也是防止迫不得已的穷人，绑架或者欺骗富人后，再索取富人的性命。
　　而事实亦是如此，富人总有话语权，穷人总在滥竽充数。
　　“下一个目标，你要选谁？”刁阿戥放松肩膀，想让贝绒枕得更加舒服，但他还没听到她的回答，便被她抱住了腰。身形一僵，他略显紧张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意见吗？”
　　贝绒打趣地掐了掐他腰边的肉，“有！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不要这么矜持？”
　　“那我该怎么办？”不知所措地挥舞着双手，刁阿戥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终，还是贝绒牵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都抱在了怀中，“我把我所有秘密都告诉了你，意思就是你值得托付。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刁阿戥其实是非常高兴的，因为从小到大，都没有女子对他说过这种话。
　　就算她是有夫之妇，那也只是她为了活着，把结婚当做借口获取钱财而已。她从未爱上过任何“丈夫”，唯独他，令她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爱情。
　　他一点也不矫情，他们这种人本来就容易悄无声息地消失，那么她的手段，从来不是能阻碍他感情的东西。或许有钱人会唾弃他们，可他们的决定，也不是那些人能左右的。
　　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刁阿戥急着说道，“我明白！我真的很明白！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清楚地表达出来！也许语言不能代表我的感情，但我相信，我的行动能证明！”
　　“哈哈！”捂住嘴角，贝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温馨时间并未持续多久，急促的脚步声袭来，登时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贝绒慌张地站起身，两眼紧盯着家门外发出的动静，“你去提鸟笼，我来拖延时间！”
　　“你去拿鹦鹉，我来拖延时间！”异口同声地，刁阿戥也说出了跟她一样的话。
　　两人相视而笑，甚至不需要言语，就能猜到对方的想法。他将鸟笼护在身前，再来到贝绒身边，与她一起摆出迎接敌人的姿势。
　　破旧的木质房门应声碎成两半，两人很快便认出，来人是上次没成功的某有钱人手下。
　　等他们看清这次派来的人数比上次多出一倍后，贝绒单手挡在刁阿戥前面，小声对他道，“要不然，我们还是逃吧？”
　　抱紧鸟笼，刁阿戥识时务者为俊杰般点头，“听你的！”
　　趁大部队还没赶到卧室，两人又从窗户溜走了。等到他们安稳落地，贝绒仍不忘对现实作出调侃，“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跟窗户的缘分有点深？”
　　“啊！”刁阿戥挤出痛苦表情，但他有一点不能告诉她，那就是自己和窗户的缘分，恐怕比跟她的缘分还要深，“分头跑？”
　　“好，我们老地方见！”贝绒笑着转过身，随即便消失在小巷。
　　刁阿戥这边也不敢耽搁，于是临时起意，往绕路的拐角跑去。他没想到那处还有行人，就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莫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女子看着摔倒在地的刁阿戥，自己则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这么巧？我到附近办事，走小路比较近。你呢？怎么急急忙忙的？”
　　“哈哈……”慌忙地爬起身，刁阿戥警惕着远处动静，“我被人盯上了，这不在逃命吗？”
　　“你们也不容易啊。”女子为他让出路来，“那这样，你从这里逃，我帮你打掩护！”
　　微微一愣，刁阿戥立刻便朝女子道了谢。直至把追兵抛到脑后，他才回想起异样，减慢脚步并认真地思考起来。
　　是夜，宁静的葛家大院迎来了一抹愤怒的身影。黑影身穿职场正装，踹开葛交楠休憩的房门，直奔床上躺着的肥胖身躯而去。
　　黑影还特意将葛交楠拎出来，放过了睡在里头的师媛艾。
　　只听一道尖锐的吼叫，葛家众人皆被惊醒，他们纷纷来到老爷房间门外，又不敢轻易推门进入。毕竟葛交楠断手之后宛如换了一个人，稍不顺心，就拿打头阵的人出气。
　　所有人徘徊在门口，借着月光，屋内的师媛艾还以为被大队人马围攻。
　　她按下电灯开关，确认屋子里并没有异常——葛交楠躺在自己身边熟睡，四周也没有发现多余人影，便对外头的人说道，“没事！老爷还在睡觉，别吵醒他了！”
　　听见三姨太的声音，众人终于安下心来。
　　他们各自散去，有不甘心的，还朝里头瞪了一眼。不过她们别无选择，四姨太的下场她们都知道，也没人愿意做那个傻子出头鸟。
　　时间来到了清晨，葛交楠若无其事地起床洗漱。
　　师媛艾在他身旁伺候，要不是他自己开口说话，她还以为昨夜真的无事发生，“你过来帮我看看！我这个头，还有后背怎么隐隐作痛？”
　　瞥了眼他头上的淤血块，她故作担心道，“我倒没看出有什么，要不老爷，等会让大夫来给您瞧瞧？”
　　“算了！”葛交楠扔下洗脸巾，让铜盆内部溅起无数水花，“大事还没办完，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焉琎！焉家所有人！还有那个闻青和柴洌！上海的宗家！翁家！都给我等着！”
　　“啊切——”
　　闻青难得在夏天打出一个喷嚏。
　　五十号端起凳子坐到闻青面前，关心地问，“你没事吧？对你们人类来说，夏天的病更难医治，所以我才说人类脆弱嘛！要不然你也……”
　　话没说完，柴洌便大力扣住他脑袋，并将他强行转向自己，“所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屈服于十三号的淫威，五十号干脆抱住闻青不撒手，这样对方就不能对自己做什么。
　　咧开双唇，他笑得相当欠揍，“无聊啊！只有你们在愉快地玩耍，我却得在炼狱执行公务。九号姐姐说了，我若来找你们的话，就可以不工作！”
　　撇过头，闻青对某个词非常敏感，“九号姐姐？你先叫我一声闻青哥哥，我再决定要不要带你！”
　　“闻青？”仗着一张能掐出水的嫩脸，五十号大言不惭道。
　　说实话，九号给他的感觉是高高在上，他只需听从她的吩咐，其它的别摆上明面就行。而闻青给他的感觉，仿佛是叫嚣着要他去欺负，当然他也不会太过，毕竟闻青在，日子就会有趣许多。
　　“要么闭嘴，要么永远闭嘴……”笑眯起双眼，柴洌凑到他面前，语气分外危险，“至少选择权仍在你手中。”
　　料到他不会真动手，五十号反驳道，“又不准我叫你柴洌，又不准我接近闻青，二选一，你能同意我就会做到！”
　　结果，当然是被柴洌扔出房间。
　　从窗外收回视线，梁贲满头黑线地朝他们汇报情况，“那女子出来了，正往西南方向走去，再不追就来不及了……还有，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专注的时候，使劲在后头胡闹？”
　　“哦？打搅到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五十号又出现在梁贲身边，“没事，习惯就好。”
　　扯住他的衣领，梁贲心中竟生出名为竞争的压力，“难怪让你闭嘴，你的话是真多！”
　　“哈哈！这不正是我的优点吗？”以五十号对人类的了解，风趣幽默的类型会更受人类欢迎，且风趣又能分成话多的开朗，和正中红心的聪慧。搂住梁贲的肩，他笑着说道，“只要是夸奖我的，我都拿他当朋友！”
　　说完，他还自顾自地拍拍梁贲心口。
　　“……”不忍打破五十号的美好幻想，梁贲只好无奈地笑了笑，“行了！闻青和柴大爷已经去了，我们再不追就彻底来不及了！”
　　“来得及，你们要追的是异人，我能看见！”将梁贲打横抱起，五十号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我还不知道那女子的姓名。”
　　感受来自地心引力的召唤，梁贲大叫着回应，“唔啊啊啊！葵儿——”

81、【偷天换日】 十三
　　一路追寻，梁贲还把自己所知道的信息统统告诉了五十号。
　　起初，他们三人的确是从报纸上报道的失踪者开始调查，田勐与徐旭康的身份，全部指向广州城内大名鼎鼎的焉家。其中田勐更是和焉琎存在着密切联系，种种线索，还都显示焉琎就是那个最先拥有魔物的人。
　　至于更早的来源无人知晓，无论他们怎么找，也没找到蛛丝马迹。
　　直到最近，闻青与师媛艾接触后，他们从师嘴里得到一个莫姓女子的踪迹。梁贲推测这个莫姑娘是为幕后黑手做事，而且行踪诡谲多变，目的却不为人知。
　　“就像是在看戏……”梁贲念叨着，“没错了，在广州这个大舞台上，上演一出神仙考验凡人的大戏！”
　　“神仙？哈哈哈哈哈……”五十号不以为意。
　　梁贲不懂五十号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的形容是夸张了点，可这也只限于形容。胜负欲令他无法释怀，便找了个简单的例子解释到，“你就当作某人在坐山观虎斗，意图还是看老虎的笑话！”
　　“明白了，你就是这样被卷进争夺战的。”五十号揶揄一笑。
　　“……啊？”梁贲越来越看不懂他的脑回路。
　　除了看戏的幕后黑手，他们对焉琎也一无所知。因为每次去寻找焉琎行踪的时候，总能被他巧妙避开，不是外出游玩，就是不知所踪。
　　梁贲在绣荷院的时候还见过他一面，但闻青和柴大爷，就只见过他的照片。
　　而会暂时排除焉琎嫌疑，则在知道葵儿是异人后，对他身上的矛盾点产生了疑惑。焉家有权有势，焉琎跟异人关系也相当亲密，那么为什么，他会利用魔物抹掉两人的行踪呢？
　　不用异人，不用权力，是爱惜葵儿？还是想隐藏身份？
　　闻青在这上面踌躇不决，柴洌便建议他先走下一步，等线索累积足够，再回头缕清这些七零八落的碎片。然而闻青向他的观点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俩还因此吵了架。
　　梁贲永远在看他二人撒糖，好不容易见他们吵架，他还驻足观望了半晌。
　　闻青：“我明白大爷你的意思，但我总不能装聋作哑吧？没看见的就算了，看见的东西不去留住，我会良心不安的！”
　　柴洌：“世上多得是视若无睹，你一人又能如何？”
　　闻青：“你先把掐住我下巴的手松开……还是不行，我不能放弃，就算你拦我我也要去！”
　　柴洌：“那好，我便不拦你。”
　　负气来到梁贲身边，闻青随即换上了笑脸，“小贲贲，还是你陪我去吃肠粉吧？你家大爷对皮蛋虾饺这类半透明的美食没有兴趣，我一个人去又很无聊！”
　　“……就这？”到头来，梁贲希望自己长着一双没见过他们的眼。
　　二犬二人跟着葵儿最后在城郊的小旅店汇合，且在闻青的眼皮子底下，以葛交楠为首的几人于小店开启了争抢鹦鹉模式。
　　贝绒与刁阿戥冲出重围，迈着惊心动魄的步伐逃离追捕。二人甚至来不及交流，只用一个单词，便决定了接下来的对策，“红砖！”
　　疾走于楼道的刁阿戥没有任何迟疑，“楼后见！”
　　葵儿则有意无意地替二人挡灾，踏着凌乱的步子，她装模作样地朝追来的打手吼道，“做什么呢！没看见我要过路吗？有问题出去解决，别给我添麻烦！”
　　领头人停下脚步，要不是见她衣着光鲜，他立马连她也一并收拾了。
　　朝身后招招手，抓捕队伍绕开葵儿，步伐整齐且稳当地往刁阿戥逃跑的方向追去，“快！别让那个抱着鸟笼的家伙跑了！”
　　旅店走廊未能安静，又遭另一波声响占据。
　　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葵儿面前，葛交楠恨得牙痒痒，“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为魔物来的？还是说，你也要阻止我拿到魔物？”
　　手中还攥着他嫌弃的手杖，师媛艾踩着烈焰般的高跟鞋，踱步走向葛交楠，“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能力和老爷争呢？这里潮湿又难闻，我们快出去吧！”
　　事情要追溯到几天前，贝刁二人于风波中护下鹦鹉，然而寻找鹦鹉的人，却是有增无减。
　　葛交楠在师媛艾的搀扶下，从汽车上缓缓走了下来。他右手缠着厚厚的布料，一动不动地放在腹前，特别是在这样的盛夏时节里，显得格格不入。
　　进入绣荷院，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迎上来的老鸨脖颈钳住，接着，他面带戾气地质问道，“葵儿在哪里？”
　　老鸨大张着嘴，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地喘气，“我！楼上！葛老爷快！放手！我不！行了！”
　　绣荷院的客人都被眼前一幕惊呆，他们之中的有些人本想上去劝说，可还没等靠近，就叫葛交楠阴鸷的眼神吓得后退。而最终制住他的，是他身边无所动摇的师媛艾。
　　将手搭在他手背，她柔声道，“老爷，再这么下去她可真要断气了，葵儿在楼上，我们一同去找她吧？”
　　不舍地松开手，葛交楠抬眼望了望二楼，“走！找到她，我要她好看！”
　　陪着彻底疯癫的男人来到二楼，师媛艾一间房门一间房门地推开让他查看，即使中途会有不满的声音发出，二人也在最后的房间里找见葵儿。
　　赶走正在逍遥的男人，葛交楠拽住葵儿的头发，将她拖到了地上，“你！是不是知道魔物的下落？”
　　捂着被扯痛的头皮，葵儿哭喊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别给我玩这些没用的！”提起她的脑袋，葛交楠大笑着欣赏她脸上痛苦的表情，“再不老实交代，我让你死在你最爱的阴阳窝里！”
　　“我说！你先松开手！”掰开他的手，葵儿憎恶地盯着他，“魔物在一个叫刁阿戥的男人手里！他住在珠江边上的船坞群，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拍拍葵儿的小脸，葛交楠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脚要往她腹部踢去，“非要玩这些花样……”
　　挡在葵儿与葛交楠中间，师媛艾弯下腰，把他的脚放回了地面。
　　她半蹲到葛交楠面前，轻抚他心口，“老爷，找魔物要紧，您再耽搁一秒，他们就会在外头多潇洒一秒！”
　　挥开师媛艾的手，葛交楠面色灰暗地往绣荷院外走去，“快点跟上！”
　　瞟了眼并无大碍的葵儿，师媛艾大步跟了上去，“好的，老爷……”
　　刚走出旅店后门，葛交楠便与闻青一行人打了照面。他甩开师媛艾的手，挺胸突肚地便朝他们走去，不过落在旁人眼中，他的动作只能称为一瘸一拐。
　　出手拽住柴洌衣领，他笑得异常狰狞，“给我等着！总有你们好看的！”
　　年纪小和看起来年纪小的两只正处在看笑话的位置，他俩对葛交楠非常佩服，毕竟敢或者想对柴大爷出手的家伙，都无一例外完成了瞬间消失的魔术。
　　而柴洌对此并未做什么表情，相反，他可以平静如止水般看着葛交楠。
　　唯一能称得上发火的人，便是张牙舞爪的闻青。他护到柴洌身前，左手扣住葛交楠手腕，并用右手掰开那只讨人厌的爪子，“实话告诉你，就算得到鹦鹉也没有用！你用不来的！”
　　站在楼道暗处的葵儿停下了脚步，她本想去找贝刁二人，却被外头的对话吸引。
　　师媛艾也没想插手，她将葛交楠盯着，放空的神情里还掺了点复杂。
　　再次叫闻青几人拂了面子，葛交楠怒火中烧，举起微微泛疼的手就往闻青脸上挥去。若不是柴洌及时阻止，旁边看戏的两只也要把他按到地上摩擦。
　　“这手也不想要了？”将葛交楠从地面提起，柴洌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把他扔了出去。
　　不知道是男人命该如此，又或是运气不错，师媛艾赶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后脑磕到石头竟已晕厥过去。原本就有淤伤没有医治，现如今那块组织更是肿大不少。
　　吩咐仆人把葛交楠搬回葛家，她和闻青道别后，还在仆人群中下发了缄口令。
　　打发走要钱的领头，师媛艾抱住鸟笼，用食指逗着里头的鹦鹉。身旁是躺在床上仍没清醒的葛交楠，她面带厌恶地往男人的方向瞥去，接着呼出一口气。
　　“明明为你准备了这么多下场，你却偏偏挑了我意料之外的……”她喃喃自语着。
　　而鹦鹉听见她的声音，突然作出回应，“阿汩——阿汩——”
　　关在鸟笼里的翅膀，不能上天，也不能拥有自由。师媛艾似乎理解了它为什么会被赋予魔物的职责，因为拥有它的那个人，一直困在看不见的牢笼之内。
　　以前的她亦是如此，无论是私生子的身份，还是舞女的工作，都令她抬不起头。
　　她逃离了上海，想着在广州安家。虽说是冲着钱才进入葛家，但她遇到闻青之前，的确是将自己所有托付给了葛交楠。
　　至于她获得的，只有无止境的谩骂。
　　她知道走出困境会带给自己怎样的鲜活，可她没有能力，又或者在等待谁从天而降，带她突破这重重障碍。直到闻青出现，她骤然看清自己身边不是没有人，而是她自己，选择了遮住两眼。
　　想要离开笼子，只有从里面打开。她想对那个女子说。
　　将鸟笼放到床头边的柜子上，师媛艾阖上房门，眼神凌厉如踏入刀枪箭雨之境，“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环节！”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出现几个身影对她俯首称臣。
　　葛交楠派去抢夺魔物的队伍已经远去，师媛艾也打道回府，剩下的闻青一行却并不打算去追鹦鹉。葵儿将身影隐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屏气凝神，她耳边便传来了声音。
　　“你是不是很闲？”闻青拍上五十号的肩，善意地问到。
　　“你又要指使我做什么事？”不愉快地别开脸，五十号的瞳仁却依旧固执，“你说我堂堂一个炼狱恶犬，怎么可能在人类手下做这些杂活！所以请允许我拒绝……”
　　不过柴洌根本没想给他选择的机会，“城南三层白色公寓，送饭。”
　　“这么大的广州城，我哪里找得到！”还想再挣扎的五十号灵光乍现，揽过闻青便说起了悄悄话，“有些情况我可比十三号清楚多了，比如上古卷轴。怎么样？要不要交换啊？”
　　眸光一亮，闻青倒指使起了梁贲，“小孩，你去送！”
　　从梁贲那张臭脸上收回视线，五十号笑着道，“十三号懂个屁的上古卷轴啊！魑魅魍魉都除了两只，还没察觉出异常。告诉你吧，上古卷轴就是假的！”
　　“……原来，如此！”

82、【偷天换日】 十四
　　“呼哧－－呼哧－－”
　　贝绒拉着刁阿戥的手，边跑边朝身后看去。这次的追兵和上次不同，步调专业，还紧追不舍，他们被逼得无处可逃，只得躲进了红砖房的仓库。
　　刁阿戥灵机一动把鹦鹉藏在了货物缝隙，他二人则打破窗户，准备从河道逃跑。
　　“阿绒，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跳出窗子，刁阿戥将手伸向了窗户里的贝绒。后者牵住他的手，脸上却露出了宛如太阳的笑颜，“别说丧气话，我们还能坚持！”
　　“好！直到咽气，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刁阿戥笑得洒脱。
　　跳下窗台，贝绒照着他的头顶敲下，“都给你说了，我们路还长着呢！再说就算要咽气，也是我牵着你的手！”
　　“都好！”挥去眼中的苦痛，刁阿戥为她留下了纯粹且美好的笑容。
　　他们的位置距离河道还需要五分钟路程，且中途不得迟疑，也不得回头张望。但随着脚步声靠近，贝绒反倒慌乱了几分，刁阿戥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还趁空对她说，“别乱瞧！我们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跳进河里！”
　　贝绒很骄傲他能说出这种话，于是松开牵他的手，用力将他扑倒在地。
　　炸裂应声袭来，在她后背留下了深不见底的血洞。硝烟袅袅，则来自手持火器的领头，他甩甩被震荡的手腕，对身后小弟说，“看见没，什么叫自投罗网？我还在想有人的地方不好用这东西，没想到这两苦命鸳鸯，竟然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哈哈哈哈……”手下一阵哄笑，男人也更加得意。
　　望着还差几步便能到达的河岸，贝绒忍着痛，站起身来对刁阿戥说，“快跑！马上就到了！我还撑得住，快！”
　　刁阿戥也没多啰嗦，将她的手臂绕在肩上，扛着她就往河道而去。
　　然而他们抗争的模样落进领头眼里，就成了无谓的挣扎。他大笑着转过身，甚至对他俩不屑一顾，“走！他们手里没有鸟笼，应该是藏到哪了！找鹦鹉去！”
　　“不管他们了吗？”男人的其中一名小弟问。
　　“不管！反正那女的也活不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回收鹦鹉！”径直往仓库走去，男人身后的小弟也聚集到了一起。
　　正如男人所说，刁阿戥抱着贝绒顺流而下，途中昏昏沉沉，他也未曾想过放手。
　　加上贝绒一直昏迷不醒，他看着河水将她维持性命的血液带出身体，体温逐渐下降，他也越来越着急。抓住岸边的树根，他咬着牙，把贝绒送到了陆地。
　　来不及擦掉满脸泥沙，他赶忙又蹲到贝绒身旁，把她腹里的积水都按压了出来。
　　“阿绒你别死！我不会让你抛下我的……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可……”剧痛已变作麻木，贝绒睁开双眼，拽着他的衣摆慢悠悠地说道，“一定，要活下去……而且，要比任何人，都活得好……然后去帮助，你值得帮助的人……娶一位，漂亮的妻子，再生，一堆小孩……”
　　刁阿戥边哭边对她点头，此时的他已泣不成声，唯有她的话，能让他保持清醒。
　　“你要，永远记得，我……不然我化作，妖魔也要，找你麻烦……”挤出清爽的笑容，贝绒又辩解道，“算了，你要是只，记得我了，那你妻子，该怎么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也懂……所以，你还是，忘记我吧……”
　　舍不得插嘴，刁阿戥宁愿沉默，也不愿打断她。
　　“还有……你要是，敢对你妻子，不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沉沉咬下最后一个“你”字，贝绒伸在半空中的手，也顺势放了回去。她含着笑容咽气，这点刁阿戥是最清楚的，可他眼泪沾满整张脸，也不想接受眼前的事实。
　　任由灼心的太阳照在身上，他跪倒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两名身穿黑衣的男子走在城中街道，无论是火焰长衫，还是被其主人称为战斗服的火焰上领袍，都吸引了大量目光。
　　五十号甚至有些洋洋得意，自以为对人类心理有所掌握，实际上，那些人只是在想：这俩大傻子吧？大热天的还穿这么厚，不怕捂出痱子？
　　瞧着柴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他不解地喊到，“你等等我啊！”
　　绣荷院转角有一条人流量极大的街道，柴洌和五十号各自守在道路的两端，而被他们困于中心的男子，低着头连神情也一并隐藏到阴影之中。
　　人群依旧走走停停，他们却僵持不下。
　　最终打破凝固的，还属披着人类皮囊的恶犬，“有事？没事的话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围在这里挡我的路！”
　　“那该叫你四号呢？”五十号故意停顿了片刻，“还是叫你，焉琎呢？”
　　四号翘起嘴角，仅是眨眼间，便换回了他原本的模样。黑色宽衫大袖上，是火焰纹镶底，加之他从不好好穿衣服，衣领就顺着肩膀，滑倒了他的上臂。
　　若说柴洌漂亮到男生女相，那么四号就是纯正的美女相貌，细眉凤眼，勾人心弦，“都可以，我又不介意。”说着，他又玩世不恭地往柴洌那边看去，“你呢？都查清楚了？”
　　跟样貌不符的是他声线低沉，柴洌闻声抬眸，嘴边还带着张狂的笑容，“自然。”
　　“你看起来很开心啊？”四号不难理解他的动机，毕竟有挑战的人事物，总会引起他们的共鸣，“不过我不想和你打，我的目的还没达到，不想折在这。”
　　如果只有十三号，他能说打不过还可以跑。但五十号也在此，他则想着化干戈为玉帛。
　　“你能有什么正常目的？”在五十号眼中，四号就是游戏三界的乐子犬。什么有趣就玩什么，不在乎任何规则束缚，跟十三号那种死脑筋从根本上不同。
　　“在我眼中那就是正常。”微笑着侧过头，四号继续对柴洌说道，“来给我捋捋，你们是怎样发现真相的？”
　　嘴角弧度逐渐变得温柔，柴洌同样从容不迫，“闻青说葵儿原姓莫……”
　　自始至终，都是莫葵在操纵争夺鹦鹉的几人。焉琎，也就是四号制造出魔物的存在，然后通过莫葵，将流言散布并且引来众人争夺。
　　梁贲曾质疑过幕后黑手的目的，如今看来，四号是为了引发混乱。
　　因为魔物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真正能替代魔物作用的，还是身为异人的莫葵。她的异能归属碧系，以至于相隔整条街道，都能用异能把物体挤压成肉泥，乃至消失不见。
　　普通人看不见她的异能，会认为妖魔作祟也在情理之中。
　　而她能掌握所有关键人物的讯息，也是因为她随时跟踪他们。他们教鹦鹉的名字，只要联系他们的遭遇，她便能准确找到他们想要除掉的人。
　　当然，她还会将所看见的事实，一字不漏地汇报给四号。
　　就连用鹦鹉伪装成魔物的想法，也是自她口中提出。她觉得很奇妙，当四号说出计划的时候，她立即便想到了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讽刺的同时，也感到十分震撼。
　　但你要说她完全没察觉四号的真实身份，那是不现实的。
　　四号虽隐藏在焉琎的皮囊下，却不能抹消味道，对异人来说，只是不具有明显的威胁性罢了。该知道的都能知道，不知道的，便是她有意忽略。
　　不过对其他恶犬而言，这种做法无济于事。
　　闻青他们找不到四号踪迹，就是他刻意为之。十三号能轻易识破他的伪装，况且十三号根本不会掩盖气味，因此他能很快识别并躲避。
　　会怀疑焉琎身份，也是闻青认为田勐的失踪很奇怪。
　　徐旭康与田勐都跟焉琎有关系，可他俩的身份又大相径庭。那么除掉田勐的原因，就只可能是让那个察觉到焉琎有变化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
　　如此四号才能掩盖原身被替换，暗地里实施计划。
　　或许是他的恶趣味使然，或许是徐旭康罪有应得，他看不惯，便出手了。然而这却成了间接导致他败露的诱因，闻青设下引蛇出洞的局，就建立在这项推测的基础上。
　　可以说很早，事态还在发酵的时候，闻青便设想出此等计谋。
　　他们暗地里调查，贝绒的骗子身份，也是顺带得知。还有葛家宴会扑空，都是给监视他们的莫葵上演的一出好戏。
　　由于四号谨慎，闻青不得不先让其放松警惕，再说用计引他上钩。
　　而这个钩，也是他们拿四号和莫葵的关系做文章。
　　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四号只能认栽，“怪我，事态发展太刺激，都没注意到五十号也来了广州。你们前后夹击，我也无处可逃不是？”
　　“明白就好！”五十号油然而生出一种使命感，“所以你乐于搅乱人类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寻开心吧？”
　　嘴角咧到耳边，四号依旧闭口不言。
　　倒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柴洌，没给四号辩驳的机会，就直接道出了真相，“炼狱第三方势力，会利用魑魔制造混乱，流通于人世的药水亦是出自你手。”
　　之前他便知晓第三方的存在，药水的获取渠道，还有支持夏逢生的背后势力，无一不在提示寻常人类的界限。即便是异人，也不会有机会可随意接触魔，所以他断定与魔有合作的第三方，只能是恶犬。
　　炼狱的规矩则更为简单，跟随九号的，在乎人世与炼狱的平衡。
　　选择炼狱之主的，便一心扑到如何扩充炼狱的命题上。没人会想在人世引发不必要的混乱，这么做既麻烦，还不容易满足条件，也对理念有所违背。
　　说来说去，四号就是炼狱的异类。
　　“你说得没错！”异类还显得相当高兴，“人类还是炼狱我都不在乎，我的目的，就是要见见那些至高无上的神仙！”
　　他要问神仙，为什么把恶犬创造出来，又扔下他们不管？
　　为什么任由魔祸害人间，还看着人间疾苦，而不现身施救？三界对他们而言到底是什么？他想知道人世陷入绝境，会不会令他们现身？他还想知道，混乱的人间会不会给他们带去一丝动容？
　　他有无数问题，要问那些自诩为神仙的家伙……

83、【偷天换日】 十五
　　最后，是莫葵出来阻止了两位恶犬，她谎称闻青被她绑架，正架在燃烧的大锅上煮着。
　　五十号慌不择路，拖着早已看清事实的柴洌往她说的方向赶去，期间还嫌柴洌慢，并不计后果地抱怨了两句。也好在柴洌没计较，不然等他打开房门，看见闻青与梁贲围在桌子旁吃着北方特色的大锅菜，可能会当场气晕过去。
　　其实早些时候，闻青趁他二人围堵四号，便带着梁贲去见了莫葵。
　　“你们找到他了？”莫葵站起身来，把闻青二人瞪着，“人是我杀的！你们要找就找我！”
　　“你先别急。”拿起小瓷杯斟满茶水，闻青将杯子递到了她面前，“至少现在，我们是不会对他出手的。不过你这点该改改了，别把他人当作自己一辈子的依赖。”
　　呼吸变得急促，莫葵原本不愿正视的东西，此刻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还会对他动手？”
　　“会。前提是你能释怀。”闻青如实道。
　　莫葵眼露悲伤，倒也能逐渐冷静下来，“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可能轻易释怀？连我都看不懂我自己，更别说你还不是我！”
　　“那又怎样？我能看到事实不就行了？”闻青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旁边的梁贲无聊至极，看着他俩罗里吧嗦地扯一堆废话，他又怀疑起此行目的。可他再不满，也不会做出打搅的事，拿起桌上糕点，他默默地把它塞入嘴巴。
　　瞟了眼梁贲，闻青知道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知道你是异人。”
　　“真的？”勾起嘴角，莫葵掏出香烟卷夹在两指之间，“做异人是不错，行动不受限制，实力更是无人能比。但异人又如何，不还得被世间的条条框框束缚吗？”
　　“存在即合理，对人世的规矩来说这话没问题！可对你来说，是规矩限制了一切吗？”闻青向她提出了疑问。
　　点燃火柴的手停在半空，莫葵愣愣地盯住火焰，“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害怕什么？”
　　“不知道。”闻青倾身向前，吹灭了快要灼烧她手的火苗，“我只知道你是异人，比你面前坐着的两名男子都要厉害。你能轻松掐断他们的喉咙，甚至无需隐藏在任何人身后。”
　　颤颤巍巍地打开火柴盒，她点燃卷烟，全程一言不发。
　　等吸入一口烟气，她才平复了心境。没错，这是她此生难以逃脱的阴影，她本就是出生在绣荷院的小孩，从小明白的道理，便是女子只可依靠男人，才能存活下去。
　　仿佛在嘲笑她的清醒，即使她再努力，再跟平常女子有所区别，她也摆脱不掉记号。
　　她也曾对照顾自己的女人提出质疑，而女人回答她说，这就是女子的天性。
　　会变成习惯，也是没人再放任她探究。虽然她有所觉察，知道这种习惯是骇人的，但她就是不能触及真相，因为在触碰之前，便有人急着让她闭嘴。
　　这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感受，她屈服于恐惧，再也不敢发声。
　　眼泪沾湿卷烟，莫葵却置若罔闻，“女子本该如此，不是吗？”
　　“你认为是怎么样的，那就是。”笑着自她脸上移开视线，闻青看看梁贲，这已经是他的第四块糕点了。从他手里抢过糕点，闻青不满道，“别吃了！这块是属于我的！”
　　瞅着他饥不择食的模样，梁贲郁闷道，“多大年纪了，还抢我东西？”
　　“你管不着！”闻青讨打地笑笑。
　　两日后，莫葵在师媛艾的接待下，住进了葛家。她想亲眼见证，她还想亲身体验，等她自私的愿望满足后，她自会找地方死去。
　　闻青为她指引了方向，而且她在那里，还能用异能帮助师媛艾。
　　护着女子从火场中跑出来，莫葵明知不是开心的时候，却依然在此时展露了笑颜。她的预感告诉她，只要这次保住师媛艾，师媛艾就能彻底颠覆葛家。
　　她所向往的，全部凝聚在她微微弯起的眼睛里。
　　带着笑容转身，她望着天边斜眼，想起了那张美到不可方物的脸庞。自此，莫葵这个女子便永远消失于偌大的广州城内。
　　……
　　阿汩坐在天台，凝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许久不见贝绒的踪影，就算到她家守候几日，阿汩也没等着她回家。她彻底把贝绒丢了，以前还能叫任务使然，如今却只能眼巴巴地盯着。
　　她和贝绒很早就一起合作了，互相打掩护，互相帮对方圆谎。
　　她们也是互相依赖的，若是没有对方，她们根本活不到现在。所以阿汩很在意贝绒的失踪，她甚至将此事，归咎到了贝绒之前的行骗对象，也就是薛置鸥。
　　可她跟踪薛置鸥两天，也没见到他形迹可疑。
　　“贝绒，你到底在哪……”阿汩自言自语到。她用指尖划过盆里的绿叶，再轻轻一撵，整张叶片便来到她手中。
　　余光瞟见两只人影，她赶忙站起身，并匆匆离开原地。揉作一团的绿叶则被她留在那里，汁水自破碎的断层缓缓流出，看起来格外悲凉。
　　薛置鸥在卖掉公寓后，过起了逍遥自在的生活。
　　贝绒下落不明，他虽未得到她的财产，不过再等上一段时日，相信他就能获取自由。他还有一点做得很聪明，那便是将自己营造成受害者，博取他人同情。
　　甚至不需要造谣，外人便会盲目地把过错怪罪给贝绒。
　　但他过得也不算好，商场上比他有钱有势的人很多，他们都瞧不起他卖惨，言语举止更是极尽可能地嘲讽。端着酒杯，男人满脸愤恨地来到窗边，他早晚有一天，会叫那些人后悔。
　　“薛老板，怎么一个人在这？”女子身形妖娆，端着酒杯的手还刻意往他身旁靠。
　　薛置鸥的心早已安耐不住，表面上却得装作为难，“哎，想起我妻子了……”
　　“我听说了，薛老板真是可怜人。”将手搭在男人肩上，女子面露遗憾，“你也别太伤心，有些事自有天命，看开就好了。”
　　“哦？听你这么说，你很经验？”薛置鸥凑近女子，并把手放到女子腰间。
　　“哈哈，薛老板真爱开玩笑……”
　　宴会还未结束，薛置鸥连同女子便不见了踪影。等他们再度出现在薛家楼下的巷子，也已是半小时之后。
　　边对女子上下其手，他边笑着问，“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啊？是不是关注我很久了？”
　　女子娇嗔道，“可不是嘛！我是你夫人服装店的雇员，早就盯上你了！”
　　“直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子！”薛置鸥笑得狂妄自大，他任由女子搭上自己的背，接着侧过头说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汩。”女子从暗处拿出短刀，并用上十成力道，刺向男人心口。
　　……
　　梁贲略显无奈地打开房门，手里的钥匙被他玩出花样，他却只站在门外，等里头的人自觉行动，“每次这种事都让我来做，要不是马上分别了，我的日子恐怕就没法过了！”
　　屋内的两人听见动静，便小心翼翼来到门口，他们左顾右盼着，似乎在警惕绑架自己的梁贲，“我们真的，可以离开了？”
　　“废话！”梁贲走到二人身后，紧跟着朝他们踹出几脚。
　　闻青吩咐过了，这两人可不能对他们太好，要让他们长教训，他们才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毕竟他们的身份特殊，一个是教育行政委员，另一个是警察局局长。
　　没错，贝绒和刁阿戥要除掉的人，早已被柴洌救下。
　　他俩是闻青计划里的异物，放任他们被莫葵杀死，他会让梁贲手上沾有无辜者的鲜血。因此，在他得出魔物不能凭空让目标消失的结论后，五十号的话才成为点醒他的助力。
　　“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敢做回以前那些破事，我绑你们一次，就还有二次！”
　　让梁贲吓怕的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感恩戴德一般朝他鞠躬俯首，“谢谢！谢谢大哥的不杀之恩！我们绝对不会再做错事了！”
　　满意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梁贲锁上屋门，转身便往闻青所在而去。
　　回到城中心的酒楼，五十号搂住梁贲的肩膀，嘴里还朝他吐着酒气，“小屁孩，吃完这顿饭，我们就要和你说再见了！你可别太想我哦！”
　　“想你？你想多了……”及时止住话题，梁贲生怕再说下去，他又要误会，“还有你叫谁小屁孩？你比我大很多吗？还是恶犬很了不起？”
　　梁贲对恶犬和异人的印象，还得归结于闻青的解释，他说他们自带特异功能，只手遮天，人人惧怕。但他没说两者寿命的区别，异人与常人无不同，恶犬，则会随天地老去。
　　所以五十号才能欺负梁贲，“也没有多了不起啦！区区七百来岁而已！”
　　皱着眉头，梁贲貌似在看傻子，“行！你开心就好！”话毕，他的眉头便缓缓舒展开来，浅笑着撇开脸，他看向饭桌对面那两个腻腻歪歪的大人。
　　柴洌最先注意到梁贲的目光，他拿起筷子给他碗里夹菜，等饭碗再也装不下了，他才停手，“多吃方才能长肉，太瘦不仅手感不行，更不利于你在人世生存。”
　　“我还小，请你不要教乱七八糟的词汇！”端起饭碗，梁贲一言不合便吃光了碗里的菜。
　　闻青脸上堆满笑容，连嘴里的食物都不够他们有味，“听后半句就好，你也知道他不是人，思想跟人类肯定会有区别。”
　　抓住他下颌角，柴洌眯着眼道，“可敢再说一遍？”
　　“哎呀你们别闹了！自从在广州相遇，知道你们的行为给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吗？”顺手把五十号拉来掐住，梁贲不停地抱怨，“我可是在世间最艰难的环境下维生！”
　　柴洌笑而不语，闻青恬不知耻，“是吗？等你习惯就好。要不你以后跟着我们，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快闭嘴吧！”
　　终是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梁贲刚走出几步，就回过头去把他们的背影望着。他还记得那次，闻青和柴大爷之间勉强被称为争吵的那次，结局是由闻青主动，买了一大包甜食给柴大爷赔罪。
　　梁贲顺口提了句小孩才吃零嘴，却让两人揍趴在地。
　　真的是，还不如没遇见呢……

84、【饮水思源】 其一
　　自一五三零号有了意识起，她就被关在一个叫炼狱的地方，做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工作。
　　每天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办公桌上的文件也越累积越多。大到恶犬的犯错处置，小到人世反映的异人状况，每件事通过底层恶犬过滤，再送至有权利的恶犬裁决。
　　而一五三零号所做的，还远不止如此，他们恶犬还要外出执行任务，对为祸人间的魔进行抹杀。其中犯事的异人他们也要处理，且不能大张旗鼓，以免在人群引起恐慌。
　　瘫倒在靠椅上，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息。
　　“新来的，这些要在今天看完。”将一摞文本放到她面前，八八五号驼着背，转身就要离开。一五三零号盯着他后背，只是稍微咂了咂嘴，便起身勒住了他的喉咙。
　　“你干脆把我弄死好了！”她说着自暴自弃的话，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手劲，“谁要投生到这种地方来啊！还是甜美的第二次！”
　　掰开她的手，八八五号缓慢地侧过身子，“你……算了，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不能说你。”
　　“是吧？这种压榨劳动力的地方，还不给工资！真是想得太美了！”扒着八八五号的肩，一五三零号放眼望着类似办公楼的地方，吐出一口恶气，“要不然，我们去出任务吧？”
　　“不要。”比起外出，八八五号宁愿待在这里。
　　“你不会在想比起跟我出去，更愿意待在这里办公吧？如果可以，工作这种东西不存在就更好了？”刚才生出战友的感情，一五三零号马上又对他感到失望。
　　瞧着她的眼神，八八五号缩了缩脖子，“行吧，我帮你申请外出任务。”
　　“这才对嘛！记得把你的号码也报上去哦！”一五三零号笑得开怀。
　　虽说感到为难，但八八五号也说不清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他看了眼一五三零号单纯的笑脸，也算释怀了几分。罢了，只有走着再看了。
　　一五三零号还拉着他说东扯西，要不是远处响起动静，他怕永远都脱不了身。
　　“那是谁？”抓住他的后衣领，一五三零号没想给他溜走的机会，“他为什么穿着红衣，身前还有黑色的火焰团纹？”
　　八八五号表示无奈，“他是炼狱之主。”
　　他口中的炼狱之主，是一位长相俊朗，身姿清瘦的年轻男子。走起路来自带潇洒风度，可双眼之间又萦绕着愁容，总之，是个矛盾的存在。
　　瞟了眼远处的两双眼睛，主君回过头来，对身后跟着的三五号和四七号说道，“事情办得如何？”
　　“回主君，魍魉已被诛杀，卷轴所说之法再不能尝试。”三五号如实禀报到。
　　停下脚步，主君抬起赤焰般的眼眸，望向了炼狱那无止境的边际。如果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那恭喜你，他本意就是如此。
　　不过熟悉他的恶犬，都知道他此刻正在怀念一副面孔，“是吗？那只得重来了。”
　　跟随炼狱之主的一方总用宽大治理为其招揽受众，不像九号不能容忍规则破坏，又或者前世记忆的存在。他们主张适度量刑，甚至有时候根本不去管，至于这么做的原由，便是自家主君不爱主事。
　　他一心只为寻找收割人类魂魄的方法，炼狱治理于他，形同虚设。
　　有时候他们还要感谢九号，若不是她手段独断，这个炼狱就不会如现在这般井井有序。但他们又不会真去感谢她，毕竟她是他们的对头。
　　“是！”三五号回答到。
　　在他们眼中，尽管主君不在乎，甚至闹得怨言满载，他们也不愿放弃现有权利。维持现状，于他们而言才是最有利的手段。
　　三五号领命离开后，主君侧过头，把眼神放到了四七号身上，“又想劝我？”
　　“是，这是作为朋友应该做的。”迎上他淡漠的眸子，四七号回想起过往时光，“自从一号离开炼狱，你就变成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五百年了，你该放下了。”
　　“区区五百年罢了，对我们来说，不就弹指一瞬？”弯起嘴角，主君声音中带着无限怅惘。
　　四七号没有否认，只是纯粹地心疼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做真的好吗？一号会想见你落到如此地步？”
　　主君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一个灵识都已消散的恶犬，又怎会知道我的所作所为？”
　　“是啊……一号不会知道的。”停顿片刻，四七号换上了下属才有的严肃表情，“我把四号带来了，主君还有什么吩咐？”
　　“多谢。”像是对友人道出的温柔诀别，主君再度抬眸时，神情已变得极具威严。
　　踏着放荡不羁的步子，四号凑到主君面前，调笑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将我这样的家伙也收到了麾下。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帮你在炼狱树立威信。”
　　瞥了眼毫无收敛的四号，主君淡淡道，“投其所好罢。”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仅用去两天时间，炼狱便传遍了四号加入主君阵营的消息。恶犬们原来就对主君有意见，现如今只有增加，而不带减少的。
　　身负君令，四号也越发八面威风，“从今日起，狭间的一切暗流交易都不被允许！”
　　而且犯下此事的罪责很严重，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失去唯一乐趣的恶犬们非但不理解主君的做法，还对此产生了怨言，他们奔走相告，只为扩大这件事的影响力。
　　本就属于主君阵营的恶犬，则认为这是改革的开始。
　　代表着他们的主君，正式和九号宣战，并抢夺炼狱资源。这种做法也相当可观，一部分保持中立看法的恶犬，纷纷转向炼狱原先的主君。
　　这部分恶犬思想传统，觉得由他支配才是正确选择，之所以中立，是因为主君不作为。
　　眼见着局势逐渐明朗，他们也顺便交出了答复。
　　“听说了吗？炼狱有大动作了！”身处黑龙江肇州，一五三零号八卦地对八八五号说，“真的是！我们在炼狱的时候无聊至极，等我们外出，跟着就发生大事了！”
　　“……哦。”瞅了瞅她激动的样子，八八五号顿感庆幸。还好，还好他出来了，不然会被卷进风波，惹上一堆麻烦事。
　　“你是不是在想幸好跟我出来了？”捏住他松和的脸颊，一五三零号打趣到。
　　八八五号沉默，在他没解开她为何能轻易看透自己的谜时，他拒绝和她说话。
　　“我说得没错吧？”笑嘻嘻地侧过身，一五三零号指着身后的跟屁虫问他，“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他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们？或者说是跟着你？”
　　“谁？”八八五号环顾四周，也没发现可疑身影。
　　虽然他的五感有些迟钝，却也不至于毫无察觉。异人的方向标和其他恶犬的味道，他都有感知，可他不懂的是，这些明明很平常，为什么在她口中倒成了有人尾随。
　　夸张地扶额，一五三零号由衷发出了叹息声，“唉！算了！目的地到了，你赶紧下车！”
　　这趟出行她完全是把任务当作旅游，乘坐汽车，就是她观光的一环。从包里掏出一枚银币交给司机，她挽起八八五号的手，抬头挺胸地迈出步伐。
　　她身穿靓丽锦服，肩上还披着华贵貂皮，一举一动让旁人看来，就是美丽大方的贵妇人。
　　而她身边的八八五号，被她强迫，换上了跟她匹配的元青色洋服。瞧着他手脚僵硬地走在自己身旁，满脸还带着无奈，她一掌拍到他后背，促使他挺直了身子，“好生走路！整洁的衣冠和爽朗的姿态是做这行的必修课！”
　　“这行是哪行？”八八五号略显疑惑。
　　“当然是……”一五三零号像想起什么立马噤声，警觉着朝身后看去，“不说这个了，我出来得急，没仔细看任务书上写的内容，你再帮我复述一遍？”
　　八八五号不知从哪掏出一叠文件，交给了她，“我知道，所以把它带上了。”
　　一巴掌拍上脑门，一五三零号恨铁不成钢地开口，“你都懒得说话了，还不让你多说点？你就当我不想看书，只需要你的解说吧！”
　　“好吧……”八八五号思索片刻，简明扼要道，“肇州前些天发生了一件分尸案，行走在路上的男人突然被不明力量大卸八块，炼狱认为是异人所为，就把案件留底了。”
　　“然后呢？”一五三零号补充道，“我们要去的地方你不解释？”
　　“就是事发地，还要解释什么？”八八五号用无辜的大眼睛把她盯着。
　　“例如你对此事的推测，或者找出凶手的方案啊！”实在带不动他，一五三零号干脆选择放弃，“行了！都是些不爱说话的人，看下文吧！”
　　炼狱在人间有合作关系的人类都被称为负数，这些人里有的是正常人类，比如翁之真。
　　有的则是异人，他们受恶犬庇护，签订的协议也多是维持人界局势。他们不可向其余人类透露三界实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恶犬们无法及时制止的混乱，也需他们领取任务，并进行排除。
　　同时炼狱也承诺，保全他们的人身安全，以及不对他们的所做所为，也就是不触及炼狱底线的行为表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还需要将扰乱人世的见闻汇报给炼狱，由炼狱筛选出怪异，并作为任务派发给恶犬和负数。这次的杀人事件在肇州造成负面影响，等解决掉案件，这里的负数还要为异人找正常借口，来解释人们眼中的奇特。
　　简称－－“走近科学”。
　　一五三零号和八八五号接管的任务，就是在几日前的哈格大街上，一名年至不惑的男人和同伴路经某茶馆，正闲聊着，男人的身体陡然四分五裂，瞬间便血溅当场。
　　且死者的伤口整齐平整，看起来像被利刃所致。
　　但现场又未找见任何凶器，或者说除了同伴，就没有人能靠近男人身边做出这种事。同伴自然被当成嫌疑人扣押在肇州警局，至今没有释放。
　　让一五三零号来说，炼狱会把这件事交给恶犬调查，极大可能是异人所为，可仍然排除不了那些有想象力的答案，例如民间流传的妖怪，或是同伴本身。

85、【饮水思源】 其二
　　“三冈识略里有妖名蛮甲，可隐形，也许死者得罪过它，反被它祸害？还有搜神后记的犬方相，清天白日就来找死者索命？”
　　一五三零号唯恐不乱地讲着故事，似乎肇州城内的怪力乱神之貌很有趣，“神异经里记载一种獏?的人形妖怪，手虎爪，有没有可能是它将死者大卸八块？类似手段的还有山海经里羿射的凿齿，格致镜原说凿齿齿似凿，也就是牙齿很长，能割断死者身躯？”
　　八八五号听她说出这一长串词汇，不仅皱起眉头，同时还伴有脑袋疼等现象。
　　他为难地拽着衣角，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个……我能直说吗？”收到一五三零号的眼神回应，他继续开口，“就算我们这是玄幻小说，也不存在妖怪这种东西。”
　　“我明白，我只想提出一种新思路而已！”一五三零号嫌他不解风情，直接上手捏住他的脸，“既然你说妖怪不存在，那么利用丝线练成绕指柔的功夫，然后系在道路两边，只要死者经过，就会被看不见的线切断喉咙？”
　　“那是武侠话本的东西，再说其他人路过，不会伤及无辜吗？”八八五号耐心解释到。
　　“嗯，你说得有道理。”一五三零号松开手，正当她转过身要往哈格大街走去的时候，八八五号还以为她终于肯放弃胡言乱语，结果当即就让她杀了个回马枪。
　　盯住他木然的眼睛，她笑着道，“不逗你了，我们只要把肇州的黄系异能都找出来，一定会找到凶手。”
　　半低着头，八八五号并不习惯被人直视，“这么说的话，也没有很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可即使无人听清，一五三零号也能从他的反应得到答案。她无奈地耸耸肩，抓起八八五号的后衣领就朝哈格大街而去，“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勘察现场。”
　　通过观察茶馆的外部情况，二犬得出结论，不存在有东西能系在半空并致某人死地。
　　街道旁虽然竖着电线杆，却靠近对面商铺，且事发当时男人与同伴的位置在茶馆一方。走进鱼目混杂的茶馆，一五三零号向店主打听起了当日情形。
　　八八五号站在门外，看着那个果断的身影还有点羡慕，可是余光晃动，他又把视线放到了远处。直到一五三零号走出茶馆，他才反应过来，朝她投去目光，“你在查什么？”
　　“当然是为了缩短时间啊！”指尖拍上他额头，一五三零号看了眼提前降临的夜幕，伸着懒腰，“今天就到这吧！接下来我要找个地方喝酒，你来不来？”
　　“原来这才是你的意图？”撇开脸，八八五号其实不想和她去。
　　就算他是恶犬，不需要吃喝与睡眠，然而心里的累意不代表身体累，他现在只想找个旅店，瘫倒在软和的床单上安静睡去。
　　轻抚他额发，一五三零号也没想过强求，“那好，明天见吧。”
　　望着她潇洒的背影走远，八八五号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最终他阖上眼帘，选择追了上去。
　　朴素的酒馆随着天色渐暗也越发热闹，人潮涌动的角落旁，一张方桌摆满各种酒水，两只恶犬也正喝在兴头。其中八八五号满脸通红，看起来是不胜酒力的作用，而一五三零号两碗烈酒下肚，却没有丝毫反应。
　　她摇晃八八五号的肩，郁闷地开口，“不是吧你？一杯倒？还是浓度为零的果子酒？”
　　八八五号的下巴还无助地颤抖着，“……哈？我没醉！给我酒！”
　　话音刚落，他就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一五三零号拍拍他的肩膀，接着端起酒杯，朝身后的客人小声说道，“放心吧，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
　　隐藏在灯光下的，是二八号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你很担心九号？”
　　“担心。”单手托住脸，一五三零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你是故意拆台的吧？明明一句话的事，搞得这么复杂，还把我拖下水！”
　　最初来到肇州，她察觉到的可疑身影就是二八号。
　　加上这俩的可疑行径，一看就是小年轻闹矛盾，不知道怎么和解，反倒用些莫名其妙的方式等待对方察觉，进而体谅其苦心。哎，真是没眼看！
　　见他没说话，一五三零号自动忽略那张黑到要杀人的脸，苦口婆心道，“都谈恋爱了，就别把面子放在第一位，来，过来让他借你的肩膀靠着！”
　　踌躇片刻，二八号来到八八五号身边坐下，并将他身子扳正，拿肩头给他当作枕头。
　　一五三零号看不过去，还起身帮他纠正了姿势，“瞧瞧你那单薄的身板，他脑袋硌着骨头能安生吗？要这样，把手搭在他后面，等你的肩和上臂呈缓和状态，他靠着才能舒服！”
　　她话刚说完，八八五号就像在附和似的，展开双臂环住了二八号的腰。
　　他朝温度中心挪动脑袋，嘴边还附带满足的笑容，这让二八号看了，虽说不叫明目张胆的心花怒放，却也跟这差不了太多。他转过头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对一五三零号问道，“这样就行了？”
　　一五三零号摇头，“不行！他是个容易感到孤独的孩子，可又防备得很，你需要有耐心，千万不要过多强求。反正你们的时间很多，慢慢体会他在身边的快乐就好。”
　　她还借路边无精打采的小猫形容八八五号，见人靠近便会露出利爪，等你每天给它送饭，与它混熟之后，它自然会让你撸毛。
　　自窗外收回视线，二八号似懂非懂地回答到，“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一五三零号面露担忧，生怕他俩一知半解的态度造成二次伤害，“这几日我会跟在他身边，你要是哪里做得不好，就别怪我不客气！”
　　眸光一亮，二八号微笑着应声，“好！”
　　走出酒馆的时候，是由他搀着八八五号离开，一五三零号还在郁闷自己再也喝不醉的体质，插曲便发生了。几名壮汉围堵找事，言语间是想让他们把长相俏丽的女子留下，供哥几个玩乐。
　　一五三零号甚至没觉得冒犯，因为她没把自己当成他们口中的人。
　　反而是二八号，仅用一个无需刻意的表情就劝退壮汉。看着如作鸟兽散的男人们，他侧过头来，对她说道，“你不也回答我了？”
　　“哦！你在说拆台那件事？”一五三零号无所谓地笑笑，“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我喝不醉的原因！”
　　望着他们走远，躲在暗处的九一号手持铜弓，还处于临战状态。她并不担心三只恶犬在场会收拾不了几名人类，但她的任务，就是跟随保护一五三零号。
　　收起弓箭，她转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相较于这边只能叫做小插曲的意外，闻青那边就格外复杂了。他们被当地恶霸威胁，说再要调查这件事，就只能让他们永远闭嘴。
　　柴大爷倒是毫无波动，闻青瞧着他一言不发全程摆笑脸，自己也笑着不为所动。
　　那恶霸名叫高小苔，男，三十二岁，此时正迷惑地盯住两人，并招来打手围在身边，“你们说，是不是我没给他俩说清楚，不然他们怎么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事的大哥！我这就去把他们赶走！”其中一名打手说。
　　高小苔火冒三丈，直接对他的脑门下手，“说什么呢！我是怎么对他俩说的？永远闭嘴！你赶走他们有什么用？”
　　“大哥的意思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弄死他们？”打手环顾四周，摆明了有所忌惮。
　　不过高小苔并不在意，“不然呢？我的恶霸之名就是这么得来的！够了，你们都给我上！把他俩捉到我府上关几天再说！”
　　闻青见他们要动手，便把目光投向柴洌，“有洌子哥在我身边，我很放心！”
　　“可我听着，你不像有放心的意思？”勾起嘴角，柴洌将他揽到了身后，“别抓腰，这会令我分心。”
　　小心思被点破，闻青只好踮起脚尖，跳到他背上抱紧，“跑吗？”
　　“跑。”话毕，柴洌使出两成力，韧性十足的鞋底便溅起泥土，连带轻盈的身躯一并离开地面。他用手护着闻青，可谓是毫不犹豫，且健步如飞地往反方向跑去。
　　丢下呆若木鸡的高小苔，与若干打手面面相觑，最终经由讨论，他们还得出了有埋伏的可能性。可推推攘攘过后，到头来，是他们虚惊一场。
　　至于柴闻二人逃跑的原因，半份不愿闹事，半份跟他们调查的事有关。
　　两天前，镇上发生了一件命案，一名十六岁女孩的尸首被发现于荒地，喉咙处留有细微的紫色勒痕，且死亡已有两天。闻青与柴洌一致认同是出自异人手笔，但追逐他们的高小苔，却是普通人。
　　至于为何会认为是异人所为，则是因为女孩脖子上的紫痕，仅是很细的一道痕迹。
　　细到以如今技术不能达到的精度，再加上使人致死的力道，普通棉线的确不够结实。只有异能，精度和力量才能达到如此地步。
　　既然高小苔不是他们要找的人，那么与其纠缠，不如逃离来得便捷。
　　“可我还是觉得这个高小苔，有很大嫌疑。”将下颌抵在柴洌肩头，闻青迟疑道，“如果说他手下有异人帮他办事的话，他这种行为就会很合理。”
　　柴洌选好落脚点，停下了奔跑，“那好，我们便从他着手。”
　　二人围绕着女孩的交际圈，开始调查起她的仇家。然而认识她的都说她从未与人结仇，她的母亲同样不清楚内情，只能说出她为了维持家用，喜欢到镇中某家糕饼铺子做活。
　　来到女孩母亲所说的街道，闻青瞧着柴洌径直走进糕饼铺，便自觉跟上他脚步，“你看，旁边就是茶馆！”
　　“为何？”接过分量十足的纸袋子，柴洌拿出一块塞到他嘴里。
　　“唔唔唔唔！”越吃越好味，闻青等整块糕饼入肚，才笑着对他说，“你不觉得这两家很会做生意吗？茶水就糕饼，解腻又解馋！”
　　拿起第三块饼，柴洌鼓囊着脸包子，不知所谓地看着他。
　　闻青：“……算了，当我没说。”

86、【饮水思源】 其三
　　卖糕饼的店家并不知道女孩得罪了什么人，唯一能作为线索的，恐怕是跟高小苔交好的富家公子哥窦毕，曾明目张胆地骚扰过女孩。
　　他们那一群狐朋狗友，个个有钱有势，搞得小镇不得安宁。
　　即使政法有约束，他们也能解决掉约束的人，土财主也不过如此，他们却更加嚣张。群众们有苦说不出，只能由衷祈愿，让他们早日自食其果，自取灭亡。
　　得到店家证词，闻青和柴洌便找上了窦毕。
　　当时他正提着裤子从茅厕走出来，看见守在外头的两人，他还以为是排队上厕所的。于是他刚想回去继续饭局的时候，就听见闻青嫌弃地说道，“我不去！他没洗手很脏！”
　　柴洌也不动如山，“免谈，我也嫌脏。”
　　最后尴尬如窦毕，还特意回去洗手，再挺胸抬头地走出来问他俩，“你们找我有事？”
　　“你跟高小苔是什么关系？荒地发现的女尸，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为避免无意义的挣扎，闻青还逼近窦毕补充了一句，“劝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他会收拾你。”
　　莫名其妙地朝左手方男子看去，窦毕不为所动，“就你？我不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柴洌面带微笑，看起来平易近人的样子实则眉峰一挑，眨眼间便从两米开外的地方来到了男人眼前。他抬起修长的手指，用泛红的指尖扣住男人眼眶，“你不信他？”
　　惊恐的瞳仁不住地颤抖着，窦毕忍住疼痛，大喊道，“你是异人吧！有这种能力的只会是异人！你不要伤害我！我也有异人兄弟，实在不行我也能满足你的心愿！”
　　“那好，你告诉我你是否不信他？”加重手中力道的同时，柴洌还加深了嘴角笑意。
　　窦毕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瞟了眼闻青，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无奈与复杂，倒是被闻青收入眼底。他快速收回目光，并激动地回应说，“我信！他说什么我都信！神仙我也信！”
　　眉头一皱，闻青不安地抬头道，“我何德何能啊！天上的神仙可千万别怪罪我！”
　　“不怕，他们并不爱找麻烦。”侧过头，柴洌瞧着他惊慌的小表情，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但在面对窦毕的时候，他又立刻恢复威胁性，“高小苔是谁？你又在糕饼店调戏过何人？”
　　眼神拼命躲闪着，窦毕支支吾吾地蹦出几个字，“我什么都不知道……”
　　搭上柴洌的肩，闻青指鹿为马道，“大爷您知道吗？我昨天在街上遇到一条狗，我什么都没做，它就冲着我乱吠。等我想问它为什么要对我吼叫的时候，它却闭口不言了，您说，我该拿它怎么办？”
　　“抽掉舌头，再悬于城门受风吹雨打，与它有关之人自会暴露行踪。”柴洌风轻云淡到。
　　“咦～好邪恶！”闻青故作嫌弃地撇开脸，却在嘴角挂上了笑意，“不过我喜欢！”
　　窦毕听罢，不禁全身颤抖起来。他将视线重新放回柴洌脸上，还想着面由心生，有着这么好看皮囊的人心思绝不会这般歹毒。然而他眼见男子的手抬起，眼皮能顺势睁开，下一瞬间，那手又对准了自己的嘴巴。
　　慌乱中，他只得口不择言，“扈铙！是他让我把那女子带去他家的！之后我就走了，那女子怎么会被灭口，我也不清楚！”
　　闻青转过头，用今晚吃什么的语气朝柴洌问，“这人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子，不如我们让他断子绝孙？或者让他也体会体会受害女子的感受？”
　　“交给你选。”挽起衣袖，柴洌做出要动手的架势。
　　窦毕一见立马夹紧双腿，并蹲下身，抱着脑袋嚷嚷道，“高小苔是我们大哥！烧杀抢掠霸占民女等事都是由他带头，我也被逼无奈！还有那个叫滑蓟的异人，他负责处理后事！我们平时称呼他一声兄弟，事到临头了也只能祈求各自珍重！”
　　长串说词过后，世界又恢复了清净。
　　窦毕没听见其它声响，便拿开双手试探性地去瞄周围动静，结果柴洌早已带着闻青离开，剩下他一个神叨叨的被旁人嫌弃。狼狈地站起身，他宛如烂掉的洋柿子，张惶地夹起尾巴跑开。
　　看过窦毕的笑话，二人又找上了扈铙。
　　仿佛是在彰显自己不闹事就不舒服的高贵品德，扈铙被盯上的时候，正是他大肆祸害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脚下踩着瘦弱男子的背，用趾高气扬的态度对其破口大骂。
　　“都看到了？这孙子就是一哥能！长得磕碜不说，还傻了吧唧的！”
　　拽过哭哭啼啼的女孩，扈铙瞪了她一眼，“别哭了！这二逼呵呵的东西有啥好的？”
　　他越说越起劲，女孩却被他吓得僵在原地，还哭花了小脸。就连他踩住的男子，也不停地反抗，绝不屈服于他的淫威，“欺负我们外来的，算什么本事！”
　　一脚踏上男子的脸，扈铙大笑道，“别说外来的，这里也没人敢支棱！”
　　话毕，只听划破风声的长腿踢向扈铙正脸，随着皮肉翻飞，鞋印也留在了那张欠揍的脸上。男人应声倒地，闻青觉得不够过瘾，还往上头多添了几笔浓墨重彩。
　　正当他想要炫耀的时候，黑风席卷而过，在场除了扈铙不见了踪影，其余不曾改变。
　　被柴洌放回地面，闻青还兴致勃勃地问他，“刚才那一脚是不是很帅？我这辈子的高光时刻都用在刚才了！”
　　按住闻青脑袋，柴洌选择性遗忘先才是谁准确发力，致使他踹上扈铙正脸的。
　　勾起嘴角，他笑得温柔，“是，你说得不错。”说着，他蹲下身去拍打还处在昏迷中的扈铙的脸，并且是往伤口上撒盐的那种，“醒醒。”
　　痛上加痛促使扈铙即刻醒来，他看着眼前人，迷糊道，“你们是谁？为啥我的脸好痛？”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果不老实回答问题，就等着痛死吧！”走上前去，闻青也跟着柴洌蹲到扈铙身前，“你的好兄弟窦毕，起先也是不相信我们，不过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相信！”
　　抬起肿胀的脸，扈铙倒是能很快认清自己的处境，“窦毕？你们要知道什么？我都讲！”
　　被他的直白唬住，闻青这边刚停顿，柴洌便接着问，“荒地女尸与你有何联系？异人滑蓟又身在何处？”
　　“滑蓟？他在哪里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该怎么联络他！”半举着手，扈铙如实说到。
　　“那女孩呢？”闻青面色严峻，看在扈铙眼里也格外危险。不过前者没有理会他的动摇，并加大力度说道，“一个无辜的女孩，不仅要受你们欺辱，还要被你们残忍地夺去性命！”
　　不再直视他的双眼，可扈铙也不认为这就是错误，“只是弱肉强食吧？我们这里都是这么干的！至于那个倒霉的女孩，是因为混乱中打了高小苔一巴掌，高小苔才在事后，指使滑蓟弄死了她！”
　　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闻青本想就此打住，却控制不住地往男人大腿踹去。
　　他恶狠狠地盯着扈铙，看着其吃痛的表情，才缓缓出声，“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也参与进来了？”
　　“没了！真没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扈铙大叫到。
　　安抚住愤怒的闻青，柴洌的眼神由上而下俯视着男人，“如何联系滑蓟？”
　　“唔！”宛如受惊的兔子，扈铙让柴洌一瞪，立马就捂住了嘴。但声音仍旧自他指缝溜出，他耷拉着眼皮，认命般说道，“……让茶馆伙计带话，他就会出现。”
　　距离茶馆半条街的杏楼内，滑蓟坐在高小苔对面的椴木椅子上，看着后者被那些莺莺燕燕包围。他自己倒落得清闲，毕竟酒杯在手，他便不用在意世人眼光。
　　身边还有往上贴的妓子，他长臂一挥，拒人于千里之外。
　　高小苔瞧着他的举动，不禁笑道，“老弟不对劲啊！连杏楼最有姿色的女子都奈何你不了，该不是不好这口吧？”
　　抬起眼眸，滑蓟陪笑道，“你也知道我就喜欢酒！其它的，看不上眼。”
　　“哈哈哈！不愧是老弟啊！”高小苔别过头去够妓子手里的酒水，然而妓子手下不稳，直接将酒杯摔落在地。房间的气氛瞬间便将至冰点，特别是犯错的妓子，恨不得跪到他面前朝他磕头认错。
　　滑蓟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倒酒，高小苔瞟了他一眼，又回过来笑着拉起妓子的手。
　　“这都什么年代，就别来老祖宗那套了！起来！”把酒杯捡起塞回妓子手中，高小苔轻抚她的脸，“没事！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让我吓得花容失色，客人看见可要不高兴了！”
　　“是……”妓子们装作平常，又围到了他身边。
　　可滑蓟知道，高小苔恶霸脾性难改，有一点冒犯都会被其记住许久。若不是他还有需要仰仗高小苔的地方，按照高小苔给他招惹的那些烂摊子事，他肯定会一不做二不休，灭口再卷铺盖走人。
　　回想起以往遭遇，滑蓟可谓是难上加难。
　　他想翻父母枉死的案子，高小苔是重要证人，后者却利用他的软肋，让自己帮其做事。称兄道弟也不过是一种掩护，真要追究起来，他的身份可比高小苔显贵多了。
　　至于他为何不使用蛮力，第一是昭告天下的平反，比他暗中报复来得光明正大。
　　第二，则是普通手段无法满足他的恨意，他要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并且等事情结束，他还要亲手解决掉高小苔，好偿还其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移开视线，滑蓟举起酒杯朝高小苔敬去，“来！喝酒！”
　　高小苔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放置杯子的时候，他还刻意瞥了眼滑蓟。他怎会不知道滑蓟的心思，如果他把证据交给对方，对方就会顺势将他灭口。
　　但他要是活着，凭借着自身傲气，怎么也不会屈服于早已没落的家族。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让他看来，虎也得是他人认同的才叫虎，不然跟丧家犬也没多大差别，“老弟啊！哥这里有件事，还需要你去做……”
　　话到途中，杏楼的某房间门便被来人撞开。
　　柴洌扛着闻青出现在二人眼前，高小苔正欲发火，滑蓟却顿感背凉。滑下肩头，闻青看着眼前场景指挥道，“两男的留下，其余人等赶快散开！”
　　妓子们被迫撤离房间，接着刚阖上房门，便听见窗户传来异动。
　　“看来有人捷足先登哦！”身未到，女声已传来。

87、【饮水思源】 其四
　　若是哪天区区一名异人却吸引来好几只恶犬追捕，那么看戏的人只会道两句：你个倒霉催的！怎么把他们给招惹来了？
　　甚至到心疼异人和炼狱的地步，也要再补充一句：不知道炼狱缺人吗？还没事找事做！
　　说起炼狱缺人的直观反应，最有发言权的还属八八五号。一五三零号和他闲聊的时候，就提及二八号为啥这么有空，公务公务不办，还不想去发展下线，整日就知道跟踪八八五号，犹如恋爱脑上头。
　　二八号在一旁敢怒不敢言，反而是护短的八八五号，难得反驳了她，“其实以前的人手还算充足，但十三号比较特殊，旁人要杀只会杀一个，他一杀却要杀一群……”
　　像是被戳到痛处，一五三零号同意得不得了，“可不是！谁让十三号喜欢发疯，这些有的没的怪到他身上准没错！”
　　现如今，这个十三号就摆在他们眼前。
　　“……”二犬无言以对，并且打从心底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他犯冲。踩上窗台的脚步也因此停在半空，望着轻轻挑眉的柴洌，二犬赶忙退出房屋。
　　不得已，只能由二八号出面，拖着他俩进入房间。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就是二八号拽起一五三零的手腕，那动作之流畅，看得八八五号眉头为之一皱。然后他盯着二八号的动作来到身前，却只拉起自己的衣袖，便再没了下文。
　　只听心坎咯噔一声，他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二八号。
　　一五三零号没有放过他的小眼神，正当她感到开心的时候，柴洌先发话了，“此异人是炼狱任务？”
　　闻青与他来肇州的目的，跟炼狱之主有关系。因为上古卷轴写明，魍魉手握抽魂秘术，合体之时可以达到抽取大量人类魂魄的效果。
　　把这些魂魄归为己用，便是炼主扩充人手的谋划。
　　还有恶犬魂魄的挑选，原本是复杂且随机的，有的人天生就符合条件，有的人后天也能达到标准。可正常人类死亡获得的魂魄，经挑选过后，却不能满足计划的数量。
　　他还想要更多，多到人满为患，不再捉襟见肘。
　　对炼狱而言，他的抉择无疑是能促使恶犬繁荣的，而对人类而言，无疑是将人间推向真正的炼狱。正是为阻止炼狱之主，柴洌才会去寻找魍魉的下落，切断人类灭亡的可能性。
　　用他对九号的原话来说，就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上古卷轴为假，这点在柴洌手刃魍魉的时候就有所发现。仍被瞒在鼓里的，只有炼狱之主一个。
　　十三号除掉魍魉的消息可以说在暗中推了他一把，他需要重新找寻办法，来达到目的。
　　至于这个办法，就在他们所处的肇州。
　　“对，他二人的任务。”二八号将沉默的二犬组提到面前，并如实告知。说起炼狱的任务机制，都是有记录且任务完成后会反馈给当事恶犬的，赏罚分明，长时间未完成某项任务还会受到责罚，同时将任务进行重新分配。
　　因此，底层社畜好不容易到手的鸭子，却让十三号夺走，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那好。”说着，柴洌拽住闻青愣神的手，退到了一旁，“你们处理便是，我与他只为见证过程，其余则无关紧要。”
　　朝他点点头，二八号转头看向滑蓟，“多谢。”
　　这边的八八五号刚松出一口气，内心还像皮球般蹦跶了两下，才抬起头来朝一五三零号看去。毕竟以他的认知，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搞事的人，不可能这么老实。
　　结果也如他所料，一五三零号此时用手捂着脸，躲在二八号后头不知所措。
　　被他看见了，她还要反过来瞪他一眼，“嘘！别看我了，该做事做事去，做完事好回去！”
　　端详着她的神情，八八五号眸光一黯，便撇开脸道，“不说就算了。”
　　“行吧！”被他的反应激励，一五三零号本来就在压抑自己，此时此刻只是彻底爆发了。她自二八号身后走出，朝着闻青便扑了过去，“去他娘的规定！我只要我的小青！”
　　趁闻青还没反应过来，她开始对他上下其手，这里摸摸，那里蹭蹭。直到引发柴洌的强烈不满，被其惊悚的眼神盯住，她这才悻悻松手。
　　抓住闻青肩膀，她看着他动摇的眼眸，露出了和煦笑颜，“小青，好久不见。”
　　“书林……”闻青的表情迅速变化着，他说不上来这是怎样一种感情，但他能体会到胸腹这块区域，正不停地纠结、抽搐着。攥紧衣襟，他尽可能地挤出笑容，“……你还在？”
　　“我在！”抱紧他，她埋在他肩头大哭起来，“呜呜呜呜！你个傻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青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见一五三零号拽起柴洌的衣领，咋咋呼呼道，“你！为什么会跟小青关系这么好？上次的仇还没和你算，给我小心点，我可是要出手拆散你们的！”
　　反倒是柴洌，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对她笑道，“欢迎。”
　　那边还在叙旧，这边的二八号却已将滑蓟控制，八八五号也难得运动一下，提起高小苔的后衣领就把他扔向了滑蓟。也别问高小苔和滑蓟为什么不跑，因为他们不仅跑不掉，就连高小苔想要质问他们的时候，都让柴洌一招堵住了嘴。
　　被花生卡住喉咙，高小苔咳嗽了半天，才在滑蓟的帮助下恢复正常。
　　然后，他们就只有抱团看戏的份了。
　　瞄了眼二八号的锋利侧颜，八八五号轻描淡写地朝他靠近一步，“人世有人世的规则，我们是不是应该放走这个人类？”
　　有些奇怪他的反应，二八号按捺住想要凑近他的心，淡淡说道，“先问他们再做决定。”
　　“嗯。”移开目光，八八五号心底有说不出的难受。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生出这种不安的情绪，或许是太过依赖二八号，亦或是太过习惯二八号在身边。
　　不过他的性子有一点好处，就是不太在乎复杂的东西。
　　转过身，他抽掉滑蓟的异能便朝一五三零号走去，“任务已完成，我要回去休息了。”
　　“那可不行！”扯住他衣袖，一五三零号用不容置喙的行动阻止了他，“售后你也得和我一起去！还有晚上的庆功宴，你必须出席！”
　　憋屈着一张脸，八八五号对于这种时刻能做出的反应选择，可谓是极少。
　　不得已，他只能把话语权交还给她，“你不是还有兄弟在这吗？真是的，什么时候结识了恶犬兄弟我都不知道！还有你，哪天能主动约我出去喝酒，我都能高兴得哭出来！”
　　“我这么做，那九号怎么办？”八八五号这么问，也是真的担心她会丢下九号独自玩乐。
　　仿佛被戳到心坎，一五三零号掐住他的脸，狠狠说道，“要你管！还有，管她呢！”
　　拽着衣摆的手忽然松开，杏楼右侧的小巷中，九一号耳边还回荡着一五三零号的声音，而她自己，满眼的不可置信。再度抓起衣摆，她扯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她面带遗憾地离开了此地。
　　“你找到穿黑裙的女子了？”闻青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一五三零号瞥了他一眼，纠正到，“是黑色交窬裙，距今大概有一千多年前，她出生在那个时候。嘶！这么说起来，她才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闻青无奈地晃晃脑袋，并瞟了眼柴洌的反应，“有些诗不够斯文，请你不要乱说。”
　　“呵！我跟谁学的你不知道？”掰过他的脸，一五三零号将视线挑向柴洌，“没错，他指的就是你！不过你要是想知道他以前的事，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怎么样，好奇吗？”
　　眸光霎时变得明亮起来，柴洌笑着，半低下头说，“请务必告知。”
　　兵分两路解决掉肇州奇事，其中八八五号和二八号被分配去找负数，沟通后续处理问题，和安抚平民的故事。一五三零号还故意将他俩分作同队，想来一凶一默的组合，能为沟通造成不错的火花。
　　收起笑容，她看向被他们绑起来的四人组。
　　滑蓟生死不明，窦毕惊恐万分，扈铙惊慌失措，高小苔骂骂咧咧。他们都被关在废庙饿了三天，就算再有力气，此时也失去了生气。
　　望着进来的三人，他们有的祈求放过，有的死鸭子嘴硬，唯独认错，是他们不曾在乎的。
　　闻青不想再和他们废话，便转过身去，走出了废庙大门。于此同时，被绑成粽子的四人组从天而降，直接落到肇州警局的大牢门外。
　　这时就体现出负数的好处了，要不是负数有跟警局提前交代过，土霸王到底会不会被押解，都是个未知数。可要是负数把利弊说清楚，并且有能力弥补丢失的利益，那么警局一定会负责处置他们。
　　用人类手段来处置人类，恶犬表示挺好。
　　“让我说，那异人可被土霸王们坑惨了！”端起酒杯，一五三零号拉着闻青碎碎念着，“我这么说也不是为他找借口哈！就是感慨，要不是土霸王惹出这么多事，我们还没空找上他！”
　　闻青拿起杯子碰上她的酒杯，“所以炼狱为什么没有补充人手？”
　　“怎么没有！”瞪了眼柴洌，一五三零号替某犬愤愤不平道，“九号只是顺其自然，没曾想有的家伙出手不凡，好在如今要收敛些了！”
　　柴洌挑眉，并咧嘴看向闻青，“没错，是收敛好些了。”
　　“你什么时候把你眼神也收敛点？我看了生气！”作为五角星里被单出去的那个，一五三零号没由来地想发火。她从一旁撒娇卖萌的八八五号脸上收回视线，用酒杯挡住嘴唇，喃喃自语着，“我说什么来着？最操心的是我，得到好处的却是他俩……哎，难啊……”
　　尾音还没放下，只见柴洌大手一捞，闻青便栽进了他怀里。
　　一五三零号：“……”
　　不讲了！不讲了！以后柴洌还想知道闻青小时候的事，她都不讲了！让他去好奇，让他去馋！她还要让九号去惩罚他，当然，前提是她还能再见她。
　　一拍桌子站起身，她朝闻青和柴洌的脑门，各自给去一记重击。

88、【饮水思源】 其五
　　宛如嫁女儿一般把闻青送走，一五三零号和八八五号回到炼狱，提交了任务报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入的陋习，每次任务完成，都要让当事恶犬给上头提交那次任务的万字报告。而且多于万字没问题，但要少于万字，上头会立马打下来重写。
　　这可苦了两只恶犬，毕竟连上文两队人马都没凑够万字，更别说他俩是从推理出的黄系异能入手。难不成，还要把他俩排除另两名黄系的过程写进报告，再补充一句运气不行，找到的最后一个黄系才是真正的犯人？
　　“可行！这规定本就有毛病，我们也可以注水啊！”
　　一五三零号还想把这事直接推给八八五号，但躲来躲去，都没躲过他的夺命催魂手。说实话，她认为二八号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她不可能，也不可以被他逮到。
　　“行！我来写上篇，你写下篇！”她认命地坐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开始干活。
　　瞧着她挠头苦恼的模样，八八五号抬起脑袋，露出一个恬淡却狡猾的笑容，“不可以偷懒，进度本来就慢，再慢下去就来不及上交了。”
　　“知道啦！”歪着头，一五三零号疑惑道，“你是不是跟我学坏了？以前你都不这样笑的！”
　　收起笑容，八八五号别开脸，“没有。”
　　炼狱没有时间概念，意思就是可以无限压榨恶犬的劳动力。当一五三零号累瘫在办公桌上的时候，炼狱也掀起了新的风浪。
　　四号在经过打压狭间的灰色产业后，又颁布了一项新规定。
　　那便是压积在炼狱的所有任务，都均匀分配给每名恶犬，且限制完成时间，要他们尽快解决。无法达成指标的恶犬会被惩罚，按时完成，或处理方式好的则会被奖赏。
　　关于炼狱的奖惩机制，简单点说，是做恶犬的时限。
　　他们生来就为炼狱工作，不像人类有那么多顾虑和欲望，所以炼狱能给他们的好处，便是延长他们的时间。惩罚是扣除时间，奖励是添加时间，有些恶犬能活上千年，有些恶犬甚至不必柴洌出手，就会消失在途中。
　　当然，还有些奇怪的家伙，受不了压榨选择自我消亡。
　　这种时候就需要他们故意犯错，好受到处罚，结束掉自己的二次生命。也好在这种恶犬不多，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不然炼狱早会乱了套。
　　那这个时候你就要问了，为什么被同行戏称为“吻别恶犬”的存在，会这么少？
　　原因就出在人类魂魄的挑选上，那些死亡时抱有不想死——类似“我不甘心！我还想再活五百年！”的人，或者持有长生意愿的人，才可能成为恶犬。
　　因此，炼狱不担心恶犬反水，毕竟他们在乎的，就是时间。
　　说回新规定，无疑为恶犬们带去了压力。如果说灰色产业是消闲时光的东西，那么对认真工作的恶犬来说，既要埋头苦干，还要挤出时间去执行另一项任务。
　　原本就少的时间，又要被压缩到极致。
　　拿到任务的时候，一五三零号就把文件扔在地上，并火冒三丈地踩了几脚，“慢慢品！还要不要人活了？这么大的炼狱积压的任务有多少没点逼数？还规定时间！我XXXXXXX！”
　　别说暴躁老姐，就连远在黑龙江的柴洌也接到了任务。
　　闻青见他不以为然地扔掉文件袋子，眉峰一挑，便朝自己看来，“炼狱变天了，你若想进去游玩，机会只有现在。”
　　“里面有业火吗？”扒住他肩膀，闻青凑近他的同时还眨巴眨巴眼睛。
　　柴洌当即就看懂了闻青的意思，展开右臂，掉落的文件袋子又立马回到他手中，“炼狱有些许干燥，虽没有明火，却相对于高温。”
　　接过袋子，闻青边拆边说，“去啊！就当是涨见识了！”将文件从袋子里掏出，他看了看任务描述，忽然有了兴趣，“你口中的炼狱之主好看吗？他手下来肇州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或许那东西不好找，我们也没必要跟他们耗在这里？”
　　夺过文件袋，柴洌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道，“罢了，你不想去炼狱我也不强求。至于这个任务，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我没说不去炼狱啊！”拽住文件袋封口，闻青迎上他的眼，“你才是！不想做任务就直说，也没必要陪我去！”
　　可怜的文件袋被他俩扯来扯去，差点就要小命不保。二人也似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不过按理说，恶犬怎么也比人类彪悍，闻青能在柴洌手下获得一线生机，也是因为后者迁就。他明白这一点，便更加有恃无恐起来。
　　“任务你必须做！”抵住柴洌额头，闻青凭借着毅力望进他的瞳孔。
　　“炼狱可以去，但你不能靠近炼狱之主。”单手压住他头顶，柴洌也容不得他反悔。
　　“知道了！但你任务必须要做到最好！”
　　“好。”
　　自怀里拿出银表，闻青看了眼时间，再撇过头去望了眼窗外夕阳，最后回到原来的姿势，并探身上前，封住了他嘴唇，“嗯，这就好……”
　　动身前往任务地的时间，已是翌日中午。
　　他们的目的地在山东曲阜，而一五三零号，正身处河南偃师，进行任务文件上的讨伐怪异大作战。为了节省写报告的时间，她甚至没来得及闲逛，就将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罪魁祸首找到并抹杀。
　　也恰好，她这次任务撞见的是魔。
　　放下手中钢笔，一五三零号瞧着自己颤抖的右手，还是把两份报告叠在了一起。之前的报告不是她不交，而是被搞得焦头烂额的四六二号说什么，等他回来再说。
　　“实在不行，你还可以等上头视察的日子，亲自把报告交给他们！”四六二号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一五三零号没敢多嘴，拿着报告便离开了组长办公室。
　　而他口中的视察日，就是现在。
　　玩着笔帽，一五三零号坐等他们上门，但视察者没来，反倒等来了九二号。看着身穿蓬蓬裙的女孩朝自己走来，她眉头一皱，躲开了对方的率真目光。
　　“咯咯咯，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呀？”九二号的笑声格外清脆，一听就是那种精神气用不完的可爱少女。可在一五三零号眼里，她只是个话多且密还没有营养的姑娘。
　　“哎呀！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跟在她身边受了多少苦！工作狂一个，比跟在你身边无聊了好多，我都快憋出病了！这不，她说要找你，我就赶紧来见你了！”掰开她挡在脸上的手，九二号笑着凑近，“你说我好不好？可不可爱？”
　　推开那张放大的脸，一五三零号只能躲着回答，“我……”
　　九二号只为她留出一个音节的时间，接着，她又娇嗔道，“你不高兴吗？为什么要推开我呀？我可是期待这天好久了，我想和你一起玩，一起喝酒，像过去一样打闹啊！要不是她身边有好多工作，我肯定老早就来找你了！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捂住她的嘴，一五三零号仿佛劫后余生。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瞪起两只大眼睛，九二号不安分的双手正往一五三零号腰后伸去。然后，她顺利得逞了。
　　瞟了眼抱在腰间的手，一五三零号无奈地摸摸她的头，“有空咱们就去玩哈！不过你刚刚说她找我，是因为什么事？”
　　“啊！”拉起一五三零号的手，九二号说着就要往外走，“好像是说你报告没交，要理骂你呢！快点，去晚了骂得就更凶了！”
　　“就因为这种理由？”一五三零号脸上挂着假笑，脚下却已加快速度。
　　甚至来到楼梯间，遇见视察队伍的时候，她也未曾停下步伐。反而是其中一名视察者看清是她，还故意嘲讽了两句。
　　“工作完成了吗就跑？果然，支持九号的都是些这种货色，真是太好了！”
　　九二号还想出手打人，要不是让一五三零号拦下，怕会引发更大的矛盾。然而刚转过身，后者就朝那恶犬身后重重踹上一脚，并迅速收回动作，宛如无事人般走在九二号身侧。
　　正所谓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本来就是他先嘴欠，若他还计较这种事，必定会被她们反驳。且因为没人看见是谁踹了他，即使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但说出口就不同了。
　　他们会觉得他小心眼，不利于主君接下来的发展。
　　看着她俩其乐融融的模样，惹事恶犬咬咬牙，把苦水都往自己肚子里吞去。
　　相比较恶犬眼中的其乐融融，真正的当事犬一五三零号，还在受九二号摧残。前者无奈之下只好选择忽略，并跟着后者来到掌权者大殿，望着那恢弘大气的殿门出神。
　　“……就到这里吧，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九二号还在一旁唠叨，一五三零号却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味，将脚步停在了门口。
　　“好……”缓了缓，她推开大殿门，呼吸急促地往殿内投去目光。
　　整个大殿清静无比，就连随她一同洒进幽暗的光线，也不能直达九号身旁。她按捺住心中快要破土而出的想念，盯住那双隐藏在昏暗里的，粼粼眼眸。
　　自抬脚踏入门槛伊始，至箭步来到她身边为终。
　　衣袂翻飞，魂牵梦绕，一五三零号眸光如炬，如那燎原之火，亦如那星辉斑斓。
　　不舍地踏出最后一步，她脚跟落地，自己也来到了九号面前。望着那双深情的瞳仁倒映着自己脸庞，她展开双臂，二话不说便把九号揽到了怀里。
　　用脸使劲地往她颈窝蹭，一五三零号恨不得满世界都是她的香味。
　　那熟悉的，又绝情的味道。
　　“喜欢，我最喜欢你的味道。”红唇贴上她颈边皮肤，一五三零号喃喃道。
　　似水的眼眸来到一五三零号耳鬓，九号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并朝服侍在一旁的九一号挥挥手。等九一号再度阖上殿门，空旷的大殿内，仅能听见她们的呼吸声，“我好想你。”
　　九号话音刚落，一五三零号便如偷袭一般，于她淡唇印上深吻，“算上人间两年，你可叫我苦等了八年！现在才说想我，是不是怕我朝你漂亮的脸蛋揍上一拳？”
　　九号没说话，只是加深了这个吻。

89、【饮水思源】 其六
　　阳光洒在木质窗框上，为洁白的被套留下痕迹。
　　宗挈延掀开被子，露出紧致的上半身，并伸手去探了探身旁的余温。接着他垂下眼帘，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直奔前厅寻找某人身影，“翁三！翁之真！昨晚才答应我的事，今天你就忘了？”
　　“我怎么敢忘？”来到他面前，翁之真奇怪地扫过他全身，并将桌上的杯子递给了他，“其实不必如此光明正大地给我看，经过昨晚，我已经知晓你瘦回从前了。”
　　立马捂住下半张脸，宗挈延的眼神四处瞟动，像是不敢直面他，“……哦！”
　　从下方收回视线，翁之真坐到餐桌旁边开始用餐，“还愣着？去把衣服穿上，吃完早餐我们还要外出。”
　　“出去做什么？”好不容易有时间，宗挈延更希望能和他待在一起。
　　“约会！”
　　话毕，翁之真瞧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开，然后眨眼间，又整装待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摇摇头，他无奈却又疼惜地嘱咐道，“慢些吃，即便你先我一步吃完，也不会有任何奖励。”
　　忙里偷闲的一日，自然是从愉快的早晨开始。
　　之前看戏的计划被夏家残党破坏，这次翁之真竟主动带宗挈延，来到了剧院门口。只不过碰巧遇上京剧园子歇息，他们便辗转找到这家以外国戏剧为主要营业的剧院。
　　排队进入戏场，二人找到座位后各自坐了下来。
　　宗挈延这边还处在兴奋中，拽住翁之真的手就把他掰到身边，小声说道，“外国剧院没有单独的包厢，我还有些不习惯。”
　　瞄了眼他放在颈窝的手，翁之真对上他的眼，笑道，“何须包房？你此刻的行径跟你所说的可不一样。”
　　“唔！”指尖传来独有的脉搏，宗挈延赶忙松开手，盯着那只可爱的喉结久久不愿移眼。若不是翁之真早已看破，伸手去触碰他绯红的脸，他就要遮住它了，“我不……我倒不是自愿这么想的，是你，太那什么了！”
　　“什么？”翁之真明知故问。
　　脸上的温度持续飙高，宗挈延支支吾吾，不知道用怎样的表情去回答他的问题。也幸亏幕布配合，为他俩营造出了恰到好处的收拾时间。
　　放下手，翁之真坐正了身姿，“戏剧，开始了。”
　　“哦！”盯着他侧颜，宗挈延直到舞台的声音传入耳里，他才移开视线，“……哦。”
　　可能是神仙的旨意，也可能是纯粹的巧合，戏至中途宗挈延便察觉到不对劲。这戏起初讲了个复仇故事，主角是流落街头的皇子，身世凄惨需要排除万难才能登上高位。
　　而他身边的人事物，包括他自己，则显得没那么幸运。
　　他要受尽世人阻挠，无论是他的爱情，或是复仇之路。且在复仇时，他的恋人还要为他挡剑，最后在他怀中壮烈牺牲。
　　皇子的结局自然是郁郁而终，他的恋人，也被他铸成雕塑永伴身旁。至于民众眼中的雕塑形象，那就是战功赫赫的守卫骑士，因为它身披铠甲，性别为男。
　　用余光打量着身边人，宗挈延却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读出了只有自己能懂的孤寂。
　　那是怎样一种表情，没人会形容，但总有人明白翁之真此刻的烦躁。比如宗挈延，他慌乱之中伸出手，并牢牢覆盖住翁之真的双眼，“前人说得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有些东西不是绝对，需要的方才留下，不必要的也没必要牵强附会！”
　　抓住眼前的手，翁之真没急于推开他，“你的方式不对，他是声音，你应该捂上我耳朵。”
　　“那你再靠近点。”宗挈延的手还未抽离，便让翁之真拽住。他不解地望入那双黑色瞳仁，试探着问道，“你很担心以后？”
　　以后的翁宗两家会失去直继者，不仅家族内部会再起纷争，就连上海局势，也很快会被影响并产生巨大改变。因此相较于世人的风言风语，他们更应该在乎的，是传承。
　　翁家的情况宗挈延不太清楚，不过宗家能人多，他不是很担心继承人的事。
　　这是他的底气，却不能成为他束缚对方的绳索，可要他放手，他也做不到。翁之真看得出他眼中的坚决，便开解到，“翁家也没你想得那般复杂，继任者我一直在寻，总能寻到。而且我这样勤恳的家主，这点要求还是可以被容忍的。”
　　“我等你。”攥紧他的手，宗挈延目光坚定地移回舞台。
　　只是他没有看见，翁之真的眼神在悄悄躲闪过后，放到了他挺直的鼻梁上。停留些许时间，那目光带着犹疑又偏向了舞台中心。
　　戏剧散场，二人即刻走出剧院。
　　翁之真说要亲自下厨为宗挈延做一顿晚餐，结果连午饭都是随便对付的，后者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前者往菜市而去。如数家珍般汇报着爱吃的菜色，他这边挤挤，那边嗅嗅，恨不得把菜市搬回家里，“真要做我喜欢的东西？”
　　挡住半张脸，翁之真配合地点点头，“是！你爱吃的我都给你做。”
　　“满汉全席也行？”激动地凑到他跟前，宗挈延眨巴着双眼，期待道，“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行吗？栗子酥你会吗？不会可以让人教你！”
　　突然有些后悔的翁之真回答说，“可以，我学会了再做给你吃！”
　　“好耶！”抱着他猛亲一口，宗挈延此时被幸福冲昏头脑，彻底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能力。就连卖菜的阿婆见了，也要感叹一句：这谁家老爷带着自家大型宠物出来遛弯了？
　　不仅如此，这宠物还扒在翁之真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你给我收敛些！”捻起他爪子，翁之真觉得麻烦，干脆用十指相扣的动作封印住他乱动的身体。然后，感受到温度的宗挈延身形一顿，盯着那只手让绯红爬满脸颊。
　　“你！……”拿手背捂着半边脸，宗挈延害臊地撇过头，“你喜欢这么做？那随你吧！”
　　说实话，他改变不了脸红的习惯，至少靠自己是不行的。毕竟以他宗家少爷的身份，这么娇气的习惯对他来说很奇怪，也幸好，他这种习惯只在翁之真面前展露。
　　但他好歹是进攻方，这种行为总会有亿点点丢脸，“……你，会不会觉得我，那啥……没有阳刚之气？”
　　忍住笑意，翁之真大方回应道，“不会，你很可爱。”
　　“可爱？”宗挈延掰过他的肩膀，侵略性的眼神由上而下紧盯着他，“我不想听这种形容词！我想听的是勇猛！是英俊帅气！”
　　“好，你是我见过最英勇的人，长相还这么俊俏，其实我心底，是怕你让他人抢去的。”指尖滑过他眼角，翁之真所说绝对真诚。
　　反倒是宗挈延瞧着他诚挚的双眼，立马又恢复到刚才的脸红状态，“……吼！”
　　迈出僵硬的步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繁忙的菜市街道。
　　宗绍礼夜幕归家的时候正好撞见翁之真在厨房忙碌，宗挈延守在厨房外头，满脸担忧地盯住里面那抹身影。依他所见，想来是翁之真不要他儿帮忙，他儿倒死气白赖地不愿走。
　　走上前去扒住宗挈延的肩膀，宗绍礼正色道，“去餐厅坐下，等着！”
　　宗挈延最怕他爹生气，因此声音刚传到耳中的时候，他就僵直了身姿。顺着肩上的手掌回过头，他有气无力地笑笑，“……是！”
　　拍拍他的头，宗绍礼又对仆人吩咐到，“拿两坛女儿红过来。”
　　“不是！爹您这不合适啊！”宗挈延还想再争辩两句，可宗绍礼一个眼神，他就只能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道，“……又不是嫁女儿，有必要喝女儿红吗？再说了，你儿子我足够争气，要喝也要喝男子蓝！”
　　当然，世间并不存在一种叫男子蓝的酒。
　　翁之真坐上桌的时候，斟满的女儿红反而令他不知该作何表情。瞧着面前那一老一少，他微笑着举起酒杯，但谁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他脑门突兀的血管，“宗叔叔，晚辈叨扰了，这杯酒是晚辈敬您的！”
　　“无妨，你说你都来了，还亲自下厨去做这些吃食，真没把我们当外人吧？”宗绍礼笑眯眯的，却话里有话，“挺好，以后也要和睦相处啊！”
　　“那是当然！”见长辈没动筷，宗挈延也不敢放肆。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他爹在刁难翁之真，于是趁机接话，还夹起肉片往宗绍礼碗里放去。
　　宗绍礼悄悄地瞪了他一眼，接着便听翁之真说道，“是，晚辈谨遵教诲。”
　　“不过我记得从前，”顿了顿，宗绍礼吃下碗里的肉片，眼神间露出了赞赏，“你可是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家挈延，怎么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宗叔叔怕是误会了，我并没有说过这种话。”翁之真捏着酒杯，手边的碗筷毫无动静。
　　宗挈延还在为入口的饭菜高兴，然而抬眼看去，只有空落落的触感。他想为翁之真辩解什么，结果还没开口，宗绍礼夹来的菜就堵住了他的嘴。
　　再次用眼神警告他别说话，宗绍礼侧过头，质问道，“可你的行动，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让宗叔叔误会，晚辈难辞其咎。”翁之真视线移动，来到了挂着铭牌的棕色酒坛子上。他提起酒坛，帮宗绍礼添满酒水后，也为自己倒了一杯，“但日月可鉴，我绝对真心。”
　　“那你还担心什么？”抿一口酒水，宗绍礼笑着问他。
　　翁之真没有回答，反倒是宗绍礼按住宗挈延胡来的手，迫使其冷静下来。也不清楚僵持了多久，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宗绍礼那轻柔的声音，“世家挑选继承人的时候，当以有能者为重，是不是直系又有什么关系？”
　　感觉到自家儿子不再挣扎，他继续说，“再说世事难料，谁知道这种大家族有没有能力延续下去？就算能延续，怕是也要有所改革，所以有能者更显珍贵。”
　　放下酒杯，翁之真释怀一笑，“宗叔叔是让晚辈珍惜当下？”
　　“不然呢？我家这小子的真心，你再浪费试试？”说着，宗绍礼端起酒水一饮而尽。辣味自喉咙蔓延至腹部，他却显得格外愉悦，这不，放下酒杯，他便指使起翁之真给他倒酒。
　　宗挈延这边有点懵，他再三斟酌，还是小声地问出了口，“爹，那宗家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是有迅儿吗？再不济，还有珩儿不是？”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身为事件中心的宗迅与宗珩，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几日后，宗挈延开始满大街地寻找徒弟。
　　翁之真表示看不懂，却被他一句话搞得哭笑不能，“戏里不是说徒弟要靠捡吗？武学奇才和聪慧过人都隐藏在闹市之中，你看，路边那孩子怎么样？”
　　扶上额头，翁之真用笑容面对世界，“随缘吧……”

90、【饮水思源】 其七
　　炼狱犬不聊生，跟四号有着很大关系。
　　一五三零号自上次与九号叙旧过后，就回到脚不沾地的忙碌之中。她将这种能憋出毛病的错误全部归结到四号身上，每做一件事，就要在心里骂他一次。
　　拿着重新分配的任务文件，她吻上九号的唇，又依依不舍地挪开，“大忙人，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见到你！”
　　这是九号利用职权换来的时间，因为其他恶犬未完成的任务会被标记，困难度上升奖励自然也会增加，所以由上头亲自颁布任务也不会引起怀疑。
　　同时，这也代表了一五三零号的能力。
　　“可你又要离开了。”没由来的失落，令九号干净的双眼蒙上氤氲。她的情绪起伏不大，冷冷清清的模样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美人忧愁的彩画，倒是梳着高马尾的知心大姐姐，随着发丝晃动，人也凑到了她鼻尖。
　　一五三零号最看不得她这副表情，不仅要抱紧她，还要轻抚她额头，“我很快就会回来，报告也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我等你。”眉心传来温热，九号发现一旦陷入她的温柔，自己便不愿放手了。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她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明明还能忍受孤独……望着她的身影走远，九号攥紧拳头，转过身去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炼狱的怪状愈发明显，就代表时机愈发接近。
　　炼狱之主派四号大肆整顿，九号也有所耳闻，可她并不认为这是主君的计谋，管理炼狱甚至取代自己的计谋。相反，她觉得主君是在扶持自己上位。
　　不过她没有证据，全靠感觉和猜测，来判定主君的意图。
　　而跟随炼狱之主的恶犬，也是不自觉地感到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他们喘不过气来。聚集在偌大的殿内，他们此时此刻，正在商议这些日子在炼狱发生的事。
　　“再不快些阻止主君，连我们都要陪进去了！”六六号情绪激动地说。
　　“说什么呢！主君所做之事，定有他的道理！”一三八号反驳道，“别看炼狱如今是这副模样，再等上一段时间，想必就能达到主君心中所描绘的样子了。”
　　“不错，我愿跟随主君，无论旁人怎么诋毁！”二零五号目光坚决。
　　“可是我担心……”六六号还想说些什么，可余光刚来到无所事事的三五号身上，便转移了话题轴心，“三五号有什么建议？”
　　瞄了眼同样无心会谈的四七号，三五号换只手托腮，并无精打采地回应她，“没有。”
　　趁六六号还未想好说词，一三八号站起身来，面带迟疑道，“够了，衷于主君才是我们该做的事，其余的顺势而为就是！”
　　跟随一三八号起身，二零五号大声说，“散了吧！这会再开下去也没有意义！”
　　等人都走光，六六号独自坐在会议桌前，将头埋到了臂弯。她对于四号的到来始终持有疑惑，倒也谈不上嫉妒，就是不懂主君为什么要把事情都交给四号去做。
　　他们这些衷心的，甚至连主君在谋划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再想了。”四七号的声音传到耳中，六六号抬起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或许主君，是不想把你们牵扯进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心中已有答案，六六号却不甘接受。
　　“顺其自然吧。”话毕，四七号的身影便消失在她面前。六六号望着空白的墙壁，眼神呆滞，嘴里还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语，“……你就甘愿看他这么下去？不，我不愿意……”
　　因为行程跟闻青二人的目的地有交集，一五三零号便专门去找了他俩。
　　当她寻着气味爬上窗台，就看见透明的玻璃那头，闻青被五花大绑，正窝在床上享受悠闲的时光。急忙撬开窗户，她走到他身边焦躁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着一五三零号帮自己解开绳子，闻青松了一口气，“其实是洌大爷他……”
　　“你们喜欢玩这么花的？”停下解绳索的动作，一五三零号不敢置信地望向闻青双眼，“我是不是应该，把绳子再绑回去？”
　　“大可不必！”挣脱掉束缚，闻青解释起了原由。
　　原来是炼狱分配给柴洌的任务，在经过调查后，他们得知是由魔引发的。闻青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一睹魔的真相，但柴洌认为人类无法接触到魔，且此行凶险，他去可能会受到伤害。
　　在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柴洌不放心，还是把他锁在旅店，并实施捆绑方案。
　　扔掉绳子，一五三零号拍拍他的肩，“他说得没错，魔很危险，你还是陪我去执行任务吧！这些日子都没人陪我喝酒，了无生趣啊！”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喝酒？”甩开她八爪鱼似的手，闻青不悦道。
　　“那不然呢？总不能说担心你的处境，特地来看看吧？”孩子长大了，她必须学会放手，“还有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少做点让我操心的事？我心累！”
　　“心累？”
　　推开房门，柴洌挺拔的身形便出现在他们眼前。他手中还提着一团黑影，只听噗通一声闷响，那人形生物就扑倒在一五三零号面前，“放心，闻青在我身边过得很好，至于你要的酒友，就拿她抵债。”
　　黑影抬起头，露出人畜无害的笑颜，“嘿嘿，被发现了……”
　　一五三零号不想追究九二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抱紧闻青，想要一吐为快，“我不管！小青今天就归我了，我要带他去酒馆，要和他饮酒作乐！”
　　“你可以试试。”柴洌笑着威胁她。
　　“试试就逝世！”正所谓用最莽的语气说出最怂的话，一五三零号侧过头，朝事主本人投去祈求的目光，“小青啊，我待你不薄吧？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还没得到回应，她就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衣角，回过头，九二号心虚的模样便映入眼帘。
　　一五三零号随着她给的提示看向柴洌，然而并未触碰到那吃人的眼神，她就及时收回了视线，“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放开小青的手！”
　　如出一辙。
　　这是柴洌看向闻青，眼神里所透露出的信息。后者也明白他无可奈何的想法，于是伸出手，直接挡住柴洌双眸，“他的意思是要跟我们一起去。”
　　“早说嘛！人多才热闹啊！”拽过闻青衣裳，一五三零号覆在他耳边小声问，“十三号是不是害臊啊？说实话，我是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样一面！”
　　“那可不是！”闻青坏笑着附和她。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柴洌挑起眉头，挂着冷笑，明明摆出一副“生物勿近”的姿态，却毫不自知。对于他的这种行为，九二号表示强烈谴责，她本来是被派来保护一五三零号的，想着趁机和她喝酒玩耍，结果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瞟了眼十三号那张死人脸，她选择默默跟上去。
　　直到桌子摆满酒水，一五三零号几杯下肚，闻青才从她口中得知她郁闷的原因。她接下来要往陕西走，之前派遣的恶犬把事情搞砸了，还要她去收拾残局。
　　“哎哟，额滴个亲娘诶！说起那蠢蛋就让我头疼！”捂着脑门，一五三零号还不停往胃里灌酒，“也不晓得他都做了些什么蠢事！把村民全得罪完不说，还把负数也给我得罪了！”
　　就很莫名其妙！她将酒杯往桌上一搁，顺势便躺倒在九二号身侧，“我分析过文件，这个任务并不算是很难的那种，但调查伊始，全村人就瞒着我不愿告知实情！当我去质问他的时候，他倒好，说什么不在乎啊！还有要凭我的本事做事一类的废话！”
　　说起这件事，不得不提到那名恶犬的原话：你就说这个啊？我以为多重要的事呢，还非要知道我的想法。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都受到处罚了，任务到你手里你就要认真完成咯！
　　一五三零号反问：我是要知道那个村子的情况，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记得吧？
　　恶犬无所谓地笑笑：其实吧，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抵抗。不过你可不能把错都怪在我身上，我尽力了，只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一五三零号无语：所以说，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恶犬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开花：那个啊……我也不懂。所以这次任务就全权交给你处理咯，相信以你的本事，肯定能完成它的！
　　说真的，她没当场发作就算给他面子了，有这么个废物能把事情搞砸再交到你手里，任谁都会火冒三丈。不过，在她离开之后，有谁对他出手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负责的。
　　帮她空着的酒杯斟满酒水，九二号不仅把杯子递到她面前，还不遗余力地安抚道，“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啊，炼狱这种没有责任心的家伙不多！虽然主君在实行压迫制度，可炼狱还是好炼狱，我最喜欢炼狱了！”
　　拿杯子堵上她的嘴，一五三零号坐直身体，笑着看向她，“那你告诉我，你是比较喜欢九号呢？还是更喜欢我？”
　　九二号一时无言，连刁在嘴里的杯子都舍不得拿下来，更别说这种要命的问题，她怎么可能回答？所以她躲躲闪闪，不愿直视一五三零号的眼。
　　也幸好，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柴洌站了出来。
　　可能是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他感同身受，反正他难得出手相助，“此种情况，你需要肯定你面前这位，因为九号有她便足够了。”
　　奸笑着转过身，一五三零号羞涩地朝柴洌摆摆手，“哎哟～不愧是小青看上的人呢！眼光不错啊！”说完，她还刻意抵上闻青肩头，用眼神对他示意。
　　闻青：“……”
　　咋滴？你们东扯西扯的，还想把他牵扯进去？
　　这边的九二号对逃过一劫表示庆幸，那边的闻青则凑近柴洌耳旁，咬牙切齿道，“你在逗我玩的时候，也跟她如出一辙！”
　　于昏暗处勾起嘴角，柴洌将手覆盖到他头顶，笑容邪性却魅惑。
　　闻青有那么一刻愣神，但随即就抓住他的手，不满地抗议，“别想用美□□惑我，我现在可不吃这套！”
　　搁以前他肯定会栽跟头，然而如今美色都是他的，那就没关系了。
　　瞧着他自得的小模样，柴洌嘴边的笑意，反而有所加深，“那好，我便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立马被勾起兴致，闻青瞪大眼睛把他看着，“……”

91、【饮水思源】 其八
　　一五三零号是连拖带拽地才把闻青骗到褒城，她需要人手，而他们是最优解。
　　“不过说真的，你看起来不像要拒绝我的样子。”揽住闻青的肩，她瞟了眼跟在后头的柴洌，“你家那位似乎也挺有兴致。”
　　“他就是那副表情，跟兴致无关。”闻青别开脸，神色自若地走在她身旁。
　　一五三零号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露出了坏笑，“哦～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你俩慢慢玩，别给我玩物丧志就行！”
　　带着九二号离开，一五三零号因为已在村民面前露过脸，便将调查证言的任务交给了闻青二人。她则会从其它方面入手，直至接近事件真相。
　　事情起因，是负数上报的情况。
　　说是褒城西边有一座村庄，有个叫东万的外来人力大无穷，刚进村就为村民们表演了名叫胸口碎大石的特殊才艺。而且他长得虎背熊腰，没钱的时候就在村里找活，村民们也乐意雇他做些木工或体力活。
　　一年前，东万彻底在这个小村庄定居，质朴的村民也不追究他从哪里来，只要他老实本分，就不会有人排挤他。但好景不长，在一起盗窃伤人案上，幸存村民道出了实情。
　　那名村民作证是东万打伤自己，并抢夺财物逃之夭夭。
　　至此，东万便不再掩饰，变回了那个穷凶极恶的男人。村民活在他的压迫下，想反抗，却不能伤他分毫。
　　最奇怪的一点，就发生在村民报官，官兵上门剿匪时东万所呈现出的，刀枪不入的特质。
　　他将到来的官兵统统打倒，就连火器也不能随意近身，事后，他还威胁村民，说谁要是敢声张或者逃跑，他就把整座村庄夷为平地。
　　村民们被他胁迫，不配合调查也是人之常情。可一五三零号说过，村民给她的感觉，绝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概括的，他们像在隐藏什么，再直白点，他们应该是在包庇某人。
　　“洌洌，你觉得呢？”没有监护人在身边，闻青顿感浑身轻松。
　　倒是柴洌见他以两副面孔示人，嘴角都咧到了耳根，“村里没有异人活动的迹象，若非东万本就是人类，那么只有褒城镇才有异人存在。”
　　“镇上有几名异人？”闻青看向城镇方位。
　　“一远一近。”柴洌如实说道。
　　闻青并不想去追究异人的存在，那里有一五三零号她们，而他们只需查出真相，让她写报告的时候顺利点就行。盯着柴洌眼中的笑意，他耸耸肩，转身便往村里走去，“我们需要悄无声息地渗入村民内部，再谈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确定？”眼神追随他而去，柴洌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平淡。
　　“不确定！你进村要是不引来路人的目光，我就不信闻！”所以，他们还是选择保守进行，躲在暗处观察村民的一举一动。
　　最终呈现出的结果，也是二人兵分两路，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探听到的动向。
　　“看来东万早就不在这里了。”躲到树丛里，闻青把所见所闻整理成了一条线索，“不然这里的村民不会表现得如此镇定，还有说有笑，安逸悠闲的模样连我都羡慕得很！”
　　“有多羡慕？”捏住他下颚，柴洌微笑着靠近他的唇瓣，“我了解到他们所说的‘他’，是一名男子。他们很感激他的到来，若是没有他，他们也无法回到以前。”
　　“这么说，是男子除掉了东万？”
　　眸光流转，闻青便毫不犹豫地嘟起嘴巴，贴上了柴洌的嘴唇。宛如蜻蜓点水的吻，却发出了清脆响声，“啵～那么村民要包庇的人就是男子，东万如果是异人，男子必定也是异人。可东万要是普通人，这范围就大了！只靠我们四个，怕是写不出好报告。”
　　残留余温的上唇被轻轻舔过，柴洌摇摇头，笑得温柔，“只为了报告？”
　　“报告是一种交代，事实才能抚慰人心……”回想起几天前的对话，闻青立即就改口称道，“才不是为报告，我是为了与你相处的时间！”
　　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柴洌索性将下巴抵在他颈窝，小声说，“我隐瞒了一件事。”
　　稍稍歪着头，闻青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我知道。”
　　柴洌自来到褒城就察觉到了微弱气息，跟之前在张掖村落里闻到的一模一样。是那个受命于夏逢生的异人，跟踪他们，只为趁机夺取闻青性命。
　　闻青并不知晓异人长相，他们都以为异人被捉回夏家之后，死在了夏彤手里。
　　柴洌有足够的自信在异人手下保护闻青，可是他不告诉闻青，是怕其分心。也可算作是他没有意义的担心吧，反正他就是不愿让闻青知道，那个想要他性命的家伙就在褒城。
　　“原来你也会闹别扭的吗？”看他暴露出的小表情，闻青捂嘴奸笑。
　　忽然冒出一股子焦躁，柴洌眯起双眼，笑盈盈地捏住他脸颊，“原来如此，这便是你所说的人性？好，很好，我很喜欢。”
　　赶忙收起表情，闻青恨不得啥事都没有发生，“……不是吧？在这？”
　　追查异人下落的一五三零号和九二号刚到褒城镇，就遇上了不长眼的大小姐。后者是随护卫一同去长安的探亲队伍，仗着人多势众，想要给两名拦路的黑衣女子一个下马威。
　　反而是要息事宁人的大小姐亲哥，走下汽车，却让面前女子的气质惊到结巴。
　　“看，看两，两位小姐，身边未跟着仆人，是要到何处去？我可以送你们一程！”
　　侧过头，一五三零号的五官挤作包子褶，除了满脸嫌弃外，她还毅然决然地把九二号给推了出去，“你长得这么好看，他肯定是看上你了。”
　　九二号回过头，眼神却已失去光彩，“……不说了，我要和你绝交！”
　　或许在旁人眼中，她二人看起来是因为害羞，才对富家少爷的话产生这种反应。实际上，她俩连对话都十分谨慎，只以行动来说，的确是一五三零号不好意思地推出九二号，然后九二号不好意思地朝男子走去。
　　实在是看不惯，大小姐翻出一个白眼，倚在车窗不屑道，“哥！别管她们了，赶路要紧！”
　　其实九二号特别赞同大小姐的这句话，于是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对男子说，“没错！你们还要赶路，我们就不打搅了！再说了，规矩在那，我要是敢不遵守，下场会很惨的！”
　　眼见她转身就要离开，男子慌不择路，竟走上前去拽住了九二号的手腕，“小姐在说什么规矩？我怎么听不懂？”
　　“揍人会引发混乱，炼狱有规定……”九二号话还没说完，大小姐便夺车门而出，径直来到面前。她将手臂高高扬起，作势是要一掌打向这个令她厌恶的女子。
　　但是一声脆响，反倒是大小姐挨了九二号的耳光。
　　懵，甚至连脸颊火烧火辣的疼痛都来不及反应，大小姐便愣在了原地。她的右手被一五三零号钳住，还有刚才袭击自己的手，则出自面前的黑衣女子。
　　眼泪顺着红肿流了下来，她见挣脱不掉控制，就朝身后喊到，“来人啊！把她们抓起来！”
　　随行护卫当即便摆出架势，并将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五三零号反手就把大小姐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免得她见人就咬。
　　两方僵持不下，这边的九二号代替大小姐，一直在一五三零号耳边念叨规矩。那边的富家少爷，则不停说好话，希望双方和解。
　　一五三零号就这样被他俩折磨，同时，不听话的大小姐仍在挣扎。
　　“……”当她感到生无可恋的时候，头顶碧色光团，身披麻布铠甲的异人刘烺，宛如替天行道的大侠般从天而降。还有天空飘洒的褐色落叶，也为他的到来，构建起一面逼格满满的无形之墙。
　　脚尖轻点，他就像轻巧的猫，稳稳落地，“一群人欺负两个小姑娘，还有没有天理？”
　　在场所有人：“……”
　　没得到回应的刘烺双手抱胸，那把代表本心的苗刀被他攥在手里，刀身修长，与他挺拔的身形相得益彰。可是下一秒，等他回过身去直视他口中的那两名小姑娘时，他就被吓得脖子一缩，双臂夹紧，苗刀也顺势偏离了方向。
　　好家伙！他怎么就没发现这二位是恶犬呢？
　　这里就要解释解释有关恶犬散发的气势问题了，类似于柴洌那种，是不习惯压制自身气场，有时候还会刻意散发的。而正常恶犬，来到人间都会注意不去引起侧目，这样做不仅能放松异人和魔的警惕心，也更利于办事。
　　因此，刘烺在靠近之前都没察觉到一五三零号与九二号的存在，靠近之后，便是本能地逃避了。
　　“看，这种送上门的就是让人省心。”松开手，一五三零号微笑着走向刘烺。
　　大小姐还想找事，但被气场打开的九二号一瞪，就收敛了许多。后者朝少爷招招手，又提着大小姐的衣领把她赶了回去，“快把她领走，别放出来丢人现眼了！你也别多问，有些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话毕，二犬并排走出了人群。
　　至于刘烺，当然是被她们夹在中间，认命地跟着她们离开。
　　相比起进入夏家之前的刘烺，如今的刘烺后背被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正是他拼命逃出生天的证据。也是他运气好，夏彤的精力用去对付外人，对他便放任自流了。
　　捡回一条命的刘烺，也随之踏上新旅途。
　　“两位姑奶奶，我自认为没做过多少对不起良心的事，你们为什么要抓住我不放呢？”真要计较起来，刘烺见过的恶犬远远超过其他异人。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挂起职业笑容，一五三零号问他，“东万认识吗？”
　　“谁呀？我必须认识他吗？”左右瞅瞅，刘烺想在她们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镇西那座村子去过吗？有没有听过那里的传闻？”半仰着头，一五三零号的身高虽然比不上他，但气势凌人，“你最好老实交代，不要有任何遗漏。”
　　瞥了眼严阵以待的九二号，刘烺皱着眉，不清楚自己的答案是否符合她们心意，“去过，但没听过。你们恶犬打听这种事做什么？”
　　“不用你管，你老实回答问题就好了！”九二号使出肘击，导致对方受到内伤。
　　刘烺捂着肚子，却又无可奈何，“所以两位姑奶奶还有什么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算了，你一问三不知。”说着，一五三零号便带九二号消失在刘烺面前。而她们再次出现的地方，位于褒城镇一家知名面馆。

92、【饮水思源】 其九
　　点上一碗臊子面，一五三零号把食物推向九二号，自己则来到女人身边坐下。
　　她能看到女人因紧张而颤抖的手，致使面条滑下筷头，但她毫不介意，搭上女人的肩膀便直奔主题，“你有没有杀过人？或者说同类？”
　　恶犬当然不会介意！女人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瞪着一五三零号，“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你们恶犬办事需要如此麻烦？直接把我除掉还简单些！”
　　“抱歉，之前的调查员有所叨扰，我替他赔不是。”坐直身，一五三零号和她隔开了距离。
　　周身压迫感减少，女人重新拿起筷子，边吃边问她，“所以，你也是来问我东万下落的？不过很遗憾，我并不知晓东万是谁，也没兴趣知道。”
　　“那你和其他异人交过手吗？胜负如何？”一五三零号八卦道，“放心，我只是有点好奇。”
　　女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淡淡道，“五年前有过，胜之不武，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回忆过去。问够了吗？问够我就要结账走人了。”
　　拍拍屁股起身，一五三零号并没有要拦人的意思。
　　她瞧着意犹未尽的九二号，可惜地咂了咂嘴，“啧，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看来这个东万，很有可能是正常人类……”
　　“不，此人并非普通人。”站在山腰小径，柴洌如是对闻青说到。
　　他的嗅觉的确很优秀，即便远在村外半山，他也能顺着风向，嗅到异人尸体的味道。看着闻青举起铁锹，他笑着说，“时间还算相近，不然连我也找不到具体位置。”
　　准确来说，柴洌闻到的味道是属于魔的，异人相残最多致死，魔留在异人体内的碎片还需要慢慢消散。因此死亡时间越接近，味道也浓郁，不过前提是，寻找尸首的得是柴洌这种嗅觉变态。
　　“您快别说了！有说话的时间不如帮我刨土！”一锹下去，闻青扶着后腰，不满道。
　　柴洌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便伸手撑住他腰背，同时举起另一只手，放至于土堆上方。接着他五指收紧，泥土就像是被某种透明物体带出，再隔空送到他手边。
　　这一松一合之间，挖土工作也接近尾声。
　　闻青见东万的尸体随泥沙一起跌落在自己面前，不禁张开爪子，揪住柴洌衣襟，“这就过分了！原来你不是不会帮，而是不想帮哈？”
　　搂紧他的腰，柴洌用指腹划过他的唇线，轻声道，“有些事，不可过于依赖他人。”
　　“滚蛋！”然而事实证明，闻青并不吃他那套。前者想起以往请柴大爷帮忙时的狼狈，以至于咽不下这口气，非要一次性清算才叫了结。
　　别开脸，他闷声闷气地说道，“以后我的事都由我来做，不会再劳烦大爷您了！”
　　眉峰一挑，柴洌有些不悦地掰正他的脸，“那我说不行，你又该如何是好？”
　　“我说行就行！既然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做什么也跟你没关系吧？”一边说着话，闻青还一边挣扎着。柴洌气急反笑，大手捏住两边太阳穴，唯独露在外面的嘴角还不停上扬。
　　等到眼白上的红血丝消退，他这才妥协道，“趁我还有理智，将这件事迅速解决掉。”
　　“把我背着！”昂起头，闻青得意地展开双臂。
　　柴洌的第一反应，便是抱紧他，将脸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然后，他才不舍地松开手，转过身去半蹲着身子，“上来。”
　　闻青倒是满脸兴奋，他却没看见柴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确保他不会摔倒，后者便蹲下身去，仔细观察起东万身上的伤口，“全身只有一处贯穿造成的刀伤，位于心脏位置，且快速致命。”
　　“由下至上，大约有三到四公分？”匍匐在柴洌肩膀，闻青的视线便很快被他优秀的侧颜吸引，“加上伤口呈扁平状，看来凶手是使长刀的？”
　　侧过头，柴洌的嘴唇刚好贴住闻青鼻尖，“凶手是异人，而那名异人就在褒城。”
　　闻青没见过刘烺，就意味着他不知道刘烺的武器是苗刀。因此当他从柴洌的反应推断出凶手跟自己有关，便明白了前因后果，“我对这人很感兴趣，要不然，咱们去会一会他？”
　　“好。”相较于之前的抵抗情绪，此时的柴洌仅因他一句“咱们”，就选择接受了。
　　果然，他才是他最好的良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柴洌本想追上去一探究竟，却让闻青阻止了。他们候在原地等声音主人离开，再绕远路下山，接着才找到一五三零号她们，完成了汇合任务。
　　四人首先把各自得到的信息进行交换，当一五三零号听到柴洌是由气味找到尸体的，竟不自觉地露出诧异表情。她拉过九二号，小声道，“这家伙真的变态。”
　　见柴洌并未发觉，九二号也挤出小表情，表示同意。
　　“那名异人就在褒城，大概是手持长刀，潇洒不羁的形象。”闻青按照自己的推测，将刘烺形容成侠客模样。这倒是激起了柴大爷的逆反心，令他抓住闻青胡乱比划的手腕，还用美丽的笑容来警告对方。
　　一五三零号侧过头，对九二号说，“这变态真的太狗了。”
　　九二号愣了愣，继而点点头表示自己看懂了。
　　“此刻那名异人就在楼上，我们是等村民来了再进去，还是现在？”闻青说的楼上，正是褒城最知名的饭店，那里有最好的酒和环境，当然菜色也是顶级的。
　　举起酒杯，刘烺望着窗外景色，醉意也逐渐上头。
　　千万别问他是怎么变有钱的，问就是夏家疏于管理，他顺手牵羊而已，“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
　　“有酒不醉真痴人。”径直走到刘烺对面坐下，闻青学他一样，望着窗外景色出神。
　　月亮爬上半空，原来不知不觉间，街道已亮起灯火，只为迎接还未归家的旅人。刘烺为闻青添上一杯清酒，眸光流转之时，也将三匹恶犬招揽到了桌前。
　　端起酒杯，他抚着袖子朝他们一一敬去，“几位来见我，想必是找到了答案？”
　　“镇西村子里那个作恶多端的东万，是你解决的吧？”唤来饭店伙计，一五三零号手边便多出了三只酒杯和几坛杜康酒。斟上酒水，她还与九二号碰杯，“来，喝酒！”
　　见这边摆出不问世事的姿态，刘烺想回答她的问题，都只能对闻青说，“原来你们找的人是他啊！没错，我看不惯他为祸乡邻，把他灭口了！不过我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是叫东万对吧？”
　　“对。”瞧着柴洌把酒杯放到鼻尖轻嗅，闻青看向摆在自己面前的酒水，却没有想要饮下，“不过你回答得这么干脆，就没有想过会对你治罪？”
　　从柴洌赞赏的眼神中收回视线，刘烺大方承认，“既然我做了，就不会逃避。来吧，怎么处置全听你们的！”
　　话音刚落，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就开始在楼下闹事。
　　他们吵吵嚷嚷着，想进入饭店内部找到刘烺，并保护他不受旁人侵害。这动静引来了附近围观者，就连楼上的人，也被楼下的嘈杂声吸引。
　　而饭店方，只能和他们周旋。
　　“你们如果要用餐，本饭店绝对欢迎！但你们要想闹事，我们也绝对不会放你们进去！”
　　“多说无益！要么把刘烺交出来，要么让我们进去！”这些村民里拿钉耙的拿钉耙，举锄头的举锄头，全副武装的模样，势必要尽心竭力地维护刘烺的人身安全。
　　他们还拖家带口，上到腿脚不好的老人家，下至刚会走路的孩童，也一并来到了此处。
　　闻青看这阵势，也不得不服软，“要不你先回去，免得村民们担心？恶犬那里也不是非要你伏诛，他们只是要个来龙去脉罢了。”
　　“这么简单就放过我了？”有些不敢相信的刘烺环顾四周，在确认恶犬们各做各的事，没空理会他时，他也不明就里地接受了事实，“那我先走了？”
　　“走可以，先把酒钱付了。”缓缓抬起头，柴洌手里的琉璃杯呈现斜角，杯中液体也顺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往食道流去。
　　刘烺回过头，积极道，“这是应当！应当的！”
　　等在饭店大门外的村民看见刘烺出来，无一不是喜上眉梢，激动地拥抱交谈。随后他们就围在男子身旁，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揽着男子的肩膀往回走去。
　　刘烺在簇拥下还望了眼楼上窗户，与之对应的，是闻青看向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暖又柔和，似乎在认同他的选择，并由衷祝福他，终于找到了好归宿……
　　回到炼狱，准确来说是闻青被柴洌藏在身边带进去，一五三零号和九二号帮着打掩护，一行人才顺利踏上属于炼狱的地皮。
　　“可算是进来了！”拍拍心口，闻青如释重负，“这炼狱看起来，也没有传言那么恐怖。”
　　记住这句话，人类时间过去三日后再看，他一定会想弄死说这种话的自己。趴在坚硬的实木办公桌上，闻青拽着柴洌衣角，瞳仁也早已失去光彩，“一万字报告？你让我写？自己却在旁边偷懒？”
　　“以你的口才，想必堆砌词藻一事会更加容易。”单手托脸的柴洌正自顾自欣赏眼前人。
　　“开玩笑吧？”扔掉钢笔，闻青侧过身来扑到柴洌怀里。接着他收紧双臂，语气柔弱还带点埋怨，“我手指头超痛的！还有我腰酸背痛，想起报告脑袋还痛！我不想再写了！”
　　抬起头，他仗着眼神无辜还不停地眨巴，“你说，好不好嘛？”
　　见他这副模样，柴洌抿着双唇，至少脸上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若不是某人及时出现并打断了进展，他俩恐怕都无法说要简单收场。
　　“小青呀～小青～”一五三零号不请自来，导致闻青听见她的声音，就老实地坐回座位。
　　他装作认真的样子往报告上写字，唯独鬓角边的冷汗，暴露了他的顾虑，“你手里的东西，该不会也是报告吧？……不行！我不同意！”
　　“咋的？你还想搞区别对待？”不由分说地便把白纸拍到他面前，一五三零号说的对，人不能搞区别对待。
　　闻青：“……”

93、【饮水思源】 其十
　　八月十五忆乡情，正是这中秋时节，人们才能和家人共享同一叶圆月。
　　位于黑龙江肇州的某条道路，挂着白兔灯笼，街道两旁还有小贩售卖花灯，和一些有趣玩意儿。即使身处夜幕，人们也有说有笑，他们和家人相伴和好友齐聚，一眼望去更是热闹非凡。
　　好不容易恢复到安静祥和的日子，他们尤其珍惜此刻时光，“说起来，高小苔那个土霸王是怎么消失不见的？”
　　人群中，一个声音如是说道。
　　“听说是官家出手了，要不然那窦毕，那扈铙又怎么会认罪伏法？”回应他的声音带着底气，同时也证明了，这种好事于任何人而言，都是明亮欢快的，“你知道我听见消息的反应是什么吗？拍腿大声叫好啊！这件事做的，真的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是啊！”另一名也显得有些激动，“这三个土霸王霸占肇州这些年，无恶不作！无人不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恨！真希望那孩子的父母早日走出阴霾，也算天理昭彰了。”
　　“是啊……真希望这样平静的日子，能维持得更久些。”
　　跟整日以泪洗面的妻子不同，死在滑蓟手下的女孩，还有一位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父亲。他在女孩生前从没说过爱她的话，等女孩死后，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在乎女儿。
　　徘徊在黝黑的荒地，他与街道上的行人显得格格不入。
　　杀人犯是锒铛入狱了，可他还走不出女儿死去的困境。其实也不是他不想，而是看着妻子整日哭哭啼啼，他的内心就没由来地烦躁。
　　邻居们也很好，知道他家困难，还给他送过许多生活用品。
　　坐到荒草丛中，他捂着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劝过妻子，但妻子根本不为所动，他也想恢复到以前正常的生活，但生活所带来的压力就快要将他压垮。
　　用力挠着头发，他陷入了绝望。
　　黑暗中似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猛地仰起头，看向自己后方。那里除了泥沙就没有其它东西，他却不受控制，起身往那里走去。
　　再度睁开眼，男人便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想起正在蹲大牢的恶人们，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手里就提起菜刀，挥向了那些可恶嘴脸。紧跟着，他又觉得路边行人刻意带眼色看他，他便不管不顾，伸手朝行人而去。
　　善良的邻居惨遭毒手，关心他的亲人也葬身血泊。
　　男人并不明白自己所获得的东西，最终，他迷失在暗夜里的橙色光点之下。恶犬夺取他的力量也是后话，至于他的光团，被恶犬保存并作为了交易筹码使用。
　　……
　　陕西褒城，同样是中秋佳节－－
　　女人之前被两波恶犬找上门，身为异人的她本想以命相搏，没曾想恶犬竟放过了她。临走时，那恶犬还问了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你在想什么呢？要点收拾收拾，时间到了。”这个位于镇西的村子，中秋有一种特殊习俗，便是在夜晚堆起篝火，整个村的人都会聚集到一起饮酒赏月。
　　时间一般在晚饭后，因此女人站起身，帮着屋主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扶着家里的老太太来到村里最空旷的地方，女人找了根看起来有点粗糙的木头坐下，望着不远处，她静静地发呆。她的位置处于聚会边缘，同时也和她融入不了村民有关，毕竟她刚来这座村子一周，还是寄宿在村民家中的。
　　那家人只收取了基本费用，也从没想过在她身上赚什么钱。
　　女人很感激他们，却依旧远离了他们。眼前是那家主人和朋友碰杯的身影，她就这样坐着，感受只属于自己的孤独。
　　“要听听我的故事吗？”一位老妇人来到女人身边，她拄着已有裂纹的拐杖，慈祥又安宁。
　　女人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湮没在皱褶下的瞳孔，冒出一股名为酸楚的情绪，“您请说，我会认真听的。”
　　老妇人笑了笑，“如果我的孩子没事，他肯定比你还大些。可他死在东万手里，仅仅是因为他不想把钱交给东万……我们从未拒绝过外来者，只要他们老实本分，认真过自己的生活。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村子的人们很好相处？”
　　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讲述到，“所以说啊，谁会想要引狼入室呢？我们也没想过，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们阻止不了……我们总不能拿着锄头，将不是这个村子的人统统赶出去吧？那样做只会使我们固步自封，而封闭的下场，就是连人带村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女人有点吃惊，她没想过一个小村庄的人竟能说出这样的道理，不仅如此，就算是大城市的人，也不一定能看得这么透彻。
　　“你很惊讶？”微微一笑，老妇人也不介意，“怎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教书先生，书面道理我还是略知一二。”
　　“您谦虚了。”女人半低着头，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敬意。
　　倒是老妇人慈眉善目，拍拍她的手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们都经历过黑暗，为什么又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刘烺？”
　　看着篝火旁被小孩围在中间的刘烺，女人只需一个分神，他就栽倒在小孩手里。忍不住嘲笑一二，她却将那抹身影印入眼底，“是啊，我就是无法接受，才找到了这里。”
　　“其实答案很简单。”老妇人也没放过刘烺的糗样，“你看他那副笨样，像是能害人的吗？”
　　二人相视一笑，都对刘烺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同情心理。然后沉默半晌，女人才满怀期待地朝老妇人问道，“那，我也能，被你们接受吗？”
　　“当然。”放下拐杖，老妇人对女人伸出双手。
　　……
　　“今天是人间的中秋佳节，规定在这日家人相聚，饮酒赏月。你确定不要丢下工作，和我相约楼顶吗？”一五三零号玩着九号头上的步摇，了无生趣地趴在她肩头，轻轻往她耳蜗吹气。
　　九号嫌她碍事，就在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堵上她的嘴还顺势推开了她，“稍微等等。”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傍晚，一五三零号准备好的吃食，也躲在角落悄悄冷掉。她无奈地转移阵地，盯住九号的眼神也更加急切，“还要我等多久？你直接给我个准信，我好提前做出心理准备！”
　　似乎想起了什么，九号放下手中文件，转过身去抱住一五三零号，“我已让你等了许久，那么这样如何？工作留到之后再做，此刻我只属于你。”
　　猛地抬起眼，一五三零号的眸子闪着光亮，“真的？”
　　“我不爱说假话。”说着，九号牵住她的手就要起身离开。她们会躲到房顶，躺在凹凸不平的瓦片上，望着天边月亮交谈，她们还会做许多事，直至困意袭来，回到房间相伴入睡。
　　一五三零号的脑袋里划过以上画面，但实际上，她被她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吓得不知所措，“你先等等！只要你今晚都是我的，我就不会着急！所以，先把你手头这件事做完再说？”
　　“那好。”重新坐回椅子，九号立马便着手处理事务。
　　别看她处事冷静，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高冷味道，其实她做起某些事来，就跟小傻子一样。扶着下巴尖，一五三零号摆平她摇晃的步摇坠子，笑得温柔。
　　然而可惜的是，她并没有等到九号下班，柴洌便找来了。
　　这就是那啥的一报还一报吧？被赶出大殿，一五三零号这般抱怨到。她伸手招呼来闻青，他俩就躺在大殿外的阶梯，摆出了别样姿势。
　　至于殿内情况，也只有柴洌和九号知晓。
　　“我想你应该听闻了近况，不过我要换种说法，要从很早说起。”转移到平坦的软垫上，柴洌看着面前的小方桌，桌上还摆放着茶具，“若不是你我相识较早，仅凭这些物什，我会认为你也记得以前。”
　　九号将烧好的热水灌入铜壶，茶香四溢，她却无从动容，“你也会说这些话了。”
　　柴洌挑挑眉，表示很难反驳她的话，“某个契机，大概在几年前。我从某人口中听到人间趣话，便开始憧憬令我感到愉快的故事。”
　　“很像你的作风。”九号平淡道。
　　“炼狱生活的确有点无趣，可我忍受了千年，并不在乎这等寂寥。”香味裹挟着水汽直扑柴洌鼻尖，他目光来到手边，神情柔和如水，“唯独你，是我愿意崇拜，且鼎力相助的人。”
　　想起最早的事，九号面露难色，“说起这事，你那舍生忘死的疯病应该被治愈不少。”
　　早期的十三号能被恶犬称为“半疯”，就是因为他做起事来不分敌我，最狠的时候，比起自己的性命他更在意完成任务这件事。她为此还费了不少心力，毕竟能捏在手里的才是好刀，会反噬刀主的，则什么都不是。
　　“好在你我都相安无事。”勾起唇角，柴洌把话题扳回主线，“我以为趣话听听便是，可种子早已埋进心底，我违背了你的规矩。”
　　“柴洌？这才是你的姓名。”九号为自己添上茶水，看向他的时候，紫砂杯根本没动。
　　“若是可行，等事情结束之后，代价任你收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没有畏惧以后，也没有丝毫遗憾。有的仅是执着，与庆幸与闻青相遇，“若是不介意，等我拿到他的魂魄，自会随他而去。”
　　手指微微收紧，九号略显惊奇，“你的意思，你要陪他老去？”
　　“运气好的话。”直到此刻，柴洌才将冷却的茶杯端起，并饮尽放回原位。
　　九号瞧着他的模样，一向不带情绪的脸上也露出轻笑。不过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请求，只是把他的话，默默记在心头，“为何？不让他陪你永生？”
　　欣喜过后是满足，柴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他有他的选择，毋须强求。”
　　闻青这边还在躺尸，却意外撞见八八五号和二八号提交报告往回走的身影，他学柴洌眯起眼，对身边的一五三零号说，“那两位和好了？”
　　“早就和好了。”换个姿势躺，一五三零号眼不见为净，“看他俩腻腻歪歪的样子，我在这里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口气真酸。”瞄了眼她此时的表情，闻青移开视线，心血来潮似的解说着眼前动静，“只见我兄弟犹豫再三，还是抓住了二八号的手指，他埋着脸，想必是害羞导致他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反应。不过没关系，二八号更加直接，他反扣住兄弟的手，然后朝……朝我们看来！”
　　身后殿门发出了声响，闻青宛如抓到救命稻草般，蹦到了柴洌身旁。
　　拍拍胸脯，他望着二八号走远，这才想到二八号只是长得凶，“……事办完了？那我们去赏月饮酒？”
　　“好。”柴洌笑着回应他。

94、【大结局】 其一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炼狱的恶犬们突然就有了自主意识。
　　那时整个炼狱都没有多少人员，大五十之所以强大，也跟早期炼狱无人有关。炼狱之主便是那时存在的领导者，他自荒凉走向繁荣，炼狱的每一寸他都熟记于心。
　　但要说人类记忆到底是好是坏，那他是没有发言权的。
　　因为恶犬的挑选过程中会经历洗礼，丢弃人性，方才成就恶犬。至于洗干净或者没洗干净，这些是他无法控制的，所以恶犬的记忆只由天定，他便听天由命。
　　而自我意识存在起，炼狱的一切，皆不由他控制了。
　　记得那是任务临近尾声的时候，四七号找到炼狱之主，说是三五号的任务撞上魍，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他需要支援，你要是有空我们可以直接解决掉魍。”
　　主君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件事不简单，你们最好尽早撤离。”
　　“明白。”说着，四七号就要离开。
　　或许是看他的身影有些失望，又或是发现了什么，主君叫下他，并提议道，“一号和十三号距离不远，你可以去问问他们，有他们参与的话，应该会事半功倍。”
　　“说实话，一号看起来并不像你描述的模样，但你是最了解她的，我认同。”留下一抹浅笑，四七号消失在他面前。
　　是啊，他是最了解一号的。
　　仰头望着天，主君回想起炼狱最初的样子。那时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两种存在，她在这边饮风听雪，手指绕着长发无所事事；他则在那边对月浅吟，凭空算着时日未雨绸缪。
　　他们之间无任何交集，就连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也少得可怜。
　　寂静充斥着属于他们的四方天地，甚至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无声无息。有时候主君也会思考，思考超越常人的听力拿来没用，因为他所在的环境不存在这种东西，无论是呼吸声，亦或是脚步声。
　　静，整个炼狱都格外平静。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然而就这么继续，他也不会生出一丝怨言。毕竟他只为炼狱而生，为炼狱而死，才是他最终归路。
　　“你不觉得光靠我们做不到吗？”
　　日子本应该这么下去，哪知一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把主君吓了一跳。他看着倚在窗框上的她，不解地问道，“你在说何事？”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要去人间斩妖除魔吗？”将胳膊搭在窗台，一号凑近他说，“那是不是有人能收集情况，再汇报给我们比较方便？”
　　半举着毛笔，主君思索片刻便回应了她，“的确，你说得很有道理。”
　　俏丽的面容立即化作眉飞色舞，连同那双清澈的眸子，也毫无遮掩地染上喜悦。一号笑得非常开心，以至于窗外百无聊赖的寂静，都被她染成云彩的颜色，“你应该也知道我不适合做这种事，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那是他在人间看见的美景，也是令他流连忘返的原因，“不，我还有其它事，你来。”
　　“不是吧！”从窗口探进去，一号将半个身子都压到了主君身上，“我知道自己思想简单，比起那种弯弯绕绕的活，我肯定更适合打打杀杀！这样吧，你以后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这次，就由你出面，你看行吗？”
　　她的鼻息还扑扇心口，主君瞧着她剩一只脚挂在窗外，不禁扶着她的肩膀强行坐直身姿，“绝无例外？”
　　“嗯嗯！不会有下次的，再说下次我也不一定能想到！”一号赶忙点点头，附和他。
　　可能就是这次被称为交易都有些勉强的接触，让她找到了排解寂寞的办法，于是她隔三差五，有事没事都要往他窗外遛达一圈。他在还好，他要是不在，她能眼巴巴地望着里头动静，等待他回到炼狱。
　　然后等他坐到桌前，她又会倚在窗户旁，边看他写字边与他聊天。
　　“你说都这么久了，炼狱怎么就没有二号？”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炼狱很快便迎来了“新生命”。可二号的诞生只令她欢喜几日，就又陷入苦大仇深的叠褶子中，她是这么和他说的：“你不知道，二号那家伙使命感太重了！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条命，每天板着脸，除了魔怪任何东西都无法入他眼！”
　　主君倒认为这样不错，若是恶犬都跟她一样，炼狱就别想好了。
　　而她千盼万盼才盼来的三号，在相处几日后，她抓起主君的衣领就开始吐苦水，“这个三号太无趣！跟他说句话他只会用‘嗯、啊、哦’，就这还得挑其中一个来回答我！简直是话题终结者！你说我一个憋不住话的，怎么就摊上他们了？”
　　挡住她冒失的脑袋，主君很无奈，却只得认栽。
　　之后四号的到来为他带去了喘息机会，他站在窗户前，顿时感觉世界清净。不过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号满脸污渍地出现，拽起他的衣袖就要往脸上抹去，“四号挺有趣的，就是玩心太重，我跟不上他的思维只能被坑。”
　　把袖角从她手里抢救出来，主君松出一口气，好奇道，“听你的意思，你很看好四号？”
　　“看好？我只是不想在他背后说他坏话，不然会被他记仇的！”话毕，她还警惕着朝四周确认。瞧她这副模样，主君像是有预料般朝后仰去，还顺便帮她拂去了污渍。
　　结果也如他所料，一号那只手立马就搭住他的肩膀，“哦，原来还有这招！感谢！”
　　炼狱接下来仍会吸收新鲜血液，直到五十号为止，形成实力断层。也就是说一号作为最早入职的员工，不仅能见证五号到来，再亲手培养九号，继而与十三号合作，最后将四七号拉拢。
　　过程可谓充满了乐趣，连带着不怎么交际的主君，也一并熟悉了他们的个性。
　　例如五号，在一号口中就是个老头子，办事风格极度沉稳，没事还喜欢以老夫二字自称。九号不是高冷，实际上很想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表达不清楚；三五号吊儿郎当，办起事来却认真冷静；还有四七号，兢兢业业的绝对好助手。
　　这里要特别提一句十三号，对于一号来说，他才是最好的折中。
　　不同于四号那种纯乐犬，十三号在找寻乐趣的时候，通常会顾及规则和旁人。就是那种不会让你感觉无聊，但又不会过分出格的性子，当然，以上言论仅适用于一号。
　　她很喜欢和十三号出任务，有时候他疯起来，她还会站到一旁看戏。
　　只是有一点，她总认为十三号的笑容里面藏着刀子，而且从头笑到尾，不给人留活路。也得亏瑕不掩瑜，“不然我现在就和他绝交！”
　　看着义愤填膺的一号，主君轻轻一笑，“那你之前说过的休息区域，可是又要我去办？”
　　说休息区域都是给她面子了，要按照她的原话，就是搞见不得人的事情时，提供一个不易察觉的大空间。后来也没人给空间取名字，于是才有直白的“狭间”叫法。
　　听闻他有揽活的意思，一号当即便笑靥如花，“不愧是炼狱大哥，拜服！”做出抱拳的手势，她继续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提议，就是现在炼狱人多手杂，要不然让他们做完任务给你交报告吧？你统计起来也轻松不是？至于我嘛，就口头汇报了！”
　　她的主意他喜欢，她的行动他不敢苟同。
　　商讨半晌，他们最终决定报告每个人都得写，她也不例外。但报告字数可以不限，若是能一句话交代清楚来龙去脉，他也承认这份报告的真实性。
　　因此这样的决定，直接导致后来的十三号每份报告都一句话概括。
　　大五十的行动不久便迎来瓶颈，炼狱缺人的真相，同时也印证着人间疾苦。主君将恶犬的形成机制透露给了他们，就是位于炼狱入口的门，那道门通过特殊方式筛选，决定最终成为恶犬的魂魄。
　　他让他们去人间执行任务时，留意适合的魂魄，带回来扩充炼狱。
　　这才有五十一号之后人数逐渐增长的趋势，和不得无故伤害人类魂魄的规定。只不过以后的局势会越来越混乱，规矩形同虚设，直到新管理者上位才得以制衡。
　　“大哥你快看，这是我带回来的人！”
　　自习惯她的称呼起，主君对她来去自如的行径就已经放任自流了，即使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像前几次被吓到，还一本正经地赶她走。翻着资料，他闻声便转过背去，“带回来就带回来了，还要我过目是何意思……”
　　“可不是嘛！”说着，一号趁书架与自己之间夹着个他，就利索地伸出胳膊，拦住他的去路。她半低着头，极尽全力地挤出能威胁到他的表情，“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带人回来，你总要给面子的！”
　　“知道。”微微叹气，主君掰过她的脑袋就往六六号的位置看去。
　　六六号给他印象就是怯懦的小女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愣愣地望着他们这边。这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坏，即便如此，看在他眼里也是多了一分期待。
　　倒是六六号，在来大殿的路上就瞟见了俯首案前的谦谦公子，他姿态自持，抑扬顿挫的行笔路线下，是那句“落笔词章粲彩霞”的映射。等她走近再看，果然如那温水养的羊脂白玉，虽非光彩夺目，却沁人心脾。
　　她愣在原地，又不懂这种心绪从何而来。
　　除了僵持，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在离开大殿的时候，特意问了他的情况，“一号姐姐，主君他是不是不爱说话？我若是想找他，他会不会不见我啊？”
　　眼轱辘一转，一号结合实际状况帮她分析了下，“要说他不爱说话，还真有那么一点，不过也无所谓，我会说就行！至于他会不会见你，只要手头没工作，他应该会见！”
　　默默移开眼，六六号强颜欢笑道，“多谢姐姐。”
　　她的性格本就有些软糯，若不是长期相处下来，她怕是连话都不肯主动说一句。有主君的地方她会一直盯着主君，没有他的地方，她则会显得索然无味。
　　说实话，被她直白的目光看着，主君很难不发现。
　　可他没有及时挑破，也为之后的事态发展酿下无法逆转的悲剧……

95、【大结局】 其二
　　她到最后，都没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所谓的建群友谊。而是她这辈子唯一看不懂的，事到如今，同样是她得不到的东西。
　　六六号变成炼狱之主的跟班，已是两个月前的事。
　　她主要负责收取与过滤文件，再上呈给主君，让其批阅之后，有什么问题好吩咐下头解决。她还负责传达，只要是主君交代的事，她就会一字不漏地告知他们。
　　这样做事的确很方便，可苦了一号，又回到当初爬窗的日子。
　　扒在窗框上，她现在连说话都要小心谨慎，不然六六号听见，就会冲进来说她没有提前通知，暂时见不到主君。毕竟主君现在是大忙人，还有一大堆人等着见他，“好家伙，我真的好家伙！你很忙吗？我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放下竹简，主君苦笑着看向她，“你以为我很高兴？工作固然重要，但我也不愿谁时时刻刻都把我管着！”
　　思索片刻，一号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头，“大哥真可怜，要不我们去人间玩？”
　　话音刚落，房间另一头的门就被六六号推开。她神情淡然地朝桌案走来，递给主君文件的同时，还瞟了眼一脸懵逼的一号，“姐姐，主君他还有公务要处理，没空陪你玩乐。”
　　“是吗？哈哈哈……”尬笑三声，一号转过身便消失不见。
　　看着碍眼的窗户，六六号转而把矛头对准主君，“主君之前不是说外头没什么好风景吗？不如把窗户封了，眼不见为净？”
　　“不必。”弯起嘴角，主君气愤又不失礼貌地拒绝。
　　好不容易躲开六六号的视线，一号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原处。她蹲在墙角，轻轻敲响主君房间的窗户，“大哥快出来，我带你远走高飞！”
　　“别乱说！”从窗缝里冒出一个头，主君瞪她两眼，接着耸起肩膀警惕四周，“你确定她不会寻着味道找见我们？”
　　“放心吧，我特地去请了外援！”她得意洋洋道，“你听说过十三号那鼻子吗？我就没见过他那么灵的鼻子！所以我特意让他闻了闻，他说没味道我才来找你的！去了人间以后，六六号也会认为你在做任务，不会知道是我带你去玩的！”
　　犹豫刹那，主君便咬咬牙，从窗台跳下跟她逃离了大殿。
　　这也是她头一回看见主君做出不文雅的举动，果真，兔子急了都咬人。走在灯火辉煌的皇城街道上，她撇过头止不住地偷笑，“大哥，噗噗……英武！”
　　“你再多笑一分，我就回去了！”攥着拳头，主君恶狠狠地吓唬她。
　　一号是打从心底想要忍住的，奈何他实在不适合摆出这种表情。抿着嘴角，她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憋不住了，“不要啊大哥！我们好多地方还没去，都没开始玩呢……噗哈哈哈哈！”
　　主君无言以对，只能任她在耳边嘻嘻哈哈。
　　不同于他俩的和睦氛围，炼狱这边，六六号很快就发现主君不见了。她找遍大殿和他会去的所有地方，不得已，才把跟他关系好的三五号与四七号叫来。
　　端详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六六号挺着胸抬着头地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有点审问犯人的意思，却没人能看懂她这么做的含义。三五号被她看得不爽，侧过身去就用双手抱起胸，隔出距离，“有事就说，别在那装模作样地试探我们！”
　　听他这么说，六六号停下脚步，微笑道，“主君去哪了，你们应该知道吧？”
　　“是吗？我应该知道吗？”侧过头，三五号把身边的四七号盯着，“如今的主君可是大忙人，我们想见他还得提前知会一声，那么问题来了，主君去哪了，我们能知道吗？”
　　四七号很配合地摇摇头，“不知道。”
　　“欸！这就对了，我们哪知道主君他老人家在想什么啊？要说他的想法，不是你最清楚吗？”话毕，三五号作势就要离开，只是在离开前，他还看了眼四七号，“你不走？”
　　“走，当然走！”瞥了眼独自生闷气的六六号，四七号转过背，还故意挂起笑容。
　　他俩是不懂六六号的心思，到来的时间不久，倒能厚着脸皮，自诩为主君身边不可或缺的人才。虽说事情做得挺好，可耐不住她的自命不凡。
　　从远处收回视线，六六号眸光一暗，杀心已起，“都过来，去寻找主君下落！”
　　“是！”听命于她的恶犬四散开来，各方寻找着主君踪迹。最后，他们还真在应天府追寻到痕迹，并汇报给了六六号。
　　咬着稀奇古怪的吃食，一号领着主君，正走在人声鼎沸的街市。
　　自来到人间起，她就在各种吃喝玩乐中忘我挣扎，戏院青楼斗兽场，四宝火烧炸八块。这些有的没的他都体会过一遍，也算是涨了见识，还附带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天灵盖。
　　拦住她的去路，他质疑道，“你是想用行动证明，恶犬不会被食物呛到吗？”
　　瞄了他一眼，一号把刚咬过的糖果子塞进他嘴里，“你怎么这么多废话？跟我来就行了，别啰里吧嗦的！”
　　话说完，她拽起主君的手腕，就往左边岔路而去。
　　“前面有一家赤瓦盖楼，里面跳舞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我昨晚就打探好了，她们只给客人表演技艺，不卖身！”想起前些天被青楼吓到的主君，一号就想笑。
　　那些姑娘们围在他身边，身上的胭脂水粉味，和叽叽喳喳的声音都让他头大。
　　要不是她护着他进出，怕是能让姑娘们半路将他架到铁锅炖煮，然后吃得骨头也不剩。知道她想笑，主君也顾不上面子，反驳道，“你放心，经上次一役，我接受能力变好了！”
　　撇着嘴坏笑，她看破不说破，“哦～那我们快走吧！”
　　然而舞刚看到一半，六六号就直接来到他们面前，责怪一号不懂事的同时，她还连带着数落了主君。不过她明里暗里都在维护主君，对于一号，她则尽可能地用愤怒与失望，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而她对一号失望，因为一号的存在就是阻碍。
　　而她对一号愤怒，因为主君的眼中只有一号，没有她。
　　回到炼狱后，他们继续过着之前的生活。主君让六六号管得严，加上事务繁忙，他也没空去顾及周遭的事态发展，倒是一号肆意人间，斩妖除魔的行动她也越发得心应手。
　　也是直到那一天来临，他们才开始后悔。
　　四七号过来告知魍的下落，主君察觉有异，仍然向他举荐了一号和十三号。至于主君为何会觉得奇怪，便是魍魔出现的时机。
　　但他并没有多想，更没有联系到六六号头上，于是错过了最佳时机。
　　当恶讯传来，主君拼尽全力赶到现场的时候，十三号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正插进最后一只魔怪心口。主君看着他筋疲力尽地甩甩手，接着垂头丧气地，走到魔怪尸堆上坐下。
　　那双染红的眼眸被刻意隐藏在额发之下，他破碎的袖口旁，还沾着无辜恶犬的灵识碎片。
　　在场除了刚赶到的，唯有十三号一个活物。
　　满地灵魄杂乱的黑色污渍，一点一滴，汇聚成黑夜里的繁星。可那东西没有看起来的灵动，反而腥臭难闻，令方圆几里的生物都难以忍受。
　　十三号漂亮的脸皮上全是脏污，身上也是，只不过黑色衣裳看不见罢了。
　　他抬起头来，黯淡无光的瞳孔扫了眼主君，又朝身边早已失去温度的残留灵识看去，“仅是围堵魍，却不知怎的，魑魅魍魉引来了三只。我被魔怪困住，便与一号分开，脱困之后找到此处，再也来不及了。”
　　震惊到捂住口鼻，主君踌躇着移动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堆残破不堪的灵识之上。
　　就他能认出长相的，仅有一号和五号，其余连五官都被撕得稀碎，无人相识。主君看着看着，只听脑袋里传出一声脆响，他便彻底崩溃了。
　　无数语句蜂拥而上，情绪也乱成一锅粥，他想冷静下来思考，却发现空洞无物。
　　双脚不受控制地走向她，主君颤抖的手挑出他所认识的一号，即使难受到作呕，他也要拥住那抹光彩照人的笑颜，“……娆儿……”
　　姓怀，单名一个娆字。
　　巧合的是，这是她前些天刚回忆起人类时期，就来找他分享的故事。如今回想着，他已是满面热泪，“魑魅魍魉无事？”
　　胳膊抵上膝盖，十三号仰起头，望着远方目光幽幽，“重伤，性命倒是无碍。”
　　沉默，主君稍有愣神，就形成了谁都不敢说话的氛围。三五号和四七号赶来，正好看见这般状况，他们浑身挂着伤，跪到主君身前便不愿再起。
　　“主君，是我们的失误！”他俩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五号同样，却是当即察觉。
　　若是五号也被引开，或许还有生路，但他选择护在一号身边，想着拼死帮她夺取生机。结果如主君所见，遗憾且愤怒的情绪才是现实。
　　“不怪你们。”捧着一号的残灵站起身，主君摇摇晃晃地，终是走回了炼狱。
　　没人知道主君把一号剩下的灵识放在何处，亦是自此之后，他便像变了一个人。整日找寻魍魉的下落，也不清楚他是想报仇，还是觊望上古卷轴所写的秘术。
　　六六号再也不能靠近他半分，汇报完近期状况，她失落地退出大殿。
　　跟着就是四号进去，并且在路过她身旁的时候，他还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眼，“世人皆醉我独醒？我看是世人皆醉，我比世人更沉浸于醉生梦死。”
　　手伸到半空，六六号还想辩解几句，却不知说给谁听。
　　四号倒不管身后发生的事，径直便往主君身边走去，“你可真是长情，还把一号的灵识碎片随身携带？”
　　将荷包收回怀中，主君旁若无人般念叨起来，“终是等到了，我也可以解脱了……本来就是二选一的事，闹到现在，总算有能耐收场。”
　　“是，二选一罢了。”四号神情冷淡地动了动肩头。
　　［我想，你的姓名值得被刻在炼狱最明显的位置，进进出出的人，有不认识你的，会想这位是谁，派头为何能如此之大；认识你的，则会在看见你名字的那一刻，想起过往的事。
　　我想，让你被更多人记住，记住你纯真的模样，记住你为炼狱做出的贡献。
　　可我的这种想法会令生灵涂炭，你那么钟爱的地方，我自然是舍不得。
　　但是我想，必定要做出一些事，才会感到甘心，因为我的性子本就如此。比如名正言顺地颠覆，用与你同样的方式，了结一切因缘……］

96、【大结局】 其三
　　眼见着柴洌在自己面前如坐针毡，闻青也不能表现得多嫌弃。
　　他的眸子随他而动，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站起又坐下，整张脸都洋溢着兴奋之情。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闻青甚至以为他提前来了更年期综合症。
　　拿出刚买的点心，他递到柴洌面前，“您要不要歇息一下？再转下去我头都要晕了！”
　　“大战将至，我有些静不下心。”说着话，柴洌拿起点心便往嘴里塞去，“唔……泥壳油绑乏绑窝姐倔（你可有办法帮我解决）？”
　　“看得出来，你确实有那啥大病！”又递去茶水，闻青赶忙帮他顺顺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可看多了柴洌的另一面。像直接能导致故事完结的决战，柴洌肯定想着孤身应战，因为这么做会使他热血沸腾，体会到只属于人的那份澎湃。
　　再说简单点，就是所谓的不疯魔，不成活。
　　所以他会有这种情绪，也在闻青的意料之中。但闻青不能让他白白送死，受伤也不能太过分，他要他活着回来，回来才有以后。
　　“我告诉你！”拽着柴洌的衣襟，他瞪大眼睛说道，“现在轮到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大战前我就离开你，你要是输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二，就是你老实坐下来，按照计划行事！我就不信了，我还拴不住你的链子……”
　　稍稍一愣，柴洌掰开他的手，并将下巴放到他手心，“明白，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X！”要说的话全部憋回肚子，闻青看着面前卖萌的美人，实在是心不在焉。他怎么也没想到美色误人一说，今天竟轮到了他，“别别别！我家洌子哥还是得保持自我，这是独属于他的模样，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他！”
　　“你不走了？”柴洌勾起嘴角，有种得逞的味道在里面。
　　“走什么啊！此等美色我走哪去啊！”咬着下嘴唇，闻青只能在心底抹泪，“……藏这么久的杀手锏，你还想留给别人用吗？”
　　柴洌微微一笑，“不敢。”
　　若说闻青是牵绊柴洌的绳索，而且全世界独此一位，那么柴洌也是闻青的软肋。他们相互制衡，少了谁，都会造成令自己或他人永世不得超生的遗憾终局。
　　同时，他们也是幸运的。
　　因为他们能在这时间长河里，遇见那个最适合的人，做足最想做的事，看过千山万水，走遍万里河山，亦是无人能与之相比较了。
　　“狗咬狗。”冷不丁的，从闻青嘴里冒出这样一句话。
　　正所谓恶犬才需要链子拴，他俩这互相牵绳子的举动，可不就是内部消耗吗？狗咬狗，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这话说得都真不错。
　　五十号点点头，走到他们面前不满地撇着嘴，“不是你们请我来助阵的吗？结果当我不存在，还腻歪上了？”
　　闻青当即就给他一个眼神，让他坐到椅子上老实听讲去。
　　计划是这样的，九号作为炼狱的接班人，自然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因此九二号守在她身边保护，五十号和九一号则带领着支持者，拖住主君那方的人手。
　　然后由柴洌联系四号，二犬去对付落单的主君。
　　四号的人情早在广州就欠下了，连应承主君这件事，都是柴洌和闻青早已安排好的。他与主君目的相似，主君也乐意接纳他，事情可以说是非常顺利。
　　只是说到主君，柴洌的脸色便变得有些奇怪，“他的性子向来骄傲，最好的收场，也不过如此。”
　　“主君怎么样我不在乎，你确定要把他留在人间？”五十号看向闻青，眼里尽是急色，“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但让他去炼狱我更不放心！”
　　“无事，有人照看他。”柴洌朝半空看去，两只身影也在此刻现身。
　　八八五号本来有点迟疑，蹲到办公桌后头不仅用椅子挡住自己，还在二八号找来的时候，装作不存在不搭理他。要不是二八号聪明，故意用脚步声引他上钩，他怕是能躲一辈子。
　　看着桌板冒出一个头，二八号伸出手去揉了揉，“你真不想去？”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八八五号不安地撇开眼，“我想去……可我看不懂炼狱为何要易主，也不明白主君为何要这么做。我现在脑袋很乱，也很担心兄弟安危……我……希望两边都不要有事，可主君他注定要离开。”
　　这些事太复杂了，以他的能力想要理顺，根本就不可能。
　　但是不理顺他又过不去心里的坎，这样兜兜转转下来，直接导致他的大脑宕机。二八号最了解他这点，便安慰道，“你不需要上阵，去陪着你兄弟就是了。等事情了结，我会回来找你。”
　　“那我也去。”抓住他的手，八八五号眸中的混沌即刻变成了担忧。
　　二八号虽然笑比哭难看，当然也没人见过他哭，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八八五号绽放笑容，“你留下，我去。以后你再拒绝我的时候，我就可以拿这件事说上话。”
　　“真狡猾。”躲开他的视线，八八五号那张俊脸完全变形。
　　就是又哭又笑，各种心绪都在他面上交错呼应，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这么一张拧在一起的丑脸。也幸亏二八号没瞧见，不然两人刚对眼，就得笑着分开。
　　“你们放心，有我看着兄弟，他不会出事。”
　　挤到闻青身边坐下，八八五号环顾四周，却发现紧盯住自己的五十号。他还想说些什么，倒是被二八号抢了先，“把你的眼睛从他身上挪开。”
　　而二八号拦在他和五十号中间，用那双凶煞般的眼睛，反盯着热爱搞事的五十号。
　　八八五号表示看不懂，但大感震惊。因为五十号被其这么一瞪，的确有所收敛，不过他很快找到柴洌，那受了委屈的模样就像在请柴洌帮着出头。
　　而柴洌瞟他一眼，无关紧要似的吃着他的点心。
　　什么叫欲哭无泪，五十号此时的心情，就跟这个差不多。接着他又火急火燎地看向闻青，在收到对方“你快别多事了，老实点！”的眼神后，他彻底失了气焰。
　　趴在桌子上，这次轮到他跟柴洌抢点心吃。
　　一五三零号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五十号被挤兑，连糕点都吃不到的哀痛模样。闻青的寓所再度挤进去四犬，九一九二号和大名鼎鼎的九号，便显得更加拥挤且狭小。
　　瞪着大眼睛，闻青发现全屋除他一个人活人，全员皆是恶犬，“各位活神仙，就不能找个大点的地方团聚吗？”
　　一五三零号没理会他，径直朝八八五号走去。九号则摸摸他的头，留给他一个微笑。
　　她走向柴洌身边的位置，九一号随她而去，九二号就解脱了，拿出酒壶往桌上一放，大笑着说道，“今天放开了喝！不然再过几日，想喝都没有时间了！”
　　“说得好！”一五三零号听着，只要是有酒的地方，她都能调动情绪。
　　中秋过后，她好不容易才有时间和九号单独相处，她们坐在房顶上看月亮，数着星星来计算她们在一起的时日。而且前尘往事她们都不提，她们只提未来，和宏大的新计划。
　　让他人替自己上战场，是九号最不愿看见的事。
　　可她没有其余选择，甚至连神情，都不能将这点心思给泄露出来。轻轻翘起嘴角，她看向身旁的她，“我知道你要去，但你要记得回来。”
　　“这里的路啊，我只要走过一遍就不会忘！”一五三零号自信满满到。
　　“知道便好。”
　　那日的天气格外好，夜空无云，还带着桂花香气。她们这边才刚进入状态，九二号就大大咧咧地打断她们，不但随便嚷嚷，还执意要找一五三零号。
　　守在殿外的九一号实在看不过去，捂住她的嘴，用闪现将她带离了原地。
　　耳边世界重新回归清净，一五三零号端起酒杯，并把杯口凑近九号嘴边，“听说过合卺酒吗？”得到她眼神的肯定，她继续道，“那你愿意，和我共饮这杯酒吗？”
　　添上酒水，九号温柔的笑容下，是微微颤抖的唇，“自然是，愿意。”
　　勾住一五三零号手臂，她一边将酒杯往回收，一边盯着她的眼，久久不愿移开。那双眼里有太多故事，甚至比她活过千年的恶犬都要丰富，你说这样的人，怎能让她甘心放手呢？
　　贴上她的唇，九号看着她瞳仁的颜色，渐渐闭上了眼。
　　“小青，快去给我们弄两个菜来！来来来，我们继续喝！”简陋的寓所内部充斥着嘈杂，然而沾上酒还没过多久，一五三零号就指使起了闻青。
　　闻青没办法，毕竟以前的她也喜欢这么做。于是在他路过九号的时候，还特意小声地对九号说，“多少钱让你喜欢上她的，我出双倍让你远离她！”
　　九号被他逗乐，便起身随他一同前去，“许久未吃过食物，你都喜欢何种菜色？”
　　“不辣的我都喜欢，只是回程路上要买些糕点，洌大爷只吃那家。你看看，嘴都给他养刁了！要不您帮我骂骂他……”人是出门便往楼下走去，可他的声音，仍然传入了柴洌耳中。
　　缓缓挑眉，柴洌千万个没想到，有一天竟能让闻青抓到自己的弱点。
　　按住想要偷跑出去的五十号，他这边刚要教训，那边的一五三零号就把五十号拖走了。揽住五十号的肩，她笑着说，“你说这么可爱的孩子，他怎么老爱欺负你呢？”
　　叉着腰，五十号牛哄哄地瞄了眼某犬，“那不是嘛！”
　　等闻青与九号提着菜回来，屋里的家伙也全都喝开了。前者很快便加入饮酒队伍，后者则回到柴洌身旁的位置，一双美目却依旧盯着闻青看，“以后有他陪你，我很放心。”
　　“……”柴洌不解地将头偏向她，“这是你所谓的正事？”
　　用手挡在嘴边，九号不自觉地正色起来，“若当日有意外发生，还有一位能帮上你的忙。”
　　自动忽略她的正事，柴洌反倒对她说的前一句话比较感兴趣，“你方才所言有何意义？”
　　“我方才有多言？怕是你幻听了。”话毕，九号像没事人一样坐直身姿，望着玩闹中的伙伴来逃避他的问题。
　　柴洌瞧着，也淡然地弯起嘴角，并把目光移到了闻青身上。

97、【大结局】 其四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四号倚在门边，对正在神游的炼狱之主说。后者茫然地转过头，仿佛大喜过望，又仿佛无能为力，他调整性地阖上眼帘，并出声问道，“在何处？”
　　“新疆，克里雅城。”四号没有抬眸去看他，反而自顾自地盯着远方。
　　主君也像是陷入回忆，半低着头，“是吗？还记得她离开的时候，那里还叫亦力把里？没想到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四号没再做声，只是回过头来把他看着。
　　“很好，那里环境不错，适合做事。”主君踏出大殿，笑着拍拍他的肩，“交代给你的事，记得快些去做，别再耽搁了。切记，务必要从她嘴里得到最真实的真相。”
　　“明白。”话音刚落，主君和四号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请君入瓮的消息很快就被添油加醋地散布开来，无需主君一方亲自动手，一五三零号他们便是始作俑者。而得到消息的恶犬们，也开始了各自的打算。
　　首先是六六号，她集结了大量部下，四处搜寻主君下落的同时，连带着据点也一并找到。
　　“你说跟十三号关系很好的人类，就在那里？”六六号质疑道，“八八五号也护在那个人身边？”说来也奇怪，她关注九号许久，十三号和五十号的立场她十分清楚，可是二八号向来中立，怎么就站到九号一方了？
　　还有跟十三号关系要好的人类，若是能掌握到自己手里，想来也是不错的谈判资本。
　　“不管了，你们先去把那个人类带来！主君那边我去！”说不着急是假的，六六号自听到主君的消息起，心里就没有消停过。她害怕，这次贼人来袭必定有所准备，主君还被他们带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怕主君会忽然消失，因为有时候，她宁愿主君不爱她，也要他好好活着。
　　可她仍然能看出，主君的心思从来不在炼狱，更不在她身上。这是自一号离开便形成的事实，无论她怎么挣扎，都不可能走进他的内心。
　　摸摸脸颊，她已经不明白自己这是在为谁流泪了。
　　寻找主君的行动正如火如荼展开，炼狱里支持主君的一方，也已集结完毕。由四七号领头，只要稍微有点话语权的恶犬都会参与，他们如往常一样席地而坐，围在长几前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倒是四七号没发话，哀叹一声便自顾自地闭目养神去了。
　　仿佛周边情况跟他无关，任由那些爱辩驳的恶犬讨论来讨论去。而讨论出的结果，仅仅是主君作为炼狱之主的失职，与九号接管炼狱的好处。
　　他们在犹豫到底救不救主君，明知道是陷阱，极大可能会损兵折将，而且救回主君之后，炼狱又会变成主君想要的模样。
　　那样子他们不喜欢，因为太过严肃，又太过无聊了。
　　“六六号在哪里？这么重要的时候，她却给我玩失踪？”一三八号气愤地拍桌。
　　“她早就去寻主君了。”在他们杂乱无章的声音里，卒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四七号仍旧紧闭着双目，就连四周恶犬们的夸张眼神，都被他平静地忽略。
　　他们无可奈何，硬着头皮也只能继续商量，“既然六六号已经去了，我们要不先等消息？”
　　“不可！”资历还算老的八十号说，“万一六六号也挡不住九号的攻击该怎么办？那可是我们的主君，他若是死了，我们的下场又会如何？”
　　二零五号面露难色，“要不然，去探探九号的口风？”
　　此话一出，在场大部分恶犬就已有了倒戈之心，除去几名仍想坚持的，对他们来说，活命才最重要。然而还未等他们打破房间里的沉闷，二八号便领着实力相当于整个队的九一号现身，并从容不迫地走到他们面前。
　　额头半低，二八号那双恐怖得动人心魄的眼，便毫不留情地咬住他们，“从现在开始，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九一号也没有示弱，她摆出稳定姿势，再拉开大弓，对准大殿的每只恶犬。
　　如果说仅凭他俩很难将数量远超自身的恶犬控制住，那么他们制定的计划，就是为了弥补。类似二八号有长相优势，就特别适合去威胁人——闻青在此表示非常认同。
　　加上事实证明，他就是很适合控制那些没有立场的胆小者。
　　殿内的恶犬被他这么盯着，纷纷埋下头去左顾右盼，想要找到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的人，好证明自己不是孬种，只是随波逐流。他们本就有心投降，二八号和九一号的到来，仅是帮他们铺好了走下台阶的路。
　　“看看你们的表情！”八十号怒其不争道，“一个个的连脸皮都不要了，就想着利好！你们的主君还没死呢！还有，主君谁都可以做，就不能是她九号！”
　　九号是一号教出来的，而主君会变成这样，全怪一号。八十号向来就不喜主君和一号走得近，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也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他奉谁当主君都可以，但九号不行，绝对不行。
　　“呵。”看着左右摇摆的恶犬们，九一号发出不屑的声音。她与二八号相视一笑，接着斩钉截铁地松开手中弓弦，让弓箭对准八十号而去。
　　眼见着箭心没入脑门，八十号一声惊呼，便倒地不起。
　　恶犬们立马变成受惊的小白兔，盯住八十号的躯壳，各自惶惶不安着。倒是四七号瞟了眼地上的家伙，又无动于衷地换个姿势，继续不问世事。
　　八十号没事，只是被九一号的重箭击晕而已，再说了，他以前就不爽八十号处处作对，这次权当报仇了，“今天最顺心的事，没有之一……”
　　至于身处扬州的六六号，可以说是没有一件顺心事。
　　不仅找不到主君，就连闻青的位置也给弄丢了。先去打探的手下被全数消灭，她如今只能站在半空，四处寻找能藏人的建筑。
　　“你们去那边看看！”指挥剩余恶犬，六六号则由亲信陪着去往了北边。
　　而在她脚下的翁家别苑内，八八五号累瘫到摇椅上，闻青却望着满地的恶犬残骸默默惊讶。转过身，他的视线自动从八八五号身上略过，“都是九二号的功劳，你喘什么喘？”
　　“打掩护也很累。”说着，八八五号把头耷拉到自己肩前。
　　闻青也没想到，自己躲在这里竟还有仇家找上门，难怪柴洌让他老实待着，原来还有九号会保护他。虔诚地拜拜主位上的守护神，他在九二号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下，挤到八八五号身旁坐着。
　　摇椅受力微微摇晃，吵闹的声音也越发接近。
　　九号端正身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朝九二号示意，“她们找来了，相较于我的安危，你务必要护着闻青周全。”
　　“好吧，我知道人类脆弱，我会护着他的。”盯着九号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九二号放心地努努嘴，“你的能耐我倒不担心，就是有些无趣。还是一五三零好，这种时候肯定鬼点子多。要不然那个人类，你给我表演点什么？”
　　“好嘞！那我给您表演一出戏法？”迅速朝衣袋掏去，闻青抓到手里的糖果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动静便闹大了。
　　只见九二号自腰间抽出褐鞭，尖端刚一落地，震耳欲聋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闻青甚至还没看清，外头的打斗声就已断断续续响起。趁着手下和九二号纠缠，六六号堂而皇之地踏进门槛，并往闻青的方向走去。
　　“好一出声东击西，没想到最后被设计的竟然是我。”她侧过身，转而就朝九号靠近。
　　九号清冷的眸子望着堂下女子，看不出任何反应，却无时无刻不在警惕。六六号轻蔑一笑，对她的表现嗤之以鼻，“你还真没改变，从我认识你起便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我以前还想过，谁若是有本事待在你身边，那他肯定是个怪人。”
　　“她的确很可爱。”九号答非所问，眼神中还带着柔软。
　　六六号忽然有些落寞，她看着九号眸里的光芒，反倒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但转瞬即逝的，就是她此时的想法，“有五十号在，我想我是跑不掉了。”
　　随后她面露凶光，摆出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态，准备迎接战斗。
　　既然行踪已经被挑破，一五三零号干脆从后堂出来，跟着五十号也跳下房顶，守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他们的任务本来是为拖住六六号，主君想从她口中得到真相，作为交换，炼狱之主的位置他愿意让出。
　　不过到了这种时候，高位反而没那么重要。
　　“我在后头听见，你似乎很讨厌九号？”盯住六六号的神情，一五三零号慢步走向她，“我知道你想说不是，因为你真正讨厌的，是一号。”
　　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硬生生咽回去，六六号咬着牙，不再开口。
　　对她来说，真相是她必须烂在肚子里的东西，毕竟这是主君唯一的牵挂，只有咬住它，主君才会记着她，而不至于轻易释怀。
　　她已经失去主君的爱，或者说她从未得到过，可她不能接受主君会忘记她。
　　那么她做这些事的意义，和爱慕着他的那颗心，谈何存在？那么她，是不是也不存在？没由来的寒冷将她摧毁，六六号紧抱着双臂，想要从中汲取一些温暖。
　　一五三零号没放过她的反应，继而说道，“你先把架势收起来，时间还很多，你慢慢想。”
　　瞧着他们整齐地坐下，六六号从看向自己的五道目光中，察觉到了无形压迫。她知道自己跑不掉，无故消耗时间，更使得她感到急切。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学着他们的模样，收起情绪席地而坐。
　　屋内安静了几分钟，但很快又恢复平常。一五三零号伸着懒腰，对闻青说，“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柴洌和四号在克里雅城，应该能顺利将主君弄死吧？”
　　“我相信洌子哥的实力，更别说还有外援在！”闻青拍拍胸脯，声音自信还张狂。
　　瞄了眼六六号，一五三零号刻意将音量放大，“是啊！主君再厉害也打不过他俩，等事情了结，九号登上高位，就再也没人记得某人咯！”
　　“你说的某人，该不会是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位吧？”闻青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极具默契地往火上浇油。其他恶犬见他俩玩闹也不愿做声，微微笑过之后，便任由他们去了。
　　唯独六六号听着，不禁陷入混乱……

98、【大结局】 其五
　　渺渺黄沙天万里，每走一步，脚下便会响起窣窣和音。
　　柴洌看着走在前方的主君，看着他留下的脚印，却像故意似的，将自己的痕迹覆盖了上去。别看他玩得挺开心，其实双眼通红，手指还不停地颤抖，而他会这么做，也是为了掩盖心绪。
　　“就在此处吧？”停下脚步，主君转过身来对他说道，“再走下去，我怕会叫你盯成漏勺。”
　　“……”柴洌不敢说话，因为他说的话会被认作狡辩，狡辩则变相承认自己就是变态。
　　瞧他语塞的样子，主君反倒笑了，“果真，你变了。若按你以往的性子，我不被你戏耍都算是运气好的，何况看你吃瘪。你就这样怕他知晓？”
　　“略有一二。”勾起嘴角，柴洌朝他微微笑着，“不过这并非主要原因。”
　　或许是他更像人了，所以会担心自己的小命，亦或是身边有人，令他甘愿收敛自己。总之他所言非虚，只要链子拴住他一日，就会履行自己的诺言。
　　“那你还孤身前来？”主君望向四周，但除了满目沙河，就没有其它存在。
　　收回目光，柴洌不急不躁道，“即便四号让你支开，我方亦有外援。且那人你认识，他总说看不懂你的心思，但这次，他却愿遂你之意。”
　　话毕，他身后的沙丘旁，冒出一个脑袋。
　　三五号面无表情地走上沙丘，主君看着他，也像是有所预料般淡然。跟着他来到主君身前，并单膝跪倒在地，“主君，这可能是我最后唤你一声主君了，其它话我说不来，我只能亲自将你送走。”
　　“好啊，我定不负你所望。”先是浅浅一笑，随后，主君便换上了严肃表情。
　　说实话，主君是自愿求死的。
　　这三百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一号，寂寞早已将他吞噬，就连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也在希望中泯灭。倒不是柴洌灭魍魉的过，而因上古卷轴本身，就是神仙的谎言。
　　复活她无望，他便不再纠结。
　　他刻意栽培九号，那些奇怪的行径皆是为她铺路所做，他重用四号，则是亲手令他的名誉扫地。如此，九号登上炼狱之主的位置，才是人心所向。
　　他相信一号教导出来的人才，也恰好，这些日子以来九号没让他失望。
　　但他也不会叫他们轻易得手，等他拼尽全力，再战到气力丧尽为止。他要心服口服，要再见她的时候，能挺胸抬头地回应她的问题。
　　——“哈哈！你也来了吗？说吧，被谁弄成这样的？”
　　——“十三号和三五号合力，我不敌。”
　　——“哦，他俩啊！那不磕碜！”
　　如果有人恰巧路经此地，那么他会看见漫天的黄沙飘舞，明明不是沙尘暴气候，却显得迷乱异常。不但视线被沙子阻挡，还容易飞得满口沙砾，非得要夹紧包裹捂住脸，才能顺利通过。
　　至于龙卷中心的身影，能不能看清就全凭运气。
　　假若真有人能看清，那他们必定会惊呼，“天啊！那里面有人！他们是怎么进去的？他们还活着吗？我们得去救人啊！”
　　不过也好在，那三抹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旅人不需要为之担心，甚至还需要担心担心自己，“真的假的？是我看花眼了吗？”
　　脚印踩过，立马就让强风吹散了痕迹。
　　柴洌与三五号配合默契，招招式式都直击主君的弱处，主君抵挡不住，还因此断了臂膀。被血色染红的左袖耷拉在身旁，他看着面前二人，笑着摇了摇头，“是我生疏了。”
　　非要计较战斗力天花板的话，那么主君当仁不让。
　　炼狱统治者，若是不强根本治理不了手下恶犬。可这位主君既不显山，也不露水，长相还十分斯文，知道他能耐的除去大五十，恐怕只有死在他手下的魔怪了。
　　然而真正知晓他实力的人，才懂得他的恐怖之处。
　　“主君认真了。”提起全部精神气，三五号戒备的目光便不再随意移开。柴洌自然也认同前者的举动，但有句话他必须要纠正，“不是认真，而是进入状态。小心些，这之后的主君可不好对付。”
　　“当然。”话音刚落，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点和线，用正常言语来形容的话，他们的动作已经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以风沙隔绝世界，中心便是他们的战场，在这里，任由他们追逐。
　　而一番电光火石的激斗过后，尘沙变了颜色。绕在他们头顶，仿佛乌云压境纠缠不休。
　　主君一脚踹向三五号胸膛，后者当即口吐鲜血，血还随风沾满半张脸。接着他转身挥掌，那掌割破柴洌右肩，伤口深可见骨。
　　三人趁机停下来休整，其中属三五号最为乏力，因而不停喘息。
　　柴洌倒也没想过全身而退，只是全力以赴了，收效却甚少。他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瞥了眼三五号的伤势，又抬起头去观察主君。
　　最终，让他发现主君的漏洞。
　　“原来，你惯用左手？”准确来说主君惯用两只手，但仍有细微区别，加上如今左手被废，才在左后方形成死角。柴洌便是眼尖，不然很难找到突破点，“三五，你来攻。”
　　“明白！”三五号咧开嘴角，有种肆无忌惮的猖狂感。
　　他借着柴洌的掩护，敏捷地窜到主君身前，用手打向其胸腹。主君侧身阻挡，哪知柴洌绕到身后，使出全劲来击打他唯一不设防的部位。
　　主君虽躲开了，却不想柴洌一转攻势，径直往自己脑门而来。
　　耳边凛风呼啸，他甚至能看见柴洌那漂亮的五官，因力道乱飞导致的变形。如同慢动作回放，他就这样，挨了柴洌重重一击。
　　感觉到灵识如鸡蛋破壳，只需稍加力道便会使之出窍，主君强行稳住心神，同时抵御着二人进攻。这次攻击给他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破坏，以至于在应对的时候，他还不自觉地慢了两拍。
　　眼前事物还在不停旋转，主君只记得他们靠近，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消息由四号带回扬州翁宅，在场除六六号，全员都松出一口气。至此炼狱便不再有这号人物，九号也顺利登上高位，执掌世间的生死与平和。
　　“不可能！主君怎么可能被你们害死！不可能的！”六六号此时，也只剩下歇斯底里。
　　“为什么不可能？”闻青瞧着她跪坐于地面，模样像极了心死之人，可奈何他并非怜香惜玉的人，“你可能不知道，就连三五号也跟我们沆瀣一气。所以炼狱之主他，还能有活路吗？”
　　六六号瞪大双眼，尽是不敢信，“三五号也？”
　　心头的最后一根弦也被剪断，她双眼失神，愣怔地望着门外那片狭小天空。她仿佛能透过云朵，望见主君俊秀的面容，她得不到的那个人，以后也得不到了……
　　“早些年我就在炼狱听说，一号是你害死的？”来到她面前，一五三零号问。
　　六六号还是没有开口，而她的这种反应，反倒引来了五十号多嘴，“没错，我也听说过！那时炼狱就在讨论魔怪集结是为什么，现在看来，肯定是她和魔做交易促成的！”
　　“什么交易？我怎么没听过？”九二号也兴致勃勃地问道，“是不是我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解决了？还是说讨论这件事的家伙被权利压制，不敢多说话？”
　　九号抬眸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孤陋寡闻。”
　　“……”九二号懵，为表示自己不是笨蛋，她还不敢多言。
　　一五三零号即使不能体会到她这份感情，也能拍拍她的额头，权当是安慰了。不过看着无动于衷的六六号，她又有些生气，“你想将这件事隐瞒到底，好让自己在那人心中留下好印象？可笑，真的可笑！说来说去，你只是自私罢了！”
　　身子轻轻颤动，六六号疑惑地看向四号，“你也这么认为？”
　　本来不想管闲事的四号站在一旁，还等着事情结束，好去游玩一番。没曾想脑内疯狂勾勒着蓝景，现实却这般残酷，他有气无力地侧过头，想法变成了尽早了事，“没错，他早已看破你的伪装，不然会派我来了结你？而且他原就想死，想去没有你的世界，与一号共沉沦。”
　　“一号……我就这么不堪吗？她死了你还记得她？
　　也多亏她死了，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相爱，我会疯掉！……”捧着脸，六六号的眼角已泛起泪光，“没错！那些魔怪也是我引来的，我叫它们不择手段也要除掉一号，换来的则是我的掌控范围内，一百年不对它们出手！
　　你们开心了？听到真相是否有想哭出来？反正我是无所谓，你要对我出手，我便躺在此处任你处置！”
　　说罢，六六号早已做出了赴死之态。
　　就这样吧，她累了，不想再为世间的纷扰争辩了……只是她得不到的那个人，应该不想在虚无看见她吧……这样也好，她便避着他走吧……
　　手起刀落，灵识散去，星星点点，无疾而终。
　　主君交代给四号的事，就是从六六号嘴里得知真相，再帮他报仇。若不是六六号所做，他便会放过她，但真要是她所做，他必须从她口中得到相应的罪证。
　　条件不可或缺，乃是他的坚持。四号遵从他的意思，也算是最后，为他尽出一点心力。
　　如此，扬州的翁家别苑，再度恢复了安宁。
　　分别时刻，四号还揽着闻青的肩，边笑边在他耳旁念叨，“你可知，这世间魔怪是怎样形成的？别看我，我知道的可不止如此。”
　　闻青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怪罪他故作玄虚，“快说，过期不候！”
　　“行吧，你还没耐心。”戳戳他的脸颊，四号也只能在柴洌不在场的情况下对闻青做出这等举动，“关于魔的诞生，正是那些被挑上的魂魄，在成为恶犬的洗礼中，丢弃人性之恶，聚集成为了魔。”
　　“什么意思？”闻青不解。
　　“意思就是，恶犬们除掉的，原本就是他们自己。”单手捂着脸，四号发出诡异的笑声，“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所谓的天眼，也不过是神仙的恶趣味！”
　　看着四号走远，闻青留在原地，一时不清楚自己该做何反应。
　　他只知道四号的观点很奇怪，可他仔细分析后，又觉得有些道理。说白了，四号所追求的神仙，也只是想看一出好戏罢了……

99、【大结局】 其六
　　“啥？！你说翁三公子带娃去了？”
　　赶忙捂住小风的嘴，闻青紧张地环顾四周，在确认无人留意后，终是松了口气，“要命！你能小声点吗？这么重要的事能乱说吗！还有，那小孩是翁家大少爷的骨肉，翁三是想培养他，以后让他来接管翁家。”
　　闻青还记得当时去见翁之真的场景，因为翁家关系复杂，翁之真只能将小孩养在宗家。
　　也别说，这错综复杂的状况他从没理清过。不过不要紧，他只要知道宗挈延坐在院子里，拿着狗尾巴草逗八岁小孩的模样很搞笑就行。
　　而翁之真站在一旁，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看见他便暗沉了几分，“没有，家里要养你面前这一老一少，花销可不少。自己想办法去！”
　　闻青无奈，只得空手而归。
　　至于现在会和小风坐在西洋画馆，望着前方墙壁上的画作出神，也多亏闻家家徒四壁，不得不外出干活。加上闻青还与一五三零号打赌，比谁先将画作拿到指定地点，且全员安然无恙，谁就获胜。
　　再说起打赌，那还要追溯到几天前。
　　闻青家里彻底揭不开锅，抱着柴洌大腿，他就哭唧唧，“哥啊！我亲爱的洌哥哥啊！这上下千年时间，你当真没有存款？”
　　“有。”看着他眼冒精光，柴洌只好憋笑，“只是让人掘了，前些年便已充公。”
　　垂下脑袋，闻青呆若木鸡崽，“前些年？该不是几百年前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如今身无分文，唯有这具躯体，能为你排忧解难。”伸出手，柴洌勾起他的下颌，细细品味着他的柔软。
　　闻青其实很高兴，那双不老实的手也顺着柴洌腰背，然后缠住他的指头。跟着他将柴洌的双手举到自己面前，灵光乍现道，“我有办法了！召集老把式，咱们再干他一票！”
　　“……”柴洌眯起眼睛，笑容也逐渐变味。
　　当小风见到一五三零号之际，他甚至以为光天化日下见了鬼。绕房间连跑三圈不止，还扒着闻青衣服，躲在其腋下不停地念叨。
　　“不是吧？不是吧！她真的是李书林？我不是亲眼看见她咽气了吗？难道，这是她的幽魂！”话还没说完，小风就收到来自一五三零号的暴击。
　　抱着脑袋，小风通过她的行为，判断出事实为真，“为什么揍我！”
　　“因为你欠揍！”一五三零号笑着展开双臂，并将他拥入怀中。结果没曾想，她的爱对人类而言太过沉重，反倒把小风直接敲得不省人事。
　　侧过头，她朝闻青尴尬地笑笑，“怪我吗？”
　　“不怪你怪谁！”闻青无语。
　　就这样，由一五三零号带领着九二号，与身为闻青卧底，还肩负监督任务的五十号组成恶犬队伍。另一支人类队伍则聚齐老伙计四人组，王义阿隆小风和能干的闻青，再加上工具犬柴洌，可谓是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但事实是否如此，还要看条件。
　　“最近有两家西洋画馆，在上海安家落户，并且新店大酬宾，门票只需要一元！”闻青几人围在圆桌前，桌上则摆放着上海地图，“经过打探，我们知道这两家都是同一个老板，中欧混血的阿姆斯特朗。同时，他也在为他父亲，收集这里的信息。”
　　拿出画像，闻青继续道，“我要让他知道，这里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所以我们兵分两路，同时进行计划。”
　　“那不会很无聊吗？”一五三零号提议，“要不然我们来比赛吧！谁先达成目标，谁就获胜，获胜一方可以指使另一方做任何事。”
　　“好。”闻青还没来得及插话，柴洌便抢走发言权。
　　盯住他饶有兴致的脸，闻青强忍着怒火，微笑道，“既然我洌子哥说了，那就这么办吧！还有你们三个都是恶犬，不能做出人类做不到的事以外，还得让我们一些条件！”
　　“不是吧？前半句我就不说了，这是玩游戏应该的让步！”凑近闻青，九二号不满道，“可你不能还要我们让吧？你方已经五个人了，我方才三个！你自己说，谁比较有优势？”
　　推开她的脑袋，柴洌望向闻青，“如此便好。”
　　“那行吧！”带点得逞的意味在笑容里，闻青扒着五十号的肩，说，“你要认真观察，如果有违反游戏规则的，你可不能包庇她们！”
　　五十号惆怅地点点头，“我知道，不过我还是想和你一队，你肯定用得上我。”
　　刚想拒绝，闻青却收到从两个方向投来的视线。一方是柴洌，他并不愿意五十号靠近闻青，另一方是一五三零号，她抓住五十号的衣领，边笑边威胁他道，“你敢重复你刚刚说的话吗？只要你敢，你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你以为我怕你吗？”对上她的眼，五十号瞬间没了气焰，“……我，会好好干活的。”
　　“这就对了。”拍拍他的头，一五三零号瞅了眼收势的柴洌。幸亏她出手了，要不然这孩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走出画馆，闻青便领着柴大爷与小风暂别了。
　　寓所里摆着画架和各式各样的颜料，他靠在柴洌后背，闭眼去聆听画笔落到纸张上的声音。窸窸窣窣，仿佛是在他心里挠痒痒，“如果顺利，你画的这幅画兴许能流芳百世。”
　　手下一顿，柴洌转过头来把他看着，“承你吉言。”
　　于某日傍晚，画馆打烊之后，阿姆斯特朗的特派经理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账目。这里相当于一座宅院，前头是装潢简约的现代画馆，后头便是可供休憩的房间。
　　因此等他听见前头传来声响的时候，他抄起墙角的木棍，就往画馆走去。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直到走近后门才听见贼人的对话，并从声音上得知，贼人为两男子，口音还各不相同。他们貌似在找某幅画，而且听他们的意思，那幅画应该很重要。
　　趴在门缝上，经理终于听清他们的意思。
　　“你是说这画里画着你要的讯息？”瞄了眼后门，小风故意加大音量。
　　“不是画着，是画里面有份绝密名单！”阿隆揭开画布，将里面的锦布小心取出，“看到没？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待贼人走远，经理来到那副画前，却发现毫无变化。他将自己的猜想告诉阿姆斯特朗，说那份名单，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可自酒楼赶过来的阿姆斯特朗还处在醉酒状态，他连来龙去脉都没有理清，对街便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同样醉醺醺的闻青，另一个是搀扶闻青的柴洌。
　　闻青瞧着阿姆斯特朗，还傻笑了两声，“这不是阿姆斯特朗吗？怎么不去喝酒啊？”
　　“哦，原来是闻公子。”撑住经理伸来的手，阿姆斯特朗颤颤巍巍地朝画馆走去，“不喝了，我家画馆失窃，我还要去瞧瞧！”
　　“失窃？这几日我听说上海好多地方都被闯了空门，然而家中被翻乱，东西却没有失窃。我想，应该是贼人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闻青跟着阿姆斯特朗进入画馆，四处勘察后，他疑惑道，“你这里倒干净，难不成是贼人有了目标，直接找到了？”
　　经理听闻青所说，心中算是有了答案。但他只看了眼阿姆斯特朗，没有做出回应。
　　倒是阿姆斯特朗本人，晕晕乎乎地问，“你可知道，贼人要找什么东西？”
　　“这个我不太清楚，要不让柴先生来回答你？他是上头派来的知情者，本事可大了！”附在他耳边，闻青故作高深地回答到。
　　阿姆斯特朗将目光放到柴洌身上，接着他点点头，认同道，“还望先生指教。”
　　“应是一份名单，上面记载着有关通敌叛国的人员名字。”话说一半，柴洌还压低了声音，“他们隐藏在上海各个地方，上头要找这些人，且必不饶恕。我还听闻名单里有中外混血，当然，我并非在说阿姆斯特朗先生，我相信以先生的为人，做不出那些遭人唾弃的事。”
　　背后一个激灵，阿姆斯特朗立马就清醒过来，“哈哈哈……那必然啊！我做不出那种事！”
　　与经理对视一眼，这晚过后，上海便不再有他这号人。
　　望着被搬空的画馆，王义处理好了这边，就回去与他们团聚。结果还没进门，闻青的声音便传入他耳中，“我不服！明明是前脚后脚的事，凭什么你们获胜？”
　　一五三零号笑道，“嘿！你知道我们早就回来了吗？这次出去是为了买下酒菜！”
　　推开门，一屋子的人用眼神迎接王义。他们似乎不怎么关心他的活计，于是王义自己汇报，“事情都办完了，只要阿姆斯特朗走下轮船，他就会被当地警方逮捕。”
　　再帮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他边笑边看他们玩闹。
　　五十号：“有些话，我说了你可别让她揍我。她的确做了违反规则的事，即便她立刻反应过来，并随之改正了。”
　　一五三零号：“信不信我抄起桌子就揍你！”
　　闻青：“洌子哥，快！护住咱们的证人！”
　　柴洌：“好。”
　　寓所内部混乱得不成样子，就连小风和阿隆也加入进去，形成大乱斗。炼狱那边还忙得昏天暗地，九号身旁虽多出两名助手——八八五号和二八号，但完全起不到作用。
　　埋首于桌案上的文件，只听殿前又有呼喊，“报告新君，剩下的卷宗我已全部搬来。”
　　未抬首，九号轻言道，“不必叫我新君，九号便好。”
　　……
　　名画巡回的消息逐渐扩散，白漫轩手指停顿，竟在手机上看见了眼熟的画作。
　　微微一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此刻的他走在开封市的清明上河园，这里是现代建设的一座宋代文化实景主题公园，以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为蓝本，供游客观赏学习，交流玩耍的好去处。
　　几百年前他也曾来过，那时他身边有怀娆，手里还拿着花生糕。
　　几百年之后，他孤身一人，游荡在这凡尘世间。搭讪的女子比起以前开放许多，他拒绝完一批，还得避着其他人，也不知道，他苟活下来有什么意义。
　　是啊，当时他们，又为何要放自己离开……
　　脚下踩到不明物体，白漫轩低头看去，却听见一名女子匆匆朝自己跑来，“大哥，请你把脚抬起来！我荷包花两百大洋买的，本来就是吃土少女，现在还要经历破产。不活了……”
　　见他松开脚，女孩迫不及待地弯下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事了，谢谢你的配合。”
　　作为汉服坑隐藏大佬，天知道她省吃俭用才买到的荷包被踩上一脚，心里是多么难过。拍拍荷包上的灰，她不想再逗留一秒。
　　一改往常脾性，白漫轩竟然拦下了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摆出老人地铁手机的表情，女孩发现面前男子明明长得挺年轻，行事却透露出一股老劲，“你这是搭讪？要不大哥你换一种方式，我或许会觉得比较有面子。”
　　“那好。”说着，白漫轩摆出仪态，给她来了个标准的作揖礼。
　　意为请求，实则这么追女孩，肯定是人有毛病。
　　“同道中人啊大哥！”奈何这个女孩也不正常，仔细打量起他的脸，她笑道，“你穿汉服吗？你穿汉服的话一定很好看！对了，我叫怀娆，要不咱俩加个微信吧？”
　　掏出手机，白漫轩庆幸自己紧跟潮流。
　　……
　　异世河川，曾两名青影携手人间。踏过溪水，历经繁华，安葬白骨，击退强敌，躲避纷扰，方才迎接盛世。
　　最后，望着满目琳琅，总有人要先行离开。
　　珍惜时光吧，我最爱的人们……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本文就算完结了，明日只剩一个番外。
　　多谢大家无声的陪伴，看见有点击还是很开心的，下一本书也在筹备中，大概明年能和大家见面。
　　谢谢大家的支持，再见鸭~

100、番外
　　雨淅沥沥地下，男子望着窗外水雾，有种身处幻境的感觉。
　　这里是江南烟雨乡，五十号身边是被柴洌丢下的闻青，“好难得，他竟然回炼狱不带上你，还把你留在这里。”
　　“嗯，他说有事要做，怕我遇到危险。”仰躺在长座，闻青把胳膊伸出去，感受雨水打在手心的滋味。身下游船还在晃悠，他们顺着流水，欣赏着岸边景色。
　　五十号因为嘴里塞满狗粮，便没有和他搭话，反倒是闻青，闲来无事只能和他聊天。
　　“你这一天天都是这么过的？这么闲散？又这么无聊？”
　　“你也知道无聊？”五十号无聊地翻动身子，眼皮也无聊地耷拉着，“你现在应该能明白我搞事的心态吧？再这么下去，我又要找事情来做了。”
　　闻青迷惑，“世上这么多魔啊怪的，你怎么不去麻烦它们？”
　　“当然是无聊啊！它们又除不净，还打不过我，我能怎么办？”思索片刻，五十号宛如灵光乍现，“要不我去教它们功夫？等教会它们，我就不无聊了！”
　　“你快坐着吧！”闻青瞪他一眼。
　　然而他还是不死心，“那你说我把魔怪收集到一处，困住它们，再让它们在里头争个你死我活如何？我坐在外面看大戏，它们就在里面勾心斗角，自相残杀！”
　　“你快闭嘴吧你！”闻青瞪他两眼。
　　“那要不我把它们驯服了，再带着它们一统天下？”越说越激动，五十号干脆坐直身子，撑着桌案继续说，“每到一个新地方都等同于冒险，每天都充满乐趣！”
　　“你快……”刚吐出两个字，闻青便睁开双眼，“这主意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的。”帮他添上酒水，五十号拿起筷子想去夹长叶盘里的花生米，可是他努力多次，都没得到成果。不得已，他只好转而将手伸向旁边的菜碟。
　　瞧着他笨拙的动作，闻青爬起来替他夹花生米，“你怕是白活了这些年。来，张嘴！”
　　五十号正准备坐享其成，结果闻青筷子一歪，酥脆的花生米便应声落地。略显难堪地放下长筷，他果断端起盘子，捏住五十号的嘴巴就往里头灌去。
　　眼见花生米塞满，他这才舒出一口气，坐回座位，“给我咽下去！”
　　悲催如五十号，不得不老实照做。他捧着两边脸颊，拼命咀嚼的同时还把闻青盯着，“再也不和你外出游玩了！”
　　躲开他喷射出来的花生碎，闻青笑着道，“嘿嘿！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撇开脸，五十号以窗外美景就酒，终是把满嘴花生咽进肚子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残渣，就由左前方传来一股味道，令他汗毛直立。
　　猛地站起身，他紧盯着岸边那座挂满红灯笼的宅院。
　　闻青看着眼前场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思及于此，他脑袋里便冒出一只炸毛的猫，“你把那种地方望着做什么？想去吗？”
　　不过五十号还没发话，他就望见宅院门前，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左拥右抱，十分潇洒，并且目的与他们相同，在他们投去目光的时候，他也朝他们而来。脚尖落到船缘，立马激起船身晃动，四号从容不迫地来到闻青身旁，在五十号眼皮子底下，搂住了闻青腰间。
　　五十号：“！！！！！！”
　　四号：“许久不见，入怡红院玩乐吗？我请。”
　　闻青：“拿开你的手，我有主了！但是怡红院可以去，你负责买单！”
　　“没问题。”打横抱起某人，四号纵身一跃便回到怡红院门口。五十号跟在后头，刚踏进院门就有许多姑娘围上来，吃他豆腐占他便宜。
　　五十号苦不堪言，只能拍开她们的手。
　　“哎哟～这个弟弟多大啊？还这么害羞呢！”胆子大的姑娘已经上手摸他的脸，“嘻嘻，真可爱呀～”
　　“哟哟哟～你别一个人独占啊！我也喜欢这个水灵灵的弟弟～”另一个姑娘直接把手伸向他身下。闻青实在看不下去，便挤到他身边，帮他挡开了热情的姑娘，“他是我家崽子，你们别动他！”
　　姑娘们甩甩手帕，一个比一个激动，“哟喂～那你我们能动吗？”
　　眼前人影宛如洪水猛兽般朝自己袭来，闻青害怕地蒙住眼，没想到四号先出手了。他将闻青护到身前，自己则去对付这些姑娘，“他有主了，你们别去霍霍他。”
　　“哦～他有主了～”姑娘们全凭眼神交流，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其中一个与四号交好的姑娘，还拿手拍了拍他肩头，“那你这么潇洒，不怕他吃醋吗？”
　　“谁告诉你，他是这个人的？”一把从四号怀里拽出闻青，柴洌人未到，声音先传入怡红院。且在他路经五十号的时候，还特意剜了其一眼。
　　感受到由内而外升起的寒意，五十号抱着胳膊，躲到旁边瑟瑟发抖。
　　“没错。”大度地松开手，四号用笑容来应对柴洌的敌视，“他的主人正是这位。不过你也不能怪我，怡红院是他说要来的，还要我请客。”
　　惊悚的视线朝自己看来，闻青缩着脖子，赔笑道，“嘿嘿……不玩了，咱们回家！”
　　拎起他的衣领，柴洌在出门的时候，仍没忘记把五十号带上。
　　之后，五十号波涛汹涌的一天，彻底变成平平无奇的一天。他和闻青被柴洌关在一起，作为惩罚，要他们三十天内不准外出。
　　“你之前讲的故事不错，现在无聊，你要不多讲讲？”
　　“不讲！……是不可能的！你想听什么故事？”
　　……
　　闻青六十大寿的前一天，留下半封家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是家书，不如说是半张迷题，似乎是要柴洌解开谜底，才能找到他的所在。黑着脸，柴洌盯住那张纸，仿佛是透过它盯住留下纸张的某人。
　　五十号拿起那张纸，前后反复观察，“这是离家出走？该不会是你惹他生气了吧？”
　　“若是才好。”夺回迷题纸，柴洌瞪他一眼，“只怕是，他想与我们告别，才用了这种方式。你可听过象的故事？听闻象能预知自身的死亡时间，因此，在它们感知死亡前，它们会独自离开象群，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等待死亡。”
　　“……你是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回忆着往日交情，五十号一时还接受不了。
　　“不知。”柴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时至如今，他和五十号容颜未改，依然是那副年轻活力的模样。然而人类世界历经三十载，早已从满目疮痍到逐渐恢复生机，闻青也不再四处奔忙，坐在院落欣赏日出日落，变成他的平常。
　　聚会仍时不时在家中举办，一五三零号总是笑着说他老了，要他早些睡觉。
　　闻青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即便他们在外头闹腾，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眠。他也很珍惜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无论是身边的人，亦或是相熟的恶犬。
　　不过岁月不饶人，如今的他只能坐在摇椅上，看着他们玩闹。
　　这就够了！对他来说有这三十载存在，莫不如说早就超标了。他从未想过能安稳地度过这些年，此生有他们陪伴，足矣。
　　“就不能用你无敌的嗅觉去寻他吗？”五十号记得，曾经的他们有过分别，最后还是柴洌依靠味道找到了闻青。
　　沉默片刻，柴洌终是摇了摇头，“不可。”
　　以前的行为最多是往特定的方向寻找，范围一座城，便不能再夸张。现在却要满世界找那个人，倒不是他不做，而是闻青不会给他机会。
　　听之任之，是闻青对待成为恶犬的态度，所以柴洌也对他听之任之。
　　但他为了让自己记得他，竟然使出了这种手段。
　　“那是不是，只有解开迷题这唯一的途径了？”仔细阅读着纸上的文字，五十号跟柴洌一样，势必要把闻青找出来，然后胖揍一顿。
　　等揍够了，再告诉他，他在他们心中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就算你连路都走不动了，就算你冷冰冰地躺在床边，就算你没有机缘成为恶犬，我们也会守在你身边，握住你的手，轻轻唤你的名字。
　　“好，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多少心力，我都要将迷题解开！”
　　话毕，柴洌拿起桌上的纸，径直便往门外走去。五十号跟在他身后，不满地纠正道，“是我们！”
　　……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翁家那复杂的关系，和柴洌的前身都没写，如果大家有兴趣，我再考虑写成番外吧~
　　不过一般情况下，我还真没有兴趣，毕竟有秘密的人都很有意思，我也想保持神秘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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