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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拯救美强惨后我红遍世界
　　作者: 蕉下醉梦
　　文案
　　天才舞蹈家乔稚欢穿进了一本选秀文。
　　主角叶辞柯才华横溢，潜心艺术，谁知竟被垃圾节目组PUA参赛，蹭完热度就毁，最后下场凄惨。
　　为了拯救他最喜欢的美强惨主角叶辞柯，吊锤节目组，乔稚欢决定一起参赛。
　　初舞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乔稚欢竟站上了顶棚的灯架！
　　啪。
　　单束投影打下，烟雾升腾，满月之中独独孑立一人，玉袍折扇，宛如狂仙。
　　众人还没来得及赞叹，悠扬的昆曲一响，少年从顶棚上一跃而下，滞空的一瞬，来了个极致完美的倒踢紫金冠。
　　导师：！！！！
　　网友：妈妈呀！！我看到了神仙！！
　　*
　　后来大家发现。
　　别家选秀是节目整学员，轮到乔稚欢，则是节目组跪下唱征服；
　　别人直拍遇暴雨痛哭，轮到乔稚欢，则是直拍由我不由天；
　　别人被极限运动刁难，轮到乔稚欢，开场就来了个空中反转360；
　　别人参赛撕来撕去，轮到乔稚欢，则是全员打call小神仙；
　　别家cp真相是假超话哭哭，轮到乔稚欢，全是“科幻今天就给我在一起！”
　　乔稚欢，让艺术苏醒，让全世界爱上中国舞，让行业正本清源的男人。
　　【阴郁美强惨艺术家攻 X 开朗可爱甜辣大美人受】
　　无原型，请勿代入真人
　　内容标签： 强强 娱乐圈 业界精英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稚欢，叶辞柯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还把美强惨拐回了家
　　立意：自强不息，改变命运


第一章 上岛
　　嘈杂的、颤动的色块，迂回蜿蜒的线条。
　　一捧烈焰般的玫瑰打碎一切，迎面而来。
　　“帮我拿一下！”
　　清爽的雨珠洒满脸庞，环境音呼啸而来，叶辞柯被瞬间拉进现实。
　　有人塞给他一捧玫瑰，他的脸庞还没定格就已经转身，风一样上了教堂。
　　四周的一切细节开始清晰。
　　眼前是个不大的教堂，三层高，教堂前的小广场挤满了人，英语、西语等各式语言夹杂在一起，间歇传来一两句中文：
　　“报警了么？”
　　“刚上去那个男生，乔稚欢，说他打过电话了，但救援队过来，至少还要半小时。”
　　回话的人抬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天上的低云：“等不了啊！”
　　叶辞柯跟着抬头，厚重的云近在咫尺，几乎要压碎整个海岛。
　　从云层情况看，不出十几分钟就有一场雷暴大雨。
　　教堂顶端，蓝色拱顶上匍匐着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只小猫。她竭力踩着巴掌大的攀爬点，在湿润的冷风中发着抖。
　　海风中时不时传来细细的猫叫声。
　　听人群讨论，有只三花猫困在教堂顶上两三天了，一直没人管，小姑娘也是好心，想着一下大雨，小猫的处境更加危险，这才爬了上去。
　　原本她已经抱着猫，往下圆顶的方向走，结果一阵狂风，把她刮得险些滑倒，大风一刮就是一两个小时，现在她斜趴在拱顶上，被吹得精疲力竭，单是保持平衡都不容易。
　　人群一阵躁动。
　　教堂顶端探出小半个身子，正是塞给他玫瑰的男生。他已经从侧面平台上了圆顶。
　　听周围人讨论，这人打报警电话时，说自己叫乔稚欢。
　　海风呼啸，圆顶四周的落脚点不过手掌宽，乔稚欢倒是从容镇定，一手扶着圆顶，有条不紊地靠近小女孩。
　　这时候，附近的店家搬来了软垫，广场上的人用床单拉出简易缓冲垫，但谁也不敢保证这能缓冲多少。
　　叶辞柯仔细目测了距离。
　　三层教堂，总高接近二十米。
　　不说缺胳膊断腿，万一着力点不对，能直接毙命。
　　叶辞柯捏了捏口袋中的纸团，索性将它拿出来展开。
　　纸团其实是张名片，被雨润得快要散开，只能模糊看到《星辰制造》和一行电话，手写的墨迹早已糊作一团。
　　叶辞柯抱着花，照着模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手机。
　　一声忙音。
　　圆顶上，乔稚欢离小女孩不过一步，他似乎在安抚她，见小女孩情绪稳定，朝她伸出了手。
　　“啊！”
　　小女孩的手还没搭上去，忽然一声惊叫，一只猫从她的怀里蹦出，打着滑往圆顶顶端蹿，而小女孩左脚一滑，大半个身子都掉下了圆顶，幸亏乔稚欢眼疾手快，立即抓住了她，可他也被拉得趔趄，两个人挂在圆顶边缘摇摇欲坠，小女孩更是手足乱舞，全凭着求生意志挣扎，竭力寻找平衡。
　　“您好？”手机听筒里传来问话，“是叶老师么？”
　　叶辞柯顾不上答话，玫瑰被塞给身边的人，他打算上去帮忙。
　　花还没递出去，周围人又是一阵惊呼——两个人拉扯着，快要摔下去的刹那，乔稚欢竟然找到了支点！
　　他的白衬衣被风高高挽起，全身如一张绷紧的白帆，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小姑娘拉了回来，勉强站在边缘上。
　　“上帝保佑！”
　　“居然站稳了，他实在……实在是太幸运了！”
　　刚才的那一串动作化成了抽象的线段，洁白和金光的色块交相辉映，在叶辞柯脑海中不住来回。
　　他敏锐察觉到，那应该不是幸运。
　　小女孩跌落的瞬间，乔稚欢能顶着压力，迅速找到悬挂点，拉她回来的动作干净利落，这一连串动作，需要无比冷静的心态、极强的肌肉控制力和爆发力，以及近乎完美的平衡天赋。
　　“叶老师？”手机听筒里再次传来一句问询。
　　“是我。”
　　“太好了，我还以为您不会来——”
　　叶辞柯打断了对方的惊喜感叹，单刀直入：“你们节目组，是不是有架直升机？”
　　《星辰制造》节目组的直升机就在附近盘旋，拍摄海岛全景，不出五分钟直升机就赶了过来，悬停在教堂一侧。
　　教堂顶端，乔稚欢和他们简单沟通之后，先把小女孩拴上安全绳拉了上去。
　　第二条安全绳抛下，他却显著摆了摆手，踩着圆顶上的凸起，朝最高处前进。
　　“这又是为什么？”
　　“——是猫咪！”
　　最高处，湿漉漉的小猫靠在乳白十字架上，后背高高拱起，正对着直升机哈气，紧接着，它又注意到接近中的乔稚欢，露着尖牙呵斥他退后。
　　“这猫这么凶，干脆别救了。”身边人讨论着。
　　“别这样，小猫是受惊了，安抚安抚就好了。”
　　注意到小猫的抗拒后，乔稚欢没有贸然前进，停在离它半步的位置。
　　宽大的白衬衣被雨打得半透，少年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在圆顶表面上斜着站住，这其实是个相当艰难的姿势，但他站得却无比稳定，甚至能称得上是从容。这让叶辞柯更加笃定，刚才，乔稚欢在跌落的瞬间稳稳站住根本不是幸运，这人的动态重心把控和肌肉控制力相当出色。
　　猫咪又是哈气又是炸毛，乔稚欢不躲不闪，也不冒进，白净的手稳稳悬在空中，表示自己毫无恶意，僵持了几分钟后，那猫终于放下些戒心，试探性地嗅了嗅他的手。
　　趁它松懈，乔稚欢一手抄起小猫，回身，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极快，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弧，滞空的瞬间，乔稚欢精准抓住了直升机上垂下来的安全绳，他一手抱着柔软的小猫，在空中近乎优雅地一荡，顺畅落地。
　　小广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乔稚欢的右手高高抬起，旋即抚胸鞠躬，浮夸而优美地行了个礼——古典的舞剧谢幕礼。
　　警报声由远及近，112救援紧跟着抵达。
　　后续的事情处理得相当顺畅，三花猫被送到救援车上，之后会转给动物保护组织。乔稚欢站在车门口，歪着头和猫咪告别：“以后乖乖的。”
　　不过这只小猫没心没肺，只顾着喝羊奶，对着救命恩人，连头都没抬。
　　叶辞柯上前：“你是来参赛的？”
　　今年《星辰制造》节目录制包了拉泽斯群岛中的一个小海岛，这地方需要先抵达希腊，再转小飞机上拉泽斯主岛，再从主岛换水飞或者游艇抵达——不说游客，群岛上连原住民都很少，这地方见到一个中国人，很可能是《星辰制造》的选手。
　　乔稚欢回头，见到他手里的玫瑰，率先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仿佛暴雨初晴。
　　他眉眼温柔精致，睫毛不长，却很翘，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世界的光线都明亮了，左脸颊上点着个浅酒窝，让人想起甜甜的糯米滋。
　　之前离得远，只觉得乔稚欢身形优越，比例良好，是舞蹈家的身形条件，现在走近了才察觉，他长得相当好看。
　　不是锐利、妖媚的那种好看，就是干净，一尘不染的干净。
　　乔稚欢搂着花，大方伸手：“乔稚欢。我听他们说，直升机是你叫来的。多谢！”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叶辞柯内腕的一道划痕上：“划伤了？是不是我塞捧花的时候划的？”
　　没等叶辞柯回答，他回身，笑着向救援车上的人讨棉签和酒精。车上的人一见到他就笑了起来，棉签、酒精活跟不要钱似得，疯狂塞了他满怀。
　　“谢谢谢谢，不过太多了，真的不用这么多。”
　　乔稚欢本来就抱着花，现在手里被塞得快拿不下了，他把多余的棉签碘酒放回车上，回头打量了一眼叶辞柯的伤口，只抽了两根酒精棉棒。
　　乔稚欢折返回来，要帮他清理伤口，叶辞柯连连摆摆手示意不用，抓着刚才的话题：“你学过舞么？”
　　乔稚欢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心思全放在伤口消毒上。眼见棉签要沾到伤口，叶辞柯故作自然地将手腕一收。
　　“怎么？”乔稚欢抬头，“难道你怕疼？”
　　“怎么可能。”
　　叶辞柯答，他边说边摸向自己的口袋，“其实我是个舞剧编导……嘶！”
　　沾了酒精的棉签猛然掠过伤口，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叶辞柯皱着眉头，抬头就看到罪魁祸首。
　　乔稚欢挑着眉，朝他乐滋滋地笑，单边小酒窝深得能装酒：“还不怕疼？”
　　叶辞柯冷冷强调：“是你太突然了。”
　　乔稚欢笑着说：“行吧。”
　　啪一声，他在叶辞柯手背上拍下张OK绷，叶辞柯眉头又是一跳。
　　“我很久没跳舞了，也不是来参赛的。”
　　乔稚欢闹完，正经回答道：“我在这里也呆不长，明后天就回去了，你不用招募我。不过……还是谢谢你的肯定，也谢谢你帮我拿花。”
　　乔稚欢后退几步，伸长胳膊，笑着朝他挥手：“再见。”
　　他离开足足五六分钟，叶辞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视野中全是溶解的梦魇，只有乔稚欢不是重影、没有色块，更不是扭曲的、迂回的线条，而是真真实实的人。
　　清晰、干净，像一缕清静的晨光，溜进紧闭的窗帘，悄悄照进黑暗的屋子里。
　　叶辞柯立即追了上去。
　　离开时，乔稚欢穿着偏大的白衬衫，手里一束火红玫瑰，格外惹眼，他没花多少力气就打听到乔稚欢的去向，一路赶到了港口边。
　　太阳西残，在海面铺就璀璨的金鳞。
　　港口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游艇、船只，一架纯白色水飞停在最大的垛口处，乔稚欢捧着花正朝水飞走。
　　舱门打开，一位着装得体的男性从水飞上下来，不知问了句什么，乔稚欢摇摇头，把手里的捧花塞给他，拉着把手登上了水飞。
　　叶辞柯的视线在拿着花的人身上审视一圈。
　　得体的西装，精致的领结和显著花过心思的发型。
　　乔稚欢上水飞时，他以手抵住舱门顶端，照顾得恰到好处。
　　叶辞柯停住脚步，没再往前。
　　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星辰制造》的工作人员在背后问，“叶老师？需要我们送您上岛么？”
　　*
　　水上飞机的舱门缓缓阖上，魏灵诉捧着胡乱塞给他的玫瑰，看向乔稚欢：“没送出去？”
　　他有些诧异：“还是……没见到叶辞柯？”


第二章 漂亮骗子
　　“压根没见到。”
　　乔稚欢从捧花里抽出一张牛皮纸卡片，上面用漂亮的字写着“致叶辞柯”，因为写得太认真刻意，字迹笔画显然有些不自然。
　　16岁的时候，叶辞柯被名导党锐一眼看中，出演文艺片《荒园亚当》。
　　电影里，他是天才舞蹈家亚当，舞蹈是他触摸世界的窗户，也是最终毁掉一切的刀刃，他在阴郁混沌中挣扎、窒息，最终走向自毁。
　　电影末尾，在无人的荒原之上，舞蹈家以自己为养料，种了一树寂寂的红玫瑰。
　　荆棘刺破他的身体，他的鲜血深入每一丝花蕊。
　　和舞蹈家的哀伤结局不同，电影超乎预料的大爆，获奖无数。
　　一时间，热搜、媒体满是对叶辞柯的溢美之词，称他是“荒原上最后的红玫瑰”。
　　这之后，经纪人、导演、广告商，把他家的窄门都挤破了。
　　可这人古怪，无论给出的价码多高，条件多么丰厚，他谁也不搭理，一门心思去钻研“小众”、“卖不上座”的舞剧。
　　拿圈里的话来说，叶辞柯这人，全身轻得就剩下二两骨气。
　　结果，清高傲气的叶辞柯沉寂数年，一回归公众视野，就是退出京艺、参加《星辰制造》这样的大事。
　　这事一宣布，关注他的、不关注他的，全部发了疯。
　　天赋极高的人，放着纯粹的艺术路子不走，反而要来淌娱乐圈的浑水，用流行话来说，就是活该招黑。
　　当时，乔稚欢一进主岛机场，里里外外都是蹲叶辞柯的记者，为了问个理由，已经蹲了一天一夜，可连个蚊子都没遇到。
　　一看这架势，乔稚欢捧着玫瑰，掉头就走。
　　这种夸张阵势等不来叶辞柯，说不定，连小道消息放出来的航班号都是错的。
　　魏灵诉笑了笑：“既然你在机场没见到他，要不上岛见见？他是选手，总会上岛的。”
　　乔稚欢停顿片刻：“又想骗我上岛。”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魏灵诉就一直在劝说他参加《星辰制造》。
　　这节目是大橙娱乐和Rêver两大娱乐巨头一起主办，海选筛出九十九位学员，经过三轮公演比拼，出道团直接签约大橙娱乐，剩余学员Rêver则享有优先运营权。
　　不过，别人上岛是为了出道，这位魏公子上岛，是来第一人称视角选人的——他是Rêver的三公子，上岛是为了挑出他心中“真正的偶像”。
　　“我知道你讨厌选秀节目的那种氛围。”
　　魏灵诉朝乔稚欢稍稍倾身：“但剪辑是剪辑，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你可以先以我的随行身份一起上岛，上去看看，说不定会改主意。”
　　“上岛可以。”乔稚欢说，“我想去见见叶辞柯。”
　　魏灵诉点了点椅背，示意飞行员起飞。
　　*
　　海岛上，节目组监控室内。
　　《星辰制造》党副导演推门进来的时候，总导演正拍着桌子发脾气：“一届比一届烂，一个能担主线剧本的人都没有！”
　　党副导演瞥了一眼旁边密密麻麻的四排监控，画面里正直播着迎新酒会，十几位候选种子选手的身影映在监控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受制作组的挑选。
　　总导演点着屏幕，说这个沾酒疯，那个没形象，嘻嘻哈哈闹腾半天，半点能播的素材都没有。
　　“我刚从迎新那边过来，”党副导演说，“其实宴会氛围不错，闹腾的很欢，还挺有少年感的。”
　　“少年感？”总导演提高音调，“节目要的是话题！爆点！流量！”
　　“少年感有什么用？少年感能保证你这一季盈利么？党大导演，这是商业节目，不是拍你的文艺片！”
　　党副导演避开锋芒，忍到总导演发泄完，把手里的表格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总导演：“节目第五波推广反馈出来了，这是情况评估报表，您先过目一下。”
　　总导演拿过表格，胡乱扫了几眼，啪一声，将报表狠狠拍在桌面上：“热度转化这么低！”
　　从节目筹备开始，《星辰制造》已经推了五六波热搜，今天正好遇上节目组直升机救人，节目组借题发挥，又推了一波热度，但报表上的转化率仅有个位数不到。
　　党副导演：“同期有五六档竞品节目在宣传，而且选秀至今，观众早就疲软了，这个转化率其实算中规中矩。”
　　“中规中矩？”总导演点着其中一行，“这条热搜的转化怎么回事？0.08%？！”
　　党副导演扶了扶眼镜，冷静道：“直升机救猫咪这事的确新鲜，不用买也是热一，只是热搜广场关注点偏了，您看。”
　　她把自己的手机推给总导演。
　　手机里是#直升机救猫咪#的热搜广场，总导演大略翻看，无论是实时微博还是热门微博，清一色都在转同一条视频。
　　视频里，少年单手抱着三花奶猫，另一只手顺着安全绳，自空中滑落。
　　他背后是阴郁沉重的乌云，却衬得少年本人像在发光，他飘逸得像片羽毛，轻盈落地。
　　这条视频看着是随手拍的，镜头晃动，也没加任何滤镜，这种不加修饰的拍摄反而显得画面中男生格外清爽，就像微凉的细雨，扑面而来。
　　热搜里的微博，压根没有一条提到《星辰制造》，清一色的全是夸他的。
　　总导演当即抬头：“这人谁？能不能弄过来？”
　　党副导演：“已经拉出最近一个月的航班记录在找人了，但不仅我们，其它节目组、星探、甚至全网都在扒这个人，可热搜挂了小半天，除了‘乔稚欢’这个名字，什么都没扒出来。他像是压根不存在这个世界一样，没留下任何记录。”
　　“我对这些失败细节没兴趣。”总导演把手机推回去。
　　党副导演没接话，室内一阵沉默。
　　忽然，一位工作人员指着其中一块监视屏，小声喊道：“雷导您看！这是不是视频上那个小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去，画面上，人群簇拥着什么人，棕色短发、宽松的白衬衣，大眼一扫，很像乔稚欢。
　　总导演立即下令：“放大！”
　　随着工作人员操作，少年的脸庞忽然出现在画面上。
　　璀璨的水晶灯下，他抿着单个的小酒窝笑着，牙齿乖巧整齐地内收，看起来比阳光都还纯净。
　　他一笑，室内大大小小三十多号工作人员，竟没人说得出一句话，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少年，连总导演的表情都稍稍松弛。
　　“就是他！”总导演一拍板，“党锐，你立即找选角导演去和他谈合约……不，我去谈，我亲自去！”
　　身边人极使眼色地帮他挪开座椅，总导演迅速起身离去。
　　党副导演没接话，手里的报表被她捏得死紧。
　　快跑。
　　她盯着屏幕上的少年，恨不得让这句话透过屏幕，传播出去。
　　*
　　“迟到了，来来来，一人自罚三杯！”
　　上岛之后，乔稚欢跟着指引抵达了迎新宴会。
　　眼前的现场乐团和舞池嗨到爆炸，但他和魏灵诉一推门就被堵在门口，学员闹腾着端上了六杯“罚酒”。
　　“有这个规定么？”乔稚欢问。
　　他越看这六杯酒水越可疑，里面黑乎乎的，还有气泡在上下翻腾：“这里面是什么啊。”
　　“别管是什么，喝就完了。爽快点，来一个！”
　　“来一个！”
　　“来一个！”
　　有人带头，里里外外的人立即跟着起哄，魏灵诉冷笑一声，后退一步，显然是打算硬刚。
　　乔稚欢倒是适应良好，眯着眼端起了一杯，豁出去抿了一小口，他脸上的表情凝固片刻，忽然睁开眼：“还挺好喝的，甜甜的。”
　　“不会吧？”
　　“演，继续演！是不是想骗我们喝？”
　　围着起哄的人清清楚楚，这六杯酒经手三四十个人，混了不知道多少种酒水，难保它是什么味儿。
　　“真是甜的。”乔稚欢递过杯子，附近人连退了好几步，“不信你们看。”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亮出空杯。
　　这话要是别人说，估计真没什么信服力。
　　但乔稚欢长得乖巧温柔，一看就是没什么坏心眼的那种人，反而让人将信将疑。
　　有几个学员好奇想试试，不过没人带头，谁也不敢第一个吃螃蟹。
　　“我来尝一口。”
　　一名学员自告奋勇，端起一杯尝了一小口，弯弯的狗狗眼立即眯成个月牙，他环视一周，“真的好喝！”
　　这人开始一本正经地鬼扯：“口味挺独特的，好丰富，像是圣保罗午夜的霓虹灯火。”
　　他话术一套一套，忽悠得所有人一愣一愣的。要不是乔稚欢知道这酒是个什么怪味，差点都跟着节奏，信了他的鬼话。
　　真·混乱邪恶·节奏大师。
　　看有“同伙”验证，还说得这么诱人，四五个人走出来，端起杯子尝了一口，这时候，乔稚欢将魏灵诉轻轻一撞，“准备——”
　　与此同时，尝酒的几个人“噗”地喷了一地，人群里一片混乱，乔稚欢趁乱把魏灵诉推出去，自己吸引了全部火力，引着一大串人满场乱跑。
　　一群人追着乔稚欢，连着撞歪不少人的桌子，逃进现场乐团里面，又挤进跳舞的人群，闹得是鸡飞狗跳。
　　眼看就要被追上，四周又挤满了正嗨着跳舞的人，乔稚欢像陷进了泥泞地，半步都挪不出去。
　　忽然，音乐声显著变小，所有人的动作明显收敛，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雷导好”、“总导演好”的声音。
　　雷导是谁？
　　乔稚欢还在发愣，手腕被人轻轻一拉。
　　那人自然而然地将乔稚欢藏进自己的阴影里，带着他穿过流动的人群。
　　乔稚欢抬头。
　　眼前的人高大冷峻，霓虹灯从他身后笼下，像是潜伏在迷幻灯光下的野兽，有种隐隐的危险感。
　　乔稚欢盯着他，速度极缓地眨眼：“怕疼的……”
　　叶辞柯轻轻挑眉，看来他还记得自己。
　　“……漂亮骗子。”
　　叶辞柯：“？？”
　　说谁？
　　什么骗子？
　　叶辞柯还有些发懵，没想到对方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迈开步子，猛然朝某个方向冲去——


第三章 小酒疯子
　　叶辞柯急忙提醒：“你走错了，出口在反方向！”
　　乔稚欢充耳不闻，一直走到一个穿着军装仿款、全身捆满皮带锁链的人面前，那人一看到叶辞柯，立即起身：“叶老——”
　　“师”字还没出口，乔稚欢义正言辞地把叶辞柯的手递给他：“警察叔叔，就是这个人！”
　　“警察”差点喷出一口酒：“什么玩意儿？”
　　他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忽然明白过来，立即脱了外套，狠狠摔在沙发上，咬牙问：“哪儿有警察？”
　　乔稚欢把外套重新给他披上：“这儿。”
　　“警察”捏着的酒杯差点没碎了。
　　乔稚欢浑然无觉，执着地把叶辞柯交给他：“这是个小骗子，抓他。”
　　“警察”看看叶辞柯，看看自己，迷茫地眨眨眼：“这题给我整不会了。”
　　叶辞柯瞥了一眼，乔稚欢眼神依旧明亮，说起话来有条不紊，但回话明显有迟滞，连眨眼的频率都低了。
　　他明白过来，进门那杯酒，直接把乔稚欢撂倒了。
　　幸亏他把这人从雷导眼前拦下了，不然这种情况落在总导演手上，还不知道会稀里糊涂签什么卖身合约。
　　“没事。”叶辞柯简短解释，“他被人闹着喝迟到罚酒，喝醉了。”
　　“卧槽！原来是他！”
　　“警察”勃然大怒，跳起来嚷嚷：“骗我喝了一杯那个！”
　　说着就端着酒杯要在乔稚欢身上讨回来。
　　叶辞柯见势不妙，更懒得和这帮嗨上头的幼稚鬼鬼扯，只好强行拽上乔稚欢往外走，边拽，乔稚欢还边回头嚷嚷：“警察叔叔，坑蒙拐骗啦！杀人越货啦！你快来抓他呀，哎你行不行啊！！”
　　引得沿途无数人围观。
　　叶辞柯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好不容易逃出后门，他忍不住问：“我骗你什么了？”
　　乔稚欢跟着他穿过走廊：“舞剧编导。”
　　“舞剧和别的艺术作品不一样。”他一本正经，掰着指头数，“电影、动画、短剧，编剧和导演都是分开的，只有舞剧，编剧和导演一体，称‘编导’。”
　　“舞剧编导，要有艺术审美、能理解音乐，安排故事结构，还要懂舞美，理解舞蹈的时间和空间——你？”
　　乔稚欢笑着给他了一个脑瓜崩：“你连骗人都不会找个笨的骗！”
　　叶辞柯：“……”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你才小骗子。”叶辞柯回怼道，“你不仅是小骗子，你还是小疯子，把宴会厅闹得鸡飞狗跳，喝醉了就乱认警察，三层高的教堂，还直接往下跳。”
　　“那不一样。”乔稚欢迷糊着摆手，“我死了是好事，说不定直接回去了。”
　　这话叶辞柯没听懂，不过酒鬼醉话，有什么逻辑可懂？
　　他刚还拿一学员当警察，还嚷嚷着要人抓他呢。
　　“哎，小疯子。”叶辞柯问，“你在学员酒店有没有房间？”
　　“有。1224，特意要的这间，说是自己的幸运数字。”
　　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是魏灵诉。
　　魏灵诉朝叶辞柯伸手：“魏灵诉。我早就听说过叶老师，不过，这应该是咱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叶辞柯礼节性回礼，心里还在惦记1224。
　　这倒不是他敏感，他自己的生日就是12月24号，平安夜。
　　难道乔稚欢的生日和他是同一天？
　　*
　　叶辞柯和魏灵诉不是很熟悉，简短聊了几句，魏灵诉说自己顺路，和他一起送乔稚欢回房间。
　　路上，乔稚欢一直安静在后方跟着，结果一进房间，人就歪在床上睡迷糊了。
　　看来那杯混合酒的威力着实不小。
　　叶辞柯看着床上醉倒的人，在心里哀叹一声，算了，送佛就送到西吧。
　　他用电话预订好叫醒服务和早餐，又帮这小疯子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一出房门，就碰上魏灵诉。
　　他住乔稚欢对面，现在已经换了套真丝睡衣，架着副金丝眼镜靠在门上：“你和欢欢认识么？”
　　叶辞柯摇头：“今天第一次见。你离得近，多照看着点，我先走了。”
　　走出去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宴会上，雷导像是冲着他来的。你记得提醒他，离雷导远一点。”
　　*
　　刺耳的铃声撕裂梦境，乔稚欢猛然从床上坐起，瞬间被刺目的日光晃了眼。
　　海岛，酒店，虚掩的房门口能看见三层餐车，乔稚欢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险些以为自己要二次穿书。
　　没错，就在几天前，他最喜欢的小说一再为了狗血而狗血，逻辑和人设全崩，小说主角叶辞柯事业崩溃，家庭破裂，落得惨绝人寰。
　　他终于忍不住和作者激情对线，还在私信附赠走心小作文，讲述曾经这本文给了自己多大的鼓励，走过怎么样的路，主角叶辞柯是个如何独特的角色，不该为虐而虐，草率对待。
　　结果，作者二话不说，删文了。
　　从原书主角叶辞柯宣布退出京艺，参加《星辰制造》起，之后的剧情，删得干干净净。
　　删文了，作者难受，乔稚欢更难受。
　　他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更是“杀”了叶辞柯的凶手，整整一晚上都没睡着，还在大早上五点钟爬起来，坐在悬崖边上吹海风。
　　太阳初升，晨光晃疼了他的眼睛，乔稚欢拿手遮了遮，紧接着就穿到了书里。
　　穿来的时候，他落在Rêver楼顶上，原本打算跳楼死遁回去的，对面大屏幕上的新闻吸引了他的视线——“叶辞柯退出京艺”。
　　乔稚欢心弦一动，就没死成。
　　亲眼看到活的叶辞柯，对他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读一本小说，是被作者带着走，作者描写什么、读者才能看到什么，得到的信息不一定准确全面。
　　而他现在真实体会到的世界——
　　乔稚欢拢着薄睡袍，在餐车里随手挑了个可颂，走到窗前。
　　手里的可颂还热乎，散着甜甜的香气，窗外的海景一望无际，海风柔暖无比。
　　相当真实，毫无瑕疵。
　　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世界，比作者展示出来的部分多出太多。
　　叮咚。
　　门铃响了一声。
　　敲门人涵养很好，没再按铃催促，而是静静等在门外。
　　乔稚欢打开门，纯白色的轻衫汉服占据了整个视野，那一刹那，他仿佛回到了过去。
　　这是他穿来时穿着的衣服，《狂仙》的演出服。
　　这件衣服跟着他，去过万人欢呼的英皇大剧院，也看过肯尼迪艺术中心的黑夜，接受过无数人的赞美，更背负过万千人的爱恨。
　　那些经历与情绪早已编织进这件衣裳，一丝一缕。“狂仙”活了，他自己却彻底湮灭了。
　　轻衫前襟镶着花丝镶嵌盘扣，摸上去，是一种细腻的冰冷。
　　白色轻衫忽然被人拿开，魏灵诉从它背后露了出来：“衣服干洗好了，要不要带上，一起去录制现场？”
　　*
　　“……你们根本不尊重舞台！”
　　刚抵达2号摄影棚，一瓶矿泉水冲着他砸来，乔稚欢下意识朝右躲开，水瓶在他脚侧爆开。
　　他记得这段剧情，因为学员舞台太拉垮，影帝导师痛心疾首，当场丢水瓶忆苦思甜，当时文下评论都在说影帝骂的好，他倒觉得，平白无故被发火的学员有点惨。
　　不过，看现在的架势，丢水瓶压根不是影帝有感而发，而是剧组提前设置好的！
　　“卡！”
　　监视器后，导演模样的人站起来，对着丢水瓶的人喊话：“严影帝，你这个情绪能不能再激烈点？待会儿初舞台有点映直播，情绪垮了，爆点就没了。”
　　严梁没抬头搭理，他身边的女经纪人踩着高跟迎上来：“雷导，我们之前沟通过，发脾气这一part本来就和我们严先生沉稳冷静的人设相悖……”
　　雷总导演叼着根烟，赶蚊子似的挥挥手，旁边的党副导演立即递给经纪人一杯水：“您先喝口水。这块我们可以再磨一磨……”
　　两位职业女性对着台本确认细节，雷总导演在一旁抽烟。
　　透过烟雾，乔稚欢莫名觉得，导演在盯着他看。
　　“那是《星辰制造》的雷导。”魏灵诉维持面上的平静，小声和他说，“老狐狸，捧过不少人也废过不少人，和大橙娱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知道。”
　　乔稚欢可太知道了。一个大橙娱乐、一个雷乾总导演，通过剪辑捧人黑人玩得一套一套的，以前读小说的时候，每次雷乾上线作妖，评论区清一色的刷屏玩梗。
　　国足什么时候出线？
　　今晚打雷前。
　　老贼什么时候填坑？
　　今晚打雷前。
　　万事皆可今晚打雷前（雷乾）。
　　“昨天叶辞柯也让我提醒你，离他远点。”
　　乔稚欢立即抓住了重点：“……叶辞柯？我见到他了？”
　　不过，魏灵诉还没来得及解释，雷导已经碾灭烟蒂走了过来。
　　途径乔稚欢时，雷乾目不斜视，只说了两个字：“谈谈。”
　　*
　　乔稚欢跟着总导演上了二层露台。
　　站定之后，这位雷导也不知道打什么算盘，一句话没说，靠着露台栏杆，自顾自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乔稚欢象征性咳了一声：“您有什么事？”
　　雷导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足足顿了三五秒：“之前接触过娱乐圈么？”
　　没等乔稚欢回答，他又说，“和你说个实话，你素质不错。”
　　乔稚欢客套了几句。
　　他估计这个雷导是想让自己进场录制，但第一次见面，摸不清自己的脾气，这才绕来绕去。
　　他欲擒故纵，乔稚欢对着玩进退有节，冷淡地客套，就是不先交底。
　　雷导本来以为乔稚欢是单纯好骗的类型，谁知道太极打了三圈，这人愣是滴水不漏。
　　最后，反倒是雷导按捺不住，率先先亮了底牌：“三万一期。合同可以先不签，你先录一期试试看，你要是不愿意，后期你的部分我们剪掉就行。”
　　乔稚欢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没露牙齿，让人摸不透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两人正僵持，楼下忽然传来争执声音。
　　一层花园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情绪激动地和人争执，气得险些要拿拐杖揍人。
　　老先生情绪激烈，他对面的人情绪却很淡，说什么骂什么就默默听着，只有扶老先生上台阶的时候，才出声提醒了一句。
　　他挽着袖子，露出小臂，搀起老先生的时候，肌肉线条优雅而野性地绷起，因为体脂率低，近乎苍白的小臂上，布满有力的青筋。
　　正是乔稚欢胡乱塞了捧花的漂亮骗子。
　　“那是贺启春老先生。”
　　雷导明着介绍，暗里说服：“人民艺术协会会长，京艺艺术基金创始人，京舞大学终身客座教授兼舞蹈学研究所所长，我五次登门，三求四请才请过来的大神。旁边那人……你应该认识。”
　　雷导一哂：“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荒园亚当’，艺术信徒，叶辞柯。”
　　他还想奚落两句，没想到乔稚欢直接撑着露台栏杆，朝下喊了声：“叶辞柯！”


第四章 烟霞
　　其实他这声喊得不大，尤其“辞柯”二字，本就是个轻声，但这一声莫名穿过润透的晨雾，把叶辞柯的注意力全部勾了过去。
　　少年站在二层露台上，晨风在他身后拉开轻纱，像对张开的翅膀，他挥着胳膊，朝叶辞柯很大幅度地挥手。
　　——要不是昨天见识过他多能闹腾，叶辞柯差点被这一幕迷惑，信了他是个天使。
　　他搀着贺老先生，轻轻颔首，当做问好。
　　结果楼上那人马上冲他喊：“叶辞柯！雷导说录一期给我三万块，你说签不签！”
　　叶辞柯有些茫然，这也是能站在二楼大声说出来的？
　　而且雷导不就站在他身边么？
　　雷导的确就站在他身边，刚才雷乾那股子游刃有余的奚落劲儿荡然无存，反而有些难堪。
　　乔稚欢假装没注意到，托腮趴在石质栏杆上，一直看着叶辞柯。
　　以前读小说的时候，但凡叶辞柯出场，作者就必定水上五六行外貌描写，什么“唇红如血苍白到病态的皮肤乌云般浓密的卷发雕塑般深刻的轮廓破碎而绝望的美感”等等等等。
　　水到读者都受不了，在文下起话题楼喊话“求求了，我们已经知道叶辞柯有多好看了，别再水外貌了！！”
　　当时作者就回了六个字：“不，你们不知道。”
　　当时他不以为然，但在晨雾里见到叶辞柯的一刹那，乔稚欢才明白，作者说的对，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些堆砌的辞藻碰上活生生的叶辞柯，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他脑海里，只剩下《荒园亚当》里的一句台词——
　　“荒芜贫瘠的大地上，他是最后的玫瑰。”
　　叶辞柯已经走到露台近处，乔稚欢几乎能看到他乌发上的晨露，他低头朝下问，“叶辞柯，你说这合同签不签哪？”
　　叶辞柯没抬头，扶着贺启春径直走进一楼。
　　乔稚欢还以为他懒得回答，空中忽然飘来一句轻轻的“别签。”
　　他这才转脸看向雷导，对方眉头紧锁：“合同条款是保密的，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还大声嚷嚷？”
　　乔稚欢笑笑说：“怎么，雷总导演，您也知道这个价格丢人，不好意思大声嚷嚷啊。”
　　雷乾这才想转过来，这小子给他下马威呢！
　　只看外貌，他还觉得这人应该好摆布，没想到是个硬茬。
　　雷乾没再迂回：“那你想怎么谈？”
　　乔稚欢稍稍后靠，收起笑容。他五官中的精致感全部变成极有气势的锐利，连声音都沉了不少：“让我参赛简单。”
　　“八十万一期，一期一期续约，拍摄前先结款。”
　　雷总的脸古怪地扭曲了一下：“你知道别的学员什么价么。”
　　“别急。”乔稚欢冷冷道，“我还没说完。”
　　他伸开右手，掰着指头提条件：“第二，我参与的舞台我全权做主，灯光、舞美全部自己设计，节目组提供必要的支援，但不许插手。”
　　雷乾冷笑一声，眯着眼燃了根烟。
　　“第三，如果有代言和商业中插，商业方需要我自己当面面谈，我有自主选择权，不被节目组管束摆布，顺便，我不陪商业方应酬喝酒。”
　　“最后，我要最好的身份牌。”
　　雷乾有些诧异：“身份牌赛制都没公布，你是哪儿来的消息？”
　　乔稚欢浅浅泛起一个笑，抱着胳膊看着他。
　　来的时候，雷导还以为这人被总导演亲自邀请，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保持极高的尊敬，谁知道这人分不清大小王，还反客为主起来。
　　他吐出一口长烟，换了种打法：“小朋友，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
　　乔稚欢毫不畏惧，“正因为知道您是谁，我才敢这么提条件。”
　　“您从业三十多年，经手过大大小小无数艺人，获奖无数，是大橙娱乐的御用大导，连严梁影帝都得敬你几分。”
　　这话让雷导总算是舒服不少。
　　“——所以，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雷导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应该清楚我的价值，也知道我提的这些条件，根、本、不、过、份。”
　　雷导直直看着他。
　　手里的烟灰都掉了一截，雷乾终于短笑一声，换上捉摸不透的笑容：“年轻人，有脾气，也有闯劲，我喜欢。”
　　“不过……你自己说的话，自己要付得起代价。”
　　雷乾拨通电话：“党锐，加一份学员协议。要对赌的那种。”
　　他按灭烟头，圈子里灰色规则多得是，只要入行，有的是拿捏他的机会。
　　*
　　因为加了不少特殊条款，协议拟定还要一段时间，乔稚欢和总导演约好，今天先进棚录制，协议拟好了再补签。
　　为了表明签约诚意，第一期一半的录制金额作为定金打了过来。
　　确认到账后，乔稚欢提着衣服进入后台化妆间。
　　为了背景干净、拍摄好看，也为了不拍到别的学员崩图，化妆间里每个工作台用软帘隔开，化妆师的影子映在软帘上，一派忙碌。
　　乔稚欢一边找空闲的化妆师，一边往里走，经过某个软帘时，有人刻意地咳了一声。
　　这个工作台似乎没有化妆师，软帘上只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起身，影子也随之挺拔伸长，浓郁地遮满软帘。
　　乔稚欢认出了他，叶辞柯隔着轻薄的软帘和他说话：“你签了么？”
　　乔稚欢笑道：“你不是急着走，懒得和我说话么？”
　　“我只是想提醒下你，雷导少沾为妙。”
　　“放心吧。他没占到什么便宜。”
　　乔稚欢说着，探向帘子，软帘边侧却忽然探出一只手。
　　肤色森白，皮下的青筋都隐隐可见，手腕内侧一道长长的划痕，是昨天玫瑰花捧留下的伤口。
　　伤口已经凝固，纤细红润，像嵌进皮肤的丝状红宝石。
　　这只手一晃而过，往他手心塞了什么东西就收了回去。
　　乔稚欢把掌心摊开，是一颗护肝片。
　　“昨天你帮我处理伤口的谢礼。”
　　乔稚欢没吭声，他盯着这颗护肝片仔细看了半天：“你重度强迫症啊？”
　　叶辞柯：“……”
　　护肝片是从药板上剪下来的。药丸斜向排列，边角沿着药丸倾角剪得一丝不苟，连毛刺儿都没有。
　　翻到背面，还能隐约看到铅笔打辅助线的痕迹。
　　叶辞柯没好气：“不用谢。”
　　乔稚欢这才将药丸捏进手心，笑着道谢。
　　*
　　乔稚欢向工作人员讨水吃了护肝片，回头看到一件空闲化妆间。
　　现在离录制开始已经不远了，他打了声招呼就拉开了帘子，猝不及防和化妆师四目相对。
　　化妆师是地中海人，古铜色皮肤，眉毛和发色都漂得很淡。他怔了片刻，而后用英语夸张道：“谁派你来我这里化妆的！”
　　乔稚欢一愣：“不好意思，我再去找别人。”
　　“Nononono！”化妆师把他按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他，“请允许我来给你化妆。抱歉我吓着你了，我只是觉得你太美了，不用化妆就像爱琴海边的晚霞那么美。你来这边看过晚霞么？”
　　乔稚欢摇头说没有。
　　“哦。”他惋惜地摇摇头，“你应当去看，日落的时候，阳光渐渐变得柔软，成为橙红色的温柔晚霞，那是世上最浪漫的事情。而且，你没听过那个说法么？一起见过爱琴海落日的恋人——”
　　乔稚欢笑着打断他：“谢谢。不过，我不是相信浪漫的那种类型。”
　　乔稚欢化妆的速度很快，快完成时，化妆师让他闭上眼睛，“Hold your breath。”
　　一阵香雾扑来。
　　“OK，完工。”
　　乔稚欢睁开眼睛，镜子里映出另一个自己。
　　化妆师维持了他清爽干净的特质，只稍加修饰，略微凸显五官。
　　最后一步，化妆师朝他眼角上吹了一口带闪的晕红，若有似无的颜色在他眼下铺开，碎闪细腻灿烂。
　　灯光一照，显得他似醉未醉，眉眼温柔闪耀。
　　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观众热烈的呼喊声好像还在耳畔。
　　上一次做舞台妆造，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
　　乔稚欢朝镜子里的化妆师微笑：“你化的很棒。”
　　“我也相当满意！我能拍几张你的照片发到Ins上么？我会在你的舞台之后再发出来的。”
　　得到许可后，化妆师对着他咔咔拍个不停，拍完后，为了感谢他的配合，化妆师从箱子里拿出个做工考究的玻璃糖罐，塞给他。
　　乔稚欢婉言谢绝：“我不爱吃糖。”
　　“这不是普通糖果。”化妆师认真看着他，“这是爱琴海上的晚霞。”
　　糖果被做成了鎏金的渐变色，像把绚烂的烟霞揉碎，捏进七彩的糖衣里。
　　让他想起救猫咪那天，人群攒动，他一眼看到了叶辞柯，高高瘦瘦，冷静沉肃，背后却是漫天绚烂的烟霞。
　　乔稚欢没再坚持，再三道谢后接过这罐糖果。
　　*
　　化完妆，乔稚欢捏着这罐糖，轻车熟路回到遮着叶辞柯的软帘。
　　昨天的事情他记了个大概，隐约知道是叶辞柯送他回去的，刚才还给护肝片，道声谢谢倒也不过份。
　　可惜他在帘子外面转了几圈，柔软的帘子活跟刀子一样，他就是下不去手拉开。
　　思来想去，他隔着帘子，朝叶辞柯的背影说话：“昨天……谢谢你。”
　　还没酝酿出下一句，这帘子唰一声拉开了。
　　“警察”叔叔咬牙切齿：“是你啊！见义勇为的红领巾！”


第五章 小尖牙
　　单独休息室里，魏灵诉抱着吉他正在调音，忽然接到了刘海燕的电话。
　　他虽然是Rêver创始人的三公子，但公司的事务由他的哥哥魏灵安过问，他和职员的接触并不多。
　　刘海燕是Rêver经纪业务条线的运营副总监，两人只在Rêver年会上寥寥见过几面，更没说过话，初舞台马上就要开始录制，她这时候打电话来干嘛？
　　怀着满心疑问，魏灵诉接通了电话：“刘总监你好。”
　　“三公子，你现在能联系到乔稚欢么？”
　　她什么时候认识的乔稚欢？
　　魏灵诉面上不动声色：“现在么？你找他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我这边刚接到消息，乔稚欢打算和节目组签对赌协议！内容包括……”
　　魏灵诉越听越严肃，听到最后整个人徐徐站起。
　　“这节目大橙和Rêver合办，我们也有优先签约权，如果乔稚欢真的这么有潜力，Rêver也会竭力争取，但麻烦您帮我确认一件事……”
　　这边电话还没挂，化妆间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开门的人戴着一次性手套，还只用一根手指撑着门边，搞得这门像是有毒一样。
　　“你是和乔稚欢一起上岛的人吧？”那人说，“快去化妆间劝劝吧，乔稚欢要和人打起来了！”
　　*
　　魏灵诉直奔化妆间，果然看到帘子上两个人影你推我搡，他猛地将帘一拉：“欢欢！”
　　只见乔稚欢拼命推着一个人的脑门，一点不让接近，那人划拉着胳膊，想要扑向乔稚欢，嘴里还嚎着“亲人呐！！”
　　三人面面相觑半秒，魏灵诉不解问：“不是说在打架么？”
　　一开始是真要打架，不过报信的估计只看到“警察”叔叔龇着小虎牙，拍案爆起就溜出去了，压根不知道乔稚欢下一句就化解了他的拳头。
　　当时，“警察”叔叔已经揪住乔稚欢的衣领，恨不得要咬他一口，乔稚欢盯着他，脱口而出：“小尖牙？”
　　衣领立即松开，这人诧异：“你认识我？”
　　小尖牙名叫白染，是同一个作者另一本科幻文里的角色，牙尖嘴利脾气臭，还是军部扛把子，曾经一个人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抗住边关隘口三天三夜，援军到的时候，这人身上就没有一块好地方。
　　结果，胜利之后，他不好好躺着休息，拖着枪从敌军指挥官身上拔了颗尖牙回来，他说“就是这家伙，轰掉老子一颗牙。”
　　从此得名小尖牙。
　　因为小尖牙人气太高，叶辞柯这本小说，作者也把他放进来客串了，不过他的人设严重OOC，从人形自走兵器变成了软萌小男生，直接把小尖牙的角色粉吓跑一大半。
　　“我战场还没获胜呢，一睁眼就来了这里，我说什么都没用，还给我甩合约说公司定位是软萌小男生！我呸！”
　　三个人换了个僻静休息室说话，小尖牙气不过，把身上那身仿军装设计的演出外套摔在沙发上：“还制服诱惑，诱尼玛！”
　　魏灵诉给他端了杯水，小尖牙火急火燎灌了一口，又开始絮叨他以前的八条机械大尾巴，每条里面都是高能粒子炮云云，魏灵诉坐在一旁，听得是怀疑人生。
　　看他的表情，已经在心里把小尖牙划入“神经儿童”行列。
　　“欢欢。”魏灵诉自动屏蔽小尖牙，把手机斜给乔稚欢，“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么？”
　　乔稚欢瞥了一眼。
　　手机上是和“刘海燕”的聊天记录，内容是几张草拟合同的照片，重点文字用红框圈出来，还做了文字转述：
　　【对赌要求】
　　第一、节目现有热度翻十倍；
　　第二、赛间拿下至少一家一线品牌的蓝血代言；
　　第三、节目组中间收入突破2亿。
　　【目标达成】
　　乔稚欢出道后分成比例提高至37，并额外予以奖金。
　　【对赌失败】
　　乔稚欢赔偿大橙娱乐3000万元，并签订20年独家经纪合同，大橙娱乐独占其作品版权并持有至其死后五十年。他还没看完，小尖牙已经嚷嚷起来：“我天，这合同吃人！”
　　乔稚欢倒是平静：“条款和我预想的出入不大。”
　　魏灵诉反问：“这合同能签？”
　　“不签就没法没法录制节目。”
　　“乔稚欢，你真看不懂这合同意味着什么么？”
　　魏灵诉一脸严肃：“欢欢，你可想清楚，你签不签约入不入行都没关系，甚至不签在我手上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不要盲目决定，葬送自己。”
　　乔稚欢含笑看他：“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说我是天生爱豆，未来不可限量，怎么，这时候没信心了？”
　　魏灵诉皱眉：“我在说正事！”
　　他对着合同快照，一条条和乔稚欢剖析利弊，字字句句都在为乔稚欢考虑。
　　乔稚欢听着，忽然明白为啥魏灵诉戏份不多，评论区还总是“诉诉妈咪”长、“诉诉妈咪”短地cue他。
　　这人看着严肃，其实心眼很好。
　　“我知道你是担心。”乔稚欢说，“这合同只是草拟，还有得谈。而且……”
　　他歪头比了个一咪咪的手势：“我比你想象中的坚强一点点。”
　　魏灵诉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乔稚欢一双杏眼，眉眼偏魅，但他的瞳色很淡，笑起来还附赠一颗单边小酒窝，把若有似无的魅惑感中和得无垢、干净，像在阳光下含着甜丝丝的牛奶糖。
　　他澄澈的棕色瞳孔里，明明清浅得一览无余，魏灵诉却忽然觉得，这瞳孔深不见底。
　　魏灵诉沉默片刻，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乔稚欢跟了出去。
　　魏灵诉站在走廊里，今天他一反常态，没穿那身拒人千里的矜贵公子行头，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宽松衬衣，前襟口袋装着一个调音夹。
　　调音夹做工称不上精细，金属镀层有些褪色泛旧，看着很有些年头。
　　魏灵诉的初舞台是什么？
　　乔稚欢回忆不起来，作者似乎略写了。
　　乔稚欢走过去，挨着他站：“调音夹有些旧了。”
　　“还能用。”
　　“最好确认一下，上台不是小事。”
　　魏灵诉停顿片刻，忽然冒出一句：“你究竟为什么改主意？”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仿佛被忙碌拉成模糊的虚影，无法焦距。
　　乔稚欢沉思片刻：“参与录制也是我临时决定的，你让我理一理，初舞台后答复你。”
　　“还有，帮我介绍个靠谱的法律顾问，要胆大心细的。”
　　*
　　2号摄影棚内，初舞台录制即将开始。
　　三角形舞台上站着位高挑的主持人，舞台对面的学员座位设计成金字塔状，学员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大门“哐”一声打开，选管脱口呵斥：“哪个来的这么晚！”
　　所有人瞬间注目。
　　美人清辉，与月白轻衫交相映衬。
　　乔稚欢仿佛经雪的长风，挟着光，凌冽吹进摄影棚里。
　　一时间，全场寂静。
　　赞叹、嫉妒、羡慕统统没有，就剩下最纯粹的，震撼的美。
　　叶辞柯坐在角落里，安静抬头。
　　摄影棚在他眼里像个崩溃溶解的怪物，烂成一滩污泥，只有门口的乔稚欢，像散发着毛绒绒的光泽，涤荡一切。
　　砰一声，大门被人踹得更开。
　　小尖牙从乔稚欢身后走出：“哈！小爷果然帅到全场炸裂！！”


第六章 二选一
　　震撼的寂静过后，场内议论纷纷，一片哄然。
　　剩下的座位已经不多，只有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还有三个空位，空位旁的人已经站起来，热情地朝他们招手。
　　乔稚欢三人踩着杂乱的议论声鱼贯入座。
　　坐下后，身边人朝他伸出手：“华洋娱乐，千亿，先赚它个一千亿的千亿。”说完，还附赠一个wink。
　　千亿是时下很流行的爱豆颜，偏童颜，有双下垂狗狗眼，脸上也一直挂着笑。
　　乔稚欢同他握手致意，又越过他向千亿旁边的叶辞柯挥挥手，对方点点头当做致意。
　　“叶老师居然和你打招呼。”千亿笑着问，“你们认识啊。”
　　“也不算……”
　　叶辞柯截口道：“酒会闹成那样，谁不认识他。”
　　千亿忍笑，这神情和乔稚欢记忆中的某一幕忽然重合：“是你！”
　　真·混乱邪恶·节奏大师！
　　上岛那天晚上，他和魏灵诉被人逼着喝迟到酒，就是这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通鬼扯帮了他们。
　　乔稚欢：“昨天晚上谢谢你。”
　　他做了个喝酒的姿势，千亿秒懂：“好说好说。不过，感谢无价，道具有价，初舞台超长待机套餐要不要了解一下。”
　　说着，这人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个迷你套装，里面补妆、单支饮用水、能量棒应有尽有，“只要518。”
　　“518！”
　　“……欧元。”
　　小尖牙嗖得缩回了手：“奸商！物价局你怎么不了解一下！”
　　奸商又从别的地方摸出张卡片：“我这里也有投诉套餐，物价局节目组广电局应有尽有，任君挑选。”
　　小尖牙被这操作惊呆了：“你眼里什么都能卖钱么？！”
　　奸商笑笑：“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踏实肯干。只爱钱钱，不要脸脸。”
　　说完他送了小尖牙一个飞吻，后者夸张地呕了一下。
　　看奸商还想从身上摸各种坑爹套餐，乔稚欢果决打断：“防打扰套餐有没有。”
　　奸商朝他眨眨左眼，比了个数：“一天八十。”
　　乔稚欢：“成交。”
　　“肃静，肃静。”
　　一名工作人员走上台：“录制马上就要开始了，录制过程中不允许使用手机，待会我们有工作人员统一来收。”
　　“这次录制也有观众点映直播，都坐端正点，不要胡乱说小话，4号提词板会实时显示你们说的每一句话。”这人拿出教导主任的架势，目光巡视一圈，“抓个典型出来，很容易。”
　　手机收完，数个监视屏点亮，所有仪器就位，录制正式开始。
　　天后级人物卢温雅自黑暗中走出，停在舞台中央：“大家好，我是拾星者代表卢温雅，在这个夏日，我将和所有拾星者一起，发掘属于你的星星。”
　　她开始介绍《星辰制造》的赛制。
　　《星辰制造》直播与录播结合的方式，除了常规的公演赛制之外，还引入了“神秘身份牌”制度。
　　每个人进场时会抽取一张身份牌，部分学员的牌面上会有身份特殊技能，比如JOKER可以直接和他人互换排名，K拥有一次捞人机会，2能够美餐一顿等，卡牌技能可以在参赛期间随时发动。
　　“身份牌只能使用一次，越到后面的赛段，部分技能就越显得珍贵。”卢温雅提示道，“所以，想清楚你们使用的时机。”
　　“现在开始初舞台等级评定。”
　　全场霎暗。
　　大屏幕上弹出一段动画：“初舞台采用两队一组PK制度，PK失败的队伍自动进入F班，胜利队伍按照评委亮灯数量进行分班。”
　　“获得四盏灯的团体进入A班，获得三盏灯的团体进入B班，以此类推。”
　　小尖牙把评委席位来回点了几遍：“这不五个评委么？怎么最高只有四盏灯？这数学怕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想知道么？”奸商探头，悄悄朝他比了个钱的手势。
　　小尖牙翻翻白眼：“打击奸商，从我做起。”
　　开始录制没多久，小尖牙恍悟：“我知道为什么只有四盏灯了。”
　　评委一共五人，天后卢温雅、影帝严梁、Rêver娱乐副总裁、黄金制作人巴原，以及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老艺术家贺启春。
　　从第一组到现在，贺启春不说亮灯，连头都没抬过。
　　“他肯定看不上眼。”小尖牙说，“怪不得压根不算他的灯。”
　　几小时的初舞台成片，真正录制起来需要三四天。
　　初舞台顺序显然精心设计过，开头几组都是“暖场”的，也就是所谓的“祭天组”。
　　果然，在一组不甚专业的表演过后，坐在评委席上的影帝严梁迟迟没有给出点评，他翻着手里的资料，刻意凹了个好看的角度，沉声问：“选秀，我们是认真的，你们是么？”
　　台上的成员有些不知所措，压根不知道他们已经被选为“影帝砸水瓶”桥段的牺牲品。
　　严影帝：“我问你们，舞台意味着什么。”
　　“是……展示自己……”
　　“带来快乐……”
　　“热爱……”
　　“是梦想……”
　　场内气氛明显不对，几个成员的声音一个比一个低。
　　“热爱。梦想。”严影帝冷冷摇头，十指交错，开始起范儿。
　　“舞台是聚精会神地观察自己的灵魂，把人从虚浮的生活中拖出来，剥离出最原始的灵魂冲动——就像迪娜·鲍时说的那样，‘我跳舞，是因为我悲哀’，你要先有情绪……”
　　严影帝还在滔滔不绝，乔稚欢身边却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冷白的手死死蜷缩，骨节显著凸起，叶辞柯攥着拳，显然在竭力忍耐。
　　……倒也是。
　　一个连药板都要精准剪切的重度强迫症，怎么忍得了这种谬误。
　　乔稚欢悄悄抬手——
　　监视器旁，雷乾总导演注意到某处画面的变化：“切，12号摄像机！”
　　大屏幕上，严梁刚举起面前的矿泉水：“毫无情绪，毫不——！”
　　屏幕忽然一切。
　　画面上的人冷白轻衫，无风衣袂自扬，手中的纸扇正越过身边人，点在叶辞柯手腕上，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身边的人撞了他一下，乔稚欢这才注意到不止镜头、全场的人都盯着他，他立即收起笑容，稍稍低头坐正。
　　场内极短地凝固片刻，连严梁的怒气都断了一瞬，手里的矿泉水还举在空中，愣是没丢出去。
　　还好大部分人还盯着大屏幕，没人注意到他爆发失败的矿泉水瓶。
　　他尴尬地将矿泉水瓶放了回去，瞥了眼学员身上的姓名帖，装作自然问：“这位……乔稚欢。”
　　乔稚欢只好抬头。
　　好好的台本流程被打断，严梁隐隐攒着火气：“你是有话想说么？”
　　台上的学员噤若寒蝉，四周学员更是大气不敢喘，几百人的场内落针可闻，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冰冷声音。
　　别人怕他的“影帝”头衔，乔稚欢可不忌惮。
　　他瞥了眼右侧，大方应道：“老师，是皮娜·鲍什。”
　　严梁疑惑皱眉：“什么？”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忍笑，乔稚欢又重复了一遍：“P-i-n-a-B-a-u-s-c-h，皮娜·鲍什。”
　　这下连台上被训得惨兮兮的学员都没绷住，噗呲笑了出来。
　　严梁的表情凝固一瞬，很快又换上笑脸：“翻译不同罢了，不是口误。不过还是谢谢小乔提醒。”
　　他笑意渐深：“既然说到你了，那就下一个上场吧。你的对手……”
　　严梁翻到最后一页，对着台本上“华洋娱乐覃奋”的名字，一字一顿：“个人练习生，叶辞柯。”
　　这名字一出，场内霎时安静。
　　“叶辞柯！”小尖牙嘶了一声，压低声音，“这是要你死！”
　　作为对手的两人必定有一个F班，很显然，这人不会是舞蹈天才叶辞柯。
　　乔稚欢有些意外。
　　录制前工作人员和他确认过，他的初舞台安排在第四天，怎么忽然提这么前，对手还是叶辞柯。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让他主动挑选对手，一百号学员，他也只会选叶辞柯。
　　“怎么？”严梁戏谑笑着，“没准备好？”
　　乔稚欢坦然站起：“叶老师先请。”
　　*
　　叶辞柯三个字就足够分量，他连自我介绍都没做，直入主题。
　　全场瞬暗，苍凉磅礴的音乐一起，树影、星月、大地的投影飞速掠过舞台，乔稚欢心里升腾起莫名的震悚。
　　一种最原始的，来自自然和时光的震悚。
　　出演过程中，除了摇晃的投影之外，没有任何灯光。整个舞台像是破碎坠落的草原黑夜，而叶辞柯在黑暗中起舞。
　　那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呐喊挣扎，却被游荡破碎的投影束缚，尖锐的痛楚在观众的皮肤上颤抖，撕咬着所有人的灵魂。
　　最后一瞬，近处的底灯忽然爆开，炫亮的爆炸光一瞬点亮他的身影。
　　他被凝固在摧垮的瞬间，像一朵临死前炫丽妖冶的花。
　　无际的黑暗之后，一点微光流水般爬上尸骸般的身体。
　　叶辞柯跪在舞台中央。
　　他的生命缈如烟烬，他的躯体爬满苔藓。
　　音乐渐渐停息。
　　最后一幕太过震撼，又太过窒息，全场都被泡在绝望而怪异的浓郁情绪中，久久走不出来。直到灯光渐渐亮起，所有人还哑然望着那片舞台，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空梦。
　　“精彩！！”
　　评委席上，卢温雅带头起立鼓掌，全场才跟着醒悟过来，热烈的掌声险些掀翻天顶。
　　魏灵诉站在座位上，刚才的震慑还没彻底褪去，脊背一阵阵发麻。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比拼。刚才的舞台，舞蹈技术、形制化的美学被叶辞柯统统剥离，他的躯体只是工具，是上帝在透过他的灵魂说话。
　　……对手太强，欢欢可能真的要去F班了。
　　他正在忧心，衣角忽然被人稍稍扯了扯。
　　乔稚欢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藏在欢呼的人群中，悄声问：“我能不能换个曲目？”
　　魏灵诉不敢相信：“还有几分钟就要上台了，现在换曲？！”


第七章 狂仙
　　“非常震撼，非常完美。”卢温雅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欢呼当中，“你的表演很有故事感，我看到你使用投影作为光源，这点也非常新奇。”
　　“资料上写，这个舞台从选曲、编排、灯光设计等等都是你独自完成的，你可以讲讲其中的过程么？你的灵感，你的启发，还有这首曲子……”
　　她低头看了眼节目表，“《使鹿》，是什么意思？”
　　叶辞柯低着头，偏长的黑卷发恰巧遮住他的眉眼，近乎苍白的脸上唇红有如渗血。
　　工作人员递过话筒，他只用两根手指，捏着最边沿的地方，像是有意识地避开一切，无论是目光还是触碰。
　　“《使鹿》，是鄂温克使鹿人的故事。”
　　叶辞柯娓娓道来，这位使鹿人是一名女画家。她亲吻大地、信仰自然，驭使白鹿，在草原上、地衣上、森林里恣意作画。
　　绘画，是她喷涌、浓烈的情绪出口，也是她感知世界的眼睛。
　　直到有一天，辽北来了一群人，给出画家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金子，让她杀掉神鹿，砍下大树，离开森林，带着敖鲁古雅的寒气进入城市。
　　她离开、她活着，但从那之后，她再也画不出任何一幅画。
　　她开始酗酒。
　　酒醉梦醒之间，她总是看见古老森林里的白鹿。
　　“最后，使鹿人乘着黑夜，跟着白鹿的脚步，跌跌撞撞回到森林，走入更北、更冷的地方，温顺地走入冰河，彻底与自然同眠。”
　　嘭一声，卢温雅的灯炸裂般点亮：“四个字，才华横溢。”
　　“我想挑挑刺。”严影帝沉着脸，三秒后，他吟吟一笑：“开玩笑的，我挑不出来刺，这盏灯送给你！”
　　紧接着，另外两盏灯接连炸开，全场再次沸腾。
　　所有人的目光注视在老艺术家贺启春身上。
　　“贺老……”卢温雅笑着看向贺老先生，“您这灯……”
　　金牌制作人巴原也点头：“如果要有一个满灯学员，他实至名归。”
　　离得近的学员跟着起哄：“满灯！满灯！”
　　贺启春抱着保温杯，半晌没说话。
　　起哄的学员看氛围不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贺启春这才开口：“你自己满意么？”
　　叶辞柯捏着话筒，喉头细微滑动，却没接话。
　　“场上的意外，你处理的很好。忽然爆炸的地灯，没有影响到你的发挥，反而是增色。”
　　学员惊讶道：“那个爆炸的灯光……竟然是意外么？”
　　“我还以为是设计好的！”
　　“可惜——”贺启春盯着他，“痛苦很足，舒展不够。舞蹈很让你痛苦么？”
　　“使鹿的画家已经与自己和解，彻底舒展开了，但你还没有。所以这盏灯，我没办法给你。”
　　“……好严格。”
　　“终于知道为什么评分规定四盏灯就是A了。”
　　“叶辞柯都不行，应该没人能拿到他的灯了吧。”
　　“这也太苛刻了，只是选爱豆啊——”
　　“严格也没什么不好，上舞台不就是拼实力么。”
　　场内议论纷纷，贺老先生充耳不闻。
　　眼见场面僵持，卢温雅刚想圆几句，耳返里忽然传来副导演的声音：“宣布休息二十分钟，需要排查、更换地灯。”
　　卢温雅如释重负，站起来宣布：“由于刚才地灯意外，现在需要进行场地排查并更换地灯，大家可以稍微放松，二十分钟后录制继续。”
　　叶辞柯关掉麦，沿着边缘楼梯往舞台下的休息室走，一转弯，被人拦住。
　　乔稚欢站在窄道中央，脸上无比严肃：“你这个毛病多久了？”
　　叶辞柯一怔，不知他说的是哪方面的毛病。
　　远处的工作人员异常忙碌，不断有人喊“乔稚欢”、“快过来看一眼”。
　　“算了，我现在走不开。”乔稚欢说，“今天录制后我去找你。”
　　身后还在不断催促，乔稚欢应了一声，跑出几步远，又特意回头强调“等我！”
　　叶辞柯顺着过道越往里，越走越疑惑。
　　地上横七竖八摆着拆下来的顶灯，三五个人在挪一个很大的道具，道具被纯黑色幕布覆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还有人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搬着特殊储藏箱，箱身上印着个特殊标志，白色的菱形为底、上半段涂满黑白竖纹——是9类杂项危险物质的标志。
　　这是在准备什么？
　　“叶老师！”
　　附近的工作人员向他打招呼，目光对上的刹那，工作人员的脸瞬间分离，线段跳出、色块交融、最后是扭曲狰狞的面皮。
　　视野里的世界开始崩溃。
　　*
　　“好的，谢谢党导演的协调。”魏灵诉挂掉电话。
　　刚才，乔稚欢突然想要换曲，要他争取个几分钟左右的时间，节目流程为大，原本是没有可能性的，不过，乔稚欢这人运势真的不错，这个节骨眼上，地灯恰巧爆炸，又因为严梁没和节目组沟通就把乔稚欢的对手换成了叶辞柯，节目组内部也需要梳理，这才赶出了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欢欢，你要的我都准备——”
　　魏灵诉一推开休息室的门，纯白羽衣翩跹而过，旁腿转、端腿转，趋步前桥后立即原地爆发，以一个漂亮的空翻收尾。
　　魏灵诉眼前一亮：“你居然会中国舞！”
　　乔稚欢停下来，笑笑说：“你想签我只是看脸么。”
　　说完他继续热身，开始平转。
　　不过，乔稚欢的动作并不舒展，转至房间角落停下时，魏灵诉有些忧心：“你没问题么？不要压力过大，虽然对手是叶辞柯，保持平常心就好了。”
　　“不，不是紧张。”乔稚欢抬头，眼中神采闪烁，“是我想赢！”
　　*
　　休息时间结束，录制重启。
　　卢温雅串词结束，邀请下一位学员乔稚欢上场。
　　然而足足过了十几秒，台上仍然空无一人，卢温雅再度举起话筒：“乔稚欢学员？”
　　上空忽然传来一句“在这！”
　　所有人抬头，顿时眼皮一跳。
　　顶棚上，正中央的可移动灯光架降至半空，几根灯架相互支持、连成菱形，乔稚欢坐在菱形一角上，正和众人招手。
　　他距离地面接近十米，而落脚之处的宽度不足30公分。
　　卢温雅看得心惊肉跳：“你为什么在上面？”
　　乔稚欢用手拢着朝他们喊话：“我就在灯架上表演。”
　　“麦太贵啦，万一摔下去赔不起，所以我先表演，之后再自我介绍。”
　　卢温雅十分惊讶：“只考虑麦的问题么？”
　　她仔细确认，乔稚欢身上没有任何威亚，虽然中间的灯架降下来了一小半高度，但离地高度显然超过安全范围。
　　节目组不怕搞出演出事故么？！
　　即使这样很吸睛，但会不会太过份了？！
　　贺老先生也板着脸。
　　休息时，他听说这位选手临时要求换曲，对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临时换曲，能拿出什么水平？
　　太浮躁、太不尊重舞台。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成样子。
　　场内氛围有些僵持，卢温雅耳返里立即传来雷总导演的声音：“舞台是他自己要求设置的，免责确认书也有，正常开始。”
　　卢温雅只好报幕：“个人练习生乔稚欢，带来的曲目是——”
　　“即兴舞蹈，《狂仙》。”
　　轻白的巨幕纱幔垂下。
　　*
　　嘭嘭几声巨响，舞台灯光接连熄灭，脚下的灯架也跟着震动，数秒之后，全世界一片黑寂。
　　世上只留下乔稚欢一个人，他悬浮在无边的黑暗里。
　　无数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稳定，稳定！舞蹈的根基就是稳定！”
　　“为什么在往下看！这就怕了么！”
　　“恐惧会压垮你么，失败会击倒你么！你的决心就这么不堪一击么？”
　　最后是贺老先生评价叶辞柯的那一句：“痛苦很足，舒展不够。舞蹈，很让你痛苦么？”
　　不。
　　他为时不长的一生中遇到过许多磨难和痛苦，唯独舞蹈不是。
　　即使他在刀尖铺就的路上跳舞，每一步都鲜血淋漓。
　　乔稚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游走性的幻痛从胳膊到四肢，从后脊到足尖。
　　穿进书里，他最大的收获不是见到喜爱的角色，也不是见到叶辞柯，而是……
　　他能再次跳舞。
　　悠扬的昆腔起：“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1]
　　啪。
　　单束投影打下，巨幅帷幕被照出一轮硕大的满月。
　　半空中烟雾升腾，满月之中独独孑立一人，玉袍折扇。
　　缥缈的乐音一起，乔稚欢如轻鸿般舒展，压着乐曲的重音，顺势一个探海翻身，优美得像刚入东海的游龙。
　　举手投足间，皆是云雾翻滚。
　　挑高的灯架在脚下乱颤，干冰雾气一再淹没视野，四周都是深渊般的黑暗。
　　乔稚欢在危险的刀尖上朝极限攀登，稍不注意，就万劫不复。
　　但他不会停。
　　音乐一起，世上就不再有“乔稚欢”，他全身心都奉献给音乐，去感受、去表达、去律动。
　　他享受与舞蹈融为一体的瞬间。
　　全场寂静，更没人能分心评论几句，此情此景太过梦幻，乔稚欢好像真的站在冷峭的仙宫顶上，对月起舞。
　　又仿佛世外仙境遮掩地撩开一点缝隙，只惊鸿一瞥。
　　贺启春脸色端肃，摸出厚重的老花镜戴上。
　　进入第二乐段，音乐越发冲突、激昂，“狂仙”将折扇向天丢弃，道笔更是不留也罢。
　　乔稚欢拎着酒壶，狂仙的脚步不再规整，而是歪歪斜斜，将倒未倒。
　　他危险地游走在即将坠落的临界点，却不住偏头地朝下方看，仿佛是个思凡的小神仙。
　　乔稚欢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不断变动重心上，他的神魂已经醉了，身体的本能却异常清醒。
　　前桥、转翻身，至灯架拐角处时，他将全部力气集中到身体核心，濒临稳定极限点上，一个漂亮的旋子，轻盈落至另一侧。
　　众人震惊得足足三秒没敢呼吸，要知道，刚才的落地点如果偏了一侧，很容易闹出大事。
　　卢温雅捂着自己的胸口，不自觉絮念：“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不会出事的。”
　　她身边，一直沉默的贺启春老先生忽然开口，“舞蹈上有个概念叫‘悬挂点’，是重心平衡下，将落不落的一个点，很多高难度动作核心就是抓住动态悬挂点，全身紧绷，一瞬间完成。”
　　贺启春推推眼镜，看得更加认真仔细：“这人的动态重心非常优越，很可能……不，他就是世界水平。”
　　正在此时，音乐忽然停顿。
　　狂仙将酒壶一扔，舒开身体，自灯架一跃而下！


第八章 Joker
　　灯光瞬灭，狂仙被冻结在飞身跃下的那一刻。
　　全场观众腾地站起，呆愣愣望着空中。
　　此时场上已经没有任何灯光，所有人望着那片黑暗，眼前还留着狂仙一跃而下的残影。
　　那是个极致完美的倒踢紫金冠，完成得迅如轻鸿。
　　他的躯体、手臂、指尖、乃至每一条飘带都极致舒展，仿佛一件无可挑剔的艺术品，活生生烫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到半秒的时间，仿佛被他的身姿拉至无限长，所有人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莫可名状的震撼。
　　“他没有威亚！”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十米高空，没有威亚一跃而下，后果可想而知！
　　所有人像被一盆冷水猛然浇醒，场内轰然大乱，就在此时，闷闷的落地声猛然砸响。
　　——来不及了。
　　众人像被闪电击中，愣在原地。
　　忽然，一道追光扫过，立即抓到落地的狂仙，刹那间，他舒展双臂，竟从地面反弹而起，优美得宛如一只白鹤，自地面涅槃！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那道追光越飞越高，越来越缥缈，直到化成不可见的星光。
　　候场区，叶辞柯的目光一直追随那光，直至消失。
　　他身边站着的学员问：“你还在看什么？”
　　叶辞柯盯着那光：“鬼火。”
　　学员听得一脸疑惑。
　　——在坠落与上升中探索，在得失与往复中挣扎，直到鬼火般燃烬自己的生命。
　　最后一幕，根本不是向死而生，是不悔，是玉碎，是将漫漫生命换成不到半秒的绚烂。
　　透过《狂仙》，叶辞柯仿佛扒开了乔稚欢的躯壳，窥见他灵魂的一隅。
　　那一刻，欲念痴嗔，他……好诱人。
　　*
　　灯光渐亮，乔稚欢好端端地站在舞台中央，一旁的升降台上放着纯黑色弹簧床。
　　整个现场骤然爆发了更热烈的掌声，那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要将耳朵都震聋。
　　他高高扬起右手，弯腰抚胸，来了个极致优雅的古典谢礼。
　　卢温雅几次试图开口，话语都被淹没在无尽的掌声中，直到贺启春老先生从座位上缓缓站起，众人不明所以，掌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贺启春问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乔稚欢回答：“乔稚欢。”
　　“乔稚欢。”
　　贺启春长舒一口气：“你退赛吧，乔稚欢。”
　　退赛？！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
　　前面的节目，贺老先生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这次却第一个点评，还是站起来点评，众人都以为他会夸上几句，没想到一开口，竟然是这么劲爆的发言。
　　“虽然在人家的节目上说这话，有些不太地道。”贺启春朝节目组拱手做了个抱歉手势，“但我还是要说。”
　　“孩子，你跟我走，你这是舞蹈家的条件。你该站上更大的舞台，让世界各地的人喜欢你，喜欢中国舞。”
　　老先生的眼神异常认真：“我真的，真的好久没遇见靠本能跳舞的人了。”
　　“谢谢贺老师。”乔稚欢接过递上来的麦，有些羞涩地笑了，“其实我的表演还没有完成。”
　　……还没完成？
　　可音乐早都停了啊？
　　乔稚欢回身，之前表演用的巨幅纱幔还挂在半空中，他站在纱后，朝灯光老师做了个手势。
　　白纱轻轻垂落，流缎一般覆住乔稚欢，柔软的褶皱勾勒出清瘦高挑的身形，白纱坠落尽头，蓦然露出乔稚欢精致漂亮的脸。
　　全场一阵低低的赞叹。
　　4号提词板上蹦出几行学员点评：
　　[阮思唤]谢谢，有被击中到
　　[千亿]小尖牙，这要换你上去，那就是午夜凶铃
　　[白染]我X你XX瞎说什么！
　　小尖牙那句由于和谐字太多，闪了一下立即消失在提词板上。
　　乔稚欢找到白纱某处，面向台侧的叶辞柯，把上面的毛笔字展示给他看。
　　上面是一行行书。
　　原来乔稚欢在灯架顶端挥舞道笔的时候，是真的在认真写字。
　　字迹恣意飞扬，落笔如烟，卢温雅不自觉念了出来：“少日春风满眼，而今……秋叶辞柯？”
　　她按捺着念完：“便好消磨心下事，莫忆寻常醉后歌。”之后笑着问，“你是叶老师的粉丝？还是《荒原亚当》的影迷？”
　　乔稚欢摇头：“都不是。这舞是我看了叶老师的表演临时编的，就突发奇想写了这么一句送给叶老师，希望叶老师天天开心，别愁到满头白发多。”
　　他回头，冲叶辞柯甜甜一笑，眨了眨左眼。
　　[白染] *！不知道叶老师咋样，反正我被击中了
　　[阮思唤]甜，真的好甜，神仙下凡
　　[千亿]诶哟叶老师耳朵尖红了！
　　影帝严梁假装惊讶：“临时编的？可我看你干冰、酒壶、弹簧床准备的挺齐全的。”
　　“是，这要感谢我的朋友魏灵诉。”乔稚欢朝魏灵诉的方向抬手，摄影师立即很懂地给了个特写镜头。
　　镜头里，魏灵诉一身淡蓝丝质衬衣，看着斯文安静，他不太习惯被人注目，低下头遮掩般推了推眼镜。
　　“是他用更换地灯的时间帮我备齐了这些道具，也感谢道具组、灯光组工作人员的配合，如果没有他们，这个短节目恐怕不会完成。”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站在暗处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
　　严梁有些不快，他本想挑刺的，谁知道反而让乔稚欢借机给好朋友镜头，还了感谢幕后人员。
　　“以前我中国舞接触的少。”为免严梁再度挑刺，卢温雅直接接过话茬，“今天这个短节目看起来很震撼，真的给我一种天上宫阙的感觉，其实我有句话想问，站在上面的时候，你怕么？”
　　“怕。不过恐惧也可以是动力。而且，我有保险的。”
　　他笑着指了指脚边，中心的升降舞台上，放着一张黑色幕布般的弹簧床，也正是因为它，才完成了狂仙自半空中决然而落，涅槃新生的动作。
　　这床在灯光熄灭后才升上来，没人注意到。
　　“我要纠正一点。这个不仅仅是中国舞。”
　　贺老先生指着弹簧床：“往复、挣扎、在坠落和上升中探索自我，这是典型的现代舞的主题。寻找动态悬挂点，这也是现代舞常用的技巧，这孩子丝毫没受到舞种束缚，吸取各家所长，又糅合得相当好。”
　　“孩子，我刚才说的话仍然有效。不管你在这个节目结果如何，只要你改主意，欢迎来随时找我。”
　　话音未落，贺启春轻轻点亮了面前的灯。
　　全场沸腾，这是贺启春第一次亮灯！
　　卢温雅比了个大拇指，紧随其后，另外几个评委的灯也接连亮起。
　　现在场上已经亮起四盏灯，严梁看看左右，忽然关掉话筒，倾着身子朝其他评委说着什么。
　　“如果严梁给灯，就是五盏灯，叶辞柯就输了，只能去F班，他们肯定在讨论输赢。”小尖牙说，“乔稚欢和叶辞柯，这两人的水平都很高，确实要慎重决定。”
　　魏灵诉：“他俩的确很难取舍。”
　　“乔稚欢技术扎实，美学上做到极致；叶辞柯感染力强，情绪上做到极致。哪一方赢，其实都说得过去。”
　　说话间，叶辞柯由工作人员指引上台，站在乔稚欢身侧。
　　两人一个沉郁优雅、一个出尘耀眼，活像千古难题红白玫瑰，小尖牙看了一眼，直接罢选。
　　“我们讨论的结果出来了。叶辞柯，四盏灯。乔稚欢——”
　　严梁举着话筒，眼神依次掠过台上的两个人，拖了足够长的时间后，他猛然把身前的灯点亮：“五盏灯！恭喜你！满灯A班！”
　　全场沸腾！
　　第一个！
　　满灯A班！
　　小尖牙乐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同时，也有少部分人不大高兴，叶辞柯可是拿了足足四盏灯啊，这样的大神也要沦落到F班？
　　魏灵诉忽然察觉了异样：“我怎么觉得欢欢像是不高兴啊？”
　　何止不高兴，乔稚欢简直追悔莫及。
　　他本意是好好和叶老师切磋，好家伙，把人家原剧情里的A班给切没了！
　　叶辞柯本人倒是毫不介意，站在一旁克制有节地鼓掌。
　　掌声快要淹没二人的时候，他稍稍低头，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恭喜。”
　　乔稚欢差点被这句恭喜击穿了：“不不不不喜，我是说不恭喜。”
　　叶辞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时候，卢温雅cue下一步流程：“请两位学员回到新的座位。”
　　叶辞柯刚要鞠躬退场，忽然被人按住，乔稚欢略微倾身，快速说：“叶老师别急。我一定把你的A挣回来！”
　　叶辞柯：“倒也不……”
　　他话还没说完，乔稚欢已经举起手。
　　卢温雅问：“你是对结果有异议么？”
　　“不，不是。”
　　乔稚欢摇摇头，忽然大步走下舞台。
　　学员和评委都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着乔稚欢顺着右侧的楼梯拾级而上，往最高处的A班走去。
　　乔稚欢停在第二名的座位前。
　　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赵英杰，主办方大橙娱乐的嫡系练习生，出道种子选手。公司也相当捧他，初舞台为了凸显他，编舞简直是“赵英杰和他的七个伴舞”。
　　赵英杰有些发懵，让开通往第一名座位的道路：“您，您请。”
　　乔稚欢摇头：“我不是要过去。”
　　赵英杰越发疑惑了。
　　不是要过去，他是要干什么？找自己battle？
　　可他是A，自己也是A，他俩再battle也没有更高的评级了。
　　“抱歉了。”乔稚欢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两指从口袋中拈出了某样东西。
　　空中银弧一闪，一张银质扑克牌划着圆弧，狠狠楔进赵英杰的椅背。
　　牌面上的小丑挥舞着死神的巨镰，银质的牌尾还在轻轻乱颤。
　　忽然，空中回荡着沉重的机械男音：“Jo——ker——！”
　　一道光流冲出，自下而上，点亮全场。


第九章 合约
　　几十道射灯交错打下，随着激昂的重音和鼓点频闪，座位金字塔起起伏伏，构成一道道波浪。
　　“……我感觉下一秒男嘉宾就要从那头登场了。”
　　“这什么舞美设计，祖传的么。”
　　祖传舞美一停，空中的机械系统音问：“Joker牌发动，你可以选择一名学员，进行排名或评级互换。”
　　乔稚欢：“赵英杰！”
　　周围窃窃私语：“这么刺激的么。”
　　“一来就搞皇族？”
　　从宣传预告开始，赵英杰的镜头就多到不行，还立了年少实力强的人设，显然是重点培养的对象，被网友戏称为“皇族”。
　　他选赵英杰，倒不是为了搞皇族，纯粹是A班现在就坐了他一个，是皇族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乔稚欢缓缓补完后半句：“和叶辞柯。”
　　空中机械音确认：“只能选择一名学员，请确认是选择赵英杰还是叶辞柯。”
　　乔稚欢纠正：“我是只选了一名学员，赵英杰，但要互换排名的人是叶辞柯。”
　　空中机械音轻轻咳嗽一声：“请仔细阅读说明，只能选择一名学员。”
　　“我读了。”乔稚欢义正言辞，“身份牌说明上，没指定互换排名另一方的身份啊？”他亮出身份牌说明。
　　凑得近的学员把扑克牌上的关键字眼念出来：“选择一名学员，进行排名或评级互换……的确没说是和谁互换。”
　　机械音：“……”
　　一位工作人员比了暂停手势，五六个人立即聚集到导演身边，看样子是在紧急讨论对策。
　　周围人快乐吃瓜：“笑死，把节目组整不会了。”
　　“第一张身份牌就翻车了。”
　　“节目组估计没想到有人敢挑他们的规则字眼。”
　　“还点映直播呢，看这回节目组怎么圆。”
　　“别人选秀是节目组折腾学员，我们这届倒好，是学员折腾节目组。”
　　趁这个空档，一名工作人员把乔稚欢，以及倒霉催的赵英杰请回台上。
　　发起人卢温雅怕乔稚欢吃亏，婉转暗示：“你确定要在初舞台使用身份牌么？初舞台是没有淘汰机制的。”
　　言下之意是可以把身份牌放在后期更关紧的地方。
　　叶辞柯也劝道：“别被赛制带着走，这一次是不是A根本不重要，它定义不了任何人。”
　　“不。”乔稚欢严肃地看着他，“对我很重要。”
　　叶辞柯细微一凝。
　　场内还闹哄哄乱着，乔稚欢举手，得到应允之后说：“不如我们各让一步，给他俩一次battle机会，赢的留在A班。”
　　这个办法没有完全顺着乔稚欢的意思，直接排名互换，给了节目组留了余地，也给了叶辞柯和赵英杰展示的机会，雷总导演思考片刻，刚要比OK，台上的赵英杰急忙说：“不不不不，battle大可不必。我去F班就是。”
　　他估计是担心实力差距太大，80分也被比成不及格。
　　乔稚欢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剪刀石头布。”
　　赵英杰点头：“行！”
　　剪刀石头布，至少还有一半的胜率。
　　于是，叶辞柯哭笑不得地完成了人生首次剪刀石头布，一“锤”夺下了A班名额。
　　尘埃落定，三人入座。
　　因为乔稚欢和叶辞柯的关系，评委的标准不自觉被拉得很高，后续上来的几个节目也被比得淡而无味，第一天的录制就此收场。
　　录制完成，已经快到夜晚十二点，乔稚欢困到不行，第一个冲出摄影棚。
　　谁知大门一推，闪光灯排山倒海而来。
　　棚外都是些小媒体，没有资格进棚，这里信号又差还刷不了手机，只能听工作人员放出来的风。
　　他们干巴巴等了好几个小时，此刻见到放工的练习生简直是饿虎扑食，一堆话筒追着问：“第一天录制感觉如何？”
　　“今天录制的学员中你最看好谁？”
　　“听说今天出了个满灯A班？”
　　“能不能谈一谈那位学员为什么满灯？”
　　满灯A班本人被问得头疼，敷衍道：“因为……他特别会跳楼。”
　　记者：“？？？”
　　*
　　乔稚欢回到酒店，玩了会手机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播刚结束，#狂仙#和#满灯A班#立即冲上热搜，连叶辞柯的#使鹿#都被压在后面。
　　不过录制直播是点映制，网上版权管控也厉害，热搜里只有文字转述和疯狂尖叫，连零散片段都没得看。
　　原本热度到这里就渐渐散了，谁知知名化妆师温迪po了一张定妆照。
　　照片是在化妆间拍的，透着浓厚名利场气息，但照片主角玉袍轻衫，面容却像含着醉，瞥开眼神，一脸的不在意，仿佛什么都取悦不了他。
　　化妆师只配了两个字，狂仙。
　　因为这张照片，热搜上关于#狂仙#舞台只言片语瞬间鲜活，《星辰制造》节目组官方微博下排起了催更长队，敲碗等正片。
　　一堆热搜里，有一条的画风格外清奇，是 #该直接指出上级的错误么# 。
　　点进去，讨论的是初舞台录制时影帝的“迪娜·鲍时”人名乌龙。
　　#狂仙#那么多条热搜，都没有半点路透，这条热搜倒是附带十几秒的模糊视频。视频很讨巧，截去了严梁冲学员发火的片段，只留下乔稚欢笑着指正人名错误的段落。
　　有视频有真相，评论区很快炸开：“录制现场还可以这样么？”
　　“这小孩一看就很难合作。”
　　“恕我直言，基本礼貌都没有的就不要来选秀了。”
　　等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严影帝的工作室冠冕堂皇出了个声明，说这是属于翻译错误，以后会注意细节校对，一切批评指正都是前进动力，严梁先生都会虚心接受，还附上印着“迪娜·鲍时”文字的照片以证清白。
　　声明一出，无数营销号竞相转发，前排热议整齐划一：
　　“还是严影帝谦虚大度”、“影帝和秀人，高下立判”云云。
　　随着热度发酵，音乐大V【正月十五迎夜灯】的热转迅速被赞到最顶端：
　　“不是，这段不是严影帝看了不合格的舞台‘有感而发’么？这是锤了是台本？”
　　影帝工作室火速删博，立即重发了一条不带照片的声明。
　　可惜之前那张图片已经流传得到处都是，实时广场上全是吃瓜群众带图玩梗。
　　“救命，仿佛看到公司会议，老总对稿念还出错的亚子。”
　　“大胆，这明明是匹马，怎么能说是鹿呢。”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作秀’！”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这个小哥哥气质很不错么！”
　　“这衣服，是不是热搜上的狂仙？！”
　　“小哥哥长得温柔，没想到还挺刚，反差我喜欢！”
　　接着后续就歪了，连这个澄清热搜也全在讨论乔稚欢，严梁工作室打了几个电话要求撤热搜，推博副总裁盯着今天的日活数据，和通电话的员工打手势：告诉他，撤热搜是另外的价格。
　　*
　　乔稚欢上一个妆造火了之后，化妆师温迪倍感鼓舞，连带着把他的造型也包了下来，还翻出不少压箱底的当家配饰。
　　魏灵诉掀帘进来时，温迪正把配饰一件件举起来，想挑出最特别、最合适他的一件，结果试来试去，乔稚欢的脖颈上都勒出痕迹了，也没挑出一件合适的。
　　“不如不戴。”魏灵诉插言道，“把他脖颈上的红痕强化一下，比戴配饰更有想象空间。”
　　“Genius！”温迪眼神一亮，立即放下手里的配饰。
　　魏灵诉这才开口：“我听刘海燕说，合同基本敲定了？”
　　乔稚欢点头：“多亏了海燕姐。”
　　热搜的事情过后，节目组面上不动声色，对乔稚欢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另一面却抓紧催他签约，尽快套牢。好在Rêver的刘海燕带着律师及时介入，一来就甩了个下马威，指着条款说节目热度翻十倍，具体检验标准不明确，数据真实可靠性也很难界定，操作空间太大。这么一来，双方签约变成三方和谈，虽然对赌协议的大体框架没变，但细节上，乔稚欢能争取的空间大了不少。
　　魏灵诉：“我听刘海燕说，你只签了四个月？”
　　乔稚欢的节目合同一期一期续约，经纪约挂在魏灵诉个人名下，期限相当古怪，和业内的一年、五年、十年等期限不同，只有四个月。
　　刘海燕当时就问过原因，但乔稚欢坚持要这个时限。
　　魏灵诉劝他：“即使不考虑签长约，至少可以签个一年。”
　　他这话倒不是为Rêver或他自己考虑，而是为了乔稚欢。
　　资源投入到回报需要周期，所以好点的资源，经纪公司都会倾向于签长约的、更稳定的艺人。四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很难喂给他什么好资源。
　　“就四个月吧。”乔稚欢淡淡说，“你放心，我不要公司喂资源。这四个月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魏灵诉有些诧异：“那四个月之后呢？”
　　乔稚欢用笑搪塞了这个问题。
　　妆造结束，乔稚欢边和沿途的学员寒暄边往外走。
　　《狂仙》过后，乔稚欢在学员里被迫出名，又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叫他小神仙，乔稚欢多番制止无过后，苦笑着接受了这个称号。
　　一路的客套寒暄终于到头，临出门时，叶辞柯正巧拐了进来。
　　化妆间门口人群簇拥，中心的焦点是乔稚欢。
　　周围的人热烈而夸张，衬得乔稚欢愈发疏离冷淡，他余光瞥见了门口的叶辞柯，目光锐利地看了过来。
　　乔稚欢盯着他迫近。
　　今天的妆容格外强调眉眼，还大量使用烟熏、晕染，攻击性极强，看过来时，仿佛能将人的灵魂洞穿。
　　二人即将擦肩而过时，乔稚欢蓦然低头，唇线舒展，极缓地绽开一个微笑。
　　掠过只一瞬，但乔稚欢的表情却像勾住了时间的绳索，将微笑的每一个细节都舒缓、慢放。
　　然后他发现，乔稚欢的脖颈上，竟然留着一圈红痕，像是被极细的铁链捆紧，又像乔稚欢身上的香气，闻着淡然，却带着冰冷锐利的钩子，不知不觉就绕上了对手的脖颈。
　　那感觉，像是他刚动了将乔稚欢逼入角落的心思，却被乔稚欢揪住领口，万般撩拨地在颈上吹了一口。


第十章 霞光
　　喧闹的化妆室一瞬变得很安静，这时候所有人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乔稚欢已经走了，空气中只留下他身上的淡淡味道，是杂着丁香的海洋香。
　　叶辞柯听到身边的学员低低来了一句操。
　　男人了解男人，他知道那句话没有恶意，只是缴械投降前的感叹词。
　　但这并不妨碍他不舒服。
　　他刚想回头看看，说话的人已经混入人群不见了。
　　奸商站在另一侧，含着笑看他，捂着心脏夸张地搏动了一下。
　　叶辞柯摆手：“没有的事。”
　　奸商只笑，并不拆穿。
　　奸商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有人厌恶和聪明的人相处，总觉得被人看得透彻是件很不舒服的事情，但叶辞柯很喜欢。
　　至少现在，他不说，奸商不会追问，也不需要他解释，处起来一点也不累。
　　奸商搭着他的肩膀往里走：“懂。叶老师和我，都是有定力的男人。”
　　背后忽然传来一句：“奸商！”
　　乔稚欢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他站在门口，朝奸商勾了勾手指。
　　奸商立马掉头，十分狗腿：“来咯！”
　　叶辞柯冷哼一声，弹了弹自己的衣领：“真有定力。”
　　奸商走后没多久，他忽然收到一条奸商的消息：“他究竟是你哪儿惹的风流债？”
　　他瞥了一眼，没回。
　　之后的录制，叶辞柯一直不太舒坦，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连奸商都没等，直接回了房间。
　　房门刷开，叶辞柯敏锐地察觉了不对。
　　*
　　乔稚欢提着东西，按了第三遍门铃，仍然没有回音。
　　要不是他亲眼看见叶辞柯进去，还以为房间里没人。
　　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他心里蓦然一动，从轻巧的门铃转为用力拍门。
　　拍门果然有效，里面隐约传来一句：“迎灯儿么？”
　　迎灯儿？谁？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打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迎面扑来，乔稚欢眼疾手快，猛然接住。
　　手里的触感温热软绵，乔稚欢看清了怀里的东西：“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叶辞柯靠着门边，垂下眼帘看着他。
　　“什么动静？”
　　“我是听到猫叫了么？”
　　走廊上探出几颗好奇的脑袋，趁其他人还没发现他怀里的东西，乔稚欢赶紧挤进了房里，回身把门带上。
　　这小猫咪要是被其他学员发现了，绝对是羊入虎口，一晚上准薅秃噜皮。
　　“这不是那天教堂顶上的那只小三花么？”乔稚欢拿鼻尖亲昵地蹭蹭猫咪的额头，转头冲叶辞柯笑，“你偷偷养着？”
　　叶辞柯冷冷道：“强闯民宅，入室盗窃。”
　　乔稚欢往地上一扫，衣柜开了条缝，什么火腿肠、小饼干都被翻得满地都是，一地罪证。
　　他循着作案踪迹，打开衣柜，眼神一亮：“叶老师，你好多零食！”
　　叶辞柯扶额，合着这是一只野猫没赶走，又引来了一只。
　　上岛以来，天天沙拉牛排荞麦面，乔稚欢嘴里都快淡得没味儿了，现在就是给他一桶方便面，那也是珍馐美味。
　　他正对着满衣柜的零食流口水，肩上忽然被人一拍：“吃这个干什么，你过来。”
　　三分钟后，乔稚欢大为震撼：“为什么我们的房间没有厨房？！”
　　“写在合同里的。”叶辞柯从冰箱里拿出棵球生菜，粗暴地撕开包装，“我习惯自己吃。”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解答。
　　叶辞柯拿出教父大佬范，利落干净地切菜，从球生菜到紫甘蓝，然后是小黄瓜、红腰豆……能切的，全部整整齐齐，切成一厘米见方大小。
　　真刁。
　　乔稚欢看了一圈，有些疑惑：“没肉么？”
　　叶辞柯没说话，转手拿出块鸡胸肉丢在称上，厨房秤精确示数：250g。
　　他瞥了示数一眼，又极其精准地切下来一片。
　　乔稚欢越看越崩溃：“你一个人就吃这么大点啊？”
　　“不是我。”叶辞柯纠正他，“是我和你。”
　　说完，将那片鸡胸肉平均分成了两半。
　　叶辞柯简直非人类，他的沙拉肉少就算了，橄榄油、沙拉酱、芝麻酱等等什么酱都不放，吃得乔稚欢是挑挑拣拣，唉声叹气。
　　“叶老师。”乔稚欢对着一颗西兰花叹息，“你这饭吃得，真是没有生活乐趣，还不如让我吃泡面。”
　　叶辞柯莫名顿了一下：“这个健康。”
　　乔稚欢苦笑一声，没接话。
　　叶辞柯想了想，拿公筷把托盘里没动过的煎鸡胸夹给他，没说话。
　　乔稚欢瞥了一眼托盘里剩余的肉。
　　叶辞柯立即又加码三块。
　　看乔稚欢仍然没出声，他干脆把装着鸡胸肉的小托盘朝乔稚欢推了推：“你吃吧。本来就是宵夜，我不习惯吃太多。”
　　乔稚欢噗呲笑了出来：“你干嘛看我的眼色行事！”
　　叶辞柯捧着碗，生生有两秒没说话。
　　他把叶辞柯那碟鸡胸肉物归原主：“我逗你的！看你这肌肉量，一点蛋白质都不吃怎么行，给给给。”
　　俩人还在谦让，眼前忽然一闪，那只三花小猫迅疾出手，叼上一块调头就跑。
　　乔稚欢无奈摇头：“倒是便宜她了。”
　　饭后，乔稚欢不好意思白吃别人的，自告奋勇洗碗。
　　他哼着歌转出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叶辞柯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看着他提来的袋子，听到响动，叶辞柯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啊，你自己发现了，还省得我拿出来了。”
　　乔稚欢在他身边坐下，叶辞柯居然过度紧张，后背显著绷紧。
　　乔稚欢还以为他不舒服：“很难受吧？其实初舞台那天我就打算来找你的，结果一来二去事情太多，这才拖到了今天。”
　　叶辞柯生硬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知道啊。”乔稚欢一脸奇怪，“我特意找人买的呢！”
　　叶辞柯无言，只用指缘，轻轻把袋子往外推了推：“我们……先谈谈心。”
　　乔稚欢这就不太明白了，做个正骨还要先谈心？
　　这人是有多怕疼啊。
　　“行。”乔稚欢忽然揽住他的肩膀，对方身体一僵，“我们就先谈心。”
　　他的手掌顺着叶辞柯的肩往下滑：“叶老师想从哪里谈？要不谈谈伤病吧？”
　　叶辞柯立即闭上眼，因为太过用力，连睫毛都在轻颤。
　　“说啊？以前应该受过伤吧。”乔稚欢的手已经顺着肌肉线条，滑到他的小臂。
　　叶辞柯深吸一口气：“我……”
　　刹那间，乔稚欢乘其不备，反折他的胳膊，捏住肘部朝斜上方猛然用力，听得肩关节处“咔嚓”一声，乔稚欢立即松了手：“怎么样，不疼吧？你快活动活动，看有没有好一点。”
　　叶辞柯惊异地望着他。
　　“看什么看？你不会……头一回正骨吧？”
　　“正骨？”
　　乔稚欢点头：“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叶辞柯的目光忽然落在他提过来的袋子上，表情很有些不自然。
　　结合他之前的表现，乔稚欢恍然大悟。
　　这油一定不对劲！
　　奸商卖给他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好好的按摩油怎么全是泰文，说明功效都看不懂。
　　乔稚欢轻咳一声，尽量把话题拉回来：“你的左肩伤了很久了吧。”
　　叶辞柯抚着左肩，痛感过后，他的右肩真的轻松不少，像是几个月来的重负忽然凭空消失：“你怎么发现的？”
　　“《使鹿》。”乔稚欢答。
　　《使鹿》的表演，像在尖叫和扭曲中濒死挣扎，无疑，这种极致的情绪是很有感染力的，可惜，全场都在震撼中尖叫、欢呼，没人注意到《使鹿》中昭著的痛苦。
　　“……还有，我听魏灵诉说，你已经很久没登台，也很久没有舞剧新作品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叶辞柯垂眉，没有答话。
　　“叶辞柯……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放弃舞剧，不知道你为什么退出京艺，也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什么目的，忽然说这些，也是有些莫名其妙，但我想，你做出这些决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也一定过得不太容易。”
　　“给，这个送你。”
　　乔稚欢往他的手心塞了颗硬硬的东西，摊开，是一枚流光溢彩的糖果。
　　乔稚欢笑着看向他的眼睛：“越是过得不容易，越是应该让自己喘息一下。”
　　“你连酱都不吃，这么自律的人应该不吃糖，但有人和我说，这个不是糖，是地中海的晚霞。它是世上最美最浪漫的东西，任何人都该看看晚霞。”
　　说着，他起身到窗边，唰拉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那一刻，金光万丈。
　　叶辞柯抬手遮着刺目的光芒，适应后，渐渐拿开手掌。
　　云层既厚又轻，被海风推着远去。
　　绚烂的光沾在云边上，擦出漫天的玫瑰色。
　　他眼前是晚霞，耳边是暖风，他在冰凉的边缘浮浮沉沉，忽然被拉进了热烈的夏天。
　　乔稚欢站在晚霞前，又扎根进他的深处。
　　就像烟霞一样，细腻动人。
　　此时，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划破室内温暖的氛围：“老叶！那谁来了么？”
　　乔稚欢脸色瞬变，他猛然打开房门，笑着把关节捏得劈啪作响：“奸商，你卖给我的，究竟什么玩意儿？”


第十一章 一人乐队
　　五分钟后，乔稚欢抱着胳膊坐在茶几旁，奸商满脸堆笑，殷勤地递过一杯茶水：“欢欢，您润润口。”
　　乔稚欢斜他一眼：“喊谁呢。”
　　奸商急忙改口：“欢哥，欢爷，不，祖宗，神仙，这回真是我错了，您干嘛都行，千万别检举我。”
　　乔稚欢抱着胳膊没说话。
　　“您要按摩油，我这里的确没有，我又一时被资本主义蒙了心，这才捯饬了件替代品。”
　　乔稚欢一拍桌子：“这俩能替代么！”
　　奸商睁眼说瞎话：“都……是油。”
　　乔稚欢马上起身：“我看你还是欠检举。”
　　奸商立即拽住他，讨巧地笑：“这样您看行不行，三天超长待机套装，免费提供给您。”
　　乔稚欢比了个数，奸商忙不迭道：“七天也行！”
　　乔稚欢纠正道：“是包七人份的！不过，既然你说七天，那就七天。”
　　奸商装作委屈，刚要开始演戏，乔稚欢冷冷地“嗯？”了一声，他立马换上笑脸：“欢……爷，就按您说的办！”
　　他生怕讨好不够，补了一句：“这七天，我每天七点，准时给您送早餐。”
　　“行。”乔稚欢摸出张房卡撂在桌上，“每天七点，推餐车进来就行，不用叫醒我。”
　　乔稚欢走后，奸商把房卡朝叶辞柯那边推了推：“你欢爷早上爱吃酸奶碗、英式全餐，时不时可以换换小笼包。我就不收你信息费了哈。”
　　叶辞柯惊讶：“你推给我？”
　　而且，乔稚欢的喜好，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奸商装模作样地摸起房卡：“诶呀，也不知欢爷的Joker牌用给了谁，我听说，那可是全节目最好一张身份牌。”
　　房卡贴着桌面快被他摸到边缘，叶辞柯啪一声按住房卡。
　　奸商满意起身，还没走出一步，叶辞柯拎出他卖给乔稚欢的东西，重重摔在桌上：“拿走。”
　　“送你吧。”
　　叶辞柯眼皮都没抬：“我用不上。”
　　“你是用不上。”奸商摇头，“我都明示到这份上，别人一点都没想歪，哎，难啊。”
　　叶辞柯懒得和他废话，推着他的肩膀打算送客，临出门时，奸商扒着衣柜门：“老叶，叶哥哥，等我从仓库提个货，再轰我也不迟。”
　　叶辞柯直接把人丢出门外。
　　“我就提个货。”奸商在门外喊，“宵夜零食包，衣柜最顶上那个黑袋子的！”
　　半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宵夜零食包被狠狠丢了出来。
　　房门哐一声砸上，奸商收起零食包，啧啧道：“真凶。”
　　*
　　“小神仙，妈妈爱你！”
　　“乔稚欢！什么时候给我们上户口！”
　　拍摄场地外，拍摄站姐拿着喇叭，隔着宽阔马路朝里面喊话。
　　彭强心烦意乱，猛地拉上窗帘：“不像话！”
　　屋子里导演、制片、资方、经纪人坐得满满当当，正在召开《星辰制造》定期例会。彭强既是大橙娱乐的副总裁，又是合作种子选手赵英杰的利益代表人，还在节目组挂了个监制的名，哪个身份，都需要节目组掂量掂量。
　　党锐副导演先捋了一遍之后的流程，点出几名种子选手，说明了现在的定位以及部分正片试阅。
　　彭监制看了个开头，直接打断：“我只想问一件事，现在节目组对赵英杰什么想法？好好的孩子给弄到F班去了，他是不是没了主题曲争C资格？初C可是写在合同里的！”
　　严影帝的经纪人推推眼镜：“经过前几天的录制，我方现在非常怀疑节目组对流程的掌控力。如果我方艺人形象持续受损，我们不排除提前结束录制的可能。”
　　党副导演焦头烂额，只得两边安抚。
　　“别和我说漂亮话。”彭强不依不饶，“乔稚欢是不是和你们签了对赌协议？如果节目组总因为对赌问题影响其他合约利益，以后谁敢用这样的班底？”
　　这节目主线剧本就是围绕赵英杰做的，目的是为了最快速地捧他出来，后续还牵扯到大橙娱乐里的几个大项目和一系列文创运作。
　　结果，临开播叶辞柯忽然签约对赌加入，安排好的机场宣传全都在关注叶辞柯，从那时候起，彭强就一直攒着火，谁知道冤家路窄，初舞台还没过，赵英杰的首A都飞了。
　　雷总导演抽着烟沉思半天，末了将烟蒂拧着弯按熄：“对赌对赌，双方都有风险也都有利益，不会盲目让利给学员一方。”
　　“今天是初舞台录制最后一天，晚上就要发布主题曲任务，24小时后就要录制直拍，全民根据直拍在线选C。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对策，不仅能保证英杰的C位，相信严先生那边也会满意。”
　　还有一点，雷导没有明着讲，对节目组来说，带一波热度就被彻底扼杀，是乔稚欢这种不听话新人的唯一结局。
　　雷总导演面带微笑，点开了主题曲活动企划书：“彭总，您看看这个变更项目。”
　　……
　　今天是初舞台录制最后一天，魏灵诉是当天第二组舞台，乔稚欢做完妆造马不停蹄地往他的休息室赶。
　　Rêver给魏灵诉单独安排了一间休息室，在后台最顶头，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有钥匙，乔稚欢刚一推门，听见哎唷一声，险些和正要出门的人撞上。
　　门口两人拧成一团，乔稚欢看得愣神：“‘警察’叔叔，你逮他干嘛？”
　　小尖牙薅住奸商，大义凛然：“这家伙在偷偷动诉诉的琴！被我抓个正着！”
　　魏灵诉马上就要上台，这时候动他的琴做什么？
　　奸商一看讲道理的人来了，急忙投降：“我是好人，真是好人，我只是看看他的吉他调没调好音。”
　　“呸！”小尖牙啐他，“录制几天，人家压根没和你说过话，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奸商这人虽然真真假假，金钱至上，接触几天下来，倒不像是刻意搞小动作的那种人。不然，叶辞柯也不会和他走得近。
　　乔稚欢面上没说话，绕过他俩走进屋里，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吉他空弦，乐音和谐，吉他共鸣箱均匀震动。
　　他这才朝小尖牙点头：“音的确是准的，吉他看着也没什么大问题。放了他吧。”
　　小尖牙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给你一秒，从小爷面前消失！”
　　“我就说一句话。”奸商整了整衣领，“今天的事，还是别告诉魏灵诉了。”
　　乔稚欢不解：“为什么？”
　　“免得影响他发挥。”
　　小尖牙吼他：“两句了！”
　　奸商拉上嘴拉链，一秒消失。
　　乔稚欢本以为这件事能遮掩过去，谁知没过几分钟，魏灵诉一返回休息室，眼神大略一扫，开口就问：“谁动了我的吉他么？”
　　小尖牙刚要告状，乔稚欢抢先道：“我动的，我看看你有没有调好音。”
　　魏灵诉垂眸看了吉他一眼：“你调完音，还把指纹全部擦去？”
　　*
　　回到摄影棚，舞台上熙熙攘攘围着几十个人，赞叹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小尖牙毫不客气，扒开人群，刚看清人群中心的东西，立即直了眼睛：“乖乖，真过瘾！”
　　乔稚欢也凑上去。
　　原来所有人都在围观第一位表演者的乐器：架子鼓被简化成诡异的片状，像装饰碟片一样排开，边缘还围着霓虹闪灯；一旁的电钢琴刻意做旧，外壳生锈；吉他和贝斯被铁丝人抱在怀中，地面上，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线将所有乐器串联在一起，正中间摆着一个布满按钮的器械。
　　小尖牙看得口水满地：“看到这人的乐器，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不过，录制开始后，小尖牙就立即后悔了。
　　奸商从旁侧上台，站到了这堆新奇乐器的正中间。
　　他今天显然精心收拾过，穿得像是刚下课就奔赴音乐节的学弟，还烫了一头可爱的小卷毛，一点也没有平时被资本主义腐朽的模样。
　　乔稚欢都不忍心喊他奸商，只想称呼他的原名，千亿。
　　准备完成后，千亿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位，歪头一个wink：“现在开始么？”
　　发起人卢温雅被带得唇角上翘，连声音都温柔了：“你不等等你的乐队成员么？”
　　千亿舒开一个微笑，狗狗眼点漆一样闪烁：“乐队应到一人，实到一人。”
　　他调皮地做了个空气脱帽礼：“正是在下。”
　　“一人乐队啊！”卢温雅有些惊奇，“这么多乐器，你一个人怎么表演？”
　　千亿冲大屏幕来了个标准微笑，他转向灯光组：“麻烦灯光老师配合一下。”
　　“请熄灭所有灯光。”


第十二章 主题曲
　　乔稚欢低头看了眼节目单，奸商的曲目是Bruno Major的《Easily》，算是首小有名气的歌曲。
　　在选秀舞台上翻唱有名歌曲其实挺有压力的，原唱珠玉在前，要么完成度非常高，要么唱得非常好，才能不被原唱比下去。
　　何况这首歌的原唱本就是音色动人的类型，这种最难战胜。
　　灯光熄灭前一刹那，千亿抱着自己的吉他，直接盘腿坐在舞台上。
　　“Don't you tell me that it wasn't meant to be.”
　　黑暗中，传来一句低沉温暖的清唱，节奏踏着乐句的最后一个音符进入，身后的片状鼓押着鼓点闪动，鼓面边沿闪着温暖的光芒。
　　没想到千亿一开口，竟然是这种效果！
　　他长了张单纯无害的学弟脸，嗓音却偏厚重、温和，让人联想起酒吧里的迷幻灯光，以及甜润馥郁的朗姆酒香。
　　乔稚欢见的歌手不少，但第一句就征服全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不知不觉，现场布置变得模糊，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千亿抱着吉他，舒缓地唱歌。
　　架子鼓在他身后投下变幻迷离的光芒，贝斯、键盘渐渐加入，金色流光在地面上的透明线缆中奔涌，微光又落在他睫毛的边缘。
　　有一瞬间，乔稚欢甚至觉得，地面上涌动的光就是织梦的网，而千亿以歌声为引线，纵横、交叠、将四周的一切编成一个温暖美妙的梦。
　　主旋律第二次重复结束，忽然，一串流畅的鼓点加花，之后节拍显著被压缩，贝斯音色浮出，原本安静的绮梦忽然变成有力量的撕扯、追求。
　　“Just because it won't come easily！
　　Doesn't mean we shouldn't try
　　Try，try，try——
　　just because it won't come easily……”
　　变奏戛然而止，回归主旋律时，千亿的嗓音竟略带伤感：
　　“Doesn't mean we should try.”
　　音乐渐熄。
　　地面上，线缆的微光还在不住涌动，而后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消失。
　　灯光尚未亮起，场内已经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叶辞柯和乔稚欢降维打击之后，众人的期待度都被拉得很高，很少有全场沸腾的情况了，这还是他俩之后第一个获得全场掌声的舞台。
　　灯光亮起，千亿抱着吉他坐在台上，像是还沉在乐曲中没有走出来。灯光全亮的刹那，他已经换上标准笑脸，朝观众席鞠躬致意。
　　发起人卢温雅迫不及待举起话筒：“你的嗓音很抓人，很惊喜。我好像坐在落地窗前，听你说了一夜的心事，看了一夜的城市夜景。”
　　“我说两句。”
　　一直没怎么发话的制作人巴原举起话筒。这人捧出过不少天王天后，还一手带出了顶流女团，最重要的是，巴原最开始是作曲、编曲出身。
　　“年轻人编曲，怕满；抒情曲改编，怕乱。”巴原说，“不过你这两点错误都没犯，从编曲上来说，是不让人反感的炫技。”
　　千亿鞠躬致谢。
　　巴原话锋一转：“你认识巴林么？我堂弟，搞实验音乐的，你们风格有契合点，一起交流交流，说不定有新想法。”
　　千亿脸上有一瞬不太自然，而后他笑笑说：“巴林老师的歌，我经常学习，希望有机会一起合作。”
　　严影帝倒是好奇他那些舞台光和乐器是怎么控制的。
　　千亿解释道：“我的‘乐器’里其实设定好了旋律，他们的触发器又通过线缆和我的主吉他连在一起，然后我这人俗，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于是疯狂往上加灯。”
　　一阵哄笑。
　　严梁再度确认：“你说之前设定好的，我确认一下，说的是硬件的鼓啊、乐器这些，还是说的是用软件把旋律、低音这些提前写进去？”
　　“都是。”
　　看严梁没听懂，千亿展开说：“这些乐器是我一件件淘的，旋律是自己录的，触发器是自己组装焊接的，线缆都是我设计好找电工师傅拧的，编曲和灯光是自己想的。”
　　众人越听越惊，这不仅是编曲大佬，还是被音乐耽误的工程师啊！
　　“所以，无论这回我出没出道，都欢迎大家找我合作，乐器定制编曲混音现场驻唱我都能干。”
　　说着千亿开始朝评委席发名片。
　　乔稚欢无语片刻，合着别人是来出道的，这家伙是来找工作的。
　　在他洒出更多名片之前，评委赶紧给了他四盏灯，让他拿下了最后一个A班名额，对手团体因此心态失衡，现场车祸，饮恨进入F班。
　　“又是吉他。”
　　周围有人打趣了一句，乔稚欢一抬头，魏灵诉已经抱着吉他登台。
　　和奸商相反，他的舞台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乐器，台上简简单单，一人一吉他，顶多一把椅子，连伴奏都省了。
　　跟在奸商的后面表演吉他，如果换别人肯定会特别紧张，但魏灵诉倒是淡然，抱着吉他往台上一坐，轻轻的两三个节奏，全场就像坐着等星星淡出那样，忽然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偏长的黑发落下，恰巧遮住侧颊：
　　“A day
　　Take away have nothing to say……”
　　他的声音很有疏离感，编曲也简单干净，好像置身寒冷的冬日森林，雾气隐匿了一切痕迹。
　　乔稚欢越听越是复杂。
　　倒不是魏灵诉唱得不好，恰恰是他唱得太好了，又正好跟在千亿后面，每个乐句找气口的方式、稍微靠鼻腔的共鸣方法，许多技巧都让人联想起千亿。
　　单听魏灵诉这首歌曲的唱法，乔稚欢能立即脑补出千亿唱这首歌的样子。
　　他瞥了一眼坐在下方的千亿，千亿的左手松弛落在腿上，指尖有节律地变动，正是这首歌的和弦指法。
　　这首的指法比他自己那首简单很多，他的左手却显得特别紧张。
　　最后，Rêver副总裁出于避嫌没有给灯，贺启春老先生更是四天以来就只给乔稚欢亮了一次灯。魏灵诉拿到了严影帝、卢温雅和巴原的三盏灯，分到B班。
　　初舞台全部结束后，屏幕上开始播放主题曲示范唱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口水洗脑风格。
　　主题曲练习时间一如既往的紧张，说起来是24小时的练习时间，但直拍录制从第二天傍晚就会开始了，真正的训练时间其实不到一天。
　　正在此时，乔稚欢的胳膊被轻轻戳了两下，一转头，旁边人用口型对他说：“想好和谁一个宿舍了么？”
　　这人不提他差点就忘了，分宿舍！
　　初舞台录制的时候，所有人统一住在节目组酒店里，主题曲任务发布后，所有人玩游戏分宿舍，之后会入住全新的海岛宿舍，运气好的还有海景cave可以住！
　　操心这件事的不止他一个，主题曲示范录像刚放完，前排C班立即站起来了三四个人朝他招手：“小神仙！要一起住么？”
　　最开始邀请乔稚欢的急忙赶蚊子：“欢欢先答应我了！”
　　小尖牙暴怒：“撒谎精！”
　　奸商生怕不够乱，开始吆喝：“乔稚欢合宿权，排队登记抽签，排队登记抽签！”
　　几分钟的时间，乔稚欢周围熙熙攘攘全是人，他被闹得受不了了，抬高声音：“停！我和叶老师住！”
　　周围人一愣，作鸟兽散。
　　乔稚欢惊讶地看向叶辞柯：“你在他们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啊？！怎么比狼外婆还灵。”
　　“不是。”奸商凉凉望他一眼，“他是个比洁癖怪还可怕的强迫症，谁和他住谁疯。我就一句话，少侠保重！”
　　乔稚欢猛然回想起来，上次他去叶辞柯房间，除了地上被猫咪拖出来的东西，好像是很整洁。
　　不，可以说是过分整洁了，他的客厅桌面上几乎什么都没摆，厨房所有东西的间距都一模一样，连被子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还在左侧留出一个正三角形的标准折角。
　　这种房间，看着是心旷神怡，但真正住进去，乔稚欢简直头皮发麻。
　　他苦笑着看向叶辞柯：“真的……么。”
　　叶辞柯颇为逗趣地打量他：“嗯。怕么？”
　　“不怕。”乔稚欢逞强说，“我这人专克强迫症。”
　　叶辞柯没说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看来你们都提前分好组了。”
　　这时候录制基本停止，有几个评委已经离场了，影帝严梁却忽然登台，大略一扫，要求每组报数。
　　学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多数人还是照做，并按他指示的，报到单数的站上台。乔稚欢和叶辞柯就两个人，叶辞柯报单数，跟着人群站了上去。
　　“还有乔稚欢、白染，你们是网络票选的一二名，所以也需要上台来。”
　　小尖牙边上台边小声问：“什么票选啊？”
　　严梁没答，所有人到齐后，被严梁带着上了大巴车。
　　五十二个人，分了两车。
　　大巴越开越远，彻底离开了亮着灯火人家的区域，疾驰在黑暗的道路上。这海岛地广人稀，市镇都没多少喘气的，何况出了人口聚集区。大半夜的，看起来很有些邪门。
　　有人小声问：“这是要把我们往哪儿带啊？”
　　“不知道。”小尖牙说，“不过有欢欢在，应该是好事吧。”
　　有两个自来熟去找严梁问是怎么回事，严梁神神秘秘地回答说是特别惊喜。
　　“惊喜？！难道是海景cave宿舍！”
　　“这的确是往海边的路！”
　　上岛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当地特色建筑海景cave，小白房子鳞次栉比地依附在悬崖边上，看起来就像是漂亮的珍珠贝。
　　提到豪华宿舍，人群立即炸了锅，开始兴奋地讨论cave住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忽然，有人喊道：“到了到了！”
　　大巴嘎吱一声刹住，学员争先恐后地朝窗外看。
　　“靠！”刚看清车外的样貌，立即传来一句哀嚎，“别搞这些啊！！！！”


第十三章 第一条线索
　　这大嗓门一听就是小尖牙，乔稚欢跟着他的哀嚎往外一看，窗外，赫然是半张狰狞的石像巨脸！
　　这脸活活有整层楼那么高，眼珠爆出，活像在呐喊。最诡异的，黑藤就像裹尸的绷带缠满巨脸，而黑藤上却零星开着血红的玫瑰花。
　　尸骸与玫瑰，荒芜与绽放，两相对比之下，竟然有种怪诞的美感。
　　按照节目组不做人的尿性，现在不是要进鬼屋就是要搞试胆。
　　果然，车内冒出一串小孩子的笑声，女童音幽幽地说：“大哥哥，你能带回我的朋友么？”
　　众人被吓得一惊，紧接着怨声载道。
　　今天已经连续录制了十几个小时，好不容易刚下录制，又来这么一遭，小尖牙带头嚷嚷：“大哥哥比你都胆小！”
　　“怪不得你网络投票第一名。”
　　严梁解释了几句，原来，大巴车上大部分人是报数上来的，纯属倒霉蛋。
　　但小尖牙、乔稚欢和叶辞柯是“最想看他进鬼屋”网络投票前三名，铁板钉钉地要参与。
　　“严老师，我能申请回去么？”第二排有人举手说，“倒不是我不愿意参加，只是明天晚上就要录制主题曲直拍，我还是想先练好主题曲。”
　　“想学主题曲，可以啊。”严梁看似和蔼地笑了笑，“早胜利，早返回，早学主题曲。”
　　他背着挡风玻璃比了手势，大家顺势抬头，大巴顶端有几个黯淡的红点，应该是微型摄像机。
　　严梁的意思很明显，现在正在全程录制，这时候要是怂了，显然是在全国人民面前跌份。
　　况且，对于有些实力有限的人，死磕主题曲也不一定有效果，如果能在支线游戏里展现综艺感，在这种全民投票的节目里，不是件坏事。
　　“撸起袖子就是干！”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们社会主义排头兵，今天就来援建地中海，破除一切封建迷信！”
　　学员一阵哄笑，氛围轻松不少。
　　乔稚欢有些出神。
　　原剧情里，初舞台之后明明是主题曲选C，那24小时，叶辞柯几乎没休息，靠着过硬的实力和惊人的毅力拿到的初C，现在忽然来这么一出，是不是因为他的介入导致的？现在叶辞柯不在录制基地，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偏离？比如，初C换人。
　　大巴座位是按评级结果坐的，叶辞柯就在他旁边，他看乔稚欢神情不对，稍稍低头问：“你害怕么？”
　　他的声音很轻，乍一听，像是裹在寒雾里的低语。
　　乔稚欢以玩笑掩饰道：“有点。不过比起怕，我更喜欢看别人被吓得哇哇乱叫。”
　　叶辞柯难得笑了笑，乔稚欢追问道：“叶老师应该不怕吧？”
　　“要是一个人，可能有点。但现在不怕。”
　　他俩说话的间隙，严梁开始讲鬼故事渲染气氛，这故事一听就老掉牙，乔稚欢都能抢答了，无非是晚上住酒店发现有人敲门，一番折腾之后，要么敲门声在房间里，要么就在他床底下。
　　吓人都不晓得搞点新鲜的，没意思。
　　虽然他不怕，故事讲到最后，大巴车里还是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末了，严梁还神色怪异地一笑：“其实，鬼已经混入你们当中……”
　　几个胆子小的立即哀嚎起来，严梁压过他们的声音：“现在，你们害怕还能随便乱叫，待会儿进去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众人一愣，严梁这才悠然一笑：“尖叫，会减你们的血量。”
　　他解释道，学员每人佩戴血量手环，手环内20滴血，被吓到一次扣一点血，尖叫、瞬时心跳90以上都可以判定为受到惊吓。
　　成功解谜获胜而且手环内还有血量的学员，才可以乘大巴车返回。
　　20滴血掉完，角色“死亡”，必须在这里留宿一晚。
　　严梁说：“所有人按照初舞台的评级依次到我面前挑选角色。”
　　按照游戏设定，他们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勇士，听到小女孩的祈祷来到庄园，帮她带回她的好朋友。
　　乔稚欢作为唯一一个满灯学员，第一个抽取角色。
　　他走到严梁跟前，对方手里是个黑丝绒布的锦囊。他刚伸进锦囊，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于是将这东西顺势抓起，它是个指头豆大小的刺刀，做工还算精致。
　　可能是个刺客？或者狂战士？
　　乔稚欢猜测着，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戴上腕表，绕过巨脸，走进了迷雾般的森林里。
　　四周空气凉润，几乎没什么光源，走了十几分钟才远远看到一间数层大庄园，窗户破败，灯光黯淡，简直是鬼屋标准模板。
　　大橙娱乐的确是文娱巨头，财大气粗，不仅有庄园，还在前方空地处搭了临时摄影棚，里面隔成许多隔间，乔稚欢大略一点，隔间的数量要比参赛的52名学员多上许多。
　　他留了个心眼，对着手上的道具找到了自己的那一间，推门一看，隔间正中陈设着一套衣物，纯白带帽贴身长袍，左肩和小臂还配有银纹轻甲，他测的不错，这打扮要么是刺客、要么是狂战士。
　　不过，这打扮也太中二了，乔稚欢边嫌弃边套上角色装扮。
　　相邻隔间陆续传来声音，大部队也进入了更衣室，乔稚欢换装完毕，想提前出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个人当队友什么的。
　　他刚摸上门栓，四周传来数声巨响，大约摸又是吓人的玩意儿，他头都没回，果断拉开门，全速跑出了隔间，没想到，隔间外更乱！
　　九成的隔间门大开，所有学员都在朝外跑，还有衣服套了一半的，提着裤子也要单腿往外蹦。
　　四周一片抱怨与哀嚎。
　　所有人被鬼怪撵着进了庄园，一半的人腕表都熄灭了，大厅里回荡起系统音，催促腕表熄灭的人退出庄园。
　　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尖叫减血量这档子事，难怪那些人扮的鬼怪要故意藏在多出来的隔间里，等所有人换衣服的时候跳出来吓人，就这一波，竟然已经淘汰了三十来号人。
　　“所以我们这是失败了？今晚要住这里？！”一个腕表熄灭的人说，“我们的主题曲练习怎么办？！”
　　“节目组竟然玩真的。”
　　“这压根不公平！凭什么别人可以留在录制基地学主题曲！”
　　众人明显有怨气，一个人起了头，抱怨声越来越大。
　　“都安静一点！”
　　人群一静，一名带着一次性塑料手套的学员站出来：“抱怨这些改变不了的东西有什么用！我建议所有人分开，单独行动，免得一个抱怨个个抱怨，一个尖叫又吓得一群人尖叫。”
　　周围只要有人慌乱，其实很容易陷入群体性恐慌，刚才在更衣室就是这样。
　　众人觉得这人说的有道理，三三两两地分组，乔稚欢没看见熟悉的人，他也想自己先摸索摸索，就没加入任何一个组，独自从第一间房间开始探索。
　　他接连翻了三四间屋子。
　　里面其实没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也没看出来有任何“帮小女孩找朋友”相关的线索。
　　这时候，学员结伴的结伴，退出的退出，走廊里骤然安静，只有乱风呼啸刮着窗户，还真有点鬼屋探险那味儿。
　　乔稚欢进入了第五间屋子，一推门，对面天花板上红点一闪，乔稚欢敏锐地注意到，这间屋子有摄像头。
　　突然，电话铃声刺破宁静。
　　屋子里很乱，乔稚欢找了一阵才发现电话被藏在桌子底下，要接，就必须蹲进桌底，背后会出现挺大的视野盲区。
　　铃声越催越急，他犹豫片刻，蹲下身子接起电话：“喂。”
　　“你已经死了。”
　　乔稚欢一滞：“什么？”
　　电话里全是噪音，对面说什么根本听不清：“达成……全员……条件……奖励……”
　　他忽然侧过脸，警觉地竖起耳朵。
　　没听错的话，他背后的地板上，传来一声极缓的吱呀声。
　　有人正在接近他。
　　乔稚欢捏着电话，安静地从桌子另一端退出去，估摸着吓人的东西应该就在咫尺的时候，猛然站起，把手里的电话扔了出去。
　　电话擦着那人的脸颊飞过，嘭一声砸在地面上，来人急忙举起双手，“别，我是来找你组队的。”
　　那人拉下暗紫色兜帽，他正是提议大家分开行动的人：“我叫阮思唤，你是乔稚欢对吧。”
　　乔稚欢一直用长袍兜帽遮着脸，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不过，他和这人不熟，搪塞道：“我胆子很小的，会拖累你。”
　　阮思唤笑笑：“真胆子小，听见电话铃就拔腿跑了。”
　　“别答应他！”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尖牙站在门口，右手举着类似西洋鸡毛掸子似的东西对着阮思唤，“洁癖精是鬼怪那边的！我刚亲眼看到他淘汰了一名学员！千万别被他的法杖头打到了！”
　　乔稚欢眉头一跳，立即退出三步远。
　　说起“洁癖精”三个字，乔稚欢总算想起来他是谁了。
　　小尖牙老说自己隔壁住了个洁癖精，从不和人握手拥抱，开门必喷酒精，性格更是古怪得要命，看来就是这位阮思唤了。
　　“误会。”阮思唤投降道，“刚才那人就剩下一滴血了，可能我不小心吓到他了。”
　　“瞎扯淡！”小尖牙抖抖着鸡毛掸子，“你不许害欢欢！”
　　阮思唤探询地看向乔稚欢：“你也想早点找到小女孩的朋友，早点回去学主题曲吧。我够冷静，从来不怕鬼屋，还横扫京市所有的密室逃脱，很适合组队。”
　　小尖牙也分毫不让：“欢欢，他花言巧语，你别被他骗了！我是不会骗你的，咱俩可是亲人呐！”
　　乔稚欢打量一番二人，最终看着阮思唤：“你找别人吧。”
　　见他无意组队，阮思唤只好撤退，走至门口时，他忽然冒出一句：“跟着有摄像头的屋子走。”
　　这话让乔稚欢茅塞顿开。
　　难怪他找了几间屋子都没有发现线索，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房间里的确没有摄像头。
　　一进入这间屋子，他就注意到了摄像头，紧接着，就响起了疑似特殊线索的电话铃。
　　照着这个规律，他和小尖牙分工合作，以走廊为中轴，他负责左侧房间、小尖牙右侧，先把安着摄像头的房间找出来，没出两三间，小尖牙压着声音大喊起来：“欢欢，欢欢，这边！”
　　两人站在这间屋子前。
　　乔稚欢胆大，站在前面，他捏着门把手，问：“准备好了？我开了。”
　　小尖牙死死捂着眼睛，比了个OK。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乎同时，天花板上倒吊下来一个女鬼，乔稚欢还没看清她的脸，这“女鬼”就立即缩了回去。
　　天花板上应该有弹簧威压一样的机关，仔细听，还有齿轮转动的声音。
　　对面墙上忽然点亮一片区域，原来墙上镶着个屏幕。
　　屏幕上，两行字渐渐浮现：
　　“回答以下问题，获得第一条线索。”
　　“女鬼身上画了几个鸭子？”
　　乔稚欢：“？？”
　　这姑娘闪的那么快，她身上画的有鸭子？！
　　“我去！”刚才还捂着眼不敢看的小尖牙大喊一声，“姐姐，姐姐你赏个脸！给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第十四章 献祭
　　选项一共有五个，分别是三、五、六、八、九。
　　蒙一个也只有20%的胜率，何况刚才乔稚欢的确没看清，蒙也毫无依据。
　　身边的小尖牙还在对着天花板苦苦哀求，称呼已经从姐姐换到女王大人，连王母娘娘、碧霞元君都出来了，女鬼被逗得直乐，就是不肯再下来给他们看一次。
　　“祖奶奶诶，你要是肯再给我看一眼，您就是我的在世祖宗，我——”
　　话未落音，那女鬼忽然朝下一跳，瞬间倒吊在二人面前，又迅速缩了回去。
　　“靠！合着你占我便宜！”小尖牙刚硬气一秒，态度又软下来，“祖奶奶，我还是没看清……”
　　“她不是占你便宜。”乔稚欢回头，“是正好有人来了。”
　　小尖牙猛然回头，这才注意到身后竟然站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厚重繁复的冥黑色礼袍，外披一件带帽暗纹斗篷，身上还缀着暗色珠宝装饰的祭披绶带，他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整个脸更用银雕面具罩住，分毫不露，惟有领口上方，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罗马立领将他箍得庄重克制，左侧脖颈上却纹着一圈荆棘玫瑰的刺青。
　　深刻的对比之下，竟然有种强烈的冲击感。
　　小尖牙后跳一步：“艳鬼么！”
　　那人被激得想发作，精致的面具对准小尖牙片刻，又生生克制回去。
　　乔稚欢忍笑：“看衣服，应该是大主教。”
　　“什么主教往脖子上搞刺青？”小尖牙皱眉，“邪.教吧。”
　　乔稚欢终于忍不住，笑着说：“这是叶辞柯。”
　　他上前一步，细长的手指轻轻碰上对方的面具。
　　面具触感冰凉，但他没被冰到，反倒让戴着面具的叶辞柯轻轻一颤。
　　乔稚欢的手指已经沿着面具边缘，摸到藏在浓密乌发中的卡扣，他放轻声音问：“我掀开了？”
　　叶辞柯没答话但也没反对，但他轻轻低下了头。
　　面具一掀而起，乌云般的卷发翻腾，紧接着露出张无可挑剔的面庞，轮廓深邃，五官鲜明，比他颈上那串刺青，更有冲击力。
　　连小尖牙都呆了片刻，好一会才从美颜暴击里回过神：“叶老师，刚刚那一下，我要是个女的，我！”
　　他摇摇头：“哎，可惜我不是，咱俩还是当兄弟吧。”
　　天花板上女鬼幽幽来了一句：“曾孙子，是男的也不耽误的。”
　　小尖牙：“不许占我便宜！啊，我又忘记数鸭子了！”
　　“我数了。”乔稚欢说着，走到屏幕前，指尖悬在“5”的选项上面，却被人拦住。
　　“有两只鸭子是站在一起的，不容易分辨。”叶辞柯跟了上来，“应该选6。”
　　乔稚欢问：“你确定么？”
　　他动态视力算不错的，记东西也很快，这都是长年累月学舞蹈积累下来的底子，但那女鬼停留的时间太短，连他都勉强看个大概，会有人连站在一起这种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么？
　　叶辞柯没说话，从一旁桌上拿了纸笔，信笔画下五团线条。虽然他画的抽象，但乔稚欢一眼认了出来，这是女鬼衣服上的图案分布图。
　　“这个。”叶辞柯把最右边一团线条圈出来，“这里左右各有三个线条，应该是有三只翅膀，虽然时间太短，没办法看清更多的细节，但应该能推测出来，这组是两只鸭子。”
　　“厉害。”乔稚欢点头，“就按你说的选吧。”
　　叶辞柯点了6，屏幕忽然一黑。
　　正在乔稚欢疑惑这是选对了还是选错了的时候，屏幕中忽然唱起一首儿歌，正是那首著名的《伦敦大桥倒下来》。
　　小尖牙挠挠头：“这是线索么？这儿歌和帮小姑娘找朋友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乔稚欢摇摇头，“但我直觉我们应该答对了，这就是第一条线索。先记着吧。”
　　“对了，叶老师。”乔稚欢转头问，“你一个人么？想不想组队？”
　　队伍壮大，两人变三人，很快就扫完了一层的房间，进入第二层。
　　三个人运气不错，很快就发现了第二个带有摄像头的房间。
　　乔稚欢一推门，迎面是一扇屏风墙，屏幕和摄像机都安装在屏风上，正闪动着一行字：
　　“请找回遗落在桌子下的玩具。”
　　上一条线索小尖牙没起到什么作用，他一见这行字，就捋起袖子，跃跃欲试：“桌子底下捡玩具是吧，这个我来！”
　　说着就绕过屏风，整个人却忽然一顿。
　　“怎么了？”乔稚欢赶紧上前，一见眼前情形，也无语片刻。
　　屏风后整整齐齐放了几十张矮桌，不仅个个一模一样，连罩着桌子的桌布都一样。
　　小尖牙尴尬问：“你觉得是在哪张桌子底下。”
　　乔稚欢：“……不知道。”
　　“你觉得桌子底下会有吓人的东西么？”
　　“这个我知道。”乔稚欢重重说，“会。”
　　小尖牙苦着脸：“……找，今天桌子下面就是藏满骷髅蜘蛛妖精，我也找！”
　　他一脸慷慨就义，凛然走至第一张桌子前，刚要下手，忽然传来一声：“慢着！”
　　两人同时看向叶辞柯，他平静说：“你试试第五列第三个桌子。”
　　小尖牙将信将疑，走到他所说的矮桌前，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猛然掀开了桌布。
　　室内足足安静了三秒，小尖牙这才慢慢眯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朝桌下看去。
　　乔稚欢急切问：“怎么样？要不要换我？”
　　“不用！”
　　一只旋转木马玩具被高高举起，小尖牙抱着玩具站起来，两眼发光：“神了，叶老师怎么知道在这个桌子下面的！”
　　叶辞柯难得淡淡笑了：“我也是猜测。那张桌子的桌布倾角和别的都不一样，有几度的滑移，应该是被人掀开过。”
　　小尖牙上上下下看了几圈，愣是没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你们看可能无所谓的，但在我眼里，还挺明显的。”
　　说着，他主动走到桌旁，轻轻扯了其中一角，小尖牙恍然大悟：“整齐了！我现在看出来了！”
　　乔稚欢觉得挺新奇：“强迫症还有这妙用。”
　　三人一边往三层走，一边研究第二条线索，旋转木马玩具。
　　这玩具没什么特别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有，乔稚欢特意交给重度强迫症叶老师，连他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总觉得它有些眼熟。”乔稚欢盯着它看了半天，但除了“眼熟”，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得也暂时搁置。
　　上至三层，通往四层的楼梯竟然被锁住了，乔稚欢试着晃了晃铁栅栏，纹丝不动。
　　“这什么意思？只有三层？”
　　小尖牙来回张望一番，小声说，“而且上三层之后，学员变得好少哦。也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就你们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望向声音来处，只见奸商趴在最近的窗户上，正托着腮，隔着窗户，笑眯眯地看向他们。
　　“奸商你搞什么啊！”小尖牙捂着心口，“我就剩三滴血了！”
　　奸商眉头挑动：“哦？那你俩还剩多少？”
　　乔稚欢和叶辞柯把腕表翻给他看，纯黑表面赫然映着火红的罗马数字：20。
　　“无敌。”奸商说，“那你们这一局，就很明显了。”
　　乔稚欢问：“什么很明显了？”
　　奸商招手让众人走进去。
　　门里没什么恐怖的东西，只靠墙放着一把黑铁王座，王座前是同等材质的脚踏，上面似乎刻着字。
　　乔稚欢却一眼看到了意想之外的人：“魏灵诉！”
　　魏灵诉一身巫医打扮，提着黑沉沉的药箱站在房间深处。
　　乔稚欢的眼神只亮了一瞬就黯淡下去，魏灵诉左手腕表已经熄灭，这代表他的20滴血已经没了，彻底淘汰了。
　　乔稚欢指指他的手腕：“你怎么？”
　　在他印象里，魏灵诉冷静得令人发指，应该是完全不怕这些故意吓人的玩意的，怎么会一滴血都不剩。
　　“没什么。”
　　魏灵诉别过脸，不愿谈论。
　　紧接着乔稚欢发现，奸商的腕表也熄灭了，他俩居然都淘汰了。
　　察觉到乔稚欢的目光，奸商懒懒笑着，看似自然地背过手，遮住腕表。
　　“……献祭一人，方可前进。”
　　王座前，小尖牙嚷嚷起来，“欢欢，你快来看看这上面的字，是不是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门口方向，有人接了一句。
　　小尖牙一回头，立即如临大敌：“洁癖精！你来干什么。”
　　阮思唤耸耸肩：“捡漏啊。这房间非得留下一名学员，我来看看你们还需不需要队友。”
　　“非得淘汰一个么？”乔稚欢问。
　　阮思唤点头：“只需要一位学员坐上王座，身后就能打开通往四楼的入口——你们也看到了，上四楼的楼梯间被锁住了，这里是唯一的路。”
　　乔稚欢的目光掠过小尖牙，又落回叶辞柯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选一个吧。或者，万一你谁也不想献祭，也可以像那两位一样。”阮思唤倚着门框，饶有深意地看了眼魏灵诉，“一起坐上去，一次淘汰俩。”
　　屋子里半晌没人说话，还是小尖牙又惊又悔：“你俩……笨不笨啊！浪费机会！！”
　　乔稚欢无语片刻：“……”
　　“算了。”叶辞柯打断道，“还是眼下的事要紧。早点解谜出去，就能早点获胜，早点回去练习主题曲。”
　　他轻叹一声：“献祭我吧，你和白染出去。”


第十五章 内鬼
　　“不行！”乔稚欢坚决拒绝，“那你的初C怎么办？”
　　叶辞柯眉间闪过一丝疑惑，平静说：“初C是谁还没有定数，不过，雷总导演一定不会让我C。你出去，说不定还能试一试。”
　　“不。”乔稚欢坚决道，“我找找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阮思唤背靠门框，悠悠地说：“设计这个房间明显是为了要淘汰人的。如果是没组队一个人来的，就铁板钉钉地要被淘汰。比如我。”
　　“所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神仙，带带我。”
　　他朝乔稚欢眨了眨眼。
　　乔稚欢没理他，反倒重新探索了一遍房间。
　　房间外有一株高大伸展的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青苔和藤蔓都爬满了其中一面墙，快和庄园主楼融为一体。
　　他打开窗户，朝上张望一番，感觉能顺着树冠爬上四楼，就是风险比较大。
　　“你可能没问题。”叶辞柯看明白他的意图，他走至窗前，把蔓延至窗台上的苔藓指给乔稚欢看，“这么厚的苔藓，会很滑，一个平衡没掌握好，就是数层楼的高度，这不是开玩笑。”
　　室内陷入僵局。
　　“不是，你们就没想过，有人压根不愿意回去么？”
　　小尖牙开口道，“我情愿找一楼那位祖奶奶抽王八，都不愿意回去跳什么劳什子舞！”
　　魏灵诉有些疑惑：“祖奶奶？”
　　“呸。”小尖牙急忙改口，“曾孙女。”
　　“反正你们别讨论了，这王座就该小爷我坐！”
　　说着，小尖牙长腿散开，以大爷姿势坐在王座上，还举着空气王冠，极其入戏地给自己加冕。
　　脚踏陷下，背后墙体隆隆向两侧拉开，露出一组外挂舷梯。
　　舷梯向上蜿蜒，看样子直通四楼。
　　乔稚欢还想说些什么，小尖牙抬头看他：“别这样。其实我高兴着呢，我是真不想跳舞。亲人，你加油，争取早点回去。”
　　乔稚欢无言，只得拍拍他的肩膀，越过他走入舷梯。
　　外挂舷梯是铁质的，近期下过雨，扶手摸起来的感觉冰凉又滑腻。登上四楼后，乔稚欢四处张望，想找地方擦擦手，一瓶便携免洗消毒洗手液忽然出现在眼前。
　　阮思唤递过洗手液，冲他一笑：“就当你收留我入队的谢礼。海崖小神仙。”
　　乔稚欢净手的动作顿住一瞬。
　　这是他才成名时的称号。
　　其实，真正的《狂仙》和初舞台时的即兴版本完全不一样，最初版里，狂仙跳得根本不是宫阙，而是海崖。
　　透彻的海水中，鸿衣羽裳的狂仙一跃坠海，所有的衣袂细藤生长般散开，粼粼的波光在他全身游荡，就这么一个镜头，让他一跃成为无数人的白月光。
　　阮思唤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称呼？
　　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或者，是……他想多了？
　　阮思唤抿着笑，就那样站着看他。
　　“怎么了？”
　　叶辞柯最后一个上来，直觉两人之间氛围怪怪的。
　　“没什么。给，叶老师也洗洗手。”乔稚欢把洗手液塞给他，谁也没等，兀自拉开了门。
　　推门就是两个抬着担架的绷带人，担架上写着“请躺上来”。
　　除此之外，整个走廊空荡荡的。
　　和奸商说的一样，学员真的淘汰得差不多了。即使几名学员最终获胜、返回录制基地，大部分人还是留在庄园，没有任何意义。
　　乔稚欢迈出一步，绷带人立即抬手制止。
　　他们身上的绷带缠得很紧，抬手制止的动作显得机械又怪异，让他瞬间想起恐怖游戏里那些打着绷带的怪物。
　　乔稚欢难得有些发憷，身后的阮思唤忽然冒了一句：“哟，刺客信条和寂静岭男护士成功会师。”
　　乔稚欢：“……”
　　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袍，又看看眼前的绷带人，好家伙，恐怖氛围荡然无存。
　　乔稚欢和另外两人说明：“绷带人不让我们自己走，再加上担架上的指示，应该是让我们躺上担架，由他们带到什么地方。”
　　寂静岭男护士竟然点了点头。
　　乔稚欢：“我先。”
　　“别。”叶辞柯挡住他的肩膀，瞥了阮思唤一眼，“你先。”
　　“没问题。”阮思唤一点不怕，直接躺了上去。
　　绷带人带着他进入电梯，五分钟后，楼顶方向传来一声：“上来吧！”
　　最后一关在楼顶。
　　“……选出两人坐在长凳上，依照图示拍完最后的合影。”乔稚欢读完说明，眼神落在眼前的长凳上。
　　长凳的位置贴近楼顶露台，背后栏杆不高，节目组黑是黑，但这么危险的地方应该不敢随便设置机关吓人，他自告奋勇：“合影算我一个。”
　　他和叶辞柯坐在长凳上，隔着半米的距离，两人都有些拘谨。
　　正对面，阮思唤从拍立得后面抬头：“二位身上是有钉子么？不说1:1对照图示，至少敬业一点吧。”
　　图示上的人挽着胳膊，其中一人下巴还枕在对方肩上，两人都冲着镜头笑。
　　阮思唤把手里的图举在他俩眼前：“你们要不乐意拍，可以换我来。”
　　“拍。”
　　叶辞柯应了一声，然后遮掩似得朝中间挪了挪，结果恰巧撞上也在调整的乔稚欢，二人胳膊无意间相抵，又稍许弹开。
　　阮思唤无语：“拍个照，让你俩闹得跟新媳妇洞房一样，到底行不行。”
　　“拍你的，不合格再说。”乔稚欢朝中间挪了挪，就当堵住阮思唤的嘴。
　　两人的肩头轻微相抵，坐得都很拘谨。
　　其实读小说的时候，乔稚欢猜测过叶辞柯是什么样的。
　　叶辞柯深沉寡言，脾性又冷，在他的想象里是个肤色苍白、体温偏凉的男生。
　　但身体相触的刹那，叶辞柯的肩膀宽厚结实，隔着厚重的布料也能隐约透出热感，和他的猜测想象完全相反。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
　　乔稚欢不自觉想拉开距离，对方急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这个姿势，男生之间很少这样。”
　　咔嚓一声，拍立得弹出张相纸，乔稚欢立即抽回胳膊，凑过去看照片。
　　“没那么快，显影要一阵——咦？”阮思唤无意间瞥了一眼，照片早就成功显形，而且，照片上的人压根不是他俩！
　　乔稚欢一看到照片，恍然大悟：“叶老师说的果然没错，这的确是两个小女孩的姿势。”
　　照片显然有些泛旧，镜头对准楼顶的长凳，但长凳上坐着的却是两位小女孩，手挽着手，其中一人的头轻轻靠在另一人肩上。
　　“……那时候，背景里还没有大树。”叶辞柯补充一句。
　　照片里，楼顶露台空空如也，而现在，那棵倚着庄园主楼生长的大树已经亭亭如盖，枝桠树盖早已越过栏杆。
　　乔稚欢走至大树旁边，发现主楼下方坐满了扇扇子纳凉的淘汰学员，他们远远看见乔稚欢，还在和他挥手打招呼：“小神仙加油！”
　　“赢他丫的！”
　　乔稚欢回应几声，目光落在大树根部。
　　为了稳固树基，大树根部做了锚定水泥封顶，水泥封上露出小半个褪色铁皮。
　　刹那间，《伦敦大桥倒下来》、旋转木马玩具、献祭一人方可前进、担架运往楼顶、最后的合照以及这小半片铁皮。
　　这些孤立的蛛丝马迹在乔稚欢脑海中迅速串联，相互印证，构成一张完整的图画。
　　“糟了。”乔稚欢脸色瞬变，“节目组根本不想我们找到人！”
　　叶辞柯：“什么？”
　　“这地方无解，这些线索是在讲一个故事！”
　　嘭一声巨响。
　　循声看去，几个人穿着血衣的“鬼”死命撞击着顶楼入口栅栏——幸亏当时叶辞柯留了个心眼，三人一进入楼顶，就把入口铁栅栏拉上了，勉强能抵挡一会。
　　乔稚欢叹气道：“他们现在追上来更印证我的推测。这个庄园探险的目的，压根就不是让我们获胜，早点回去。”
　　忽然，黑影一闪，他下意识出手，竟死死抓住了一条枯木术士杖！
　　那杖被他甩出十数米远，乔稚欢一抬头，出手的竟然是阮思唤：“你果然是鬼那边的！”
　　楼顶铁栅栏被“鬼”摇晃得哐哐作响，阮思唤一步一步退至术士杖前：“我是鬼，但我能让所有人都回基地。”
　　他按动腕表侧面的按钮，表盘上血红的18就像燃起鬼火，在黑夜里发出幽莹的光。
　　“他可能是在拖时间。”叶辞柯说，他稍稍低头，压低声音在耳边建议他俩可以试试从树上逃出去。
　　“可行么？”乔稚欢抬眼问他，“你不是说很危险？”
　　对方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地：“你应当可以。”
　　“别冒进。”
　　阮思唤猜到他俩的意图，大声说：“我接了电话，是庄园里鬼怪的‘内应’，只要我成功存活到最后，并帮助鬼怪方取得胜利，就能实现一个心愿。”
　　“你让我碰一下叶辞柯，所有学员就此淘汰，而我获胜，我会让所有人立即返回基地。欢欢，听我的，这只是个游戏，爬树风险太大了，何况是这么大的树。”
　　乔稚欢摇头，渐渐退至树冠处：“我现在没办法相信你。”
　　一声巨响，楼顶入口的铁栅栏被彻底冲开，“鬼怪群”蜂拥而入，阮思唤更趁机捡起术士杖，朝他俩冲了过来，正在此时，乔稚欢身子一轻，他被叶辞柯果决抱起，放在硕大的树冠上。
　　他的体重刚压上去，脚下的树枝弹簧般摇颤，叶辞柯没敢放手，死死揪住他的后背，竭力分担重量：“我挡他们一会，你快逃。”
　　鬼怪只有十步之遥，阮思唤伸长法杖，还有几米就能触到叶辞柯的背，千钧一发之际，乔稚欢忽然抬头，伸长胳膊，勾下叶辞柯的脖颈。


第十六章 雪湖
　　乔稚欢身后是绵延的树冠，他像站在浓绿的云层里，树冠颤乱，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叶辞柯一秒都不敢放手。
　　而后，乔稚欢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漂亮的脸裹着清新的树叶香气急速迫近。
　　那一刻很静，周遭的一切都全部远去，视野里只剩下那双形状异常优美的眼睛，直勾勾同他对视。
　　叶辞柯忽然想起，为了编舞实地踏勘的时候，曾经到过高原上的雪湖。
　　当地的人用无数精妙的词语来赞美它，说它是圣洁的高山雪，是神仙落人间，更是有情人的一滴泪，但这一刻，他看到了比高原雪湖更引人入胜、更精妙完美的东西。
　　那双眼睛不断迫近，更在大肆掠夺他的灵魂。
　　叶辞柯几乎丢盔弃甲、全线溃败，而对方不依不饶，彻底附上他的耳际：“留下来，做我的好朋友吧。”
　　他像彻底被抽空了。
　　整个人挂在顶楼边沿，生生愣了好几秒。
　　反应过来时，他把乔稚欢紧紧搂在怀里，如果抛开逃生游戏的设定，这其实是个相当亲昵的姿势。意识到之后，他的胳膊有些发僵，既不敢松开或者收回，也不敢更加逾越地搂紧。
　　冲过来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整座大楼红光闪烁，浑厚的系统音响彻天地：“Game——Over——”
　　“他们输了。”乔稚欢稳了稳呼吸，在他耳边说，“拉我上去。”
　　叶辞柯一片混乱，完全凭着身体的机械运作，俯身把乔稚欢搂了上来。
　　乔稚欢站定，对面是一大帮妖魔鬼怪和阮思唤，个个脸上都写着“什么情况”。
　　“我赢了。”
　　他抬起左腕，按动腕表侧面按钮，鬼火自下而上燃烧而过，表盘上血红的20瞬间变绿，“我也是鬼怪内应。”
　　这下轮到叶辞柯惊讶了。
　　“我在一层左侧第五间屋子接到的特殊身份，按照游戏规则，内应帮助鬼怪方胜利可以达成一个心愿，现在，可以提心愿了么？”
　　离得最近的“丧尸”说：“你等一下啊，我请示一下。”
　　接着丧尸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剩余的“绷带人”、“女鬼”招呼他们往楼下走，女鬼还记得小尖牙，边走边问她的曾孙子在哪里淘汰的。
　　抵达一楼。
　　作为游戏最后几名幸存者，乔稚欢原本以为会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即使不热烈，也总会有好奇的人围上来问几句，谁知他刚出大门，发现所有学员站在五六米开外的地方，讪讪地盯着出来的所有人。
　　他一动，那群学员活跟赶鸭子似的，连连退后几步。
　　奇了怪了。
　　他也没做什么得罪人的事情啊？
　　难道是他的错觉？
　　乔稚欢装作散步，忽然加快速度前进几步，附近学员忙不迭往别处躲，还险些踩了自己的鞋。
　　看来不是他的错觉。
　　只有小尖牙逆着人群朝他走来，递过一件血衣T恤：“换上吧，凉快点。”
　　他递衣服的动作也挺奇怪，原本很直爽的小伙子，忽然害羞低头，还扭扭捏捏不敢看乔稚欢的眼睛，把乔稚欢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乔稚欢拒掉血衣，提醒道：“你正常点。”
　　谁知小尖牙居然脸一红，掉头跑了！
　　女鬼看到这一幕，哀叹半天家门不幸，怎么出了个这样的曾孙。
　　不过没多会小尖牙又折返回来，小声说：“那个……虽然我还不太习惯，但不管你什么样，我还是支持你的，毕竟咱俩是亲人嘛。”
　　乔稚欢捞住他：“你给我说清楚，我哪样了？”
　　小尖牙看看他，又越过他瞄瞄他身后的叶辞柯，低头一笑。
　　这简直闹得乔稚欢一头雾水，他沉下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不是你自己……”
　　“咳。”
　　魏灵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迟疑片刻，尽量客观地说：“你刚在楼顶，是不是亲了叶辞柯？”
　　乔稚欢一惊：“什么？”
　　“……大家都看到了。”小尖牙添了把火，“你搂着他的脖子，然后——你看！我还没说叶老师都脸红了！”
　　叶辞柯脸颊确实有些薄红，他注意到乔稚欢的视线，立即瞥开眼神，没和他对视。
　　“误会了。这真是误会。”
　　乔稚欢终于明白来龙去脉，指着阮思唤的术士杖说：“他不是内应嘛，夺学员血量的方式是术士杖接触，我是一句暗语，你们看到的是我和他说暗语，没亲，真没亲。”
　　小尖牙极为夸张地挑眉。
　　乔稚欢无奈：“真的，我好好的，亲叶老师干嘛呀。”
　　身旁，叶辞柯几不可查地僵硬片刻，之后平静说：“他说的是真的。”
　　阮思唤也跟着作证，小尖牙这才勉强相信，汇入学员群当辟谣先锋去了。
　　众人正要和学员汇合，一名扮成鬼的工作人员叫住了他：“乔稚欢。你过来一下。”
　　*
　　魏灵诉担心乔稚欢，远远看着他和工作人员交涉。
　　不知道他们在争执什么，但矛盾看起来相当激烈。乔稚欢向来爱笑，他很少看到乔稚欢抱着胳膊冷着脸，寸步不让的样子。
　　争执的时间很短，来交涉的工作人员本来就是个传递消息的替罪羊，没什么决定权，乔稚欢不想迁怒无辜工作人员，没多说什么，板着脸走了回来。
　　他刚气冲冲坐下，还没开口，魏灵诉问：“怎么，节目组不允许我们回去。”
　　“是。连规则都临时变卦，说心愿从我的微博热评里征集——可我哪儿有微博？他们又说给我开，账号密码掌握在他们手上的，能叫我的微博么？我现在就自己开。”说着乔稚欢抽出手机，开始申号。
　　“你消消气。”魏灵诉劝他，“这个环节很明显是为了保初C，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回去。说着寻找小女孩的朋友，其实这个‘朋友’早已消失了。”
　　乔稚欢指尖飞动，平静应道：“你也推理出来了。”
　　“《伦敦大桥垮下来》的时候，我还没太理解，是在献祭房间里猜到的。‘牺牲一人，方可前进’。”
　　庄园里的每个房间都是故事的一部分碎片。
　　顶楼合照的两名小女孩都拿着旋转木马的玩具，但木桌房间却只剩下了一个玩具，担架和绷带人更是预示曾经有人在四楼受过重伤，献祭房间的“牺牲一人、方可前进”，再加上伦敦桥一直有活人祭桥的传说、庄园大树的水泥锚定上浮现出小半个旋转木马的玩具。
　　综合上述蛛丝马迹，不难推断出，小女孩的朋友或许意外或许有意地受了重伤，被埋在大树水泥锚定之下，作为活人祭基。
　　所以，小女孩丢失的“朋友”根本找不回来，整座庄园的谜题彻底无解。
　　节目组在这个节骨眼搞试胆，看起来是为了“趣味性”，实际上是彻底拉开学员之间的差距。
　　主题曲环节，原本是规定时间学习同一首舞蹈歌曲，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也最能直观看出努力和天赋的环节。
　　节目组不仅肆意摆弄了鬼屋试胆学员的命运，对留在基地刻苦学习主题曲的学员也极度不尊重。
　　魏灵诉面沉如水：“我早说过，他们为的是挑个听话的傀儡，通过节目快速爆红，模式化商业运作的一环罢了，选出来的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偶像。”
　　“我理解中，偶像和粉丝应当是正向的、双向鼓励的关系，偶像不是现在这样，所谓粉圈也不必是现在这样。给，吃个羊蝎子。”
　　乔稚欢顺手接过来，羊蝎子洒满香料，烤得肉香四溢，他咬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你哪儿来的羊蝎子？”
　　魏灵诉朝远处一指。
　　远处燃起巨大的篝火，篝火上的烤架满满当当，有羊蝎子、羊腿、伊比利亚猪肋排、口蘑等等等等，一堆鬼怪血衣的工作人员和打扮的奇形怪状的学员围坐在地上，大快朵颐。
　　学员背后还拉着横幅：“哪里有千亿，哪里有奇迹”。
　　“……真奇迹。”乔稚欢惊讶道，“他怎么搞进来的？节目组让么？”
　　“不知道。他总是喜欢在规则内搞些特别的事。”乔稚欢若有所思：“对啊！在规则内就可以。”
　　他豁然开朗，绽开笑容：“他们只说不让回去，没说不能学主题曲啊！”
　　*
　　海边。
　　潮湿的沙滩上画满扭曲、抽象的图案，叶辞柯坐在黑色礁石上，披风散散落在一旁，正望向雾沉沉的海面。
　　细碎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怎么，真动心了？”
　　叶辞柯抬头瞥了一眼：“迎灯啊。”
　　迎灯是千亿的小名。
　　千迎灯今天抽到的角色是圣骑，因为热，淘汰之后他就把铠甲卸了，但偶像包袱一万斤的他，死活舍不得他极拉风的白披风。
　　于是，这家伙穿着白金色的夏装军衣，脖子上却围着厚重的披风，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想劝一句“何必”。
　　叶辞柯也热，不过他嫌血衣T恤难看，就没换，只把层层叠叠的披风外套解了，放在一旁。
　　端肃的衬衣现在解开了一颗扣，侧颈上的玫瑰刺青盘绕一圈，像把他勒住的噩梦。
　　千亿调笑般问：“哎，问你话呢。不动心？”
　　叶辞柯低头望着海，沉默许久才回答：“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好鲜活。笑的时候光在脸上跳，认真的时候是天上落下的火，有时候，有时候又能打碎你的一切逻辑。我……”
　　身边久久没有回答，叶辞柯回头，看到奸商一脸无辜地注视他：“我问的是烤羊蝎子啊！千亿出品，飘香百里，动不动心？”
　　叶辞柯：“……”
　　“不过……叶老师。”奸商故意问他，“你是在说谁？”


第十七章 桑葚
　　叶辞柯猛地抽起奸商的披风，忍怒不语。
　　“啧啧。”奸商笑着从披风里钻出来，“凶暴。”
　　他插着兜，靠在礁石上陪叶辞柯一块发呆。
　　叶辞柯这人，打小就不爱说话，孤僻得连个朋友都没有。
　　他俩认识是在画室，不过叶辞柯是被送来玩色彩、学画画的，而他是工钱日结、整理废弃物、清洁地板的小工千忆。
　　当时画室里有个人丢了支画笔，据说这支笔能抵上他整整九十天的工钱。笔一丢，每天结束后清洁卫生的小工自然成了头号怀疑对象。
　　当时千忆红着眼，憋着一股劲，咬定与他无关。
　　可惜信任和尊严一样，对穷人来说都是奢侈品。
　　一帮人冲去他的工具间，二话没说把抹布、扫帚扔了一地，全部的边边角角都翻了遍，查无所获后，还逼问他是不是藏到了外面。
　　千忆越与反抗，他们越是怒不可遏，喊着要把他揪到画室老板面前，辞掉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就在这时，才十岁出头的叶辞柯路过，一眼找到遗落在角落的画笔。
　　人群一哄而散，留下一地狼藉。叶辞柯沉默着捡起扫帚，叠好抹布，一切都全部归位的时候，千忆哇一声哭了出来。
　　十几个人围攻他时候他都没哭，叠成标准正方形的抹布却瞬间击溃了他的神经。
　　“要不要。”千亿递过一支烟。
　　叶辞柯摆摆手，极轻地上瞥一眼，一架航拍无人机安静掠过。
　　千亿兀自点了烟，笑着把烟头嘬得明灭：“怕什么。抽烟本身只是个选择，真正可怕的是本来是个抽烟的人，却强行不承认。”
　　叶辞柯只淡淡说：“影响不好。”
　　千亿没搭理他，反而朝无人机笑着致意。
　　他脸上温和灿烂地笑着，眉宇却是一种冰冷的审度：“老叶，我们都是楚门，活在无数的眼睛和嘴巴下面，活在无数的伪装和谎言里。这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活着，忘了最原本的自己。”
　　“这也是我觉得你和乔稚欢，现在暂时不合适的原因。”千亿再次递过一支，询问式地邀请。
　　叶辞柯的确有些心烦，他正要抬手接过来，那支烟却忽然被千亿攥进了手心。他立即转身，讨好地冲远处笑了笑，整个人都有些不自然。
　　叶辞柯跟着转身，看见魏灵诉沉着脸走过来，一句话没说，抬手把奸商的烟摘了。
　　摘完之后，魏灵诉还满含警告意味地盯了他一眼，刚还满口大道理的哲学家千亿大气没敢喘。
　　等魏灵诉走后，叶辞柯瞥他一眼：“出息。”
　　千亿给他一肘：“闭嘴。”
　　“喂。”身边人立即打一激灵，叶辞柯不用抬头都知道是魏灵诉又折回来了。
　　魏灵诉的眼神掠过沙滩上的抽象画：“这地上画的是……？”
　　“这是——”
　　千亿刚要解释，立即被魏灵诉截口：“算了，我直接找人过来看。”
　　魏灵诉找的人小跑着奔了过来。
　　因为跑得急，乔稚欢撑着膝盖，微微喘着气，他大略扫完沙滩上的简笔画，眼神闪闪亮起：“对……没错，这，这是主题曲的舞蹈图谱。”
　　初舞台之后，节目组首次披露初舞台示范视频。前半段乔稚欢看得认真，记住了大部分动作，中途开始，不断有学员过来问能不能和他一起住，导致主题曲后半段他记得零落，不成章法。
　　刚刚他带着大家学主题曲舞蹈动作，也只教了前面半段，正发愁之后怎么办，魏灵诉忽然出现，说有惊喜，非要他现在去海滩。
　　“这是谁画的？”
　　乔稚欢的眼神扫过奸商，又落在叶辞柯身上，表情豁然开朗。
　　他差点忘了，他们有个能抄作业的学霸叶辞柯啊！
　　乔稚欢上前一步，又惊又喜地揽住叶辞柯的肩膀，给了一个轻快的拥抱：“谢谢！你救了不少人！”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又火急火燎地折返，冲着草地上练舞的人挥手：“快过来！”
　　乔稚欢一呼百应，学员潮水般朝海边走，叶辞柯还愣愣站在原地，完全没缓过神。
　　奸商翻他一眼，重重反击一句：“出息！”
　　乔稚欢带着学员边研究抽象图案：“图示是全的，现在唯一就是缺主题曲demo，没有音乐，干跳还是不好卡节拍。”
　　奸商按熄手中的烟蒂，走进人群：“主题曲demo，怎么不问问我？”
　　说完，他主动补了一句：“免费。”
　　*
　　“恶臭烂橙子，几点了还不让弟弟们下班。”
　　凌晨四点，飞毛腿透过望远镜盯着录制基地大门，依然没有一个人结束练习，走出基地。
　　飞毛腿谁家的粉都不是。现在爱豆塌房太快，还是人民币最逗人爱，只要她飞毛腿跑得快，伤心塌房绝不是她的未来。
　　所以，她只是个木得感情的一介代拍，靠贩卖各家爱豆上下班视频、写真为生。
　　不过她已经两天没拍到好东西了，现在支付宝和钱包一样干瘪。
　　忽然，她的手机惊雷般响起，录制基地的保安立即警觉地看了过来，飞毛腿往路旁灌木丛里一蹲，接起电话：“要死啊！我差点被逮住了！”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尖叫：“你快过来！马上！在海岛东北角灯塔上！”
　　飞毛腿：“我搁这儿蹲两天了，你让我现在过去？！”
　　“还拍什么下班啊，叶辞柯乔稚欢带着大家在跳主题曲，双C！我已经开始录了！！”对面嘟一声撂下电话。
　　“深更半夜的，去哪儿啊。”
　　头顶幽幽传来一句，飞毛腿抬头就看见保安叔叔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飞毛腿尴尬地笑了笑，趁对方不注意，拔腿就跑。没跑出五十米远，她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条微信。
　　她边风驰电掣边点开消息，看到视频内容的一刹那，开心地原地一蹦：“卧槽！什么神仙！”
　　追来的保安大叔立马刹住脚步，决定还是离神经病远一点。
　　*
　　“欢欢，来，桑葚。洗好了的。”
　　小尖牙递过一小碗桑葚，“你和叶老师都累着了，要不你俩先休息下，我们自己练一练。”
　　四小时前，叶辞柯提供主题曲舞蹈图谱，奸商提供主题曲demo，草地上的羊蝎子烧烤大会就此暂停，转为主题曲舞蹈训练大会。
　　乔稚欢花几十分钟学完了主题曲后半段，之后他和叶辞柯——唯二会完整主题曲的人，把剩下的学员分成两个班级，一人带一个班，连教带练。
　　一开始，学员都有些怵叶辞柯。
　　他出过好几个舞剧，艺术水准还算不错，人又沉默寡言，学员凭着第一印象觉得，他可能是个比较严苛的老师，一多半都选了乔稚欢那边。
　　结果不出半小时，两个班级自动汇流，面上说着让两位老师轮班教有个休息，其实不然。
　　叶辞柯看着严格，但他话不多，看见有不对的，顶多只是简短说上一两句。
　　而开朗活泼的乔稚欢就不一样了，他看着亲和，谁知一进入专业领域，活像魔鬼上身，立马变脸，从肩膀胳膊的角度抠到手指头尖，一个一个盯着练，错半厘米都不行。
　　学员叫苦不迭，从奇迹奸商那里搞了点桑葚，让乔稚欢吃点桑葚歇一歇，也好让大家喘口气。
　　“给，洗过了。”
　　折腾一夜，叶辞柯有些疲惫，正吹着海风放空，眼前忽然出现一颗桑葚果。
　　乔稚欢笑着朝他唇边递了递，叶辞柯谨慎地注视它半秒，然后瞥开距离。
　　这举动把乔稚欢逗得大笑：“叶老师，你好像一头鹿哦，吃之前还小心谨慎地闻一闻。这个没毒！”
　　说着他自己示范性吃了一颗。
　　“……鹿才不会闻一闻就不吃了。”叶辞柯说，“鹿只会不停追着你要鹿饼，不给还会拿角抵你。”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把乔稚欢逗得眉开眼笑，叶辞柯盯着他，也淡淡泛起笑容。
　　乔稚欢玩笑着，举着韧绿的青梗，将桑果递至他唇边：“来，叶老师，鹿饼给你，别拿角抵我。”
　　叶辞柯注视着他。
　　感觉上过去了好几秒，他的手还停在空中，氛围有些古怪的尴尬。
　　乔稚欢打算收回手，却见叶辞柯轻轻垂眸，整个含住那颗桑果，然后慢慢咬下。
　　他的动作缓得像在看慢镜头，唇珠若有似无地掠过乔稚欢的指尖。
　　凉凉的，像颗滑落的晨露。


第十八章 刺青
　　这动作着实有些别的暗示意味，可惜乔稚欢的注意力全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叶辞柯的衬衫解开最顶上一颗扣子，露出侧颈上的刺青。
　　暗色荆棘勒住脖颈，在最末端才开出一朵瘦小贫瘠的玫瑰。
　　乔稚欢盯着看了一会，忽然觉得这朵刺青早已透过皮肤扎进血脉，啜饮叶辞柯的生命，啖食他的情绪，这才结出这么一小朵孤独阴鸷的花。
　　乔稚欢：“我还以为电影里，亚当的刺青是假的。”
　　亚当是叶辞柯演的文艺片《荒园亚当》的主角名字。之前他看的都是小说里的文字描述，前几天才在网上补了电影。
　　电影里，亚当在短短五天内，失去了家庭、事业，重重打击更折断了他澎湃的的创作欲。他对着暴雨呼喊，对着命运愤怒，但等来的只有更大、更疾的雨。
　　那之后，亚当全身湿透走回室内，叼着烟，对着脖颈举起刺青枪。
　　叶辞柯沉默几秒，然后轻声说：“是亚当的，也是我的。”
　　“……你可能不知道吧，刺青的那一幕，是段临场发挥。”
　　乔稚欢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个人物原本是没有刺青设定的，为了体现亚当敏感、激烈和强烈的自毁特质，导演曾建议他试着用绣刀划开小臂，留下印记。
　　当时叶辞柯没同意，他觉得这不太像亚当会做出的举动。
　　正式出演时，叶辞柯面对命运的重压，发泄过后，只瞥了一眼大雨中的绣刀。他拖着满身雨水，直接踩进屋子，在簌簌的暴雨中燃了支烟。
　　叶辞柯沉默着抽完了那支烟，目光落在一旁的刺青枪上。他将枪对准脖颈，用血与肉铭记命运捉弄的滋味。
　　当时，没人敢喊停，连导演也不敢。
　　整段戏彻底结束，导演第一个冲上去，帮他按住血肉模糊的脖颈。
　　导演就说了两句话，“神了！”和“你要不要紧？”
　　“亚当是一片干枯的荒原，上面长满他的敏感、他的灵感、他的痛苦与情绪，只等一个火星，或者一场大风。”
　　“然后，风来了。”
　　叶辞柯声音很平稳：“所有打不垮他的厄运，是点燃他的火，推升火势的风。他无时无刻不在和世界搏斗，让火势更加炽烈。他思维的确容易偏执，但在那个节点，他还没有彻底放弃。”
　　他忽然停住话头，他发现乔稚欢抱着桑葚碗盯着他，眼神发亮。
　　满月悬在他背后，像在低头听他俩说话。
　　叶辞柯颇觉奇怪：“怎么？”
　　“没什么。”乔稚欢笑着说，“就觉得，叶老师对情绪很敏感，是天生的艺术家。”
　　看《使鹿》的时候他就觉得，叶辞柯的身体里冲撞着激情，他无时无刻不在拥抱世界，将世界变成他的战场。
　　世界是他，他亦是世界，他的痛苦、思想、愤怒和欲望都是他的兵卒，而舞台就是他杀伐的疆场。
　　“其实我挺羡慕叶老师。”乔稚欢抱着桑葚碗，轻声说，“对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也有自己的坚持，谁都动摇不了你，是个活得很酷的人。”
　　叶辞柯沉思片刻：“我觉得，这更像你。”
　　乔稚欢低头不语。
　　过了会，乔稚欢试探问：“所以，叶老师不会真的想和大橙签约出道吧？你追求的东西，和商业化的大橙完全不一样。”
　　叶辞柯顿了顿：“……我不想。”
　　“叶老师，你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可以告诉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扛要更好。”毕竟文是因为乔稚欢被删的，剧情是因为他扭的，论情论理，他都该一起承担。
　　叶辞柯沉默片刻，刚想开口，身后传来小尖牙的喊声：“喂！节目组来接我们了！”
　　乔稚欢折回入口处的石像巨脸，看见Rêver的刘海燕站在大巴入口处，正一脸严肃地向魏灵诉汇报什么。
　　快要凌晨五点，刘海燕妆容依旧精致，她一身职业装，充满职业女性的专业干练。注意到乔稚欢接近，她边快速汇报边朝乔稚欢点点头。
　　魏灵诉上车后，乔稚欢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橙娱乐是老牌文娱公司，势力纵深娱乐圈各个领域，而Rêver虽然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集团，但文娱方面是刚开始接触，和大橙的合作模式也是Rêver出钱大橙出力，对隐藏潜规则更是不太敏感。
　　比如这一次，Rêver起初真以为这是综艺游戏环节，根本没往势力争夺方面想，等所有学员都被淘汰，五十多号人要在庄园过夜，Rêver才反应过来，立即叫停，还派刘海燕亲自来接。
　　“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魏灵诉解释完说，“大橙撇下Rêver直接变动项目，两边现在闹得有些尴尬。和大橙不一样，Rêver还是想挑些苗子出来的，所以态度很强硬，现在在争取公证人员入驻节目组，现在就是看大橙那边的态度。”
　　乔稚欢轻笑一声：“我倒希望公证人员入驻。”
　　魏灵诉：“谁都希望。不早了，抓紧休息一下吧，到了基地没几个小时就要开始录制了。”
　　学员们前半夜搞鬼屋，后半夜学主题曲舞，现在终于上了大巴车，早已睡倒一片。
　　乔稚欢半梦半醒地眯了一会，已经回到录制基地。
　　他一睁眼，发现腿上莫名放了个粉色的扇子。周围的人也各有扇子，只是分几种不同颜色，听旁边的学员说，是折返的路上发放的。
　　难道鬼屋还送纪念品？
　　他叫醒魏灵诉，跟着大部队一起返回酒店。
　　乔稚欢还没走到，发现几十号学员挤在酒店门口，站在大太阳底下，正吵吵嚷嚷地交换扇子。
　　“乔稚欢是粉色的！”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谁还有粉色的扇子！我想换粉色的扇子！”
　　“得了吧，粉色是海景cave，最好的宿舍，谁和你换。”
　　乔稚欢反应过来：“这些扇子……该不会是分得的宿舍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立即在人群中搜寻叶辞柯，还没找到，身边有人说：“你找叶辞柯么？他和我一间，之前发扇子时我看到名单了。”
　　说话的人拿着把紫色扇子，乔稚欢立即拉住他：“我是海景cave，换不换？”
　　*
　　宿舍扇子发放之后，学员行李已经打包好送往新宿舍，初舞台录制时的酒店彻底不能居住，不少人换了扇子，还得先去宿舍把行礼掉换过来。没换扇子的则想休息一下，所以学员一道往新宿舍区走。
　　这回有Rêver赞助，《星辰制造》节目组一点没客气，直接把海岛悬崖上一大片房屋全包了当宿舍。
　　里面最豪华的要数海景cave，一个人独享海边纯白洞穴别墅，临海还有无边泳池，光是站在远处瞄上一眼，活泼点的学员已经开始激动大叫了。
　　乔稚欢举着紫色扇子，还在找房屋上对应的颜色印记，忽然被人叫住。
　　来人戴着节目组工作证：“你是乔稚欢对吧，总导演有事找你。”
　　*
　　乔稚欢被带到悬崖正中心，最大一间滨海别墅。
　　这里正在为晚上的主题曲直拍做准备，不停有工作人员搬动道具，调试灯光。
　　乔稚欢穿过忙碌的人群，直达摄制组。
　　他还没走到，就看到雷乾从监视器前转过来，递过一份薄薄的协议：“这是新的补充协议，你可以先看看。”
　　乔稚欢垂眸一扫，《初C选定权责补充条款》。
　　他淡淡笑了笑，没接。
　　啪一声，这协议被雷乾不轻不重摔在地上。
　　一旁的工作人员赶紧捡起合同，一面安抚雷总导演，一面把协议塞进乔稚欢手里，劝他道：“我不知道你之前对节目组有什么误会，但节目组和学员是相互合作、相互成就的关系，你资质不错，雷导又看中你，稍微配合一些，以后不愁没资源。”
　　“来，快把这协议拿上，和雷总导演道个歉。”
　　乔稚欢轻巧挣脱工作人员，视线稳定地盯着雷乾：“雷总导演，我认同您所说的，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但合作的前提是展示诚意，昨天晚上，雷总导演展现诚意了么？”
　　雷乾的目光立即刺了过来。
　　乔稚欢不畏不惧：“鉴于节目组昨天的安排，我暂时没办法和您签协议。至于初C，我尊重赛制和大众选择，投票是谁就是谁。”
　　说完，他掉头离去。
　　乔稚欢离开后，刚才唱红脸劝解乔稚欢的工作人员问：“他不签，初C相关的后续运作怎么办？赵英杰是签了初C协议，可按他现在的数据，根本稳不住初C。万一Rêver坚持让公证人员入驻，岂不是……”
　　雷乾没说话。
　　他阴着脸狠吸了几口烟，吩咐道：“把舆情组那几个给我叫过来。”
　　*
　　从雷乾那出来，乔稚欢迅速整理完，冲进妆造室，还好温迪有空，他一边责备乔稚欢来得太晚，一边十指齐飞，终于让乔稚欢踩着录制开始的点抵达现场。
　　所有学员已经按照初舞台评级坐好，乔稚欢掠过一排四灯A班，坐在最顶头的位置。
　　刚坐定，身边的叶辞柯忽然开口：“副歌段，要按昨天海边的版本来么？”
　　乔稚欢假装惊奇看了他一眼：“这是谁？这是我循规蹈矩恪守规则的叶老师么？”
　　叶辞柯低眉一笑：“来不来？”
　　乔稚欢没直接答，爽快和他碰了拳。
　　在学员捧场的山呼中，卢温雅走上了台，故意问：“昨天晚上睡的好么？”
　　所有人拖长声音：“不——好——”
　　卢温雅：“那你们练好了么？”
　　一片心虚哄笑。
　　“不管练没练好，现在就要上考场了。”卢温雅开始宣布规则，“今晚录制的是你们的主题曲个人直拍，它将会和第二期正片一起上线，接受全民拾星者的观看、评选，得票数最高的人，将会成为《星辰制造》的初C。”
　　“记住，每人只有一次录制机会，无论好坏，都会被如实放上节目官网。”
　　“现在。”卢温雅扫视全场，“谁想第一个录制？”


第十九章 迷途与梦想
　　卢温雅一说完开场词，周围学员就开始乱七八糟喊人：“乔稚欢！”
　　“欢欢第一个！”
　　“小神仙，打个样！”
　　不知谁喊了一声“白染”，引起一阵爆笑。
　　白染，也就是小尖牙的初舞台，难听到令人发指，跳舞更是左脚踩右脚。
　　他表演完后，严梁被噎了整整三秒才冒出一句，“你一开口，我就哭了。”
　　乱七八糟的提名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原来B班站起一个精瘦的男生，径直走向拍摄区。
　　待他站定，乔稚欢认出来，这是和他换宿舍的男生，姓名贴上写着“覃奋”。
　　“欢欢，上！”背后有人怂恿他，“一鸣惊人！”
　　“对呀，欢欢，给节目组看看，不要他们教你也能跳得很好！”
　　乔稚欢背过身，朝他俩无声比嘘，坐正之后，叶辞柯问他为什么不上去。
　　乔稚欢摇头说：“这种竞争节目敢第一个上去，他昨天一定刻苦努力练习过，我尊敬这种人。”
　　“他的确很刻苦。”
　　叶辞柯和乔稚欢介绍，这是和他一所大学的学长，还师出同门。
　　这人人如其名，是个勤奋刻苦的男生，修着双学位，一有空就泡在练功房里，有时候小腿和脚趾全是伤，还在坚持训练。
　　“嗯？”乔稚欢想了想，“那怎么没见你俩说过话？”
　　叶辞柯唇角轻抿，乔稚欢立即明白过来：“师出同门，又在同一个节目。你年轻、有天赋又才华横溢，要是我，我也不想和你说话。”
　　此时，人群忽然炸开了锅，乔稚欢定神一看，小尖牙经不起大家怂恿，竟从F班跳出来，不服气地蹭蹭鼻尖。
　　“白染加油！”
　　“白染今天别踩脚！”
　　“白染！我纸巾已经备好了！”
　　小尖牙狠狠凶了他们一眼。
　　其余班级也上来两名学员，都是没去鬼屋试胆的。
　　五人集齐，全场安静，开始第一轮直拍录制。
　　音乐响起，学员就开始爆笑。
　　一天时间果然学不了什么东西，最后上来的两位，一个东张西望现抄作业，另一个手忙脚乱，跳得像在下雨前抢收衣服。
　　对比之下，覃奋果然刻苦练过，每个动作都舒展规范，也有一定美感。
　　只是他身上的民族舞范儿还没完全甩脱，虽然完成地完整，但谈不上出彩。
　　“哎！”
　　“嗨！”
　　行进到副歌段，小尖牙正对着的区域居然闹了起来，一起鬼屋试胆的学员聚在一起，押着副歌段每一句末尾帮小尖牙打拍子，小尖牙倍感鼓舞，越跳越带劲。
　　“白染怎么进步这么快啊？”身后有人小声问。
　　“他不是抽去鬼屋了么？”
　　“还……跳挺好的，除了有点像军体拳。”
　　全部跳完，几个活泼的学员大喊一声冲上去，不顾小尖牙的抗议，兴奋地揉着他的头发，而剩余学员则漠然坐着，像看妖怪一样看着那帮人。
　　乔稚欢敏锐注意到区别——学员很明显分成了两派，去过鬼屋的学员和没去的，泾渭分明，甚至有些暗暗争斗的意思。
　　之后又录制了好几轮，去过鬼屋的学员就像坐了火箭，个个进步惊人，留在基地的学员被比得平平无奇。
　　到第八轮开始，学员之间的氛围愈发割裂，已经发展到留基地的学员只和留基地的一起录制，只要有一个去过鬼屋的学员上场，基地学员掉头就走。
　　这时候录制基本过半，一些种子选手开始陆续上台。
　　第十一轮，又有一个基础差的学员爆冷进步，鬼屋学员高兴得又是欢呼又是喝彩，乔稚欢瞥了一眼，原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按捺下去。
　　而这时，F班中站起一个人，走向直拍录制点，还在庆祝的鬼屋学员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盯着他。
　　这人正是传说中节目组力推的“皇族”，初舞台被乔稚欢用身份卡换下去的人，赵英杰。
　　回来路上，乔稚欢零星听到些传言，说主题曲之前忽然搞鬼屋试胆，为的就是保赵英杰的初C。
　　赵英杰还没站定，一起鬼屋试胆的学员忽然冒出一句“乔稚欢！”意思是让欢欢上去挫挫他的锐气。
　　听到这声起哄，赵英杰的眼神飞快掠过乔稚欢，又假装没在看他，有些不安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道具。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泡泡机！”
　　赵英杰似乎在检查泡泡机，他举着粉色花朵泡泡机挥舞一周，五彩的缤纷泡泡立即漫天飘飞，格外浪漫。
　　“啊……可以带泡泡机的么……”
　　“这加成也太大了吧！”
　　这下连留在基地的学员都开始起哄，零星喊着“乔稚欢，乔稚欢！”
　　乔稚欢安静坐在欢呼声中，平静看向赵英杰，意思是：你让我上么？
　　直拍和第二期一道上线，又关系到初C，一不小心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他想尽可能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赵英杰有些忐忑地扫视一眼，冲他抬起下巴，意思是“来！”
　　乔稚欢大大方方站起，全场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见他舒展一下，没有立即上台，反而回头朝叶辞柯伸手。
　　全场霎时安静。
　　这是要叶老师一起录制？
　　学员相互交换眼神，赵英杰、乔稚欢、叶辞柯，三个种子选手，这一轮……可真是有的看了。
　　叶辞柯一语未发，就着他的手爽快站起。鬼屋学员尤其热烈，又是跺脚又是鼓掌，不住朝他俩吹着口哨，“小神仙，叶老师，干他丫的！”
　　“对！干他丫的！！”
　　“可是泡泡机的加成实在太大了。”有个留在基地的学员说，“赵英杰本身实力就不错，外形也很好，副歌后那自由发挥的十秒再拿出泡泡机，乔稚欢跳得再好也没用吧。哎，要是我也有泡泡机就好了。”
　　乔稚欢途径赵英杰，对方一直紧抿着嘴唇，忽然“喂！”了一声。
　　乔稚欢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或许是想放句狠话，但赵英杰的嘴唇动了动，勉强哼出一声：“这、这次我不会输的。”
　　乔稚欢目光朝他一扫，笑了起来：“你加油。”
　　录制点悬在海崖半腰的大观景台上，乔稚欢站在正中间，由于高低视差的关系，他背后是无尽翻腾的大海。
　　此时傍晚九点，正是晨昏暮影、一天中色调最为唯美浪漫的时刻。
　　日已落，天空被熏染成紫红色，上帝在空中撒开一层絮云。
　　只是云有些重，刚才乔稚欢还听到几个闷雷，但愿录制时不要下雨。
　　乔稚欢的目光下落，挨个扫过场下学员的脸，他们比场上的人还要紧张，眼睛里点着闪烁的渴望。
　　对梦想的渴望，对扭转不公平境遇的希望。
　　乔稚欢背身低头，呈现出准备姿势。
　　其实他不太喜欢这首歌，空洞、洗脑，编曲也乱七八糟，但这首歌中有两句歌词，他却相当喜欢。
　　“我睁眼是迷途，闭眼是梦想
　　无论真实还是虚妄
　　都有碎星陪在身旁”
　　余光里，他左侧是叶辞柯，右侧是赵英杰，而眼前，是似远似近的大海，触摸不到的天边。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这次，他身边也许真的有陪伴。
　　音乐刚起，乔稚欢干净地踩着起初的鼓点，利落转身，抬头的一刹那，忽然舒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一瞬，好像云霞都亮了几分。
　　鬼屋学员超级捧场：“甜！！！”
　　“一秒满电！”
　　他们这组实力都相当不错，尤其是赵英杰，虽然他才16岁，但基本功扎实、昨天更是明显刻苦训练过，所有动作不仅标准，还在眼神、表情上加了很多细节，完成度高的不像练习生，反而跳出了在役爱豆的感觉。
　　一天的时间，能有这个水平，其实很惊喜了。
　　如果他旁边站的不是乔稚欢和叶辞柯的话。
　　音乐一开始，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乔稚欢和叶辞柯抓住了，就连拍摄赵英杰的摄影大叔都忍不住抽空瞥上几眼。
　　叶辞柯版的主题曲富有力量感，张弛有度，每个舞姿都漂亮的恰到好处。
　　乐曲停顿的气口，他还卡着尾音鼓点加了Poppin'动作，停顿间，那种显著的震动感和肌肉贲张的力量感，看得人从头到尾无比舒畅。
　　而乔稚欢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的动作更加精准、干净，又无时无刻不透着游刃有余的舒展，轻盈感简直从他每个毛孔中透出来。
　　四周学员看着看着，觉得他好像和身后的云霞融为一体，云霞被他拉成温暖的夏风，穿过每个人的躯体。
　　最神奇的是，明明乔稚欢和叶辞柯的风格完全不同，但并列站在一起的时候，又有种令人发指的整齐划一感，他俩每个动作的倾角都分毫不差，默契得简直像一对双生子。
　　此时，乐曲也进行到了副歌段。
　　赵英杰忽然从口袋中抽出泡泡机，划出圆润的圈，对着镜头烂漫地笑，五彩斑斓的泡泡漫天飞舞。
　　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去一瞬，忽然，正中间的学员发出一声惊呼——
　　现在赵英杰就是自己吐泡泡也没人注意了，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叶辞柯和乔稚欢相视一笑，他俩踩着鼓点同时转身，呈现背对背的姿态，重音刚落，他俩同时原地爆发，踩着鼓点相对后手空翻！
　　唰拉，天地煞白。
　　闪电将他俩的身影冻结在交错空翻的瞬间。
　　全场惊寂，连分别跟拍他俩的摄影大哥都愣在当场。
　　空翻！何况是这么近的距离背对背空翻，落点但凡偏移一点两人就会撞到，可乔稚欢和叶辞柯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犹豫，简直像在观看完美的镜面翻转。
　　这时候，叶辞柯出现在乔稚欢的直拍中，而乔稚欢则冲叶辞柯的摄影大叔调皮地眨眼，二人立即投入舞蹈。
　　此时正是副歌后自由发挥的十秒，他俩的自由编排齐整又灵巧，遇着鼓点还隔空点头互动，十秒一到，两人同时侧手翻身，又各自回到各自的直拍范围。
　　“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轰一声闷雷，大雨忽然瓢泼落下！


第二十章 神来之雨
　　海边风急云重，天气变化极快，经常半边还留着晴好天光，东边重云已至，雨幕唰拉一声倾泻而下。
　　今天就是如此，乔稚欢先是在额头感到了一滴凉润的水珠，那滴水珠还没滚落，大雨已瓢泼砸下。
　　海边的雨和内陆的细雨不同，内陆的雨温柔，是蒙蒙细雨，而海边的雨狂躁，压根不给你喘息的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暗刀，打得人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下雨了？”
　　“有一个已经放弃了……”
　　“赵英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雨太急，如果强行睁眼，万一雨水入眼，刺痛之下，很可能连表情都维持不住，更何况舞姿和节奏。
　　乔稚欢干脆闭上眼睛。
　　失去视觉之后，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雨拉过他的身体，风撕扯嚎叫，还有雨水迎面扑来，几难呼吸的窒息。
　　但音乐没停。
　　音乐没停，无论刀尖火海、山呼海啸，演出就绝不停止。
　　歌词又开始重复唱他最喜欢的那句：“我睁眼是迷途，闭眼是梦想”
　　“我不知明天是前路，还是绝望”
　　过去的记忆在暴雨中纷乱复苏。
　　为了一个镜头，他从海崖翻下，一口海水呛进肺部深处，他在海水里浮浮沉沉，拼死游回岸上，他的胳膊缠满水草，轻衫沾满砂砾，伏在岸边深深咳了许久，然后再度爬上海崖。
　　为了掌握重心，他从离地几十厘米练起，一点点增加高度，用生命的砝码考验热爱的纯度。
　　还有肯尼迪艺术中心，表演前夜，他独自在灯架上预演整夜，快要天亮的时候在不足三十厘米的灯架上小憩四十分钟，之后赶在登台前，亲手把腿上的淤血和青斑一点点遮掩住，忍着疼踩着万人的欢呼冲进聚光灯中。
　　还有那天，叶辞柯的一句话：“亚当是一片干枯的荒原，上面长满他的敏感、他的灵感、他的痛苦与情绪，只等一个火星，或者一场大风。”
　　世上本没有天才，只有坚持不懈的努力，和一阵点燃情绪的大风。
　　然后，风来了。
　　那一瞬，乔稚欢立即“消失”，他和音乐一起，整个人化进了这场瓢泼的暴雨之中。
　　学员看得全身发麻。
　　台上，半边云霞半边暴雨，雨花在乔稚欢身上腾起漫天的细雾，霞光一照，那雾如梦似幻，竟像是绚彩的云缎。
　　他的发丝笼满光点，他的肩头闪烁烟花，大雨压黑天穹，洗过大地，却浇不熄他燃烧的光。
　　这简直是神来之雨。
　　雨下得越来越重，导演腾一声站起，先扫了眼机器。
　　好在党副导演考虑到这里靠海，天气多变，录制开始前就在摄影师和学员在的地方搭了凉棚，器材一点也没淋到，雷总导演立即放了一大半心。
　　他犹豫着是否叫停，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对劲，这么大的雨，好像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落雨，所有人都沉浸其中，连摄影师都僵僵举着机器，两眼直愣愣望着眼前起舞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就被深深震撼。
　　雷乾从业二十五年，经手过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艺人，有灵气四溢的，也有经验老道的，到现在已经越来越难入他的法眼。
　　但在那一刻，他有一瞬晃神。
　　大雨在地面开满银花。
　　叶辞柯与乔稚欢站在雨中，与天共舞。
　　他像看到了不灭的火。
　　乐曲将要止，只见乔稚欢踩着倒数第二个鼓点，轻盈蹬地，地面上汪着的水就像被蜻蜓细点，荡开层层水花。
　　雷总导演从他的动作起势推测出乔稚欢的意图，这么大的暴雨，地上全是积水，这种情况下，他难道要做技术动作？！
　　不说这里是选爱豆，就是正经国家级舞蹈演员来了，都很有可能失去平衡，失误滑倒！
　　只见乔稚欢蹬地之后立即打手，紧接着速度力度与核心同时爆发，整个人轻盈滞空，一个漂亮的云里前空翻。
　　翻起的同时，空中被带起一串晶莹的水花，画作半个标准的圆，然后，乔稚欢随着雨珠一起，稳稳落地。
　　大片雨花在他的周边爆开，他押着最后一个鼓点猛然睁眼。
　　刹那间，雨消云散，暴雨初晴。
　　阳光是他的信徒，自斜下方起，一点点照亮他的身体、肩颈，以及脸庞。
　　他的睫毛上挂满雨珠，雨水淌过他的脸庞，就像是滚烫的热泪，而他的眼中，有光。
　　音乐已经停下很久很久，跟拍摄像机也没反应过来，仍亮着红灯录制。
　　一场毁灭性质的暴雨，竟演变成人与天斗的视听享受，所有人的目光仍然聚集在他身上，还沉浸在浓重的震撼之中。
　　两声清脆的掌声。
　　雷总导演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缓而重地鼓掌。
　　人群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所有人一同站起，爆发出一阵欢呼，又不知是谁起了头，欢呼声很快变成齐声呐喊，全场都充斥着“小神仙！”“小神仙！”的整齐喊声。
　　乔稚欢没顾上行礼，率先张开胳膊，和一同在暴雨中坚持跳到最后的学员拥抱，待他转身时，叶辞柯已从工作人员处借来毛巾，二人隔着毛巾清浅地交换拥抱，乔稚欢宽慰道：“叶老师辛苦了。”
　　拥抱一触即放，叶辞柯顺势给他裹上毛巾：“别着凉了。”
　　乔稚欢点头，刚要问工作人员再要一条毛巾的时候，学员看台侧面忽然传来一声嚎哭。
　　众人同时侧目，只见赵英杰蹲在墙边，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附近的学员议论纷纷：“……他怎么了。”
　　“要镜头吧。”
　　“压力太大，又遇上乔稚欢，心态崩了吧。”
　　“不是的，他昨天没睡，练得真的挺刻苦的，谁知道遇上这么大暴雨……哎。”
　　“要是都拉垮就算了，偏偏旁边两个……”
　　众人一阵叹气。
　　上岛之前，赵英杰就是种子选手，学员里又一直有“皇族”传闻，导致他的人际关系一直很微妙。
　　他靠着墙哭了半天，除了同公司最年长的哥哥，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来安慰。
　　赵英杰擦干眼泪，竭力闭嘴憋住哭声，却还是狠狠抽了两下，他刚要扶着墙站起来，眼前却忽然出现一只手。
　　乔稚欢一语未发，垂下目光望着他，只递过一只手，不邀请也不强求。
　　“不用你假好心。”赵英杰横眼侧脸，不小心又抽了一声。
　　“赵英杰。”
　　忽然听到自己的全名，赵英杰下意识一激灵。抬头就看到乔稚欢低着头，近乎审视地盯着他，“赵英杰，你对我，我是说我个人，有意见么。”
　　这话像是问住了他，赵英杰蹲在墙边，抱着膝盖怔了足足好几秒，才低下头，艰难地摇摇头。
　　“那就起来吧。一次挫折算不得什么。”乔稚欢将手往前递了递。
　　那手看着白净纤细，挂着凉腻的雨，但仔细看会发现，乔稚欢的指根、掌顶泛着一层轻薄的茧。
　　那是长久以来，在练功房把杆上勤奋苦练留下的印记，是每个对舞蹈下过苦功的人，都有的薄茧。
　　赵英杰顺着那手往上，逆着夕阳，像是头一次看清他的脸。
　　眉目细描，神情安定，惟有光芒在他眼中燃烧，这光赵英杰很熟悉，是信念点燃的光。
　　赵英杰搭上他的手，被乔稚欢一把拉起，又用毛巾把他整个裹好。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乔稚欢低声向赵英杰同公司的哥哥交待：“他年纪太小了，赶紧带去换衣服，最好喝点热汤，万一感冒了，耽误后面的录制就不好了。”
　　赵英杰走后，场地雨水也清理完毕，征求过学员意见之后，录制继续。
　　乔稚欢刚坐定，叶辞柯递来一杯热红茶：“先暖暖身子。”
　　“谢谢叶老师，帮大忙了。”乔稚欢赶紧接过来，心急地吹了一口。现在天气虽热，但突如其来浇一头冷雨还是很难受的。
　　他边喝茶暖身，叶辞柯边问：“为什么帮他。”
　　“你没听学员说么，他也练了一夜。”乔稚欢捧着茶说，“所有的努力都值得认可，无论结果如何。这孩子……就是太执着了，一时没想转过来。”
　　旁边有个学员小声说：“可因为他，我们才去的鬼屋。”
　　乔稚欢摇头：“没有他，也会有刘英杰、王英杰，这不是他个人的错。他不过是利益绳索牵扯下的可怜人罢了，你想想，他才刚满16岁，这本该是无忧无虑一心读书的年纪。”
　　还有人有些不满，魏灵诉认真严肃地补了一句：“怯者愤怒，抽刃向更弱者。勇者愤怒，只会抽刃向更强者。过都过了，没什么好讨论的。”[1]
　　“不，这事还没过去。”
　　乔稚欢转身，刻意面向某些夸张大喊，故意割裂鬼屋学员和留基地学员氛围的人：“昨晚上我们过得艰难，基地的学员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一样的彻夜未眠，一样的刻苦奋斗。同样的困难命题下，我们是对手，也是战友。昨晚海边的氛围很好，我们相互加油打气，一起刻苦练习，我希望以后都是这样的良性竞争。”
　　众人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
　　“但是。”乔稚欢加重语气，“如果我发现有人搞小团体那一套，或者搬出我来打压别人，满足自己私欲的，我代表我个人，不会再管这种人。”
　　几个起哄最大声的立即变身鹌鹑，没敢吱声。
　　留在基地的学员听了一耳朵，故作惊讶道：“难怪你们进步那么明显，原来是乔稚欢教的啊！”
　　“就是，我们要是有乔稚欢点拨，说不定直拍就不是这样了。”
　　“我是抠了些动作。”乔稚欢提高声音，压过基地学员的议论，“但学是他们自己学的，练也是他们刻苦练的，最大的功臣是他们自己。”
　　那几个基地学员当场吃瘪，也不敢多说话了。
　　录制继续，新的一批学员登场。
　　而在遥远的数千公里外，时钟挪至六点，忙碌的东方城市华灯初上，无数人的手机、平板、微博上同时收到一条推送消息：
　　《星辰制造》第一期正片，正式上线！


第二十一章 喀秋杀
　　周五傍晚，繁华将起。
　　人们从一周的劳累中挣扎出来，追追番看看剧，开着直播打游戏，而美妆博主“会唢呐的拍姐”刚刚打开直播，开始工作。
　　“Stardiv爸爸这一季的新品，两个字，绝了，尤其是这支利莫内桃杏，氛围感直接拉爆！夏日阳光，枝头挂满饱满多汁的桃杏，饱满柔嫩……可惜这颜色也就看着漂亮，其实超级挑人，只要不是冷白皮，上脸立马村三度，到现在我就没见过适合这颜色的人，我在手背上给大家看看色……什么？”拍姐近视，她眯着眼睛忽然凑近屏幕，“乔稚欢合适？谁啊，不认识。”
　　她扫了眼弹幕科普：“看《星辰制造》？”
　　拍姐往后一靠，呵呵一笑：“不看选秀。选秀有啥好看的，选了好几年，好苗子早淘光了，现在一届比一届拉垮……不一样？能有啥不一样。”
　　[温迪不是Windy]：直接拉到1:36:24，来看神仙下凡
　　[温迪不是Windy]：他就很适合利莫内桃杏
　　她凑近，盯着老抬杠的那条弹幕：“我说，这位‘温迪不是Windy’，咱粉丝滤镜能不能摘一摘？”
　　[温迪不是Windy]：你去看，我说的要是不对，我马上给你直播间粉丝赞助十套Stardiv口红
　　“哟呵，大手笔啊。”拍姐笑着说，“为了粉丝福利，我也得去看看啊！”
　　说着她就打开大橙视频，点开《星辰制造》第一期，直接拖动进度条。
　　[温迪不是Windy]：但我要是没胡说，你连麦在线所有大主播，现场吹唢呐版《喀秋莎》，立刻兑现
　　[网友]：哈哈哈哈唢呐！！
　　[网友]：拍姐唢呐要重出江湖了么
　　[网友]：《喀秋杀》！《喀秋杀》！！
　　拍姐瞥到这条弹幕的时候，正在喝水，一看到“唢呐”俩字险些被呛到，但一切为时已晚，进度条已经拖至1:36:24，她指尖一抖，唰地跳出节目画面。
　　她只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缓缓消失。
　　直播轻微卡顿一秒，弹幕不明所以，还在玩笑：“夸张，夸张了啊。”
　　“拍姐咱演戏适可而止。”
　　“看出来拍姐是真想吹唢呐了。”
　　紧接着，直播画面一跳，屏幕正中是一盏满月般的聚光灯，满月正中映出一位霁月清风般的剪影，随便一个翻身，宛如入海游龙。
　　三秒后，弹幕活像被施了魔法，清一色变成了“卧槽！”、“杀疯了！！”、“神仙！！！”
　　这天晚上，生活区几个大博主本来就在连麦探讨Stardiv这一季的新品，正讨论得热热闹闹，忽然，美妆区大V“会唢呐的拍姐”请求连麦。
　　房主点了允许，热情打招呼：“拍姐！欢迎欢迎，我们正想听你对新色的看法。”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看到，拍姐缓缓举起了唢呐。
　　……
　　八点一到，#星辰制造# 准时冲进热搜前十，各家带着事先准备好的安利图、控评文案，疯狂发微博，都想占领前排，这条热搜的实时广场打得简直不亦乐乎。
　　但很快，各家粉丝同时察觉了不对劲。这条热搜里，讨论度明明在不停增加，热搜排名却在疯狂下坠。
　　#乔稚欢#、#狂仙#、#叶辞柯#、#使鹿# 这些热搜就算了，之前就知道打不过，但热一的 #喀秋杀# 是什么情况？？
　　点进 #喀秋杀# 实时广场，没有统一文案、没有精修美图、没有按头式安利，热门前几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文字微博：
　　“有谁和我一样，为了哈哈哈点进来，结果卧槽着出去的？”
　　“从哈哈哈拍姐你看看你到我的妈什么神仙，只要一秒。”
　　“拍姐反应简直太真实了！！”
　　“大橙不要脸我先骂，但大橙是哪儿搞来的乔神仙！！”
　　“这脸，这身段，杀疯了，真的杀疯了啊！”
　　“我学舞蹈的姐姐说，这不是大神水平，这能直接登仙（确信）”前排条条百万赞，几十万评，最重要的是，没一个水军。
　　热搜里全是普通人发的微博感想，往后面翻才看到来龙去脉。
　　起因视频是一段直播，拍姐不屑一顾地点开视频，拍姐震惊，拍姐马上连麦所有生活区大V吹唢呐卖安利。
　　不仅吹了首《喀秋莎》，还附赠了唢呐版《狂仙》。
　　吹得活像金蛇狂舞。
　　不嫌事大的剪刀手迅速紧跟时事，把“拍姐不屑-拍姐震惊-拍姐卖安利”剪成reaction贴在《狂仙》视频下面配合食用，好笑又惊艳，看得人拍腿叫绝。
　　最后，连Stardiv官博都被卷入其中，不少人直接在热搜里@官微，喊话品牌爸爸还不快来抓神仙。
　　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也在盯热搜数据。
　　大橙在赵英杰身上已经投了许多成本，原本一切都按计划顺风顺水，谁知道忽然杀出个乔稚欢。他指着 #喀秋杀# 和 #首A 赵英杰# 的对比数据问：“依你的经验，这像是哪家公司的手法？”
　　秘书面露难色，思虑片刻，还是实话实话：“彭总，据舆情部分析，这恐怕是自然热搜上去的。”
　　彭强将鼠标狠狠一摔。
　　话未落音，桌上一阵铃响，秘书接起电话，简单应答几句，捂住话筒小声问：“彭总，Stardiv Beauty亚太区负责人在2号线上。”
　　Stardiv？
　　Stardiv可是一线蓝血高奢，连带着美妆线也走高奢路线，选人从不看名气人设，只看产品和艺人的契合度，之前大橙殷勤推过几次自己的艺人，对方都十动然拒。
　　彭强看看表，这时候欧洲都快晚上十点了，这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他猛然转回椅子，接过电话：“您好，对对对我是。幸会幸会。”
　　一番寒暄之后，彭强面色一凝：“是，他是我们选秀节目的学员，您有合作意向是么？”
　　……
　　乔稚欢压根不知道自己在热搜上搅起这么大风浪，这时候录制已结束，他和叶辞柯一起回到了宿舍区。
　　面前是一条分岔路，豪华海边cave靠左，拥挤六人间十人间靠右，两个人没多想，岔口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刚走一步两人就察觉不对，立即回头。
　　乔稚欢：“你不是紫色扇子么？”
　　叶辞柯：“你不是粉色扇子么？”
　　一交流才知道，他惦记着换成和叶辞柯一样的紫色扇子，谁知叶辞柯反而找人换成了和他一样的粉色扇子，结果等于没换，两人完美错开。
　　“……我再去找千亿换回来。”
　　“算了，不折腾了。”乔稚欢哭笑不得，“今天太晚了，就先住着吧，以后还有调整的机会。”
　　叶辞柯想想说：“你这边人多，我就不送过来了，明天我来叫你去我那里吃早餐。”
　　这话乔稚欢没听太明白，直到第二天，他举着刀叉坐在无比丰盛的餐桌前，才忽然明白一件事：“这几天的早餐，都是你送的？”
　　前几天他吃着早餐还奇怪，怎么所有水果都切的这么规整的，难道千亿也是个强迫症？可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啊？
　　原来奸商把这活推给了叶辞柯。
　　可以，奸商人设不倒。
　　叶辞柯端来刚榨好的橙汁，拉开椅子坐下：“我以为你一看就能明白的。”
　　乔稚欢咬着无糖无油的粗粮面包，叹息一声：“是啊。全都没有酱。我早该发觉的。”
　　海景cave几乎是嵌在海崖上，叶辞柯这间最靠海，他们吃早餐的露台下方就是个渡口，叶辞柯说奸商故意挑的这间，为的就是能“走私”各种货进来。
　　海风温暖，远处海浪澎湃，清晨的阳光都更加清澈。
　　这里景色的确优美，不愧是蜜月度假胜地。
　　“Hey！”不远处一艘游艇驶过，船头穿着泳衣的姑娘大大方方朝他俩打招呼。
　　乔稚欢和她没寒暄上几句，只见一个金发男人从舱内走出，边走近她边问：“Honey，你在和谁说话？”说完，搭着她的腰吻了吻她的棕色卷发。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欢，他旁边是柯。”
　　男人露出八颗牙朝他们微笑：“这也是你们的蜜月旅行么？我有一对朋友，威廉和约翰——”
　　乔稚欢发现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不不，我们不是你们朋友那样。”
　　男人朝他比个响指：“保持低调，我明白。”
　　“不，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乔稚欢哭笑不得，拿肘撞了身边人一下，意思是：你也解释一下。
　　谁知叶辞柯指尖摸索着杯沿，不仅没开口解释，反而用一种安静而慎重的视线看着他。
　　他不说话的时候，的确有种难以言喻的故事感。仿佛是文艺片里戴着眼镜的主人公，随便一个眼神都揣满重重心事。
　　叶辞柯略微垂眸，打算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事先告诉你比较好。”


第二十二章 Stardiv
　　优美的唇形细微动了动，刚要坦诚，二人背后传来一声：“终于找到你们了！”
　　小尖牙跑来，累得气喘吁吁，端起桌上的橙汁一口气喝完，这才缓过神说：“党副导演找你半天了！”
　　“党副导演找我干什么？我和她好像没有接触。”乔稚欢奇怪道，他转向叶辞柯，“你刚才想说什么？”
　　叶辞柯耐人寻味地盯着他，片刻后开口道：“先吃饭吧。”
　　*
　　早餐后，乔稚欢在港口灯塔处找到了党锐，她正举着相机，为主题曲MV拍摄取景提前踩点。
　　两人交谈不过三句，乔稚欢就明白了她的来意：“雷导让你来的吧。初C协议这件事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签的。节目组有这心思，不如先把我的鬼屋试胆奖励兑现了。”
　　“我和你透个实底。现在初C就在你和赵英杰中间摇摆，如果你拒绝签协议和节目组合作，节目组显然会倾向赵英杰，一旦你被放弃——”
　　党锐没说完，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乔稚欢，里面的利益牵扯、各种规则太过复杂，你一个人，没办法抗衡的。”
　　乔稚欢安静地看着她。
　　他明白党锐是好心规劝，也明白她不是在危言耸听——大橙和雷导的手段，他早在小说原本的剧情里见识过。
　　接受初C协议，和节目组合作，他的确能短时间博得大量的关注、流量，甚至金钱、地位，但被各方利益吊索操控的他，还是他么？
　　党锐的头发随意扎起，看起来相当文静，她考虑半天，委婉道：“小乔，我知道你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但接下来的话，我不是以副导演的身份和你说，而是作为一个早你几年入行的普通人和你说。”
　　“看得出来你有理想，有追求，其实很多人才进圈时和你一样，也是抱着一定的理想和追求的。但一旦踏入，就像走入涡流，很多事情根本身不由己。这里就像是一座自动运转的游乐园，已经形成了潜在的游戏规则，要么屈从，要么被游乐场彻底吞噬，没有第三条路。”
　　“谢谢您的规劝。”乔稚欢见她真诚，语气也软化不少，“我知道坚持自我很难，但违背内心，彻底放弃坚持，对我来说更难。”
　　党锐盯着他许久，开口说：“你可能不知道吧，《荒园亚当》，其实是我的作品。辞柯，也是我亲手选的。”
　　谈起作品，党锐疲惫的眼睛里恢复了些神采：“那时候，我去了很多的学校、舞团，几个月的时间面过了上千个男孩子，我几乎快绝望了，我觉得根本挑不出来我心中又纯粹又热烈的亚当，就在我要放弃的一刹那，我看到了辞柯。”
　　“那时候他年纪不大，高高瘦瘦，也不爱说话。站在那里，我忽然像看到一朵玫瑰的影子，他的根扎在痛苦和泥泞上，当时我当场敲定，就是他。”
　　“你们……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像。”
　　既然提到了叶辞柯，党锐看起来也不像虚头巴脑的人，乔稚欢试探问：“党导演，叶老师有和您提过，他为什么来参赛么？”
　　党锐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清楚。辞柯不是个会把事情往外说的人。如果你真的好奇，可以试着去问问他。”
　　“好的。”乔稚欢点头，“我会问的。”
　　他刚要离开，又被党锐叫住：“把周三的时间空出来，可能有Stardiv的拍摄。”
　　她从文件袋中掏出一份合同递过来：“这是他们传真过来的合同，你可以先看看。”
　　*
　　乔稚欢抽时间研究了一遍Stardiv的协议。
　　他们主要是想找乔稚欢拍摄一组概念大片，用以推广宣传。
　　协议本身没什么问题，给的条件也很优厚，只是合同里没有谈到任何关于“代言人”、“品牌挚友”等头衔，看来品牌对他的认可度也相当有限。
　　不过这倒也合情合理。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是一鸣惊人、功成名就的舞蹈家，有一大堆听着和他毫无关联的头衔，好的、坏的，爱意、痛恨全都和这些头衔一起压在他身上。
　　但在这里，他只是乔稚欢。
　　乔稚欢合上协议，直接去了练习室。
　　他惦记着党锐的话，原本想问问叶辞柯来这里的原因，结果整整一下午没见到叶辞柯。
　　叶辞柯其实相当刻苦，每天雷打不动地泡练习室，整个下午不在练习室，这相当反常。
　　乔稚欢安慰自己，也许他是有事，晚上就回来了，结果晚上依旧没看到人。
　　甚至第二天早上，来喊他吃早餐的人莫名换成了魏灵诉。
　　到第三天，陆陆续续有人发现了叶辞柯的失踪，舞蹈课上，有学员说看到叶辞柯和节目组起了争执，叶辞柯极罕见地动了真火。
　　听到这里，乔稚欢随便找了个借口，开始认认真真地找叶辞柯。
　　分宿舍之后，大家的手机都被收走了，没办法打电话，只能靠最原始的找。
　　他先找遍了录制基地的所有房间，确认叶辞柯不在，又转向宿舍区，叶辞柯住着的Cave大门紧锁，里面也空荡荡的，看不出还有没有人在。
　　他正盘算应不应该破门而入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他一转身，魏灵诉正疑惑地看着他：“你打算干什么？”
　　乔稚欢急切问：“你看到叶辞柯了么？”
　　魏灵诉点头：“昨天差点下岛了，后来又被党副导演劝了回来。”
　　“下岛？！”乔稚欢有些惊讶，“好好的，怎么忽然要下岛？”
　　“……这件事，你还是别管吧，这是节目组和叶辞柯之间的纠纷，我们想管也管不了。”
　　乔稚欢：“究竟怎么了？”
　　魏灵诉欲言又止。
　　“算了。”见他不想说，乔稚欢打算离开，“我去找奸商好了，大不了被他坑点信息费。”
　　乔稚欢掉头就走，还没走出三步，被人一把攥住手腕：“你跟我来。”
　　魏灵诉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住的也是单人海景cave，位于海崖顶端、能俯瞰整片爱琴海。
　　乔稚欢被他带进主卧浴室，现在，他看着魏灵诉拉开第一个抽屉，将里面的护肤品全部转移到流理台上。
　　乔稚欢有些不解：“你这是？”
　　魏灵诉朝他比嘘，取出一支细尖水笔，在抽屉底部某处轻轻一顶，抽屉底板立即翘起一个角。
　　这个抽屉竟然是双层结构，表面上看只是收纳各种护肤品的地方，但如果将第一层活板顶起，下面还有一个极薄的空腔，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手机。
　　乔稚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做这个？”
　　一来这活板像是手工刨制的，二来，他印象里魏灵诉正直得像学生时期的模范班长，不像是会背着“老师”偷偷藏手机的人，肯定有“坏学生”带他。
　　魏灵诉简短说：“别人帮我弄的。”
　　乔稚欢假装没听出来别人是谁。
　　魏灵诉原本想把手机直接递给他，想了想还是收了回来：“算了，还是我拿着你看吧。”
　　从他的反应中，乔稚欢敏锐猜到了些什么，他笑着拿过手机：“怎么，你还怕我受不住打击？”
　　手机里是他和刘海燕的聊天记录，刘海燕边作总结边列数据，关键变化还用曲线图表示，短短几行聊天记录相当于一份完整的短报告。
　　从聊天记录看，第一期播出之后，乔稚欢、叶辞柯、《狂仙》、《使鹿》等关键词的搜索指数火箭式飙升，尤其是他的数据，说是怪物新人也不为过。
　　搜索指数连攀两天，到周一凌晨，也就是真正的“活粉”已经睡觉，打算投入新一周生活的时候，各大娱乐版块忽然涌入一大批水军，疯狂开贴、分批运作。
　　有扮演狂热粉丝，刻意把乔稚欢和叶辞柯吹到天花乱坠的，也有开反对贴恶意黑人的，一时间，舆论版块被搅得乱七八糟。
　　等真正的“活粉”起床之后，看到一地狼藉，又会跳出所谓的“好心人”来科普，昨晚叶辞柯乔稚欢狂热粉丝过境等等。
　　几轮过后，他的路人缘败坏的很快，这时候神秘瓜主出现，遮遮掩掩放了几张偷拍图。
　　其中一组是初舞台那天早上，他和雷乾在露台上说话，照片刻意从斜后方刁钻角度拍，雷乾的脸看得模糊，他的脸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图配文：直接和总导演对话，来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皇族。
　　魏灵诉紧张地盯着他：“欢欢……你还是别看了吧。”
　　“你以为这种程度我就受不了了？”乔稚欢抬眼冲他一笑，“毛毛雨罢了。”
　　问题是……乔稚欢指尖下滑，立即皱紧眉头。
　　刘海燕的聊天记录里，附上了叶辞柯黑帖里的照片。
　　照片是透过门缝拍的，从全白环境来看，应该是医院，画面上，叶辞柯偏过脸，病床上的女性则直指着他，两人很明显在争执。
　　乔稚欢忽然问：“这不会是叶老师的家人吧？”
　　“叶辞柯9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魏灵诉说，“之后他被妈妈一个人带大，从年龄推测，这应该是他的妈妈。”
　　乔稚欢扫了眼总结关键字，不孝、品行不端、暴力倾向等等，全是毫无凭据的看图说话。
　　他低声说：“叶老师这事，我一定要管。”
　　“你拿什么立场管？”魏灵诉轻声提醒，“这是叶辞柯的家事。”
　　乔稚欢一时语塞。
　　他迅速翻完：“这些都是节目组做的么？就为了个初C？”
　　“刘海燕还在查证。对方做得很成熟，完善独立的小号，登陆用的是代理服务器，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过。”魏灵诉说得尽量客观，“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一方面，赵英杰的口碑的确逆转不少，实时广场上，很多人都在道歉，说不该骂他是皇族。另一方面，节目的关注度翻了三倍。”
　　乔稚欢：“造谣的真不了，我们只要有一件证据，风向就很容易逆转。”
　　魏灵诉点点头。
　　乔稚欢忽然提起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海滩学主题曲那天，我们上空一直有架无人机？”
　　乔稚欢附耳交待。
　　这时，浴室电话忽然响起。
　　魏灵诉拎起听筒，听完电话后对乔稚欢说：“是选管，通知你去3号摄影棚，说是之前Stardiv的拍摄。”
　　乔稚欢这才想起来，今天周三，正是Stardiv拍摄的日子。可他现在压根没什么拍摄的心情。
　　但魏灵诉的第二句话立刻改变了他的主意。
　　“叶辞柯也去。”
　　*
　　乔稚欢到拍摄现场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忙着调光布景，Stardiv的工作人员引导他先去化妆。
　　休息室的门一拉开，冲天的唢呐声险些没把乔稚欢送出去。
　　他仔细确认了一遍这里的确是他的化妆间没错，门里立即传来熟悉的夸张笑声，温迪拉开门冲他一笑：“欢！我正在看你的剪辑呢！”
　　……他的……剪辑？
　　他什么剪辑能把人一唢呐送走啊？！


第二十三章 撕裂
　　温迪拉他到化妆镜前坐下，边递给他一个手机，边和他科普了前几天的#喀秋杀#热搜风波。
　　“我原本就是和那位美妆博主赌气，不小心多说了几句，没想到直接冲热一去了……你还在听么？”
　　乔稚欢捧着手机满脸笑容，倒不是因为搞笑剪辑，纯粹是这人的唢呐吹得真不错。
　　后面的唢呐版《狂仙》也很不错，又威武又霸气，不过，唢呐版的已经不是神仙下凡，直接是大王巡山。
　　“吹的真的挺好的。”乔稚欢注意到温迪停下来正看他，“以后要是有机会合作就好了。”
　　这时候温迪正打算给他上唇妆，Stardiv的新品在桌上一字排开，包装简约贵气，用色也相当大胆，最左侧的一支立即吸引了乔稚欢的目光。
　　这是一支紫调玫瑰色，雾面质地，看着就相当挑肤色。口红底面用三种语言镌刻着这支口红的名字，图卢兹心事。
　　温迪从他手中接过这支口红：“我也超爱这支！有点神秘又有点性感对不对？”
　　“对。”乔稚欢点头，“别的几支其实都不错，除了这个。”
　　他随手指向另一端偏桃杏色系的一支：“这颜色，除了赵英杰那样的年轻小男孩，谁合适啊！”
　　温迪缓缓放下他看中的图卢兹心事，微笑着旋开了那只桃杏色。
　　乔稚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
　　做完造型，乔稚欢返回摄影棚，棚内氛围明显压抑不少，工作人员手上的节奏也显著加快，一看原来是摄影师到场了。
　　摄影师约莫四十来岁，正和Stardiv的品宣站在电脑前选片，电脑上，各式各样的模特、明星的宣传图走马灯般掠过。
　　其中有几张表现力还算不错，但Stardiv的人一直冷着脸，摄影师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耐烦。
　　品牌大加上要求高，看来这次的甲方Stardiv，很有些棘手。
　　“……新系列就要上市，我们不该在没经验的年轻男孩身上浪费时间。”摄影师对品宣说，“明天超模Kate会飞回巴黎，我约一下她的时间——”
　　品宣抬手打断他的话，转头向乔稚欢绽放一个标准笑容。
　　摄影师注意到品宣的变化，也跟着回头，他背着手，审视般将乔稚欢上下扫视了一遍。
　　少年穿着偏繁复的复古白衬衫，棕发略微后梳，露出轮廓深邃的眉眼，一束白光掠过，逼得他皱眉闭眼，纤长的淡棕色睫毛被照得根根分明。
　　第一眼，他给摄影师最直观的感受是，很有星味儿。
　　强光一刺，连闭眼皱眉都像套了慢镜头滤镜一样，非常有氛围感。
　　啪。那束灯光被人关掉。
　　强光源消失，乔稚欢的视野渐渐恢复，忙碌的人群中，他一眼看到了站在灯旁边的叶辞柯。
　　今天的叶老师叠穿着黑色蕾丝衬衫，窄窄收起的腰线若隐若现，站在黑暗里，活脱脱一支淬毒的玫瑰。
　　叶辞柯捏着灯光开关，隔着人群看着他。
　　一名摄影助理急忙跑到他身边，边用法语道歉边接过开关。
　　Stardiv品宣也走过去同叶辞柯握手，和旁边的摄影师介绍这是今天的模特之一，《荒原亚当》的出演者，叶辞柯。
　　摄影师听到《荒园亚当》的名字，认真打量了他一眼，主动伸手：“我很喜欢你的电影，‘亚当’。”
　　叶辞柯克制回握，礼貌而冷淡地和他们寒暄，低沉的声音隔着人群断续传来，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看似丝毫没受到网上传闻的影响。
　　没说几句，三人的视线忽然同时向乔稚欢投来，叶辞柯招手示意他过来，和品宣及摄影师引荐他：“这是稚欢，现在我们节目里最受欢迎的人。”
　　乔稚欢挨个打了招呼。
　　摄影师用极其挑剔的目光审视了他一遍，忽然问：“芭蕾？花滑？”
　　乔稚欢肩背挺直，身姿舒展，远观属于窄瘦修长的类型，但近距离观察能看到他身上全是紧实修长的肌群，不仅富有力量感，更有种优雅的美。这种肌群需要经年累月的柔韧与平衡训练才能达成，摄影师见过的人多，这才凭经验推断他是不是学过芭蕾或者花滑。
　　乔稚欢淡淡一笑：“中国古典舞。”
　　也不知旁边翻译怎么解释的，摄影师莫名眼睛一亮：“那你能在墙上走么？能一跃跳上高塔么？”
　　乔稚欢一本正经：“我们不跳，都直接飞。”
　　摄影师：“？！”
　　Stardiv的品宣忍着笑打圆场，招呼工作人员就位，开始拍摄。
　　拍摄正式开始。
　　这位功夫迷摄影师不是走量抓拍流派，反而对每个镜头都会细细琢磨，不断替换光源、前景道具等等，属于精益求精的类型。
　　乔稚欢和叶辞柯分别单人拍了几组，又合作拍了两三组，摄影师忽然皱着眉，从摄像机后抬头：“你俩关系很差么？”
　　乔稚欢听懂了，这是对他俩的配合不满意。
　　他对平面拍摄并不是毫无经验，单人拍的时候摄影师也还算满意，但叶辞柯上场后，他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在状态，连带着他也拘谨不少，双人姿势也不敢摆得太过出格，想也知道整体效果好不到哪里去。
　　“抱歉。是我的问题。”旁边叶辞柯用法语说。
　　虽然开拍前摄影师还在开玩笑，但工作上的要求他一点不会放松。摄影师叫停拍摄，严厉地说：“休息十五分钟，你们找找状态吧！”
　　拍摄一停，叶辞柯紧绷的肩膀忽然放松，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态。
　　乔稚欢关切地看过去，他却垂眸避开目光，只低声说：“今天是我的问题，我出去调整一下。”
　　说完，他头也没回地出了摄影棚。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乔稚欢觉得叶辞柯应该是个很有界限感的人，他不确定现在跟过去会不会让他感到唐突，但行动先于理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叶辞柯休息室的门外。
　　乔稚欢轻轻敲了几次门，里面毫无应答。
　　他有些担心叶辞柯的状况，低声询问过后，直接拧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后的景象，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感到一阵窒息。
　　整间休息室空荡荡的，全白，连把椅子都没有。
　　叶辞柯站在窗前，像是看着窗外，但定睛一看，所有窗户都被白色塑铝板遮挡得严严实实。
　　幸亏是白天，室内还朦胧有些光亮，如果拍摄进行到晚上，难以想象这间屋子会是什么样子。
　　屋子的主人，好像近乎惧怕地逃避着什么，竭力把自己关在真空里。
　　他忽然想起《使鹿》里那名鄂温克画家。她有着近乎脆弱的敏锐感知力，她用这种力量触摸世界，用血肉和灵魂画出一幅幅漂亮的画作，同时这种敏感又是勒住她脖颈的绳索。
　　还有很久以前，他看过的电影《海上钢琴师》，88个琴键足以构成主角1900全部的世界，让他用音乐描绘不同的情感，诠释不同的人，但这88个黑白恶魔同样构成了他的牢笼，他站在游轮上，甚至没有迈入纷杂世界的勇气。
　　看到这间空旷到让人窒息的屋子，乔稚欢忽然在想，叶辞柯眼里看到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叶辞柯向来敏锐，但这一次，他走到很近的位置，叶辞柯才从看不见的束缚中挣脱，缓缓回头。
　　他背着唯一的光源站着，周身被光影塑造成漂亮的雕塑。
　　他的眼神失去焦距一样飘忽着，在他目光聚焦之前，乔稚欢忽然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揽到自己肩上。
　　他不知道叶辞柯此时在看着什么，又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理由，更不知道病房里他的母亲现在状况如何，但这种时候，任何关切的询问、任何解释，都是让他把那些痛苦的伤处再拉出来，再度经历一次。
　　乔稚欢知道无法和他感同身受，也知道很难分担他的压力，但他只想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叶辞柯，有人在你身边。
　　乔稚欢什么也没说，只是摸着他略卷的头发，右手温和地掠过他的背。
　　因为长时间练舞，叶辞柯的体脂率一直维持在很低的水平，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明显感受到他每一块肌肉的脉络和起伏，以及心跳带来的细小搏动。
　　叶辞柯明显有些拘谨，虽然他只是用额轻轻抵在乔稚欢左肩，但这点小小的接触，却让他背上的肌肉全因为紧张而有力地绷起。
　　这让乔稚欢想起被救助的大猫，最开始警惕地藏在角落，弓着身子凶人，等终于明白饲育员的善意后，慢慢变得温和驯顺。
　　他觉得，现在的叶辞柯就像只走丢到他面前的狮子。
　　他像个极有耐心的饲育员，没用多余的话语、动作扰乱叶辞柯的思绪，只是和安静一起陪着他，等他紧绷的神经徐徐缓解，等他贲张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室内鸦雀无声，耳边叶辞柯的呼吸声都格外粗重清晰。
　　不知过去多久，叶辞柯才低低开口，声音像闷在他颈窝里：“你是不是……从小就过得很幸福。”
　　乔稚欢顿了一秒，而后笑着打岔：“练舞的哪有过得轻松的。你小时候没被老师拿尺子打过么？”
　　叶辞柯从他肩上抬头，难得挂了些笑：“打过。小时候贪玩，不愿意刻苦，我妈就拿一寸宽尺狠狠抽我。到现在我看到那把宽尺都头皮发麻。”
　　这好像是叶辞柯第一次开口说自己的事。
　　乔稚欢又逗着他说了些小时候的趣事，两人交谈着，叶辞柯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没聊几句，叶辞柯忽然换了认真口吻：“其实，摄影师不满意，不止我俩配合的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
　　叶辞柯避而不答，他让乔稚欢坐在休息室里等他，自己却转身出了休息室。
　　大约十分钟后，他提着一个铝制工具箱回来了。
　　乔稚欢在录制基地见过这个工具箱，它似乎是叶辞柯做妆造用的。
　　乔稚欢正打算起身，肩膀却被叶辞柯按了下去，“背过去。”
　　乔稚欢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背对他坐好。
　　叶辞柯在他身后问：“你敢相信我么？”
　　乔稚欢脱口而出：“信。”
　　“好。”
　　只听一声布料碎裂的声音，他的后背忽然一凉。
　　叶辞柯顺着他的领口，竟将背后的衣料，彻彻底底地撕裂开。


第二十四章 桃杏
　　衣服被撕开的一刹那，乔稚欢心里就一个想法，温迪知道了绝对要哭崩。
　　这件衬衣是温迪为了配合Stardiv的拍摄，特地翻出自己百般宝贵的Stardiv早春款，给乔稚欢换上去的时候就百般不舍，说连影帝来找他借他都没舍得，交待乔稚欢一定要好好爱惜。
　　这下不说爱惜，直接给撕坏了。
　　乔稚欢急忙想转身，左肩却被叶辞柯按住了。
　　那力度说是“按”不如说是“扶”，活像是画板歪了他轻手扶正的力度，还附带一句“别动”。
　　乔稚欢紧张问：“你打算做什么？”
　　“给你改改妆。”
　　工具箱在二人身侧摊开，里面颜料画笔摆布得整整齐齐，他正在疑惑，背上忽然落下冰凉的触感，仿佛一支冰锥，直接洞穿他的后心。
　　叶辞柯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正举着画笔，以乔稚欢的肩背为画布，流云一般挥洒自如。
　　那支柔软的画笔开始大肆掠进，自从蝴蝶骨到脊椎，仿佛小兽冰凉的舌尖，柔软而细腻地把颜色舐开，霜白的背上瞬间铺满大片大片绚烂的色泽。
　　灵感仿佛透过的他的笔尖喷薄涌动，那些妖异的花朵在他的笔下盛开，爬过乔稚欢的肩膀，来到锁骨。
　　叶辞柯换到他的正面。
　　正面图案的绘制忽然温和许多。他一手举着色板，另一手的画笔如轻吻般描绘，落笔时，他偏在一侧的黑卷发在额前微微颤动，目光却稳定而专注。
　　他盯着的地方仿佛不是乔稚欢，而是他激情与灵感。
　　纷乱复杂的笔触在苍白胸膛上绽开，每一笔都饱蘸激情与色彩，交错、碰撞，一副妖冶夺目的图画，仿佛烈酒一样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发酵、陈酿。
　　这过程太过于惊奇绝美，乔稚欢就像观赏一株暗夜里的昙花一样，只敢守护它诞生和盛开的过程，却丝毫不敢打扰它的盛放。
　　胸口部分绘制完成，叶辞柯忽然捧起他的右手。
　　乔稚欢的指尖自然蜷起，一朵玉莲般开在叶辞柯的手心。
　　叶辞柯专心注目许久，画笔久久悬在空中，最终没能落下一笔。
　　叶辞柯缓缓放下他的手，视线缓缓上移，面对面注视乔稚欢的脸。
　　他在仔细观察乔稚欢的鼻梁眉眼，那眼神，像雕塑家看着完美的圣像，演奏家注视着精巧的乐器，画家瞻仰精妙绝伦的画作，和任何杂念都毫无关系，是最纯粹的审美与欣赏的目光。
　　他用审美的眼光看乔稚欢，乔稚欢也在注视着他。
　　专注、赤诚，面对艺术毫无保留地献出身体。
　　那不是叶辞柯在画画，是他体内喷薄的灵感操纵了他，是天赋透过俄耳甫斯在说话。
　　乔稚欢看着他，像是看着镜子的另一面，明明一模一样，却又迥然不同。
　　画笔饱润了红色，停在他右脸上空，即将落下之时，休息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摄影师用法语歇斯底里地喊：“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究竟要休息到什么时——”
　　乔稚欢回头，摄影师的话活生生噎了回去。
　　“Mon dieu! ”
　　摄影师盯着他，呆呆上前几步，“Mon dieu!！（我的上帝！）”
　　乔稚欢的衣衫撕裂，缝隙间，荆棘与玫瑰鲜活地涌现。
　　它们刺破完美无瑕的肌肤，扎根在乔稚欢的血肉上繁茂生长，就像罪恶与绝望的花，被粘和在破碎前的那一刻。
　　强烈的对比下，乔稚欢像荒芜大地上的最后一寸薄雪，美到夺人心魄。
　　摄影师踟躇着还想往前，叶辞柯却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他安静。摄影师立即停下步子，倒退着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乔稚欢问：“你没和摄影师说么？”
　　“说了。”
　　落笔之前，叶辞柯忽然抬眼，正视乔稚欢：“你还记得那天吃早餐，我们遇到了一艘游艇，那之后我不是有话想说么？”
　　乔稚欢有点印象：“唔。”
　　“当时，我是想说……”
　　叶辞柯猛然下笔，那一笔好像细长的藤本植物，瞬间缠上他侧颈血脉喷薄之处。
　　“我的取向是同性。”他说。
　　*
　　乔稚欢返回场地，摄影再开。
　　面对改过妆造的乔稚欢，之前严肃挑剔的摄影师摇身一变，简直满身激情，恨不得要把乔稚欢三百六十度拍个遍。
　　拍完一组，乔稚欢在场边看照片直出预览时，也终于明白叶辞柯说的“问题”在哪里。
　　摄影和舞台妆造不同，要的是吸睛、戏剧感和冲突性，温迪给他做的妆造美则美矣，但太过圆满精致，就像颗饱满可人的桃子，虽然甜美诱人，但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但叶辞柯这么一撕，他简直像被妖异的花朵寄生一样。
　　夸张抽象的花朵掠夺他、占有他，瘟疫一样感染他，如此强烈的对比之下，他几乎不需要刻意摆造型，随便一拍就极具有张力。
　　这之后，拍摄过程极其安静，不少工作人员也举着手机对准他拍个不停，活像在拍摄一件震慑人心的展品。
　　全场唯一不高兴的就是温迪。
　　这妆改得是惊艳，就是有点废衬衫。
　　废他的衬衫。
　　好在Stardiv的品宣认出来这是他们今年早春季的新品，当即留了名片，表示要送上几件超季款新品作为弥补。
　　温迪接了名片，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傍晚七点，摄影师已经拍完了当天的任务，但他意犹未尽，还要带着乔稚欢出去“追光”。
　　追光是摄影上的说法，指的是一天之中太阳即将落山，天还没完全黑暗的那段时间，暮光时刻光线柔和莫测，时不时能爆出几张出人意料的“神片”。
　　摄影棚外恰巧是一大片花园，有荆棘丛有大喷泉，还有半个希腊雕像。摄影师带着乔稚欢四处找景拍摄，叶辞柯则安静等在场边候场。
　　乔稚欢的妆造师温迪主动走过来，和他交换名片：“您是叶辞柯先生是么？我是妆造师温迪。”
　　叶辞柯还以为他是为了撕坏的衬衫来的，忙说：“衬衫我这边会赔偿的，这个不怪乔稚欢。”
　　温迪噗呲一笑：“这么好？早知道我多带几件，随你们撕了。”
　　玩笑几句，氛围轻松不少，温迪才正色说明来意：“其实我早就想和您搭话了。您的《宙》和《Limbo》我全都看过……真想不到，《宙》竟然是您19岁时的作品，还有《Limbo》，破碎地狱的边缘的创意，我觉得非常独特。”
　　他说的是叶辞柯编导的两台舞剧。
　　舞剧国内起步晚，现在还相当小众，《Limbo》和《宙》都是现在海外巡演，获奖之后才慢慢在国内返场演出。但即便如此，二者在国内也是冷门中的冷门。
　　温迪和他说，其实他看舞剧主要是学习妆造，大部分的舞剧、话剧、音乐剧，布景是布景，妆造是妆造，布景用来彰显故事环境，妆造则凸显人物特征。
　　《Limbo》破天荒将布景和妆造杂糅在一起，里面所有的人物像世界解构后的碎片，这些崩溃的碎片组合在一起，又是世界破碎的原因。
　　“尤其是第一幕，主角刚刚进入Limbo，他遇到的第一个人，脸庞忽然弹出，解构成线段、色块和抽象画一样的脸，真的是惊悚又震撼，我一下就被打进《Limbo》的世界里了。真不知道《Limbo》的妆造是谁，都是怎么冒出这些主意的！”
　　温迪问：“叶老师，你能不能把《Limbo》的舞台妆造介绍给我？”
　　叶辞柯低头笑笑：“《Limbo》的妆造名片，已经在你口袋里了。”
　　温迪瞪着眼睛愣了几秒，这才领悟过来：“妆造是您做的！”
　　他看向拍摄中的乔稚欢，用色大胆，笔触成熟，感叹道：“难怪！难怪他的妆被你改得那么好！哎，我果然还是差远了。”
　　“不。你的技术相当不错。”叶辞柯说，“造型的差异不在于技术，而是在于我和你，对乔稚欢的看法不同。”
　　今天，看到乔稚欢的一刹那，他就莫名想起了前几天的梦。
　　梦里的他还停留在鬼屋庄园的屋顶上，乔稚欢仍然站在树顶，只是那棵树不是记忆中绿盖如阴的样子，而是变成了荆棘，漫天漫地的黑荆棘。
　　乔稚欢站在荆棘顶端，想要诱骗他跌入荆棘。他直勾勾地看过来，然后，和那天一样伸出胳膊，勾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蛊惑。
　　不一样的是，梦里的叶辞柯居然俯身吻了上去。
　　那一刹那，爱恨、依恋、欲望透过这个吻，毒药一般迅速侵入乔稚欢的血脉骨髓，在他身后蜿蜒出无数刺藤，开出大片大片妖冶的花。
　　他抓着乔稚欢亲吻，直至两个人跌入深渊般的荆棘丛，融汇在无际的黑暗中。
　　在撕开乔稚欢衣襟的一刹那，他满心只剩下这个梦。
　　“‘亚当’！快过来！”摄影师朝他招手，要在太阳落山前，最后再抓上几张两人的合影。
　　“最后一张！”摄影师的嗓子都哑了，还在竭力兴奋地说，“要更有力量感，更有进攻性，更有火花！”
　　拍到现在，乔稚欢显然有些疲惫，眼神都有些涣散，听到什么力量火花更是一番苦笑。
　　“最后一张了。”他朝叶辞柯抱歉笑笑，“不用听他的，叶老师自由发挥吧。”
　　乔稚欢坐在有些年头的石喷泉里，清泉水把白衬衣润得半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肩背上那些夺目的花朵也被水雾洇得模糊不清。
　　一寸波光映在乔稚欢唇上。
　　听别人讨论，乔稚欢用的这支叫利莫内桃杏。
　　它的色泽的确像熟透的桃杏，桃橙色的汁水几乎爆炸开来，在夏日微风里，沉甸甸地挂在水边的枝头上，招摇着等人采撷。
　　这一刻，他察觉到，乔稚欢妆造还有最后一个缺点。
　　身后摄影师还哑着嗓子指挥，试图调动他俩的情绪，其余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全摄影场只剩下喷泉中泉水霖霖的声音。
　　叶辞柯垂眸，染着秾艳颜料的指尖轻轻掐住他的下颌，低头轻轻凑向饱满多汁的桃杏。


第二十五章 海滩双C
　　叶辞柯俯身凑过来的时候，乔稚欢被他的动作惊得一顿。
　　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叶辞柯打算吻他，但叶辞柯在距他不足两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乔稚欢眼睫轻抬，叶辞柯形状优美的唇近在咫尺。
　　他用的正是乔稚欢一眼看中的那支图卢兹心事，雾面的紫调玫瑰色在他唇上格外诱人，只薄涂一层，简直真的像是片柔软馥郁的玫瑰瓣。
　　乔稚欢屏住呼吸，虽然连他都不知道原因。
　　他的目光焦虑地乱转，他发现叶辞柯今天没有遮住颈上的刺青，不过，他的衬衫克制地扣至最顶上一颗，大部分的刺青都被裹进衬衣里，只留下领口处的一小段荆棘软刺。
　　感觉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乔稚欢一直盯着这棵软刺。
　　忽然，叶辞柯的手指拓上了他冰凉的唇。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挣扎了一下，接着全身极快地掠过一阵麻意。
　　叶辞柯垂眸盯着他，指尖右移，慢条斯理地擦开他的口红。
　　叶辞柯的指尖温热又有些粗糙，指尖混着点颜料的香气，萦萦地往他脑子里钻。
　　那动作说是在拭开口红，不如说是擦在他的心上，他感觉叶辞柯像点燃了什么引线，他全身的血脉瞬间烧了起来。
　　“欢！”
　　摄影师忽然喊了他一句，这简直是他在溺亡前的救星，乔稚欢立即看了过去。
　　咔嚓一声，这一幕彻底定格。
　　“我的老天！”摄影师查看着最后一张照片，兴奋地说了一大串法语，Stardiv的品宣站在旁边，难能可贵地露出一丝笑容。
　　叶辞柯扶着他出了喷泉，就朝摄影师走去，和摄影师一起回看刚才的照片。
　　他低着头，脸上平和镇静，不时还低声回应摄影师几句，神情反应没有一丝异样。
　　乔稚欢压根不想去看回看。他披着温迪送上来的毛巾，谁知温迪居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直接把手机一倾。
　　手机上是温迪抓拍的画面。
　　暮光下，乔稚欢坐在喷泉池里，一旁的浓影里站着叶辞柯。
　　叶辞柯抬着他的下颌，仿佛踩着昏暗乘胜追击，荆棘从他身上漫出，在乔稚欢身上攻城略地，染黑他的半边颜色。
　　最后摄影师的那一喊，让乔稚欢有些茫然地望着镜头，粼粼的池光洒满他全身，肌肤霜白，衬衫熨透，他简直美到惊魂动魄。
　　最绝的是他的唇色，原来叶辞柯的手指上涂着暗紫色的图卢兹心事，他刻意用手指拓上乔稚欢的唇，让他小半嘴唇上沾染着叶辞柯的唇色，之后再轻轻擦开，乔稚欢的唇角色泽凌乱，像是激切亲吻过后的晕红。
　　“这是我今年最喜欢的片子！”温迪得意洋洋地摆摆手机：“要不要我发给你？”
　　“不了，还是算了。”乔稚欢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手机交了。”
　　温迪连连惋惜。
　　乔稚欢和工作人员点头道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场，叶辞柯追了上来：“没事吧？刚没吓到你吧？”
　　“没什么。”乔稚欢故作轻松，“拍摄配合嘛，这有什么。”
　　叶辞柯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听他这么答，话到唇边又忍了回去。往宿舍返回的路上，两人都无比沉默。
　　走到宿舍分岔口的地方，叶辞柯执意要送他回去，乔稚欢摇着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两步路还要人送？叶老师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原本想像和其他人拥别那样拥抱一下叶辞柯，但他胳膊稍稍张开，身体莫名一僵，生硬地换成挥手告别。
　　一回宿舍，乔稚欢就长叹一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小尖牙听到声音，顶着满头泡沫从浴室里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吵架了还是打架了！”
　　一个枕头嘭一声砸中他。
　　乔稚欢闷在被子里凶他：“穿衣服！流氓！！”
　　小尖牙被吼得莫名其妙：“大家都男的，什么流不流氓。”
　　*
　　话分两头，录制基地那边，学员刚刚下课。
　　这几天学员除了专业课，都在加紧练习主题曲，毕竟这周末直拍排位一出，所有人会直接拉去海边录制，没有多余的练习时间。
　　所以，这几天基础好点的学员练习到十一点，基础差些的能在练习室过夜。
　　这时候快到十一点，大部分练习生三三两两走出录制基地，有些亲和力高的还隔着马路和站姐打招呼。
　　“千亿！千亿！”
　　“千亿看这里！”
　　站姐忽然一阵骚动，原来是千亿从录制基地出来，专程站在马路对面，笑着朝他们问好。
　　千亿刻意朝镜头抛出个Wink，周围站姐兴奋地一阵尖叫，代拍飞毛腿无语地撇撇嘴。
　　身边的站姐看她不拍千亿，还以为飞毛腿不认识千亿，和她科普说这人人气不错，长得是最近流行的奶帅颜，性格倒是反差小恶魔，以前在各种酒吧驻唱过，不少人听过他现场，都说他实力很不错。
　　“我知道千亿。”飞毛腿打断她，“我就是不喜欢他这一款，有种怎么说，‘我知道我在营业，你们也知道我在营业，大家各取所需，不要走心’，非常工业糖精的感觉。”
　　旁边的站姐万分震惊：“我以为你要的就是这一款啊！搞好营业就行，大家好聚好散，都不走心。”
　　“也不是，我说的不对。”飞毛腿想想说，“我是觉得，他这个人的笑全是假的，好像对任何人都不会付出真心的感觉，有点太无情了。”
　　二人正讨论着，身边人拿肘撞撞她：“飞毛腿，我觉得他好像在看你。”
　　“看我？”飞毛腿惊讶抬头，恰巧撞上千亿的视线，他那双狗狗眼正盯着她，隔着迷离的路灯，笑得特别灿烂。
　　……我去。
　　飞毛腿眉头一跳，险些中了敌人的糖衣炮弹。
　　她索性低下头，敌进我退，惹不起我躲得起。
　　谁知周围忽然一阵低叹，她肩上忽然被人点了点。
　　一抬头，千亿竟然站在她眼前！还低笑着看向她！
　　她周围的站姐鹌鹑式散开，眼神无比艳羡。
　　千亿插着兜站在她面前：“你躲我干嘛。”
　　飞毛腿无比惊讶：“你敢私联？”
　　偶像和粉丝之间有些不成文的规定，其中一条就是偶像不能和粉丝私下联系。像千亿这样大大方方走过来说话，是极少见的。
　　千亿向上指指巡拍的无人机：“我光明正大。我找你有正经事，鬼屋试胆你知道吧，那天有架巡拍的无人机，是你的么？”
　　飞毛腿没否认，只问他什么打算。
　　千亿冲她一笑：“想不想让比赛变得更好玩？”
　　说完，千亿朝她招招手，揣着兜退回马路对面。
　　飞毛腿当下要跟去，旁边人揪住她：“你不是不吃糖衣炮弹么！”
　　飞毛腿重重答：“……是我肤浅了。”
　　糖衣炮弹真香。
　　*
　　周五傍晚，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正在查看秘书递来的报告。
　　《星辰制造》第二期一上线，初C投票马上开始。
　　他事先看过乔稚欢和叶辞柯的直拍，业务水平相当优秀。所以他这回下了死命令，舆论风向必须在直拍一上线就彻底扭转。
　　……
　　六点一到，正片刚刚上线，#星辰制造第二期#的话题随之冲上热搜，主题曲直拍投票页面同时开启。
　　这时候，乔稚欢和叶辞柯凭着原本积累的热度，直拍投票并驾齐驱，遥遥领先。
　　赵英杰作为赛前热门选手和第一期首A，紧随其后，排名第三。
　　大橙养着的营销号立即抢占话题前排热门，连发数贴：“部分学员是炒CP炒疯了么？直拍也要骑脸？”
　　“某些人知不知道直拍的含义？我就不遮掩了，点名批评叶辞柯和乔稚欢。”
　　“笑死，乔稚欢的直拍看到一半换成了叶辞柯，叶辞柯的直拍看到一半换成乔稚欢，我愿称之为按头嗑的CP真的不甜。”
　　等真正看完正片的观众点开广场，看到前排热帖，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这么回事。
　　所谓直拍，原本就是镜头全程只拍摄某一位学员，乔稚欢和叶辞柯这种，拍到一半忽然空翻进对方直拍的，自有直拍以来从来都没有过。
　　广场上大风向一变，原本摇摆中的路人也觉得好像是有些不合适。
　　节目超话里，不知谁发起了“倒科幻运动”，号召各个初C无望的学员粉丝团全部联合起来，给暂时排第三名的赵英杰投票，让他超过一二名的乔稚欢和叶辞柯，口号是“初C就是给赵英杰，也不能让卖CP的皇族拿去”。
　　一时间，还真有不少学员的散粉被鼓动，赌气去和赵英杰投票。到周六清晨，赵英杰的直拍票数已经超过叶辞柯，和乔稚欢的票差也在不断缩小。
　　眼见舆论越来越乱，忽然，代拍大站“飞毛腿”上线发了条微博：
　　“热度够了吧？票也忽悠到了吧？
　　我就问一句，哪门子的皇族会被赶到海滩上偷练主题曲？”
　　配图是一条短视频。
　　视频里是黑暗的海边，远处能遥遥望见一个灯塔。
　　学员们变装的变装、穿血衣的穿血衣，很有点群魔乱舞的喜感。他们的服装虽然凌乱，舞蹈动作出乎意料地整齐，一招一式简直是齐刷刷抬起的刀群，非常有气势。
　　弹幕全在惊讶：“卧槽！这还是我那个舞蹈白痴弟弟么？发生了什么？”
　　“谁治好了我儿子的手忙脚乱舞？！”
　　“好帅！看得我浑身舒畅！！”
　　“这就是传说中乔稚欢抠过的舞蹈么？？”
　　“乔稚欢是什么妙手圣医，现在把我儿送去参赛还来得及么？！”
　　不仅如此，那条视频里，音乐行进到副歌高潮时，队伍最前方的乔稚欢和叶辞柯，竟然相背而立，踩着鼓点交替来了个后手翻！
　　两道身影迅捷交错，干净落地，二者的自由发挥段落竟然是呼应编排，编成了乔稚欢隔空操纵叶辞柯的舞蹈，尤其是最后一幕，叶辞柯猛然挣开操控他的“绳索”，仿佛真的要破笼而出，力度和幅度都无比完美。
　　一开始，这条微博连字都来不及打，全在飞速转发。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不到三分钟，这条视频转发已破百万。
　　这时候视频下面才渐渐有了评论：
　　“卧槽！！这就是大舞担双C的快乐么？”
　　“这才是他俩直拍的正确打开方式么？！”
　　舆论瞬间爆炸，#海滩双C# 空降热搜第一。
　　*
　　此时此刻，乔稚欢还不知道自己激起了那么大风浪，他看看空无一人的身后，一脸苦笑。
　　前几天，五名评委看过了所有学员的直拍，从中选出了完成度最高的十名学员作为第一次公演的十名队长。不过叶辞柯拒绝了这个邀请，第十一名取代他，补位成为队长。
　　现在十个人一字排开，剩下的学员按排名选择自己要加入的队伍。
　　别的队长身后已经站得七七八八，唯独乔稚欢，是个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
　　“欢欢。”
　　乔稚欢认出眼前这个人，是一起去鬼屋的学员之一：“你要来么？”
　　“不。”那人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就是想说，没人选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你太好了。其实，要是没有这个淘汰制度，大家都会抢着选你的。”
　　“你还安慰我啊？”乔稚欢忍俊不禁，“快去找你的队长吧，免得马上队伍满了。”
　　比赛毕竟是竞技项目，尤其第一次公演之后就会淘汰掉一半的人，所以选组时避开强力选手也是人之常情，乔稚欢倒没觉得这有什么。
　　人群中忽然好一通闹腾，学员拥着一人来到他的队伍前。
　　统一的制服外套里别人都搭T恤，就他配了件雪纺素纹衬衣，再搭上银质袖扣，往队伍前头一站，长身鹤立、眉眼清润，一副冷淡贵公子的派头。
　　乔稚欢假装抱怨：“慢死了！”
　　“好事来得晚。”魏灵诉淡淡一笑，和他交相击掌，进入乔稚欢的队伍。
　　第二个加入的是叶辞柯。
　　乔稚欢还有些惋惜：“怎么推了队长？我还想和你做一次对手的。”
　　叶辞柯笑笑：“我倒想做你的队员，小队长。”
　　紧接着小尖牙张开胳膊要扑过来抱乔稚欢，被叶辞柯无情按住。
　　这之后又有其它几名学员加入了乔稚欢的队伍，到最后，场上已经没剩下几名学员，奸商在两三个队伍前来回犹豫，最后站在和乔稚欢相邻的队伍前。
　　乔稚欢朝他勾手：“奸商！”
　　奸商往他身后瞥了一眼，还有些犹豫。
　　“千亿！”旁边的队长喊他，“编曲大佬！就等你！”
　　“千亿！来我这里，我买包月套餐！”
　　那支队伍拼命招徕奸商，奸商也一副很有些动心的样子。
　　乔稚欢忽然人畜无害地笑了笑：“你不过来，我马上把你的小仓库搬空，我知道，它就在……”
　　奸商脸色大变，立即小跑进队。
　　鸡飞狗跳之后，所有学员分组成功，卢温雅笑着cue之后的流程，要求每个队伍选出三名运动健将，作为运动抢歌的参赛选手。
　　赛制刚宣布完毕，小尖牙像是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用处，几乎跳起来举手：“我我我我！”
　　小尖牙以前是真上过战场的，要说身体素质，他估计是最好的。
　　这家伙对自己的身体也很满意，撩着下摆朝周围人嘚瑟自己的腹肌，奸商毫不客气地揩了把油，气得小尖牙恨不得原地裂开。
　　魏灵诉综合考量一番，和乔稚欢商量，把他和叶辞柯也报上去。
　　他认为卢温雅故意没有宣布比赛项目，而是要求先报名，这就要求报上去的学员最好是没有短板、综合素质优秀的。
　　“选你，是觉得你平衡感好，遇事冷静，运动上应该不差。选叶老师是觉得处事稳重，身体……”魏灵诉不确定，询问地看向叶辞柯。
　　“叶老师海边长大的！身体倍棒！”奸商说着要撩他的衣服，“来叶老师给大家秀秀你的八块腹肌。”
　　叶辞柯一把拍掉了他的爪子。
　　乔稚欢好奇问：“你怎么知道叶老师海边长大的？”
　　奸商朝他眨眨眼睛，比了个钱的手势，紧跟着又挨了乔稚欢一拳。
　　“啧。暴力。你们都太暴力了。”奸商假装受伤。
　　各队伍选出来的代表名单已经汇总，卢温雅站在台上依次念过这些名字以做公示，之后宣布：“明天早上九点，念到名字的同学到香槟沙滩集合。队友也可以来加油助阵——”
　　“为什么去海滩？是水上项目么？”
　　卢温雅点头：“是。”
　　话未落音，人群中忽然一声哀嚎。
　　小尖牙惊道：“我是旱鸭子啊！”
　　乔稚欢队所有人齐刷刷捂脸。
　　*
　　海边分组录制结束，学员乘坐大巴车返回基地。
　　乔稚欢刚下车，不远处猛地爆发一阵尖叫，紧接着是一句沥沥拉拉的喊话：“欢欢！谢谢关照我家弟弟！”
　　乔稚欢有些茫然地抬头，只见录制基地的对面忽然拉起几条横幅：
　　“感谢乔稚欢督促我娃跳舞学习！”
　　“娃不跳舞就往死里打！我们同意！”
　　乔稚欢哭笑不得，回了一句：“我不同意！”
　　回到宿舍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海滩学主题曲那天，有架无人机一直在盘旋，他让魏灵诉查查是哪个站姐的机器，看能不能把视频买过来，谁知那位叫飞毛腿的代拍一听就明白了大橙的炒作意图，主动表示她可以站出来帮着发这条微博。
　　也正因为有视频有证据，乔稚欢和叶辞柯的“皇族”言论不攻自破，还让鬼屋组50名学员的粉丝对他俩好感暴增。
　　还有人把乔稚欢和叶辞柯的直拍剪到了一起，并排播放。而且，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再看直拍真的很不一样。
　　直拍中，大雨瞬间瓢泼而下，但两个人丝毫没受到天气影响，动作卡点、幅度精准得宛如机器，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俩燃烧着的坚持。
　　就像他们被节目组打压，被拉去搞鬼屋试胆，刻意不让学主题曲，他们也都一关一关挺了过来。
　　最后的暴雨初晴，直拍弹幕里全是“瓢泼大雨也浇不灭的梦想”，“这才是真正的偶像，激励人心”，“我的心和天气一样放晴了”，“恕我直言，这俩人不C，没人有资格C”。
　　他俩的 #海滩双C# 热搜，也和其余的明星热搜不一样。
　　没有控评，没有美图，没有洗脑排比文案，全是真真实实的普通人在交流自己曾经的拼搏与感触。
　　有人冒着大雨就为了抢救会议布置，有人为了一场重要的考试雷打不动全心复习，有人为了一份合同来来回回拜托二三十个人……
　　他们透过一个直拍和乔稚欢共鸣，更是在互相点燃灵魂中的火。
　　直到热搜中一个人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前线站姐不是说乔稚欢、叶辞柯、赵英杰的直拍是同一组录制的么？为什么科幻的直拍里在下雨，赵英杰的直拍却是大晴天？”
　　这条下面的评论区瞬间爆炸：“卧槽真的！”
　　“重录过吧？”
　　“直拍不是只有一次机会么？”
　　“真皇诞生。”
　　*
　　当天晚上，乔稚欢出宿舍的时候撞见了赵英杰。他眼圈泛红，像是刚刚哭过，撞见乔稚欢就像撞见瘟神一样，立即换了别的方向走。
　　乔稚欢和他关系一般，不好多问什么，只当没看见往外走。
　　“喂。”赵英杰叫住了他。
　　乔稚欢回头：“什么事？”
　　赵英杰想了想，小声说：“明天的项目是自由泳、单人帆和自由冲浪。”
　　“别人知道么？”
　　“……大概吧。”
　　乔稚欢：“为什么告诉我？”
　　赵英杰扑闪的睫毛眨了眨，而后低下眼帘快速说：“你……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说完，竟然把自己给臊走了。
　　……还有点可爱。
　　叶辞柯从身后跟过来：“你站在这里干嘛？”
　　乔稚欢：“收张好人卡。”
　　叶辞柯：“？？”
　　“对了，明天的项目是自由泳、单人帆和自由冲浪。”乔稚欢有些忐忑，“你……会哪个？”
　　叶辞柯笑了笑：“你想学哪个？”


第二十六章 恐水症
　　叶辞柯住的海景cave下面正好是个小渡口，僻静，水也谈不上很深，附近还有地热泉，很适合初学者。
　　只是他没想到，乔稚欢还牵来了一只旱鸭子。
　　下水前，乔稚欢和小尖牙说，给他定的目标是：不谈名次，只求保命。
　　“你这也太夸张了。”小尖牙不以为然，“看我的！”
　　说完他甩开鞋子，捏着鼻子直接从渡口跳进海里，结果不出半秒，立即像猛然落水的猫一样，连抓带挠地逃上了岸。
　　小尖牙嘴硬说：“都是敌人太强悍！”
　　乔稚欢说：“你要放松，越紧张越不容易浮起来。”
　　他下水示范，扶着渡口的竖梯，柔软地在水中转了个圈。
　　月光下，他的白衬衣无比飘逸，海水中的双腿白皙修长，简直像条刚化形的人鱼。
　　小尖牙跟着尝试了几次，叶辞柯还特意下水，虚扶着他的上身帮他漂浮，但都没成功。只要一沾水，他就控制不住地全身绷紧。
　　小尖牙站在水里叹气：“这真不能怪我，我的母星上没有水，所有人都不会游泳。虽然陆地表面有‘海’，但它其实是一片沙漠，蓝紫色的，上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一到晚上亮闪闪的，可漂亮了！我们都叫它‘星空之镜’。”
　　叶辞柯沉默半晌，方才开口说：“你知道浮力是流体概念吧。”
　　小尖牙睁大眼睛：“什么？”
　　叶辞柯：“砂砾是固体，再细的沙子也是固体，砂砾之间还有显著的摩擦力，根本没办法产生浮力。”
　　小尖牙像只鲤鱼一样张着嘴，无声地张合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叶辞柯下达结论：“所以，你说的‘星空之镜’根本不可能存在。”
　　小尖牙“啊”一声朝叶辞柯扑过来，边扑腾边嚷嚷：“你毁了我的沙海，你杀了我的母星！！我和你不共戴天！！”
　　叶辞柯轻巧侧身躲过，没想到这更触怒了小尖牙。
　　他又急又气，扑腾着连追带赶，叶辞柯游刃有余，划着弧线和他在水里兜圈子，到最后，居然人鱼一般划开波浪，瞬间拉开了好几米的距离。
　　“……死学霸，你等着！”小尖牙嚷嚷着。
　　叶辞柯扶着片礁石，安静地看着他。
　　乔稚欢担心小尖牙的安全，也下水跟在他后面，只见小尖牙连狗刨带蛙泳，折腾老半天，终于贴近叶辞柯，一把揪住他的T恤领：“死学霸，给我的‘星空之镜’道歉！”
　　叶辞柯轻挑眉尖，面上浮出一丝笑容。
　　小尖牙有些发懵：“你笑什么？”
　　乔稚欢追上去，轻拍他脑门：“你刚怎么过来的！”
　　小尖牙愣了三秒，紧接着在水里一扑腾：“我会游泳了！！”
　　乔稚欢这才悄声问：“你刚才是故意激他啊。”
　　“他不恐水，只是有些不适应。”叶辞柯说，“恐水的人不是这样的。”
　　乔稚欢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小尖牙会游泳之后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在渡口浅海里游来游去。也看得出来他身体基础的确不错，叶辞柯只教了一遍窍门，他就能游得像模像样了。
　　小尖牙基本解决，叶辞柯从cave里取出冲浪板，又返回乔稚欢身边：“虽然单人帆有船体，看起来安全一些，但单人帆行驶对水深和风向都有要求，水域也深一些，万一出事会更危险。你还是试试冲浪吧。来，上来。”
　　叶辞柯揽着他的后背，轻轻往上一送，把他扶上了冲浪板。
　　叶辞柯没像小尖牙那样光着上身就下水，还是穿了件白T。不过，T恤早已润得半透，紧紧贴在身上，把所有线条勾勒得无比昭著。
　　乔稚欢发现他比看起来更结实些，胸肌、背肌都相当紧实漂亮。
　　乔稚欢坐在冲浪板上问：“我是要试着站起来么？”
　　叶辞柯笑着摇头：“你先别急，找个你觉得舒服的姿势，趴着也行，躺着也行，把全身放松，都交给冲浪板。”
　　乔稚欢有些犹豫。
　　叶辞柯扶着冲浪板的边沿：“放心，有我呢。”
　　乔稚欢有些忐忑地躺下，面对无垠的星空。
　　叶辞柯就浮在他身旁，黑发随意向一侧偏去，露出好看的五官。他的眉目轮廓都过了水，显得很有侵略性。
　　叶辞柯问他：“感受到什么了？”
　　身下是海水，耳边有晚风，星星和海鸥一起盘旋，还有……
　　乔稚欢：“海浪。”
　　一浪一浪涌来的波浪像脉搏，规律而有节奏。
　　“对。”叶辞柯轻轻推开冲浪板，温柔的细浪又把乔稚欢送回他身边，“所以，冲浪的第一条原则，是不要和大海搏斗，你是要顺应他的节奏，再登上他的肩膀。”
　　“冲浪，是地球和月亮在推着你前行。”
　　乔稚欢回头看他，忽然笑了：“叶老师……看事情的方式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一笑，叶辞柯就有些不好意思，只盯着微澜的海浪，低声说：“明天冲浪虽说在浅海区域，但还是涉及到你的安全，所以我会很严。来，把手给我。”
　　乔稚欢把手放在他手心，对方轻巧使力，顺势将他拉坐起来。
　　叶辞柯从水里摸出一条不长的黑色绳子，末尾是魔术贴卡扣，郑重说：“这个是你的安全绳，也是你的生命之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解开它。把腿抬起来。”
　　纤瘦白皙的小腿出水，海水从他每一寸肌肤上滚落。
　　因为长时间习舞，他的所有肌肉线条都拉得修长匀停，脚踝纤细，整体线条相当漂亮。
　　叶辞柯沉默着垂眸，在水中将魔术贴环过他的脚踝，拉至最深处才勉强系好。
　　“太瘦了。”叶辞柯轻飘飘带了一句。
　　“要控体脂，没办法。你明白的。”
　　古典舞和流行舞不一样，讲的是“转似回波、行云流水、丽靡烂漫、体迅轻鸿”，不仅对舞者的体格要求到极致，更要求每个动作从指尖完美到脚下，才能看起来轻盈飘逸，瑰姿谲起。
　　依乔稚欢现在的水平看，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定严苛到常人难以想象。
　　叶辞柯漂在冲浪板边，教他看浪。
　　看浪是基础中的基础，学会从无数海浪中跳出整齐干净的浪面是成功的第一步。
　　陆地的风能形成漂亮的管浪，来自海洋的风则会平息风浪，千万千万不要试图登上侧风的浪，那会相当危险。
　　乔稚欢学的很快，叶辞柯才举了三四个例子他就已经学会看浪线了，掌握基础之后，叶辞柯带着他试了几个小浪，尝试在板子上站稳。
　　在冲浪板上站稳和在陆地上站稳完全不一样，再整齐的浪面也会有细小的倾角，冲浪板的重心就会跟着不断变动。
　　即使乔稚欢天生平衡能力优越，在稳板的时候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经常脚下一歪，接着整个人就失去平衡。
　　他第五次歪倒的时候，叶辞柯抬手扶了一把，“别灰心，学跳舞的转冲浪，一开始的确比平常人困难些。”
　　“真的么？”乔稚欢问，“我以为平衡掌握上我会有优势的。”
　　“重心平衡上是会有优势，但你得先忘记舞蹈。”
　　叶辞柯同他解释，为了连贯，舞蹈的一个动作其实是许多个细小提前准备构成的，比如一个简单的前空翻，在踏地的时候就要调整肌肉发力，核心爆发之前就要提跨，同时顺畅打手，全身都绷起来配合，才能构成一个看似简单轻巧的动作。
　　这些细小动作已经在经年累月的练习中形成肌肉记忆，在乔稚欢察觉到之前，他的身体已经提前反应。
　　它在舞蹈上是轻灵，但在要求沉胯稳住重心的冲浪上，反而是反作用。
　　“所以，不要去想着征服浮板，你就当现在没有这块板。”叶辞柯说，“它只是你身体的延伸，试着透过它，去感受更深层的浪涌——想想最开始躺在冲浪板上的感受。”
　　乔稚欢试着忘掉脚下的冲浪板。
　　叶辞柯点过之后，他慢慢找到舞蹈平衡和冲浪平衡之间微妙的区别，克服了这一点，他的平衡天赋让他如鱼得水，进步相当迅速。
　　叶辞柯又教了后续技巧，又带着他尝试了几个不到一米的小浪，几次成功后，乔稚欢正前方涌来了大约两米的浪，乔稚欢问：“那个我能试试么？”
　　叶辞柯思考着嗯了一声，犹豫道：“……你进步已经算迅速了。普通人想成功上浪至少要一个礼拜的。”
　　乔稚欢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有点扛不住：“那就去吧，我在旁边跟着你。”
　　乔稚欢选中了相对平整的一段浪线。
　　脚下的能量在积蓄，大海将他缓缓托举到高点。
　　他抓住这个空隙，果断站上浪尖。
　　浪花倾斜而下，巨大的坡度让速度瞬时提升，水花和风在他身边呼啸，冲浪板像愤怒的飞鱼在他脚下挣扎。
　　他在和大海竞速，他是被月亮推着前行。
　　忽然，紊乱细浪打来，不出三秒，冲浪板剧烈颤抖，板尖奋力向上，像在竭力挣开他的控制，紧接着，冲浪板倾斜，乔稚欢猛然被甩了出去。
　　他猝不及防摔入海中，脚踝又被安全绳猛烈一拉，冰冷的海水四面八方朝他打来，他本能地想呼吸，谁知呛了一口苦咸的海水，那感觉像无数冰锥一瞬贯穿了他的肺，让他难以自制地挣扎起来。
　　唰拉一声。
　　有人将他一把扛出水面。
　　巨大的水花散落，乔稚欢第一时间抱住了浮板，他趴在板子上剧烈咳嗽了好几下，才有余力抬眼，看清救自己起来的人。
　　叶辞柯盯着他，黑沉沉的瞳像是点着火：“你……怎么会恐水？！”


第二十七章 右肩痣
　　“怎么可能。”乔稚欢笑着说，“我会游泳啊！刚刚我就是一不小心呛着了。”
　　叶辞柯摇头：“不。你骗不了我。”
　　叶辞柯在海边长大，是不是恐水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比如，真正恐水的人连淋浴喷头和水花都怕，被水迷眼之后会奋力挣扎大喊“毛巾”；再比如，真正恐水的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口呼吸，因为真正心因恐水的人其实怕的是不安定的环境，他根本没办法和自己的本能相抗争。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最不会骗人。
　　“白染才学会游泳，你又恐水，我看明天的比赛还是算了。即使最后一名选曲也没什么，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乔稚欢立即潜入水下，隔着海水朝他笑，意思很明确：他真的不恐水。
　　他足足坚持了好几分钟才破水而出：“我真的没问题。以前我还有水下的节目呢。”
　　叶辞柯一语未发，掉头就要走。
　　“别！”乔稚欢拉住他的后襟，一触即放，“我不想开始前就放弃。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叶辞柯仍然背着他：“你要说实话。”
　　乔稚欢趴在板子上，细小的波浪将他拉来扯去，过了片刻，他小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最开始，乔稚欢是没有“恐水”这个概念的。
　　带他的经理人要求水下拍摄他也没多想，直到拍摄当天，经理人带他上了十几米高的海崖。
　　大海和泳池真的完全不一样，裹着冷风重重砸入冰水的那一刹那，他好像没入了无底的、冰冷的窒息空洞，里面深不见底，他只能在窒息中无尽坠落。
　　一直藏在身体最深处的恐惧忽然被唤醒，情急之下，他忘了憋气、忘了口吸气鼻出气，而是狠狠地呛了一大口海水。
　　他被捞上来后，整整昏迷了三天，那三天里，他的梦里全是一层层黑暗的、压抑的海底，只要挣扎利剑般的海水就会立即涌进咽喉，他从梦中惊醒之后，再度进入新的海底。
　　三天里，全是让他精疲力竭的梦中梦。
　　“……当时，我逼着自己练了好几个月，在海边尝试了上千次是有的。我以为我早就克服了。”
　　“紧张，可以克服。但有些本能恐惧，很难。”叶辞柯说，“这不怪你。你不用这么逼自己。”
　　叶辞柯和他分析利弊，节目组选这三个项目肯定是事先调查过的，每项运动应该都对应的有他们事先看中的人选，没必要拼第一，不如还是安全为重。
　　乔稚欢严词拒绝：“可我是队长啊！哪有队长带头逃跑的道理。”
　　叶辞柯无言以对。
　　冲浪板被海浪带到一片礁石前，苍黑的礁石吃了半边月亮。
　　乔稚欢撑着下巴看月亮，随口问了句：“叶老师，你最开始是为什么学跳舞？”
　　叶辞柯还没答，他径直补充道：“我是因为……我发现只要我跳得好，每个人都会很开心。就像我考高分、比赛拿奖、到处巡演……这些都不是因为我想要，而是因为我做得好的话，大家都会高兴。”
　　“为了大家高兴，为了经理高兴，为了喜欢我的人高兴……可来来回回我好像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我自己高不高兴。”
　　他回头望着叶辞柯：“所以我羡慕叶老师。你一定是因为喜欢舞蹈，舞台上才有那么澎湃的情感吧。”
　　“……是。但也不是。”
　　叶辞柯浮在他身侧，语气和海水一样温沉：“其实，我也有很久没有编新的舞剧了。”
　　《宙》和《Limbo》虽然冷门，但在现代舞剧圈子里还是小范围地火了一把，尤其是《Limbo》，许多相当严苛的艺术评论杂志一面对孤僻的叶辞柯猜测、讥讽，一面对作品毫不吝啬他们的溢美之词，所有文章的末尾不约而同都提到一句话，“即使我们严重怀疑编导本人是个疯子，我们也依然期待这颗发疯的星星带来的全新光明”。
　　但这句话就像是句诅咒一样，重重压在叶辞柯的脊梁上。
　　那些评论家没说错，《宙》和《Limbo》那些破碎的、衰败的舞台创意的确来自于他自己纷乱的情绪，他天生就能从毁灭、破碎的东西上获得灵感，但有时候，他也会反过来自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像评论家所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究竟是天赋？还是病？
　　他试着孤立自己，妄图摆脱那些想让他破坏、撕裂的情绪冲动，无数次想尝试新的东西，他却越来越没办法投入创作，编导、绘画、舞美，他的一切好像在一两年内，迅速崩塌。
　　他不是缺乏情绪，更不是缺乏创作欲望。
　　他对着空白的画布和图谱册，无数澎湃的冲动在他体内冲撞，但却什么都画不出来，这比厌倦创作更让人绝望。
　　“我像被情绪困入一个怪圈，我能感到自己的世界在变窄。”叶辞柯说，“但我……无能为力。”
　　“没有的事。”乔稚欢冲他笑笑，“前几天，叶老师在我身上临场发挥的画，我觉得就很不错。热烈，张扬，很夺人眼球。”
　　……那是一年多以来，他画出的唯一一副新画，一气呵成。
　　没想到，那副画不是在画布上，不是在舞台上呈现，而是被一个活生生的人承载。
　　叶辞柯安静地注视他，顿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说：“你知道你的肩上有颗痣么？”
　　“有么？！”乔稚欢有些惊讶，拼命想往自己后背看，“在哪里？”
　　今天明明要下水，乔稚欢还莫名套了件白衬衣，轻薄的衣料早被润得半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漂亮的背半隐半透。
　　叶辞柯清楚记得那颗痣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乔稚欢后背肩胛处轻轻一点，“在这里。”
　　那天，他撕开衣服后，下第一笔的地方。
　　乔稚欢忽然问：“你那天画画不会是为了遮住它吧……很难看么？”
　　叶辞柯摇头否认。
　　撕开衬衫后，他的后背细腻柔滑，白如玉璧，惟有肩胛骨和后心接缝处，点着一颗浅浅的红痣，随着呼吸细微阖动。
　　看他半天不说话，乔稚欢压根不信，要去找小尖牙看自己的痣，叶辞柯这才慌神，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乔稚欢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不难看，真的不难看。不如说……”叶辞柯闭了闭眼睛，喉结细微滑动一下，沉声说，“很性感。”
　　乔稚欢一时失语。
　　他经常被夸“漂亮”、“好看”，有时还会有“帅”，但被夸性感还是第一次。
　　还是被男人夸。
　　还是个漂亮男人。
　　不过不得不说，这话夸得他很受用。
　　“喂！”岸上，奸商朝他们远远招手，“孩儿们，鸭妈妈来了，都十二点了，还不快回家找妈妈！”
　　乔稚欢无语：“……怎么会有这么欠扁的人。”
　　他们游得不远，很快就到了浅滩，乔稚欢站在渡口旁，拧着衬衫中的水，叶辞柯跟上来：“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上岛那天，你刻意要的1224房间，说是自己的幸运数字，那是……你的生日么？”
　　“啊，那时候的事啊。不是我的生日，但算是幸运日吧。”
　　衬衫上的水哗啦洒落满地，乔稚欢笑着回头，“那天是平安夜。我被人装在小篮子里，丢在一家福利院门口。”
　　叶辞柯愣在当场。
　　乔稚欢路过还流连忘返的小尖牙，将他一把拉出水面：“别玩了，回家啦！”
　　*
　　回宿舍收拾完毕已经快凌晨两点。
　　魏灵诉特意过来一趟，Stardiv问他要了乔稚欢的微博账号，说是配合宣传用。
　　这个在情理之中，乔稚欢没多说什么。
　　之后魏灵诉说，因为第一天舆论的影响，很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投了赵英杰的票，导致赵英杰的基础票数高，有先发优势，所以现在和乔稚欢的票差咬得很紧。
　　如果不出意外，初C应该在他和赵英杰之间二选一。
　　乔稚欢谈不上高兴，魏灵诉还以为他是担心被赵英杰追上，安慰他道：“赵英杰比你少了将近两万多票，今年为了避免以往的集.资问题，投票的账号需要绑定驾驶证，票池小了很多，两万的票差，他并不好追。”
　　“我不是担心这个。”乔稚欢问，“叶老师呢？他票数怎么样？”
　　魏灵诉实话实说：“他和你差将近七万票，明天下午六点投票就截止了，除非他现在立刻出圈大爆一次，不然不可能的。”
　　“可是——”
　　可是叶辞柯才应该是初C，话到嘴边，他不知该怎么和魏灵诉说，只好摇头叹气：“算了，你早点休息吧。”
　　魏灵诉盯着他睡下，帮着关了乔稚欢房间的灯，这才离开。
　　*
　　此时，五千公里外，大陆另一端太阳初升。
　　八点刚过，Stardiv Beauty官博发出一张海报，配文：“ #Stardiv Beauty# 图卢兹心事，一抹沦陷，利莫内桃杏，心动狙击。@叶辞柯 @乔稚欢邀您共同品鉴动心唇色。”
　　配图正是叶辞柯倾身，在乔稚欢唇上抹下自己的唇色的那张照片。
　　本该流量稀薄的大清早，这条微博立即转爆。
　　*
　　次日下午，晴空万里，一碧苍穹。
　　白帆船整齐停满湾区，浅水区拉满分道球，红黄二色的救援船拉着汽笛巡逻，海面上金光四溢。
　　只听嗖嗖两声，工作人员脚踩喷水飞行器，火箭一般腾入空中，拉开横幅：《星辰制造》抢歌运动会！
　　沙滩上，学员们熙熙攘攘分成两拨，正打着嘴仗。
　　一边胡扯我们覃奋五年自由泳三年单人帆，另一边跟着瞎吹我们柳知云十年自由泳，六年单人帆，两边正闹腾着，赵英杰一眼看到乔稚欢，有些犹豫地上前，“乔……稚欢？”
　　乔稚欢拿他逗趣：“怎么，你也十五年自由泳，九年单人帆？”
　　赵英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初舞台，包括后来的几次造型，赵英杰对他的印象仅停留在“漂亮”、“精致”甚至有一点脆弱。
　　谁知今天的乔稚欢单手抱着将近两米的碳黑冲浪板，揣兜站着，再配上镭射偏光目镜，绞着银丝的专业防护服紧紧贴在肌肉线条上，整个人英俊、挺拔，全身都充斥着侵略性。
　　赵英杰大脑嗡一下空了，他嘴唇干巴巴动了两下，好久才缓过神，“你、你今天很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lllllemon、未殇忧兰 的营养液~
　　感谢 W.Y. 的深水鱼雷~


第二十八章 Air360
　　乔稚欢唇角微扬，冲他一笑：“谢谢。你找我什么事？”
　　赵英杰这才想起来找他的原因：“听说你是初学，还是换个板比较好。”
　　乔稚欢瞥了眼冲浪板。
　　这其实是叶辞柯借给他的板子。纯黑流线型，表面偏光鱼鳞纹路，尾舵是三齿鲨鱼钩的形状，叶辞柯称它为“戟齿将军”。
　　乔稚欢查了才知道，戟齿将军是沙虎鲨的别名，性情凶猛，独来独往，就像这块冲浪板的顶端，特意做得尖锐，泛着幽冷的光。
　　赵英杰进一步说明：“你这个是定制竞赛板，非常挑浪，初学者用普通长板会更安全，节目组那边就有。”
　　赵英杰其实是好心。
　　冲浪板长板两米八，短板不到两米，这中间的差距不止一星半点。
　　长板浮力大，虽然很难做出什么漂亮的技术动作，但操控简单，安全；短板破水快，转向灵活，不过更需要体能和技术，新手直接用短板，一多半连浪都登不上。
　　乔稚欢瞥了眼节目组准备的长板：“算了吧。我昨天用过这个，也熟悉些。”
　　赵英杰想了想：“那待会你跟着我吧，我帮你挑浪。”
　　“不用。正常比赛就行。”
　　赵英杰走出老远，小尖牙才回过神，“他？想帮你？！”
　　“你俩很熟么？”
　　“和你最好的人不该是我么——！”
　　聒噪一直持续到录制开始。
　　所有人在海边整齐坐好，正对面的投影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这次歌曲的选段。
　　这回节目组选曲大胆风格多样，但呼声最高的还是男团感最重的《Savage》和《关于喜欢你》，一个酷帅一个奶乖。
　　播到《Limbo》的时候，所有学员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辞柯。
　　乔稚欢正疑惑，魏灵诉告诉他：“这是叶老师舞剧的主题曲。”
　　小尖牙眼睛一亮：“啊！那我们就抢这首吧！”
　　“别吧。”乔稚欢看出叶辞柯的心思，解围道，“你看看那鹿跳，那剪式变身跳，你行么？”
　　小尖牙：“打扰了。是我不配。”
　　几首曲子看毕，乔稚欢也没有很喜欢的。
　　叶辞柯一直坐着，无论播哪一首他都神情冷淡，估计也没有打动他的曲子。
　　“温雅老师！”小尖牙举手问，“是不是漏放了一首？我数来数去，只有九首啊。”
　　发起人卢温雅转瞬一笑：“细心！工作人员麻烦给他递个小奖品。”
　　小尖牙接过一张团队观影券。
　　卢温雅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纯黑正方体，“这是一个音乐盲盒，里面收录了国内外你能想到的全部歌曲，曲库将近6000万首，我们的最后一首舞台选曲，将从曲库中产生。”
　　前排学员吃惊：“6000万……什么概念。”
　　“是从里面自由选歌么？”
　　“难道是抽选？”
　　“那想抽到想要的歌曲概率不是6000万分之一？！”
　　卢温雅笑着补充：“一公选曲，歌曲和舞蹈固定，但只有盲盒抽出来的曲子是唯一一个允许自由改编的。”
　　“具体规则，我们将和选中盲盒的队伍一起揭晓。”
　　“不不不大可不必。没人会选的。”前排有人开玩笑。
　　“就是，盲盒谁敢选啊。”
　　“能改编，不就是难度更大的意思。”
　　“千万不能倒数第一，盲盒肯定是倒一的！”
　　“好了，安静。”卢温雅继续流程，“现在，我宣布《星辰制造》抢歌运动会，正式开始！”
　　啪。
　　一声清脆的彩枪拉开抢歌运动会帷幕。
　　其实之前乔稚欢担心过，节目组挑的项目有些生僻，大部分学员都是门外汉，拍出来效果会不会太难看。
　　结果门外汉有门外汉的拍法。
　　比如小尖牙，自由泳赛道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原地两米五，把周围人逗得是哈哈大笑，连冠军中点折返了都没人在意。乔稚欢原本就没对他抱多大期望，玩的开心就行。
　　结果成绩一出，小尖牙还算争气，临时抱佛脚学游泳，居然还拿了个第五名。
　　这边在统计成绩，单人帆那边在喊参赛选手热身。
　　“我要过去了。”叶辞柯和乔稚欢打了声招呼，“别有压力，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第几名。”
　　乔稚欢点头：“知道。”
　　叶辞柯沉默起身，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露出内里的衣服。
　　黑色暗纹布料紧紧贴在他的肌肉上，毫不吝啬地彰显那些优雅又野性的线条。
　　宽肩窄腰，身姿挺括，他简直是一头姿态优美的雄狮。
　　叶辞柯将脱下的外套递给乔稚欢：“帮我拿着。”
　　乔稚欢下意识接住：“好。”
　　叶辞柯修劲有力的手此刻正虚拈着一双专业的防护手套，之后，他戴上了和乔稚欢一样的偏光镭射镜。
　　周围人都看直了眼，叶辞柯都走出老远，才有人感叹出一句：“太酷了吧……”
　　旁边奸商悄悄凑过来：“我没骗你吧，腹肌是八块吧？”
　　乔稚欢：“比我想象中更厉害点。”
　　“你想象中的叶老师是什么样的？”奸商笑笑说，“把自己独自关在空房间里，苍白消瘦，渐渐发疯？”
　　乔稚欢不予置否。
　　“不过这倒也不算错。”奸商说，“他喜欢在海上，不过是因为周围没人、没景、没尽头，什么都没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空房子’。”
　　*
　　单人帆船比赛地点在湾区，距离现场有一段距离，所以采用转播制度。
　　大屏幕画面跳转，两艘轮船为定点拉出起点线，线内漂亮的白帆像立起的旌旗，海面上金光四溢，这幅画面刚跳出来，学员就一阵沸腾。
　　选手已经登上单人帆船，排成一列。
　　卢温雅将主持权交给身边一位专业解说模样的人，“本次单人帆船比赛采用圆形赛道，10名选手将从起点出发，单向右行，绕过2个规定道标环形回到起点，最短航行距离预计12公里。”
　　“不按规定绕标或者碰撞标志，判罚原地旋转360度；恶意碰撞船只，判罚原地旋转720度……”
　　解说又简要介绍了几点，还提到今天的航程并不算长，这也就意味着开赛初期的航线选择极为重要。
　　“开头这几个好像很专业啊。”小尖牙说，“你看他们的装备都不一样。”
　　小尖牙说的这几个人排在靠内1-5号船，清一色的头盔快干衣偏光镜帆船鞋，全套专业装备。
　　解说也注意到这几个人：“现场的几名选手表现的非常专业啊，如果之前关注过单人帆船赛事的话，2号赛船的柳知云应当是大家的老朋友了。”
　　“柳知云13岁时在第2届环南山湾拉力赛中取得过第二名的好成绩，可惜因为腰伤无法代表国家征战奥运，同年退出帆协预备队。3年未见，柳知云会表现如何呢？让我们一起期待。”
　　奸商笑道：“听听，不是像专业的，人家本来就是专业的。”
　　乔稚欢了然。
　　看来叶辞柯推测的不错，节目组特意选这三个项目，显然是有对应的“人选”的。
　　他有些担忧，望向7号赛船的叶辞柯。
　　和现场激动兴奋的氛围不同，选手那边的氛围倒是无比紧绷。
　　叶辞柯架好白帆，正低着头依照顺时针顺序检查身上的安全绳和控帆索，然后又极度强迫症地双重确认一次。
　　许多选手都望向起点轮船瞭望塔的方向。
　　瞭望塔上站着裁判。
　　和陆地运动不同，海上风噪大，发令枪完全起不了作用，只能用令旗和汽笛。
　　只见裁判高高举起黄色旗帜，所有选手面色严肃，瞬间进入准备状态。
　　“呜——”
　　令旗放下，轮船汽笛齐鸣，十艘芬兰人级单人帆如利箭齐发，杨帆而去。
　　其中一艘帆船领先抢到优势风向，鼓起满帆，立刻与后续队伍拉开了距离！
　　柳知云单手掌舵杆，满帆航行的模样瞬间映在大屏幕上。
　　“漂亮！”解说的声音传来，“看来柳知云的实力并未下降，比赛一开始，他就迅速捕捉到优势风向，抢得先发优势——”
　　解说员忽然一顿：“我们的后段似乎出了些小问题，麻烦导播将画面切回起点区域。”
　　画面一切，两条帆船被吹得歪歪斜斜，船上的选手活像在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
　　解说：“看来6号选手和8号选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旁边的7号选手也受到了一点波及——”
　　“完了，7号是叶老师！”
　　“叶老师被这两艘船挡在后面了！”
　　“快看，叶老师在做什么！”
　　镜头迅速聚焦到叶辞柯所在的7号船上，只见叶辞柯倾斜身子站在帆船上，右臂肌肉瞬间绷起，那白帆猛然内收，帆船忽然被强风吹得连退十数米。
　　“我们的7号选手将帆收紧，这是个相当危险的动作，根据目前的风向，他即将进入无法航行的顶风区域——”
　　解说话未落音，只见横风瞬起，叶辞柯立即张帆，他的帆船满速，犹如一把尖刀，从乱做一团的6号8号选手旁横切出去。
　　“精彩！”解说兴奋道，“收帆的动作竟然是风向改变的预判！短短两个动作，展现出7号选手对风向变化的预判和对帆船近乎完美的控制力！”
　　“现在柳知云选手已经接近第一道标，7号选手落后3海里左右，他还有没有机会迎头追上，我们一起拭目以待！”
　　天高海阔，白帆轻扬，剩余的八名选手踩着浪花前行。
　　风向改变之后，叶辞柯借助风力优势穷追猛赶了一段距离，无奈起点处拉下的差距实在太大，单人帆船除了大风又没有其它额外动力，只能暂时排在第八。
　　前方就是一号道标，所有帆船统一在此处转向绕行。
　　绕行处，帆船风向角短时间内改变极大，所有选手都不约而同压慢速度，谨慎转向。
　　“5号，9号选手来到一号道标！7号紧随其后。看来转向带来的风向变化给让5号有些吃力。”
　　镜头切至5号选手，海风胡乱拉扯他的白帆，船体几乎整个朝右侧倒去！
　　眼见帆船倾覆的那一刻，他忽然大幅度变动舵杆和主帆方向，整个人都斜向下坠站在船舷两侧的支架上，用全身力气和大海相抗。
　　他拼死一博果然有效，船身渐渐稳定。
　　忽然！风向瞬变，5号选手猛然进入顶风区域，他还来不及改变姿势就被海风拍入水里。
　　“5号落水！1号道标附近风向改变，可能给暂时落后的几位选手带来了较大的困难。”
　　“紧随5号的9号选手现在已经放缓了速度，看来有了5号的前车之鉴，9号选手打算适当减速，小心为上。”
　　9号身后猛然扬起大片水花，解说立即倒吸一口冷气：“是7号！”
　　叶辞柯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他的黑卷发被海风吹得翻飞，隔着镭射镜片依然可以看到他盯着的方向——终点。
　　“这种紊乱的风向下，7号竟然毫不减速！他是想借助绕行道标弥补之前拉下的差距么！”
　　“果然！7号和5号一样蹬上了侧板！海上风向瞬息万变，5号落水在先，7号这么做无疑冒着巨大风险——”
　　只见叶辞柯蹬在船边，他整个人腾空，以近乎仰躺的角度贴着海面漂移而过！
　　海面上留下巨大的弧形波浪，他瞬间超过了放慢速度的5号和9号。
　　“漂亮！”超过刹那，解说员大喊一声，“看来7号对自己的风向预判和帆船把控能力相当自信，现在7号借助过弯推力，正在向前穷追猛赶！他前方是暂列第五名的10号选手——”
　　10号似乎感受到叶辞柯的迫近，不住回头查看叶辞柯和他的距离。
　　赛段过半，10号的体力显然有些跟不上，汗珠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流。
　　然而叶辞柯，他简直像一条精力十足的巨鲨，恶狠狠追在这群游鱼身后。
　　控帆、张帆、在即将倾覆的瞬间极限漂移。
　　他迅猛地摆平一个猎物，然后扑向下一个。
　　10号、4号、3号，初期拉开的差距被他稳扎稳打追平。
　　到终点前一海里时，叶辞柯已经来到了第三名的位置。
　　“叶老师加油！”
　　小尖牙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奸商难得沉默，连乔稚欢的心都被紧紧吊起来。
　　100米，50米，20米——
　　在即将超越第二名的一刹那，暂列第二的1号帆船忽然打横，直朝叶辞柯的船头捣去！
　　乔稚欢心脏当即一紧！
　　只见叶辞柯当机立断，迅速摆舵避开了冲击，猛然转向让他的船头迅速冲向巨浪，滔天的浪花顷刻间扫过船舱。
　　小小的帆船在巨浪的冲击下，不过一张薄纸。
　　观赛的学员发出一阵惊呼。
　　“叶老师！”
　　“叶老师的船被浪打翻了么？！”
　　巨浪猛然被劈成两半，7号帆船竟然破浪而出，被大浪高高抛上浪尖！
　　大屏幕上，叶辞柯全身都被浪花洗礼，他不畏不惧，死死控住舵杆。
　　海水在他船下咆哮，狂风在他周围怒吼，整个帆船竟然维持着将倾不倾的角度，斜向破开海面，直冲向终点！
　　此时，柳知云的船距终点已不到两米，而7号帆船带着铺天盖地的浪涛来势汹汹，竟然在最后一刻，擦着柳知云的船尖，斜向切入终点！
　　紧接着，船身过线！
　　“令人震惊！”解说腾地站起“胜利属于7号选手，叶辞柯！！”
　　“7号选手出发进入劣势，在几个道标处完成了几个精彩的超越，不仅如此，在比赛即将结束的前一刻竟然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人群足足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而后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叶辞柯！！！”
　　解说后面在说什么，乔稚欢已经听不见了，叶辞柯的船一进港口他就全速跑了过去，人刚跳下船体，就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个拥抱满载海风和胜利的味道。
　　乔稚欢并没有拥抱很久，很快就放开他：“特别帅！”
　　叶辞柯有些腼腆地垂下眼帘。
　　奸商追上来，二话没说，先擂他一拳：“可以！猛！”
　　“叶辞柯。”魏灵诉扶了扶眼镜，“你觉得开头和终点前，他们是故意撞你的么？”
　　“故意又怎样。”小尖牙不屑一顾，“第一在手，笑看疯狗！”
　　叶辞柯垂下眼帘，沉思片刻：“单人帆对新手操作难度的确不小，终点前突然精疲力尽船只失控也并不罕见。至于是不是出于主观的，这个就不太好认定了。”
　　魏灵诉点头，转而说：“欢欢，你的项目要开始了，那边在喊热身了。”
　　乔稚欢应了声好，他把手里的外套递给叶辞柯，刚要离开，被一把拉住。
　　叶辞柯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又沉又温和：“安全第一。”
　　乔稚欢冲他笑：“知道。”
　　*
　　冲浪比赛在近海区域，规则相当简单。
　　所有选手乘船到指定地点，限制比赛时间，但一旦下板便失去比赛资格，评分标准按照选手的难度、创新、组合、动作多样性和流畅度等指标进行给分，每项满分10分。
　　大橙也的确用心，特意找来了青奥的4名裁判评分。
　　比赛开始之前，节目组给予了选手试浪的时间。
　　有经验的选手不会在这个环节耗费太多体力，海面上的风向随时改变，挑的浪不一样最终行程也会大不一样，试浪顶多是提前找找感觉。
　　而本来就不冲着名次来的选手就放松多了，试浪的时候就玩得很嗨，各种花式摔倒，俨然把大海当成了另一片“秀场”。
　　而赵英杰试浪，主要是为了试镜头。
　　节目组为了全方位多角度凸显他的帅气，特意安排了三架无人机、两艘拍摄用船进行跟随。
　　他试浪结束之后，返回候场区，开始脱身上的水母服。
　　选手共十人，两人一组共分五组。
　　乔稚欢和他同分在第五组，也就是最后一组，现在坐在同一张长凳上候场。
　　他见赵英杰脱衣服，有些不解：“你干嘛脱防护服？这很危险的。”
　　海上冲浪和陆地人工冲浪完全不一样。
　　海洋要面对的不仅是变幻莫测的海风、残暴汹涌的浪涛，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伤害，比如无意途径的游鱼、藏在暗处的珊瑚礁石、甚至被打成碎片的水母都有可能造成极大威胁。
　　所以，越专业的冲浪运动员，越是懂得防护服的重要性。
　　“没办法。”赵英杰似乎是想笑，最终嘴角无力地扬了扬，“刚雷导说我穿上拍出来不好看。”
　　乔稚欢不禁皱眉：“安全面前，好看重要么？再说了，我觉得你穿上很酷。”
　　赵英杰苦笑，没搭话。
　　乔稚欢沉着脸站起来：“你穿上，节目组那边我去说。”
　　“算了。”赵英杰摇头，“我冲浪十几年了，不穿防护服而已，应该没问题的。”
　　他叹气道：“就是可惜了这件防护服，我为了上镜好看特意找马塔工坊定制的，这还是第一次穿。”
　　普通冲浪防护服的领口很小，赵英杰那套为了上镜好看特意做成了大挖领的款式，做工的确精细，乔稚欢额外多看了两眼。
　　令枪一响，第一组比赛开始。
　　第一浪刚起，两名选手先后登上浪尖，在碧蓝大海上留下两道雪白的印迹。
　　乔稚欢盯着转播屏幕：“挺熟练。”
　　“十名选手，零经验者，只有你。”赵英杰说，“其余的最少也有三年经验。”
　　乔稚欢没说话，专心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人压低身体，尽量稳定重心。
　　回切，转向，完成一个又一个漂亮的技术动作。
　　出于长时间迅速扒舞养成的习惯，这些动作在乔稚欢的眼中极致拉长，拆分成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连续动作。
　　稳重心，右脚发力同时核心爆发，转身腾空，屈膝收力……
　　他发现，昨天叶辞柯说的似懂非懂的话语，忽然鲜活起来。
　　“忘掉舞蹈，只记住重心。”
　　“稳定的前提下可以用后脚调板改变重心。”
　　后面的四组选手一个比一个专业，乔稚欢目不转睛，海绵吸水一般记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处理。
　　同一个动作，几个选手的处理方式还有些不同，他还询问了身旁的赵英杰。
　　“这个啊……伸不伸手平衡看个人习惯。”赵英杰说，“等你真正上板了根本没空想这么多，有时候就是身体的第一反应。”
　　“就和跳舞、篮球一样，起跳、滞空、平衡感这些虽然后天努力会有提升，但天赋也相当重要。”
　　乔稚欢若有所思地点头。
　　赵英杰讶然：“你不会……现在在现学吧？”
　　“我拿它当舞蹈技术动作。”
　　“这很不一样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英杰有些发愣，但他看乔稚欢一脸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也闭嘴不再多说。
　　很快轮到他们上场。
　　乔稚欢和赵英杰照在甲板上，发动机的热气将眼前的海面蒸得一片混沌。
　　“欢欢！”海滩上，小尖牙跳起来朝他挥手，“加油！！”
　　遥遥可以看到，海边热闹的人群中，独独坐着叶辞柯。周围喧闹欢呼，他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一双眼睛似乎能透过海风，直接看到乔稚欢心底。
　　然后他看到，叶辞柯右手握拳，轻轻锤了两下心口。
　　乔稚欢泛起一丝笑容，虽然他知道叶辞柯看不到。
　　他系好生命绳，拉下镭射目镜。
　　天地，瞬间套上一层冷色滤镜。
　　*
　　赵英杰果然娴熟，两人一起入海，他很快就看中了一段浪线，迅速登上浪尖。
　　乔稚欢并没有急着跟上，他伏在冲浪板上，海水温柔地没过他的手。
　　昨天夜晚，叶辞柯的声音还在耳旁：“忘记一切，感受海浪。”
　　“不要和大海搏斗，你是要顺应他的节奏，再登上他的肩膀。”
　　救援船的发动机声，转播的喇叭声，现场的喝彩声，这些声音仿佛忽然远去，他耳边只剩下潮汐的声音。
　　周而复始，澎湃温柔。
　　大海将他缓缓托起，他能感受到身下的浪正在凝聚中的爆发力。
　　一米，两米……大浪将他捧至世界高点，乔稚欢瞬间爆发，在小狼峰形成的一刹那，稳稳站起！
　　海滩上，解说正在迅速讲解赵英杰的技术动作：“好的又是一个底转！我们可以看到赵英杰选手发挥相当稳定——”
　　“现在，距离赵英杰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起了一道巨浪，这道巨浪还在酝酿之中，但显然已经超过比赛至今的最大浪高！”
　　叶辞柯紧张地望向大海的方向。
　　奸商见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起风了。”叶辞柯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想从中找到谁的身影，“……风浪太大了。”
　　“……巨浪之上竟然是乔稚欢！”
　　解说瞥了眼资料：“据说这位选手是初次接触冲浪，更是初次接触冲浪赛事，今天他选择了有一定操控难度的定制竞赛板，竞赛板的挑战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他是否能成功登浪都是个问题……”
　　解说还在喋喋不休，但这个名字迅速把叶辞柯砸进现实。
　　他目光迅速转向转播屏。
　　屏幕上，狂风掀起了数米高的巨浪，雪白的浪花如万马奔腾，而浪花最顶端，纯黑的“戟齿将军”咬开浪花，占据了浪潮的制高点。
　　是乔稚欢！
　　船摄不失时机地给了个近景，乔稚欢戴着护目镜踩在浪花最尖端上，神情严肃认真，以至于有些冷酷。他的脸侧、身后是大片大片的浪花，狂风更将他的卷发揉得飞起。
　　他顺着海浪爽快冲至浪底，雪白浪花狠狠砸在他的脚下。
　　“漂亮！这个冲浪距离相当可观！应当会给到不错的分数！乔稚欢选手正前方就是赵英杰，不知他是否要乘胜追击，登上新一道海浪？”
　　正在此时，乔稚欢稍许屈膝，迅速发力转身，竟然逆着重新踏上了同道海浪的浪尖！
　　在最高处，他的身子瞬间腾空，以极快的速度旋转360度，又重重切开雪白的浪尖，溅起半人高的浪花！
　　那一瞬，众人都呆住了。
　　转体的那一刻似乎被拉成极度漂亮的慢镜头，戟齿将军带起的水花圆满地洒成一个圆，劲瘦的青年在空中旋转，而后重重踩上大海，激起无尽的浪花。
　　他是踏浪的勇者，更是征服大海的王。
　　“Air 360！”解说简直不敢相信，“身为初学者的乔稚欢，居然成功做出了Air Reverse 360！！”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云淡竹青 我不准你抱住最光阴 的地雷，一朵小玫瑰的手榴弹～


第二十九章 生命绳
　　参加选秀的男生，不说运动，连看体育比赛都很少，更何况冲浪这种才纳入奥运会的新兴比赛项目。
　　周围人窃窃私语：“什么是Air Reverse 360？”
　　“就是空中回转360。”曾经在帆协预备队待过的柳知云说，“冲浪评分分基础动作和高级动作，空中回转360属于高级动作里难度较高的了。除了管浪穿越之外，这个动作的得分和难度系数最大。”
　　周围人难以置信：“真的？这还是初学者？”
　　柳知云分析：“我推测，应该是他的平衡和滞空天赋特别好，再加上练舞的底子，一旦适应冲浪的重心节奏，进步会特别快。”
　　浪涛上，乔稚欢对现场的震惊和激动一无所知。
　　他回旋身体砸在浪尖上，激起大片水花，大海的雄浑力道深深撼动冲浪板，他的后脚险些站立不稳，乔稚欢急忙调整姿态，这才没被大浪打下浪尖。
　　重新稳定身躯之后，他才感觉到后颈一阵凉意，刚才的动作竟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的动作完成的并不标准。
　　叶辞柯说的不错，因为长时间学习舞蹈，他的身体早已养成了各种条件反射，起跳的时候他下意识预先收紧核心，反而会影响落板时候的稳定性。
　　脚下的浪渐渐崩溃，乔稚欢借助冲力，滑至更后一条浪线，浅浅调整两次呼吸。
　　“忘掉舞蹈，稳定重心。”
　　“没有冲浪板，有的只是身体的延伸。”
　　眼前的巨浪高高扬起，仿佛是一堵美妙透明的弧形墙，正在积蓄无尽的能量。
　　乔稚欢轻转底板，刚刚踏上浪底，身后竟然传来一声：“不！”
　　他没敢回头，把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浪涛上，身后断续传来赵英杰的声音：“别上那道浪！太高了！别！”
　　然而为时已晚，戟齿将军已经破开浪腰，眨眼间已经冲上浪腰。
　　那道浪同时受陆地风和海洋风影响，二者相互拉扯势均力敌，浪峰更在不断聚集，一米、二米……
　　赵英杰脚下转向，破开浪花朝巨浪飞去。
　　海滩上，解说也注意到了这道形成中的巨浪：“现在乔稚欢选手面临的是一道积蓄中的大浪，它还没有完全形成，现在已经有了和选手等身的高度！根据以往经验，这道浪彻底形成很有可能达到10英尺以上的高度，属于不折不扣的大型浪！”
　　解说的语气掩不住担忧：“大型浪对控板和平衡要求相当高，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入海底，这个高度有可能直接撞击到珊瑚礁上，以他现在的熟练程度，究竟能不能挑战这道巨浪？”
　　那浪越来越高，似乎还在不断积蓄。
　　乔稚欢连续做出几个横向回转都没登上浪尖。
　　他抬头，剧烈的日光瞬间晃眼，紧接着，刺目的光线消失，高高挑起的浪花竟然淹过头顶，遮住了半个太阳！
　　“管浪！”解说激动地站起身，“受到陆地风的影响，大浪顶端形成了漂亮的管浪！这对每个冲浪运动员都是危机与挑战并存的龙门关！”
　　“跑赢它，你将征服大海！但一旦失误，将被巨浪拍至海底，万劫不复！”
　　“乔稚欢选手将会如何应对这道管浪，让我们——”
　　解说的话语戛然而止。
　　大屏幕上，波浪被折成漂亮的卷筒，而后倾覆而下，瞬间淹没乔稚欢的身影。
　　叶辞柯迅速站起，朝海边的救援摩托艇跑去。
　　*
　　这景象真的太美了。
　　大浪自乔稚欢头顶席卷而来，澄澈的海水被卷成透明均匀的管状，日光在浪管上穿行，折射出斑斓透彻的光。
　　这感觉很奇妙。
　　大海是他的天，天空却是他的彼岸。
　　乔稚欢伸出手，试着触摸身侧的浪涛。
　　温暖的，带着清新的海水气息。
　　那一瞬间，他像是摸到了自然澎湃的脉搏，更感到无与伦比的自由。
　　他好像明白了叶辞柯喜欢和大海独处的原因。
　　什么底转、回切、空中动作，所有的技巧、套路在刹那间全部遗忘，他把全身心都交给大海与波浪。
　　水花在他颊侧飞溅，狂风在他身侧呼啸，他在漂亮的浪筒中前行。
　　向前，向前，他脚下是大海，眼前是天光。
　　他不是在冲浪，是地球和月亮在推着他前行！
　　*
　　岸上的人焦急等待着，那排卷浪淹没乔稚欢之后，来势汹汹地朝岸上推进，但无论哪里都没有乔稚欢的身影。
　　小尖牙按捺不住，快要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欢欢没事吧！”
　　“这浪太大了。”
　　“叶老师已经过去了，但愿没事。”
　　忽然！
　　漂亮的卷浪末端猛然冲出一抹矫健的身影！
　　解说尚未看清来人，学员立即一片沸腾：“是欢欢！”
　　“乔稚欢！！”
　　浪涛上，乔稚欢极致蹲低稳定重心，俯身从卷浪中冲出，雪白的浪花对他穷追不舍，他一手抚着海浪，唰拉一声，一个漂亮的延迟回切！
　　巨大的浪花溅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澎湃的清新。
　　管浪被他甩在身后，大海也追不上他的自由。
　　船摄不失时机地给了近景，大屏幕上，乔稚欢的卷发被浪花打得翻飞，脸颊脖颈都是漂亮的水珠，他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满眼是和自然并肩的欣喜。
　　众人被这一幕深深折服。
　　不仅因为他比日光还晃眼的笑容，还因为他敢于挑战的孤勇。
　　连话多的解说都被这一刻深深震撼，安静地欣赏人与大海共鸣的瞬间。
　　然而，乔稚欢的神情显然有些不对，他忽然回过头，望向某个方向。
　　是赵英杰！
　　他竭力趴在冲浪板上，卷浪的巨大水花当头打下，他整个人连泡都没冒，瞬间消失在浪潮里。
　　乔稚欢降低速度，朝淹没点滑行。
　　按道理说，赵英杰被浪拍翻，应该能很快浮起来趴在冲浪板上，但乔稚欢等了好几秒，不说赵英杰，连他的冲浪板都看不到影子。
　　难道被卷进去了？
　　管浪之下的暗流，其实比海面上的巨浪更为汹涌。
　　乔稚欢瞥一眼救援船，为了拍摄画面漂亮，救援船停泊在距离他们两三个浪头的位置，立即赶过来也需要时间，何况现在横风陡起，救援船也被大浪打得在海里打转。
　　是救？还是掉头离去？
　　远处，雪白的浪线缓缓升起，下一波浪潮已在酝酿，不到几十秒就会来临。
　　没有多余时间给他犹豫，现在不行动，等新一轮浪潮来了，赵英杰可能会被冲得更远。
　　乔稚欢果断跳入水中。
　　水下的视野好上很多，他一眼看到了被浪裹着跑的赵英杰，距他不算太远，顶多十几米的距离。
　　趁着现在还有余力，乔稚欢果断朝他游去。
　　没想到，还没游出一个身位，他的脚踝忽然被狠狠一扯。
　　纯黑的生命绳锁链一样捆在他的脚踝上，一直连向漂在海面的冲浪板。
　　叶辞柯的话猛然浮现：“这个是你的安全绳，也是你的生命之绳，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能解开它。”
　　他回头看了赵英杰一眼，赵英杰已经被暗潮越卷越远，马上就要消失在一个换气能抓到的边缘。
　　人命关天，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乔稚欢迅速解开脚踝的生命绳，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立即朝赵英杰的方向游去。
　　海面下的暗潮比他想象中大，再加上刚刚冲浪消耗了不少体力，乔稚欢费了好大力气才游到赵英杰身边。
　　赵英杰的状态明显不对，他浮在海里神情安详，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乔稚欢顾不上细看，拦腰抱住他，带着他往上游。
　　海底的世界其实很漂亮。
　　日光在头顶波澜闪烁，五彩的鱼群在身边迅速游曳，海龟悠闲地掠过珊瑚群，但他承担着一名男性的重量，还被乱流卷得来来去去，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乔稚欢眼里，是另一种怪诞的恐怖。
　　潮湿的，窒息的，像是绚丽的，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感觉上，他奋力游了很久，但海面上的日光依旧缥缈遥远，像够不着的水中月。
　　他揽着赵英杰的胳膊在颤抖，游水的频率也显著减缓。
　　乔稚欢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失，想要大口呼吸的冲动在蠢蠢欲动，他似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挣扎着，呐喊着，拼出最后的余力。
　　哗啦。
　　无情的暗流猛然袭来，像无可抗争的巨掌，将他彻底拍入海底。
　　前功尽弃。
　　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珊瑚礁上的一刹那，他猛然想起了第一次被经理带上海崖，毫无防备跌入海底的时候。
　　那时候，他拼命刻苦、努力想在各个方面做到圆满，但好像怎么做都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
　　到最后，除了无尽的失望、指责，他什么都没收获。
　　而进入这里，对他来说不仅是一次奇遇，更像是新生。
　　这个世界没有聚焦、关注的目光，没有被无限推高的期待感，没有纠缠着他的爱与恨，他好像第一次捡回了自己。
　　不是那个自小被塑造成聚光灯下的完美舞蹈家，而是被遗忘在相当遥远地方的，真实的自己。
　　乔稚欢瞬间睁开了眼睛。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他忍着后背的刺痛，顶着暗潮的压力，朝着缥缈的日光，溯回朝上。
　　正在此时。
　　唰一声。
　　有人像人鱼一样入水，那片日光被搅得稀碎。
　　视野渐渐聚焦，叶辞柯划开暗潮，不顾一切朝他游来。
　　他身后的海水像晶莹的水晶。
　　乔稚欢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海底。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明天双更！12点和21点
　　感谢 ▼_▼、林静姝、47376881 的营养液~


第三十章 新闻发布会
　　叶辞柯很快抓住了他。
　　水下不能说话，他第一时间接过赵英杰，迅速确认一遍乔稚欢有没有外伤，紧接着就用左臂环住乔稚欢，带着他朝海面游去。
　　离海面还有数米的时候，只听数声入水声，穿着醒目黄色泳装的救援人员从四面八方接连入水，离得近的迅速反应，马上接过了业已昏迷的赵英杰。
　　他们还要接过乔稚欢时，叶辞柯理都没理，径直朝海面游去。
　　数秒之后，乔稚欢终于浮出水面，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而后接连咳了好几声。
　　因为轻度缺氧，他的头脑有些发晕，视野也爬满黑点，足足定了好几秒，理智才渐渐清醒。
　　他的冲浪板已经不知道被打到哪里去了，海面上浮着一架摩托艇，四周围着五六艘救援船。
　　就下水的五六分钟，海上气象突变，重云压下来，眼见就要掀起大浪。
　　幸亏他刚才没有犹豫，下海抓住了赵英杰，不然只会更加麻烦。
　　叶辞柯见他回过神：“好点没？”
　　乔稚欢应了句还行。
　　“能撑住么？”
　　见他点头，叶辞柯一手拉过摩托艇，先将乔稚欢送了上去，等他坐稳后，单手轻撑上艇，坐在他身后。
　　在海水里泡了许久，乔稚欢有些失温，蜷着肩膀浑身还有些发抖。叶辞柯立即用厚浴巾紧紧裹住，准备往岸上折返。
　　转动油门把手时，叶辞柯顿了片刻，说：“要是还冷就靠着我。”
　　轰一声油门，摩托艇狂飙起步，两侧、尾部溅起大片水花。
　　一开始乔稚欢裹着浴巾还坚持着坐正，后来速度越来越快，海风刮得人太冷，他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依靠，轻轻贴在叶辞柯胸膛上。
　　叶辞柯腾出手虚拢住他，隔着厚厚的浴巾都感觉到他全身都要冷透了。
　　他的胳膊裹住乔稚欢的一刹那，怀里的人像是终于缓过来，紧绷的背放松，低低叹了口气。
　　他一点没敢耽误，以最快速度靠岸，摩托艇停在浅滩处。
　　叶辞柯扶他从摩托艇上下来。
　　录制已经暂停，学员都担心他们的情况，全部都围在岸边，看到他俩立即跑了过来。
　　小尖牙第一个赶到：“欢欢！你怎么样？”
　　乔稚欢的唇色有些发白，他勉强答了句还好，立即被热心的学员塞了毯子、热水、毛巾等等物品。
　　叶辞柯挑拣着，保暖的先给他裹上，有用的让小尖牙拿着，暂时没用的就婉言道谢。
　　奸商送来了巧克力，叶辞柯粗暴扒开包装，递给乔稚欢补充能量。
　　乔稚欢垂眸，小猫舔食般咬了很小一口。
　　他边吃，小尖牙边和他演示，刚刚海上风一起，叶辞柯当即觉得不对，二话不说直接去叫救援队，还亲自骑摩托艇下海。
　　说到兴头上，小尖牙假装自己是叶辞柯，骑着空气摩托艇，刻意压低声音：“白染，让千亿去拿巧克力，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很酷地拉上空气墨镜，呜一声跑得没影。
　　乔稚欢被他逗笑：“叶老师哪有你那么谐星！”
　　众人一阵哄笑。
　　救援队很快也上岸了。赵英杰的情况糟糕一些，是用担架抬下来的。
　　周围的学员原本只隐约感觉赵英杰遇到了“危险”，但都没有具体概念。
　　可看到赵英杰躺在担架上时，所有人不约而同沉默了。
　　五六个医护人员围着他，担架上，赵英杰仍在昏迷，胳膊从担架一侧无力垂下，小臂内侧布满大片的红疹。
　　看到伤口，叶辞柯瞬间顿悟，而后紧紧皱眉：“是水母。他没穿防寒衣，可能是撞上水母或者水母碎片了。”
　　乔稚欢定定神：“赵英杰的防寒衣是试浪后节目组要求脱的，这件事节目组全责。”
　　面对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节目组和资本，单个的练习生是绝对的弱势群体。
　　可能是有些兔死狐悲，四周学员都安静目送赵英杰，好一会没人说话。
　　直到赵英杰被送上救护车，才有人低声说：“乔稚欢，今天真的多亏了你。”
　　“如果不是你下去捞一把，他的情况应该会更糟吧……”
　　所有目光一齐朝他投来。
　　那人继续说：“对不起，之前我对你还有些不服气，今天你让我彻底改观了。”
　　他轻轻在乔稚欢肩头擂了一拳：“够义气，纯爷们。”
　　乔稚欢笑笑说：“至于么。换做是你们，都会这么做的。”
　　“至少我不敢。”另一名学员说，“你很厉害，真的。”
　　“那个空中一圈的也很厉害！”
　　“对，你今天的冲浪真的超帅！”
　　“偶像！”
　　说回乔稚欢冲浪，学员立即七嘴八舌议论开，氛围也轻松不少。
　　他们正嚷嚷着让乔稚欢教冲浪，一旁的选管朝他们挥手，喊学员先回宿舍待命。
　　临走前，最早和乔稚欢搭话的学员再次回头强调：“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定挺你。”
　　*
　　虽然节目组三令五申不让学员乱说话，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录制中断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不仅热搜挂了一整天，五六十家媒体争着要上岛，连站姐的数量都翻了一番，学员只要一出宿舍就会被记者拿着话筒追问，节目组没办法，只能让选管艰难开路。
　　对此，节目组的应对措施只有一个字，拖。
　　拖到热度过去，拖到大众失去兴趣，拖到关注度降低。
　　不仅如此，节目组还粉饰太平，假装一切无事发生，通知次日就恢复正常录制。
　　小部分激进学员觉得节目组处理方式太过冷血黑心，刚起了罢录抗议的心思，忽然接到了新通知，次日的录制取消，改为新闻发布会。
　　所有人一头雾水，直到消失了两天的魏灵诉终于回到宿舍，大家才明白原因。
　　节目组出现安全问题后，魏灵诉要求作为学员利益代表，主动介入节目组会议。
　　九个小时的会议，从下午开始一直熬到凌晨，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医院看望赵英杰，回来时他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眼下都泛起了淡淡的黑青。
　　魏灵诉抿了口咖啡，勉强吊着精神：“赵英杰昨天晚上打了血清，休息了一晚上，我去的时候，虽然胳膊还有点肿，但已经能正常进食喝水了，不用太过于担心。”
　　围着他的学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那为什么录制忽然取消了啊？”
　　魏灵诉轻轻提醒：“赵英杰是未成年。”
　　这事放在成年学员上，可能真的就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但要是未成年人，事件的性质瞬间就不一样了。
　　这一劫，看来节目组是拖不过去了。
　　乔稚欢问：“那现在呢？节目组怎么打算？”
　　“他们之前还想推你出去。”
　　乔稚欢讶异：“我？”
　　“对。”魏灵诉点头，“你关注度高，形象好，又是和赵英杰同组的，事发时还救了他一把，当时应对对策会议上，一致认为你是最适合站出来报平安、平息舆论的人选。”
　　小尖牙冷呵一声：“节目组想的倒挺美。”
　　“很多人反对。”魏灵诉说，“主要是大橙那边的人，认为你太不可控，不一定会听话，所以这个方案就没通过。”
　　听话两个字有些扎耳朵，乔稚欢唇角稍稍下抑：“发布会场地在哪里？”
　　魏灵诉敏锐猜到他的意图，立即制止：“你不要出头，大橙现在搞发布会，明显是要找替罪羊，谁出头谁倒霉，对方不是你一个人能抗衡的。”
　　“对啊，欢欢，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那里面□□，都是大佬和资本的游戏了。”
　　乔稚欢忽然问：“这次如果我没把赵英杰救上来呢？如果当地医院没有血清呢？随便动赛制，搅乱舆论，这种事情就算了，人命关天的事情，还让他们糊弄过去，你们觉得他们以后还会有底线么？”
　　周围人没说话。
　　乔稚欢说的在理，但只身去挑战娱乐圈巨无霸公司，面对的难度和压力是常人不敢想的。即使学员认可他的话，也没人敢站出来支持。
　　乔稚欢：“发布会场地在哪里？”
　　问到位置，乔稚欢立即往外走，刚出宿舍门，左肘忽然被人拉住。
　　叶辞柯看着他：“去哪儿？”
　　*
　　发布会在5号摄影棚。
　　这件事的发酵速度超乎想象，节目组抓紧时间，在摄影棚里临时搭了发布会现场。
　　现场大约数百人的位置，现在被各家媒体、记者挤得满满当当。还有些小媒体，因为没有出入证，全部一窝蜂一般积在门口。
　　雷乾总导演、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等人坐在发布会中央，先是感谢各位媒体的关心和厚爱，然后由党锐副导演站起来做事实说明，当然，把节目组的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重点放在海上天气无常和节目组救援及时上面。
　　她刚陈述完，一位记者抢着问：“但是经过查证，发生意外的学员在试浪的时候仍然穿着防寒服，请问这件事情是否属实？”
　　“为什么在正式冲浪的时候反而要脱掉防寒服呢？”
　　彭强递给党锐一个眼神。
　　发布会之前，他们就统一过说辞，脱掉防寒服是赵英杰的个人决定。
　　党副导演动了动唇，却撒不出谎。
　　记者继续发问：“据说当事人刚满16岁，请问节目组认为一名16岁的未成年人，能不能对自己的决定担负权责呢？”
　　“既然节目组存在未成年学员，那么对于未成年人的心理疏导和安全问题又做了哪些预案呢？”
　　“节目组挑选这些高危项目，事先又有没有经过安全实验，如果有，能不能出具相应文字留档资料呢？”
　　见党锐不配合，彭强扫了眼雷乾总导演，雷导接到暗示，立即举起话筒：“安全论证肯定是有，无论未成年人或是成年人，节目组一直很关注学员的心理问题。至于为什么脱掉防寒服，您可以向本人问询。”
　　场内瞬间哄然。
　　找本人询问？
　　赵英杰在现场么？
　　他已经没事了么？
　　只见雷乾朝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一名清瘦的少年被人从台侧带了上来，正是赵英杰。
　　赵英杰脸色白得发青，眼神也有些畏惧。
　　看得出化妆师尽力想把他化得精神一点，特意用了厚遮瑕和水润唇膏，反而更显得他面如死灰。
　　赵英杰上台，二话没说先深深鞠躬：“对不起，由于我的自大和任性，给节目组、给工作人员以及我不知道名字的好心人添麻烦了。”
　　“脱掉防寒服的确是我的个人决定，节目组还善意劝解过，都是我一意孤行。”
　　彭强勾起一丝笑容，他看起来相当满意。
　　“我……”
　　赵英杰还想继续道歉，猛然被人打断，“等一下！”
　　场内所有人看向大门来处。
　　乔稚欢站在门口，眼神冰冷，灿白的光自他身后打来，他有如神降。
　　台上的赵英杰一眼看到了他，他有一瞬震惊，而后眼神澜动，竟像看到了救星。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21点还有一更


第三十一章 断层第一
　　现场记者对热搜风口人物简直门清，立即认出乔稚欢。
　　前排记者迅速递来话筒，接连不断的闪光灯几乎将他淹没。
　　“乔稚欢！赵英杰落水后，您是第一施救人对么？”
　　“您能谈谈当时的想法么？”
　　也有人在低声赞叹：“真人居然更好看，我还以为是滤镜！”
　　“这真是个好苗子啊。”
　　一般的小爱豆很少经历大场面，突然被镜头包围多少会有些局促，但乔稚欢没有半点拘谨感，仿佛早就对各种关注习以为常。
　　他神情镇定，闪光灯倒映在他澄澈的瞳孔里，像星星。
　　乔稚欢轻轻抬手，是个简单的制止手势。
　　举手投足间，他竟然有种镇得住场的气质，周围记者不知不觉全部噤声。
　　台上的彭强和雷乾显然有些紧张，但这么多媒体在场，雷总导演没敢表露出什么，还客套几句，介绍这是《星辰制造》的人气学员乔稚欢。
　　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就比较强势，直接问：“通知你来了么？”
　　乔稚欢没理会他，反而转向赵英杰：“身体还好么？”
　　赵英杰细声答：“还行。”
　　周围记者立即体会出区别。
　　自打彭强和雷乾推赵英杰上场到现在，学员的身体状况他们一句都没问过！
　　乔稚欢笑了笑，左侧抿出一个浅酒窝：“你的防寒服是找马塔工坊定制的对吧？”
　　“对。”
　　彭强和雷乾立即交换个狐疑的眼神。
　　“还为了上镜好看做了挖领特殊设计？”
　　赵英杰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不过还是应了一声。
　　彭强铁起脸：“你想说什么？”
　　“我就想问一句。”乔稚欢说，“为了特殊活动精心定制的衣服，会在活动当天选择不穿么？”
　　窃语四起。
　　专门为那一天定做的衣服，到了那天却不穿，的确有些奇怪。
　　彭强皱眉：“想不想穿是主观想法，别人怎么知道。”
　　说完甩了个眼神给赵英杰，赵英杰脸上不大情愿，但惧于压力，嗫嚅道：“可能……我当天临时改了主意？”
　　有名记者听笑了：“你改没改主意自己都不确定么。”
　　所有人低声附和，更敏感的已经怀疑赵英杰话语的可信度。
　　“这好办。我们候场的休息室是有监控的，大可以调出来看看你是愁眉苦脸脱下的，还是自信满满脱下的。”
　　乔稚欢的眼神扫过彭强，极轻地笑了一声：“节目组当天安排三架航拍、两架船摄来拍赵英杰，休息室摄像头也好几个。他的录制素材，不至于那么巧，忽然都损坏或者遗失了吧。”
　　这话预先把节目组的后路都堵死了。
　　雷乾的嘴古怪地抽搐了两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彭强气得骨节发白，现场媒体云集，他只能咬牙道：“乔稚欢，你是在指控节目组么？你有证据么？”
　　他忽然放慢语速，威胁道：“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大庭广众之下污蔑节目组的名誉，我现在就可以请律师起诉你！”
　　“证实赵英杰非自愿和指控他人强迫赵英杰，是两个问题吧。”乔稚欢笑着说，“难道彭副总觉得，这是同一个问题？”
　　彭强猛然发现上套，气得猛攥拳头：“你！”
　　他示意让工作人员把乔稚欢带走，那些人却被记者挡在外围，压根钻不进去，门口推推搡搡乱作一团，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沉声道：“我有证据。”
　　一架无人机被高举在空中，门口的记者潮水般让开。
　　叶辞柯站在正中间，缓步上前：“这是赵英杰站姐的跟拍无人机，我刚从她手上借过来的。从试浪开始，赵英杰见过谁、和谁说过话，表情、反应都有证据可循。”
　　他刻意停顿，冰冷的眼神审视般扫过台上的人。
　　雷乾脸色发白，虚抹了把汗，彭强虽然强装镇定，但眼神却在不住乱窜。
　　“叶老师。”近处一名记者按捺不住，“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来参赛么？”
　　“叶老师为什么要放弃舞剧？”
　　“《Limbo》之后你灵感全无是真的么？”
　　“前段时间爆出来的照片是叶老师的家人么！”
　　眼见发布会关注点要偏，乔稚欢挡在叶辞柯身前，以手无声比嘘。
　　嘈杂的声音渐定，乔稚欢才轻声说：“不要跑题。”
　　有个记者不死心：“那我能问问叶老师对赵英杰这件事什么看法么？这总不算跑题吧。”
　　无数话筒立即递向叶辞柯。
　　只见他低垂眼帘，极轻地笑了下，而后冰冷抬眼：“我不明白这个发布会的意义。”
　　周围霎时一静。
　　叶辞柯声音很轻，但掷地有声：“错了就是错了。道歉、整改，很难么？”
　　所有镜头同时转向台上。
　　闪光灯把彭强和雷乾的脸照得死白。
　　现场安静地只剩下快门声。
　　雷乾以指点了点桌面，旁边的党锐副导演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接着拉开凳子，起身：“对不起——”
　　“不要推别人道歉！”乔稚欢厉声打断她。
　　党锐副导演轻声劝解：“乔稚欢……有什么要求，我们私下沟通吧。”
　　“这是要求么？”乔稚欢反问，“这件事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学员要求’么？”
　　“是学员在节目中设计危险游戏，又是学员将救援和安全当做儿戏，还是学员要求召开发布会，将所有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乔稚欢接连质问，台上坐着的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事到如今，作为总导演的雷乾再不出面，就不是“纰漏”和“错误”这种能一语带过的小事，而是“导演和资本高高在上，尊严和脸皮甚至大于人的安全和生命”的大事。
　　党锐副导演维持着起身的动作，她沉默着，将话筒试探性递给总导演雷乾。
　　雷乾的脸十分扭曲，他怒目而视，看起来像是盯着乔稚欢，又像是仇视眼前的空气。
　　每一盏闪光灯，都是紧迫的倒计时。
　　一盏，两盏，三盏。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冷光快闪，将乔稚欢的脸映得凛然：“你手里捏的是金钱，是镜头，更是一百个人的安全，尊严和生命！”
　　“这种份量，都不能让你低下你高贵的头么！”
　　周围记者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雷乾额上青筋崩裂，好像只是站起来就用尽他所有力气。
　　他攥着拳，全身绷紧，用一种极为僵硬的姿势，缓缓低头，是一个沉重的鞠躬。
　　那一刹那，闪光灯全都拍疯了。
　　哐一声。
　　旁边的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将桌上的瓷茶杯一推，愤而离去。
　　乔稚欢终于长舒一口气。
　　放松下来，他才发现，他的心蹦得格外厉害，小指也因为挑战压倒性势力的对手而微微颤抖。
　　同时他也清楚地明白，今天开始，他和节目组算是正式水火不容了。
　　有人宽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稚欢回头，见叶辞柯一语未发，只将手掌搭在他肩上，像是支持，又像是让他定心。
　　“我没事。”
　　乔稚欢抬头，目光直盯着叶辞柯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咔嚓。
　　闪光灯将这一幕彻底定格，摄影师看到显示器里的回看，立即惊叫起来：“头图有了，头图有了！”
　　画面上，周围环境都变得模糊，背景里的闪光灯像炸开的星星。
　　叶辞柯搭着乔稚欢的肩膀，而乔稚欢仰头回望，满天的光都落在他眼睛。
　　*
　　乔稚欢刚走到宿舍大门，忽然从里面涌出来一大堆人，瞬间就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欢欢！太帅了！！”
　　“帅爆了！！”
　　“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偶像！！”
　　乔稚欢还在懵然，身子忽然一轻，小尖牙居然抱着他的腿把人整个举了起来，周围学员更加热烈，不知道谁带的头，全场都开始整齐大喊，“乔稚欢！乔稚欢！”
　　选管出来拉都拉不住，折腾了好一会才把人放下来。
　　一问才知道，他们担心出事，用选管的手机看发布会现场直播，结果，猝不及防被乔稚欢帅了一脸。
　　自打录制以来，又是差别待遇又是赛制幺蛾子，多少学员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终于有人出来吊锤节目组一把，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乔稚欢被围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没做什么，换你们也一样会这样做的。”
　　周围一片“不不不我不敢”，“你太谦虚了”。
　　他们夸得乔稚欢真的有些难为情了，乔稚欢扯叶辞柯出来：“叶老师也帮着说话了。”
　　“看到了！”旁边一人把选管的手机屏幕亮出来，“头版头条，热搜第一，还有你和叶老师的神图！”
　　乔稚欢瞥了一眼，热搜被发布会相关屠遍，热搜下的热图榜一正是最后被记者抓拍的那张，“叶老师拍得挺帅的。”
　　递手机的人嚷嚷道：“什么都忘不了叶老师！”
　　乔稚欢抿嘴一笑。
　　闹腾的人渐渐往别处折腾去了，魏灵诉这才走上来问：“今天搞得这么难看，你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乔稚欢笑着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
　　乔稚欢左右胳膊分别勾住魏灵诉和叶辞柯的脖子，把他俩同时拉近，“我还有你们呢！”
　　魏灵诉钻出他的胳膊，斜他一眼：“臭贫。”
　　叶辞柯倒是低着头，维持着乔稚欢搂住他的姿势。
　　奸商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哎呀，这天儿是不是有点热啊。”
　　乔稚欢仍勾着叶辞柯的肩膀，半倚在他身上：“还好吧，说不定是你是皮痒，以为是热。”
　　奸商故意卖关子：“我又没说我。”
　　他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停在叶辞柯面前：“叶老师，脸红的这么厉害，你是不是热啊？”
　　乔稚欢立即松开叶辞柯，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叶辞柯低着眼帘连说没有，找机会暗地给了奸商一肘。
　　发布会的事在网上越滚越大，热搜实时广场全是路人吃瓜外加夸赞乔稚欢有勇气敢挑战，大橙不断花钱降热度、删帖，不过压根控不住。
　　直到这事上了官媒晚间新闻，还特意在新闻时段做了个小专题，讨论“谁在拿年轻人的安全和青春吸金”，箭头直指幕后的资本巨手。
　　这等于直接给这件事定性，又是个平地惊雷，将热度再度推高。
　　在新闻末尾，主持人还特意提到了乔稚欢拯救赵英杰的事情，大力赞美了乔稚欢见义勇为挺身而出，是当代新青年的道德标杆。
　　之前乔稚欢帮助被赶出基地的学员在海滩上练舞的事情又被翻出来，他的路人缘空前高涨。
　　幸亏这时候初C投票已经截止，不然，就凭这路人缘和关注度，他将是毫无疑问的断层第一。
　　傍晚十点，乔稚欢和叶辞柯被党锐叫到海滩。
　　乔稚欢来之后，党锐冲他一笑：“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俩过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众学员：欢欢欢欢欢欢！
　　乔稚欢：叶老师叶老师叶老师！
　　感谢 未殇忧兰 的营养液，感谢 花家小姐 的地雷


第三十二章 初C
　　乔稚欢笑得有些不自然：“要我……退赛？”
　　党副导演无奈道：“原来你知道怕呀。一个人去挑战雷导和彭总，真有你的。”
　　叶辞柯有些紧张：“所以，他会被退赛么？”
　　党锐摇摇头：“他不会。不过这件事情闹得太大，官媒发话了，必须有人给个交代，为了保住节目，雷导会引咎退出，我暂代总导演职。今晚就会发通知了。”
　　雷乾堂堂一任总导演，在资本巨轮面前不过是个粗壮点的蚂蚁。
　　事情一出，他被火速牺牲。
　　上岛时，志得意满大包班机的名导雷乾，下岛时竟然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戴着口罩扣着帽子，活像个不见光的老鼠。
　　只是雷乾虽然退出，但他在圈里几十年，关系网络深厚，又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党锐认真强调了这件事的严肃性，告诫乔稚欢之后要谨言慎行。
　　乔稚欢倒是欣慰一笑：“我没什么，至少，以后没人对你颐指气使了。”
　　听他这么说，党锐略微一愣，而后面容一瞬变得柔和，笑了起来：“我明白大家为什么喜欢你了。你的确招人喜欢。”
　　党锐拿出了新一期的签约合同，条件没变。
　　乔稚欢一边签，她一边说，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回去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杯子文件摔了一办公室，谁都不敢劝。
　　等晚上的时候，彭强勒令节目组让乔稚欢退赛。
　　结果，他被秘书委婉提醒，乔稚欢签了对赌协议，如果单方面毁约，要赔乔稚欢很大一笔钱；而且乔稚欢刚被官媒点名表扬，路人缘空前高涨，这时候让他退赛无异于自杀行为，气得彭强又是好一顿摔东西。
　　等彭强冷静下来，又说下期不要和乔稚欢续约。
　　秘书又轻声提示，现在乔稚欢个人热度是节目热度的几十倍，许多甲方点名就要乔稚欢，中间收入大头都是他吊着，这是财神，撵不起，气得彭强当场发胃病呕血。
　　“彭强这个人从小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所有人都捧着他，相当自负。以前大橙有个女明星，他自以为谁都拒绝不了他，酒桌上忽然打电话喊女明星来倒酒助兴，女明星只是没来而已，第二天就软硬兼施，逼着女明星的经纪人押她来下跪。”
　　乔稚欢听得惊异，彭强居然这么恶劣！
　　他问：“那女明星后来怎么样了？”
　　“女明星性格也刚，直接和他吵起来了，后面就是恶意丑化、雪藏、打官司、解约，整个流程走下来，都有八年了。女明星差点一蹶不振，为此抑郁了很长时间。”
　　听到这里，叶辞柯轻轻地“哦”了一声。
　　乔稚欢问：“叶老师认识？”
　　叶辞柯轻轻说了三个字：“卢温雅。”
　　竟然是发起人！
　　她现在倒是天后级人物，坚持自己写词作曲，还是少之又少的女rapper，这也算是彻底扬眉吐气了。
　　乔稚欢好奇卢温雅和大橙有过节，为什么还要来做发起人。
　　党锐：“大橙势力太大，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里能避得干净。”
　　听到这里，乔稚欢总算明白了党锐的意思。
　　卢温雅这种一呼百应的人物，还需要忍着恶心和大橙合作，何况他一个未出茅庐的小偶像。这是在委婉提醒他，别得罪小人，尤其是能一手遮天的小人，免得之后的路难走。
　　他知道党导演是好心，只说谢谢提醒。
　　“还有一件事。”党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灯塔，笑着说，“知道为什么约你们到这里么？”
　　乔稚欢瞥了眼叶辞柯，摇摇头。
　　叶辞柯试探问：“初C？”
　　党导演点头：“对。你和乔稚欢，双C。”
　　乔稚欢眼睛发亮，抓住党导演问：“真的么！不是说有七万多票差么！”
　　党锐：“嗯？票差你怎么知道的？”
　　乔稚欢立即乖巧闭嘴。
　　党锐笑着点点他：“手机啊，都收好点。乱看影响发挥。”
　　“这回双C，还得感谢你俩的代言——对了，Stardiv正式发要约，有意向让你俩代言这一季美妆新品，过几天品宣可能会单独来找你们谈这件事。”
　　投票截止的最后一天，叶辞柯位列第三，和第一名的乔稚欢差了将近七万票。
　　结果当天八点刚过，Stardiv Beauty发出他们的双人宣传照，氛围感、张力简直一绝，照片直冲热搜第一，之前海滩双C的舞蹈视频又被翻出来重温，马上有人呼吁控制着投，要让他俩双C。[1]
　　为了控制涨幅，网友简直用尽一切手段。
　　有做数据拟合乔稚欢自然涨幅的，有对应涨幅计算叶辞柯还需要的票数的，还有盯变化曲线的，终于在投票截止前两人堪堪追平。
　　双C是选秀史上没出现过的，节目组会议上也是争执不停。
　　最后还是Rêver的代表站出来说，1+1既然大于2，为什么要执着于1？
　　节目组又做了抽样调查，确定市场风向后，决定让他们二人双C。
　　“既然你们俩是MV主角，找你们来这里，一是提前踩选景，二是想听听你们对MV的看法。”党锐说，“我看了你们俩直拍中的自由编舞部分，有一点我很有启发。”
　　她拿出手机，拉至对应的片段：“这里，你们俩的呼应动作，是乔稚欢放出看不见的操纵线，而叶辞柯是挣扎痛楚的木偶么？”
　　两人点头称是。
　　“我现在有两个想法。一是延续前几季青春洋溢的风格，以海洋、青春、奋斗为主题，色调偏夏天和积极向上。二稍微特殊一些，更压抑、挣扎，凸显出学员之间的努力和相互扶持。”
　　“后面那一版的第一个镜头，我想做成乔稚欢无意入塔，发现叶辞柯被无数的绳索捆在黑暗的高塔中，吊在半空中，这样。”
　　叶辞柯听得眉头一跳。
　　党副导演：“你们觉得哪个好？”
　　乔稚欢笑道：“要看叶老师愿不愿意被吊起来。”
　　叶辞柯：“……”
　　“开玩笑的。”乔稚欢说，“小孩才做选择题，大人想两个都要。”
　　“好。”党锐故意逗叶辞柯，“那叶老师？”
　　叶辞柯无奈闭眼：“他喜欢，就吊吧……”
　　*
　　二人一起回宿舍。
　　叶辞柯借口很喜欢之前他送的彩霞糖，问他还有没有，结果乔稚欢从宿舍里抱出一大把，先是全塞给他，想了想又装回自己兜里，只留给他一颗，“还是少吃点，这东西不健康。我帮你控制。”
　　叶辞柯把糖捏进手心：“好。”
　　乔稚欢在原地站了会，说：“前几天冲浪的事，还有发布会的事，真的谢谢你了。”
　　虽然运动抢歌发生了意外，但冲浪的部分，乔稚欢真的非常享受。他甚至打算把冲浪作为一个长期兴趣爱好了。
　　还有发布会，叶辞柯建议他们兵分两路，乔稚欢先去现场他去找站姐，二人配合，这才大获全胜。
　　乔稚欢靠近他，稍稍抬起下巴，看向叶辞柯：“总感觉什么事情，有叶老师在，就特别安心。还有……”
　　安宁的月光洒下，今天的叶辞柯似乎和海底救他的模样轻轻重叠在一起。
　　叶辞柯有些疑惑：“还有什么？”
　　“……”
　　乔稚欢忽然轻顿片刻，重新起了话头：“叶老师，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冲浪吧。我陪你。”
　　话语好轻，和着夏风一起掠过耳际，却莫名让叶辞柯心头一紧。
　　乔稚欢说完笑着退了半步，叶辞柯却下意识捉住了他的手腕。
　　二人的距离很近，他甚至能数清乔稚欢瞳孔里丝状散开的晶体。
　　乔稚欢的小臂纤瘦，他一掌轻松覆住，摸起来的感觉细腻柔滑，凉浸浸的。他手上不自觉施力，把对方的手腕攥得死紧，甚至无意间掐出了浅浅的白痕。
　　乔稚欢：“还有事？”
　　叶辞柯盯着他的眼睛：“只是邀我去冲浪，不用犹豫这么久吧。你刚才究竟想说什么？”
　　乔稚欢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眼睛。
　　叶辞柯沉默半晌，最终极轻地笑了笑，松开了攥着的手腕。
　　他恢复以往的温和，仿佛刚才的片刻失控压根不存在：“你才受过冷，千万不能贪凉。”
　　乔稚欢揣着一兜糖，大咧咧答：“知道啦。”
　　他答得顽皮，一看就是没放在心上。
　　叶辞柯忽然抬手，一小片阴影笼罩下来，乔稚欢不明所以，下意识闭眼，躲避般肩膀一缩。
　　之后，叶辞柯纤长修劲的手指轻轻点了下乔稚欢的眉心。
　　触上去的刹那，乔稚欢像是万分意外，触电般轻颤了一下。
　　他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是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旋即两眼弯弯，冲叶辞柯灿烂一笑。
　　……要命。
　　那一瞬间，叶辞柯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乔稚欢抿着笑，轻声说：“知道了，叶老师，我会照做的。”
　　之后，乔稚欢轻轻同他挥别，转身进了宿舍。
　　不远处的二楼，黑沉沉的摄像机镜头反射过一道弧光。
　　*
　　另一间宿舍。
　　奸商迷糊中翻了个身，猛然看见床头竟站了个人，险些被吓到心梗。
　　三分钟后，奸商顶着黑眼圈瞪着对面的人：“叶大神，您知道现在几点了不？你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要是没有要紧的事，咱们从这一秒开始绝交！”
　　叶辞柯瞥他一眼，目光额外幽深。
　　见他这幅表情，奸商也严肃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迎灯。”叶辞柯叹息般低声说，“你……知不知道该怎么……追人。”
　　还以为出什么大事的奸商：“……”
　　他转念一想，好你个禁欲冷淡的叶辞柯，你也有为了感情夜不能寐的今天！不趁机逗逗他，岂不是白让他爬起来吹冷风？
　　奸商故意装作不懂：“这每个人都不一样，得对症下药。这要看你说的人是谁。”
　　叶辞柯：“你知道的。”
　　奸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
　　“就那一个。”
　　“哪一个？”
　　“就是……”
　　奸商假装侧耳聆听。
　　叶辞柯闭上眼，像是彻底放弃抵抗般卸了力：“……乔稚欢。”
　　作者有话要说：　　[1]Stardiv Beauty发口红大片：第27章 剧情
　　感谢 池青、云淡竹青 灌溉的营养液~


第三十三章 选歌
　　回宿舍的路上，叶辞柯还在回想奸商交待他的要点。
　　第一步，多刷存在感，每一丝都嵌入他生活里，潜移默化到他压根离不开你。
　　第二步，确认对方也有好感之后，大胆接触，假装无意触碰，撩到他脸红心动。
　　当时，奸商还引了电视剧里的金句：“所谓‘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勾引’，明白吧。”[1]
　　第一步他应该已经做到了。
　　但第二步……
　　叶辞柯躺在床上，光想想对方的名字，脑海中瞬间浮起无数个片段。
　　他的笑，他略微抬眼看过来的样子，大雨中他闪闪发光的样子，征服雪白浪花的样子……还有，额头被点了下之后，像小动物般轻颤一下，又转瞬笑开的样子。
　　他还没想明白该怎么撩乔稚欢，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早就被撩得缴械投降了。
　　*
　　之前中断的选歌被改在第二天下午。
　　比赛时，乔稚欢中途跳海救人，在板时间不到别人的一半，但几个评委一致认为乔稚欢动作流畅度好，组合多，在初学者的情况下完成度也比较高，都给出了较高的评价，在比赛时长不及别人一半的情况下，还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
　　加上叶辞柯的冲浪组第一、小尖牙自由泳第五，整队积分排名第二，将会在第二个选歌。
　　录制开始前，众人围在一起，乔稚欢询问每个人看中了哪一首。
　　“我都行。”
　　“看你。”
　　“其实都差不多。”
　　乔稚欢无奈：“都差不多也要有个偏向嘛。”
　　小尖牙突发奇想：“不如，我们选盲盒吧！真男人就要敢于挑战，我选盲盒！”
　　其余学员不敢说话，叶辞柯倒是插了一句：“一公都是做好的歌曲舞蹈，只有盲盒歌曲能自由改编。”
　　奸商点头：“说实话，只要能编曲，原曲就是喜洋洋也能编的很好听。”
　　乔稚欢忽然松了口气：“……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还怕你们不愿意呢。”
　　他一发话，小尖牙立即有了底气：“那就选盲盒！要么不玩，要玩就玩大的！”
　　魏灵诉一如既往地思虑周全，担心如果选盲盒歌曲，别的组学会唱歌跳舞就行，盲盒歌需要自己编曲编舞，恐怕时间不够。
　　“那这样吧。”乔稚欢说，“咱们投票表决。”
　　*
　　没过多久，录制开始。
　　舞台上垂落十颗星星，代表备选的十首歌曲，触摸能边发光边播放对应歌曲，选择哪首歌曲直接触摸对应星星即可。
　　第一组上台，直接摘走了呼声最高的《Savage》，紧接着乔稚欢组的代表小尖牙上台。
　　众人紧张兮兮，看他在《关于喜欢你》、《Limbo》中转来转去，卢温雅对他们组印象不错，还在建议《Limbo》编曲独特，出来效果应该不错。
　　小尖牙都走到《Limbo》跟前，忽然一个转身，抬手触亮了最末端的盲盒。
　　只见一道光亮从那颗星星顶端发出，烟花般在天顶绽开，又沿着摄影棚边沿坠落，系统音响彻天地：“Blind——Box——！”
　　学员立即炸开了锅：“盲盒！！”
　　“真选盲盒！！好勇！”
　　“除了欢欢他们，也没人敢碰盲盒吧！”
　　“这盲盒究竟怎么摇，我好好奇！”
　　舞台中央升起平台，正中央放着那只纯黑色正方体——选曲盲盒。
　　卢温雅相当惊喜，夸了好大一通他们敢挑战，有魄力，之后邀请小尖牙上前，完成选曲仪式，“它会询问你数个问题，之后根据你的回答推荐最适合你的曲目。”
　　“这个不错诶！”
　　“比盲抽好多了！”
　　“这很有可能选到自己喜欢的歌啊！”
　　“啊，早知道我也选盲盒了！”
　　学员满心羡慕。
　　小尖牙挽起袖子，干劲满满：“来吧！”他的手触到盲盒上的一刹那，盲盒六面亮起，问出第一个问题：“问题一：3秒内说出你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小尖牙脱口而出：“星盗舰船即将降临，我们应当如何保卫母星！”
　　众学员：“？？”
　　乔稚欢：“……”
　　魏灵诉：“你觉得，我们是不是选错了答题人……”
　　乔稚欢：“主要是没想到盲盒还会问问题……”
　　“问题二：3秒内唱出你脑海中的第一首歌。”
　　小尖牙大义凛然，唱出了来这里后最喜欢的一首歌：“红旗飘飘！军号响！剑已出鞘！雷鸣电闪！”
　　乔稚欢组全员捂脸。
　　十几个问题全部回答完毕，小尖牙最后一次按下盲盒，它正式摇出了最贴合小尖牙的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盲盒刚唱两句，卢温雅微笑着按停盲盒，她怕有人现场心梗。
　　众学员愣了一秒：“这什么歌？”
　　“好像有点带感，但是不是有点庄严？”
　　“这能改编成什么样？”
　　台下，魏灵诉和奸商说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这，你能改编么？”
　　奸商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能……吧……”就是难度从登月变成了冲出银河系。
　　乔稚欢倒是一点不丧气：“这首歌以前鼓舞了那么多人，是首很棒的歌曲。只要找到我们和它的共鸣点，一定能做出很惊艳的改编的。”
　　“越不可能成功的挑战，完成的时候才越有成就感！”
　　说完，他的肩也被人安抚性地拍了拍。
　　叶辞柯轻叹道：“你的确是个好队长。”这时候也能找到振奋人心的点。
　　这时候，小尖牙捧着盲盒冲下台，两眼发光：“听！兄弟们！我抽到了好棒的歌！！”
　　全员：“……”
　　奸商：“求你了，闭嘴吧！”
　　*
　　选歌录制完毕，其余团队开始上声乐课、舞蹈课，录制基地里朗朗歌声、打节奏声好不热闹。
　　但乔稚欢队所在的练习室却安静无比。
　　练习室内用三张桌子拼成一横条，十个学员相对而坐，所有人面前一台电脑，手眼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电竞俱乐部。
　　其实，这是队长乔稚欢想出的第一步对策。
　　他们和别的队伍一样只有一周的时间，这一周里需要编曲、编舞、练舞学歌，还要安排空档拍MV，肉眼可见的时间紧。
　　所以，趁着首日还比较空闲，乔稚欢让所有人上网搜集各个版本的《国际歌》以及可编曲素材，发给奸商参考、开拓视野。
　　“我这里有个民乐版的！”
　　“我找到了个重摇版！”
　　“我这里有个电音混编！”
　　队员团结高效，短短两小时，居然从网上找出快一百个版本的《国际歌》。
　　之后，压力就走到了奸商那边。
　　他戴着监听耳机，电脑开着混音器，大量听各个版本的改编，面前摊着的五线谱已经有十几张。
　　一开始，大家全都默默陪着奸商。
　　连晚饭都是派人去食堂统一打来，围着一起吃，还说要陪奸商一起通宵。
　　但奸商的状态却越来越不对，只顾着写写画画，面前的饭都放凉了，仍然戴着耳机找灵感。
　　到晚上九点的时候，奸商不说吃饭，连水都没喝。但没人敢打断他。
　　他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手里的笔飞速移动，忽然卡壳，原来那笔都被他写没墨了。
　　“笔。”他哑声说，头都没抬。
　　魏灵诉立即从前襟口袋抽出一支笔，无比熟练地递给他。
　　他递过去的是一支用旧了的素色记谱笔，边缘都磨得有些发白，一点也不像事事精致的魏灵诉用的笔。
　　奸商接得无比自然，唰一声翻开了新一面的总谱，飞速落笔。
　　“我看大家还是先回去吧。”乔稚欢对剩下的人说，“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在这里盯着也不是事，九个人全盯着奸商一个，他压力也很大。还不如早点回去，养精蓄锐。”
　　剩下的学员这才散去。
　　“欢，你也先回去吧。”魏灵诉说，“这里有我就行。”
　　“我留下。”乔稚欢的口吻不容置疑，“哪有让队员辛苦劳作，自己却跑去呼呼大睡的。再说，我心里惦记着，也睡不着。”
　　他留下，魏灵诉留下，叶辞柯也打算留下。
　　十一点的时候，叶辞柯借来了寝具，和乔稚欢一起铺好了四个地铺。
　　铺好之后，乔稚欢趴在其中一套床铺上，和叶辞柯一人一个耳机，把今天大家找到的《国际歌》从头开始再轮听一遍。
　　刚听到第五首，奸商那边忽然长叹一声，朝后倒在椅子上：“乱。”
　　乔稚欢走近他：“怎么？”
　　奸商揉着眼睛：“我做了好几个版本。民乐的，摇滚，Synth Pop……感觉越做越乱。”
　　他把已经做成的五个小样片段放给乔稚欢听。
　　有的流俗，有的不太契合，总之是各有各的怪异。
　　奸商很有些沮丧：“我是不是高估自己了。感觉这首歌的改编难度真的很大。”
　　魏灵诉站在他身后，默默抚上他的右肩，以示安慰。
　　乔稚欢单手托着头戴式监听，认真把几个demo听完。
　　这五首歌给他的第一感觉是：奸商在依着公式和模板编曲，就像写八股文一样，所以改编的部分毫无惊喜，甚至还不如他们在网上找的那些完成度高。
　　但这么短的时间，奸商能立即做出五首小样，能力又的确可圈可点。尤其民乐那首，做成了多乐器配合的版本，还有手写总谱，其实是相当厉害的。
　　这首曲子虽然改编难度大，但要是改的好会相当鼓舞人心。奸商这五首明显是没有明晰的改编方向或者灵感爆发点，所以才给人感觉很乱。
　　“先停一停吧。”乔稚欢放下监听耳机，“把你关起来搞这么久，我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奸商叹气道：“今天不做出来就少了一天，会吃你们之后的编舞、练习时间。”
　　“别那么想。”乔稚欢劝他，“之后怎么样还有我们，你的队友。你现在只需要做好自己那一份就好。再说了，世上就没有能一蹴而就的事情，很多事本来就是曲折前进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奸商抬头，额外看了他一眼。
　　“这样吧。”乔稚欢拍两下手，让所有人都看向他，“既然在这里憋着也想不出来，要不……我们干脆一起疯一把？”
　　他扫视一周：“今晚，咱们越狱吧！”
　　*
　　一过十二点，出于安全考虑，录制基地会落锁封闭，不允许学员外出。
　　这次，乔稚欢打算一次带坏奸商、魏灵诉和叶辞柯三个人。
　　他避开选管，带着三人进入安全通道，到地下一层后转消防通道，在通往外面的最后一道大门前，乔稚欢抽出一根铁签，熟练地拨弄有些坏了的门锁。他记得，小说上说，这锁舌不灵，轻拨就能弹回去。
　　奸商看得大为咋舌：“你怎么能比我都坏呢？你这都哪儿学的？！”
　　只听门锁咔哒一声，消防门吱呀一声旋开，猛烈的海风立即灌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四重奏》
　　[2]文中歌词为引用，非原创


第三十四章 灯塔
　　乔稚欢的目标很明确：海岛灯塔。
　　他在沙滩上远远看过好几次，小说里也提过，说坐在灯塔上能看到全海岛最美的景色，上岛之后，乔稚欢一直想摸上去看看，无奈选管盯得严，他一直没得逞。
　　这回总算有机会一探究竟！
　　海岛一端用黑礁石垒出防波堤，防波堤末端伫立着一座雪白的灯塔。
　　结果，四个人站在防波堤前，嗖嗖地吹着冷风，就是过不去。
　　原来这堤年头太久，防波堤中间塌陷小半，夏季海平面又略高些，凹陷的部分全被海水淹没，只露出堤坝末端的灯塔。
　　没想到临门一脚了，居然在这里功亏一篑。
　　乔稚欢有点小失落：“……算了，咱们回去吧。”
　　奸商倒说来都来了，他还挺想去看看。
　　他把随身带着的电脑包递给魏灵诉，弯下腰卷起裤腿，脱掉鞋袜，下水试探一番：“……还行，海水淹着的时候不多，下面没有青苔，不会滑倒，就是水有些凉。我过去看看。”
　　魏灵诉接了一句：“等等，我也去。”
　　说完，他走至奸商身后，两手自然攀上奸商的肩膀，奸商没说话，轻轻一抄，直接将魏灵诉整个背起来朝前走。
　　乔稚欢站在原地，被他俩惊地说不出话。
　　在此之前，不说亲密点的肢体接触，他连魏灵诉主动拍别人肩膀都没见过。
　　怎么忽然？
　　而且奸商的动作也太自然了，甚至让人怀疑，他之前背过魏灵诉很多次。
　　似乎察觉到背后的异样，奸商停下步子，特意回头解释：“他不喜欢身上被打湿。你们不想过来，在原地等我们就行。”
　　乔稚欢还没缓过来，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奸商和魏灵诉越走越远，在原地干等也不是事，还不如一起上去看看。
　　乔稚欢决定之后，也开始卷自己的裤脚。
　　叶辞柯见状，主动伸手：“我可以背你。”
　　“不不不，大可不必。”乔稚欢边卷边说，“我没诉诉那么金贵，自己淌过去就行。”
　　叶辞柯唇角下抑，悬在空中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
　　这段路不长，淌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
　　灯塔最顶端是三四人高的全透明灯具，正闪着冷白的明光，灯具下是一圈观景台。
　　灯塔底部大门没锁，一行四人沿着旋转楼梯上了灯塔顶层。
　　最后的铁制门一旋开，美景裹着猛烈的海风迎面袭来。
　　海阔天高，满月中悬。
　　一道道莹蓝色的碎浪打在浅滩上，像上帝用磷彩笔描下海岸线。
　　磷火般的蓝光一直蔓延至沙滩、礁石上，像极了极光洒落在浅滩上。
　　难怪小说中数次描写它的美，还称之为“上帝的蓝眼泪”。
　　乔稚欢上前一步，扶着观景台的栏杆：“好漂亮！来的太值了！”
　　他转而问：“可为什么这里的海浪是莹蓝色的？”
　　魏灵诉猜测：“可能是水母或者是发光的鱼？或者是类似于赤潮一样的东西？你说呢？”
　　他回头看奸商，奸商笑着说：“我哪会注意这些东西，要问也是问叶老师。”
　　叶辞柯神色淡淡：“海萤。这种生物体内有发光腺，受到海浪拍打后会产生光亮。”
　　正说着，他忽然注意到乔稚欢正抬眼望着他，眼神发亮，有些羞赧地移开目光。
　　乔稚欢笑着说：“叶老师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没什么。”叶辞柯说，“以前住在海边，都是听渔民说的。”
　　“以前我的家也在面海的半山腰上，出门就是海崖。”乔稚欢的目光望向大海，“但我从来没下去玩过，甚至没有仔细看过海。”
　　在场的人其实都对乔稚欢的过去很感兴趣，不过他很少主动谈起自己的事，大家又都是有分寸感的人，虽然好奇，但也不好多问。
　　现在他主动提起，所有人都静下来，等他的后文。
　　“……小时候，是被关在练功房刻苦练习，那时候我连吃饭都是跑着去的，根本没时间溜出去，看看海什么的。”
　　“后来再长大点，我开始走职业，有了自己的经理。经理把我的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各处巡演，连家都回不了。偶尔回到家的时候，也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好好休息。等我睡一觉醒来，又要出门开始工作，连看一眼海的时间都没有。”
　　“再后来……”乔稚欢顿了顿，忽然抬起头，像是望着无垠的星空，但叶辞柯却察觉，他的目光澜动，像是想到了什么触及很深的事情。
　　乔稚欢笑了笑，继续说：“再后来，我因为一些原因不能继续跳舞，终于有了大片大片待在家里的时间，但我没了经理，也没有亲人，更没有来探望我，但我连家门都出不了，更没有一起去看海的人。那时候我才明白，从前，我没命工作，算是有名有利，也赚了很多很多钱，看似拥有一切，但其实我……一无所有。”
　　魏灵诉抚慰般拍了拍乔稚欢的手背。
　　“……说起来是住在海边，可那天叶老师教我冲浪，其实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去海边‘玩’。”
　　叶辞柯：“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是说从节目组出去后，我们可以经常去海边玩。”
　　乔稚欢眼神下落，唇角无力地翘起，像是想微笑，最终却没笑出来。
　　原本他打算陪叶辞柯走到节目最后就回去的，和魏灵诉的经纪合约也只签了四个月，哪有什么“以后”？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魏灵诉说，“你……究竟从哪里来？”
　　魏灵诉遇见他的时候，无论是官方系统、还是暗网，都查不到任何关于乔稚欢的资料，他就像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带来。
　　乔稚欢眼神落在海面，那里浪起浪消，巨浪像泡沫一样消失在大海上：“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换上笑脸：“好了，不谈论我了。今天是来陪奸商采风的。奸商，你有没有新的灵感？”
　　奸商没想到忽然会转到他身上，莫名一愣，紧接着听乔稚欢说，“你得找找你和这首歌的共鸣点。比如说我，歌词里最鼓励我的一句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在我看来这是整首歌的骨，鼓励所有人站起来奋斗。”
　　“如果配合这个主题的话，就可以往激荡昂扬的方向改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钢铁洪流进行曲》，主旋律乐器用的铜管组，非常激越，鼓点也很明显，很好改编舞蹈，即使换成你的民乐版，用大鼓、编钟都可以……”
　　乔稚欢还对着他的demo，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和他剖析修改方向。
　　奸商本就不是不会做，而是没有一个主旨思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所以出来的效果很乱，经过乔稚欢一点拨，他简直醍醐灌顶：“好像真的可行！你太神了！”
　　乔稚欢笑笑：“我不过是谈谈自己的想法，具体编曲还要看你。”
　　他抱着电脑，靠着灯塔墙壁坐下：“我按这个方向改改试试看。你们如果困或者冷，可以先回去，不用陪我。”
　　奸商戴上监听耳机，很快就专心投入工作，不再说话了。
　　魏灵诉走到他身材坐下，安静陪他。陪伴的确无聊，没过多久，魏灵诉靠着灯塔墙壁睡着了。奸商分神片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魏灵诉披上，自己只穿着件单衣坐在寒风里。
　　灯塔上其实很冷，尤其过了十二点后，凉气下下来，再加上大风，年轻小伙子也扛不住这种温度。
　　乔稚欢缩着肩膀靠在粗糙的灯塔墙上，一开始还和叶辞柯隔着些距离，没多久，他不自觉地朝叶辞柯靠近，和他肩头相抵。
　　暖和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叶辞柯察觉到他的贴近：“是不是冷？”
　　“有点。”
　　话未落音，叶辞柯已经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反扣在他的肩上。
　　叶辞柯的外套还留着他的余温，盖上的瞬间，乔稚欢就觉得整个人缓和不少。但这么一来，叶辞柯就只穿着件薄衬衫，这种天气穿外套都扛不住，何况是薄衬衫。
　　乔稚欢将制服外套还给他：“你穿上吧，我也不是特别冷。”
　　“你穿吧。”叶辞柯说自己还好，还示意一旁的奸商也只穿了件单衣坐着，一点都不冷。
　　结果，他刚说完，奸商就打了个喷嚏。
　　乔稚欢：“……”
　　魏灵诉被奸商的动静惊醒，迷蒙中朝他那侧靠了靠，把身上搭着的制服外套朝奸商匀了一半，又很快睡了过去。
　　乔稚欢瞥了一眼，感觉魏灵诉应该是要陪奸商通宵，他把叶辞柯的外套还回去：“要不你先回宿舍吧。这里太冷了。”
　　“我真的还好。你披着吧。”
　　两人推让一番，乔稚欢忽然顿了顿，提议道：“要不……我们也像诉诉他们那样合盖吧。”
　　叶辞柯垂眸看了他好几秒：“好。”
　　叶辞柯的制服外套其实很大，他个子高，又生得挺拔，外套是节目配发的最大号。无奈乔稚欢个头也不小，一件制服外套裹两个成年男性，怎么都有些不够用。
　　一开始，叶辞柯担心他冷，只盖了很小一片，见他这样，乔稚欢果断拉起制服外套，将叶辞柯整个人裹了进来。
　　两人个头都不小，外套只能罩个大概，背后都在呼呼灌冷风，为了保暖，乔稚欢提议凑近一些，最好不要肩抵着肩，两人又调整一番姿势，这才勉强盖住七八成。
　　但这么一来，他俩的距离就更近了，几乎是脸贴着脸坐在一起。
　　乔稚欢小半张脸躲在外套下，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悄声说：“叶老师……好香。”
　　因为离得近，他的胳膊贴着叶辞柯的胳膊，这么说完之后，明显感觉到叶辞柯身形一紧。
　　“我不是说你。”乔稚欢被他逗得想笑，“我是说你的外套，好香。”
　　他细细嗅了一番：“玫瑰。很淡很淡的玫瑰。”
　　叶辞柯老实回答：“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乔稚欢抬眼冲他一笑。
　　天边残留一丝光明，叶辞柯说，海边日出早，也许今天他们能一起看第一眼日出——如果他们后半夜还在的话。
　　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乔稚欢竟然认真点点头：“好。如果我睡着了，日出一定叫我。”
　　灯塔上很宁静，奸商在专心编曲，魏灵诉已经睡熟，叶辞柯格外拘谨。
　　乔稚欢静心听了会海，忽然有些蔚然：“叶老师，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你上次说的事情了。”
　　见叶辞柯有些不解，他提醒：“‘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第几名’。”
　　他们在准备冲浪比赛时，叶辞柯反反复复和他强调这句话。
　　其实当时乔稚欢不太理解，在他之前的生活中，只有拿了名次或者得了什么奖项的时候，所有人才会由衷的高兴，导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为了“结果”而活，目的性非常强。
　　如果最后没有得到“成果”，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
　　也是从他没办法跳舞，失去一切的节点开始，他才开始重新审视，获得的荣誉、结果真的就代表一切么？
　　乔稚欢：“我现在觉得，结果很重要，但世上有很多比结果更宝贵的事情。”
　　就像现在，他们坐在灯塔上吹着海风，乔稚欢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样的经历格外难能可贵。
　　以前从来没人陪他一起吹过风，看过海，更没人一言不发，只为了和他一起看第一眼光明。
　　比起结果，更重要的是你和谁走在一起，和谁一起前进努力，又和谁一起等待光明。
　　乔稚欢忽然很小声地喊了叶辞柯的全名：“叶辞柯。”
　　很少有人这么郑重地喊他的名字，叶辞柯抬眼看他。
　　乔稚欢缩在外套下，海风把他的睫毛吹得轻颤，他弯眼笑着，脸颊抿出单个浅浅的酒窝：“遇见你真好。”
　　说完，他有些怅然地低下眼帘，叹息一声：“我……不想回去了。”
　　叶辞柯还以为他说的是回录制基地，宽慰他基地太压抑，不回去就算了，留在这里吹吹海风也挺好的。
　　乔稚欢没解释，他轻拉叶辞柯的袖边：“你还记得我邀你一起冲浪的那天晚上么？”
　　那天党副导演找他俩商量主题曲MV的事情，分开前夕，乔稚欢像是有话要说，话到嘴边却忽然变成了不疼不痒的一句邀请。
　　“其实那天，我是想说……”
　　乔稚欢把他拉近，凑近叶辞柯的耳畔，像在传递一个秘密：“‘你来救我的那天，真的很帅’。”
　　这话像沾了毒的蛊药，短短一句，那毒已经深入肺腑，侵入骨髓，连他的意志都被彻底摧毁。
　　这话让叶辞柯再也没了困意，满心悸动，但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很快就在海风中睡得清甜。
　　乔稚欢的呼吸匀停，蜷在叶辞柯的外套下，月光停在他的眉眼轮廓上，他看起来脆弱、柔软，又全身都携满谜团。
　　他的指尖抓着叶辞柯的外套，整个人被叶辞柯的气息裹满，叶辞柯垂眸盯了很久，忽然撑着地靠近。
　　呼吸交错，他顿在离乔稚欢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像是在经历什么天人交战的事，最终，他闭了闭眼睛，颤抖着在乔稚欢额上浅浅印下一吻。
　　柔软冰凉的触感落下的那一刻，乔稚欢的眼睛瞬间睁开。
　　察觉到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他细微一凝，在叶辞柯发现异样前又阖上眼睛。
　　耳畔，叶辞柯的呼吸发沉，他吻过的地方更是触电般略微发麻，乔稚欢藏在他散着玫瑰清香的外套下，好像被人一点点攥紧。
　　之后，他听到叶辞柯轻声说：“遇见你，才是我的幸运。”
　　“小神仙。”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加更，12点，21点


第三十五章 乔神仙
　　凌晨的时候，乔稚欢醒来，第一眼就是身旁的叶辞柯。
　　叶辞柯正坐在旁侧画画，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浅蓝色衬衣，领口处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清晰利落的锁骨。
　　他满心沉浸在平板作画上，荧幕的冷光映在他冷峻的眉眼上，微卷的发梢随意垂落，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轻轻颤抖。
　　这是乔稚欢第二次看他画画。他总觉得，叶辞柯认真起来的样子充满魅力。
　　乔稚欢想凑近一点，没想到刚稍稍坐正，头顶立即传来一声轻轻的“嘘”。
　　他一抬头，看到奸商正站在叶辞柯身后，用口型无声说：“别打扰他。”
　　乔稚欢立即停下靠近的动作。他靠在灯塔墙壁上，朝四周望了一圈，推测这时候应该才凌晨五点多，天空是迷离温柔的蓝紫色，像披着纱幔的女神。
　　天际熏出一抹橘红，太阳呼之欲出，整片大地些微点亮。
　　叶辞柯纯白色的笔尖忽然停顿。
　　他蓦然抬头，天际的明光染金他的睫毛，又落在瞳孔中，像两团星火。
　　要日出了。
　　昨晚叶辞柯答应了要喊乔稚欢一道看日出，他打算喊醒乔稚欢，刚回头，本以为会看到安睡的乔稚欢，没想到乔稚欢沐浴在晨光中，朝他浅浅一笑：“早上好，叶老师。”
　　叶辞柯不禁有些心猿意马：“早。”
　　乔稚欢坐起身子：“来，一起看日出！”
　　天边被烧得越来越亮，紧接着，火红的太阳一跃升起，璀璨的金光铺在海面上。
　　天地被点亮的刹那，叶辞柯忽然攥住了他的手，为了掩饰他的真实目的，他还一把攥住了旁边的奸商。
　　奸商也趁机想拉魏灵诉的手，结果被毫不客气地拍了一掌。
　　乔稚欢对叶辞柯的小伎俩心知肚明，假装没起疑心。
　　叶辞柯的骨节温暖有力，修长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起先只是虚虚地覆住，当太阳的光芒彻底绽开的一刹那，他撬开乔稚欢的指缝，温和却又不容反抗地侵入进去。
　　乔稚欢瞥了一眼，觉得叶辞柯可太有意思了，主动的是他，扣着别人手指不放的也是他，结果自己却臊得很不好意思，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还从耳根一直烧到了侧颈。
　　日出后，乔稚欢问奸商编曲怎么样了，奸商说大致有谱，就是差点味儿。
　　但具体差什么味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四人收拾着准备回去，叶辞柯刚要收起平板，奸商立即拦截下来：“我看看叶老师的大作。”
　　他调出软件，半成品的画跃然跳出。
　　整张画金橙色系，笔触和线条都相当狂想派，画面雾气交融，中心是抱膝沉睡的神明，阳光是他透明的翅翼，遮住近乎光裸的身体，他像躺在淡紫的梦境上，浅浅地散发辉光。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画色系这么明亮的画。”奸商说，“这画的是谁？”
　　叶辞柯：“没谁。”
　　他抬手就要抽回平板，平板边沿却被人捏住，乔稚欢凑过来：“我看看。”
　　画上的人浅棕色卷发，四肢纤瘦修长，最重要的，右边肩胛骨处有一颗浅浅的红痣。
　　画上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乔稚欢故意感叹：“好看是好看。就是可惜了，这画没原型。”
　　奸商问：“怎么说？”
　　乔稚欢边往灯塔下面走边说：“叶老师画这么好，要是有‘原型’，原型应该会挺高兴吧。”
　　叶辞柯把平板扣在胸口，低头跟在最后，听乔稚欢这么说，忽然抬眸望他一眼，好像期望和乔稚欢对视一样。
　　不过乔稚欢至始至终都没回头，和奸商谈笑着下了灯塔，不说回望他，之后的话题都和这幅画无关。
　　叶辞柯半是低落半是后悔地垂眉。
　　到灯塔前淹水的一小段，奸商故技重施，轻巧背起不愿沾水的魏灵诉淌过去。叶辞柯站在水边，正要将平板装进便携包，平板却忽然被人抽走，一抬头，乔稚欢正抱着他的平板，别有意味地盯着他看。
　　乔稚欢的眼睛生得尤其漂亮，形状贴近杏眼，却要更剔透狭长，顾盼含情，只要他乐意盯着别人看，这眼神，任谁遭上一眼都是心头一麻。
　　叶辞柯有些紧张，低声问：“怎么？”
　　乔稚欢浅浅一笑：“我帮你拿着。”他抬手，还把叶辞柯手上的电子笔也夺过来。
　　叶辞柯正不明所以，就见乔稚欢极轻地哼笑一声：“背我。”
　　叶辞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乔稚欢转过身，眼神像缠绵的蛇一样把他扫视一遍，一字一顿：“我说，背我过去。”
　　他看叶辞柯连幅画都藏着掖着，单纯的可爱，这才故意出言逗逗他，想看他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
　　谁知乔稚欢话未落音，整个人忽然一轻，叶辞柯居然出其不意，直接将他拦腰扛起！
　　乔稚欢压根没想过这人会当真，立即挣扎着要下去，结果竟被叶辞柯单手圈住，一言不发，直接踩进了海水中。
　　乔稚欢挣扎地太厉害，手里的平板险些滑落，他急忙腾出手抓牢。
　　“别摔了。”叶辞柯沉声说，“画你的那张画还没完成呢。”
　　乔稚欢反问：“……不是没原型么？”
　　叶辞柯沉默片刻，方才低声说：“你明明知道。”
　　话点明到这里，乔稚欢倒有几分称心，他伏在叶辞柯肩头安静下来。
　　叶辞柯平素都有锻炼，肩膀结实浑厚，背部挺阔，趴在他肩上没有半点被硌疼的感觉，反而很有安全感。
　　过了防波堤，叶辞柯没把他放下来，而是直接抗到了溜出来的大门口，在奸商和魏灵诉惊异的目光中放下他。
　　乔稚欢心里早乱了套，面上倒一派镇定，没事人一样带他们原路返回。
　　不过，他一回到宿舍就冲去浴室，温热的水流顺着脸颊淌下，他的肩膀这才稍稍松弛，细微叹了口气。
　　叶辞柯这人，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他忽然被扛起来的那一刻，真的很有些心动。
　　关了水，出浴室。
　　宿舍里大部分人还在沉睡，安静的屋内却倚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阮思唤单肩抵在他的床架上，他似乎才从外面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乔稚欢。
　　他明明是个洁癖精，这会倒毫不避嫌，手套也没戴，右手轻轻抚在乔稚欢的床架上。
　　自从鬼屋之后，乔稚欢和他都没什么接触，不知道他忽然到访是为了什么。他走近自己的床铺，刚想送客，对方竟然截口道：“髋骨有伤，还让他这么抗你？”
　　一句话把乔稚欢说得无比惊异，阮思唤说的显然是今天早上叶辞柯把他抗起来的事情。
　　乔稚欢生怕吵醒宿舍的人，拉着阮思唤找了个僻静角落：“你究竟是谁？髋骨的事是谁告诉你的？而且，你是在跟踪我么？”
　　他连珠炮般问了几个问题，但阮思唤不知哪儿来的火，问题一个没答，反而质问乔稚欢：“不是说见到叶辞柯就走么？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难道不打算回去了么？”
　　乔稚欢认真仔细看他一眼：“阮思唤，我和你很熟么？你有什么立场问我这些话？”
　　阮思唤脸色霎时一白，像被这句话直捅进心里。
　　他嗫嚅几下，最终哑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期望你能回去。我……我是说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回去。”
　　这问的正是乔稚欢烦心的问题。
　　乔稚欢偏过脸，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还是那句话，这不关你的事情。”
　　阮思唤出神地望着他，一时间他脸上翻腾着各种情绪，期许、失望、愤怒、悲伤，他似乎有很多话想一股脑说出来，甚至上前一步攥住乔稚欢的胳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乔稚欢右手顺着小臂滑动，轻松挣开他的控制：“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你以后，不许跟着我。”
　　他掉头就走，阮思唤却像被抽空了精神一样，肩膀无力垂落，慢慢蹲了下去。
　　*
　　阮思唤这么一折腾，把他打算补眠的半小时都挤占掉了。
　　马上要到七点，今天还要抽时间拍主题曲MV，他可没时间松懈。
　　乔稚欢随便带了些吃的，又在食堂灌了自己两杯黑咖啡，直接去了摄影棚。
　　到摄影棚的时候，叶辞柯同时抵达。
　　乔稚欢瞥了眼手表，差十秒到他们约好的七点整，叶老师还真是人体时钟，骨灰级强迫症，连秒都能卡。
　　一推门，工作人员早已到场，已经进入忙碌状态，而且，候场区里居然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赵英杰一看见乔稚欢，立即朝他冲了过来，二话没说，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抬头笑着说，“之前直拍的事情，出意外的时候，还有发布会，真的都多亏了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乔稚欢连声说没必要，举手之劳罢了，还问他身体好全了么。
　　“好全了，都是托你的福！”
　　乔稚欢不解：“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英杰避开人，神神秘秘掏出手机给他看，手机上是个微博小号，每天都在转发同一条微博：“转发乔神仙，马上金光护体”
　　配图是他直拍的最后一幕，天气放晴，阳光自下而上照亮他整个人。
　　“自从我开始转发你的照片，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一天比一天好，这才过去多久我都能出院了！”赵英杰乐得喜笑颜开：“你现在是微博这个月最流行的锦鲤！”
　　乔稚欢：“……”
　　“欢欢哥哥，咱俩握个手吧，我今天第一天开工，让我沾沾喜气！”
　　说着赵英杰就抬爪要扒拉乔稚欢，结果这手还没够着人就被按在空中。
　　叶辞柯一本正经地拒绝他：“崇尚科学，破除迷信，从我做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Jennie、未殇忧兰 灌溉的营养液~


第三十六章 淘气
　　拍摄MV要紧，改编曲子更要紧。
　　乔稚欢把奸商做了一半的demo带来了片场，还附上一份手写总谱，他做妆造的过程中一直塞着耳机，边听边在总谱上标记修改意见。
　　昨晚他稍微点拨过之后，奸商的编曲简直突飞猛进。
　　他保留主旋律，更改曲速，按照乔稚欢的想法，以铜管组为根基，加入立式大鼓，整首曲子被他改编得恢弘大气、热血沸腾，很适合刀群齐舞。
　　温迪看他听得一脸笑容，不禁拍拍他的肩膀：“你在听什么呢？怎么还一脸笑容。”
　　乔稚欢神神秘秘：“秘密。”
　　妆造做完，温迪还问叶辞柯今天在不在。
　　乔稚欢以为他找叶老师有事，说他就在最末端的化妆间，正要帮着引荐，温迪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我怕他今天还撕你衬衫，这件也是Stardiv的。”正好是上次Stardiv品宣送他的超季款。
　　乔稚欢：“……今天应该不会撕的。”
　　“你确定？”温迪说完，竟然有些失落。
　　乔稚欢：“……”
　　抵达片场，发起人卢温雅正在和几个不认识的人谈笑风生。
　　MV开头，按照惯例发起人会有一小段陈词，时长特别短，按道理她是不需要亲自来现场拍摄，过后补拍都可以。
　　乔稚欢和四周的工作人员问过好，刚要往候场区走，卢温雅忽然笑着朝他走来，主动向周围人介绍：“我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乔稚欢，我们节目现在最炙手可热的人。”
　　卢温雅接着向乔稚欢介绍，哪位是节目投资人，哪位是知名制片，哪位是品牌负责人等等，全是他本来接触不到的圈层人脉。
　　乔稚欢边顺着介绍问好边心生疑惑。
　　录节目的时候，他过早用身份牌什么的，卢温雅曾经委婉地劝解过他几句，虽然双方印象都不错，但的确没什么私交，他不明白好端端的，卢温雅为什么忽然向这些人引荐他。
　　卢温雅特意向最后一位强调了一番：“乔稚欢。斯莫先生有看热搜么？《喀秋杀》那位。”
　　被称为斯莫的人西装革履，听到介绍眼神无波无澜，显然是没听过，虽然他很有涵养地笑笑，同乔稚欢握手，但神色淡淡，很明显不甚关心。
　　旁边一位投资人问：“《喀秋杀》我不知道，但听说你们节目组有个大闹发布会的孙悟空，不知道是哪位。”
　　“孙悟空”乔稚欢本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卢温雅见状，笑着说：“正是这位。党锐发的冲浪视频是他。利莫内桃杏那张宣传图也是他。”
　　一圈大佬这才轻轻的“哦”了一声，全都笑开来。
　　乔稚欢正有些担心，卢温雅轻轻附耳：“别担心，不是来找茬的。”
　　听到利莫内桃杏，之前反应冷淡的斯莫忽然开口：“你就是马克提到的那位艺术品般的模特么。”
　　他主动朝乔稚欢伸手，“Stardiv亚太区负责人斯莫，幸会。”
　　乔稚欢愣了一秒，紧接着想起来，马克好像是之前Stardiv口红广告的摄影师的名字。
　　二人友好握手，斯莫赞许道：“上次的反响很棒，看来Beauty部门这季度新品有代言人了。”
　　乔稚欢同他回握，卢温雅在一旁说：“斯莫先生，剧透了。你们品宣还没来找他谈正式合同呢。”
　　知道乔稚欢和Stardiv的渊源之后，斯莫大约是拿他当了自己人，难得露出点笑容：“那我就提前先预约。”
　　这时候有人搜出了《喀秋杀》的视频，流氓乐器唢呐一出，所有人一愣，紧接着被逗得大笑，连神色冷淡的斯莫都忍不住浮现一丝笑容：“挺有个性。”
　　他重新认真打量了一眼乔稚欢，认出他穿着的衣服：“这是我们品牌的超季款，你穿起来很不错。”
　　分别时，斯莫居然主动提出和乔稚欢加个微信，要知道斯莫在圈里是出了名的高冷，卢温雅认识他十来年，基本没见过他主动要过谁的联系方式。
　　结果乔稚欢下意识摸摸空口袋：“……我手机交了。”
　　气氛有一丝尴尬，乔稚欢觉得他可能要因为拒绝给联系方式在大佬圈“红”了。他忽然觉得，是得搞个手机了，不然也太不方便了。
　　卢温雅笑着打圆场：“我们学员手机的确是统一收缴的，不过没关系，我这段时间常来节目组，斯莫先生有什么想转达的都可以找我牵线。”
　　等这群人走了之后，卢温雅才向乔稚欢解释，因为发布会的影响，大橙娱乐找来了许多甲方和投资方来参观节目，想尽可能挽救口碑和投资，乔稚欢这是正好乘上东风，这才见到这么多圈内人物。
　　乔稚欢点头感谢卢温雅引荐。卢温雅大手一挥：“谢什么谢，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出了一口陈年恶气！”
　　这说的应该是八年前卢温雅因为不去陪酒得罪彭强，然后被大橙娱乐打压的事情。没想到他无心之事，倒是让许多人心里都畅快不少。
　　卢温雅：“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和党锐关系不错，早听她说你了。”
　　“好。”乔稚欢笑道，“谢谢发起人。”
　　卢温雅嗯了一声：“还叫发起人？”
　　乔稚欢改口：“谢谢温雅姐。”
　　“谁和你关系不错！”
　　乔稚欢一回头，耳畔立即响起唢呐版的《狂仙》，不，这已经不是狂仙，而是魔王巡山。
　　党锐导演笑着把吹唢呐的人朝前一推：“来，领取你的奖励！”
　　一问才知道，乔稚欢在鬼屋探险获胜后，节目组曾答应他兑现微博热评第一的奖励。之前雷乾一直拖着不肯兑现，党锐一挂总导演职，立即落实了这件事。
　　乔稚欢的微博热评第一是求主题曲他和叶辞柯双C，这个已经兑现，名额顺延。
　　结果热评第二如下：“我想问问有多少人是看了《喀秋杀》入坑的！呜呜呜呜有生之年好想看一次欢欢拍姐梦幻联动！要不dream一下，就一公吧！”
　　于是节目组就找到了拍姐本人，邀请她来参演一公。
　　乔稚欢心虚地捏了捏手上刚改好的总谱，一公，危！
　　拍姐毕竟是女生，明着拒绝怕她面子上挂不住，乔稚欢委婉说：“具体怎么加我还是要和奸……咳，千亿商量一下。”
　　“那随你们。奖励我是带到了，具体怎么合作看你们自己了。”党锐把人交给乔稚欢，拉着卢温雅去拍MV开头的先导语去了。
　　“千亿？”拍姐从他俩的对话中抓到这个名字，“千迎灯？你们一组的？”
　　乔稚欢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只见拍姐哈哈一笑：“我和这奸商熟得很！”
　　一问才知道，拍姐做美妆博主前，曾经混过乐队，和奸商在同一家Live House驻唱过，经常是奸商来一首煽情慢摇，拍姐乐队来一首《凡人歌》，混搭犹如八宝粥。
　　乔稚欢被逗得大笑，千亿以前的经历怎么这么丰富。
　　紧接着，拍姐话锋一转，问：“迎灯，他还在资助那家福利院么？”
　　乔稚欢一愣：“福利院？”
　　“你不知道么？”拍姐略微睁大眼睛，“济慈儿童福利院。迎灯是那里出来的，院长生病之后，收入大头全是他一个人顶着，所以他才到处卖歌、驻唱、打零工，还卖些各种各样的东西对不对？他要是还在卖，应该就还在资助。”
　　原来奸商那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背后，还藏着这样的原因。
　　……感觉奸商的形象一瞬间高大了怎么破，知道内情之后，他都不忍心出言奚落奸商了。
　　“对了。”乔稚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既然认识奸商，认不认识叶老师？”
　　拍姐说见过一两次，但叶老师看起来很冷淡，没说过话。
　　乔稚欢神秘一笑：“你怕他么？”
　　*
　　怕虽然不至于，但看到叶辞柯的冷脸，拍姐的确有些怵得慌。
　　乔稚欢和她百般保证叶辞柯其实很温柔，绝对不会发火，可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说是说，拍姐自己也好奇叶辞柯会是什么反应，还是答应了乔稚欢，跟着他一直来到叶辞柯的休息室外。
　　她和乔稚欢站在门口两边，乔稚欢用口型说：“一开门，你就开始吹。”
　　说完，他把门把手轻轻一拧，拍姐立即举起唢呐，只听“嘎——”一声，室内立即充满了杀气沸腾版《钢铁洪流进行曲》，还是1.5倍速的。
　　透过门缝，乔稚欢看到叶辞柯身形明显一滞，而后有些惊诧地缓缓回头，在他看到自己之前，乔稚欢立即藏回门外，用手背掩住口鼻，生怕自己笑出声。
　　这种小整蛊，果然是放在平素冷淡的人身上最好笑！
　　乔稚欢正在门外偷着乐，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唢呐声一直没停。按道理，这时候叶辞柯已经发现了拍姐，唢呐声该停了才对。
　　他有些好奇叶辞柯的反应，探身想往里看，谁知刚一回头，满眼是银饰开襟黑军装，他险些和人撞了满怀。
　　叶辞柯垂眸盯着他：“你的主意？”
　　他上前一步，将人逼在角落，乔稚欢倒是一点不慌，反而一直在笑，半边的小酒窝格外可人。
　　乔稚欢含笑望他：“叶老师，好不好听？”
　　“你呀。”
　　他轻叹一声，“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淘气。”
　　他抬手捏了捏乔稚欢的鼻梁，对方笑着眯了眯眼睛。
　　休息室内，拍姐透过门缝，只能看到叶辞柯稍微上前，将人抵在角落，以及叶辞柯整齐的、纹着银丝的袖边。
　　一开始，乔稚欢的手松松搭在他的小臂上，也不知两人低声说了什么，乔稚欢的手指细微收紧。
　　拍姐慌忙掏出手机，找到自己的科幻CP饭基友，和她发消息：“我现在在《星辰制造》现场，卧槽，你……你搞到真的了！！”


第三十七章 坠落
　　闹过叶辞柯之后，MV拍摄很快开始，这一拍还不知道几点，乔稚欢让工作人员带拍姐先去酒店休息，他和叶辞柯则在听党锐讲戏。
　　设定上，乔稚欢无意间闯入黑塔，发现了被囚禁在高塔中，失去自由的人形木偶叶辞柯。每到深夜十二点，所有木偶准时开始活动，拥有一小时的自由时间。
　　乔稚欢每天都来陪伴木偶，和他们一道玩耍、跳舞，他同情任人支配的木偶，但人类和木偶终究不同，最终，乔稚欢在十二点要到来的前一刻，用吊起叶辞柯的绳索穿过自己的四肢脖颈，他想成为一样的木偶——
　　“停。”乔稚欢揉了揉眉心，选秀节目的MV怎么还搞这种BE美学，这MV一出，不说吸引人来投票，肯定吓跑一大堆。
　　他委婉问：“有没有更阳光点的走向？”
　　“这里面有伏笔的。”党锐导演翻到剧本后面的某一页，“其实‘乔稚欢’是操偶师，他不是无意间闯入高塔的。”
　　乔稚欢想起来，党锐之前拍的片子全部偏文艺，而且一水BE，可能她的审美就是偏这一挂的，婉转说估计不起作用。
　　他沉思片刻：“党导演，你之前和我讲的概念是偏努力和挣扎的，但现在听你说整个故事内核，好像有点偏离。”
　　党锐之前老拍别人看不懂的文艺片，总是叫好不叫座，听乔稚欢这么说，以前的票房PTSD都快发了，她有些犹豫：“是不是我喜欢的东西又偏离大众审美了？”
　　他们一边讨论，拍摄统筹边胆战心惊地往这边看，而且现在场景都搭好了、演员妆造也做好了，改哪里都是大工程。
　　党锐一眼看到拍摄统筹，喊他过来：“主角对故事设计有些疑问，场景妆造可能要改动，你过来一下。”
　　统筹走过来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不是，没必要大改。”乔稚欢看出统筹的难处，“而且现在改主题，场景道具妆造都要全部重做，不仅浪费时间，还浪费钱啊。”
　　统筹捣蒜般点头。
　　党锐：“那怎么办？就按这个拍？”
　　乔稚欢想了想：“其实可以这样，前面的设定都不变，去掉‘乔稚欢’想要化身木偶的部分，改成他最终决定斩断绳索，带领所有木偶逃亡，这样主题不变，但是基调明朗多了，学员和木偶的设定也能对应得上，也不需要大改场景。”
　　拍摄统筹望着乔稚欢，简直像在看再生恩人。
　　党锐盘了一遍改动点，的确符合逻辑，又积极向上的多，“就按你说的办！”
　　紧接着她又有些发愁：“但学员妆造都做好了，现在的妆造整体是偏暗黑压抑的风格，和剧本改动又有些出入了。”
　　“这个简单。”乔稚欢以肘搭上叶辞柯左肩，“我们有叶老师呢！”
　　叶辞柯点头：“其实好办。A段解救之前保留原妆容，B段的时候，可以在学员脸上增加火焰面纹，既能体现学员挣脱束缚，还能展现人物弧光。”
　　党锐当下比了大拇指。
　　*
　　MV拍摄比电影拍摄简单的多，几个剧情场景一过，再让所有学员跳两遍主题曲舞蹈就能完成。
　　为了拍得快，还分了AB组同时拍摄，乔稚欢在A组拍完自己的部分之后按班表来到B组拍摄区，拍他和叶辞柯对手戏的部分。
　　“A组是你的个人特写，包括入塔什么的。这一组拍的是你们真正的因缘，你隔着玻璃欣赏玻璃塔中的叶辞柯，然后伸出指尖触碰，玻璃碎裂。”
　　进入工作后的党锐相当严肃：“没问题吧？”
　　见乔稚欢点头，她随意一抬手：“先走一遍戏。”
　　党锐用了前后布景，两人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乔稚欢距离镜头更近，再加上牵丝、隔开二人的玻璃屏障，视觉上像是乔稚欢正在以滑轮牵丝操纵叶辞柯。
　　吊威亚需要威亚师配合，走戏就暂时没将叶辞柯吊起来，他只是站在地上和乔稚欢对戏。
　　叶辞柯今天妆造全按牵丝木偶打扮，偏暗黑系的妆容，银饰纯黑军装，腰间皮带扎得很紧，显得整个人挺拔修长。银灰色的牵丝扎进他的四肢、脊背，有一瞬间，乔稚欢真以为眼前站着的是失去自由的木偶。
　　为了配合造型，叶辞柯将所有发丝全部后梳，只留下几缕不羁的碎发，显得冷漠疏离。
　　卢温雅拍完先导片之后没走，留下来看MV拍摄，看到叶辞柯的扮相，站在场边感叹了句：“叶辞柯真是带戏。”
　　“对吧！”党锐在一边乐呵，“我发掘的苗子！”
　　乔稚欢开始走戏，他的手低低掠过玻璃屏障，边仔细观察叶辞柯。指尖触上玻璃的刹那，党锐立即喊卡。
　　她站在监视器后面：“太淡了。乔稚欢，整个设定里你是唯一的外人，但因为你知道所有木偶的命运，心生怜悯，你才该是最入戏的戏外人。”
　　乔稚欢似懂非懂地点头。
　　“正式拍的时候，感情要再浓烈点。”
　　正式开拍，三个威亚师共同使力，叶辞柯闭着眼睛，双臂舒展伸开，以一种凄美殉难的姿势被吊在空中。
　　乔稚欢知道，威亚只是看着轻松，被吊在空中的时候失去一切支撑，和舞蹈滞空一样，需要使用全身的肌肉力量操控身体，其实难度相当大。
　　乔稚欢暗下决心，希望能一次过。
　　结果，乔稚欢的指尖刚掠过玻璃屏障，党锐再次喊了卡，“还是淡。”
　　接连试了五六次，威亚师都累得大喘气，拍出来的情感效果还是很悬浮，党锐有些疑惑地偏头，“舞蹈表现力那么好，怎么就是入不了戏呢？”
　　卢温雅：“舞蹈和演戏还是不大一样吧。”
　　“不。”党锐摇头，“他表现力没问题，我觉得是乔稚欢在下意识抗拒这组镜头。”
　　党锐比了中场休息的手势。
　　休息间隙，叶辞柯特意路过导演组，低声说：“给我几分钟。”
　　这时候，乔稚欢正靠在场景里工作室的工作台边，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叹息一声，权当做是放松。
　　睁开眼后，他发现眼前静静停着双军靴。
　　乔稚欢认出来人：“叶老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吊那么多次。”
　　“这没什么。拍戏的时候，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比较好。”
　　叶辞柯矮身停在和他视线齐平的位置，递给他一支笔。
　　这笔明显是从场景里拿的道具，笔尖还蘸了些余墨。
　　乔稚欢不明所以：“这是？”
　　“我听说，很多操偶师的木偶都是自己做的，从小段关节到指节，一块块打磨，连妆容粉墨也都是自己一笔一划地勾勒，所以才特别有感情。”
　　叶辞柯身上的牵丝散落在地上，脸上彩墨浓重，他自己的神情却格外淡漠：“还有些操偶师，会在自己最钟爱的那一个身上留下特殊标记。”
　　“现在改妆，那你之前的镜头不是都废——”
　　“嘘。”叶辞柯轻声制止他，“别想那么多。”
　　他将笔递予乔稚欢，眸光幽深：“我会是你最钟爱的那一个么？”
　　乔稚欢接过笔，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臂膀、脊背迅速掠过一阵过电感。他觉得，叶辞柯好像是一扇窗口，瞬间将他拖入故事氛围中。
　　他握着笔，仔细观察叶辞柯。
　　这是常人看来，毫无感情，任人摆布的傀儡木偶。但这却是他倾注了最多感情的一个。
　　叶辞柯的指尖是他一点点打磨，每一笔妆墨都是他精心斟酌的结果。
　　剧场里高朋满座，看悲欢离合，看戏剧起落，但幕终人散，只有他眼里是剥离了故事的、最真实的叶辞柯。
　　最特别的叶辞柯。
　　乔稚欢抬笔，他以指尖轻抬叶辞柯的下颌，比着自己单边酒窝的位置，在叶辞柯颊侧留下一枚小小的莲瓣。
　　“卡！”
　　紧接着一串掌声。
　　党锐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原来她注意到叶辞柯的动向之后，立即偷偷拍摄，这才意外收获了绘制面纹的一组镜头。
　　她生怕乔稚欢的状态稍纵即逝，立即招呼开拍。
　　叶辞柯听到招呼，从乔稚欢手中接过笔，交接的时候，他好似无意地捏了捏乔稚欢的指尖，柔声说：“放轻松。”
　　他定然站起，面上仍是平静无波，途径威亚师时，还特意关照了几句。
　　开拍再起，也不知道叶辞柯给威亚师交待了些什么，这次他被吊起的动作相当危险，三根极细的钢索牵着他，在空中呈现出很大的倾角，近乎倒吊。
　　这姿势肯定很难受，这次乔稚欢的眼神相当关切，他不自觉趴在玻璃屏障上，眼眸中波光澜动，斯坦尼康迅速推进，特意捕捉他的面部特写镜头。
　　忽然，乔稚欢瞳孔紧缩。其中一道钢索猛然卸力，叶辞柯在眨眼之间剧烈下坠数米！
　　那一霎，仿佛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空，乔稚欢的大脑瞬间空白，四周的噪音机器转动声他什么都听不到，意识到的时候他无望而痛楚地砸着眼前的屏障，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卡！”
　　党锐立即站起，畅快地舒了一口气：“非常棒！”
　　导演喊停之后，乔稚欢立即抹去眼泪，不知朝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立即转身离开现场。
　　叶辞柯很快被人放了下来，周围人立即围上来，夸赞他刚才那一幕临危不变，威亚出了问题，脸上还一点没惊慌。
　　他心里惦记离开的乔稚欢，随意寒暄几句便朝乔稚欢的方向追了过去，没走几步，去路却被人拦住。
　　叶辞柯看着眼前的人，模糊想起他好像是个洁癖精，鬼屋后半段和他们一组，好像还和乔稚欢闹了些不愉快，名字好像叫……阮思唤？
　　“你不该用这个调动他的情绪。”阮思唤皱眉看着他。
　　叶辞柯没理他，绕开他就走，阮思唤竟然抬手，再次拦住他的去路：“你不知道吧……欢欢从数十米的高空掉下来过。”
　　“在肯尼迪艺术中心，在热爱他的观众面前，在数万人的欢呼声中，重重摔在舞台上。”


第三十八章 入戏
　　乔稚欢没走太远，一个人躲在堆放场景道具的小屋子里。
　　他听到身后有响动，急忙整了整情绪，回身发现叶辞柯就站在眼前。
　　“到我的戏份了？”
　　乔稚欢轻弯唇角，弯出个虚脱的笑容，趁着屋里晦暗不清，叶辞柯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赶紧低下头，越过叶辞柯。
　　快要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的胳膊猛然被人捉住。
　　叶辞柯将他面向自己，看到乔稚欢的表情后微微一怔。乔稚欢眼圈微红，鼻尖也透着些粉。
　　“对不起。”他有些惊讶地道歉，看来阮思唤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乔稚欢逞强地笑了笑：“你向我道歉干嘛。倒是你，没被吓到吧。”
　　“万一摔下来，会很疼的。”
　　说着，他想抽开自己手。
　　结果，他的手没来得及抽出，就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乔稚欢显著一怔，一半是被他的举动惊到，另一半则是因为叶辞柯的力气真的很大，几乎瞬间，他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了上来。
　　乔稚欢其实很厌恶“被同情”。他立即细微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更深地扣在怀里，紧接着，叶辞柯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他的伪装。
　　叶辞柯把他揽在肩窝里，在耳畔沉声问：“摔下来的时候，疼么？”
　　“你怎么……”还没问出口，乔稚欢已经猜到了答案。
　　一定是阮思唤，开拍的时候阮思唤一直在场边看，匆匆离开的时候阮思唤看出他不对劲，还试图拦住他，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对不起。”叶辞柯摸着他的头发，“我不知道你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么高……一定很疼吧。”
　　乔稚欢停了片刻，木然说：“忘记了。”
　　重重摔在地上的感触他的确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数万人的场子，近乎于死寂，当时不少站起来欢呼的观众还呆愣在当场，然后，他盯着满场的观众，看着自己的视野被一点点染红，大片鲜艳的颜色从身下蔓延出来，之后，数秒间，现场乱做一团。
　　那本该是他人生中最顶点的一场演出。
　　这次他不记得昏迷了多少天，只记得醒来时，床前站着好几位板着脸的医生，经理在一旁大吼：“你再说一遍？”
　　医生颇为无奈：“我说，这不是意外，是神经……”
　　经理暴跳如雷，立即打断他：“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在说他以后都不能跳舞了么？”
　　后半程，他冷眼看着经理又是头疼付多少巡演中断违约金，又是后悔没把保险金额买高点，又在打电话问舞蹈学校找他的“替代品”，简直像在看一出闹剧。
　　那之后他就开始了漫长的、根本没人探望的休养。间或能在新闻上看到他原来的经理又发掘了多少新人，以及业界对他或恶意或善意的揣测。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无意间发现了那本小说，《陨落》。
　　他第一眼就被小说封面吸引，封面上是个跳舞的人的剪影，舞者正从高处坠落，他心头一动，立即点开这本小说。
　　《陨落》讲的是艺术家叶辞柯陨落的一生。


第一部 里，叶辞柯的生活、事业接连受到打击，资本趁虚而入逼他签了不公正的合约，但他仍然保持抗争，读到几次惊险的地方，他甚至担忧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想继续往后看。 
　　也许是职业的关系，他读这本小说有很强烈的牵动感，像是跟着叶辞柯一起努力，一起练舞，一起奋斗。受伤后，很长一段日子，都是叶辞柯的故事鼓励他走出来的。
　　比照着叶辞柯，他也在不断反思自己，他太不坚持，而叶辞柯太过于坚持，他们都是不完美的半圆。


第二部 连载到一半，这本冷门小说忽然大爆，紧接着质量直线下降，十章里八章都在变着花样虐叶辞柯，然后就是套路的打脸。小说里还涌现出百十来个大小反派，所有的剧情都是为了折断叶辞柯的脊梁，看得人血压直线升高，评论里简直怨声载道。 
　　后来听传言他才知道，小说爆红之后，资本立即介入，带着枪手工作室接手整个项目，这些人压根不在乎叶辞柯的人设崩不崩、剧情合理不合理，在乎的是今天这一章有没有争议点，能不能带来更大的流量。
　　看着被毁得面目全非的叶辞柯，乔稚欢出离愤怒，但他却发现，更多人对这本小说的爱被消磨耗尽就离开了，只有他万般难受，每天打开《陨落》，看到被毁得乌烟瘴气的目录又关上，然后重复上千遍。
　　叶辞柯的故事很快被彻底毁掉，再也没多少人追更了，资本也弃了这个项目，评论区只留下一地鸡毛，可他还是割舍不下叶辞柯。
　　这时候他才发现，叶辞柯的故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入戏太深。
　　后颈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时候乔稚欢才发现，叶辞柯仍把他箍在怀中，像怜惜小动物那样，温热的手掌从后脑开始，一直抚摸到脊梁，然后周而复始。
　　他触过的地方留有火热的余温，却激起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这时候乔稚欢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人疼惜是这种感觉。
　　像缭绕的香，尝过一次就会上瘾。
　　他试探性地触上叶辞柯结实的肩臂，小心翼翼地将下颌贴上他的肩窝，确认对方毫无异样之后，缓缓将全身的重量全依在叶辞柯身上。
　　乔稚欢在静默中拥抱了他很久，虽然隔着衣料，但两人的胸膛贴得很近，叶辞柯的心跳有力地敲击自己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就像在共鸣。
　　原本乔稚欢的情绪就像大风中的一点残灯，强撑着最后的光亮，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却像被人温柔的呵护住，连四周的狂风也变得温柔。
　　乔稚欢贴在他肩上：“……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
　　乔稚欢：“开拍前，你要我在你身上留标记，只是在引导我入戏么？”
　　叶辞柯终于松开他，低眉望着他，晦暗如雾霭般笼罩，乔稚欢美得朦胧，就像一件艺术品。
　　半明半暗中，乔稚欢红润柔嫩的唇微微张开，眼圈更因触动而微微发红，光影更是把他领口处露出的肩颈线条勾勒得细腻柔滑。
　　叶辞柯低笑了一声，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乔稚欢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
　　他蓦然捧起乔稚欢的手，对方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抬眼望着他。
　　叶辞柯略微低头，拿着乔稚欢的手，让他抚摸自己脸上留下的黑色莲瓣，声音更是放得很轻：“不全是。”
　　乔稚欢的瞳孔显著震动。
　　不知是因为他的回答，还是因为过于亲昵的举动。
　　“乔稚欢！”门外忽然传来声呼喊。
　　叶辞柯停在即将相触的瞬间，两人谁都没动，似乎都被刚才的喊声冻在原地。
　　乔稚欢打算要走，即将转身离开的刹那，忽然被拉了回来。
　　门外的人很是焦虑，不住地踱来踱去，距离近得连一切细微动静都清晰可闻，叶辞柯充耳不闻，握着他的手注视许久，有一瞬间，乔稚欢怀疑他可能要吻下来。
　　不过叶辞柯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用指尖帮他整理妆容，又一根根理好他的发丝，这才松开他。
　　他刚被叶辞柯牵过的手还覆着一层余温，有些酥麻痒痒的。乔稚欢没抬眼看对方的表情，只低声说：“那……我先出去了。”
　　叶辞柯点头：“嗯。开心点。”
　　推开虚掩的门，乔稚欢看见阮思唤讷讷站在门外，他冷冷瞥了一眼阮思唤，一语未发便离开了。
　　回到摄制B组，赵英杰的部分刚刚拍完，乔稚欢立即去找党锐道歉，说不知道有没有耽误拍摄。
　　“没有的事！来给你看看粗剪。”
　　党锐把电脑上的粗剪调出来，拉动进度条，正巧是叶辞柯钢索断裂，整个人下坠，乔稚欢失神的段落。党锐把这一段和乔稚欢在叶辞柯脸上点下莲瓣标记的慢动作叠在一起，画面语言瞬间丰富不少。
　　“不错吧！”拍出好片段，党锐尤其兴奋，“接下来拍几个齐舞大全景，今天就可以收工了。”
　　说着她就拍着手站起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乔稚欢回归，拍23场全景舞蹈，场记对一下细节。”
　　所有学员归位。
　　工作人员立即忙得像陀螺，核对起一百名学员的妆造、配饰对不对，场记对着平板一个一个点过去，忽然，她停在叶辞柯身前，皱眉问道：“叶老师，你勋章呢？”
　　叶辞柯左胸的确少了一枚勋章，只留下小半截固定钢针。
　　她对着平板上的定妆照片：“你前胸应该有八枚银饰勋章，两条银穗绶带，最左边那颗不见了，赶紧找找，是不是掉在哪里了。”
　　场记主要是核对妆造防止穿帮的，如果是后排学员妆造不对，还能镜头一模糊含混过去，但叶辞柯是站在双C位的人，他的配饰出问题，整场大全景都拍不下去。
　　旁边的学员有些不解：“叶老师也会出错？”
　　“是不是心里有事？没顾上？”
　　附近的工作人员当即沿着叶辞柯走来的路径倒着找。
　　出于关心，乔稚欢有些不安地回头。
　　这时，站在第四顺位的魏灵诉极其自然地扶了乔稚欢一下，右手却几不可查地从他侧襟滑过，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人员身上，装作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找到了。”
　　所有目光立即聚集到魏灵诉身上，他正举着一枚银质勋章：“就掉在地上。”
　　场记见状松了一口气，慌忙跑过来接下，连连道谢。
　　她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说：“奇怪。这里我刚才找过，明明没有啊。”
　　乔稚欢耳根一红，只当没听见。
　　叶辞柯的配饰挂在他的衣服上……好在发现人是魏灵诉，他向来很有分寸感，不会乱问问题，这算是万幸。
　　如果发现人换成小尖牙，现在片场可能就是社死现场了。
　　场景服饰核对完毕，党锐一声令下：“准备开拍。”
　　之后的拍摄进行的很顺利。
　　练习时间有限，收工之后，所有学员不敢怠慢，全部回到了自己所属的练习室中。
　　练习室里，魏灵诉果然什么都没问，甚至装作无知无觉，只凑在乔稚欢身边听他和奸商讨论总谱修改意见。
　　乔稚欢略去福利院的部分，只把拍姐合作的事情也告诉了奸商，奸商顿了一秒：“拍姐？会唢呐的拍姐？”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将手一拍：“王富贵啊！她也来，这回真的稳了！”
　　……王……富贵？
　　难怪他问拍姐本名，拍姐支支吾吾说就叫拍姐吧。
　　晚上，叶辞柯从食堂带来了些吃的，所有人正边吃边讨论。编曲也越来越顺，基本成形。
　　正在此时，练习室大门忽然打开，熟悉的机械系统音从门口传来：“Queen——”
　　一张身份牌被高高举在空中，阮思唤举着扑克牌，缓步踱了进来。
　　跟拍摄影和看热闹的学员立即涌入练习室，天花板上传来系统的说明音：“身份牌发动，Q，队员替换。”
　　“请在对手队伍中选择一名队员，与本队伍已选择队员进行替换。”
　　阮思唤没有立即选人。
　　在众人或惊讶或戒备的目光中，他轻拈着身份牌，悠闲地在乔稚欢队坐着的桌前来回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乔稚欢身上：“欢欢，你猜猜，我会换走谁？”


第三十九章 华彩垫唱
　　乔稚欢警惕地盯着他。
　　如果可以，哪个队员他都不想替换出去，但这么多摄影机对着，阮思唤又在规则之内使用自己的身份牌，可谓是合情合理。
　　阮思唤特意在叶辞柯面前顿了顿，乔稚欢紧张地攥紧手中的笔。
　　“你放心。我知道他对你很特别。”阮思唤挪开步子，停在魏灵诉正前方。
　　奸商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你什么意思，是说魏灵诉就不特别么？”
　　“就是！”小尖牙应和道，“我们队哪一个拎出来都独一无二，超级特别。你少打我队友的主意！”
　　阮思唤套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撑在桌上，冲乔稚欢笑笑说：“我不选他。我想选——”
　　他立即被人打断：“欢欢是我们队长！”
　　“你总不能把队长选走吧！”
　　小尖牙直接破口大骂：“洁癖精！你脏了，今晚我就去滚你的床！”
　　乔稚欢平静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阮思唤撑在桌面的手轻轻敲动，这时候大家才发现，他虽然盯着乔稚欢，指尖的方向却是奸商。
　　……糟了。
　　编曲。
　　全队当即陷入沉默。
　　乔稚欢拍案要起，袖边却被奸商抓住。奸商在他耳边低声说：“没必要。”
　　小尖牙腾一声站起：“我跟你走，留下奸商。”
　　另一队员也站起：“你带我走，我和奸商一样，也是Vocal。”
　　乔稚欢问：“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发话，当然有。”阮思唤瞥了眼叶辞柯，给出选项，“要么我带走奸商，要么我带走叶辞柯。别的人，我一概不要。”
　　乔稚欢微微冷笑着，根本不回答。
　　阮思唤拍了拍身边一人，正是他打算和乔稚欢队交换的人，故意说：“我们这边要换的学员也是个舞担，还是叶老师学长呢，换叶辞柯，其实不亏。”
　　乔稚欢隐约记得他推出来的人，和叶辞柯一样都是京艺的硕士生，主题曲直拍拍摄当天第一个站上去的人，叶辞柯说他人如其名，非常覃奋（勤奋）。
　　覃奋向叶辞柯递了个略显无奈的眼神。看来，他也不乐意被换出来。
　　眼见要陷入僵局，叶辞柯起身：“换队员变动点多，我们商议一下。”
　　他走至奸商身后，低声问编曲进度还剩多少。
　　奸商明显猜到他的意思，主动说：“编曲大结构已经完成了，之后就是些效果渲染，配合舞台精修的问题。但之后的编舞、舞台设计，包括最终效果设计都要用到叶老师，还是留着你比较好。”
　　叶辞柯盯着他许久，奸商笑着打岔：“搞什么，舍不得我啊。你们可好好干，最终效果不好，我可跟你们急。”
　　乔稚欢见他已经决定，只得沉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奸商站起来，简略收完了自己的东西，掠过魏灵诉时低声交待了句什么，而后立即换上笑脸，右手高高扬起，然后仿着乔稚欢谢礼的方式，来了个古典谢幕礼：“我走之后，别太想我。”
　　热闹散尽，覃奋留下，代替奸商成为他们的新队员。
　　小尖牙帮着接下覃奋的随身物品，练习室重归平静。
　　乔稚欢悄声问魏灵诉：“他刚和你说什么？和舞台有关么？”
　　“有。”魏灵诉点头，“他说，晚上十一点，在这里等他。”
　　说完，魏灵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翻到总谱的某一页：“不对，千亿走了，叠唱高音怎么办！”
　　叠唱高音说的是奸商改编之后，在副歌最后一段加入了华彩乐句，将一段HighC高音作为垫音和花腔叠唱，乔稚欢听奸商编曲时，和魏灵诉配合过一次，出来效果非常震撼，有这段，舞台效果能直接上一个档次。
　　现在奸商被换走，别的部分都好说，华彩乐句的高音垫音立即没了人。
　　乔稚欢隐约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问道：“咱们队里有几个Vocal？”
　　除魏灵诉之外，三个人缓缓举起了手，其中一人为难道：“我是Vocal，但我是男中音，奸商那段一直在C5上走，我撑不住。”
　　C5是国际谱音高，相当于小字二组的do音，基本是男声真声的边缘音高。不说男中音，一般的男高音，如果训练不得当也很难稳在C5，极容易掉音。
　　另外两个Vocal对能不能稳住C5有些不确定。
　　魏灵诉掀开钢琴盖坐下，随手弹了一段音阶，小尖牙在一旁睁大眼睛：“你还会钢琴？”
　　魏灵诉点点头：“其实我从小学的是钢琴，吉他才是后来别人教的。”
　　他让另外两位Vocal出列：“不多说了，直接试唱吧。”
　　魏灵诉采用的是标准练声方法，他用钢琴弹出音阶，让两个人跟唱，音阶逐渐升高，用来确定两人的音域。
　　结果其中一个真声能到G4，另一个叫高畅的勉强可以上C5，只是不够稳，会掉音。
　　练习室内，所有人表情放松不少，乔稚欢也松了口气，幸亏他们队伍Vocal多，还有人能够得着C5。
　　但魏灵诉的表情却丝毫没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严肃。
　　他来回弹琴，让高畅换不同元音唱阶，跟了三四遍，眉头越皱越紧。见他这样，乔稚欢虽然不明白魏灵诉是哪里不满意，但也有些不安起来。
　　第六遍的时候，还没到C5，高畅眉头一皱，声音忽然一劈，破了音。
　　“不行。”高畅摇头说，“C5还是太难稳了。你应该也听得出来，一过A4我就很吃力了，嗓子发紧，再往上就更难。”
　　魏灵诉瞥他一眼：“嗓子受过伤？”
　　高畅点点头。
　　这点其实乔稚欢也听出来了。
　　唱阶的时候，尤其是闭口哼唱，高畅的嗓音中明显有丝丝的沙哑声，听起来类似于窗户漏风，但他听魏灵诉和奸商唱阶，就没有这种细小的杂声。
　　魏灵诉低叹一声。
　　“而且。”叶辞柯开口，“从舞蹈编排来看，高畅也不适合唱这段华彩高音。”
　　叶辞柯抽出张纸，边画舞台动线图边解释：“华彩乐句前，高畅正好在轮C，之后队形变化至最右端，立即开嗓垫音，恐怕气息上也来不及。”
　　乔稚欢拿起这张动线图：“能不能动一下编舞，把他轮C的部分改在别处？”
　　叶辞柯平静道：“现在的动线是最优结果。”
　　乔稚欢盯着那张动线纸，上面代表学员动线的十个线段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刹那间，在脑海中极快地进行变动、演练。
　　短短片刻，他脑海中已试过十几种变更方法，之后，乔稚欢失落地叹口气：“叶老师说的是对的。动线再调，都不如现在的方案干净利落。”
　　整个队伍再度陷入僵局。
　　“……其实……”叶辞柯试探性说，“按现在的动线排布，华彩乐句时间段，有一个人有充足时间调整气息垫唱。”
　　小尖牙问：“谁？”
　　乔稚欢说：“……叶老师，这个真的超纲了。我基本没唱过歌。”
　　从他的回答中，众人明白过来，叶辞柯说的原来是乔稚欢。
　　高畅笑道：“这什么？不会飙高音的Rapper不是好舞担？”
　　乔稚欢苦笑着摇摇头。
　　另一位男中音倒是说：“我觉得你的音色比普通男生明亮，其实可以试试。要不让魏公子带着你试试音阶？反正试试嘛，也没什么。”
　　魏灵诉倒是不勉强他，他注视着乔稚欢：“以前唱过歌么？”
　　乔稚欢恳切摇头：“……舞台上，真没有。”
　　众人又是一阵叹息。
　　这倒也是，寄希望于一个舞担唱歌，还是Vocal都觉得很难的C5，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这个投法。
　　“不过……我可以试试。”乔稚欢沉思片刻，“就像他说的，反正试试也没什么。而且，我建议不止我，屋子里所有人最好都试试。”
　　“反正来回就咱们十个人，先不管什么Vocal、舞担之类的划分，要挑就挑个最合适的。”
　　“实在不行，咱们还有高畅。”
　　提议一出，众人都点头赞同。
　　反正是为了团队，而且试试也的确没什么损失。
　　所有人围拢在魏灵诉身边，依次开始跟唱音阶。
　　第一个试唱的是小尖牙，他平时说话就是十足的低音炮，众人对他都没抱什么希望，果然，他跟唱两句就上不去了。
　　之后又上去了两个舞担，试唱过程中，乔稚欢一直站在魏灵诉身边，第三个人，也就是覃奋试唱完毕，他忽然说：“我好像体会到差别了。”
　　众人不解。
　　他将高畅拉至覃奋身边，先让覃奋唱了一段音阶，然后让高畅唱了同一段，他停住：“听出差别了么？”
　　小尖牙一头雾水：“我该听出来么？”
　　“发声。”乔稚欢说，“你不觉得，他俩的发声方式很不一样么？覃奋唱阶，声音是从喉咙出来的，高畅唱阶的时候，好像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小尖牙偏着头回想一阵，再度摇了摇头。
　　魏灵诉倒是眼前一亮，转向乔稚欢：“你耳朵很灵。”
　　“欢欢，不如你先来吧。”
　　乔稚欢点头：“我试试。”
　　魏灵诉从中央C开始，弹了一段音阶。
　　乔稚欢深呼吸一次，学着高畅的样子，用“ja”音唱阶：“do re mi fa so fa mi re do。”
　　他看到，对面的高畅猛然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第四十章 绝对音感
　　众人都注意到高畅表情的异样，但乔稚欢只是唱了很普通的一条中音音阶而已，大家都不明白他惊诧的点在哪里。
　　“等着。”高畅回身从练习室工具柜里摸出一个电子调音器，放在钢琴上，对魏灵诉说：“你再让他唱一遍。”
　　魏灵诉照做，乔稚欢也一头雾水，只好跟着唱了一遍。
　　“……我明白了！”小尖牙指着钢琴上的调音器，“欢欢和诉诉的琴一样，全是绿灯！”
　　高畅拿出来的电子调音器下方有一排三个音准灯，左右两边都是红灯，代表音准偏高或偏低，只有当最中间的绿灯亮起，才代表当前音是最标准的乐音音高。
　　这意味着，刚才乔稚欢唱的九个音，各个都是标准乐音。
　　见大家还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高畅跟在乔稚欢后唱了一遍音阶。
　　只见这次，红灯绿灯换着闪烁，高畅的音准已经相当厉害了，还是有一两个音亮起了偏高或偏低的红灯。
　　“明白了么？”高畅说，“人声和钢琴很不一样。钢琴只要调好音，按下去就是标准乐音，但人需要控制肌肉发声，即使对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找到标准音高也要费一番功夫。”
　　“什么意思？”小尖牙无比震惊地看向乔稚欢，“欢欢……本该是个Vocal？？”
　　乔稚欢也就是随口一唱，也没想到会这样，他不确定道：“……巧合吧。”
　　魏灵诉：“是不是巧合，多唱几段就知道了。”
　　结果，他带着乔稚欢连唱五条音阶，每一条都是完美乐音。
　　高畅有些怀疑人生：“……你真的没学过声乐么？”
　　他正在音乐学院通俗唱法念书，这种怪物级别的稳定音准，不说同学，他在导师身上都没见过。
　　魏灵诉也觉得很有意思，他起身拿来了自己的吉他，随手拨出一个音，这音余音未消，乔稚欢脱口而出：“低了。”
　　魏灵诉转过调音器，将它面向众人，再度弹出刚才的音，调音器上左侧红灯亮起，果然低了很小的幅度。
　　他左手同时按弦，弹出一组和弦。
　　乔稚欢虽然是学舞蹈的，但一样需要感知音乐，也熟悉基本乐理，他明白魏灵诉是想让他辨别和弦，于是垂眸片刻，开口道：“F大7和弦。Fa低了。”
　　众人难以置信地盯着乔稚欢。
　　小尖牙问：“你怎么知道的？”
　　乔稚欢疑惑道：“Fa听着很怪啊，你们不觉得么？”
　　魏灵诉抿唇一笑，将吉他放了回去。
　　“我明白了。”高畅一拍手，“你不是唱的准，你是耳朵灵！”
　　他向众人解释，很多人唱歌跑调或者音准不对，其实根本不是“唱”的问题，而是听都听得不准。
　　声乐上只有听得准才能唱的准，听觉也能修正音准，所以学声乐的都得先修一门基础课，《视唱练耳》。
　　高畅哭笑不得：“你一个舞担，点声乐天赋干嘛啊。”
　　“什么点声乐天赋？”
　　众人回头，发现奸商站在练习室门口。
　　原来他们满心都在垫唱人选的问题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这时候已近十一点，很多学员已经结束当天的练习回宿舍了。
　　奸商边进来边说：“我想起来华彩乐句我还有段垫唱，现在我离队了，你们有人能唱么？”
　　大家告诉奸商，现在正在让乔稚欢试唱。
　　奸商简直难以置信：“至于么？都需要舞担来垫唱了？”
　　众人一时七嘴八舌，说得奸商一头雾水，小尖牙性子急，直接压过所有人的声音：“诶呀，我来说！欢欢，他耳朵灵！”
　　奸商神色一动，望向魏灵诉，见他肯定点头之后，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敲了敲杯沿。
　　乔稚欢：“升la。”他用眼神示意魏灵诉在钢琴上弹出这个音。
　　乐音响起，果然一致。
　　奸商没忍住，低低卧槽了一句：“不会吧……”
　　他直接坐在钢琴凳上，随手压出个和弦，乔稚欢哼唱几声，立即按顺序说出了音名。几个学声乐的往钢琴上一瞥，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完全一致。
　　奸商不信邪，又试了好几次，最后甚至和魏灵诉配合，几个和弦一起弹，这是很高的辨别难度，然而乔稚欢次次都准确无误。
　　他现在基本确认了，乔稚欢，居然有绝对音感！
　　奸商打3岁开始接触音乐，耳朵的灵敏度完全是靠练习磨出来的，但和大部分专业音乐人一样，顶多是相对音感。
　　绝对音感，即使在业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赋。
　　奸商心态有些崩了：“……你一个舞担，要绝对音感干嘛啊……”
　　在场的Vocal全部酸了，男中音简直怀疑人生：“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乔稚欢被他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是好，叶辞柯忽然解围道：“这其实是可以培养的。”
　　高畅笑道：“叶老师别说笑了，要能培养，在场Vocal这么多，不早都是绝对音感了。”
　　叶辞柯笑着转向乔稚欢：“你小时候，我是说很小，比如婴儿或者3岁以前，是不是有人经常弹钢琴？或者其它的键盘乐器、弹拨乐器？”
　　记忆画面迅速浮现。
　　温柔的福利院老师坐在夕阳暖光中，弹着钢琴笑着望向他们，乐声不停，几乎是他童年中最鲜明的记忆。
　　乔稚欢点头：“是，我记事起就有人弹钢琴，整天整天地弹。弹的是古典。”
　　“这就对了。”
　　叶辞柯：“婴幼儿时期会接触大量的环境音、说话声等等，但这些音高并不都是乐音。但欢欢相当于大部分时间都暴露在标准乐音环境中，还是乐音信息量丰富的古典乐，每天来回重复听，这些乐音会很深地印刻在脑海里，就像他的另一门母语。再加上他后天的乐理学习、以及用舞蹈来理解音乐，他几乎一直泡在音乐里，培养出绝对音感并不奇怪。”
　　“不过。”叶辞柯温和看向乔稚欢，“即使这样也很厉害了。我们欢欢音乐上也是天才。”
　　“行啦，大天才。”奸商酸到冒泡，“来试试音域吧。”
　　五分钟后，奸商无语凝噎。
　　高畅也终于相信乔稚欢真的没学过声乐。
　　因为他虽然唱得准，但真声最高只能到A4，虽然比一般的男生音域广一些，但依旧达不到垫音的C5要求。
　　而且，他不太会发声，虽然能听出来覃奋和高畅运用的共鸣腔不同，但轮到自己唱的时候仍然不太会应用。
　　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希望再度破灭。
　　奸商想想，说：“要不我把华彩乐句的高音花腔叠唱去掉吧，就由魏灵诉一个人唱高音就好。”
　　说完他在钢琴上弹奏一遍更改后的乐谱，魏灵诉从善如流，随便来了个高音。
　　演示完之后，众人同时沉默。
　　还是乔稚欢先开口：“诉诉唱的挺好听的，但真的，还是叠唱更有感染力。”
　　小尖牙：“之前版本我能起一声鸡皮疙瘩，现在这个……好听是好听，但我一个疙瘩都没起。”
　　其余人纷纷附和。大家还是更希望保留华彩叠唱乐句。
　　“如果保留的话，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了。”
　　乔稚欢整理思路：“一，更改舞台动线，牺牲一部分舞台观赏性，给高畅腾出准备时间；二，我明天带两位高音Vocal去找发起人温雅姐，看看她对声乐方面有没有急速提高的建议。”
　　“或者三。”叶辞柯话锋一转，“欢欢，你学习发声方法，争取两天内拿下华彩乐句的HighC垫音。”乔稚欢没推让。
　　他表面上看起来细腻柔软，其实内心是个相当理性的人。
　　既然大家都想留下华彩乐句，就势必有人要站出来承担。
　　而对他自己而言，他很乐于挑战。
　　乔稚欢直接转向高畅：“你从专业的角度来看，我和你，两天内谁拿下C5的可能性大。”
　　事到如今，高畅没什么好遮掩的，直说道：“从专业的角度来看，显然是我。”
　　乔稚欢刚要点头，高畅立即补了一句：“但我其实不是音高类的选手，而且，我从大一开始就在挑战稳定C5，如果我能拿下，早就拿下了。相反，你不会发声就能唱到A4——正好也是我的真声极限。我觉得你的上限可能比我高。”
　　他顿了顿，盯着乔稚欢：“所以，我想赌一把。”
　　“我也更看好欢欢。”奸商说完紧接着转向高畅，“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剩余几名Vocal也更认可乔稚欢，有的是从音色，有的是从音准，还有的是认为他长期高强度练舞，核心力量充足，气息足够稳定。
　　最后，连一向谨慎的魏灵诉也望向乔稚欢：“我也赌你赢。”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乔稚欢身上。
　　他们眼中点燃的是对一公舞台的希望。
　　挑战，挑战，眼前又是一座急需翻过的大山。
　　但乔稚欢毫不畏惧。
　　乔稚欢目光如炬，沉声道：“好！”
　　他扫视一周：“不过，我不喜欢赌这个字，而是我们一定会赢！”
　　挂钟敲响，今天已过十二点。
　　乔稚欢兴头未减，邀请魏灵诉：“就从现在开始吧！”
　　魏灵诉笑着摇摇头。
　　乔稚欢不理解：“早练早好！”
　　“虽然是早练早好，但学声乐和练舞蹈不一样，你首先要学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一课。”
　　奸商冲叶辞柯挤挤眼，叶辞柯立即上前，这话他听奸商说过无数次。
　　叶辞柯将掌心温和地搭在乔稚欢的左肩：“第一课，学会保护你的嗓子，千万不能熬夜。”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


第四十一章 温柔
　　次日六点半，乔稚欢带着几名队友来找卢温雅。
　　今天九点开始卢温雅会去各个练习室上大师课，这个点来找她，其实乔稚欢也不确定卢温雅有没有余力搭理他们。
　　结果，乔稚欢将来意说明之后，卢温雅居然又惊又喜，好好夸了一把他们勤奋努力。
　　她请助理搬来了架电钢琴，直接边做妆造边指点他们。
　　卢温雅坐在电钢琴前，摆好架势：“好了，谁先来。”
　　乔稚欢上前一步：“我先。”
　　得知乔稚欢是来学声乐的，卢温雅忍俊不禁：“你们队不至于吧，都把大舞担逼得来唱歌了。”
　　高畅抢先道：“他是人肉音准器！”
　　卢温雅不以为然：“来唱个阶。”
　　结果，她和昨天乔稚欢的队友一样，短短三分钟之内，经历了难以置信、死不信邪然后酸到冒泡三个阶段。
　　卢温雅万万没想到，她见到的第一个绝对音感，居然是个舞担。
　　乔稚欢单刀直入，直说自己的要求：“温雅姐，我想……不，我需要在两天内唱上C5。”
　　作为唱跳女艺人，卢温雅当然明白C5的难度：“我佩服你的勇气。”
　　“男性的C5如果能唱好，是非常震撼的，很有力量感。问题是，声乐比你想象中吃天赋，也更吃努力。”
　　“会平板支撑么？”
　　乔稚欢不明白她问平板支撑的意义，但还是点点头。
　　卢温雅抬腕看表：“现在，你们一行四人，全体平板撑。”
　　本着对卢温雅的信任，乔稚欢带头照做。
　　“好，现在开始跟着我的琴声唱阶。”
　　……平板撑……唱阶？！
　　平板支撑很大程度上靠自身肌群来稳定，普通人能撑着不动两三分钟体力已经算不错了，卢温雅居然要求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唱阶？
　　卢温雅的助理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解释道：“温雅姐都能撑着十几分钟不带大喘气的，你们这帮年轻男生，总不能连温雅姐都不如吧？”
　　这话立即激起了小尖牙的斗志，结果他一张口，不说唱阶了，全是短小急促的气音——平板支撑绷紧核心肌群已经很累了，根本没法顺畅送气，何况唱阶。
　　他们虽然唱得艰难，卢温雅是一点没手软，愣是没让人起来。
　　2分钟刚过，乔稚欢左侧的一名学员已经开始有些发抖，4分钟时，连高畅都有些支撑不住，才唱完一条音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狂滴。
　　乔稚欢最后一个唱阶。
　　卢温雅视线落在他身上时，饶有兴味地眯了眯眼。
　　一行四人，另外三个早已东倒西歪，而乔稚欢脊背优美挺直，纯白衬衫下紧致有力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至少从外表上看，乔稚欢依旧保持着相当标准的姿势。
　　她特意拉长每个音符，引导乔稚欢唱长音。
　　乔稚欢换了口气，跟着电钢琴音乐开口，气息平稳圆润，是一条近乎完美的乐音音阶。
　　卢温雅脸上有些惊喜，她渐渐拉高音阶难度，乔稚欢随之唱阶，几乎毫不费力。
　　她已经基本了解众人的体能：“起来吧。”
　　只听一声长叹，众学员立即歪在地上，爆发出几声极度疲累的叹息，这才慢慢站起来，揉胳膊的揉胳膊、大喘气的大喘气。
　　只有乔稚欢平静地站在最右侧，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他白皙的小臂上，闪耀着几不可查的汗珠，灯光一照，像星点一样璀璨。
　　小尖牙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差别：“欢欢，你怎么没事人一样？”
　　乔稚欢笑笑：“没有，我也挺累的。”
　　卢温雅解释道：“唱歌的基础是气息，练气是你们每天都要做的基本功。”
　　她转向乔稚欢：“乔稚欢，你的体能相当惊人。学声乐，尤其是唱高音，会很有优势。”
　　乔稚欢从小学舞，每天练习时间在10小时以上，一套短节目的运动量相当于冲刺跑短途马拉松，大型舞剧更需要连续表演数小时，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
　　卢温雅：“你是想挑战C5是么？”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卢温雅跟着电钢琴，从F4开始直上C5。
　　她的声音嘹亮透彻，穿透力极强，整个休息室的工作人员全都停下来，听她开嗓。
　　一次唱罢，她没有过度，再度直上C5。
　　这次她的声音厚实雄浑，更有爆发力，和刚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她停下来：“声乐专业的学员先别回答，乔稚欢，你听出什么差别了么？”
　　乔稚欢沉思片刻：“第一种更空灵，有穿透力，第二种更偏爆发，我觉得第二种和我们的编曲风格更契合。”
　　卢温雅笑道：“看来你更偏好强混。”
　　强混声是混声唱法的一种，是先用胸声找到音高位置，再渐渐加入头声，最终形成胸腔和头腔的完整共鸣通道，让高音更具有爆发力和攻击性，听起来近乎“呐喊”。
　　卢温雅不亏是专业大佬，在她的教引下，乔稚欢很顺利地找到数个共鸣腔的差别，打开腔体，又学会使用哼鸣找到音高位置，再缓缓加入胸腔共鸣。
　　摸着窍门之后，乔稚欢很轻松过了A4，只是每当他唱过B4开始接近C5，躯体就会开始发紧，咽喉部也有显著的撕扯感，紧接着，要么破音要么撕裂。
　　第六次失败后，乔稚欢连呛数声，刚才平板支撑练气都没让他怎么样，现在几个小小的高音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卢温雅笑眯眯地看着他：“比想象中难吧。”
　　乔稚欢喉咙发紧，根本说不出话，脸色煞白地点点头。
　　“当然，C5可是男高音的试金石。你没怎么受过声乐训练，现在能稳上B4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过，我建议至少今天你不要再训练了。”卢温雅严肃道，“声乐练习没办法一蹴而就，但嗓子损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高畅也劝他：“卢老师说的是真的，先缓缓，别太心急。”
　　乔稚欢没说话，他喉部还有很明显的火辣感以及异物感，小尖牙见状忙递了瓶矿泉水。
　　乔稚欢拧开水喝了一口，听见卢温雅说：“难度这么大，还对挑战C5有信心么？”
　　他定了定气息，哑着嗓答：“当然。”
　　“很好。”卢温雅微笑道，“希望我能见证，你征服HighC时的魅力。”
　　*
　　卢温雅行程紧张，乔稚欢不好耽误她太久，带着学员回到练习室。
　　这次练声他们还有个意外收获——卢温雅觉得小尖牙虽然唱歌拉垮，但音色是纯正低音炮，建议他干脆转Rap。
　　这倒是个思路，一回到练习室，小尖牙就跑去烦奸商学Rap。
　　昨天，乔稚欢和叶辞柯已经编出了舞台的大致动作和动线，一回到练习室，乔稚欢抓紧时间，教其它人舞蹈动作。
　　“高畅，你这个舞蹈力度不太对。”
　　乔稚欢单独给他示范了一次，高畅舞蹈基础不太行，仿着他的动作，做出来却是《时代在召唤》。
　　乔稚欢摇摇头：“你认真观察我。”
　　他直挺挺伸展一次，紧接着，同一个动作，第二次却在动作末尾加上力度，显得漂亮利落很多。
　　高畅瞬间看出了区别，刚要模仿，乔稚欢制止他：“再看。”
　　第三次，乔稚欢加上眼神，双臂舒展之后，眼神顺着指尖的方向，直勾勾地望了他一眼。
　　高畅显著一颤，活像被他的眼神击中了灵魂。
　　“明白差异了么？”乔稚欢站正，“框架对，还要力度对，力度对的基础上，要手到眼到。如果眼神先于姿势，你的情绪没有着落点，就会狂奔乱撞，给人感觉用力过猛，毫无头绪。只有眼神和动作同步，你的舞蹈看起来才舒展漂亮。”
　　乔稚欢：“舞蹈也是有逻辑的。”
　　鬼屋探险的时候，高畅留在基地，只听说乔稚欢抠动作特别厉害，但一直没有实感，直到今天被他一点，高畅简直醍醐灌顶。
　　乔稚欢抠过高畅的动作，又转向覃奋：“你不用执着于改范儿。”
　　覃奋略有些惊异。
　　他是民族舞专业出身，跳舞的最大毛病就是民族舞底子没脱干净，跳流行的时候总是不对味儿。
　　这件事他已经苦恼了很久，没想到乔稚欢一上来就劝他别改范儿。
　　还有这种思路？
　　覃奋疑惑地看着他。
　　“不信？”乔稚欢冲他一笑，随手示范一个让酒的民舞动作，落到重音时忽然急切卡点，落点瞬间加上肌肉震颤，整个动作立即变得冲击力十足，独特又漂亮，而且毫无违和感。
　　覃奋跳舞十几年，还第一次看到这么流畅又奇特的糅合，一时有些惊诧。
　　“诀窍在有急有徐，有张有弛。”乔稚欢边示范边和他讲解，“即使舞种不同，动作剖析到最底层都是类同的，但出来什么效果，其实主要看你对细节的处理。”
　　他一点，长时间笼着覃奋的那张纸忽然就透了。
　　覃奋暗暗有些佩服，但另一方面又有些失落。乔稚欢看起来比他年轻好几岁，对舞蹈的基础理解和细节把控，却让他望尘莫及。
　　“师哥，喝口水。”
　　休息间隙，叶辞柯走至他身边，递过一瓶矿泉水。
　　覃奋自嘲般笑笑：“怎么，你还怕我有落差啊。”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在学校里有你，在这里有他……我早就习惯了。”
　　叶辞柯没说话，只静静坐在他身边。
　　覃奋的目光落在乔稚欢身上，他们已经轮番休息过一轮，但乔稚欢一刻没停，正在帮高畅纠正动作。
　　一旦涉及舞蹈，乔稚欢就会认真又严肃。
　　高畅显然有些怕他，乔稚欢刚喊了一句“起”，高畅忙不迭来了一套起起落，像只努力转圈的小鸭子。
　　叶辞柯淡淡一笑，覃奋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说：“你俩……还挺有意思。”
　　“你看起来很理性，甚至有点冷漠，但其实你是感性的。但他。”
　　覃奋拿水瓶指向乔稚欢：“他看起来很感性温柔，相处才知道，其实是个极度理性的人。”
　　说到这里，覃奋忽然一顿。
　　乔稚欢能指导剩余八个人的舞蹈，岂不是意味着，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居然学会了所有人的舞步？！
　　而且，从乔稚欢的示范来看，他不仅是“学会”而已，是“表现完美”。
　　覃奋近乎惊惧地看着乔稚欢。
　　“师哥错了。”叶辞柯不疾不徐，稳重开口，“他也很温柔。”
　　这时候，乔稚欢喊了声高畅，本意是让他休息会，谁知高畅竟然形成条件反射，立即来了套起起落，逗得乔稚欢哭笑不得。
　　覃奋看笑了：“温柔？”
　　高畅都快吓哆嗦了。
　　望着乔稚欢的笑脸，叶辞柯也淡淡一笑：“温柔。”
　　“只有温柔的人才会牺牲自己的训练时间，手把手、一遍遍地去教别人，不计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叶老师戴上八百米滤镜，重新定义温柔


第四十二章 实话
　　乔稚欢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人。
　　黑衣服的工作人员沉着脸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他是节目组请来的专业老师，来盯各个组的舞台进度的。
　　现在是一公选歌后第四天，其余队伍已经满打满算练习了四天，但乔稚欢队伍第二天才改好曲子，下午才把舞步编好，所以练习时间比别的队伍少了一半。
　　真不知道舞蹈老师会如何评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舞蹈老师停住脚步。
　　他板着的脸一瞬笑开：“很棒！完成度不错！”
　　众人瞬间松了口气，小尖牙嚷嚷着只练了两天，还以为要挨批呢。
　　舞蹈老师有些惊讶：“你们只练了两天？”
　　这组看起来至少是五六天的完成度，最难能可贵的是，别的组总会有一两个舞蹈老大难，但这组每个人的进度都差不多，竟然没有拖后腿的。
　　“那是！”小尖牙骄傲道，“我们可有欢欢！”
　　都是学舞蹈的，舞蹈老师自然看得出乔稚欢和其余人的差距，赞许地点点头：“你们组捡到宝了。”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舞蹈老师问乔稚欢，“你的舞步为什么和别人都不一样？”
　　别的队员整齐划一，完成度相当高，走的是炫酷、力量感的编舞风格，但整个过程中，乔稚欢一直在场外游曳，走的又是飘逸路子，乍一看，简直不像同一首曲子，割裂感非常严重。
　　这种编排，他确实看不懂。
　　乔稚欢笑笑，左边抿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这是我们组的秘密。”
　　小尖牙嗷呜一声：“大杀器！”
　　看舞蹈老师一头雾水，魏灵诉笑着解围：“是正常的，老师到时候看直播就知道了。”
　　午饭后，所有人到录音室，一是让声乐老师听声乐进度，二是提前进行乐曲录制。
　　奸商没在唱腔唱法上设置很高的难度，录制过程很顺畅，很快就录至最后一个人，乔稚欢。
　　“不行，还是太紧。”巴原点开对讲，他的声音立即充斥整个录音室，“你自己听听。”
　　负责录制监听的巴原是节目组导师之一，他作曲编曲出身，手上大大小小带着十几号歌手，是业内有名的金牌制作人。
　　巴原推动按钮，乔稚欢的监听耳机中立即传来他刚才唱的那一句，刚听到C5高音的开头，他不自觉皱眉。
　　“看，你自己也注意到了。”巴原呵呵笑着，“好的音乐，尤其是高音，是让人震撼激越，而不是让人觉得痛苦。你唱的好不好，投入多少感情，听众们都是听得出来的。”
　　他收起笑容：“再来一次。”
　　乔稚欢和巴原在录音室里泡了几个小时，才录出一条能过的高音。
　　出录音室时，乔稚欢礼貌向巴原道别：“今天辛苦老师了。”
　　巴原正在改进粗混效果，听到这句话，他抬头盯着乔稚欢：“乔稚欢。录音你可以不断重来，但舞台上，只有0或者100，站上去的那一刻，成王败寇，没有任何试错机会。”
　　乔稚欢听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最后一段的华彩垫唱的确大大超出了他的能力，连录制都磕磕绊绊，何况现场。
　　这句华彩乐句，成，则轰动全场。
　　败，则满盘皆输。
　　全队的期望、未来，现在压在他一人身上。
　　乔稚欢点头：“我愿尽全力挑战。”
　　*
　　乔稚欢回到练习室已经快八点，他顾不上吃饭和自己的练习，趁着大家都在，优先给大家抠动作。
　　跳到某一段落时，小尖牙忽然吸了下鼻子，乔稚欢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白染，你在舞台上也这么吸鼻子吗。”
　　小尖牙小声说：“我好像闻到一阵……”
　　“不管闻到什么。”乔稚欢严厉道，“站在台上的时候，你就是流动的艺术品。无论有没有在拍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自己都不能先出表演情绪。”白染瘪瘪嘴：“好。”
　　乔稚欢拍手下令：“从头再来一次。”
　　正在此时，练习室的门嘭一声打开，浓郁的烤鸡香气瞬间充盈整个屋子，拍姐笑着大喊一声：“谁想吃鸡！”
　　“烤鸡！！”小尖牙高兴地一蹦，“我果然没闻错！”
　　原来，拍姐和节目组申请，把以前Live House乐队的人都喊过来看一公，他们今天上岛，特意在港口打包了五十只烤鸡当做见面礼。
　　小尖牙一见这阵仗，简直乐疯了，揪过一只鸡腿坐在地上啃。
　　其余练习室的学员羡慕得不行，趴在窗玻璃上直咽口水。
　　乔稚欢被他们的馋样逗笑，他干脆拉开练习室大门，用不大的声音喊了句：“202室有烤鸡。”
　　整个录制基地诡异地安静一秒，紧接着猛然爆发。
　　这群学员吃了一个多月的草，嘴里早淡得没味儿了，听到烤鸡这两个字，简直像高考解放当天，呼啦啦全部涌出练习室，欢呼着跑进乔稚欢队的练习室。
　　五分钟后，练习室里熙熙攘攘站满了人，人手一只烧鸡，室内肉香四溢，人人大快朵颐。
　　“欢……欢欢。”其中一个学员举着鸡架，吃得满嘴流油，“有你太好了！还有鸡吃！”
　　“这鬼屋赢得太值了！”
　　另一学员发现乔稚欢没吃，直接递过一只鸡腿：“欢欢吃呀？”
　　旁边人以为乔稚欢讲究，不愿意动手，还主动脱下塑料手套，用刀叉把鸡肉分割成恰巧入口的大小递给乔稚欢。
　　“不不，不用。”乔稚欢连连拒绝，“不是我不想吃，是不能吃。”
　　一公还不到两天，现在是保护嗓子最关键的时期，烤鸡太油腻，烤鸡表层蘸的辣椒粉他更是不敢碰，生怕影响现场发挥。
　　一名学员笑着说：“怕什么，你又不是Vocal，还要忌油腻辛辣啊！”
　　小尖牙咬着鸡腿路过：“啊？这次欢欢就是Vocal啊？”
　　周围足足静了好几秒，而后异口同声：“什么？！！”
　　*
　　录制基地办公室内，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正皱着眉看着屏幕上正在狂吃烤鸡的202练习室：“谁批的？”
　　秘书说是党导演。
　　“又是她！”彭强嘭地拍桌，定了定忽然问，“除了她，组里还有谁和乔稚欢走得近？”
　　秘书保持微笑：“乔稚欢一呼百应，您不如问谁和他关系不好。”
　　彭强正准备发火，只听门铃叮咚一声，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当着彭强的面掀开餐盖，鞠躬道：“彭副总，您的午餐。印第安烤春鸡。”
　　又是烤鸡！
　　彭强更加憋火，阴沉沉来了句：“掌嘴。”
　　服务生错愕地看着彭强，对方一句话没解释，只是窝在椅子里，低头吐出个烟圈。屋子里保镖秘书站了五六个人，一时间竟没人敢吭声。
　　彭强压着火：“快点。别逼我找人教你。”
　　秘书生怕服务生惹出更大的火，忙朝他递眼色，服务生朝四周打量一圈，颤巍巍举起手。
　　“彭总！干什么呢这么大火。”
　　一个人笑呵呵从门外走进来，服务生像见着救星，连忙退至一边。
　　他看起来三十六七，穿着一身传统对襟衫，第一眼给人一种八面玲珑的印象。
　　这人是人民艺术协会的副会长段大庆，两年前凭着家里的走动直接空降艺协副会长职位。
　　他压根不是艺术出身，对什么舞剧、芭蕾、现代舞更是一窍不通。无奈他人脉广心思活，再加上背景势力，连艺术协会会长贺启春老先生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而且，贺启春老先生不得不来《星辰制造》当导师，给选秀节目撑面子，多少有这位段副会长运作的成分在。
　　段副会长一进来就坐在彭强的大办公桌上：“我给你说点开心的。之前你让我找的，跳古典舞的长相漂亮的听话小男孩，我已经找到了。人我已经带来了，你要是满意，合约今天就转过来。”
　　段副会长打个响指，一位混血男生推门走进来。
　　他只走出两三步的距离，所有人的目光像粘在他身上一样。
　　这人长得太标致了，金发碧眼，肌肤白皙，身上的肌肉纤长有力，活像是行走的希腊雕塑。
　　“亚瑟，刚满十八岁，乌克兰人，家中清贫，有一个妹妹，3岁开始学习芭蕾……压过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彭强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
　　“哟，我都忘了。我进来的时候，好像打断了什么表演。”
　　段副会长忽然转向服务生，满脸的笑容陡然消失，“您继续。”
　　*
　　凌晨三点，叶辞柯终于和节目组沟通完舞美设计的问题，调整完毕灯光，返回练习室。
　　叶辞柯这几天都在忙舞台设计的事，难得抽空过来一次，他本以为这个时间，里面肯定空空如也，没想到一推门，覃奋还在练习。
　　第二眼，他就看到面着墙，躺在角落里休息的乔稚欢。
　　在练习室地上睡怎么行？
　　叶辞柯刚想走过去，覃奋压着气音说：“刚睡下。别喊他。”
　　乔稚欢白天的时间全拿来正常训练、帮队友抠动作，自己的碎片空余时间用来练声、练气，过十二点，才有空对着镜子优化自己的舞姿。
　　到凌晨三点，他支撑不住，这才躺在墙边小睡一会。
　　覃奋给他佩服到近乎惊惧的表情：“真的，努力到可怕。”
　　叶辞柯认识的人里面，最努力的是他师哥覃奋，能让覃奋佩服成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不过，再努力也要保证休息，在练习室地板上睡算什么事。
　　叶辞柯拍拍乔稚欢的肩膀，乔稚欢睡得浅，轻吭一声立即惊醒。
　　乔稚欢转过头，漂亮的眼睛含着雾一般望着他，朦朦胧胧的：“叶老师。”
　　叶辞柯轻声劝：“起来，回宿舍睡。”
　　许是还困，乔稚欢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背过他，枕着自己的手肘，再次入睡。
　　叶辞柯轻叹一声。
　　他把乔稚欢揽着站起，又拉着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背起乔稚欢。
　　朦胧中，乔稚欢似乎还有意识，好像小声说了句什么，叶辞柯柔声应了几句。
　　覃奋多看了两眼，但面上一句话没说。
　　临出门，叶辞柯和覃奋告别：“我背他回去，路上能让他多睡会。师哥你也早点休息。”
　　*
　　乔稚欢是在双脚落地的时候惊醒的。
　　室内没点灯，但落地窗开着，扑面就是习习的海风。适应黑暗后，地中海风格的蓝白装饰渐渐浮现，这是叶辞柯的Cave，不是他住的十人间。
　　叶辞柯主动解释：“你宿舍应该都休息了，我怕你惊醒室友，所以就带你来我这边了。”
　　乔稚欢站在他身侧，冷白的月光照亮他的半边侧颊，显得格外柔滑。他睡得朦胧，双眼就像含着醉，任谁对视一眼，都立即缴械投降。
　　乔稚欢轻巧笑了笑：“我要是你，我就说实话。”


第四十三章 为达秋神魂颠倒
　　“衣服。”
　　浴室门打开条缝，他手上叠得整齐的睡衣被瞬间抓了进去。
　　实话比想象中烫嘴。
　　至少到现在，叶辞柯还没说出来。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不确定他的“实话”和乔稚欢想听的“实话”是不是同一种。
　　浴室门忽然打开，潮湿的暖风扑面而来。
　　乔稚欢套着他的旧衬衣，踩着姜黄色的暖灯走出来，衣摆下露出的腿修长挺直，大腿后侧还有几滴水珠，顺着滑腻的肌肤往下坠。
　　乔稚欢回头，发现叶辞柯还在屋内：“叶老师还在这里，是有话想说么？”
　　馥郁的雾气裹着乔稚欢，浴室的暖光在他睫毛上跳，叶辞柯抿抿唇，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乔稚欢偏着头，双目直直盯着他，睫毛眨动的速度也放得很缓慢，像在丝丝入扣地审视。
　　那一瞬间，他感觉乔稚欢能洞穿他的所有心思。
　　乔稚欢的唇角渐渐舒展，是个了然的笑：“那，晚安了。”
　　说完，他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而后利落转身，回头的刹那，发梢略起的冰凉水珠砸在脸上，好像透过皮肤刺入血脉，直接击中心脏。
　　叶辞柯没敢睡在卧室，他把空调温度、加湿器都设定好之后，在床头留了一杯水，返回客厅沙发躺下。
　　心脏还在亢奋乱跳，引起他心悸的人就躺在一屋之隔，温和地陷入他的床褥之中。
　　今晚注定长夜难眠。
　　他睡不着，但又怕吵醒乔稚欢，只好摸出kindle，开始读一本绝望又沉重的小说。
　　失意的、灵感枯竭的阿申巴赫将创作的所有希望押在威尼斯，谁知印象中美丽浪漫的威尼斯潮湿、落魄，船夫丑陋凶狠，连天空都是阴霾的灰色，让他一到威尼斯就几乎断了魂。
　　威尼斯带给他众多不快和抑郁的体验，在他即将崩溃的边缘，威尼斯送上了上帝的馈赠，让人神魂颠倒的达秋——
　　他忽然拿开了Kindle。
　　乔稚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静静站在沙发前望着他。
　　叶辞柯稍微支起上身：“睡得不舒服？”
　　乔稚欢洗过的头发很蓬松，他低着头，夜色仿佛在他露出的小臂上流动，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完美无瑕，让叶辞柯瞬间想起书上的一句话：“他简直就是具象化的美”。
　　乔稚欢没答话，他抬起脚，轻轻碰了碰叶辞柯藏在绵绒毯子里的小腿：“躺里面点。”
　　那一触也不知碰到哪里的关窍，叶辞柯浑身的血脉腾地燃着了。
　　他急忙挪动，不大的海蓝色沙发上立即空出一人宽的空余。
　　在他意识到乔稚欢的意图之前，乔稚欢掀开裹住他的绒毯，闭着眼睛钻进了他的怀里。
　　乔稚欢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姿态近乎蜷缩，他的脑海轰地空白了，大脑像台老旧的机器，无比艰难地运作。
　　不知运转了多久，叶辞柯才冒出一句破碎的话：“睡得冷？”
　　乔稚欢在他怀里极轻地哼笑一声。
　　“你要是怕吵醒我室友，那我就是睡得冷。”
　　叶辞柯理亏，没敢答话。
　　乔稚欢问他：“在看什么？”
　　“……《死于威尼斯》。”
　　手上的Kindle还散着淡淡的亮光，书中一句话下面标着虚线：“这是一条甜蜜却又冒险的路，或者这就是一条错误又罪恶的路，势必将人们歧路。”[1]
　　“但我们不得不行走在歧路上，不得不放纵些，不得不成为感情上的冒险家。”[1]
　　乔稚欢的声音近乎呓语：“为达秋神魂颠倒的阿申巴赫。”
　　叶辞柯忽然丢开Kindle，保护壳撞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扳着乔稚欢的肩膀，猛然把他翻了过来，像只按住猎物的猛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乔稚欢只套了件衬衫，柔软的质地将他瘦削的肩线勾勒无疑，他不避不闪，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甚至可以说是稳定。
　　紧接着，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瞬间烧烬了一切理智，叶辞柯猛然俯身，咬住了红润柔软的唇。
　　这个吻是激烈、侵略，几近于撕咬。他恨不得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在点水般的接触上，甚至甘愿自己是一把火，将两个人全都烧干净了才好。
　　迷乱的狂热中，他能感到身下的人在近乎窒息的长吻中舒展身体，抓着他的后背竭力迎合他的热情，这反应更让他悸动不已，吻到深处，他甚至觉得乔稚欢像一口醇酿的烈酒，只品上一口，他便神情恍惚，所有感官都被猛烈香甜的感知占领，连灵魂都像在一起颤动。
　　他不记得这吻持续了多久，又是怎样渐渐平息下来的，只记得最后他刻意要让乔稚欢疼一样，不轻不重地咬了他的唇，却惹得乔稚欢搂着他笑起来，又安抚性地吻了吻他的额角。
　　说也奇怪，碰上乔稚欢，他好像真的一点招也没有。
　　多年的克制是摆设，乔稚欢轻而易举地挖出他恣肆的秉性。
　　难以言喻的热情在他体内乱撞，乔稚欢只点水般一吻，他就像被彻底驯服的凶兽，收起锐利的利爪，只用最柔软的爪垫和他触碰。
　　“叶辞柯。”乔稚欢把自己蜷在他怀里，笑着说，“你一点也不吸引我。”
　　叶辞柯先是一愣，然后恍悟过来，乔稚欢还在揶揄他“不说实话”。
　　他想反击一句，但又不忍心说反话伤乔稚欢的心，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乔稚欢一点也不温柔。”
　　谁知乔稚欢脸色蓦然一沉：“你说我不温柔？”
　　……这还带钓鱼执法的。
　　叶辞柯顿时慌了：“没有，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乔稚欢被他的模样逗得大笑，宣布：“由于本法官善解人意，所以这次就放过你。”
　　折腾半天，可能是真困了，乔稚欢轻轻蜷起，十分餍足地埋进他胸口。
　　大片大片的皮肤交叠，怀里的触感更让人心悸，叶辞柯抱着雪一般纯净的乔稚欢，像抱着一个本该遥不可及的梦境。
　　叶辞柯思忖片刻，还是坦诚说：“其实我来参加这个节目，根本不是为了出道，而是有特殊缘由的。”
　　乔稚欢冲他乐：“好巧，我也不是。”
　　叶辞柯问他：“你是为了什么？”
　　乔稚欢只笑，没答话。
　　叶辞柯继续说：“……因为我的目的和打算，我知道会被节目组针对，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不应该牵连你。”
　　“是和你家人有关么？”
　　叶辞柯摇头：“我母亲的事情是他们拿来要挟我的，但本质上与她毫无关联，她是无辜的，里面涉及到的很多人都是无辜的。”
　　乔稚欢安静等他的后文。
　　他顿了顿：“算了，先睡吧。这事情一时半会太复杂，今天又太晚了，等一公之后我告诉你。”
　　沙发狭小，两个人的身体不得不紧密相贴才能勉强睡下。
　　乔稚欢顽皮地踩在叶辞柯的脚背上，只觉得搂着他，好像搂着最舒服暖和的抱枕，无论第二天面对的是什么，他都能天下无敌。
　　*
　　次日一早，奸商早早来到摄影棚。
　　今天是一公前最后一天，所有舞台将会依次进行全效果带妆彩排，顺利倒还好说，如果彩排不顺利，直接通宵到一公当天凌晨的情况都会有。
　　他到的时候，叶辞柯已经到了，正在和灯光组确认布光。
　　叶辞柯还没做妆造，穿着休闲，戴着副黑框眼镜，不像平时那么冷峻，举手投足间反有些温柔儒雅的味道。
　　奸商还没走近，叶辞柯忽然抬头冲他一笑：“早。”
　　奸商活像被雷劈在原地。
　　认识十几年，他就没见过这么和蔼的叶辞柯。
　　“吓人吧。”
　　旁边有人拿手肘撞了撞他，是小尖牙：“太恐怖了，我一来他也冲我笑！闹得我回想半天最近哪里惹毛他了。”
　　正说着，乔稚欢端着杯奇亚籽坚果酸奶晃过来。
　　他的衬衫显然有些不合适，松松垮垮的，袖边略微盖过手腕，他边侧头看着平板，边舀起一勺递给叶辞柯。
　　别人可能不认识，奸商一眼就认出来，乔稚欢穿的一套都是叶辞柯的衣服。
　　叶辞柯眼神还放在灯光吊装图上，侧头自然接下酸奶，又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个弧挂最好再往上点。”
　　奸商：“……草。”这恋爱的酸臭味。
　　他心里正在泛酸，忽然听到广播喊人：“乔稚欢请来一趟导演组。”
　　乔稚欢神情有些疑惑，把酸奶朝叶辞柯手里一塞，立即往节目组跑去。
　　不出十分钟，乔稚欢就返回了。
　　他跑得额上有些细汗，神情还算镇定，站定之后只说了四个字：“伴奏没了。”
　　叶辞柯神色一惊：“什么意思？”
　　乔稚欢顾不上解释，他一眼扫到奸商，立即穿过人群，抓住奸商的袖子：“我们的伴奏，一公舞台的伴奏，你电脑里有留存对不对？”
　　奸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对、对。”
　　“现在去取！”
　　奸商不明所以，但隐约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慌张要往练习室走，他的胳膊忽然被乔稚欢死死钳住：“不行，我和你一起去。”
　　路上，奸商才明白缘由。
　　不久之前，舞台音响师在最后检查音响设置和音频文件的时候，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伴奏。
　　昨天晚上离开前他还确认过，十个舞台、十个伴奏，2*5排列，清清楚楚，但现在，第二排的末端分明缺了一个。
　　正是乔稚欢队改编的《觉醒》。
　　音响师马上打开回收站，确认里面没有文件，又赶紧查找交伴奏的加密U盘，但U盘居然被彻底清空！
　　音响师隐约察觉事情的严重性，立即通知了党锐总导演。
　　党锐没敢耽误，盯着音响师再度翻找，确认他说的的确是真的之后，立即叫来乔稚欢，告知实情，问他有没有伴奏文件的备份。
　　“这肯定是被人针对了。”奸商边走边说，“是彭强么？”
　　乔稚欢：“现在不是找是谁的时候，马上就要彩排，现在关紧的是先找到解决方案。”
　　奸商编曲的电脑就锁在乔稚欢练习室的物品柜里。
　　练习室门一打开，乔稚欢心中一沉——奸商的柜门居然敞开着。
　　两人赶紧上前，乔稚欢将柜门猛地拉开，略微松了口气。
　　好在东西没丢，奸商纯黑色的电脑安静地躺在柜子里。乔稚欢立即宝贝似地将它搬出来，在桌子上放好。
　　开机，输密码，桌面开启的瞬间乔稚欢拿过鼠标，迅速点开编曲工程文件所在的文件夹。
　　文件夹窗口弹开——
　　空的！
　　奸商拿过鼠标：“别慌。我预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文件夹是做了隐藏的。”
　　他轻点鼠标，调出所有隐藏文件夹，几千个小文件夹瞬间展示在屏幕上，里面少说有几百首歌，每首歌编曲版本不同又放在不同的文件夹，奸商当即有些懊恼——他怎么就没有分门别类的习惯，这下可怎么找。
　　乔稚欢有条不紊，迅速按创建时间排序，一阵卡顿之后，文件夹迅速重排，奸商惊喜道：“我都急糊涂了，还可以这样！”
　　乔稚欢拉至最下方，在《是你的星星》下面找到了数个《觉醒》文件夹。
　　《是你的星星》是节目主题曲，鬼屋之后他带着学员学习主题曲，奸商忽然拿出主题曲demo，整个编曲和节目组播放的版本还有些出入，但大体一致。
　　按道理说，主题曲demo应该是绝密的，公布前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人手上，乔稚欢当时就有些起疑。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乔稚欢迅速双击最后一个文件夹《觉醒》。
　　密码输入窗口迅速弹出。奸商相当谨慎，连这一步都留了密码。
　　奸商回头，特意避开摄像头能看到的角度，以左手遮挡，输入了一串密码。
　　文件夹打开，乔稚欢关切地坐直身子。
　　只见里面一片空白，文件已被删得干干净净。
　　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就在今天早上六点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死于威尼斯》


第四十四章 我cp在天上飞
　　看着完全空白的文件夹，奸商和乔稚欢同时一滞。
　　奸商不得其解：“开机到现在那么多道密码，输入的时候也特意避开摄像头，我还特意做了文件夹隐藏，这是怎么被别人删掉的？”
　　“想使坏，办法有千万种，你防不了的。”乔稚欢说，“现在更重要的是搞清楚对方的目的，以及怎么应对。”
　　奸商：“目的？不就是搞砸一公么？”
　　乔稚欢平静摇头：“节目组应该不会毁掉公演这么极端。如果是别的艺人，临登场时伴奏带出故障，会怎么处理？”
　　“……用已录音的……”奸商话说一半，猛然醒悟，“节目组想让我们假唱！”
　　伴奏丢失，部分艺人会用录音室版本对口型或者半开麦，这几乎是业内不成文的潜规则。但在提前说明了是真唱的舞台上假唱，万一被暴露出来，对艺人将是极大的打击。
　　说不定，针对他们假唱的通稿早就准备好了，一公直播一结束，立即满天飞。
　　奸商倒吸一口冷气：“大橙真是阴毒。”
　　乔稚欢朝他比嘘：“小心公司法人名誉权。”
　　“伴奏没了是真的么！”门口，小尖牙心碎地喊了一声，“奸商这里还有没有？”
　　叶辞柯和其余队员也跟了进来，关切地看向乔稚欢面前的电脑。
　　乔稚欢抿唇，缓缓摇了摇头，小尖牙立即破口大骂。
　　“没有伴奏怎么办啊？”
　　“我们的演出会不会砸了……”
　　几名队友迅速陷入恐慌，骂声和叹息交错，吵得人头昏脑涨。
　　乔稚欢：“安静……安静！”
　　室内骤然寂静。
　　“还没到最后，先别乱。”乔稚欢镇定转向奸商，“奸商，如果让你复原编曲，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没有任何杂事打扰，全沉浸的话……五六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
　　乔稚欢脑海中飞速运算，今天要联排，抛开奸商自己做妆造和上台的时间，再加上午餐晚餐时间，满打满算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
　　魏灵诉：“现在马上就要开始彩排，千亿自己也有舞台要排练，不可能像第一天那样全脱产编曲。”
　　奸商抓抓头发：“我、我尽力。”
　　一名队友说：“你一定加油，现在我们成不成都指望你了。”
　　“……不要把压力全堆给奸商。”乔稚欢立即打断，“我们也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覃奋，你之前练舞是不是在选管手机里存了一份伴奏？”
　　“还有高畅，你练声用的版本保存在哪里？”
　　乔稚欢一提，乱成一团的学员渐渐镇定，顺着他的思路回答。
　　覃奋：“选管手机里应该有，我早上七点才还给她。”
　　“我练声用的版本放在宿舍U盘里，我也去找找！”
　　小尖牙还主动请缨：“我可以去找录音室那边，问问他们有没有伴奏留底。”
　　不知是哪个字眼引起了乔稚欢的注意，他审视般看了三人一眼，方才收起严肃神色，点头道：“现在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先去查实自己那里留存的拷贝还在不在；奸商抽时间编曲；实在不行……”
　　他轻皱眉头：“实在不行我去找节目组沟通，他们应该有长期合作的现场乐团，跟现场虽然难度大，但不是不可能。”
　　“可我们在小海岛上。”高畅说，“乐团一般都要提前预约，即使现在正好有空余的乐团，他们上岛也是问题。”
　　覃奋：“而且，合现场伴奏比想象中难度大很多，几小时的时间，很难和乐团打好配合。”
　　一名队员小声说：“我们要不直接找录音室，拿录制好的版本现场表演……”
　　“不行。”乔稚欢打断他，“一公特意做成直播，所有人都全开麦，我们队要是弄虚作假，消磨的是所有人的口碑，千万不能做这种糊涂事。”
　　那名队员当即不说话了。
　　叶辞柯从练习室里找出奸商编曲时用的手写总谱：“事情紧急，会誊谱的和我一起分谱，万一要现场表演，可以直接用分谱投入练习。”
　　魏灵诉二话没说，在桌上铺开纸笔，刚要分谱，乔稚欢忽然想起一件事：“奸商，拍姐带过来Live house那群人，现场怎么样？”
　　“啊！”门口传来拍姐的声音，“我就是过来吃个瓜，怎么还吃到我自己头上啦！”
　　*
　　拍姐爱开玩笑，人倒是很爽利，不出二十分钟就把乐队那帮子人全拖到练习室。
　　乐队的人都有长年巡演经验，习惯了走哪儿乐器不离身，除了架子鼓，乐队的乐器都是全的。而且，他们乐队正好是民乐混摇滚，乐器和奸商的总谱重合的不少。
　　乔稚欢忽然想起初舞台的时候，奸商的那架改装鼓，他转向一旁的奸商：“奸商，你那个一人架子鼓，能不能割爱借出来？”
　　公演为大，奸商愣了愣，忍着心疼借出了自己的鼓。
　　分谱很快誊写好，叶辞柯将谱子分发给各个乐手。
　　拍姐拍拍手，召集众人：“没什么好说的，行不行，直接拉音乐出来遛遛。”
　　她将琴盒放在桌面上，打开卡扣，露出纯黑色的唢呐。
　　它和平常的唢呐大不一样，大约有半人高，木管和气盘显著加粗，唢呐柄上布满竖排金属按键，远远望去，就像个放大的炮筒。
　　“这什么？单兵火箭炮？！”
　　众人回头，小尖牙站在门口气喘吁吁，一对上乔稚欢的视线，率先摇了摇头。看来录音室里的伴奏和选管手机、高畅U盘里的备份一样，也不慎“遗失”了。
　　“这是低音加键唢呐。听了你们的demo之后，我觉得这家伙的音色最适合你们的编曲。”拍姐将唢呐往肩上一抗，“不过，你当它是单兵火箭炮也可以。”
　　“因为这场子，将被我王富……呸，拍姐轰炸！”
　　奸商搬来改装鼓，乔稚欢又做了些乐器调整，乐队集齐。
　　刚奏出第一个乐句，乔稚欢眼神一亮，立即转了笑脸。
　　多年现场演奏经验的乐队功底的确过硬，流畅度和配合都相当出色，琵琶、唢呐等民乐的加入出色又不突兀——这还是无练习视奏的水平！
　　磨上五六遍，效果肯定会更好！
　　一遍合罢，拍姐问：“咋样？”
　　魏灵诉立即说：“我现在去和节目组申请，走正式合作合同。”
　　魏灵诉直接带来了一位工作人员，和乐队现场把协议签了，还说党锐副导演把他们的彩排场次调整至最后，可以抓紧时间和乐队多磨几遍。
　　协议签完，小尖牙长舒一口气：“欢欢，你这个鬼屋也赢得太幸运了，正好摇到拍姐，无意中救了场。”
　　“不是幸运。”叶辞柯说，“如果再重来一次，欢欢还是会努力赢鬼屋，拍姐被他的业务能力折服，仍然会卖安利，他俩在一起的新闻逗趣才会冲上热一，欢欢微博下的奖励热评才会是请求两人合作。所以，这些偶然其实都是必然。”
　　拍姐笑着和乔稚欢开玩笑：“开播前，我们乐队可是不看节目，只One Pick奸商的，谁知道看了你的初舞台就爬墙了。这波你欠奸商的。”
　　奸商头疼：“别提了，墙头草。”
　　之后乔稚欢队和乐队一起边磨合边优化谱子，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工作人员才来练习室通知上场联排。
　　下联排之后天都快亮了，乔稚欢队里没人有空睡觉，只回宿舍整理洗漱就又返回现场做妆造。
　　温迪给他做造型的时候，乔稚欢闭着眼睛，感觉自己都快现场入定了，但备采记者一掀开妆造软帘，乔稚欢立即睁开眼睛，绽放出标准笑脸。
　　闪光灯噼里啪啦，乔稚欢眼前仿佛在下灯光雨。
　　来采访他的媒体实在太多了，周围四五个妆造间都被挤占了。
　　“今天主题曲MV初次披露，不到一小时播放量已超千万，已经打破此前选秀所有主题曲MV播放量记录，这件事情您怎么看？”
　　乔稚欢礼貌微笑，对答如流：“这是好事啊，全体学员和节目组的努力被人看到了。”
　　“网上对你在主题曲MV中的角色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认为你是进入高塔拯救学员，也有看法说你是操偶师，是高塔的幕后黑手，能不能和我们谈谈你自己的理解？”
　　乔稚欢：“是解铃人，也是系铃人。”
　　“你和叶辞柯初舞台是对手，这次一公和他合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乔稚欢低头浅笑：“叶老师是我敬佩的对手，也是我钟爱的队友，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你们队伍在准备公演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
　　乔稚欢瞬间想到一起越狱去灯塔看日出那天，不过这事说出来肯定要被选管姐姐说。
　　他笑笑说：“不能播。”
　　周围记者互相交换着八卦眼色。
　　“最后一个问题。”最前排一名记者问，“一句话剧透一下你今晚的舞台？”
　　乔稚欢神秘笑了笑：“‘乔稚欢去哪儿’。”
　　当地时间中午一点（北京时间傍晚六点），观众在摄影棚外准备入场，忽然响起一片短消息声，所有人手机上同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乔稚欢谈一公舞台：‘乔稚欢去哪儿？’”
　　“乔稚欢去哪儿？”
　　“什么意思？”
　　“我好在意那个‘不能播’！是我想的那种不能播么！”
　　“我去今天科幻cp又杀疯了，‘叶老师是我最钟爱的队友’！！！”
　　“科幻真的how pay，我都说累了！”
　　“还有一分钟！马上就是科幻梦幻公演！”
　　别家粉丝好奇问：“你们科幻两家没有唯粉么？全CP粉？”
　　“有唯粉啊！”其中一人答，“我以前就是欢欢唯粉，不过唯不了多久马上会被正主按头嗑CP。他俩太真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冲浪那一集——”
　　另一人直接捂嘴，开始安利：“绝美科幻，灵魂契合，镜像双生，姐妹，开嗑么？”
　　候场观众正热闹讨论，队伍最顶端忽然传来一声扩音器通知：“各位观众准备有序入场！”
　　*
　　摄影棚内一片漆黑，只有最顶端《星辰制造》LOGO缓缓旋转。
　　场内广播不断循环着观看须知，等所有观众入场站定后，LOGO猛然缩小，蹦出倒计时数字：“10。”
　　与此同时，网络多机位直播同时开启，数秒倒数的时间，立即涌入数百万直播观众。
　　随着屏幕上数字跳动，全场观众同时倒数：“3！”
　　“2！”
　　“1——！”
　　嘭一声，舞台边缘同时冒出数米高的火柱。
　　震慑人心的鼓声伴着火柱骤起，连地板和心脏都被牵着一同跳动。
　　“我去，大手笔！！”
　　“这个开场舞我喜欢！”
　　“出来了，学员出来了！”
　　全场响起一阵尖叫，所有学员压着鼓声徐徐入场，沿着长长的舞台依次站好，制服上的碎钻精致细闪，队伍不断延伸，直至最末端的钻石形主舞台——
　　排名前八的学员最后站上主舞台，呈三列两行队形展开。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舞台上队形怪怪的。”
　　“是少人吧？”
　　“是少双C！科幻呢？”
　　观众区已是满场沸腾，现场鼓点几乎要震碎人的心脏。
　　二层看台边缘，乔稚欢的血脉已被全场的欢呼声点燃。
　　他朝五米开外，叶辞柯的方向望了一眼。
　　即使他们所处的位置太过黑暗，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他笃定叶辞柯一定也在望着他。
　　观众的呐喊就像是一把火，而他将接过火光，将全场燃得更旺！
　　只听啪一声，两束聚光灯斜向上射出，一左一右打亮两片圆形区域。
　　乔稚欢和叶辞柯的脸庞瞬间出现在大屏幕上，一个清丽温柔，一个冷峻淡漠，瞬间掀起满场尖叫！
　　众人还没来得及赞叹，乔稚欢和叶辞柯各自拉着一道纯白绫罗，从二层同时跃下！
　　“！！！”
　　现场观众被惊得说不出来话，只能抬头望着叶辞柯和乔稚欢拉着绫罗，神仙一般从所有观众头上飞速掠过，沿途洒下阵阵细闪。
　　这场景如梦似幻，所有人陶醉般伸手，想撷取他们身上落下的星光。
　　公演直播弹幕瞬间激增，网络直播生生被卡得顿了好几秒。
　　密密麻麻的弹幕中，有一条最为醒目：“妈妈！！我cp在天上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晚晚 的营养液~


第四十五章 乔稚欢去哪儿
　　开播瞬间，#星辰制造第一次公演#立即冲上热搜。
　　这节目才出过苛待未成年的事，观众恶感很高，许多人点进热搜正要骂，却见热门第一条写着：“雷乾总导演引咎辞职后，一公开场就炸疯了！！”
　　配的视频正是乔稚欢和叶辞柯从演播现场二层一跃而下，仅用两条绫罗，飞掠全场的直播片段。
　　本该骂声一片的评论立即变成了：“卧槽，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大舞担双C的快乐么？！”
　　“有风骨，有惊喜，我的标准被这个开场舞拉高了亿点点！”
　　“@节目组，建国以后禁止飞升！”
　　偶尔有一两个追节目的观众科普：“苛待未成年的雷乾总导演已引咎辞职，大家不要迁怒别的学员和公演呀。”
　　“节目组MV也很棒，我能说这总导演换的太好了么！”
　　网上舆论越滚越大，一名艺评大V趁热出来科普：
　　“飞天在传统舞剧中应用很多，在部分艺人的演唱会上也有化用。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内流行舞台中见到，不得不说融合得相当不错。
　　不靠钢索只靠柔软绫罗固定重心，其实是非常困难的技巧，两名舞者舞姿迅捷，飞影流动，一看就是从小下了苦功的努力家。”
　　三分钟后，该大V新发一条：“本来想多夸几句，看了下舞台设计叶辞柯，特别鸣谢乔稚欢，忽然觉得是正常发挥了。希望内娱舞台以后都按照这个标准卷。”
　　评论全在哈哈哈哈，说这位大V帮叶辞柯和乔稚欢好好地凡了一把。
　　原本这条微博还属于娱乐范畴，谁知人民艺术协会会长贺启春忽然转发这条微博：“中国古典舞美学，从形神气韵，讲究到象意情境，举手投足间都是对人生、对宇宙的思考。明代艺术家朱载堉曾在‘舞学’中提到‘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的概念，这个舞台以飞天托情致，是对豁达、对自我、对天地之道的追寻，象为表意，这段舞台设计的立意，我可以给到很高的评价。”[1]
　　万年不发微博的贺启春迅速引起热议，许多观众顺着热搜过来打卡：
　　“没想到舞蹈也有阅读理解”
　　“我帮大佬翻译：可以，NB！”
　　“叶老师是贺老先生的学生啊哈哈哈哈，这波是自卖自夸”
　　“贺老先生：我教的，有意见？”
　　网上热搜配合直播舞得热火朝天，现场节奏却紧张得分秒必争。
　　飞天看似简单，其实是五位工作人员通过滑轮组在地面配合拉动才达成的效果。
　　它对舞者的要求一样很高，不靠任何外力，完全靠自身核心力量完成飞跃姿态，难度与奥运赛事中，吊环、单杠和高低杠中的后悬垂差不多。
　　乔稚欢拽着绫罗飞跃全场的时候，他脚下是鼎沸的欢呼，眼前是追逐的光芒。
　　落至舞台的刹那，他好像找回了曾经表演的热忱，全身的血脉都来回喷张，因兴奋而沸腾。
　　更何况，还有九十九名学员和他一起努力。
　　所有学员随着双C的落地转身。
　　全场灯光熄灭。
　　“……我是一颗爱做梦的淡星”
　　主题曲首句霎起，所有蓝色射灯瞬间集聚舞台，从乔稚欢开始，全部学员依次转身：“不知能否聚变成炽烈的新星”
　　乔稚欢与叶辞柯站在M队形的两个顶端，特制的碎钻领带折射出璀璨火彩。
　　一百个少年在光华中起舞，他们的目光落在眼前，又望向远方渺茫的希望。
　　“……我睁眼是迷途，闭眼是梦想
　　无论真实还是虚妄
　　都有碎星陪在身旁”
　　*
　　主题曲开场舞之后，卢温雅上台串场，所有学员迅速退场，抓紧时间改妆。
　　趁着大屏幕播放第一个舞台《关于喜欢你》队练习花絮，全部学员需要在几十分钟内完成更衣、改妆，然后通过滑板车节省时间，飞速赶到第二演播间reaction现场，和观众一起看舞台直播。
　　学员渐渐赶到第二演播间，半圆形的reaction台渐渐坐满。
　　所有人妆造精致，画风多变，有干净少年感的、有色气暗黑风的，也有走矜贵成熟男士风格的。
　　开播前，大家就各自妆造相互开着玩笑，就见乔稚欢队姗姗来迟，最后一组踏入第二演播间大门。
　　某位学员瞄了一眼，噗呲笑出了声：“你们是来装NPC的么！”
　　奸商接了一句：“醒醒，别人装NPC也是最帅的NPC。”
　　众人哄堂大笑。
　　这么说不是刻薄，算是客观。
　　打头进来的叶辞柯柔软棉质衬衫，一副温和儒雅的大学老师装扮。
　　魏灵诉驾着副银丝眼镜，浅蓝色细纹衬衣配黑色长裤，看着像哪家咨询公司跑出来的新贵。
　　覃奋第三个出现，T恤背包格子衫，简直能和大厂码农无缝衔接。
　　其余人打扮的也差不多，虽然妆容发型有用心打理过，但服装外观都很生活化，和其它队伍夸张的舞台造型一比，可不就是长得帅气点的NPC。
　　“我有点不懂哦……”一学员举手，小声问，“你们这是彻底放弃妆造了么？其实造型好好弄，加分很大的。”
　　“对啊，叶老师。你们组随便换套啥不都比这个强。”
　　正说着，小尖牙大摇大摆从门口晃进来，第一排的学员看到他，直接笑喷了：“小尖牙，你这是什么打扮！”
　　小尖牙穿着条纹T恤，外套一件土黄色宽松背带裤，脖子上还扎了条橘红色的小方巾，活脱脱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他看学员都冲他乐呵，立即瞪了眼睛：“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我看谁思想不端正，工人爷爷的打扮都敢笑！”
　　奸商给他讲了《国际歌》的来源，小尖牙理解歌曲背景之后，对自己的身份可高兴了，更觉得自己手红，摸了首好歌曲。
　　带头发笑的学员站起来大声道歉：“工人爷爷，对不起！”
　　小尖牙瞥他一眼，轻哼一声：“坐下吧，臭弟弟！”
　　“快看，看台上那是谁啊？”
　　“真漂亮啊，好像会动的油画！”
　　侧边看台上，坐着几十名年纪不大的少年，最顶头一位金色卷发，碧蓝眼瞳，精致得像是漂亮的神像，连看台观众都频频扭头，观察他的样貌。
　　“我听选管姐姐讨论过他们。”有名学员说，“他们是第二赛段的客座嘉宾，最漂亮那个叫亚瑟！”
　　一时间，关于亚瑟的猜想漫天飞。
　　所有人入座，乔稚欢才姗姗进入第二演播间。
　　他一出现，所有人都万般好奇地打量他。
　　乔稚欢穿着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妆造都不给看。
　　他小心走至叶辞柯身边，连条缝隙都没露出来。
　　昨天联排乔稚欢队最后一个上场，那时候时间已经太晚，大部分的学员已经回宿舍休息了，所以对他们组的舞台、妆造都是一无所知。
　　他越遮掩，学员反而越好奇。
　　赵英杰好奇地凑过来：“欢欢，你今天什么造型啊？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乔稚欢冲他眨眨左眼：“秘密。”
　　还有人旁敲侧击问小尖牙，小尖牙惊诧道：“我自己都没看到过呢，怎么告诉你。”
　　他们一队的居然都没见过？
　　这下，所有人对乔稚欢的造型更好奇了。
　　全员坐定没多久，第一个表演的队伍已经登场，正式选歌时的热门之一《关于喜欢你》。
　　这组全员温柔少年打扮，牛仔裤白衬衣，C位叠套了偏宽松的粉色针织背心，和舞台一样，又暖又干净。
　　一名学员感叹道：“好单纯，好初恋，这应该是一公最赞的舞台了吧！”
　　舞台进行时，现场观众可以用投票器投票，网络观众可以在气泡弹窗中点赞，舞台结束，投票截止。投票结果将会显示在演播间侧边的一块小屏幕上。
　　得票和点赞数最多的队伍将会获得“最赞舞台”的称号，顺便获得节目组的神秘特殊奖励。
　　所以，所有学员关注的重点都在“最赞舞台”上。
　　“这个舞台好是好，但第一个登场有些吃亏，第一个大家都谨慎投票，印象也会比较淡。”
　　“而且一旦出现更有特色的舞台，这首会被立即比下去。”
　　学员正讨论着，侧边屏幕瞬间显示结果，现场投票3757票，网络获赞约7.3万票。
　　“啊？”
　　“怎么会这么少？”
　　“他们舞台明明很好啊？”
　　众学员正疑惑，魏灵诉插言道：“全程观影人数差不多五十万人，也就意味着只有不到15%的人参与了投票，但现场的一万名观众中近四成都给出了赞，说明舞台本身的感染力不错，只是吃了网络直播的亏。”
　　叶辞柯：“应该是妆造和舞美设计的问题。”
　　这组造型走亲民风，色系也比较淡，在现场看不觉得，但如果在电脑小屏幕上看网络直播，舞台可能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有了《关于喜欢你的》前车之鉴，有人更加担心，跑来和叶辞柯说：“你们组时间还够，要不要和节目组沟通一下，换一套妆造啊，现在的太劝退了真的。”
　　这人叫严晶，看着倒是真诚，叶辞柯避开众人，将手腕内侧展示给他看，严晶倏忽瞪大了眼睛——这衬衣竟然不是整块布料，沿着底部缝线居然隐藏着一行魔术贴！
　　不仅叶辞柯，所有人的衣服侧面，都隐约藏着条魔术贴。
　　见他明白妆造的真正窍门，叶辞柯无声笑着，朝他比了个“嘘”，意思是别声张出去。
　　结果严晶的脸色瞬变，居然比看到魔术贴的那一刻还恐怖，要知道，叶辞柯哪儿冲别人笑过。
　　不过叶辞柯笑起来……还真挺好看的。
　　严晶刚被叶辞柯的笑打得恍惚，立即被自家队长柳知云拍了一脑门：“管好你自己，男菩萨！”
　　节目继续行进，投票总数有所回暖，但最高也就在十万获赞左右，谁知《Savage》登场，刹那间，右侧获赞条就像坐上火箭，直线飙升！
　　舞台上，红色雾气蔓延，学员穿着的衣服半边是西装，半边做成了缥缈的硬质轻纱，随着红雾妖娆飘动，无比撩人。
　　全演播室长长地“哦~”了一声，有名学员跳起来尖叫：“赢定了！赢定了！！”
　　叶辞柯小声问乔稚欢怎么看。
　　乔稚欢低头一笑，一手摘下耳麦，俯在叶辞柯耳畔说了句话，闹得叶辞柯立即红了半边耳廓。
　　他说的是：“我在想，叶老师穿上是什么样子。”
　　这组的获赞数果然不负众望，网络获赞翻了三倍，首次突破三十万大关！
　　《Savage》队回来的时候，所有学员自发地鼓掌，半是眼馋半是敬佩。
　　结果，倒数第三组的《Limbo》一登场，整个第二直播间瞬间炸开！
　　“太强了吧！”
　　“这视觉冲击力！！”
　　《Limbo》是叶辞柯的舞剧主题曲，舞台直接沿用了舞剧的布景，灯光一打，整个舞台就像是破碎炼狱的边缘，大块的血肉从地面剥落，让前排学员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舞步设计上，也采用了修罗和恶鬼的元素，扮成恶鬼的学员在地上爬着、挣扎着，衰败怪诞的衣服上缠满红色的丝线，将所有学员死死束缚。
　　“这就是叶老师的编舞么？”
　　“《Limbo》赢定了。”
　　“早知道我咬牙选《Limbo》了！”
　　《Limbo》的网络获赞更是一骑绝尘，舞台开始还没有半分钟，就轻松突破之前的三十万大关，第二副歌段更是飙升至近八十万！
　　要知道现在的观看人次不过百万出头，意味着超过80%的人非常喜欢这个舞台。
　　这几乎是压倒性的比例。
　　舞台进行到最后，所有学员同时下蹲，露出站在最后的阮思唤。
　　阮思唤抬手，压着鼓点砰地开枪。
　　他出手无比果决，仿佛真的是一名冷血杀手，全身缭绕着优雅而锐利的杀意。
　　第二演播间立即炸开，好像这一枪打在的所有学员心上。
　　“我去，我脏了。”小尖牙低声说，“我居然觉得洁癖精有点帅。”
　　——阮思唤也是真的洁癖精，都上舞台了，他还巴巴带着一次性手套。真是宗师级的洁癖精。
　　不过为了舞台美观，他用的是浅黑色半透橡胶质地的，反倒有种戴上一次性胶手套，慢条斯理地处理血迹的变态美感，和《Limbo》相当契合。
　　《Limbo》是叶辞柯舞剧里抽出来的，乔稚欢主动问道：“原编导觉得这个舞台怎么样？”
　　“舞美设计加分很多，动作改的更男团范，也比较抓眼。”叶辞柯居然在一本正经地分析，“如果我是观众，这不一定是完成度最高的舞台，但一定是最特别的一个。”
　　小尖牙听到他的分析，瞬间心碎：“那我们的舞台呢！”
　　这时候，全场炸起一片惊叹。
　　只见获赞数屏幕上，数据还在飞速攀升，九十万、一百万、一百二十万……
　　音乐彻底停止的刹那，《Limbo》居然获得了将近一百五十万的赞。
　　“全程观影人数也才一百八十万，这将近一比一！每个看完的人都觉得这舞台不错！”
　　“完了，尘埃落定了。”有个学员丧气道，“第一已经出现了。”
　　见到这个结果，小尖牙慌得抓耳挠腮，却见乔稚欢和叶辞柯都不咸不淡，还在低声交谈，他惊讶道：“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慌的？！”
　　“慌有什么用。”乔稚欢笑道，“获得一百五十万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慌不慌对它都没影响。何况，《Limbo》的舞台设计和编舞的确很出众嘛。”
　　小尖牙皱眉，他总觉得这话哪儿有点不对。
　　魏灵诉一言点醒：“在夸叶老师呢。”
　　小尖牙：“……”
　　“乔稚欢队！”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喊：“准备上场了！”
　　*
　　候场区，高畅紧张地不断拍胸口；覃奋一言不发，拼命劈腿踢腿，想通过练习让自己放松一下；小尖牙焦虑地踱来踱去，愁眉苦脸《Limbo》的一百五十万赞怎么办。
　　所有队员的状态都相当紧绷。
　　乔稚欢见状，拍手让大家聚拢：“都过来一下。”
　　所有人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圆阵。
　　他扫视一周：“练习的时候，我凶么？”
　　高畅尴尬笑笑。
　　小尖牙：“不、不敢说。”
　　乔稚欢：“这一个星期，我们吃得少睡得少，几乎没休息，一心都扑在练习上，昨天更是因为伴奏变动，我们很多人都彻夜未眠。”
　　听到伴奏丢失的事情，好几个学员都委屈地眼泛泪光。
　　“……但我们有底气。每一滴汗水，每一次练习，都是我们的底气！”
　　提伴奏的事情，还只有几个学员有所触动，但一提到练习，队里所有人都不自觉红了眼圈。
　　这一个星期，练习成了所有队员的命。
　　累了就在地上躺着休息会，不到二十分钟爬起来继续练。
　　饿了小尖牙就主动去食堂打包十套盒饭，跑去跑回。选管说别的队伍都在笑小尖牙入了迷，路上塞着耳机边循环他们的舞台曲目，边手舞足蹈地温习。
　　没人说苦、没人抱怨，十颗心脏都装着同一件事：把舞台当做原石一样，沉心磨砺、用心打磨，期待它在今晚能够闪闪发光。
　　这一周是黎明前的长夜，十个人在黑暗中朝着一个缥缈的目标奔跑，没人知道坚持下去，终点等着他们的，究竟是日出还是大暴雨。
　　乔稚欢揽住左右学员的肩膀，其余学员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相互揽肩。
　　众人都以为他会说“有志者事竟成”这样鼓舞人心的话，谁知乔稚欢顿了顿，忽然换上笑脸：“现在，我们把什么动作、标准全部都甩开！”
　　所有人略微吃惊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动作要抠八百遍的乔稚欢说的话么！
　　“苦，是要留在台下的。”乔稚欢弯眼笑着，“但一旦上台，享受更重要！”
　　“放开发挥，好好享受我们的舞台！”
　　他伸出手掌：“《觉醒》——”
　　他的笑好像真的能带来力量。
　　无数的手掌交叠在乔稚欢手背上，最顶端的是叶辞柯的手掌。
　　所有人异口同声：“加油！”
　　*
　　乔稚欢队，《觉醒》舞台正式开始。
　　一片漆黑的舞台上，隐约能看清几个人影，或站或坐，或在走动。
　　“一、二、三、四……不对啊。”
　　第二演播间里，有个学员点了一遍台上的人影，“好像只有九个人！”
　　已经回到演播室的阮思唤瞬间察觉：“少了乔稚欢！”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朱载堉，参考《中国舞蹈美学》
　　感谢 顾岑汐 的营养液~


第四十六章 龙王
　　舞台上的确是九个人影，舞台最内侧有一层不明物质的“格挡”，看不太清楚。但没等所有学员细看，画面切换，开始播放乔稚欢队的练习纪录短片。
　　别的队伍长度在20分钟左右，其中有练习片段、玩闹等等。
　　但乔稚欢队的纪录短片不到五分钟，里面内容单一，全是练习画面，夹杂着练习间隙，所有队员累到直接在地上小憩，窝着睡在一起的片段。
　　一名学员直接看懵了：“他们组就……全是练习么？”
　　“他们组很严的。连吃饭都没时间。”
　　“你没去鬼屋吧，乔稚欢超级严格，他会一个一个单独盯。”
　　“错一个指头都不行。”
　　最开始发问的学员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而且我听说，他们的伴奏昨天忽然出问题了，不得已现场找了个乐队，昨天一直磨到凌晨三点。”
　　“他们队全员昨天都没怎么睡。”
　　“这……这舞台效果能好么？”
　　舞台上，趁着播放短片的间隙，所有人按乔稚欢的交待检查耳返、耳麦，进行最后的站位调整。
　　乔稚欢站在舞台最内侧，和叶辞柯相背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近乎蝉翼的透明屏。
　　背后传来叶辞柯的低声提醒：“配合现场乐队，别紧张。”
　　“我不紧张。”趁着还没开麦，乔稚欢小声答道，“可以说，这是那次之后我最放松的舞台了。”
　　乔稚欢没明说“那次”是哪次，但两人都清楚知道，他说的是从数十米高空意外落下的事情。
　　舞蹈曾经占据他绝大部分生命，给他带来千万人的期待与欢呼。
　　那次失误之后，他热爱的舞蹈又多蒙上一层痛苦，严重时，再度站上高处，伤处都传来一阵阵幻痛。
　　他和舞蹈相伴共生，却又相互折磨。
　　是舞蹈给他戴上荣耀与桂冠，又彻底毁掉他的生活。
　　他坐在海崖上的时候，对舞蹈，对人生，其实想过彻底放弃。
　　但他来到这里之后，在准备舞台的过程中，他有队友、有朋友，还有叶辞柯，所有人相互扶持拉扯，为了同一个舞台一起奋斗。
　　这时候，乔稚欢才恍然发现，他还是热爱舞蹈的，也更热爱舞蹈背后同样努力的伙伴。
　　汗水和努力，真的会让人闪闪发光。
　　“加油。”叶辞柯在身后低声说。
　　乔稚欢略微偏头：“加油。”
　　卢温雅开始报幕：“请欣赏乔稚欢队带来的舞台，《觉醒》！”
　　无数人喊着他的名字，如潮的欢呼声由远至近，将乔稚欢的血脉唤醒，斗志推向高峰——没什么能比这些更让他兴奋！
　　他生来属于舞台。
　　乔稚欢闭上眼睛，背靠着高昂的欢呼声，抽开了黑袍系带。
　　*
　　报幕结束的瞬间，所有灯光全部熄灭。
　　观众按捺不住地激动，《觉醒》是公演前大家最为期待的舞台。
　　不仅因为乔稚欢和叶辞柯都在这一组，还因为人们印象中，《国际歌》庄重严肃，根本不适合选秀舞台，大家也好奇，这十个人会将舞台改编成什么样。
　　观众脚下的地板在颤动。
　　无边的黑暗中，传来低低的鼓声。
　　压着庄严的鼓点，舞台上的人三三两两，被地灯交错点亮。
　　九名学员扮做各行各业的人，有的在埋头打字，有的在打电话沟通，有的在搬运重物……
　　原本舞台背景正中央是个混沌漩涡，轰一声重音，漩涡猛然睁开，竟是一只澄黄色的眼睛！
　　观众被吓得一阵低呼，舞台上竟投影出一只庞然巨龙，铁索穿过他的身躯，怒火灼烧他的身体，他低吼挣扎，却被死死桎梏在地面上。
　　终于，鼓点越来越重，节拍越来越密，所有的矛盾被推至同一个爆发点——
　　哗一声，所有人瞬间撕下身上的衣装，整个舞台彻底黑暗。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这舞台接下来该如何进行，但观众还没来得及轰然，只听啪一声巨响，底光瞬间打亮舞台左侧的四个人影。
　　以小尖牙为首，聚光灯内的学员身穿红黑片袖劲装，以红幔蒙眼，琵琶声一起，所有人唰一声同时抬手，袖间弹出冷白的唐刀！
　　刀光剑影，剑术与豪情和舞乐融合在一起，在极近的距离对抗撕扯，看得人大呼过瘾，瞬间！
　　该处灯灭，右侧聚光灯亮起，琵琶停，竹笛起。
　　悠扬的笛声中，四个人身披嫣紫锦缎大氅，佩戴唐式大面，红扇与舞姿配合，竟像是一幅灵动展开的画卷。
　　忽然，台上火红绫罗往来四起，剑舞组身披红绫，往来包围，大面组周旋俯仰，以静制动，一时间台上锦绣缤纷，五彩纷呈，只听啪一声，所有舞者同时跪地，高高扬起的绫缎袅袅坠下，露出正中心站着的人。
　　那是一柄红伞，伞面轻旋，露出伞下冷漠俊美的男人。
　　叶辞柯唇角似乎含笑，凤眸狭长，极锐极艳的眉眼和一身的华服生生被压得无比冷淡。
　　在观众的低呼声中，他以极快的速度抬手，转身的瞬间，信手散开火红的花瓣。
　　美人似笑非笑，花瓣将落未落，灯光却在绝美的一瞬熄灭。
　　舞台上，巨龙挣扎游曳。
　　黑暗中，所有人的舞步刚健有力，又整齐划一。
　　鼓乐节奏减快渐强，终于在最高峰处，低沉的铜管强势加入，一举将气氛掀至最热潮！
　　刹那间，舞台上五色流彩，魏灵诉被众人抓着四肢肩膀，从后排狠狠扔至地面，不知谁递给他话筒，立刻开嗓：“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魏灵诉还在咬牙挣扎，身侧一人挣开看不见的锁链，夺过话筒续唱。
　　一个又一个人站起，争夺话筒，争相献唱。
　　所有人的动作乱中有序，逐渐随着鼓点整齐统一，小尖牙忽然冲出，一阵极有冲击力的rap将整首曲子带上了最高峰！
　　与此同时，副歌再次开始叠唱，法语、英语、俄语、中文……全场风机压着鼓点运作，无数火红花瓣被吹得如漫天落花。
　　满场落英，不少观众抬起头，甚至伸出手，想留住这绝美的一幕。
　　至最后一个华彩高音，背景中的巨龙挣脱绳索，一跃而起，直冲顶棚！
　　一声龙啸，巨龙觉醒。
　　那龙竟爆出一阵电光，直接照亮暗黑天顶！
　　这效果太过于逼真，以至于前排观众猛然缩下身子，想要躲开，接着才意识到巨龙只是头顶屏幕上的影像，人群这才渐渐恢复安定，谁知刚刚站直，观众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天哪，快看！”
　　华美的高音叠唱中，舞台中央竟猛然喷起数米的水柱！
　　乔稚欢举着话筒，站在一片六花冰晶之上，被喷涌的水柱送至数米高空。
　　水花迸溅，乔稚欢越升越高，穿着的白鳞毛大氅已被打得半透，彩衣一般四处翩飞。湿润的卷发垂落，灯光一照，他的侧颊像抹了磷光般闪烁发光。
　　“疯了……”
　　“这是怎么维持平衡的！”
　　“这高音，是乔稚欢在唱？！”
　　整个舞台在华丽的高音中顺利收尾，灯光渐亮，所有观众还沉浸其中不能忘怀，台侧的卢温雅带头鼓掌，全场才猛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台上学员渐次排成一排，准备谢幕。
　　这时候，乔稚欢展开双臂，从数米高的冰晶上径直“飞”了下来。
　　大屏幕上立即映出他的面庞，惹得所有人一阵惊叹——屏幕上的乔稚欢，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全身已经湿透，但这无损他的美丽，反而显得他眉目清越，面庞、锁骨、全身都像带了碎闪一样闪闪发光。
　　他舒开双臂飞下的姿势轻灵飘逸，仿佛重力都对他一个人失效。
　　在万众瞩目中，乔稚欢稳稳落在舞台正中心。
　　半透的大氅紧紧贴在他瓷白的肌肤上，在灯光下折射出幻妙的流彩，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肩头、四肢、脚踝，甚至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都束着极细的黑色线缆，间或有光点在其中流动。
　　“C5！”卢温雅双手举过头顶，激烈鼓掌，“恭喜你，乔稚欢，挑战成功！”
　　台下观众一片起疑，有的不知道C5是什么，有的不明白为什么卢温雅忽然说挑战成功。
　　导师席上，制作人巴原接了一句：“我给不明白的观众解释一下，最后的一段华彩叠唱，花腔来自魏灵诉，C5高音垫唱来自乔稚欢。”
　　观众席一片窃窃私语：“高音？乔稚欢？”
　　“他不是舞担么？”
　　“刚那个高音居然是欢欢唱的？”
　　“乔神仙，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巴原：“稳定C5是男高音的试金石。其实，截止到录音为止，乔稚欢的高音都相当勉强，我原本没抱希望的，没想到在最后的舞台上，他居然能突破自己。”
　　巴原冲他比拇指：“今天的你，是当之无愧的100分！”
　　全场一阵欢呼，乔稚欢笑着道谢。
　　魏灵诉举手，要求发言。
　　被允许后，他轻声说：“老师，其实欢欢能成功挑战C5，比起天赋，更重要的是努力。”
　　“他需要抠我们剩下九个人的动作，本来就挤占了大量练习时间，这种情况下，他每天早晚坚持数小时练声练气，过了凌晨才有时间优化自己的动作。他是我们团队最努力的人，今晚舞台圆满成功，我想说的只有一句，欢欢，他是真的值得。”
　　作为学音乐的人，巴原自然明白这短短几句背后的汗水，无需多说，他默然起身，带头鼓掌。
　　不知谁带头起了call，零落的欢呼声很快汇聚成整齐的呼喊：“小神仙！小神仙！”
　　连卢温雅都跟着皮，站在台上单手举拳喊了两句小神仙。
　　“精妙、震撼、华丽。”卢温雅接过话题，开始串场，“我好像看的不是舞台，而是一场豪华的演唱会。”
　　“有句话，我想先替观众问问乔稚欢。”卢温雅说，“最后的片段，你是站在数道水柱上么？”
　　乔稚欢笑笑说：“我想邀请舞台设计者来解答这个问题，叶老师？”
　　话筒递给叶辞柯，叶辞柯接过的瞬间，眼神里居然有丝温和，仔细探寻，却又无处查询。
　　“其实回答这个设计用意，需要说明欢欢在整个舞台中的作用。我想问问发起人老师，知不知道乔稚欢在整出舞台中，分在哪一组？”
　　刚才的舞台总共也就三组，剑舞、大面和单独出现的叶辞柯。
　　乔稚欢姿态纤长，身姿优越，显然和略显壮实的剑舞组不符，而叶辞柯组明显只有他一个人，经过排除法，卢温雅回答：“大面组。”
　　下面的观众零落大喊：“不对，不对！”
　　“嗯，不是么？”卢温雅听到声音，立即改动自己的答案，“那就是乔稚欢之前没登场，等着最后大轴？”
　　叶辞柯低头一笑，他望向导演组：“麻烦导演来揭秘吧。”
　　只见舞台正后方的大荧幕忽然亮起，一头凶悍盘绕的龙瞬间出现，观众区立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原来这龙虽然长得魁梧凶悍，但它两爪交叠，正以一种极度乖巧的姿态站立，顶着一张凶脸顾盼灵动，着实可爱。
　　乔稚欢也好奇，回头望了一眼，谁知那龙也跟着回头，又随着乔稚欢转回来，再度转回来。
　　“啊！”台下立即有人明白了，“是龙，欢欢是龙王！”
　　乔稚欢没有直接回答。
　　他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咬人姿势，大屏幕上的巨龙也随之举爪，可可爱爱地空咬一次。
　　舞台贯穿始终的巨龙正是乔稚欢，他身上的线缆是动作捕捉装置，舞台前半段，他一直站在单向全息屏幕后，出演巨幕上的“龙王”。
　　直到最后的华彩乐句，他才走位至舞台中央，被水柱推升至最高峰。
　　卢温雅顿悟：“欢欢是觉醒的巨龙，所以站在水柱上！”
　　她啧啧称奇：“不过你是怎么在水上站稳的？这平衡是很难把握的。”
　　其实原本叶辞柯是想用威亚把乔稚欢吊起来的，但今晚实际演出时，他仔细留意，发现乔稚欢其实没怎么用威亚，全靠自己的重心平衡在水柱上站稳的。
　　乔稚欢笑道：“还不是之前叶老师冲浪教得好。”
　　话未落音，观众看台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导师又cue了其它几个问题，各个学员也依次打了招呼，票数结果终于统计得差不多了。
　　卢温雅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结果：“现在，《觉醒》的网络得赞和现场投票数已经彻底出来了。”
　　她的目光巡视一圈，发现小尖牙正在暗暗祷告：“白染，我问你，知不知道在此之前，总获赞最高的是多少？”
　　小尖牙忽然被cue，有些晃神：“一百……一百五十万赞。”
　　之前舞台表演结束就下场了，场内观众并不知道实时票数，一阵惊叹：“一百五十万赞！”
　　“这回点赞为了控制年龄和刷票，不是要验证驾驶证么？竟然还有这么多！”
　　“对，目前最高获赞数，是阮思唤组的《Limbo》，场内投票8735票，网络直播一百五十万赞。你有没有信心超过他们？”
　　小尖牙：“嗯……有？”尾音却在发颤。
　　卢温雅被逗得发笑：“来，你来给你们组唱票。”
　　小尖牙拆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觉醒》组的投票结果是……”小尖牙目光下移，“一百三十……”
　　魏灵诉小声说：“这么低？”
　　乔稚欢连忙拽拽他的手腕，怕他下意识乱说，录进去不好的音频，被节目组恶剪。
　　一百三十万票其实不算低。
　　虽然和别的舞台相比，这已经是很高的票数，虽然比起《Limbo》的一百五十万票，还是低了不少。
　　所有队员一阵失落。
　　乔稚欢拍着周围人的肩膀，小声安慰队员，忽然听到小尖牙猛然一顿：“对不起，看错了！”
　　众人一愣。
　　“最终得赞数是，一千三百……”
　　他还没念完，台上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乔稚欢还在劝魏灵诉，漏听了一耳朵，正在问“什么？多少？”的时候，忽然被人扳过身子。
　　紧接着，他的视野忽然升高，叶辞柯竟然抱着他的腿，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又轻又快地转了个圈


第四十七章 觉醒
　　乔稚欢被举起的一刹那，全场观众：“！！！！”
　　叶辞柯的动作太快，乔稚欢被转得有些发晕，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观众又爆发一阵尖叫，最前排的粉丝激动得语无伦次，就快要掐人中了。
　　直到乔稚欢被放下来，现场仍然躁动不已。
　　台上的队员更是兴奋，不过他们兴奋的点和观众完全不一样。
　　队员们交互握手拥抱，小尖牙更是高兴地原地乱蹦：“一千三百五十八万八千零六十七票！一千三百万票！！一千三百万赞！！”
　　“不止哦。”人群刚定，卢温雅瞥了眼台下的提词板：“你们在一万名现场观众投票中，得票数高达九千五百四十六票！近95％的得票率！”
　　小尖牙大喊一声YES！！
　　人群又是好一阵沸腾。
　　待他们安静一些之后，卢温雅说：“一千万票不仅突破节目组开播以来的数据，在选秀以来都是独一无二的情况，乔稚欢，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乔稚欢还被自家队员围着欢庆呢，听见卢温雅cue才散开，将话筒递给乔稚欢。
　　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卷翘的睫毛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撇柔软的火红花瓣落在额发上，被叶辞柯轻手拈掉。
　　他还没开口，全场自发激起一阵“嘘”，紧接着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满含着笑意望着他，就像在欣赏闪闪发光的艺术品。
　　“其实……这一个星期走来，特别的不容易。”乔稚欢垂眸，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最开始，是抽到了很难的歌曲，之后又遇到编曲难题，好不容易克服了编曲，高音队员又被换走，紧接着彩排前一天又临时决定用现场乐队。”
　　“这一路上，我们队受到了很多帮助，编曲的千亿，关注我们的导师，今天现场伴奏的叛逆海乐队，还有其他和我们一起战斗的学员、工作人员……”
　　他笑了笑：“再说下去，就俗了。我只想说一句，这一千万赞，一样属于你们！”
　　乔稚欢向左右队员递眼色，所有人在台上一齐深深鞠躬。
　　*
　　一回到第二演播间，乔稚欢顿时被人山人海淹没，全在惊叹他们组的表演。
　　如果乔稚欢队领先的不多，说不定会有人心存嫉妒，但这种大比分获胜，剩余学员就只剩下惊叹。
　　而且乔稚欢站在舞台上，并不知道网络点赞数的涨幅，但坐在第二演播间的学员，是亲眼看到点赞数一截一截暴涨的。
　　这波完全是心服口服。
　　开播前，很多观众就在特意等乔稚欢队出场，还在播放乔稚欢队记录短片的时候，第二演播间屏幕上的直播的观看人数立即翻了一番。
　　还有很多顺着开场舞热搜摸过来的人，等第一个巨龙睁眼的片段出现，热搜实时微博上全在喊好震撼快去看《觉醒》。
　　效果迭代，观看人数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至高音叠唱时，不计游客，光在线的注册用户都达到了巅峰的三千多万，是此前观看人数峰值的几十倍！
　　节目组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瞬时流量，数条备用线路全部启动，投票页面还是不断卡顿、崩溃，最后整整两三分钟，压根没人能刷进投票页面。
　　——就在这种情况下，乔稚欢队还拿下了惊人的一千三百万赞，高出第二名将近十倍。
　　直播还没结束，《觉醒》就理所当然地火出圈，除了转发惊叹之外，也有小部分评论质疑“凭什么只有乔稚欢队用现场伴奏？”
　　营销号迅速跟进：“乔稚欢流量大，舞台就用心做，别的学员就随便做做么？”
　　“节目组偏心太厉害了吧！”
　　不和谐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这回舞台的亲历者拍姐主动澄清：
　　“是偏心。舞台前一天，伴奏都没了，逼着通宵和陌生乐队练配合，没见过这么‘偏心’的。”
　　舆论瞬间爆炸，节目组不得不出来回应：“伴奏丢失的确是节目组工作失误，在此向乔稚欢队所有队员诚挚致歉。
　　乔稚欢组舞美设计、道具、投影设备自备，巨龙是叶辞柯提供的半成品模型，全部属于改编允许范围内，节目组没有给予任何特殊照顾。”
　　此事澄清之后，营销号看这个方向没法推进，又从别的方向引起争议：“该不该改编严肃歌曲？”
　　评论里简直炒开了锅，一方认为“严肃歌曲就该高高在上，不该被拿来娱乐化。”
　　另一方则坚持《觉醒》有文化融合，有时代精神，为什么要不能改编？
　　两边各执一词，在热搜上打了好几个小时的架。
　　因为混战，大众恶感飞涨，眼看局势就要无可逆转，Stardiv Beauty忽然在推上转发了《觉醒》视频，震撼的视觉效果和极具传统特色的编曲让海外观众眼前一亮，直接登上世界趋势第一。
　　海外扬眉吐气，国内混战自然不击自溃。
　　原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谁知海外文化弘扬居然引起了央媒关注，特意在晚间新闻播放《觉醒》片段，还表扬了这次的舞台改编。
　　新闻最后，飒爽专业的女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说：
　　“中华精神传承千载，衣冠变、世界变，但每个人心中的奋斗精神不变，这才铸就我国近三十年来的和平崛起。”
　　“我们要用传统的方式演唱这首鼓舞人心的歌曲，用流行的方式演唱这首歌曲，用朋克的方式演唱这首歌曲，不仅用中文，还要用英文、法语、俄语……用我们所知的一切语言高歌这首歌曲。”
　　“东方巨龙觉醒，人民奋斗精神不变，历史歌曲从来不怕时代新唱！”
　　这段新闻，相当于直接给《觉醒》定了极高的调子，数日来的争议终于尘埃落定，营销号全都安静如鸡，再也没人敢随便搅混水。
　　舆论重归平静后，网上忽然开始流行“叶辞柯转”。
　　起因是一对情侣博主看到一公舞台末尾，叶辞柯将乔稚欢举起来转圈的动作，于是录制了一个模仿视频，结果男生憋得脸红脖子粗，俩人摔得四仰八叉，宣告翻车。
　　几个健身博主不信邪，随之跟进，结果再度翻车，零星有成功的，但都达不到原版又轻又快的效果。
　　因为视频都又翻车又好笑，模仿范围越来越大，网上开始出现各类“叶辞柯转”，有抱着自家猫的，抱着自家狗的，还有抱着麻辣烫结果差点泼了一身的，一时间，各类搞笑视频层出不穷。
　　最后这股风还烧到其它综艺上，花式cue嘉宾叶辞柯转，最后某位被cue数十次翻车数十次的戏剧演员哭笑不得，发微博说：“球球了，别再cue叶辞柯转了，我知道叶辞柯能转！！但我不能！！！”
　　这个梗终于在哈哈哈哈中过去。
　　*
　　一公结束之后，全部学员终于放了一天假。
　　乔稚欢来到练习室楼层，本以为今天会格外冷清，谁知一进入录制基地大厅，走廊里人山人海，大练习室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腿长太扯了吧……”
　　“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幅度么？”
　　“这身材我想都不敢想！”
　　人群议论纷纷，乔稚欢好奇靠近外围，凭着身高优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往门口看去。
　　门里是十几个少年正在练习，看姿态和基本功，应该是芭蕾舞团的成员。虽然他们动作干净正确，软度也不错，但远没到惊讶到人群聚集的程度。
　　乔稚欢摇摇头，刚打算要走，一位修长高挑的男性忽然闯入视线，在一串轻盈的Passé追赶步之后，忽然凌身完成一个大跳。
　　滞空的一刹那，男舞者修长的双腿极致舒展，纯黑色的芭蕾舞服紧紧裹在男舞者舒展强健的躯体上，将全身的肌肉线条展示得无比清楚，全身都爆开优雅与力量的混合之美。这名舞者越过门口的刹那，所有学员惊诧抬头，仰望般惊叹：“我天哪！”
　　“我感觉他要起飞！”
　　“他跳的高度好像比我都高！”
　　乔稚欢的注意力立即被他夺去。
　　这人跳跃能力惊人，滞空时间长，的确是身体条件、跳跃天赋、滞空天赋都相当强悍的舞者。
　　落地瞬间，男舞者老练平稳，迅速接上圆周大跳，绕着整个大训练场彰显自己的舞姿。
　　他全身肌肉线条典雅而美丽，简直像是一座行动的漂亮雕塑，每个动作都像极其完美的油画拼贴而成。
　　乔稚欢隐约想起，一公表演当天似乎见过这个人，就坐在侧面看台第一个，似乎叫亚瑟，是第二赛段的客座嘉宾。
　　请这么强的嘉宾过来，节目组究竟想怎么设置赛制？
　　“真的好美啊！”
　　“我看不懂……但我真的馋他身子……”
　　那学员说完，周围人立即哄然笑开，不知谁说了一句：“我想知道他和乔稚欢，谁的腿更长！”
　　忽然被cue的乔稚欢：“……”
　　他可不想被一群男生议论身材怎么样，立即清了清嗓子，前排几个学员一见本人来了，吓得立即住嘴，没敢再多说。
　　乔稚欢虽然对眼前的这个亚瑟挺感兴趣，但他今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就先抵达202练习室。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室内的人正在训练，这人听到响动回头，略带羞涩地笑了笑：“怎么没休息？过来练习？”
　　乔稚欢以背抵门，轻轻扣上大门，咔哒一声，彻底反锁。
　　他平静看向覃奋：“你该庆幸是我一个人来。”


第四十八章 洁癖
　　覃奋抬起头，笑容略有些凝固：“你是来问我二公志愿的？”
　　昨天，节目组给每个人发了二公志愿表，分声乐、舞蹈、RAP和创造四个方向，不少人已经约着选同一个组，期望能被分到一个队伍。
　　“不是。”乔稚欢前行两步，扬起手中的一叠纸张，“奸商电脑最后修改时间六点一刻，你离开练习室的时间七点。选管手机放伴奏的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六点半，你还给她的时间七点过五分。高畅手机放伴奏的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七点二十，正是你抵达宿舍后的时间。”
　　手里的纸张被甩在桌面上：“是不是你做的。”
　　覃奋勉强撑着笑：“我平常的生活轨迹就是这样的，这些时间巧合没办法说明什么。”
　　乔稚欢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沉着脸望着他。
　　片刻后，他从纸张中抽出一张，啪地拍在覃奋面前。
　　覃奋脸色霎时一白。
　　纸上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它从窗外很远的角度拍摄，覃奋坐在桌前，只留下一个背影，而他身前对着的屏幕，纯黑色，不规则外边，正是奸商的电脑。
　　“彩排当天我就怀疑你了。不过碍于叶辞柯的面子，再加上一公舞台重要，没有揭穿。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覃奋，我要听你自己说，究竟是不是你。”
　　覃奋低着头，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是我怎么样，不是我又怎么样？你要昭告天下，告知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不用你广而告之，我活了二十六岁，勤奋刻苦地跳了二十二年舞，天天起早贪黑，最早到练习室，最晚离开，结果硕士延毕两年，舞团也考不上，一事无成……我给别人当棋子都被别人暗算。”
　　覃奋冷眼抬头：“你第一次遇见烂人么？乔稚欢。”
　　哗。
　　桌上的文件被乔稚欢迅速扬起，猛然砸了覃奋满脸。
　　覃奋猛然闭眼，被砸得一颤，而后下意识望向乔稚欢。
　　素白的纸张在对峙的二人中间纷扬，乔稚欢目光如电般盯着他：“自己都糟践自己，还指望谁尊重你？”
　　覃奋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等着他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谩骂，他甚至做好了被打耳光的准备。
　　这话比他想象中轻多了，甚至有点……规劝的含义。
　　乔稚欢站直身子，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平时和善剔透的眉眼中竟透出一种威严：“覃奋，你以为这些东西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你想给别人当狗，别人只会真把你当狗看！”
　　这话听得覃奋心头一刺。
　　他被带去见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的那天，彭强揪着他的领带，陡然把他拉跪在地上，窄长的领带拍着他的脸：“想当我的狗？围着这桌子爬一圈！”
　　他一无所有，为了大橙可能的签约，他跪在自己的尊严上，绕着彭强的茶几打转。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覃奋喉结轻颤，生生咽下了哽咽的冲动：“我知道。”
　　彭强安插他进来，窥探各人的密码、了解所有人的作息，想用他来对付乔稚欢。结果他只搞清楚了所有人的作息，不仅没窥探到奸商的密码，一公乔稚欢队还大放异彩。
　　看到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覃奋瞬间恍悟。
　　他任务失败，当然是留不得，所以彭强出了后手——把他有嫌疑的照片透给乔稚欢，想借乔稚欢的手收拾掉他。
　　这一波，彭强自己隐匿在背后，前后招倒是连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到这里，覃奋忽然明白了乔稚欢进来的第一句话，“你该庆幸是我一个人来。”
　　如果乔稚欢来见他时带着队友，带着选管，甚至带着媒体……他可能已经彻底身败名裂。
　　覃奋干裂的嘴唇阖动，他隐约明白了乔稚欢的真实目的：“……为什么没彻底放弃我。”
　　乔稚欢反问：“你希望别人放弃你？”
　　覃奋静默片刻。
　　“……不是我。”
　　乔稚欢冷着脸，没接话。
　　“我是有错，但删除东西的人真的不是我……这张照片刻意选了角度，其实屋里还站了另外两个人。是他们动的手。”
　　“我不知道奸商的密码，我猜，他的密码和这张照片一样，可能是用高倍望远镜窥视到的。他们是想——”
　　乔稚欢忽然抬手，是个制止的姿势：“够了。”
　　覃奋立即止了话头。
　　见他打住，乔稚欢这才开口：“三个要求。一，以后彻底远离叶辞柯和我的队员；二，别再存任何想进我队伍的心思；三。”
　　他声音沉了沉：“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告诉叶辞柯。”
　　覃奋沉默半晌，轻轻地嗯了一声。
　　乔稚欢旋身离开，即将拉开大门时，他忽然冒出一句：“大橙那地方，吃人都不吐骨头，你还是掂量着点吧。”
　　门轻轻合上。
　　叮咚。
　　手机上冒出一条信息，正是大橙和他对接的工作人员：“之前交待的任务，还继续么？有没有拍到东西？”
　　覃奋盯着这行字，忽然切至相机连接APP，海量照片瞬间涌了出来。
　　有叶辞柯站在宿舍前，轻点乔稚欢的额头。
　　有叶辞柯和乔稚欢在灯塔上窝在一起。
　　有叶辞柯拦腰扛起乔稚欢淌过海水。
　　还有练习室里，乔稚欢睡熟后不自觉朝叶辞柯的方向依偎……所有照片全是偷拍角度，主角只有叶辞柯和乔稚欢。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覃奋忽然全选照片，指尖悬停很久，忽然下定决心，点中下方的“全部删除”。
　　全部删除后，他还把“最近删除”立即清空。
　　操作完成之后，他才切回信息窗口，回复信息：“乔稚欢和叶辞柯之间很正常，没拍到什么东西。”
　　嗖，信息发出。
　　他知道，这条信息掐灭了他最后一丝苟活的机会。
　　他不敢去想大橙会怎么对付他，但这是他这个烂人活该付出的代价。
　　*
　　乔稚欢没走出几步，居然被意想不到的人截住。
　　阮思唤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目光幽深地望着他。
　　乔稚欢只当没看见，绕开他就往左走，谁知阮思唤也忽然向左，再度截住了乔稚欢的路。
　　乔稚欢皱眉：“你故意换走奸商，现在还想和我说什么？”
　　阮思唤：“……我换走他，只是以为你不顺意，就会早点回去。”
　　乔稚欢没答话。
　　阮思唤：“即使当时是我不对，现在一公结束了，结果很好，叶辞柯也很好，你该玩够了，放心了，也该回去了吧。”
　　乔稚欢一脸抗拒。
　　阮思唤竟再跟一步：“难道你在这里当救星当上瘾了么？你忘记之前的我们了么？你要抛弃所有爱你的观众么？”
　　乔稚欢终于冷眼望他：“爱我的观众？我有么？”
　　阮思唤一愣。
　　乔稚欢不知道他穿书之后的事情，似乎有所误会，而且这听起来，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回去了。
　　一股冲动骤然涌上心头，他猛地攥住乔稚欢的手腕：“你听我说。”
　　乔稚欢立即挣扎起来，谁知两人力气都不小，竟僵持不下。
　　忙乱间，乔稚欢注意到一个细节——阮思唤竟然没带手套，徒手接触他手腕上的皮肤。
　　……他不是个洁癖精么？
　　不是从不和别人触碰么？
　　他一晃神，阮思唤立即占了上风，谁知没出一秒，阮思唤忽然低吭一声，他不知被谁的手死死捏住，手腕已经被掐得青白，甚至腕骨处出现了可怕的凹痕！
　　叶辞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一把攥住阮思唤，强迫他放手。
　　阮思唤的手腕已经被掐得可怖，但更恐怖的是阮思唤的脸色！
　　他瞳孔紧缩，里面倒映着叶辞柯抓着他的手的景象。
　　阮思唤猛地惊叫一声，触电般松开乔稚欢，紧接着抑制不住地作呕，疯了般地甩开叶辞柯，直接冲去不远处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和巨大的干呕声。
　　乔稚欢惊诧地望向洗手间的方向，世上真有洁癖到这种程度的人？
　　可刚才阮思唤也素手抓着自己，明明毫无反应啊？
　　怎么换成叶辞柯就变成这样？
　　叶辞柯从洗手间挪回目光，有些忧虑地看着乔稚欢：“你先回我那吧。”
　　乔稚欢皱眉：“可是……”
　　“这事你最好不要出面。”叶辞柯揽了揽他的肩膀，安抚般揉着乔稚欢的头发，“乖，交给我。”
　　还没人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那种感觉，像有人在雨天撑起伞，把他圈在一方安宁中，好好地呵护。
　　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乔稚欢还是轻轻点头：“……嗯。”
　　叶辞柯稍稍偏头，在他额角留下个浅吻：“去吧。”
　　叶辞柯走进洗手间时，阮思唤正对着洗手池痛苦干呕，平息过来后，他又把手放在过滤水龙头下狂冲，像要搓去一层皮一样用力揉搓自己的手腕。
　　叶辞柯没打断他，等他发作完。
　　不知他洗了多少遍，连整个手腕都快搓破皮了，阮思唤终于站直身子，长舒口气，看着镜中的叶辞柯：“对不起，没有任何针对你的意思，我就是……忍不住。”
　　叶辞柯：“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阮思唤含笑望着他：“杀手，你信么？”
　　叶辞柯没和他废话，直接抓起他的手，强迫他手心朝外，阮思唤见状捂嘴要吐，却被叶辞柯冷着脸，死死制住他的左手不许他抽回去。
　　阮思唤的左手生着许多薄茧，虎口环侧一道，手心两道，食指二三指节上也有一层薄茧。这时候阮思唤已经快绷不住，叶辞柯猛地甩开他，任由他开始新一轮的干呕和洗手。
　　叶辞柯摊开自己的手掌，他的掌内也有薄茧，掌心一道、手掌顶缘一道，所有手指指根一道，这些都是练习室把杆留下的痕迹，和阮思唤薄茧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为舞剧取材的时候，他曾经拜访过一位退伍老兵，他记得那位老兵掌心也有一层厚厚的茧，位置和阮思唤的很像。
　　难道这个洁癖精说的是真的？
　　叶辞柯正起疑，阮思唤终于平静下来。
　　水龙头哗啦啦流着，阮思唤的目光落在流水上：“我逗你的，你还真信——你！”
　　阮思唤的声音猛然变调，叶辞柯抓着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迅速拉开他的领口，大半个左肩立即露出。
　　忽然间被人制住，即使叶辞柯避开了所有的皮肤接触，阮思唤还是抑制不住地在发抖，叶辞柯冷扫一眼证据，当下松开他：“如果我有洁癖，我会乖一点，至少不会一再地挑衅别人。”
　　“……还有，多谢证据。”
　　阮思唤左侧肩窝处有块茧痕，竖向，大约半掌宽，和叶辞柯在老兵身上见到的痕迹一模一样。
　　狙击步|枪后坐力极强，开火后枪托被出膛压力死死顶向肩膀，数次射击之后就会留下痕迹，长期接触狙击的人更会留下永久性痕迹。
　　再结合他手上薄茧的位置，阮思唤显然能接触到重型狙击步|枪。
　　国内禁枪，何况是这种特种兵级别的枪支，他显然不是“练习生”那么简单。
　　“我会向节目组提示风险。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收拾行李了。”
　　说完叶辞柯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慢着。我不是坏人。”
　　“多的话，你去和节目组说吧。”
　　叶辞柯脚步未停，眼见要走出洗手间，阮思唤忽然提高声音：“你不想知道乔稚欢究竟是谁么？”
　　叶辞柯脚步一顿。
　　见他有所松动，阮思唤再次强调：“乔稚欢。我来这里只为了一件事，就是乔稚欢。”
　　“在我的世界里，很多人都听过乔稚欢，甚至现在，也有超乎你想象的人数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阮思唤真名VVS05007，他不是一名杀手，但的确“处理”过很多人。
　　他独立于所有国家之外，隶属于国际联邦“0号人才发展计划”，有权限对包括各国政要在内的一切人物展开调查，对于具有极大威胁性的犯罪分子，他甚至享有“无问责处决权”。
　　也就是说，只要掌握确实罪证，他可以当场击杀任何一名丧心病狂的嫌疑犯，而且不会被追责。
　　但这也是他对这份工作的唯一厌恶点。
　　阮思唤第一次行使这项权利，是蹲守在1000米开外的电视塔上，一枪击毙了挟持火车的重罪犯。
　　他和训练时一样沉着冷静，枪法又稳又准，但当12.7X99毫米的大口径子弹轰开火车玻璃，嘭一声打中罪犯眉心之后，他忽然忍不住剧烈干呕起来。
　　他看到罪犯的后脑喷射状涌出，血和脑浆喷满车窗玻璃，又粘腻腻地往下流。
　　他知道击杀是为了拯救，为了正义，但这一枪造成的场面太过肮脏，让他忍不住作呕。任务完成后，他疯了一样地洗手，好像能把记忆中那片糜烂殷红的东西彻底洗去。
　　为了控制自己的精神状态，他想到了很多解决办法，比如开始一次性手套不离手，出任务一定装上免洗洗手液，任务完成后第一时间去洗手间先吐个干净。
　　但精神性洁癖居然让他的枪法更为精进，因为每次击毙，他都竭力寻找最精妙的角度，让创口最小、失血最少，甚至有时候现场干干净净，只有一小片巴掌大的血污。
　　他的工作完成地越来越好，击杀越来越多，洁癖却越来越重，到后来，他连看到正常的人，眼前都能浮现这个人击杀后的惨状。
　　他完全没办法和正常人接触。
　　某次任务前夕，他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市，眼前是各种各样的惨状，好不容易挨到任务地点附近，他挑了个最偏僻的洗手间，美美地吐了一通。
　　那时候他半条命都没了，全身都是遏制不住的虚汗，满眼都是白晃晃的重影，这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句“你还好么？”
　　当时，四周的环境、洗手台的样子，阮思唤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他就记得白丁香一样的乔稚欢，忽然就盛开在他眼前。
　　他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有一瞬间，他觉得连倾斜射下的光都变得柔软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乔稚欢。
　　“给，干净的。”乔稚欢递给他一块手帕，见他还在呆愣愣犯傻，径直将手帕塞进他手心，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拇指，“出去找点热水喝，会舒服些。”
　　其实，从遇见乔稚欢的节点起，他身上那种极度不适感已经渐渐褪去，恍悟过来时，眼前的人早都走了，阮思唤立即追出去，街头日光炽烈，人来人往，那种熟悉的压抑感再度袭来，就在他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刚才遇见的人。
　　不是在路口，而是在展示大屏幕上。
　　乔稚欢闭着眼睛穿着轻纱沉在海底，日光透过海面射下，他所有的衣袂如细藤般散开，曼妙的波光在他全身游荡，他简直像，从天上坠下的小神仙。
　　阮思唤捏着那方手帕，出神般盯着屏幕上的他。
　　不少人停在屏幕前议论、合影、拍照，阮思唤了解到他叫乔稚欢，是当今最受瞩目的天才舞蹈家，15岁时代表国家至赫尔辛基参加A类国际舞蹈比赛，一举夺得金奖和音乐表现奖，是世界范围内都难得一见的双料冠军，至此一鸣惊人。
　　从那天起，他找到了克制生理恶心最有效的方法，乔稚欢。
　　出任务，他一定会带上乔稚欢的照片；回到家里，他循环和乔稚欢有关的所有视频、音频；不影响任务的情况下，他偷偷去看了好几次乔稚欢的巡演。
　　这些习惯不包含任何其它含义，也不包含其它复杂的感情。乔稚欢给他的感觉很远，却又很近，就像一块护身符一样陪在他身边，帮他撑过每一个任务。
　　一切都过得很平静，他也没想过去干涉乔稚欢的人生路径。
　　直到某次任务归来，他按照惯例打开电脑，结果新闻头条将他彻底击碎。
　　——《天才陨落？坠落在肯尼迪艺术中心的乔稚欢》
　　乔稚欢像鬼魅一样彻底蒸发，与他相关的消息只剩下猜测，网上的评论或恶意或善意，最终完全平息。
　　等他用了些特殊手段，查到乔稚欢养伤的地方，连夜赶到时，乔稚欢穿着那件狂仙演出服，正坐在海崖上。
　　当时，日出的金光晃了他的眼，就那么一秒不到的时间，乔稚欢竟然——
　　讲到这里，阮思唤忽然彻底停住话头。
　　他不想告诉叶辞柯之后发生的事情，很明显，一旦将那天的事情挑明，乔稚欢真的会彻底留下来。
　　即使他不愿意留，得知真相的叶辞柯也不会再放他回去。
　　“所以，我不是坏人。你真的不用赶我走。”阮思唤重申自己的立场，“我和你目的一样，只是希望他能过得更好一些。”
　　“而且，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阮思唤说，“比起我，你更像是和他一个世界的人。”
　　*
　　叶辞柯回宿舍的路上，还在回想阮思唤所说的事。
　　他答应暂时不向节目组透底，但如果他再发现阮思唤私自骚扰乔稚欢，他会立即告知节目组实情。
　　但这些都不重要，听阮思唤话里话外的意思，乔稚欢只是短暂地来到这里，最终会回到他所说的那个世界。
　　当时，他疑问道：“他会么？”
　　阮思唤反问他：“你会抛弃热爱的舞台，会抛弃爱你的观众么？”
　　叶辞柯没答，他知道自己是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路上他的心都跳得很乱，直到推开Cave的门，看见乔稚欢的鞋子脚跟向外，整齐地靠在他的鞋子旁边，堵塞的心绪才舒朗一些。
　　乔稚欢不在屋里，叶辞柯满心慌乱地找了一圈，才在露台上找到了他。
　　他侧身躺在露台的大躺椅上，立柱上的纱幔垂落，将他的身影照得影影绰绰。
　　乔稚欢赤着脚，上身套了件叶辞柯的白T恤，素白的长腿裸露在温润的海风中，叶辞柯甚至能想象出摸上去的触感。
　　他轻手轻脚靠近，没有惊动乔稚欢，只守在躺椅一侧，端详他的睡脸。细碎的阳光在乔稚欢精致的脸上流动，他的侧脸犹如美玉。
　　从零碎的他人转述中，叶辞柯慢慢拼凑出乔稚欢的过去。
　　出身寒苦，可能很小就离家集中训练，幼年代表国家比赛一战成名，在鲜花、聚光灯和欢呼中度过了前半生，又在最万众瞩目之时陨落……如此波澜起伏的人生，他很难去想象，乔稚欢离开那个世界时是什么心情。
　　过不了多久，乔稚欢也会舍弃这里的一切，彻底离开么？
　　叶辞柯有点害怕这个答案，他抬手想去触摸乔稚欢的眉眼，就见乔稚欢睫毛轻抖，而后朝左一滚，忍不住笑了起来。
　　“算了，装不下去了。”乔稚欢睁开眼睛，澄澈的瞳孔中映出他的脸，“你又不亲，也不上来，瞎看什么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未殇忧兰 的营养液~


第四十九章 日落
　　乔稚欢躺在漂亮的阳光中略微伸直双腿，小小舒展一下，长腿舒展，纤细的脚踝绷直，简直是上帝吻过的美好躯体。
　　他递过一只手：“扶我起来。”
　　叶辞柯红着半片耳廓接住他的手，乔稚欢就势坐了起来。
　　坐起来后，他的视野要比椅下的叶辞柯高上小半个头，乔稚欢低头笑着：“叶老师想什么呢？”
　　“我——”
　　开口刹那，乔稚欢立即低头，点水边在他唇边啄了一口，然后恶作剧般离开。叶辞柯没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惊诧，却见乔稚欢直接勾过他的脖颈，柔软冰凉的唇又覆了上来。
　　柔软的暖风扑过，小巧的唇珠温和地触碰他侧颈上的那朵玫瑰刺青，触上去的一刹那，叶辞柯浑身像过电一样，全身的感官被瞬间唤醒，不过下一秒，他再次被打得措手不及，整个脑海轰地彻底炸开——分开前，对方温软的舌若即若离地沿着刺青滑过，又精巧地撩过他的喉结。
　　叶辞柯像是猛然勾到点甜，忽然欺身上前，乔稚欢却推开他，笑着抬脚踩在他的大腿上，不让他靠近：“晚了，不给亲。”
　　乔稚欢提起阮思唤的事：“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你怎么不高兴？”
　　叶辞柯目光低垂，编了个理由：“……我要是认识以前的你就好了。”
　　乔稚欢故意逗他：“以前我很唯技术论的，最讨厌你这种点表现力天赋的舞者。”
　　叶辞柯：“没关心，我欣赏技术派。”
　　乔稚欢拿脚踩他：“行了，知道你欣赏我，快让开。”
　　叶辞柯没让，他干脆将人整个抱起。猛然失重，乔稚欢不得不抓住他的肩膀，正要笑着骂他，就被轻轻放在拖鞋上。
　　“还挺会讨人欢心。”
　　叶辞柯打趣道：“那看来你挺喜欢。”
　　没想到叶辞柯还能把梗丢回来，乔稚欢佯装生气，没理他，转头走向厨房。
　　快到晚餐时间，他打算在这边吃一顿叶辞柯的无酱料料理再走。
　　结果，他刚从冰箱拿出棵新鲜的球生菜，叶辞柯轻手截下，放回冰箱：“今天不吃这个。”
　　乔稚欢揶揄他：“那吃什么？结球生菜换苦菊生菜？”
　　叶辞柯唇角抿着笑，在乔稚欢欣喜的目光中，他居然从冰箱里端出一只整鸡！
　　看起来叶辞柯早有准备，鸡肉已经提前做了处理，看肉色也腌制了一段时间，保鲜膜掀开的瞬间，好闻的香料味立即溢满厨房。
　　“我听他们说，那天你顾忌嗓子，没吃到烤鸡。”
　　还没说完，乔稚欢偏头，在他侧颊响亮地香了一口：“叶老师真是太好了！”
　　俩人一起准备烤鸡，没出三十分钟，整个宿舍已经飘香四溢，中途给烤鸡翻面时，表层已被烤得焦脆炸开，看起来就相当好吃！
　　不过乔稚欢没有大意，毕竟叶老师之前做饭的难吃水平他深有体会，也不能指望今天就忽然一飞冲天。
　　结果，叶辞柯趁着烤鸡没好，居然快手做了几道小菜，素炒西兰花解腻，香煎芦笋口蘑鲜嫩，还做了道乔稚欢爱吃的滑蛋虾仁。
　　乔稚欢难以置信：“叶老师，你会做饭啊？”
　　叶辞柯心里高兴，面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好意思说这是连夜找奸商学的，更没说就为了这华丽一小时，昨天已经那么累了，回到宿舍他还折腾到很晚。
　　晚餐，乔稚欢本着试毒的心态尝了一口，没想到味道居然还不错，他惊喜道：“岛上也没有新东方啊？”
　　叶辞柯：“说不定有。”比如被迫没睡成的奸商。
　　乔稚欢难得开荤，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餐桌上氛围不错，乔稚欢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只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其它的人，只是交换了志愿表，然后发现他们不约而同，都选了创作组。
　　乔稚欢笑笑说：“看来这次又要当队友了。”
　　“如果可以。”叶辞柯忽然放下手里的志愿表，郑重看着他，“我想一直都陪着你。”
　　乔稚欢笑了笑，没接话。
　　叶辞柯：“他以后应该不会再骚扰你了。”
　　他略去阮思唤说的细节，只大略说了结论，好让乔稚欢安心。
　　但过程中乔稚欢一直低着头，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叶辞柯都说完过了许久，乔稚欢才问：“他有没有告诉你别的？”
　　叶辞柯一怔，他不明白乔稚欢问的是哪一部分，但要他说出阮思唤相关的部分，他本能有些抗拒。
　　叶辞柯摇头：“没有。”
　　乔稚欢没展开谈。
　　饭后，两人收拾完厨房，乔稚欢打算回宿舍，他都已经换好一只鞋，叶辞柯提着瓶香槟出来：“再待会吧，正日落呢。”
　　听他这么说，乔稚欢点点头：“好。”
　　香槟杯碰撞，日落被装在澄金色的香槟酒里。
　　叶辞柯和乔稚欢碰杯后各抿一口，清爽的细小气泡噼里啪啦打着唇尖，甜辛的香槟顺滑入喉。
　　“其实我以前挺讨厌日落的。”
　　叶辞柯有些意外：“为什么？”
　　乔稚欢托腮，手肘落在露台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可能是以前养成的习惯吧。太阳一落，有种一天又过去了的感觉，压力立即就上来了。我们职业生涯短，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嘛。”
　　说着他轻叹一声。
　　叶辞柯没答话，他忽然走近乔稚欢，揽起他的膝弯，将人整个抄起，乔稚欢被吓了一跳，正要挣扎，人被轻轻放在露台栏杆上。
　　他脚上的拖鞋摇摇晃晃，啪一声摔进了海里。
　　乔稚欢：“……”
　　他好像从拖鞋的遭遇上看到了乱动的下场。
　　这下乔稚欢没再乱动，担忧地整个人都揪在叶辞柯身上，搂着他的肩膀一点也不肯撒手：“我好歹是个大活人，不轻的，万一栏杆塌了怎么办？”
　　“塌了我就陪你一起跳下去。”
　　“瞎说。”乔稚欢小声说。
　　虽然栏杆危险，但这个露台的栏杆很宽，且是全石质的，即使发生什么，叶辞柯这里倒也不高，小二层的距离，正下方是个渡口，算得上安全。
　　乔稚欢稍微放心，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
　　“跳下去是开玩笑的。”叶辞柯见他放松，胳膊离开他的膝弯，从背后抱住乔稚欢，“我会抓紧你。”
　　海浪暴虐地拍在岸上，栏杆随之深深颤动，他整个人近乎悬空，只能抓住叶辞柯结实的胳膊，尽力把重心往后靠，贴着叶辞柯温热的胸膛。
　　“坐上来看是不是很不一样？”
　　乔稚欢抬头，忽然明白了叶辞柯的用意。
　　海风在耳边吹拂，浪花在脚下激扬，眼前是壮阔瑰丽的海上日落。
　　景色美丽得像一幅印象派画卷，而他就坐在这幅绝美的画作里。
　　“只要你过得开心，努力过，热爱过，那一天就不算是浪费。”叶辞柯在他耳畔说，“技巧、结果虽然重要，但有时候也可以慢下来，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绪。”
　　“你说对不对？技术派。”
　　叶辞柯居然拿之前的话来逗他。乔稚欢笑了，回头想亲他的侧颊，结果叶辞柯居然拉开点距离，学着他的语气说：“晚了，我也不给亲。”
　　乔稚欢没惯他，追上去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叶辞柯这回倒是没躲，反倒低垂着眼眸，笑了起来。
　　“咬你你还开心。”
　　“嗯，开心。”
　　乔稚欢低头一笑，他没说任何感动或是谢谢的话，窝在他怀里的姿势却变得更眷恋依偎，指缘细而轻地摩挲过叶辞柯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就这么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动作，叶辞柯都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软化了。
　　“叶辞柯。”乔稚欢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声叹息，“你怎么这么好，有时候我都觉得，你像是为了我量身打造的一样。”
　　以前他有畅想过未来伴侣会是什么样子，还傻里傻气地写在日记本上，什么黑卷发、五官华美但气质冷淡、手指好看，要有艺术气息，性格温柔包容……连身上有小块刺青都不谋而合，好像正是上帝太过于爱他，直接将他的幻想点化成真。
　　叶辞柯没生气，反而说：“如果是这样，那也是我的荣幸。”
　　乔稚欢指了指酒杯：“给我酒。”
　　叶辞柯腾出一只手，没把酒杯递给他，反而把香槟杯送到乔稚欢唇边，小心喂给他喝。
　　香槟杯倾斜，乔稚欢仰着脖颈，晶莹的香槟入喉，他的喉结随之上下滑动。抿完一口，他嘴唇仍微张着，殷红柔软的表面挂了一层光润的酒酿，双目含醉，在夕阳下简直像含着光。
　　叶辞柯目光发沉，乔稚欢注意到他的视线，亮出虎牙尖，半是挑逗地在叶辞柯高挺的鼻梁上轻轻咬了一口。
　　酒杯被狠狠撂在一边，叶辞柯忽然低头，狠狠撕咬下去。
　　乔稚欢唇上还沾着些香槟，吻起来香醇又浓烈，叶辞柯从后方搂着他，就着这个贴合纠缠的姿势，在温和的夕阳中，将这个吻无限地延长、加深。
　　乔稚欢吻起来是如此美味，他将倾不倾的姿势，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细碎漏出的哼音以及轻轻蜷起的脚趾，所有细节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到后来，他什么方法克制全都忘了，只觉得怀里是柔嫩含露的花朵，他恨不得化作一场激烈的暴雨，将他每一片花瓣都浇透。
　　不知吻了多久，叶辞柯这才感觉满心的不安略微放下，和他略微分开。
　　乔稚欢在他怀里抬眼，杏眼像含着雾一样万般温柔，叶辞柯没忍住，再次轻轻点上他的唇峰，怀里的人不自觉一颤，让他温存地索了个点水般的吻。
　　叶辞柯搂着他，一直到太阳落山。
　　落山后，露台上的风显著凉了一截，叶辞柯怕冻着他，揽起他的膝弯，将人从栏杆上抱下。
　　刚要把人往地上放，却见地上只留下一只拖鞋。这时候两人才想起来，叶辞柯抱得突然，另一只拖鞋不小心掉海里了。
　　乔稚欢勾着他的脖子，无语道：“你自己解决。”
　　叶辞柯只好直接把人抱进屋，边走还边感叹他太轻了。
　　“也还好吧。”乔稚欢说，“你托举动作练习的多，习惯了单手或双手承受成年人的体重，所以不觉得而已。我算是标准体重了。”
　　叶辞柯不听：“就是轻。”
　　乔稚欢：“……”
　　乔稚欢被放在沙发上，他见叶辞柯回身给他找新拖鞋，连忙说：“别找了。我这就回去的。”
　　他干脆赤脚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
　　换鞋，收好单只拖鞋，乔稚欢站直身子：“我走了。”
　　叶辞柯忍了忍，最终没忍住，说了实话：“要不今天留下吧。”
　　乔稚欢含笑看了他一眼：“现在有没有练习，我天天腻在你这里说不过去。不过……”
　　他抚着叶辞柯的后脖颈把他拉近，仰头亲了亲软凉的耳垂，白皙的耳朵立即被他烧了起来。
　　乔稚欢笑道：“奖你的，因为你今天，说了实话。”
　　*
　　阮思唤被人拉到偏僻的练声室，这个房间内壁全是隔音毡，地面也铺上了厚地毯，门也是加厚双层玻璃，半点声音都漏不出去。
　　拉他过来的人把窗帘拉上、所有摄像头断电，之后才摘下口罩，正是严晶。
　　在一公表演前，劝叶辞柯趁还有时间，赶紧换妆造的人。
　　严晶压低声音：“你和男主接触了？没说些不该说的吧？”
　　阮思唤：“没有。我只说了我自己相关的事情。”
　　“没说是万幸。”严晶神情严肃，“别忘了现在都有至少几千万人正在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你以后不要再搞这些小动作了。”
　　阮思唤站在钢琴侧面，右手垂落，失神地按出一个重音：“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我们开心重要，还是乔稚欢开心重要？”
　　“他爱这个世界，就像我们爱着他，这两份喜爱，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与高低呢？为什么乔稚欢个人的喜好，就要让步于我们的喜好呢？”
　　“那我们的喜欢的，究竟是不是乔稚欢这个人呢？”
　　“嘘！！！”
　　严晶万般惊恐地望着他，同时环视一周，屋内明明没有其他人，摄像头关闭，声音也穿不出去，但严晶的脸色极度恐怖，他像在惧怕空气。
　　这次，严晶没出声，只用口型说：“你疯啦，快住口！”
　　警示完毕，严晶忽然提高音调，像说给看不见的人听：“先让欢欢过得开心点吧，只要我们告诉他现在的实情，他一定会跟我们回去的。”
　　阮思唤轻扯唇角，惨然一笑：“可能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有对象的在甜甜蜜蜜tla，没对象的才跑剧情（手动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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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卡位战
　　数十发礼炮升空，在蓝天中炸出白花。
　　无人机在空中迅速编队，变幻成各式图案。
　　今天录制基地外的人数翻了上十倍，□□短炮几乎将整条大道淹没，架势比国际电影节都要夸张。
　　岛内摆渡车载着学员艰难划过人群，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又是乔稚欢上热搜了，要么就是叶辞柯转带来的影响，车里正起哄，一道冷静清晰的声音压过众人的讨论：“大部分是专业媒体，并不是粉丝应援。”
　　魏灵诉一语点醒众人。
　　前排记者设备专业神情严肃，工牌、特制话筒整整齐齐，从XBC、XHK到XBC，全是一线国家官方媒体，这显然不是一两个学员能请来的阵容。
　　乔稚欢问身边的魏灵诉：“节目组又安排了什么炸弹？”
　　魏灵诉：“开始录制就知道了。”
　　看来魏灵诉也没有更新的消息。
　　魏灵诉顿了顿，补充道：“任何赛制背后都有目的。做好准备吧，欢欢。”
　　和场外一样，录制基地也繁忙了好几倍，之前成排空闲的单独妆造间现在全挂上“占用”牌子，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步速近乎起飞。
　　这种气氛莫名带动了乔稚欢，他赶紧来到妆造间温迪的工位，谁知妆造软帘上映出两个人影，里面居然有人。
　　乔稚欢赶时间，刚想换个人做妆造，忽然听到帘内压着音量传来一句：“不要碰我的东西！”
　　乔稚欢立即顿住脚步。
　　不知什么东西被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温迪说着西语，声音近乎颤抖：“你让我非常不适了，现在请你出去！不……不！”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紧接着，软帘内传来一串语速极快的法语脏话。
　　温迪：“你没有任何权利——”
　　唰拉一声，软帘猛地拉开。
　　温迪工作台上的眼影、刷具被丢得乱七八糟，连地上都是乱滚的眼影，温迪左脸留着红红的掌印，被另外一人抓着衣襟压在妆造间一侧，双目赤红地看过来。
　　按住温迪的人根本不是学员，年纪四十左右，带着很重的烟草味，看着就令人作呕。
　　何况这里还是工作地点，出门数十米就是媒体，他居然还敢不干不净地欺负人，乔稚欢的火蹭地上来了，他拧着眉上前，用法语对另一人说：“放开他。”
　　那人压根没有松开温迪的意思，反而用法语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嘲讽地用手背拍拍温迪的脸。
　　乔稚欢见状上前，却忽然被人抬手拦住。
　　“别让他脏了你的手。”
　　低沉的声音刚刚传来，叶辞柯先他一步上前，抓住那人的衣领，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姿势将他从温迪身上撕扯下来，那人怒不可遏，拼命挣扎却完全没法挣脱叶辞柯的控制，他气得满脸通红，口中不住乱骂着，猛然挥拳！
　　嘭一声巨响。
　　叶辞柯的拳头又快又准，先于那人的拳头反击，将他在空中撂得翻转一圈，呼啦啦压垮三四个凳子，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拳打得太重，那人躺在地上压根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些低低的□□。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妆造间猛地一静，附近的软帘接二连三拉开，所有人睁大眼睛看了过来，“怎么了？”
　　乔稚欢想起来，温迪和他争执的时候用的是西语和法语，这里很多人不懂这两门语言，难怪没人上来帮忙！
　　温迪立即换了英文解释：“这个人忽然闯进来——”
　　“啧，怎么回事！”
　　温迪的话被猛然打断，众人往声音来处一看，噼里啪啦的闪光灯先闪了起来，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带着一大帮摄影师和记者站在门口，身边站着Stardiv的品宣和亚太区负责人斯莫。
　　地上的人听到动静，猛然左右翻滚，同时用法语大喊着救命！打人！
　　彭强立即端起架子：“还不快把人先扶起来！”
　　四周学员慌忙照办，现场一时乱作一团，Stardiv亚太区负责人斯莫警惕地扫视一周，可能是不想沾染进麻烦事，回身掉头就走。
　　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似乎没料到斯莫会掉头就走，忙追上去：“斯莫先生！”
　　临走前他朝身后挥了挥，让手下人看着处理。
　　采访记者立即涌上来，一时七嘴八舌，什么提问都分不清。
　　学员见状，第一反应居然是腾地站起来，立即隔开这群记者，将乔稚欢护在身后。
　　妆造现场的工作人员迅速注意到异样，她边向导演组报告情况边冲上来，隔开学员和媒体：“请暂时退出，谢谢合作！”
　　媒体哪儿舍得退，对着混乱的现场拍个不停，直到数十个保安过来支援，才勉强退了出去。
　　Stardiv Beauty的品宣曾经和乔稚欢叶辞柯合作过，对他俩印象不错。他并没有跟着自家上司离开，反而在场面理干净后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温迪压低声，快速用法语说这人一来就说他已经被节目组解雇了，还对他发表性向歧视言论，更有暴力侮辱举动。
　　品宣没发话，却皱起眉。
　　他盯着温迪，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负责乔稚欢造型的那位？被解雇了？”
　　见温迪确认，品宣说着“你先去休息，我有事找你”，之后让助理先带温迪去一旁休息。
　　温迪走前还特意找乔稚欢和叶辞柯道谢，助理催了几次他才离开。
　　Stardiv Beauty的品宣这才上前，向学员簇拥的中心伸手：“乔先生，您还记得我吧。”
　　乔稚欢点头，同他握手。
　　四周学员一看是来找乔稚欢的商务就都散开了，只留下叶辞柯站在他身边。
　　所有人重归妆造间，Stardiv Beauty品宣才说：“其实，今天我和斯莫先生过来，是想找你谈正式代言合同的，谁知道遇上这回事。万幸，不是你动的手。”
　　乔稚欢警觉皱眉：“我不觉得任何人能够以任何理由骚扰他人。如果他今天得不到惩罚，危害的将是更广的范围。今天的骚乱根本不是我方的错误。”
　　叶辞柯面上不动声色，偷偷拉他的手腕让他别激动。
　　谁知乔稚欢反捏住他的手，示意他别乱动，一口气说个不停：“叶辞柯和我是一样的，他动手就是我动手。如果因为这件事，你们要重新考虑叶辞柯的代言问题，我和他同进退。”
　　品宣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利莫内桃杏’，原来你才是‘图卢兹心事’。”
　　利莫内桃杏温柔，图卢兹心事冷辣，正是他俩拍宣传图的色号。
　　“放心吧。既然事出有因，斯莫先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品宣说，“我会和他解释。”
　　Stardiv Beauty的品宣离开后，魏灵诉特意过来提示他：“忽然解雇温迪，还故意找了这么个人来找茬，正巧这时候彭强带着媒体和Stardiv的人过来，我觉得今天很明显是冲你来的。待会录制你注意点。”
　　乔稚欢镇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温迪被节目组解雇，乔稚欢没了熟悉的妆造，他正想随便找个妆造师，叶辞柯扯了扯他的袖边：“去我那。我给你做妆造。”
　　*
　　选歌录制开始，所有学员经过长长的廊道，按名次入场。
　　大屏幕上，叶辞柯倒数第二个入场，同样的制服他穿得克制禁欲，垂眉冷淡路过镜头，每一帧都像慢放的画报，简直像山巅上的半尺薄雪。
　　他低头走出通道，全场空气都仿佛凝固一秒。
　　叶辞柯入座后，通道附近的学员忽然惊诧惊叹，引起不小骚动，离通道远的学员看不清楚，着急地恨不得站起来，“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们都知道最后一个入场的是现在的第一名乔稚欢，乔稚欢也的确精致漂亮，第一次登场时更是引起了全场轰动。
　　但现在学员们朝夕相处将近两个月，早已经对他的美貌度脱敏了，不至于闹得这么夸张。
　　人群正在沸腾，大屏幕终于切到乔稚欢，所有躁动在他出现的刹那彻底冻结。
　　屏幕上先是大片大片璀璨的炫光，镜头渐渐聚焦，乔稚欢修长的身影渐渐具象，那光居然是一顶红宝石花冠！
　　乔稚欢今天的妆容和以往截然不同，平时他的妆面很淡，多往温柔亲和的方向塑造。
　　但他今天的妆容毫不遮掩他无俦的美貌，着重强调五官，眼尾勾出的弧度简直将他摄人心魄的眼梢无限延长，配上宝冠和惹眼的唇色，他简直华光四射。
　　这是连闪耀的花冠都压不住的辉光。
　　全场似乎只剩下搏动的心跳声，这些心跳全牵在乔稚欢一人身上。
　　乔稚欢入座，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但周围的氛围有些怪异，莫名有种所有人都不敢和他搭话的气氛。
　　最后还是小尖牙穿过两三排的学员点点他的肩膀，悄声朝他说：“欢欢，你今天……超美。”
　　乔稚欢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我超帅。”
　　“妆造其实是能看出来造型师对你的认知的。”他身边的魏灵诉笑着说，“看来叶老师眼里的你，和其他人看到的你，的确很不一样。”
　　场下，原本兴致缺缺的斯莫忽然偏头问一旁的助理：“那是我们家的花冠吧。”
　　助理点头：“是。”
　　“瑞宁借出去的？”瑞宁正是Stardiv Beauty的品宣。
　　助理：“我现在去查。”
　　“算了。”斯莫抬手制止，淡声道，“效果不错。”
　　录制开始，所有学员按照志愿分成四组，声乐、舞蹈、说唱和原创。
　　所有人的座位大幅变动，乔稚欢和叶辞柯为首，坐在最左侧的原创组。
　　“这也太没难度了。”小尖牙在背后嘀咕，“就这就分好了？”
　　他身旁一人：“这还不好？你还希望被乱分啊。”
　　小尖牙摇头：“不，是我已经悟了节目组的套路。”
　　果然，所有人坐定之后，卢温雅冲他们神秘一笑：“有没有注意到今天场地有哪里不一样？”
　　今天学员所在的金字塔被挪到了舞台左侧，正对面和舞台背景区域都被弧形布景遮住，加上录制前场外的热闹情况，学员们都在猜测布景后是不是坐着飞行嘉宾。
　　地面忽然左右颤动，整个舞台背景忽然开始转动，露出内侧布景——居然是十一个高低错落的座位！最高的似乎有五六米，最低的也有两三米。
　　这下学员更摸不着头脑了，这是前十一名的座位？
　　不仅和出道位数量不符，座位高度也不是按高低顺序排列的。
　　众人正在疑惑，只见正对侧的舞台跟着转动——学员对侧居然也是四座金字塔！
　　金字塔上满满当当坐满了人，而那些人一转过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时下炙手可热的歌手、实力派唱将、国家队唱将；英皇芭蕾首席、街舞世界冠军、现代舞舞蹈家；去年的说唱冠军、地下Freestyle接力冠军……还有一公表演时坐在侧面看台的亚瑟。
　　个个都是专业领域中的冒尖人物，简直是全明星阵容！
　　学员群一阵沸腾，这么厉害的人来当组别导师，这回二公真的赚大了，能学到不少东西。
　　卢温雅神秘一笑，开始解释赛制：“第二次公演是专业学院，分声乐、舞蹈、说唱、原创四个方向，你们将通过严苛的卡位战争，将相应的客座嘉宾PK下去，才能获得心仪学院的对应入学资格。”
　　人群立即凝固。
　　卡位考试？
　　PK嘉宾？？
　　“对，我们这次请来的客座嘉宾，不是来做你们的导师，而是你们的——竞争对手。”
　　全体学员：“？！！！”
　　他们只是练习生而已，这种安排真的不会全军覆没么？！
　　节目组还嫌不够事大，媒体区的帷幕哗啦拉开，数量足足翻了五六倍！第一排全是国家级一线媒体！
　　卢温雅：“我们的卡位战将在12个国家，15个一线媒体全程直播！”
　　全体学员满脸惊悚。
　　轰一声，是天都吓塌了。


第五十一章 起飞转速
　　“节目组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乔稚欢不理解，和已成名客座嘉宾对战，大部分练习生丢脸是板上钉钉，简直是反向吸粉。
　　“选秀其实是三方挑选。实力不足在卡位战中失败，对大橙来说也是一种筛选。这些人本就不是大橙目标签约选手，当然不在乎他们丢不丢脸，说不定还能给节目带来意外看点。”
　　魏灵诉说着，随手点出场上几名客座嘉宾：“这位芭蕾首席、旁边那位歌手，街舞冠军……客座嘉宾席上几乎半数要么和大橙有合作，要么有签约传言，卡位战明显是双向宣传，不仅是为了学员，这些客座嘉宾也能有大量曝光。”
　　“还有些各国国家队编制的，大橙打着各国文化交流的旗号，一个是让他们不好拒绝、也通过嘉宾吸引嘉宾，第二则是为了定调，第三还能利用他们的影响力吸引来一线媒体。看来我们一公《觉醒》给了大橙灵感，开始定高调，清洗节目组负面形象了。”
　　既能筛选学员、增加可看性，还能宣传大橙合作艺人，又能挽回节目口碑，这对大橙来说，简直一本万利。
　　而且，用一点点的钱撬动有影响力的人，再通过这些人的影响力接触到更大的权，这一套大橙早已用得炉火纯青。
　　乔稚欢：“那天生专业弱势的学员怎么办？注定选不到心仪的组别么？”
　　卢温雅宣读的详细赛制正好解答了他的疑问。
　　入学卡位战可以选择团战也可以选择单人对战，采取车轮赛制，胜利一方可以无限制继续挑战。
　　这意味着，弱势选手可以和强势选手组队，只要强势选手连赢的场次够多，就能带更多队友进入学院。
　　但同时，这个赛制也带来了另外的问题。
　　如果客座嘉宾中出现实力很强的人，车轮战也允许一位嘉宾淘汰数个学员，同样车轮战势必会面临体力和耐力问题。
　　所以，当前赛制下，挑战谁、带不带队友、带多少队友，全都需要细细斟酌。
　　赛制宣布完毕，舞台上十一个高低错落的座位上忽然升起十一个人。
　　原来节目组为了公平，特意请来各领域的专业裁判团，严格按照世界级大赛制度进行打分，比如舞蹈评分，将会有六位裁判关注技术完成度、技巧难度等，五位裁判关注表现力和艺术性，最后双方以加总分数定胜负。
　　声乐组先行，一名学员从客座嘉宾中选了位知名度不高的歌手，谁知这人实力过硬，居然一口气淘汰五名学员，仍然一脸轻松。
　　学员区域的气氛变得无比沉郁。
　　客座嘉宾的水平比他们想象中高的多！
　　之后的街舞组更是殴打小朋友，偶尔有几个能和客座嘉宾打个平手。
　　两个小时录制下来，客座嘉宾的座位没让出多少个，淘汰区已经站了二三十名学员。
　　原本学员都没组队，想着一对一单挑，底子弱的也不好意思拖累别人，但看现在这个状况，不少专业稍弱的学员已经开始行动，找强项学员组队。
　　“欢欢。”
　　他艺名叫毛豆豆，已经是第八个来找乔稚欢的学员。
　　乔稚欢抱歉道：“如果你进我的队，将来会被分在原创组，《觉醒》的作息你是知道的，你愿意么？”
　　毛豆豆有些犹豫，这时又一名学员被PK下去，他忽然下定决心：“我愿意，你还是带上我吧。”
　　乔稚欢往身后一看，他后面已经坐了七个人了，再带真的吃不消。
　　他正为难，忽然听到身边人说：“别给乔稚欢压力了，你来我这里吧。”
　　毛豆豆看看覃奋，又看看乔稚欢，见乔稚欢身后的人实在太多了，这才有些不舍地做到覃奋身后。
　　说唱组情况稍微好一些，学员替换了一半客座嘉宾下去，正在此时，原创组的一名客座嘉宾站起来，用法语问：“我们可以主动出击，点学员来应战么？”四周议论纷纷。
　　原创组的客座嘉宾可以说是最难的，最顶尖的声乐、舞蹈嘉宾全在这个组，而且所有表演必须临场发挥，不允许提前编排，没想到现在原创组的客座嘉宾居然要求主动出击。
　　得到节目组允许之后，裁判组轮换为舞蹈裁判，而这位嘉宾上前，用法语问：“我是学习古典舞的，在座有没有同样古典舞的舞者？”
　　乔稚欢刚想举手，被叶辞柯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两三个人颤颤巍巍举了手。
　　“很好，那就从你开始。”这名叫欧奇的嘉宾说。
　　欧奇的舞蹈有攻击性很强，激昂音乐一起，他立即连甩三四个技术动作，把对手队员吓了一跳，险些失误。
　　这名惜败，欧奇又点了一名学员上去，他像一只饿狼围着那名学员打转，之后猛然开始发力，连串技术动作之后竟在极近的距离以大跳收尾，脚都快要踢到旁边学员的脸上！
　　那学员下意识避开，也因此动作断链，险些摔到场外，公布分数时，满分10分他只拿到了7.3分，而当节目系统音念出欧奇“8.6”的分数时，欧奇猛地跳起，激动地握拳大喊一声。
　　学员区域显著有些烦躁，但碍于镜头，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欧奇越战越猛，简直像混入羊群的灰狼，再点两名学员，直接将他们连人带梦想一起送到淘汰区。
　　乔稚欢有些看不下去，正打算站出来时，欧奇先他一步，直接把毛豆豆点了出来。
　　毛豆豆哀求般看向覃奋，覃奋扫过台上那人，皱着眉思忖片刻，这才叹息一声站起。
　　“慢着。”欧奇站在台上，换成英语问，“你的水平和之前那几个差不多么？”
　　覃奋：“为什么这么问？”
　　欧奇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我都快睡着了。你们这里没有更厉害点的选手了么？这就是你们的古典舞么？”
　　这话直接点燃了学员的逆反情绪。
　　一开始大家是看欧奇顶多十四五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没和他多计较，但直接地图炮扫射，显然就太过火了。
　　脾气爆的学员直接喊道：“覃奋，上！教他做人！”
　　“就是！”
　　“覃奋，拿出你民舞硕士的派头来！”
　　乔稚欢放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拳，他不像其它学员那么乐观，覃奋对上欧奇，说实话他有些没底。
　　舞蹈和别的表演不一样，职业生涯短暂，十四五岁其实是舞者最佳的年龄段，这时候，男舞者还没过发育关，软度、开度条件都相当好，能做的技术动作其实要比成年男舞者要更多。
　　也就是说，现在的欧奇是舞者巅峰时期，而覃奋可能已经一身伤病。
　　而且，从欧奇刚才的舞台看，他的基本功相当扎实，现在接连几场胜利，更是直接把他跳兴奋了。
　　这一局的胜负，相当难说。
　　覃奋已经热身完毕，换上宽松飘逸的舞蹈服装。但他没有立即上台，反而在登台前挺直腰杆，他身后站着名工作人员，看着像在帮他拿下耳麦，转身离开的瞬间，工作人员的手中露出注|射|器的边缘。
　　乔稚欢有些惊讶，他立即拉身边的叶辞柯：“覃奋……在打封闭？！”
　　常年跳舞的人和运动员一样，伤病都是家常便饭，尤其是肩膀、脚踝、腰伤，都是伤叠伤，有时候眼看要登台了，就只能打一针封闭，将伤病暂时强压下去。
　　封闭针其实是把激素和局部麻醉物质注射进患处，好让舞者短时间内能坚持跳舞，但这对舞者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而且，封闭对肌腱和关节都有一定影响，除非万不得已、痛不欲生，否则绝不会用这种手段强行压下疼痛。
　　覃奋站在舞台下的黑暗中，右手按在刚刚打过封闭的地方缓缓揉动，想让封闭针快些散开。
　　这个动作瞬间唤起了乔稚欢很久以前的回忆。
　　那时候他刚过15岁，经过数十轮、几万人的选拔层层存活，作为华国唯一一名，也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参赛者，杀入赫尔辛基冠军杯决赛。
　　参赛时他运气不巧，腰椎正好有很重的伤病，经理不舍得给他买能躺下的商务舱，活生生让他在飞机上坐了10个小时，一下飞机，腰就疼得像要断裂一样。
　　他连半天都休息不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是淘汰制的1/8淘汰赛，那天上台前，他站在舞台后方的阴影处，自费让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封闭。
　　锐利细长的针管插入他腰椎最疼的患处，冰凉的药物沿着他的脊椎蔓延，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满身的痛楚和决心只化成三个字：“我要赢。”
　　然后，他带着半麻木的腰椎踩进炽烈的聚光灯中。
　　那次比赛，他真的赢了，不仅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华人冠军，还是同时夺得金奖和音乐表现奖，全世界唯一一位双料冠军。
　　“他一直有伤，不然也不会放弃舞蹈来选秀。”叶辞柯说，“其实《觉醒》上台前，他就打过一针封闭，不过他怕影响大家的状态，一直不让我说。”
　　说实话，乔稚欢现在对覃奋的心情很复杂。不过这种局面下，他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加油。
　　希望任何一个豁得出去的人，都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覃奋和欧奇舞种不同，只能分开比。
　　欧奇虽然是芭蕾，多为难度高、跳跃多，进攻性十足的男变奏选段动作组合，覃奋同样选了动作大、观赏性强，技术要求高的蒙古舞，拿到了艺术8.9技术8.8的好成绩。
　　节目组机械天音报出覃奋的分数时，学员看台一阵沸腾，觉得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谁知道欧奇这人居然比想象中更疯，他竟然无视观赏性和音乐性，上来就全堆技术动作，在艺术性打分只有8.2分的情况下，技术分居然给到了极高的9.6！
　　分数加总后，仍然比覃奋高出0.1分！
　　面对这个结果，看台上的学员呆若木鸡。
　　明明对方各种挑衅、无视音乐性，但就是凭着高超的技术性，压着覃奋打。
　　覃奋听到分数，倒是愿赌服输，上前同欧奇握手，谁知欧奇站着不动，脸上泛起个笑容：“所以这就是你们国家的高水平古典舞。”
　　他没出声，只用口型说了个词，竟然是法语的“废物”！
　　覃奋的手悬在空中，颤抖着攥成了拳。
　　“我觉得这个赛制的初衷歪了。”乔稚欢小声说，“舞蹈的本质绝不是技术。这种节目播出来，不知道多少练舞的人会走上唯技术论的歧途。”
　　叶辞柯：“他这种跳法，芭蕾主流国家应该也不认可。”
　　芭蕾本来就是讲究标准和制式的艺术，这种朋克式跳法虽然也有，但显然不会得到各大舞团的支持。
　　欧奇挑剔地扫过学员席，打算点出下一名学员：“我听说，你们里面有《荒原亚当》的亚当，《Limbo》的编导兼主演，叶辞柯，对么？”
　　叶辞柯打算站起，谁知被乔稚欢一手按下。
　　他径直站起：“何必用叶老师。我和你比。”
　　欧奇不满地望着他：“你是谁？我只和叶辞柯比。”
　　乔稚欢笑笑：“我只是叶老师同队队员，和他处了两天，学了点皮毛而已。不过，你如果连我都比不过，又有什么资格去挑战叶老师？”
　　欧奇咬牙：“来！”
　　反正对他来说，不过是花几分钟，再淘汰一个人而已。
　　乔稚欢单手取下王冠，顺手戴在叶辞柯的发上，意外地倒也挺合适。
　　这宝石冠是Stardiv的品宣看叶辞柯给他做妆造时，派人用直升机从最近的分店借来的。
　　叶辞柯抬头：“他学的是芭蕾，你不要紧么？”
　　叶辞柯学的现代舞倒是脱胎于芭蕾，但乔稚欢学的中国舞和芭蕾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乔稚欢抿唇笑笑，附耳道：“叶老师，好好看着。”
　　*
　　乔稚欢在台侧热身。正巧覃奋回来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一旁的学员安慰他：“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是他太疯了，而且，评委打分也有一定的主观性。”
　　“是啊，其实我看不太懂舞蹈，你们舞种不同，具体怎么比，打分公不公正，我真的看不出来。”
　　覃奋只说：“你们做好准备，这个欧奇看起来还不是原创组最厉害的。”
　　乔稚欢登台。
　　欧奇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需要换曲么？”
　　“不用。”乔稚欢回头，和节目组示意，“就用刚才欧奇的曲子。”
　　用欧奇的曲子？
　　学员一阵惊诧，欧奇跳的可是芭蕾，而乔稚欢是学中国舞的啊，两个舞种虽然有部分技术动作类似，但风格完全不同，这不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比别人的长板么？
　　节目组也有同样的担忧，再度和乔稚欢确认。
　　乔稚欢点头：“就用欧奇的曲子。”
　　节目组无法，只得照做。
　　欧奇饶有兴味地站在台上：“你打算穿这个跳芭蕾？”
　　乔稚欢穿的是学员制服，搭着黑色西裤和皮鞋，这一身跳流行舞是没问题的，但跳古典显然会限制发挥。
　　“多谢提醒。”
　　乔稚欢冷瞥他一眼，单手拉开制服外套，信手丢至台下。
　　全场发出一声低叹，欧奇更是毫不掩饰地吹了声口哨。
　　乔稚欢的制服底下，居然是件柔软的蕾丝衬衫，大片繁复的玫瑰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纤瘦柔韧的腰肢和结实分明的背肌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欧奇所有毛孔的兴致都被勾起来了，他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盯着乔稚欢。
　　乔稚欢冷着脸脱下皮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坚实的舞台上。
　　音乐起，只见乔稚欢压着鼓点，连续数个极高的猫跳，至舞台角落，他高高跃起，身体倾斜，以近乎看不清的转速，疾速转了数圈！
　　他的转速快得像飞，简直像在冰上旋转，甚至像是欧奇转速的二倍速快进！
　　全场生生愣了片刻，而后陡然沸腾！
　　压根不是他们看不懂舞蹈间的差距，只是还没见过足够碾压的人


第五十二章 真金与流沙
　　乔稚欢的开场动作，让全场不少人都惊出一身汗，包括坐在媒体区的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
　　他立即问身边的秘书，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都有些慌乱：“他是专业的么？他不是学中国舞的么？”
　　秘书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很罕见地用摇头回应了自己的老板。
　　“他不会比亚瑟还强吧？”彭强问。
　　彭强摆这么大阵仗，其实是想拿其他人给亚瑟垫脚。
　　他从乔稚欢身上看到了舞者潜在的商业价值，连营销通稿都准备好了，只等卡位战直播结束立即全球媒体同时吹一波，想拿亚瑟造神的。
　　说不定，连乔稚欢Stardiv的代言都能一举抢过来。
　　“应该不会。”秘书说，“我和英皇的人确认过，也找过俄国那边芭蕾舞顶尖教练看过，确认亚瑟脱团之后，依然是现在的世界顶尖水平。”
　　“乔稚欢之前寂寂无名，不可能比他更强。”
　　彭强和秘书不懂芭蕾，舞台上的欧奇却看得浑身兴奋。
　　转速，是舞者中最体现天赋的部分，它需要全身每一块肌肉精巧配合，瞬间爆发，再靠平衡尽可能多地博取角动量，就像黑天鹅最知名的32圈挥鞭转一样，站在天赋的基石上挑战人类的极限，连最顶尖的舞者都不一定能完美跳下来。
　　转速不仅在舞蹈上，包括花滑、自由体操、跳水等各个领域，都是最体现运动员或是舞者天赋的。
　　至今为止，欧奇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地面上那样转，灵巧、迅速、干净，迅疾得像一阵冬风，停下的瞬间身子竟然晃都不晃一下。
　　包括在亚瑟身上也没见过。这说明，现在他在场上的对手，天赋高到难以想象！
　　乔稚欢刚刚结束一段Saut de basque圆周跳，他简直像一头月下的灵鹿，动作连贯性、难度、精准度、艺术性……各项都完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其他方面都可以通过训练来补足，但滞空和跳跃高度这两点，和他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甚至可以说乔稚欢是他见过天赋顶尖的舞者之一！
　　好强，真的好强。
　　要是一般人，心态早就崩溃了，但他是欧奇。他可是在世界级天才亚瑟一起训练的人，从小就养成了遇强则强、越挫越勇，这才在亚瑟的打击中存活下来。
　　乐曲渐缓，乔稚欢以一段美妙的舞姿结尾，压着最后一个乐符抬手，将虚拟的“接力棒”丢给欧奇。
　　这一局，乔稚欢拿了9.3的技术分，和9.2的艺术分。
　　欧奇咬牙，额边的青筋都因为兴奋而跳动。
　　他像终于遇见能与之匹敌的超强猎物，心中每一处细胞都在嘶吼，迫不及待要与他共舞，然后咬断他的喉咙。
　　音乐起，正好是芭蕾舞剧《舞姬》中的知名男变奏选段，这段原编舞轻盈、流畅，中后段连续数个花样旋转，简直赏心悦目。
　　转速他拼不过乔稚欢，但他能拼圈数，拼技术组合，拼整体难度！
　　欧奇近乎飞跃登场，跳得大开大合，攻击性十足，追赶步接前旋，大卡勃里奥尔跳后接数个返身转跳，一旁的学员被他近乎恐怖的动作幅度和接连不断的技术动作惊得连连低叹，媒体区更是兴奋，闪光灯和录制红点几乎就没停过。
　　欧奇停下，极轻微地顺着气，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技术动作过于密集，不到三分钟的舞蹈竟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颇为挑衅地瞥了眼乔稚欢，但对方压根没在看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台下。
　　“艺术表现8.1分，技术难度9.6分！”
　　乔稚欢的艺术分和技术分分别是9.2和9.3，综合下来是乔稚欢胜。
　　裁判宣布结果后，欧奇假装同乔稚欢握手，压低声音：“今天其实是我赢。”
　　乔稚欢眉头一皱，立即抽回自己的手：“你有什么意见，大可以在舞台上说出来。”
　　十四岁的年纪毕竟轻狂，欧奇大言不惭：“艺术表现给分太过于主观，但是，每一个技术动作都有相应给分项目，执行成功就加分，失败就扣分，技术分获胜，才是真正的获胜。”
　　他不认为自己输给了乔稚欢。
　　乔稚欢忽然叫住他：“欧奇。”
　　欧奇满是防备地看了他一眼。
　　乔稚欢：“看清楚。”
　　欧奇不明白他的目的，皱着眉盯着乔稚欢，只见他脱离音乐，自场边起，追赶步接前旋，大卡勃里奥尔跳后接返身转跳……全是欧奇刚才做过的动作。
　　台下学员也看明白了乔稚欢的意图，议论纷纷：“看一遍就会？这可能么？”
　　“欢欢每个动作都好完美！和那个欧奇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欧奇感觉在追着动作走，欢欢则是浑然天成！”
　　欧奇越看越惊恐，越看越难以置信——这明明是他临时改编的舞蹈，乔稚欢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即使芭蕾舞动作固定，在熟悉的人眼中不过是排列组合游戏，但他明明把这段变奏改编得非常复杂了！
　　乔稚欢没用欧奇的动作停止，反而在最后接了个旋身跳，在离地近一米的高度，以极高的转速飞速旋转三圈，而后稳稳落地。
　　全场当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学员站起来大喊：“漂亮！”
　　谁知乔稚欢立即转身，严肃问：“谁喊的？”
　　一片寂静。
　　“乔稚欢。”裁判席上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问，“你是想复议你的技术分数么？从我个人的角度，刚才那段技术表演非常完美，你已经赢了，实在不需要复议技术分。”
　　“不。”乔稚欢不徐不疾，先是向裁判鞠躬，而后望向欧奇，特意换成英语：“我只是想说，刚才的那段编舞毫无美感。”
　　欧奇猛地瞪大眼睛。
　　“舞蹈是艺术，是灵感和情绪的表达，人们感悟世界、理解人生，再通过舞蹈将这一切呈现，带来极致的享受和共鸣。但刚才的那段编舞，只有两个字，空洞。”
　　乔稚欢放缓语速：“从这段编舞里，我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欧奇不依不饶：“舞蹈跳得越复杂、难度够高，足够新奇震撼，不就够了么？看一段舞蹈，为什么要深入思考？”
　　乔稚欢极轻地哼笑一声，又蓦然收回笑容。
　　他缓缓抬眼，盯住欧奇：“那你跳的难度有我高么？比我准确么？还是比我更新奇震撼呢？”
　　欧奇活像被他的话捅了一刀，气得咬牙却又无从反驳。
　　乔稚欢的技术动作的确无可挑剔，尤其他最后那一段旋身跳，这个动作在芭蕾上根本没有，欧奇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做不下来。
　　啪。啪。
　　两下清脆的鼓掌声。
　　“我同意你的观点。而且，我也认为，刚才的选段，欧奇的确表现得远不如你。”亚瑟从客座嘉宾席上起身，用流利的法语说话。
　　他一站起来，媒体区所有镜头瞬间转向，闪光灯更是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学员注意到这其中的差别，小尖牙问：“这人谁啊？怎么这么大排场？”
　　“俄芭的‘叛逆天才’，亚瑟。”魏灵诉低声解释，“他是跳芭蕾的，以前是俄芭最年轻的首席，每次开演，送给他的玫瑰几乎能堆满后台。”
　　“因为太离经叛道，他从俄芭脱团，还有三四个顶尖芭蕾舞团高薪聘请他，而且他自带话题度，去哪个舞团，都能立即把舞剧热度翻上好几倍，上过许多国家级电视台，前短时间，我们还邀请他来全国巡演《巴黎的火焰》。而且，他和俄芭闹得那么难看，俄国与他国芭蕾交流依旧会邀请他，特意强调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斯拉夫珍珠’——是各国艺协都得捧着的人物。”
　　小尖牙有些惊慌：“他看起来不就十八岁么？！”
　　“舞者和其它职业不一样。”叶辞柯解释道，“舞者年纪越小越有优势，最佳年龄段就在二十岁左右。他天赋高，比其他首席年纪小很多。”
　　乔稚欢不明白亚瑟站起来的目的，只礼貌地点头还礼。
　　一旁的欧奇用法语喊：“不，他是我的猎物！”
　　亚瑟凉凉瞥了他一眼，欧奇的气焰竟被灭了大半。他冲欧奇挥挥手，面上挂着一丝不耐烦：“输了就是输了，不要丢人。”
　　他说的的确是事实，欧奇只能满脸憋闷地退下。
　　“欧奇的确输了，你将会获得他的位置。”亚瑟笑着，话锋一转，“而我，将会替他挑战你，技术和艺术都注重的家伙。”
　　他盯着乔稚欢，慢条斯理地拉下保暖服，露出内里的芭蕾舞服。
　　现场爆发出一阵赞叹，但居然不是学员区，而是媒体区！
　　亚瑟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在一连串疯狂的特写拍摄后，才万分吝啬地给镜头一个半侧脸。
　　亚瑟登台，变式伯爵服勾勒出他发达结实的肌肉，每走一步都牵动腿部修长的肌肉，再加上金发碧眼和近乎完美的五官，他优雅得简直像一座古典雕塑。
　　他停在乔稚欢身前，再度提醒：“我建议你换套衣服，它会影响你的发挥。”
　　乔稚欢倒是想换，但这个时候，他打哪儿去弄芭蕾舞服？
　　他婉言谢绝，只让亚瑟先行表演。
　　似乎看出乔稚欢的难处，亚瑟颔首道：“那我就只能不好意思了。”
　　亚瑟开始起舞的刹那，现场当即一片惊叹。
　　和之前的欧奇比，真的高下立判。
　　亚瑟的动作优雅而有力量，技术动作准确而不繁复，兼顾艺术欣赏的美感和令人震惊的难度，看得人直呼过瘾，而且亚瑟整个人相当带戏，无论他的动作走到哪里，眼神始终落在敌手乔稚欢身上，像是欣赏，又像在挑衅。
　　亚瑟拿到了9.3的技术分和9.7的艺术分。
　　他的确是一位无可挑剔的舞者，一曲结束，乔稚欢带头鼓掌。
　　乔稚欢很明白，他和亚瑟之间，纯技术方面的差距很小，硬要比下去，两人的细微差别非得专业裁判才能看得明白，反倒不如孤注一掷，彻底冒险一把。
　　乔稚欢的目光转向媒体区。
　　冰冷的机器不断运转，看得出来亚瑟极受到现场媒体偏爱，所有的镜头都跟着亚瑟的身影。
　　学舞蹈就是大浪淘沙，每一个站在镜头前能让你看见的人，背后都是成千上万阵亡的流沙。
　　他想起来最开始学习基本功的时候，整个练习室上百个两三岁的孩子，教练为了练他们的软度，让所有人一字马后下腰抱腿，当时教室里一片哭声，所有人都在喊疼，还有的直接放弃，哭着跑回到妈妈怀里。
　　当时教练很凶，压着所有人的哭声说：“学舞蹈本来就是大浪淘沙，再有天赋，能吃苦，肯挑战才能成为活到最后的金子，否则你就是给他人垫脚的流沙。”
　　类似的话在他拿了芭蕾大满贯之后，经理勒令他转更有商业价值的中国舞时也说过，“你不变，不进步，明天你就是沉入河底的泥沙！”
　　三岁的时候，他听到教练的话，一声不吭地忍疼完成了要求。
　　十六岁时，他被训斥的第二天，义无反顾地从芭蕾转了中国舞，一切从零开始。
　　一路走来，他经历过很多的伤痛、不得已、孤独，也收获过无数鲜花和掌声。
　　经历这一切之后，如果让他再度回到当初的节点，他可能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乔稚欢的想法非常简单，他不想变成流沙。
　　他要做大浪淘过的真金。
　　为此，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举手，向节目组提出要求：“要求舞种更换。”
　　台下学员：“？！！”


第五十三章 护身符
　　乔稚欢奖曲子换成了中国舞，节目组公布消息的时候，学院区域一片惊诧，“我们中国舞喜静，天然吃亏啊！”
　　“我想看欢欢在芭蕾上把他按死。”
　　“我想看中国舞！这么多外媒，就该跳中国舞！”
　　“啊不行，我要心梗了，我都不敢看了。”
　　学员慌成一团，乔稚欢倒是沉着，他站在台侧和节目组交流具体要求，一脸冷肃。
　　他身上仍是那件无比抓人的蕾丝衬衣，但它带来的妖冶气生生被乔稚欢的严肃神情压住，显得整个人凌然不可侵犯。
　　他和节目组沟通完毕，回身走向学员区，还没走近，就先换上暖人的笑脸：“你们谁有大氅？”
　　录制的时候会经常cue学员表演才艺，大多学员都会随身备几件替换衣物或者表演道具，听乔稚欢这么问，一名学员举手：“我有。”
　　“绫罗？”
　　赵英杰急忙举手：“欢欢用我的！”
　　“我还有折扇要不要？”
　　“我有软剑！”
　　一时间，学员全部簇拥上去，好像乔稚欢是为了他们所有人出战一样，巴不得提供一切能给的帮助。
　　“不用不用。”乔稚欢没想到学员居然这么热情，他婉拒了数件道具，试探性问：“有酒杯么？要唐盏那种。”
　　这个可就偏门了，不说随身带唐盏，在坐学员很多都没见过唐盏。
　　学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没招。
　　乔稚欢倒也不失望，笑笑说：“没有就算了，那就无实物吧。”
　　“等等。”叶辞柯喊住他，“我好像在道具组见过，我去帮你借。”
　　“谢啦。”
　　乔稚欢站起身，旋身披上烟纱般的浅灰色大氅，掠起一阵惊风。
　　一旁的学员立即“哇——”了一声，只觉得学中国舞的真是厉害，举手投足都是范儿。
　　工作人员很快送来唐盏，道具准备完成，乔稚欢的节目开始。
　　场边导播面向摄像机，迅速介绍情况：“接下来我们将共同见证亚瑟的挑战者，他是来自华国的一名舞者，在看过亚瑟近乎完美的表演之后，这位挑战者要求更换舞种。是惧怕亚瑟在芭蕾上的实力？还是会拿出更高水平来应对？让我们拭目以待。”
　　按照乔稚欢的要求，舞台暂时关掉了一切灯光。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好奇这位挑战者面对亚瑟将会拿出什么样的舞台作品。
　　乔稚欢躺在冰凉的舞台上，台下媒体区的快门声仿佛在逐渐远去，全场只剩下他心跳的搏动声。
　　鲜血用力撞击他的心脏，这一刻他的血液因舞蹈而沸腾。
　　随着悠扬的竹笛声，聚光灯啪地打下，学员区域忽然一阵骚动——乔稚欢只用核心使力，以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姿势从舞台上站起！
　　这对不常看中国舞的外媒的冲击更大，刹那间快门声就像疯了一样咔嚓不停。
　　他人的惊讶激动完全没影响到乔稚欢，他一个探海翻身，在近乎向后倾倒的姿势停顿数秒，大氅游动，他高高抬起右手，举觞望天。
　　学员一阵激动：“是醉态，是醉态！”
　　“好真啊！真的就像喝醉了一样。”
　　“我天！快看欢欢！他居然是蒙眼的！”
　　乔稚欢起身是背台站立的，数个醉酒动作后猛然转身，这时所有人才惊异地发现，那段借来的红绫罗居然覆在他眼上，乔稚欢居然蒙眼进行表演！
　　这时候，乐音渐高，乔稚欢动作飘然如挥毫，如云烟，蒙眼丝毫没影响他的发挥，每一个动作、步法都近乎完美。
　　他没饮酒，音乐却让人自醉，各个动作都像浸在醉意之中，既洒脱又飘然。
　　学员爆出一阵剧烈的掌声，“我懂了，这是醉酒姿态编成的舞蹈！好看！”
　　“欢欢是我见过拟态最牛的人。”
　　“不觉得欢欢的醉态多样么，有卧花，有举觞，有玉树临风，有洒脱卓然……”
　　叶辞柯望着台上无比沉浸的人，双目含光，面上竟不自觉泛起淡淡的笑容，连身边人喊他都没注意到。
　　“叶老师！”
　　叶辞柯稍稍偏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台上。
　　“我们问你，这个舞是不是拟醉态？”
　　叶辞柯淡然一笑：“不是。”
　　四周学员一惊，这不是拟醉态，还能是什么？
　　叶辞柯看着他的动作，只说了四个字：“饮中八仙。”
　　“我懂了！是拟人！”其中一个学员顿悟，“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宗之潇洒美少，举觞白眼望青天；张旭三杯草圣传，挥毫落纸如云烟！真的是《饮中八仙》！”[1]
　　“难怪他要唐盏！细节，真是细节。”
　　“……果然欢欢的舞还是要问叶老师，我仿佛是个傻子，完全看了个寂寞。”
　　正在此时，乔稚欢忽然衔起唐盏，突然爆起原地旋转，衣袂飘逸，他简直要原地登仙！
　　他转得又快又轻，直接激起全场一阵叫好，但乔稚欢一刻未停，流畅空翻，一个两个三个……他居然以侧翻划过舞台，轨迹形成近乎完美的半圆，而这还是在他完全蒙眼，失去视觉的情况下完成的。
　　“绝了！”学员激动地站起来鼓掌。
　　“直接飞孩子！”
　　“我天，真是一身的轻功！！”
　　到后来，满场都压着他的拍子鼓掌，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空翻之后，乔稚欢“醉醺醺”地站稳脚步，抿下唐盏中最后一口“酒”，他的眼神忽然清明，透过绫罗也能想象出，他锐利眼刀直接甩向某处。
　　乔稚欢左手一沉，手中唐盏如疾风般甩出，在空中迅速转上数十圈，啪，被人当空截住。
　　所有目光和镜头全部特写在那双截住唐盏的手上。
　　骨节修劲，握姿有力。
　　叶辞柯缓缓站起，压着最后一个乐句，饮下乔稚欢让予他的“酒”。
　　全场猛然炸起，学员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录制纪律，喧闹沸腾起来。
　　俩人离得不近，乔稚欢还蒙着眼，究竟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把酒杯丢向叶辞柯的？
　　叶辞柯又是怎么迅疾出手，稳稳接住的？
　　叶辞柯身边一学员震惊得不断自语：“怎么全场就我不会武功？？”
　　听到众人的喧哗，乔稚欢这才绽开笑脸，拉下覆住双眼的绫罗。
　　这之前他已经在舞台上跳过两首曲子，对舞台和学员座位的相对位置已经很熟悉，而且，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步幅和角度，这才冒险一试，彻底蒙眼完成这首舞蹈，蒙眼将唐盏抛向叶辞柯的方向。
　　没想到，完成度还不错，酒盏也被叶辞柯稳稳截住。
　　十一个裁判都全员起立为他鼓掌，乔稚欢沐浴在如潮的欢呼声中，朝数个方向诚挚鞠躬。
　　紧接着，他的余光看到彭强的秘书迅速走向裁判区域。
　　人群议论纷纷，平时表演结束后分数出来的很快，但乔稚欢的曲目结束后已经足足过了三分钟，十一名裁判还在争论。
　　最后，连媒体区的专业人士都满脸疑惑，两组虽然都优秀，但连外行人都能感受到乔稚欢的完成度更胜一筹，不明白有什么好争论的。
　　其中一名裁判站起：“对不起，我请求暂停几分钟，让我们讨论下评分结果。”
　　节目组从善如流，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乔稚欢一下场，正在送还借来的道具，魏灵诉立即上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如果裁判恶意判你输，我们会立刻在媒体前抗议。”
　　“对，明明是你的反响更好！”其它学员也支持道。
　　乔稚欢劝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结果，先别生气。”
　　“欢欢！”小尖牙冲上来，“你怎么会芭蕾？”
　　乔稚欢笑道：“其实我从小学的是芭蕾，中国舞才是16岁之后不得已学的，算不上专业。”
　　众学员：“？？？？”
　　“太凡了，真的太凡了。”
　　“就是，你不专业我们都成什么了。”
　　“欢欢，我还是很想看你用芭蕾按死那个亚瑟的。”
　　“芭蕾……其实亚瑟跳的很不错。”乔稚欢中肯评价道，“而且我没有芭蕾舞服，的确会局限发挥。”
　　“乔稚欢。”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声音，不少学员一回头，见是大甲方，立即乖巧噤声。
　　斯莫插着兜站在距离学员两三米的位置，他的助理立即捧上个盒子：“这是Stardiv先生亲自设计的芭蕾舞服，改一改应该可以穿。斯莫先生看了你的舞蹈，立即叫人从米兰空运来的，希望能帮上你。”
　　乔稚欢有些吃惊。
　　他没想到斯莫一直在看卡位战，更没想到会借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过斯莫借衣服给他完全没有任何私心，只是单纯地认可乔稚欢对红宝石冠的诠释，而这套衣服也应当很适合乔稚欢。
　　活生生的灵动美人，可是最生动的宣传。
　　乔稚欢上前接过装着芭蕾舞服的盒子，这时候总导演党锐忽然闯了进来，她看起来怒气冲冲：“乔稚欢，芭蕾你有没有信心赢过那个亚瑟？”
　　乔稚欢一怔，但从党锐的表情中，他隐约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大橙从中作梗，想要判他输，党锐作为制作组代表肯定不同意，矛盾立即激化。
　　“……我没有专业衣服，受西裤限制比较大，如果跳芭蕾其实真不好说。”乔稚欢如实道。
　　身边一学员提醒：“你手上现在不是有芭蕾舞服么！改一改差不多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乔稚欢立即拿出芭蕾舞服，绚目的设计让四周所有人呼吸凝滞，紧接着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惋惜。
　　这件芭蕾舞服虽然漂亮，但光看肩部就知道明显小了一圈。
　　这种演出服都是大改小好改，小改大不好改，这件衣服上身过小，乔稚欢明显穿不了。
　　众人正在低落，只听叶辞柯忽然问：“斯莫先生，这件衣服允许改到什么程度？”
　　斯莫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惊讶，他本来也以为这个衣服完全没办法改的，见叶辞柯一脸笃定才说：“只要不影响大设计，其余的随便改。”
　　“好。”叶辞柯点头，一把捉住乔稚欢的手腕，“你跟我来。”
　　*
　　叶辞柯把他拉到了自己的休息室，乔稚欢勉强换上了这件衣服，只觉得肩膀和背都被箍得厉害，几乎要透不过气。
　　他从换衣服的软帘里走出来，面对叶辞柯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叶辞柯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有些暗沉：“转过去。”
　　乔稚欢照做，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掠过他的背肌，呈现出波浪状的V字形，紧接着右肩一凉，冰凉的金属探了进来，让他不自觉肩部轻缩。
　　“别动。”叶辞柯的口吻不容置疑。
　　乔稚欢没有乱动。
　　冰凉的金属在他背上划出波浪状弧线，从右肩到脊椎，再折返至左肩，束缚住肩部的力量忽然打开，他整个背部裸露在空气中，之后他听到穿线的声音。
　　叶辞柯手脚很快，不出几分钟就将服装改好，他剪断最后的线头后，乔稚欢站在镜子前查看他改好的服装，同他玩笑：“叶老师真是贤惠，还会缝衣服。”
　　叶辞柯站在他背后，透过镜子望着他：“谁贤惠？”
　　他扳过乔稚欢的身体，将人压在镜子前，冷淡地挑了挑眉。
　　他以为乔稚欢动弹不得，谁知乔稚欢竟忽然抬身，以腿勾住他的腰，手臂攀上他的肩膀，身体轻巧一兜，只用核心力量就反客为主，从镜子前挣脱开来：“你贤惠。”
　　身体紧密相贴，很容易就勾出邪火，叶辞柯就这这个姿势，想夺回主动权。
　　谁知乔稚欢不依不饶，用了满身巧劲试图控制他。
　　两人争斗般在屋子里调转了几个圈，像势均力敌的野兽那样纠缠较量，直到叶辞柯盯着他的目光渐渐暗沉，然后，在隐匿的黑暗中，他被抵上了厚实的门。
　　室内的窗帘拉得严实，眼前的叶辞柯几乎与浓郁的黑暗融为一体，铺天盖地。
　　乔稚欢丝毫不怕，反而趴在他肩头，恶作剧般附耳提醒：“叶老师，只有几分钟就要录制就要恢复了。”
　　阴影中，叶辞柯的眼眸闪了闪。
　　他知道自己赢了，得逞般拍拍叶辞柯的肩：“放我下来。”
　　叶辞柯压根没理他，偏头抵着他的鼻尖，强迫他抬起下巴，露出修长苍白的脖颈。
　　两人呼吸交错，视线相融，叶辞柯纤长的睫毛微垂，深潭般的眼瞳几乎要将他溺毙进去。
　　叶辞柯没有吻他，只以额抵额，高挺的鼻尖轻轻腻在他的脸颊上，沉醉般嗅他的气息。
　　阴暗的房间里，似乎只剩下两人心跳的声音。
　　叶辞柯问他：“什么时候学的芭蕾？”
　　“从小。”
　　“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稚欢冲他一笑。即使在黑暗里，他的眼神也散着清辉般的光芒。
　　他附在叶辞柯耳边，刻意把声音放得很轻：“惊喜吗？叶老师。”
　　他感觉到叶辞柯的心跳重重砸了一下。
　　笃笃两声，身后的门板上传来敲门声：“欢欢，节目组催录制了。”
　　乔稚欢递给叶辞柯一个眼神，意思是“别惊动别人，放我下来”。
　　叶辞柯玩味地盯着他，维持着姿势，没动。
　　敲门声就像砸在他耳畔，乔稚欢轻推他抗议，也不知怎么刺激到叶辞柯，他蓦然俯首，覆上柔软温凉的双唇，在近在咫尺的叩门声中，迅速撷取了一个蛮横剧烈的吻。
　　瞬间的接触却像过电一般，两人紧绷的心脏和试探撩拨的氛围忽然全部软化，温润地流进心脏。
　　纠缠过后，叶辞柯终于心满意足，放他下来：“去吧。”
　　在乔稚欢转身的一刹那，他的手腕忽然被拉住了：“等一下。”
　　叶辞柯语气如常：“你忘带东西了。”
　　“什么东西？”
　　乔稚欢整个人被扳过来，叶辞柯垂眸盯着他，以近乎欣赏的轻柔姿态，慢条斯理地拉开他肩头的衣物。
　　柔软衣物沿着小半片胸膛滑落，叶辞柯微微躬身，在乔稚欢心口拓下一吻：“护身符。”
　　*
　　返回现场，不知节目组又安排了什么环节，二十分钟休息的时间，舞台上竟然被换上了回字形图案的垫子。
　　乔稚欢正想走近看清楚，附近的学员不经意回头，在看到他的刹那忽然睁大眼睛，掩住自己的嘴盯着他。
　　乔稚欢正不明所以，不知谁冒出一句：“天哪，这衣服……你你你……太绝了，欢欢！！”
　　作者有话要说：　　[1]文中舞蹈灵感来自《饮中八仙歌》


第五十四章 乔稚欢旋1440
　　学员的喊声一出，所有人立即看过来。
　　“市场可以为艺术注入活力，艺术又能反哺受众审美，希望这一块早日放开商、商业——”
　　看到乔稚欢的一刹那，正在接受采访的彭强都猝不及防，一时打了结巴。他眼睛都直了，站在彭强身边的女主持也同时看了过来。
　　乔稚欢站在汹涌的人流中，相当惹眼。
　　他身上的芭蕾舞服设计得相当精细，重叠的渐变玫瑰自下而上延伸，淹没住乔稚欢的胸膛，延伸至双臂，腰间用各种不同质地的短纱重叠成短鱼尾设计，在灯光下反射出旖旎幻妙的光泽。
　　他简直像馥郁珍贵的蕊，被绚烂的花瓣层层包裹。
　　一时间，摄制现场所有人的动作都延缓下来，注目乔稚欢。
　　采访彭强的摄影师很上道地拍下这一幕，彭强身边的女主持顺势问道：“今天挑战亚瑟的这位学员也非常令人惊艳，刚才我了解到他也是此次节目的种子选手。彭先生，请问您对于这位勇敢的挑战者刚才的舞蹈有什么看法呢？”
　　彭强面部抽搐一下，当着摄像机，尤其还是外媒的摄像机，他不得不僵着笑夸奖：“乔稚欢是我们节目目前关注度最高的选手，也是目前排名第一的选手。他和亚瑟的对战是一场巅峰对决，更是中西文化碰撞，也无疑让世界领略到了中国舞的美。”
　　周围的学员背过身子忍笑。
　　彭强被迫在镜头前夸奖乔稚欢的表情可太有意思了。
　　“乔先生。”那名女主持顺势朝乔稚欢递过话筒，“您怎么看刚才的卡位对决呢？”
　　“亚瑟先生的确是相当优秀的舞者。”乔稚欢答，“他的控制力、爆发都无可挑剔。”
　　女主持点头，只见乔稚欢冲镜头一笑，左侧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不过很可惜，我也是。”
　　众学员：“！！”扬眉吐气！！
　　*
　　录制与电视台转播同时恢复，亚瑟和乔稚欢的表演被判平手。
　　学员区域一阵怨气，对这个结果相当不满。
　　亚瑟的表演虽然完美但中规中矩，可乔稚欢的表演活灵活现，而且全程蒙眼，但凡有眼睛都能看明白孰高孰低。
　　“裁判是倾向于判你胜利的。”魏灵诉说，“即使有人施压，部分裁判依旧坚持判分，这才维持住平局。”
　　打分项目可操作空间本来就大，这从乔稚欢第一次站上世界舞台就清清楚楚。
　　同样的技术难度，他总是需要做的更干净、更完美，甚至比其它国籍选手多转上半圈，才能拿到一样的分数。
　　这不是个例，也不是孤例，更不会是最后一例。
　　他没办法控制整个世界，他能做的就是更好、更强，强到让所有人都闭嘴认可。
　　不过，面对压力仍然有裁判不愿判他输，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魏灵诉：“党锐导演帮你争取到一轮加赛，但大橙那边要求你不能跳中国舞，必须跳芭蕾。”
　　“很显然，他们对亚瑟的芭蕾相当自信。”
　　乔稚欢没说什么，周围的学员倒是很有斗志：“那就跳芭蕾！”
　　“中国舞按死他一次，再用芭蕾按死他一次，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
　　“欢欢冲！你就是舞台上的King！”
　　录制再开，卢温雅串场完毕，亚瑟开始准备表演，站上舞台上的软垫。
　　软垫长宽相同，弹性适中，边缘留有部分缓冲区域，几乎覆盖住整个舞台，完全不像芭蕾舞常用的硬质地板。
　　“这怪垫子是拿来干嘛的？”有人问。
　　正在此时，音乐响起，亚瑟一跃踏上软垫，连串追赶步之后，猛然接连三个空翻，在近两米的高度抱胸旋转整整三圈！
　　全体学员：“！！！”
　　这是芭蕾动作么？
　　不，这是常人能做出来的动作么？！
　　媒体区更是疯狂抓拍，快门乱闪。
　　“这就是亚瑟被称为‘叛逆天才’的原因。”
　　魏灵诉解释道：“芭蕾讲究标准、讲究制式，但这个亚瑟却很喜欢改编舞步，他还从花滑、自由体操等其它领域借动作，加入变奏选段，喜欢搞变式芭蕾。就像最开始从芭蕾中剥离出来的现代舞一样，在古典业界眼里相当‘叛逆’。”
　　“不过观众是无所谓亚瑟跳的是不是‘经典芭蕾’的，只要效果好，足够惊艳，观众就是买账。剧院要传统芭蕾，亚瑟要变式芭蕾，他的人气又太旺，如果剧团顺着他，其它舞者苦不堪言；不顺着他，他的观众就抱怨、在台下喝倒彩，所以每个舞团他都呆不久，辗转五六个舞团，仍然没有合适他风格的地方。”
　　从第一个完美的直体旋开始，亚瑟的动作精湛完美，整个舞台简直变成了他的主场，他舞步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欢呼，到后来全场更是跟着他的节奏鼓掌。
　　附近的学员立即慌了，一改刚才的自信态度：
　　“天哪，他怎么会这么强。”
　　“这垫子下面是有弹簧么？！”
　　“欢欢，我们怎么办啊……”
　　“欢欢，我好慌！”
　　四周乱作一团，乔稚欢的情绪倒是很淡：“没什么，安静些看表演吧。”
　　“欢欢，你有没有把握赢他？”
　　“给我们透个底吧，我心脏都要爆炸了！”
　　一名叫严晶的学员越过三个人，低声问他：“欢欢，有人托我问你，你髋骨的伤没问题么？”
　　这一问更在人群中丢了炸弹：“欢欢髋骨有伤？！”
　　“不比了，这次不比了。”欢欢身后的学员立即拍他，“欢欢，你已经赢了欧奇，有你的名额了，我们服从调剂，没什么的。”
　　叶辞柯也惊讶道：“你髋骨有伤么？”
　　“没有。”乔稚欢平静回答，他转向严晶，“谁告诉你我有伤？”
　　严晶没说话，乔稚欢越过他，看到用余光关注这边的阮思唤。
　　乔稚欢：“谢谢关心，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正在此时，只见亚瑟停在舞台中央，压着音乐单足立转，一圈、两圈……圈数越来越多，场内呼声越来越大，不自觉地跟着数圈数：“三十一！三十二！”
　　人群一阵沸腾，四周人交头接耳才知道，亚瑟即将挑战单足立转芭蕾圈数极限。
　　场边站着的两名西装革履的人，正是专门请来做世界纪录见证的。
　　得知这个消息，学员这边的情绪更是沉进湖底。
　　这到底是是他们的卡位战，还是亚瑟的个人秀啊！
　　“三十四！三十五！”
　　“……三十六！！”
　　在满场欢呼声中，亚瑟终于停下来，高高扬起右手，优雅谢礼。
　　“三十六周！”
　　音乐一停，卢温雅和世界纪录见证官确认过之后，大声宣布亚瑟在卡位战舞台上，成功打破单足单足立转圈数的世界记录，比之前记录整整多上四周。
　　又是一阵欢呼，亚瑟再度扬起胳膊道谢，掌声经久不息。
　　“我都搞不清这是谁的主场了。”附近学员酸酸地说。
　　“……还鼓掌呢，手没麻么？”
　　“欢欢还没比呢，搞得像他已经赢了一样。”
　　“这没什么，单足立转三十六周的确值得庆祝。”乔稚欢说，“不信你们可以自己在地面上试试，没基础的能转两三圈都算不错了。”
　　众人怏怏不乐。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亚瑟厉害，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乔稚欢起身，在台侧简单热身，准备登场。
　　恰巧亚瑟退场，两人猝不及防打了照面。
　　火红的芭蕾舞服绚丽浪漫，男性兼具力量与优雅的修长身体一览无余，柔软重叠的短纱在灯光下闪耀着美妙的色泽，乔稚欢简直像绚烂盛开的花朵。
　　惊讶在亚瑟脸上一逃而过，他旋即绽开笑脸：“非常漂亮。”
　　乔稚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落在软垫上：“我能试试么？”
　　几个工作人员正打算将软垫从舞台上拆下，听他这么说立即将软垫复原。
　　乔稚欢站上软垫，比他想象中硬。
　　上台前，很多学员猜测软垫下面有弹簧，所以亚瑟才跳的那么高。
　　乔稚欢试一试才知道，绒布下方应该是胶合板和硬质橡胶，保留最基础的弹性，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减缓下落冲力，保护舞者的关节。
　　至于亚瑟为什么跳的那么高，一半是天赋，一半是苦练赋予的爆发力。
　　“软垫可以留着么？”乔稚欢问。
　　亚瑟倒是大方：“荣幸之至。”
　　台上乔稚欢看不出情绪，台下的学员倒是担心到极点，心态差的直接压着左心口，比当事人都激动。
　　“欢欢为什么不撤走垫子啊？”
　　“他以前用过么？要是没用过，不是更不适应？！”
　　听着学员讨论，叶辞柯面沉如水，手肘落在膝上看似镇定坐着，但他双手拇指互相摩挲，一看便知心里也紧张。
　　不过，其他学员是紧张乔稚欢能不能赢，而他的在意刚刚那句“髋骨有伤”。
　　媒体区还在为亚瑟的完美镜头沸腾不已，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在乔稚欢身上。
　　乔稚欢倒没多在意，他踩在硬度适中的垫子上，向节目组方向打手势，示意可以开始。
　　所有设备就位，场内渐渐安静。
　　正在此时，乔稚欢迅速后退，几乎退到了下台的位置。
　　台下观众不明所以：“欢欢退那么后面干什么？”
　　“那里拍不到吧？”
　　乔稚欢站在舞台边缘，他淹没在明与暗的分界线中，鼓噪的心跳声压过一切。
　　他挑的选段来自《巴黎的火焰》。
　　这出舞剧取材自法国大革命，和以往表现公主仙子、轻盈浪漫的芭蕾舞剧不同，它交织着革命的热情与爱情的浪漫，连所有的跳跃都燃着激情，主人公更在挑战垄断阶级的战争炮火中确定爱意。
　　媒体区几乎没有闪光灯，大部分的录制设备依旧对准台侧的亚瑟。
　　没人在拍他。
　　和他第一次登上世界舞台时一样，没人会在意寂寂无名的陌生面孔。
　　聚光灯照亮长宽不过十数米的舞台，这是他的战场。
　　不公平判罚，压分，明明是学员的舞台却成为他人的秀场。
　　革命的火把已在他手中，只消片刻，燃烧的旋风必将烧遍世界！
　　雄壮堂皇的音乐一起，乔稚欢冲进灿烂的明光中，轻盈起跳，那一刹那，他像是一团火，骤然爆开在舞台上。
　　最高处的裁判难以置信地勾着脖子发愣，媒体区的摄影师迅速反应，立即掉转镜头，抓拍下摄人心魄的一幕。
　　只见乔稚欢片刻未停，三个超乎想象的大跳拉满舞台斜角，全场诡异地凝固片刻。
　　原来他退到最边缘的地方，是为了给跳跃留出余地！
　　好可怕的跳跃能力！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正在此时，乔稚欢一个斜身跳跃，身体维持着近乎倾倒的锐角姿势，飞速旋转了三圈！
　　台下明白一点芭蕾的学员当即震惊：“这个斜身！”
　　同时，其余学员发现，乔稚欢的转速、跳跃高度、倾角居然比欧奇的那场还要快上不少！
　　所有学员第一次见到状态全开的乔稚欢，被震撼到后脊发凉，“乖乖，欢欢之前对我们真是在放水……”
　　“原来西裤真的限制他的转速。”
　　“天啊，我觉得欢欢好像在发光……”
　　绚目的灯光射下，花瓣般的衣物像被笼上一层金光，随着乔稚欢的腾飞、跳跃而翩飞。
　　转身的刹那，乔稚欢背部的花瓣纹样呈V字形排列，白皙结实的背肌舒张成漂亮的形状，那一幕像是带着蛊，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半点也挪不开。
　　他是刺，是绚目的锋，更将是燃爆世界的烈火！
　　只见乔稚欢跃至舞台一角，忽然追赶步冲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接连三个空翻，在近两米的高度抱胸旋转！
　　所有学员一惊，这是刚刚亚瑟的动作么？
　　乔稚欢的转速太快了，他在空中简直是一团绚烂的焰火，只留下灼眼的火红残影，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
　　“不。”魏灵诉的语气简直难以置信，“他比亚瑟还多一周！”
　　而另外七八个人竟直接站起，严晶脱口而出：“乔稚欢旋！乔稚欢旋1440！！”
　　他眼里淹着泪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我居然还能再看到……他的1440。”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W.Y. 和 小sir 的地雷


第五十五章 全世界的爱
　　乔稚欢旋1440。
　　叶辞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词。
　　从名称判断，它应该是个空中旋转1440度的旋身动作，以第一次完成的人名命名。
　　他确定这不是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否则他应该听说过。
　　叶辞柯淡淡瞥过学员区，因为这个动作而激动站立的至少有七八个人，他留心记住了这些人的名字。
　　舞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不，那已经不是演出。
　　那是完美的、流动的艺术品。
　　乔稚欢的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爆发与力量，幅度速度几乎超越想象。
　　芭蕾舞服上的渐变花瓣像一团团小火，无与伦比的视觉美感在所有人的眼睛里燃烧。
　　几个裁判空举着笔，像被无可挑剔的震撼表演抽去了灵魂。
　　台下的彭强虽然不懂芭蕾，但从现场的反应也感到了压力。
　　他慌神道：“不是说亚瑟没问题么？”
　　秘书没敢答话，就见彭强恶狠狠拍向面前的栏杆，又气又恨，但不出片刻，他又不自觉攥紧栏杆，双眼紧紧跟着台上的乔稚欢。
　　太漂亮、太夺目了，简直能称上完美。
　　彭强简直是又爱又恨，只觉得心里万般焦灼，恨不能大吼大叫发泄一番。
　　“……三十四，三十五……”
　　场内的计数猛然唤醒彭强：“这是在干什么？”
　　秘书：“可能是想挑战亚瑟的世界纪录。”
　　彭强猛然看向舞台。
　　那束金光呈圆锥状洒下，乔稚欢轻盈而有韵律地在空中旋转，他身姿优雅颀长，身上的渐变短纱洒下一圈圈幻妙光泽——他是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全场已经沸腾了，学员更是站起来欢呼，但乔稚欢沉沉闭着眼睛，好像台下的一切热闹欢呼都与他无关。
　　终于，在鼎沸的喝彩声中，他的身姿彻底停下，大屏幕上映出乔稚欢明艳逼人的脸庞。
　　辉煌的光在他面庞上流动，他比光芒更吸引人的目光。
　　全体起立，但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呐喊，乔稚欢忽然单腿跪姿后位下腰，以超高难度的动作彻底结束了这段舞剧。
　　“BRAVO！！”
　　客座嘉宾席上有人大喊一声，不知不觉所有人都起立鼓掌，掌声极有韵律地响彻全场，经久不息。
　　连亚瑟都情不自禁鼓着掌，被他的表演深深折服。
　　乔稚欢双臂优雅打开，面着观众区谢了一次又一次礼，然而掌声依旧不止，一浪高过一浪。
　　“欢欢这……谢幕有七八次了吧，还谢啊？”小尖牙不解道，“我手都拍麻了，他们不累么？”
　　“芭蕾礼仪是这样的。”魏灵诉笑着说，“演出越精彩，观众就越是不停鼓掌，演员只能不断谢礼，有时候会行上十几次。”
　　“不过，这是好事。”魏灵诉扫过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鼓掌，“这说明欢欢真的征服了全场观众的心。”
　　“这下即使裁判想动猫腻，全场观众也不答应了。”
　　乔稚欢第十三次谢礼后，卢温雅在热烈的掌声中上台：“技术与表现的完美结合，真是令人惊诧的表演！”
　　同时，她还宣布乔稚欢的新纪录：“四十六圈！令人难以置信的成绩！同时，也是我们新的世界纪录！”
　　又是一阵掌声，乔稚欢谦逊地朝各个方向鞠躬致谢。
　　“乔稚欢，你真的太让人惊喜，连我都开始好奇你的过去了。”卢温雅说，“那些动作，你究竟是怎么完成的？”
　　话筒递予乔稚欢，他眸光轻闪，思绪被猛然拉回很久以前的夏天。
　　嘭一声，车门关上，年仅十岁的乔稚欢背着快比他大的行李包，冲着驾驶室的人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经理手底下带着十七八个小孩子，职业的、非职业的。
　　他好不容易搞来了和体操青训基地一起集训的机会，没想到他手下那些小孩，要么是家长担心受伤，要么是不想离家太远，要么想趁着暑假好好玩一玩，折腾来折腾去，就剩下一个乔稚欢。
　　乔稚欢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下巴倒是小巧白皙，杏仁般的猫眼和透澄的眼珠已经能隐约看出些美人气质。
　　他有些不安地抓着行李包，大眼睛里倒映出经理不耐烦的脸，原本还想追问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经理最喜欢他这一点，非常敏感，很照顾周围人的情绪，无论这人比他大还是比他小，他都照顾得妥帖，所以乔稚欢的人缘也最好。
　　“再看吧。”经理敷衍道，“你留在这里好好学，听到没有？”
　　乔稚欢有些起疑：“学体操么？”
　　“笨！”经理打断他，“这是哪儿？青训基地！里面的人天天都在挑战人类弹跳能力的极限。你不是觉得自己弹跳不行么？给我进去学，没日没夜的练！”
　　乔稚欢问：“以什么标准？”
　　“乔稚欢，人呢，是有惰性的。你定80分的标准，最后很可能只做到60分，只有把标准定得大大超过要求，才能拿到100分。明白么？”
　　乔稚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隐约想起来，上个月他和5个伙伴约好一起来青训基地，但昨天晚上通电话的时候，有的说妈妈不让，有的说妈妈担心，有的说想待在家里休息，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来了青训基地。
　　乔稚欢垂下眼睫，这结果他不意外，谁让他没有担心他的“母亲”。
　　经理把他丢在偏僻的青训基地，一丢就是两个多月。
　　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已经变得很模糊，他能记得的就是刺目的阳光、迷进眼睛刺痛的汗水，还有场馆里碳酸镁粉的味道。
　　乔稚欢顿了顿，忽然发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倾听他说话。
　　他笑了笑：“我只想说……认真地走好每一步，之后你会发现，每一步，痛苦也好磨难也好，都走得值得。”
　　全场立即响起一阵掌声。
　　一位花白头发的裁判居然亲自站起来宣读他的分数：“乔稚欢，很可惜。”
　　这个开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难道判分真的要黑到这个程度？
　　只见那名裁判和蔼一笑：“很可惜，每项满分只有十分。你拿到这个分数，并不代表你只有十分的水平。如果可以，我想给你打两亿三千万分。”
　　“恭喜乔稚欢，艺术表现10分，技术难度10分！”
　　在热烈的欢呼声中，Stardiv的斯莫先生居然亲自上台，为乔稚欢戴上红宝石花冠。
　　灯光下，乔稚欢的芭蕾舞服和红宝石冠璀璨华贵，但他的眼瞳却无比清澈，微笑时左颊微微抿出一个酒窝。
　　这一幕被无数摄影师定格，不出半小时，新闻通稿早已铺天盖地。
　　各大媒体用尽溢美之词来称赞他，更有头版称他即将重新点燃古典之火。
　　微博和推特世界趋势更是不用说，全是乔稚欢的照片和视频选段刷屏。
　　卡位战也因为乔稚欢和亚瑟流量暴增，播放时段又正好是周末傍晚，许多家庭吃着晚饭，一起观看乔稚欢战胜亚瑟之后，大杀特杀，连续挑战数十位客座嘉宾，无比惊讶。
　　乔稚欢简直一夜爆红，节目还没播完，节目组的电话已经被打爆，各大舞团、艺协全在打听乔稚欢的消息，心急些的巴不得上岛来抢人。
　　赛后，数家媒体追着乔稚欢专访，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钟才放他回宿舍。
　　没想到早上七点，乔稚欢就被同宿舍学员喊醒，说有人在门外等他。
　　乔稚欢睡得双眼朦胧，闭着眼睛在床上呆坐好久，才长叹一声起床。
　　他本来以为会是叶辞柯。
　　后来转念一想，叶老师体贴，昨天看着他连战十三人，又被媒体追着访问，这时候应该不会来吵他。
　　出宿舍时，乔稚欢的脑子还有些发懵，紧接着就看到一位穿着月白对襟衫的中年男性转身：“人才啊，人才！我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他极热络地朝他递出右手：“人民艺术协会副会长段大庆，你们节目里的导师贺启春老先生，是我的老领导。”
　　乔稚欢不咸不淡地同他握了手。
　　“我看了你的节目，你的实力相当过硬，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化实力为荣誉？”
　　乔稚欢不大喜欢他说话弯弯绕绕的方式，直接说：“具体指什么？”
　　段副会长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为国出征。”
　　段副会长解释道，下个月会有WCDG（世界古典舞冠军杯）的预赛，除了视频初步报名之外，各国艺术协会都有选送名额。
　　这是舞蹈届含金量最高的比赛，更是中国古典舞第一次进入WCDG舞种范围，京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先不提名次，至少能让中国舞重回世界舞台。
　　“小乔啊。”段副会长语重心长，“这场比赛意义重大，对你，对艺术协会，对中国古典舞业界都是。昨天看了你的表现我就觉得，WCDG参赛资格，非你莫属。”
　　“单人也行，双人也行，哪怕是群舞领舞也行，只要你去，位置随便挑。”
　　乔稚欢问：“比赛时间在几月？”
　　“第一轮预赛在八月初，但你如果走协会选送，可以直接从1/8淘汰赛开始，不用从预赛一轮一轮淘。”
　　八月初，那时候乔稚欢都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
　　见乔稚欢没有爽快答应，段副会长立即说：“选秀那边我去说，为国家荣誉让道，节目组能理解。”
　　“况且，小乔啊，段大哥给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段副会长朝他低头，做出一副中肯姿态，“你选秀，进娱乐圈，还不如走京艺路子，有编制有面子，时间长了还能评职称，我们几个做的久的，还分四合院呢，路子可比娱乐圈一个小爱豆走的可长多了。”
　　乔稚欢没明白：“参加WCDG和走京艺路子有什么关系？”
　　段副会长一愣，然后笑着说：“怪我没说清楚。”
　　“走协会选送呢，是这个意思，你得和京艺签约，以后你就是艺术协会的‘小艺术家’了。”
　　乔稚欢淡淡地“哦”了一声。
　　原来真实目的藏在这里。
　　他笑了笑：“段副会长，你可能不太了解……”
　　段副会长听出他的话头不对，立即截口道：“你先别急着给答复，好事多磨，这事你也可以多在心里想想。”
　　“这样吧，我把我的号码，私人号码给你，你有什么新想法，欢迎随时和我联系。”
　　段副会长抽出张名片，飞速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塞给乔稚欢：“艺术协会是个家，有什么困难的，尽管找段大哥。”
　　*
　　乔稚欢捏着这张烫金名片，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口袋里。
　　他双手插兜，靠在栏杆上听背后的海浪涌动，片刻后，他开口：“出来吧，正好我找你有事。”
　　严晶从一片玫瑰树后面走出来：“……我不是故意跟着你——”
　　乔稚欢抬手，是个制止的姿势：“你把这几个人都喊过来。”
　　他报了几个名字，严晶越听脸色越是惊恐，这些全部都是他们同伴的名字！
　　八个人很快被喊了过来，阮思唤一开始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还是乔稚欢开口说他来主动接触，不算阮思唤骚扰他，阮思唤才走上前。
　　几个人站成一排，乔稚欢顿了顿：“就你们几个？还有别人么？”
　　严晶掩饰性笑笑：“欢欢你说什么呢，我没明白。”
　　乔稚欢垂着眼帘，片刻间抬眼，清澈冰冷的眼神锁定眼前的人：“‘乔稚欢旋1440’。”
　　原来是在那时候暴露的。
　　严晶的头无奈地垂落下去。
　　眼见瞒不住，阮思唤说了实话：“我们相互知道的就这么多，可能学员、工作人员里还有穿过来的，但我们暂时不知道。”
　　乔稚欢点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开口。
　　乔稚欢换了种问法：“你们打算回去么？”
　　又是一片沉默。
　　什么都问不出来，乔稚欢也懒得多话，拧身要走，严晶忽然喊住了他：“慢着。”
　　阮思唤在一旁扯他，似乎让他不要多话，严晶不管不顾：“我们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都看你，欢欢。”
　　乔稚欢转身，疑惑地望着他。
　　“别拉我！”严晶一把甩开阮思唤的手，“这有什么不敢让他知道的，就该让他知道。”
　　“欢欢。”严晶盯住他的眼睛，“我们来到这里都不是意外，连你来到这里都不是意外。”
　　乔稚欢皱眉望他，严晶说的，他完全听不懂。
　　严晶深吸一口气：“欢欢，我猜得到你跳下去时在想什么，你伤心失望，对那个世界毫无眷恋，但你错了。”
　　“我们很爱你，全世界都很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未殇忧兰、未归 的营养液， @帝羽墨殇 的地雷~


第五十六章 比全世界更爱你
　　乔稚欢的思绪瞬间回到那一天。
　　叶辞柯的故事被全部删光之后，他带着Kindle坐在海崖上的那天。
　　“休养”了这么些日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有些可笑。
　　他努力、上进，连一天都没有浪费过，所有的努力都在竭力挑战自己的极限。
　　到头来，连个探病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前二十多年是在为什么、又是为了谁奋斗。
　　时至今日，他没办法再跳舞，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人记得他，连喜爱的角色都被毁得干干净净。
　　这世界没什么可留恋的。
　　日出的金光忽然晃了眼，这日出却与他无关。
　　乔稚欢闭上眼睛，穿着那身狂仙轻衫，从海崖上跳了下去。
　　为了拍出漂亮的镜头，他曾经克服障碍，从海崖上跳下去过上千次，但只有这一次是为了他自己。
　　乔稚欢所知道的就到此为止，他不知道身后不远处就站着阮思唤，惊慌地几乎要碎裂。
　　白衣飘然落下海崖，阮思唤什么想法都没了，身后的人拉都拉不住他，凭着第一反应跟着跳了下去。
　　海水可真冷啊，又苦又咸，入水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拍扁。
　　阮思唤呛了一大口水，但他顾不上换气，立即扎入深深的海底。
　　日光穿过水面，将海水照得朦胧，乔稚欢仙白的衣袂全部飘散，像海底的一轮薄月，越飘越远。
　　阮思唤水性一般，他尝试了好几次才在溺毙的边缘抓到了乔稚欢。
　　海浪不断把他往下卷，阮思唤咬牙拼命，心里就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救乔稚欢。
　　快到岸边的时候，因为缺氧，他的视野都黑了，头脑更是发昏，整个人被卷在浪里浮浮沉沉，但他死死攥着乔稚欢的手腕，一刻也没松开。
　　也许是海浪看不过去，轻轻将两人推上了岸。
　　阮思唤带来的人打了救援电话，他醒来的时候，急救医生正在摇头，那时候他也在输液吸氧，一见这种状况将氧气面罩立马扔了：“拿白布盖他是什么意思？”
　　“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给他输液啊！”
　　阮思唤撕扯掉身上的仪器，神情崩溃地要往乔稚欢身上扑，周围的救护人员马上按住他的胳膊，“先生你冷静一点！”
　　他百般挣扎，力气也大得出奇，四五个成年人居然按不住他，忽然，阮思唤臂膀上传来刺痛，紧接着身体变得无比沉重。
　　他软倒在沙滩上，镇.静.剂起效的最后一刻，他眼里全是陪伴了他无数任务的乔稚欢。
　　只不过，他面色惨白，躺在湿润的沙滩上，已经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海水一浪浪淹过他的衣摆，像在呼唤他回来，但阮思唤心里清楚地明白，乔稚欢回不来了，是他抛弃了整个世界。
　　*
　　乔稚欢离开的消息瞬间爆炸。
　　原本他的知名度就不低，即使沉寂两年，也有很多人在关注他的消息。
　　而且，天才波澜壮阔的一生，戛然划上句点，想没有关注度都难。
　　许多媒体趁着热度，或善意或恶意地拿着放大镜去回溯他的一生，想搞出些“爆点”，结果发现乔稚欢的一生单纯到凄凉，生活中除了舞蹈和练习，实在是寡淡地可怜。
　　有媒体助力，乔稚欢的一生终于大白。
　　在万家团圆的平安夜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因为天赋被运营经理早早看中，自3岁起，他的生命就等于两个字，舞蹈。
　　15岁时在世界级舞蹈大赛中拿到双料冠军，乔稚欢一战成名，让全世界记住了他的身影。
　　那之后巡演、代言、关注度，所有的一切来得理所当然。
　　他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在肯尼迪艺术中心，在世界最知名的艺术剧院，在数万人的欢呼声中，乔稚欢一个失误，从十数米坠落，重重地跌在舞台上。
　　当时的猜测很多，有说是意外，有说是设备老化，直到乔稚欢的天价保险单被扒出来，失误的原因忽然蒙上了一层阴谋的色彩。
　　乔稚欢的风评，从那时候开始转折。
　　他花了几个月复出，像疯了一样地安排巡演，但失误却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骂他“想钱想疯了”，他的粉丝一个个转身离去，风评也越来越烂。
　　其中偶尔有澄清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如潮的恶评压了下去。
　　直到狂仙已去，当时的真相才重见天日。
　　上帝赐予他舞蹈天赋，也用天赋恶意地诅咒了他。
　　肯尼迪艺术中心的坠落不是意外，那次之后他确诊了进行性神经系统病变，他的四肢将会渐渐失去控制，比常人更容易疲劳，最终会在数年内彻底失去运动能力，到末期甚至会呼吸麻痹。
　　那些疯狂的日程，一半是带他的经理想赚钱，另一半是乔稚欢自己想跳舞。
　　他想趁着病情还不严重，拼命在世上留下些痕迹。
　　直到有一天，面对失望的观众，乔稚欢忽然恍悟“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站在台上，好像没人愿意看他跳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场演出有什么意义。
　　那天之后，乔稚欢停了一切巡演。
　　这也意味着，他被逐利的经理人和资本彻底放弃。
　　他独自呆在海崖上的家里，害怕和外界接触，也害怕看到网上的言论，更害怕和别人说话聊天。
　　每天每天就只看书，日记里说，“书是他唯一的说话来源。”
　　之后的日记里，大段大段都是《陨落》，是叶辞柯。
　　他在世界上鲜活地活了二十多年，和他心灵上距离最近的居然是个小说人物，叶辞柯。
　　真相公布之后，不仅乔稚欢的粉丝，连路人都为乔稚欢的遭遇心碎。
　　还有媒体直接用了质问式的标题：“痛失瑰宝！谁杀死了乔稚欢？”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上万人到访了乔稚欢生前住着的海崖。
　　用来纪念他的白丁香几乎堆满海崖，这是他最喜欢的花。
　　那几天，人们疯狂地纪念他，画画、哀悼、为他写下蕴含感情的文字、替他编织他和叶辞柯的后续故事，想在幻想中给予他哪怕一点点圆满。
　　出殡当日，数万人自发来送行，长街皑皑，全部堆满了雪白的丁香。
　　来时孑然一身，去时才遍途丁香。
　　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到了移动的时间，工作人员抬起静置了好几天的冰棺，忽然发现里面出奇地轻，探查之后才发现，乔稚欢的身体不见了。
　　现场当即乱做一团，调监控、加强护卫，所有人都在寻找不翼而飞的乔稚欢。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阮思唤。
　　作为国际邦联的特殊人才，他动用了一点自己的特殊关系，弄来了乔稚欢的Kindle。
　　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它就进了水一直开不了机，阮思唤试了几次，终于在三天后打开了Kindle。
　　随便瞥到的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刚上去那个男生，乔稚欢，说他打过电话了，但救援队过来，至少还要半小时。”
　　他迅速翻看一遍，这应该是乔稚欢离开前看的最后一本小说，《陨落》。
　　但里面的内容已经彻底变了，里面加入了新人物，居然也叫乔稚欢。
　　这本小说他听过，小说作者原本就是乔稚欢的粉丝，受到乔稚欢人生经历的激发创作了这个故事，所以从不看小说的他，难得读完了这本小说。
　　但他记得，小说里并没有“乔稚欢”这个人物。
　　……会不会，乔稚欢并没有彻底离开，而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领导听了他的猜想之后破口大骂，说他魔怔了。
　　这时候阮思唤已经很久没有执行任务——没了乔稚欢，他不仅旧态重萌，还变本加厉，只要出任务就会吐得死去活来。
　　他本是国际邦联最优秀的特殊人才，现在居然为了这么个人疯疯癫癫。
　　情绪发泄完毕后，领导静静燃了支烟，问：“如果弄清楚真相，你能不能收心？”
　　阮思唤诚恳道：“只要他过得顺意。”
　　领导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个地址：“你去找这个人。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治你的病。”
　　阮思唤依着地址，当天就飞往意大利。
　　飞机还在盘旋的时候，他就认出了自己的目的地，白雪皑皑的格兰萨索山。
　　不过他的目的不是登上山巅，而是在山底。
　　阮思唤站在设备入口，看着“格兰萨索国家实验室”的招牌，怀疑领导是在给他开玩笑么？
　　这里能找到乔稚欢？
　　不过来都来了，他还是经过八道关卡，换乘数部电梯，来到地下1800米的深处，格兰萨索国家实验室，世界上最先进的物理实验室之一。
　　领导介绍他来见的人是物理学家维维亚尼，诺奖得主。
　　其实乔稚欢存活在另一个世界这个猜想，阮思唤零星告诉过几个人，不过，连普通人都以为他疯了，何况是科学家。
　　阮思唤站在门外，用塑料意大利语问候之后，对着禁闭的门，心跳得格外忐忑。
　　“进来吧。”
　　门内居然传来一句中文，一位看着温柔儒雅的男性开了门，阮思唤注意到，他有一双罕见的澄金色眸子。
　　室内不算明亮，各式仪器间或闪着光芒。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来给他开门的简明庶，和顶着爆炸头的意大利物理学家维维亚尼，两名物理学家对着屏幕上的数据低声交谈，阮思唤忽然觉得，他像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等两人忙完，阮思唤才将发生的事情如实告知。
　　他以为物理学家会说这是无稽之谈，然后把他轰出去，谁知道维维亚尼听了半晌，眼睛发亮，还仔细查看了他带来的Kindle：“我就知道它们可以转化，我就知道他们都存在！你观测到了很重要的东西！”
　　阮思唤一愣。
　　维维亚尼告诉他：“爱因斯坦度规张量果然可以转化成其他基本粒子，这些粒子承载包式能量，构筑蜷缩世界！我的老天，你观察到了量子修正行为，你观察到了蜷缩世界！”
　　阮思唤愕然：“我该听懂么？”
　　简明庶笑笑说：“这不怪你，他这种解释方式没人听得懂。”
　　“简单来说，你是对的，乔稚欢还活着，只是不在这个世界。”
　　简明庶略去大段理论，通俗解释说，生和死只是人类定义的概念，其实不过是能量体的不同状态而已。
　　乔稚欢离开之后，所有人的纪念、哀悼、惋惜、后悔，每一个文字每一张图片都承载一定能量，这些能量无意识地在填充世界细节。
　　当能量积累得足够多，时空中就修正出了新的蜷缩世界，也就是乔稚欢所在的世界，而他手中的Kindle，则是蜷缩世界的投影窗口。
　　“换句话说，所有人的爱和祝福汇集，构成了他所在的新世界。”
　　阮思唤不敢相信：“您在开玩笑。”
　　“不。”简明庶格外严肃，“我在和你谈论科学。”
　　“这原本就是数学上存在的可能性，只不过现在由你观察到了而已。”
　　“那……乔稚欢还能回来么？”
　　“理论上可以。”
　　“但是？”
　　“但是，我们需要非常大量的修正行为。可能比送他过去，需要的能量更大。”
　　阮思唤思来索去，直接和格兰萨索国家实验室合作立项，向全世界征集“拯救乔稚欢”项目参与人员。
　　他本以为这项目看起来相当荒谬，不会有人报名的。
　　结果，诺奖得主维维亚尼居然亲自转发，印证该项目的真实性，“拯救乔稚欢”就像落入荒原的火星，迅速点燃全世界。
　　一部分人是好奇蜷缩世界，而更多的人是终于见到了让人心心念念的乔稚欢。
　　不计其数的人参与其中，他们通过项目部发出的指令统一行为，通过群体行动触发量子修正，丰富乔稚欢所在的世界。
　　项目的第一个跨越点，是一只猫。
　　他们成功把一只猫咪送到乔稚欢所在的海岛上，看到小说第一章 猫咪出现的那一刻，全世界都沸腾了。
　　送过去东西，位置和时间点只能确认一项，他们把猫咪出现的地点定在海岛上，出现的时间被随机锁在半夜，那只猫抵达后，在教堂顶上足足呆了两天两夜。
　　直到大雨前夕，乔稚欢爬上教堂救下了这只猫咪。
　　当时，有近3亿人共同见证这个时刻。
　　全世界通过一只获救的猫咪和他互动，看着乔稚欢在另一个世界鲜活地生活着，还救下了一条小生命。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爱护乔稚欢，他们在“拯救乔稚欢”项目网站上接加密任务，之后全球数千万人在约定时间一同进行修正，尝试往乔稚欢身边送各种各样的东西，鲜花、玫瑰、好吃的可颂，连小尖牙都被加上了“喜爱乔稚欢”的设定。
　　看着乔稚欢过得越来越好，所有人的心情更是抑制不住地沸腾。
　　最开始，大部分人都是怀着守护和弥补的心态参与这个项目，渐渐地，另一种声音越来越大——既然欢欢还活着，我们为什么不把欢欢拉回来？
　　项目开始尝试送人过去，一来更直接地帮助他，二来游说乔稚欢回来。
　　那一天，三千万人接到指令，共同开始修正行为，将“阮思唤”嵌入到乔稚欢身边。
　　阮思唤确定地点，抵达时间却在教堂救猫咪的十六年前，他活生生等了乔稚欢十六年。
　　话说到这里，乔稚欢才忽然明白。
　　他以为来这里是为了拯救叶辞柯的。
　　其实，是所有爱他的人拯救了他，为他构筑了这个万般美好的世界。
　　“欢欢。”严晶上前一步，“对不起，从前让你难过失望了。”
　　“我们很愧疚，非常愧疚，你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么？”
　　乔稚欢唇角轻动，正要答话，阮思唤抢先一步说：“别急着拒绝。”
　　他定了定：“我们会给你时间，会陪着你，直到你回心转意。”
　　“欢欢。你以前住着的地方，现在种满了丁香。一到六月，海崖上漫山遍野都是淡紫色的花。”
　　“我们只是，想让你亲眼看一看。”
　　他们的确没有任何胁迫举动，坦诚一切之后就离开了。
　　乔稚欢独自站在温柔的海风中，第一次感觉晨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无意间抬头，蓦然对上了一个人的视线。
　　二层露台上，叶辞柯靠在栏杆上，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
　　“我过来看看你，结果他们说你被叫出来了。”叶辞柯很快下楼和他汇合，“你去我那里休息吧。僻静。”
　　叶辞柯的宿舍的确僻静，他人孤僻，工作人员和学员很少打扰他，连例行检查都没有，正因如此，奸商还拿他的宿舍当仓库，以此逃避检查。
　　乔稚欢也怕再被人打扰，他实在是太疲惫了，需要好好补一觉。他点点头，跟到了叶辞柯的宿舍。
　　路上，他一直在思索另一件事。
　　叶辞柯一直站在二楼么？
　　他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么？
　　如果听到了，又理解了多少？
　　叶辞柯沉默了一路，他表情本就寡淡，乔稚欢不断拿余光观察他，实在猜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当他一到叶辞柯的宿舍，身体刚接触到柔软的床，这些想法就砰然消散。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谁知刚闭上眼睛，左肩却被人温柔地晃了晃：“吃口东西再睡。”
　　只睡觉不进食，叶辞柯担心他体力流失的厉害，起来身体更困倦。
　　这时候乔稚欢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只好把人揽起来，倚在自己身上，喂他吃了块巧克力，喝了几口牛奶。勉强吃了一些之后，他没让乔稚欢立即躺下，而是细心地估摸着过了返流难受的时间段才把人放下，又帮他掖好被子才离开。
　　乔稚欢一觉睡到了晚上。
　　客厅里正放着悠扬唯美的《普鲁斯特》，他刚睁眼，只翻了个身，这么点轻微的响动，房门立即就被打开了。
　　叶辞柯站在门口：“醒了？”
　　乔稚欢睡得还有些发懵，缩在被子里，只从鼻尖轻轻嗯了一声。
　　叶辞柯上前，先喂了口温热适中的水，再扶他起床，照顾得都不用乔稚欢伸手。
　　乔稚欢留在他这里吃晚饭，两人简单讨论了一下二公公演的主题，时间已经快到九点。
　　“我回去了。”
　　明天还有第一赛段淘汰录制，乔稚欢交待一声，打算回自己宿舍。
　　叶辞柯站在门口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想法。
　　“明天见。”
　　乔稚欢换好鞋，拧门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乔稚欢站在门外，心悸地听门里的动静。
　　他会跟出来么？
　　会挽留么？
　　一门之隔，里面尤其安静。
　　乔稚欢等了足足三分钟，却像过去了整个世纪那么漫长。
　　过了会，他忽然自嘲般笑了笑，他是在期待什么呢？
　　乔稚欢抬脚打算离开，没想到门忽然被拉开了。
　　叶辞柯站在门内的黑暗中，沉沉望了他一眼。
　　他的手腕忽然被捉住，难以反抗的力道袭来，乔稚欢被猛然拉了进去。
　　大门嘭一声关上，一进门他就被按在门上，叶辞柯深深压了过来，着魔一般紧紧搂着他，在他耳边不断轻唤他的名字，“欢欢，欢欢，欢欢。”
　　叶辞柯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就像带着魔力，滚过耳廓的时候擦起酥麻感，让他一阵阵心悸。
　　叶辞柯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温柔的鼻音劝他：“留下来，选我好不好。”
　　乔稚欢心里一紧。
　　……他听到了。
　　他知道乔稚欢选择的天平上，一端是他，另一端是沉甸甸的、成千上万份热爱。
　　叶辞柯轻吻他，从耳廓、外缘到冰凉的耳垂，搂着他的臂膀也渐渐收紧，像是要将他彻底束缚在自己身体里那般拥抱他。
　　在近乎窒息的距离，叶辞柯轻轻咬上他的耳廓：“留下来。”
　　“我比全世界更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叔叔和维维亚尼，给《遗愿》读者的彩蛋~
　　没看过的就当NPC就可以。
　　蜷缩世界就是卡比拉丘流形空间，理论依据取自超弦，相关衍生都是胡扯的。


第五十七章 抓包
　　突如其来的剖白骤然击中了乔稚欢。
　　他被紧搂在叶辞柯怀中，全身都淹在对方好闻的气息里。
　　叶辞柯垂眸望着他：“你很怀念你来的地方么？”
　　乔稚欢停顿片刻，正要仔细斟酌，叶辞柯催促道：“别去想，就第一感觉。”
　　“……其实，以前我活的很没有自主权的。”乔稚欢轻声说，“老师说选跳舞就选了跳舞，经理说努力我就好好努力，说巡演就巡演……连我高考志愿选什么大学，什么专业都是别人定的。我的人生被很多人安排来安排去，但没有一项安排是来自于我自己。”
　　“我真正自己拿主意的第一件事……”乔稚欢有些羞赧地瞥开他的眼神，“是来找你。”
　　叶辞柯的眼神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你说什么？”
　　乔稚欢的眼神游移一圈，最终轻轻抬眼，盯住叶辞柯：“我说……我来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乔稚欢的身体猛然一轻，叶辞柯居然将他整个举起，双眸含光地望着他。
　　叶辞柯在笑，他笑的幅度虽然轻微，但却像春水消融一样动人。
　　乔稚欢趴在他的肩上，鼻尖痴迷般掠过他的脸颊，像是终于寻到了最芬芳的地方，轻咬住他的唇尖。
　　这个吻缠绵又清甜，连空气都细微融动。
　　乔稚欢被轻轻放下来，叶辞柯问他：“所以，我可以当你同意了？”
　　“我还在想他们说的修正行为，能修正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直接把我带回去，会不会直接修改……”乔稚欢轻触上叶辞柯的脸颊，“你。”
　　这问题谁也说不准，两人陷入沉默。
　　“不过，那也是之后考虑的事情了。”乔稚欢主动环上他的手腕，“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快入夜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
　　暴风骤雨把窗棂摇得乱晃，屋内倒是安宁。
　　黑暗中偶尔漏出些低沉的喘息，又被更深的吻堵住。叶辞柯同他纠缠得身体发烫，心跳聒噪地混杂在一起。
　　欢欢贴在他怀里，被吻得耳尖发烫，即使在黑暗中，眼瞳也亮晶晶地，格外动人。
　　他忽然抿出个笑容，抬身凑向叶辞柯耳畔：“叶老师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叶辞柯长睫微垂，黑沉沉的眸子里映出分外可人的乔稚欢，他滚烫的手掌顺在乔稚欢腰上，没往下游走，掌心的热度却持续而稳定地宣扬着存在感。
　　他思忖片刻，很淡地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呢？”
　　“《狂仙》的时候？”
　　“不是。”
　　“……鬼屋？”
　　叶辞柯笑意隐隐：“对自己的魅力这么没概念？”
　　乔稚欢声音放轻，语气里还有丝不满：“我觉得你一开始对我不咸不淡的。”
　　“恐怕只有你这么觉得。”
　　乔稚欢稍稍低头，指尖顺着他颈上的刺青摩挲，叶辞柯臂膀僵了僵，说了句“痒”。
　　他不说还好，一说乔稚欢愈发变本加厉，刻意只用一点指缘轻挠他的侧颈，还点水般掠过他的喉结。
　　他正闹得开心，没想到手腕被猛然捉至背后，叶辞柯立即欺身压了上来，成年男性的重量压得他动弹不得，身体被迫打开，紧接着，温热柔软的触感拓上他的脖颈，让他后脊迅速散过一阵酥麻。
　　乔稚欢下意识扭动肩膀，对方却像完全不明白他的信号，按着他又是轻舐又是用牙尖轻划，柔软和锐利的触感交替，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晃得战抖，不自觉从鼻腔里漏出一句“别。痒，真的好痒。”
　　叶辞柯动作轻顿。
　　两人用着同样的沐浴露，木香混杂玫瑰香，但嗅得深了，仍会闻到一丝淡淡的清甜香气，让人想起六月的初夏，是乔稚欢自己的味道。
　　他闭上眼，拿鼻尖蹭乔稚欢的侧颊，经过刚刚那一遭，连这点接触都充满了危险气息，乔稚欢忽然觉得身子发紧，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叶辞柯的动作撩动。
　　“欢欢。欢欢。”叶辞柯叠在他身上，呓语般唤他的名字，他停在咫尺的距离，低着声音说：“我不是圣人，乔稚欢。”
　　乔稚欢听出他隐晦的潜台词，只枕在他怀里，没再乱动。
　　“睡吧，明天还有录制。”
　　*
　　次日淘汰录制前，乔稚欢被工作人员带到了一间办公室前。
　　工作人员刚一推门，赵英杰正巧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赵英杰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视一周：“你来这里干嘛？”
　　乔稚欢摇头说不清楚，他一到宿舍就被工作人员叫过来，路上也没说具体要见谁，是什么目的。
　　“里面还有人，你估计得等一下。”赵英杰说。
　　三人站在门外，正等得百无聊赖，赵英杰忽然笑话他：“欢欢，你扣子怎么快被人揪掉了，来，跟我过来一下。”
　　趁着工作人员犹豫，赵英杰直接把乔稚欢拉到了盥洗间。
　　这里是基地里少有的没有摄像头的地方，赵英杰挨个查看完所有隔间，忽然回头：“把制服外套脱下来。”
　　乔稚欢有些懵然。
　　“快，免得太久了外面的人起疑。我和你换一件。”说着赵英杰利索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你救过我，我不会害你的。”
　　乔稚欢权衡片刻，脱下自己的制服和他交换。
　　赵英杰的外套他勉强能穿，但赵英杰一披上他的制服外套就愣住了，袖子足足长了半掌，大小也显著不对：“这是你的制服外套么？这么大？”
　　“叶老师借我的。”乔稚欢简短说，“他爱干净，你爱惜点穿。”
　　赵英杰制服过大，他生怕穿帮，出了盥洗室就逃之夭夭，乔稚欢自己回到那间办公室门外，谁知正好撞见奸商从里面出来。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学员挨个过来报道。
　　乔稚欢冲他喊了声奸商，奸商倒像有心事一样，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匆匆离开了。
　　乔稚欢好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乔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一进门，四名人高马大的保镖便围了上来，其中一人拿着金属探测器，从头到脚来回扫描，乔稚欢不快地皱眉：“我没带手机，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跟他进来的工作人员赔笑解释：“您别生气，就是例行工作，谁来都一样的。”
　　过了保镖，他被引至一茶室，一名女性茶艺师身穿旗袍，正在烫杯温壶，打算泡茶。
　　“错啦，错啦！”
　　一人大喊着快步走至茶台前，用木镊取下温着的紫砂茶具，“新来的吧。彭先生喝茶讲究，红茶要用白瓷盅。”
　　乔稚欢眉尖一挑，“彭先生”。
　　茶艺师慌忙道谢，从一侧柜中取出白瓷盖碗，重新温杯。
　　“云天啊，别那么凶，喝个茶嘛，随和点，紫砂倒也用得。”
　　彭强朗声笑着，从侧门进入茶室，被称作云天的人很使眼色地拉开太师椅，让彭强坐下。
　　“还不认识吧？”彭强笑着点点身边的人，“云天，今年新火起来的新秀，就在你前头三四个月。”
　　乔稚欢抽抽嘴角，权当笑了笑，心想彭强又要作什么妖。
　　彭强抬手，云天迅速弯腰，切好雪茄，点燃了才递予彭强手上。
　　他放缓动作接下，活像是想让乔稚欢再看清楚点。
　　乔稚欢盯着桌面，压根懒得看。
　　两杯茶置于两人面前，彭强扰扰手，茶艺师和云天心领神会地退下。
　　彭强亲手把茶盏推至乔稚欢面前：“小乔，你离学员近，你觉得这一届，谁能冒尖？”
　　乔稚欢不咸不淡：“彭副总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待会我还要赶录制。”
　　彭强额上青筋跳动，险些没绷住。
　　乔稚欢在卡位战上尤其出彩，就是脾气太倔。
　　思量想去，他还是想尝试把乔稚欢收为己用，所以才特意把他叫过来。彭强努力挤出个笑：“看到云天了么？之前就是个十八线，要名气没名气，要资源没资源。去年年底和我们合作，今年年初一个S+的剧，一炮而红。接下来他至少还有五六档戏要播出，现在是各大综艺排队要他上，剧的要约多到看不完，预计未来三五年都是他的巅峰。”
　　“你以为他资质很好么？”彭强说，“我觉得远不如你。”
　　乔稚欢没接话。
　　别人红不红、怎么红的，资质怎么样，本质上和他没什么关系。
　　彭强极力摆出和蔼点化的表情：“我知道市面上是都在骂，大橙不拍些好东西，只知道搞些套路烂片，说我们劣币驱逐良币。但问题是，市面上80%以上要么是我们的剧集，要么是我们投资的。他们再骂，也不得不看，一个是没得选，第二个是他们不看总有些看得下去的看。”
　　“不爱看的就流失了，渐渐地市场里留下的都是能接受我们风格的观众。这就叫驯化市场。”
　　乔稚欢听着荒谬，冷笑一声。
　　“我们连市场都能驯化。”彭强洋洋得意地盯住他，“你觉得你这种资质，如果和我们合作——”
　　乔稚欢看不下去，立即起身：“彭先生说完了么？说完了我先走了。”
　　彭强忍了忍，额上的青筋却剧烈地跳了跳。
　　他咬牙切齿地绽开个笑：“你知道出道后，所有出道组的运营权会转来大橙吧？以后都是一家人，咱们其实可以不用闹得那么僵。”
　　彭强朝他伸手，乔稚欢冷瞥一眼，没理会。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装作端茶，抿了一口：“我听说之前老雷当总导演的时候，对你不地道，签你的时候搞什么对赌协议，如果你愿意合作，对赌协议可以协商解除的。”
　　乔稚欢忽然极轻地笑了笑：“——节目现有热度翻十倍；节目组中间收入突破2亿；赛间拿下至少一家一线品牌的蓝血代言。”
　　彭强愣了愣，他复述的全是当时对赌的主要条款。
　　“如果我没记错，主要条件我几乎都完成了，只要协议期满，你们就必须兑现七位数的奖金。”
　　乔稚欢稍稍后靠，以一种极为舒展的姿势坐在太师椅上：“彭总，如果是你，你会解除协议么？”
　　彭强瞪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却无力地抽动两下。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而且，明明他更有权势地位，凭什么乔稚欢的气势却压他一头。
　　明明他有资源有人脉，怎么就这个乔稚欢死都不低头。
　　“彭总以后想聊天，劝你还是换别人聊吧。”
　　乔稚欢眼帘低垂，冷而轻地笑了笑，起身就走。
　　桌上的茶他连碰都没碰。
　　*
　　录制前，后台一团忙碌。
　　快登台前乔稚欢才碰上赵英杰，两人躲入休息室，解开制服扣子，正想将外套换回来，谁知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叶辞柯站在门口，可疑地看进来。
　　乔稚欢披着件偏大的制服外套，手上还拿着件制服外套，和赵英杰一人拉着一端。
　　叶辞柯面色蓦然一沉，细微拧了眉。


第五十八章 King
　　叶辞柯一语未发，沉沉瞥了赵英杰一眼，后者莫名其妙吓了个激灵。
　　赵英杰结结巴巴：“我、我能解释。”
　　叶辞柯：“你说。”
　　“上次防护服的事情之后，我妈妈怕我再吃亏，在我的制服扣子上嵌了个录制设备。彭强每次见人都收手机、查有没有带录音设备，所以材料也特殊处理过。当时，我看彭强单独找欢欢，怕他和我一样中圈套，一时情急就和他换了外套。你看。”
　　赵英杰把第二颗纽扣正中展示给他们看，果然嵌入了极微型的录制设备。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这里还有云视频可以看。”
　　赵英杰左右张望一番，摸出手机，调出云软件，数排视频刷地加载出来。
　　“我天。”
　　密密麻麻的视频飞速掠过，光看视频预览图，信息量就超级大。
　　虽然赵英杰这人稀里糊涂的，但不得不说，这波他真的是超级MVP。
　　无数视频预览图中，乔稚欢一眼看到了亚瑟。
　　他居然是彭强那边的人，难怪卡位战设置得像是亚瑟的个人秀！
　　“等等。”
　　乔稚欢略微上滑，还发现了另外两个穿着黑制服的陌生面孔，但视频的拍摄视角很奇怪，不像来自于赵英杰的制服扣子，反而像是站在彭强身后，俯视会谈的三人。
　　“你还有别的摄像头？”
　　赵英杰点头：“茶室花瓶旁边还有一个。不过不止我，我想很多人手里都捏了些东西吧。大橙做事那么绝，只会逼着合作方留后手。”
　　视频滑动，叶辞柯忽然眉尖轻蹙，视线落在视频预览图上茶艺师的脸上：“师姐？”
　　乔稚欢奇怪道：“这不是彭强的茶艺师么？怎么是你师姐？”
　　叶辞柯顿了顿：“我待会告诉你。”
　　赵英杰看他们感兴趣，主动说：“你要是有用，晚上我全部拷贝给你。”
　　“谢谢。”乔稚欢说，“简直帮大忙了。”
　　“你救过我，咱俩也很好，我才放心给你的，你千万不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别人啊！那样……那样我就完蛋了！”
　　乔稚欢点头：“你放心。”
　　能帮上乔稚欢，赵英杰也高兴，他刚想抬手抱抱乔稚欢，忽然感到后颈一冰，叶辞柯的眼神，冰刀一样从乔稚欢身旁刺了下来。
　　赵英杰给瞪得浑身发毛，立即缩回手。他哪儿还敢多留，没说几句就麻溜离开了。
　　休息室重归安静。
　　乔稚欢展开和赵英杰交换的外套，打算重新穿上，谁知他刚捏上外套领口，手里的外套就被人抽走了。
　　叶辞柯面着乔稚欢，一手扯过被赵英杰穿过的外套，一手解着自己的制服扣子。
　　两粒扣子散开，干净整洁的白衬衣露了出来，叶辞柯板着脸，将自己脱下的制服扣在乔稚欢肩上。
　　制服上还带着些余温，叶辞柯独有的玫瑰淡香立即环绕了他。
　　乔稚欢笑着问：“穿别人的衣服也不行？”
　　叶辞柯一本正经：“不行。我会嫉妒。”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很嫉妒。”
　　“好吧。”乔稚欢拢起他给的外套，眉眼含笑，“我下次注意。”
　　叶辞柯刚帮他穿好外套，正在给他扣扣子，听了这句立即抬眼，严肃强调：“没有下次！”
　　“好。”乔稚欢笑着说，“谨遵夫人口谕。”
　　叶辞柯：“……”
　　*
　　录制现场，正在公布第一赛段最终排名。
　　前50名成功晋级，进入下一赛段，51-100名则彻底淘汰。
　　乔稚欢和叶辞柯共同站在待定席上，镜头在两人之间切来切去。
　　“第一赛段的第一名！”发起人卢温雅按流程卖关子，“他是一位——能引爆全场的舞担。”
　　两位大舞担同时浅浅一笑。
　　“卢老师，你别卖关子了，压根没悬念！”下方学员喊了一声。
　　卢温雅轻咳一声。
　　卡位战之后，乔稚欢因为漂亮专业的舞蹈，一时引来无数自媒体、公众号、传统媒体的追捧报道，他和亚瑟那一战更是被形容为“神仙打架”、“封神之战。”
　　乔稚欢不仅个人热度一骑绝尘，还以一己之力破圈，连“古典舞”、“中国舞”的搜索指数都直线上升，连公交站旁边卖报纸的老大爷都知道乔稚欢的名字。
　　“好吧。”卢温雅正式宣布，“第一赛段的第一名，《觉醒》队队长，乔稚欢！同时，恭喜叶辞柯获得第一赛段的第二名！”
　　其实，在她说出乔稚欢的名字之前，学员已经开始沥沥拉拉地喊欢欢的名字。
　　正式宣布后，《觉醒》的伴奏当下响起，场内学员不仅没嫉妒，反而跟着乐曲节奏一起打call：“欢欢，欢欢！”
　　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即托盘上前。
　　托盘很深，学员看不清里面装着的东西，七嘴八舌地议论：“这难道还有奖状？”
　　“……奖状，小学生么你，我看是奖牌吧。”
　　“奖牌不至于，又不是最后决赛。”
　　众人正在议论，场内的灯光忽然渐次熄灭，只留下一盏照亮乔稚欢的地灯。
　　叶辞柯取出托盘中的物品，它居然是一件火红披风，表层不知用了什么面料，现场灯光一照，竟像出水的缎子一般，流光溢彩。
　　“节目组用心了。”
　　“和节目组无关，这是Stardiv指名给的。”
　　“……我酸了。”
　　叶辞柯亲手为乔稚欢拢上披风。
　　红衣衬美人，场内顿时泛起一阵赞叹。
　　耳返中传来串场指引，叶辞柯先行一步，从点亮的中央花道拾级而上，至学员座位金字塔中第二名的位置。
　　“第一名花道准备。”
　　待叶辞柯落座后，耳返中传来节目组的提示声，“准备完成后请点头示意。”
　　乔稚欢略微低头，在外人看来，他冷静、严肃，表情甚至还有点冷淡，其实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压倒现场所有的喧闹。
　　“第一名上花道。”
　　乔稚欢跟着节目组的提示，转身走上金字塔最中央的道路。
　　他每踏出一步，身侧便绽开星点的亮光，脚下灯光随之点亮。每一步，都引起场内的惊叹。
　　灯光效果在披风上璀璨绽开，简直像被泼了满身的星星。
　　金字塔上，所有已晋级学员全体起立，迎接他的到来。
　　乔稚欢踩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全场注目中，踏上金字塔的底层。
　　一路拾级而上，沿途掠过的学员伸出双手和他轻轻击掌。
　　第46名的严晶、第23名的柳知云、15名的阮思唤、第5名的魏灵诉、第3名的赵英杰……乔稚欢越走越高，他忽然觉得，整个金字塔上的人，无论熟悉的、陌生的，竞争过的、激励过的，所有人其实和他一样，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站在聚光灯下以前，他在黑暗中走过很久孤独的、迷茫的路，惟有这一条，他走得一点也不孤单。
　　第五名的魏灵诉笑着退去，让出身后的人。
　　顶光洒下的光芒中，乔稚欢猝不及防看到了叶辞柯的笑脸。
　　叶辞柯很少笑，即使笑也像落入雪湖的梨花瓣一样，点到即止。这是乔稚欢第一次看他笑得温和闪耀，像晨光下融动的春雪。
　　那一瞬，全世界都好安静。
　　叶辞柯迎上来，克制地拥抱了他，在他耳畔低声说：“恭喜。欢欢。”
　　怀抱一触即放，只在胸膛上留下淡淡的余温。
　　乔稚欢揣着叶辞柯的体温，踩着光芒走上最顶端的王座，缓缓转身时，全场灯光随之满开，已是满场辉煌。
　　这辉煌低伏在他脚下。
　　*
　　“现在，第一赛段还有最后一个晋级名额。”
　　一二名宣布完毕，最后要宣布的是卡位进入下一赛段的第五十名。乔稚欢坐在最顶端的王座上，俯瞰全场。
　　他本以为第五十名的宣布与他无关，直到他余光随意扫过学员等候区，在殷切等待的学员中赫然发现了奸商。
　　怎么会有奸商？
　　奸商虽然没在出道组，但他凭着无辜的乖巧奶狗颜，排名一直都稳定在11-15名之间，再怎么爆冷也不会掉至50名开外。
　　叶辞柯第二名，坐在乔稚欢左侧下首，乔稚欢点了点他那侧的扶手，悄声问叶辞柯：“奸商？是我看错了么？”
　　叶辞柯略微侧脸，辉煌的舞台灯光将他深邃的轮廓勾出金边，他右手看似无意掠过耳返，在冰凉的器械上指尖轻点三下。
　　这意思很明确，录制过程中所有学员都接着随身麦，叶辞柯提示他谨慎发言。
　　乔稚欢立即坐直身子，暂时咽下想问的话。
　　一名黑制服工作人员递上密封信封，按照惯例，信封里装着第五十名的候选人和最终得票数。
　　卢温雅接过信封拆开，看过信封内的名单后，扫视一遍剩余的学员，“覃奋。”
　　覃奋默然出列。
　　“千亿。”
　　学员中忽然一阵撼动。
　　乔稚欢离得太远，听不清学员们具体讨论什么，但很显然，和奸商爆冷的排名有关。
　　奸商和覃奋走上选择台，大屏幕上也不失时机地映出他们的脸。
　　卢温雅：“你们当中有一位是第一赛段的五十名，获得了最后一个晋级名额。而另一位，则会遗憾离开。”
　　镜头在覃奋和奸商之间切来切去，覃奋已经完全不敢睁眼，双手合十，口中不断默念。
　　奸商倒是坦然，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卢温雅念出信封上的数字：“千亿。十万八千六百三十票。”
　　全场一阵震惊。
　　千亿初舞台差不多就是这个票数，几期节目和直播下来，所有人的票数都随着曝光量水涨船高，不可能就他一个人的票数原地踏步。
　　千亿倒是没半点讶异，他找到自己的特写摄像机，抛出个Wink，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覃奋。十万八千六百——”
　　两人的票数前几位居然一模一样，卢温雅特意在此停顿，扫视一遍全场的反应。
　　在场的学员早就紧张得不行，尤其是乔稚欢，这两人一个是叶辞柯的师哥，另一个则是叶辞柯最好的朋友，无论谁走，叶辞柯肯定都相当难受。
　　乔稚欢的心跳得快要爆炸，比他自己上台都要紧张。
　　只听卢温雅一口气补完剩下的数字：“——七十四票，以四十四票的微小差距获得第五十名。恭喜覃奋，赢得了最后一个晋级的资格！”
　　覃奋长舒一口气，后怕般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乔稚欢双肩轻颓。
　　失落过后，他隐约感觉，这票数绝对有问题。
　　但是，赵英杰落水的罗生门事件之后，Rêver立即在节目组内安排了公证人员，就是为了确保每个环节票数、排名的真实性。
　　录制开始前，所有人的票数由公证人员监督分装进密封信封，在宣布的前一刻才转交给卢温雅。
　　表面上看起来严丝合缝，但这种惊异的结果，说明中间肯定有哪个环节不对。
　　但更不对劲的是奸商的态度。
　　别的淘汰学员已经哭成个泪人，他毫无触动，甚至微微笑着，很有风度地和覃奋握手，目送他走向晋级区。
　　一大帮学员立即涌上来，和奸商拥抱告别，揉他头上的卷毛。
　　奸商虽然三句不离小钱钱，但他鬼点子多讲话逗趣，还时不时请大家吃水果吃羊腿，在学员中人气还挺旺。
　　魏灵诉侧身划开人群，出现在奸商眼前，他淹在喧闹里，怔怔看了奸商几秒，然后饱含愠怒地锤了奸商一拳。
　　奸商傻笑着接受，紧接着就被魏灵诉拥进怀里。
　　奸商的胳膊僵了一秒，而后抚慰般揽了揽魏灵诉的肩膀，又很快放开。
　　乔稚欢正盯着告别场面出神，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叶辞柯关切地看过来：“不想他走？”
　　“奸商其实……人挺好的。”乔稚欢中肯道，“主要是，他走了，你也少了个朋友。”
　　叶辞柯冲他淡淡笑了：“开心点，他走不了。”
　　乔稚欢一怔。
　　现场拥抱的拥抱，挥别的挥别，场上正乱作一团，叶辞柯从中央花道款款而下，侧身从学员群中穿过。
　　他在奸商前方站定。
　　一张金边扑克牌夹在白皙的指尖，叶辞柯高举身份牌，硬是凭着身高优势，压住了全场的乱势。
　　所有学员木然望过来，那枚扑克牌在他指尖极快地旋转一周。
　　扑克牌正面对准摄像头，牌面上，国王手握宝剑，在灯光下微微反着金光。
　　叶辞柯罕见地笑了笑，唇角的弧度仿佛是难得一见的天光一般：“身份牌发动。”
　　机械男音立即在空中回荡：“K——ing！！”
　　灯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至叶辞柯脚下，天顶屏幕随之绽开，宛如一朵盛放的烟火。
　　机械音在全场回荡：“King身份牌发动，请选择一名淘汰学员进行拯救。被拯救学员可以直接晋级下一赛段。”
　　大摇臂缓缓下落，全场目光随着镜头一起聚焦在叶辞柯身上。
　　叶辞柯的眼神沉得像浸过水，一个普通的面部特写，愣是被拍出了饱含故事感的电影感。
　　玫瑰瓣一般的唇轻启，叶辞柯噙着笑：“被拯救人，千亿。”
　　作者有话要说：　　King牌可以捞人，见第6章 


第五十九章 灰色
　　淘汰的一刹那被人拯救，淘汰区的学员朝千亿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谁知奸商竟脸色发白，一点欣喜感都没有，还显著慌了神。
　　身份牌发动成功，通往晋级区域的花道再度点亮。
　　叶辞柯站在花道中段，遥遥等着奸商走上重新亮起的花路。
　　那几步路，奸商走得活像上刑，经过叶辞柯时，他的拥抱也显得有气无力。
　　奸商的反应也太奇怪了，怎么留下来倒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录制结束，所有学员三五成群离开，奸商逆着所有人类，率先冲去导演所在区域。
　　乔稚欢心里疑惑，快步跟上去，装作不经意路过奸商。
　　嘈杂的噪音中，传来若有似无的交谈声，奸商的语气近乎恳求：“……把我调离原创组吧。”
　　乔稚欢脚步一顿。
　　原创组正是他和叶辞柯的组别，奸商作为叶辞柯花身份牌捞起来的人，论情论理都该在原创组。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组？
　　难道是他最近太累，不想编曲？
　　乔稚欢正在推测原因，就听到奸商说：“……除了乔稚欢和叶辞柯的组，什么组都可以。”
　　*
　　“啪！”
　　一击重拳，大屏幕上的怪兽被打得喷出一口蓝血，小尖牙随之一惊，只见怪兽吐出的血液在海水中荧荧发着光，他不自觉凑近，入迷地抱着前排座椅观看。
　　魏灵诉无奈看了小尖牙一眼，刚想说什么，被乔稚欢笑着劝住：“算了，他没看过嘛。”
　　一公选曲的时候，小尖牙第一个察觉备选歌曲只有九首，引出了盲盒歌曲。当时，节目组为了奖励他的细心，赠了一张团体观影券。
　　这张观影券一直都没用，直到前几天，乔稚欢主动和他提起，还叫上了原创组的几个人一同观看，说是找灵感。
　　不过，看电影找灵感是幌子，乔稚欢只是想找个不会被监听的地方谈谈事情，所以随便选了个几年前的机甲怪兽爆米花电影。
　　谁知他随手一点，倒是正中小尖牙下怀，机甲和怪兽抱着打来打去，这人居然能抱着桶爆米花看得两眼直发光。
　　屏幕上又是爆炸又是火光，打得好不热闹，光怪陆离的颜色投映在奸商脸上，却显得他格外淡漠——一点也不像平时咋咋呼呼的奸商。
　　乔稚欢弯腰经过几个空座位，拍了下奸商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你被夺舍了？”
　　奸商疑惑望他一眼。
　　“你忽然好深沉，我有点过敏。”
　　奸商：“……”
　　“第一赛段你排名爆冷，你自己不觉得奇怪么？”
　　奸商的笑慢了半秒，讪讪说：“这有啥。”
　　“吸粉、投票这些，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我只能做好我自己，又没办法控制全世界。”
　　奸商还在和他打太极。
　　乔稚欢换了种问法，单刀直入：“排名公布前，我看到你从彭强办公室出来了，他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提不合理要求，你没答应，所以才演变成这样？”
　　奸商绽出个没心没肺的笑：“想多了。他只是让我别瞎卖东西。”
　　乔稚欢最后一点耐心耗尽，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叶辞柯见状，安抚般拍上乔稚欢的左肩，一面转向奸商：“迎灯儿，能帮你的人都在这里了，要是真有什么，实在不需要一个人扛。”
　　大屏幕轰隆一声炸开个爆炸，火光在奸商侧颊上疯狂燃烧，却衬得他的脸色尤为阴沉。
　　奸商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真没事。”
　　沉默在三人间流动，电影里倒是哐哐数声巨响，吵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抖。
　　乔稚欢忍无可忍，按动座椅扶手上的调节按钮，迅速调小电影声音，爆炸音退去他才发现，好像有敲门声。
　　电影音量被压至最小，小尖牙刚要站起来抗议，身子却忽然一顿，望向门口，他也听到了敲门声。
　　魏灵诉已经上前，打开了门。
　　他小退一步，露出门外的巴原。
　　巴原是位音乐制作人，编曲出身，入行十几年来先后捧出数位天后级歌手，也是《星辰制造》的导师之一。
　　他人虽然不严肃，但莫名有种距离感，大多数的学员都和他不熟。
　　巴原稍上前一步，眯了眯眼睛，电影院里太黑，他看不太清楚：“我听工作人员说，千亿……是在这里，对么？”
　　小尖牙帮忙应声：“在的在的。”
　　乔稚欢瞥了奸商一眼，他偏着头，看着有些抗拒。
　　见他这样，乔稚欢主动站起来，替他接话：“巴原老师。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巴原抬抬下巴，指向奸商：“我找他。”
　　乔稚欢起身，打算走到近前和巴原协商，谁知袖边却被人拉住了。
　　奸商缓缓站起：“我去。”
　　电影彻底按了暂停，奸商和巴原站在很暗的角落里说话，声音很小，什么都听不清。
　　让人意外的是，居然是巴原在不停说话，奸商只时不时应上一两个字。
　　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奸商的脸点得明灭，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他忽然抬脚便走，巴原急了，在身后跟了几步，见奸商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时情急道：“我道歉！”
　　电影院里所有人俱是一愣。
　　“……我会要他向你道歉。”巴原冲奸商的背影说。
　　谁知奸商竟猛然扭身：“别在这里说！”
　　巴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千亿，我不会打击报复，更不会为难你的组员。”
　　像是被戳中了命门，千亿悚然看了他一眼，转身掉头就走，乔稚欢见状立即截住他的去路：“究竟怎么回事？什么打击报复？你想离开我们组，是怕我们被针对么？”
　　奸商别着脸没说话。
　　巴原叹息一声：“我来说吧。”
　　“节目主题曲《是你的星星》，真正的原创者，其实是千亿。”
　　屏幕上怪兽猛然出手，吐出亮蓝的粘液，映得电影院内一明。
　　众人脸上都少有些惊诧，乔稚欢倒不算太意外。
　　他带着学员在沙滩上学主题曲那次，正是奸商提供的demo；而一公前，他和奸商一起找《觉醒》丢失的伴奏时，也看到过《是你的星星》文件夹。
　　乔稚欢眨眨眼睛：“那为什么节目组说编曲是巴林？”
　　巴林，正是巴原的堂弟，也是个音乐人，不过是搞实验音乐的。
　　“……一开始，大橙听了demo，想从我手里买下这首歌。”奸商终于开口，他听起来相当疲惫。
　　“我没卖。后来大橙邀请我上岛做学员，我想着多少是个机会就来了。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直到我发现……节目主题曲和我当时做的demo相当雷同。”
　　“我把把主题曲的分频音轨拉出来还原，节目组主题曲的旋律走向和我的基本一致，还押着抄袭判定的边，隔几个小节魔改一次。”
　　“我发现之后立即去找了雷乾，那时候雷乾还是节目总导演。他不以为然，想拿钱摆平了事，还和我说，大橙有音乐圈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有最好的法律团队，万一闹大，轻则让我在圈里混不下去，重则送我进去吃牢饭。”
　　乔稚欢无声地攥紧了拳。
　　光听千亿的转述，雷乾仗着权势趾高气昂的样子就活灵活现。
　　巴原上前一步：“……千亿。”
　　“别打断我！”千亿吼道，整个电影院霎时安静。
　　“这首曲子，是我自己的东西，被狗咬了也就算了。谁知道他们惦记起了《觉醒》。”
　　奸商抽出手机，调出一个视频，众人立即围了上去。
　　小尖牙只看了一眼：“这不是我们的舞台么！”
　　视频里的确是他们共同改编的《觉醒》，但视频里的团体却压根不是他们。
　　“大橙在未知会我们的情况下，擅自翻唱我们改编过的歌曲，我找上彭强，他们居然翻出合同，里面有一条‘学员在节目组期间创作、改编的一切作品，版权、改编权都归节目组所有’，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邀我上岛了。”
　　“你们看。”
　　奸商把视频拉至最前面，出曲名、编曲人字样的地方，只见《觉醒》下方赫然写着“改编/编曲：大橙娱乐”！
　　小尖牙拍案而起：“这不是强盗么？！”
　　“这曲子更他大橙娱乐有半毛钱关系么？”
　　奸商冷冷道：“我不想给大橙打白工，也得罪不起有权有势的资本家，更不想牵连你们，所以下岛是我最好的选择。”
　　众人一阵沉默。
　　倒是巴原先开口：“合同虽然是这么写的，但过于有倾向性的条款，法律不一定会支持。何况《觉醒》这个舞台不仅属于你，乔稚欢他们都是共同改编者，也有申诉权利，如果真的上法庭，说不定有转机。”
　　“但大橙的知识产权律师应该很厉害。”魏灵诉说，“先是要求强行购买，对方不愿意卖就擦边借鉴，再用流量优势挤死原创者，类似事情大橙已经玩过许多次了，其中，也有不少闹上法庭的，但都以大橙胜诉收场。”
　　“维权肯定是困难的，尤其对面是业内巨无霸。”
　　巴原掏出名片递给千亿，“我支持你维护自己的权益，但首先你得自己做好觉悟，下定决心。”
　　“不是怀疑你的意思。”乔稚欢问，“我就想问问，借鉴奸商主题曲的编曲人巴林是你的堂弟，我很难理解你为什么帮我们，而不是帮他。”
　　巴原爽朗一笑：“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
　　“我是巴林的哥哥，但我更是个音乐制作人，是个原创者。我在这个行业里二十多年了，版权上的蝇营狗苟见得太多了。我只说一句话。”
　　巴原的语气忽然凝重：“如果连原创者都不愿意站出来保护原创，跟着借鉴成风的市场随波逐流，这才是真正扼杀原创、也扼杀自己。”
　　“我是在帮你们，也是在帮他，更是在拯救我们的原创市场。”
　　他说得恳切，眼中也燃着莹亮的光。
　　乔稚欢略微被打动，见巴原递出的名片还在空中悬着，主动接下：“我先代千亿谢谢您。”
　　“不用谢我，现在都哪儿跟哪儿。”巴原说，“准备维权才是战斗的开始。做好觉悟。”
　　乔稚欢点点头：“明白。”
　　巴原再度代堂弟巴林数次表达歉意才离开。他走没多久，一名保洁打扮的女性紧跟着走了进来。
　　乔稚欢还想和他们商议些事情，开口说：“姐姐，这里暂时不用打扫。”
　　谁知那名保洁忽然回身关上了门，把头上的白色发罩一摘：“辞柯！”
　　原来这人是叶辞柯的师姐，在他先前两年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京艺，又辗转签至大橙娱乐。
　　她听覃奋说叶辞柯第一赛段拿了第二，这才拜托覃奋帮他搞了套保洁打扮跑出来，只为了和叶辞柯提个醒。
　　“千万不要签大橙。”师姐抓着叶辞柯的袖子，极力劝解。
　　乔稚欢：“师姐，我们见过面的，你还记得么？”
　　师姐仔细打量乔稚欢，之后轻轻地哦了一声：“是你。把彭强气得差点掀了茶室的那个。”
　　她无力笑了笑：“你……挺有勇气。说实话，我们都很怕他。”
　　叶辞柯问：“师姐，你不是作为独立舞蹈家签过去的么？怎么欢欢说你在给彭强做茶艺师？”
　　师姐望着他，本想说什么，谁知没开口，眼泪先滚落下来。
　　叶辞柯立即掏出手帕，本想递给她，余光却先瞥了瞥乔稚欢，又将手帕塞给乔稚欢，由他递给师姐。
　　听师姐说他们才知道，大橙仗着自己法务厉害，次次签合同都会埋地雷，坑了不少人，当然也包括她。
　　当时合同上约定的电影、剧集、宣传都没达到，偶尔的工作还要和大橙一九分成，她被逼得走投无路，还因为合约，没办法偷偷兼职。
　　她提过解约，但这之后面临的不仅是天价赔偿款，还有严苛的竞业协议，相当于直接被业内除名。她也是没办法才在茶室帮忙领点补贴，不至于没工作的时候被饿死。
　　这还不是最难熬的，大橙内部对于艺人是近乎酒肉点心的态度，但凡有接待应酬，总会喊上一两个“听话的”来给宾客开开胃，倒酒揩油，法律擦边范围内，能多过份就有多过份。
　　如果有不愿意的艺人，大橙马上会自己放料、恶意污蔑，迫使艺人“听话”。
　　“恶心！”小尖牙连电影都没看了，大呸一声，“他们知不知道尊重人！真是业界毒瘤！”
　　“大橙靠的是京艺背后的大树。”师姐说，“现在京艺已经被段副会长搅得乌烟瘴气，完全成了给大橙送人的后花园。辞柯，前段时间听说你退出京艺我还在高兴，谁知道……你居然来了大橙家的选秀！”
　　师姐望着叶辞柯，诚恳道，“辞柯，我签了……也就算了。但你是我们那一批里最有天赋的，千万不要把自己折在浑水里。”
　　“段副会长？”乔稚欢忽然捕捉到一个名字，“艺术协会副会长段大庆？”
　　“是。”叶辞柯问，“你怎么知道他？”
　　乔稚欢从制服口袋中摸出个名片，正中央用烫金字印着职位姓名，“人民艺术协会副会长段大庆”。
　　“他前几天刚来找过我。”
　　*
　　从电影院回来后，乔稚欢回宿舍带了些换洗衣物，同寝室学员问：“又不回来住啊？”
　　“嗯。”乔稚欢笑笑说，“谁让你们太闹腾，我去叶老师那清静几天。”
　　出宿舍，叶辞柯站在路灯的暖光里，他听到响动，抬头便看到了乔稚欢，唇角轻轻泛起个浅笑。
　　乔稚欢单肩挎着背包，跟上去：“走吧。”
　　“叶老师！”
　　两人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宿舍楼上有人喊道，“欢欢珍贵，单次出借不得超过两天！”
　　叶辞柯拉着乔稚欢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后：“偏不。”
　　叶辞柯下厨，两人一道吃了晚餐，途中还在翻看画册、切不同的歌曲，为二公的原创曲找灵感。
　　饭后，乔稚欢主动洗碗。
　　他站在洗碗池前，因为个头太高不得不微微低头，脖颈肩背折成流畅优美的线条，淹进雪白的衬衫里。
　　乔稚欢的皮带扎得板正，纤瘦有力的腰若隐若现，像把脆嫩的芦笋，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掐出汁水。
　　手掌摩挲上柔韧的腰，顺着有力紧绷的曲线滑动，乔稚欢一把捉住不老实的手，抓了他满胳膊泡沫：“不要捣乱。”
　　叶辞柯低声笑着，就着从后方抱着他的姿势帮他洗碗。
　　“所以，你来这里一开始就是为了接近大橙吧。”乔稚欢说。
　　叶辞柯的下巴放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来，第一次正式见到叶辞柯，叶辞柯和艺术协会会长贺启春老先生闹得很僵，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老先生生气他要进娱乐圈，现在想来，应该是贺老先生为叶辞柯担心。
　　“怎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叶辞柯小声答：“……段副会长找你，你也没告诉我啊。”
　　他手上立即挨了一掌，于是不敢再顶嘴，只把搂着腰的胳膊稍稍收紧。
　　乔稚欢和他分析现在能走的路：“大橙规模太大，根系太深，单单是剽窃版权、不尊重人，苛待艺人，其实没办法触动根基。”
　　“赵英杰的视频里虽然出现了公证人员，能证明票数有猫腻，但视频不能曝光，他是信任我们才给我，千万不能随意坑了他。”
　　“……至于找粉丝舆论造势，这个我压根没考虑过。”乔稚欢说，“粉丝不是一把枪，利用喜欢自己的人才是艺人无能。”
　　“……其实我手里有些证据。”叶辞柯说，“和大橙的账目有关。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有些忌惮我。”
　　“行啊叶老师。”乔稚欢转脸在他颊上亲了一口，“一直不吭不响，原来憋着大招呢。”
　　叶辞柯浅浅一笑，拿唇角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垂当做回应。
　　他停了停，低声说：“一开始没告诉你，和今天的奸商一样，也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比赛，过得简单些，尽量别掺和这些事。”
　　乔稚欢轻轻冲着手中的白瓷盘。
　　“谁知道，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叶辞柯搂着他，“我以为你是精致的、需要呵护的，没想到你踏实可靠，坚韧刚强，和外表完全不一样。”
　　乔稚欢同他开玩笑：“叶老师被我迷得不轻啊。”
　　叶辞柯居然慎重地点点头，承认到：“是。”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反而把乔稚欢逗得乱笑。
　　“不过。”乔稚欢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如果一定要有人站出来挑战大橙这个巨无霸，我希望是我。”
　　他立即改口，“不，是我们。”
　　“……我不想顺从所谓的‘规则’，把自己也变成模糊的灰色。”
　　叶辞柯紧紧搂着他，冰凉的脸贴在他侧颊上，将这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这么快就开始崇拜我了。”乔稚欢笑着回头，“要给我搞语录么？”
　　腰间的胳膊却忽然一松，叶辞柯急急忙忙走出厨房，冲到餐桌边打开电脑。
　　忽然被晾在一边的乔稚欢简直满头问号，这人怎么这样？刚还亲昵纠缠，满口情话，这会儿一个转身说走就走？
　　似乎是体会到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叶辞柯从电脑前抬头，简短解释：“忽然来了灵感。”
　　乔稚欢冷呵一声，回身冲掉手上的泡沫：“今晚和你的灵感睡吧。”


第六十章 Restart
　　叶辞柯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才去睡觉。
　　一推开卧室门，床头点着盏暖橘色的圆灯，驱散浓重的黑暗，将整个房间照得朦胧。
　　乔稚欢窝在柔软的被褥中，睡得安稳祥和。
　　那一瞬间，叶辞柯的心变得很宁很静，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嘈杂都呼啸远去，就剩下台灯下温馨安详的人。
　　叶辞柯带上门，轻手走到床边，他的动作已经尽量轻微了，没想到乔稚欢轻吭一声，迷蒙地睁开眼睛：“几点了？”
　　“三点。”
　　乔稚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以肘垫着头问他：“怎么没抱着你的灵感睡？”
　　叶辞柯坐上床边，摸上凉润柔滑的脚踝：“这不就来找我的灵感了。”
　　“滚蛋。”
　　乔稚欢挣开他的手，一脚踹在叶辞柯腿上，身子却往后挪动，为他空出一片区域。
　　叶辞柯笑着躺下。
　　乔稚欢却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叶辞柯：“怎么？”
　　乔稚欢低着声音，微微皱眉：“有点渴。”
　　叶辞柯在床头给乔稚欢备了水，他立即起身，端来水杯，刚要递到乔稚欢唇边，却见乔稚欢垂眸轻笑一声，殷红的唇在温暖的夜灯下格外晃眼。
　　“叶老师没睡都糊涂了。”灯光映在乔稚欢眼里，像含着星光，“你给我拿的什么？”
　　叶辞柯望了眼墨绿色的杯沿，又转头看了看床头柜。
　　柜子上，靠床一侧放着水杯，靠外一侧放着一杯散香石，他应该没记错。
　　“发什么呆。”
　　乔稚欢夺下他手里的杯子，杯中发出清亮的碰撞声，是散香石，“这东西我可喝不下去。”
　　他把散香石放回原位，从靠外那一侧拿起水杯，轻抿一口。
　　叶辞柯这才恍悟：“这两个杯子调换了位置，我一时拿错了。”
　　乔稚欢嗤然：“俩杯子一个装石头一个装水，看一眼就明白，还要靠放的位置来分辨？”
　　叶辞柯没说话，耐心等他喝完，接过杯子出去满了水，又端进来，重新按原本的次序放好。
　　乔稚欢看得头疼，这强迫症还真的是傻的可爱。
　　暖融的灯啪地熄灭，叶辞柯滑进被子，欢欢睡得手暖脚暖，全身洋溢着温馨的香气。
　　他伸长胳膊，将人揽进怀里。
　　乔稚欢一点力气都没使，任由他带着翻动，双手交叠，小猫一样温顺地趴在他胸口，快把他的心都暖化了。
　　盯着乔稚欢安详的睡脸，叶辞柯一时不忍，低头吻了吻他的眼尾。
　　这点触感让乔稚欢略一皱眉，躲避般朝他颈窝里钻，声音也黏糊糊的：“睡觉了，辞柯。”
　　气音一样，从粉瓣般的唇中溢出。
　　黑暗中，叶辞柯的眼瞳星星般闪亮：“你叫我什么？”
　　许是太困，搭在他腰间的胳膊收了收，就再无动静。
　　叶辞柯捧着怀里的重量，抱着他，好像在拥抱全世界。
　　*
　　次日一大早，叶辞柯把连夜赶做的旋律demo放给原创组的组员听。
　　“可以啊叶老师。”奸商听完demo，拿下监听耳机，“很清爽，落雨声也配的很棒，整首曲子让人想起夏天挂在枝头绿叶上的雨滴。”
　　认真评完，奸商立即擂他一拳，揶揄道：“不过这还是你么？这么小清新？”
　　叶辞柯之前的作品，不管是绘画还是舞剧，都充斥着破碎阴郁的绝望感，这点在感叹宇宙浩大人类哀渺的《宙》里有所展现，到了讲述地狱边缘的《Limbo》，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个像今天的曲子这样，清爽，恬静，前奏一出，即使在30多度的高温天气，都让人不自觉微笑，心旷神怡。
　　这时候小尖牙提着打包的午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吆喝大家一起吃午餐。
　　众人一拥而上，小尖牙倒是好奇二公的demo，一放下午餐就跑过来，捧着监听耳机听demo。
　　他刚听完数个乐句，就夸张地哆嗦：“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奸商。”
　　奸商：“？？”
　　“你人蔫儿坏，歌做的这么清甜，我鸡皮疙瘩都要被你雷出来了。”
　　奸商：“这回是叶老师作曲谢谢。”
　　小尖牙一听这话，立即变脸：“我说呢，难怪这么好听！”
　　奸商：“……”有被针对到。
　　“不过，这首曲子虽然好听，但有一个问题。”
　　叶辞柯问：“什么问题？”
　　“不适合竞赛。”
　　奸商说：“还记得一公时，第一个出场的《关于喜欢你》么？其实那首曲子干净又好听，编曲也不错，但吃了转播的亏，网络得票数很低。”
　　“竞赛的话，的确是需要更刺激更抓眼球的东西，光温馨治愈不行。”
　　“我也是初编。”叶辞柯说，“你看看想怎么改？”
　　奸商顶着屏幕上的demo，忽然冒出一句：“叶老师，我们干脆搞乐队吧！”
　　*
　　另一边，乔稚欢坐在会议室里，正低头阅读Stardiv的代言协议。
　　卡位战上，向来不愿抛头露脸的斯莫先生亲自上台，为他戴上自家红宝石冠，当天晚上魏灵诉就和他说，这估计是看中你，有合作意向了。
　　乔稚欢不以为然。大品牌的代言人虽然比起知名度，更考验契合度，但一个代言人的敲定要在集团上多次过会，斯莫先生一个人说了不算。
　　魏灵诉笑了笑：“他敢上台给你戴王冠，肯定就有帮你搞到代言的把握。”
　　结果，两天前，他和叶辞柯签Stardiv Beauty的美妆代言合约的时候，Stardiv的品宣忽然神神秘秘递来一个电话。
　　乔稚欢接过去，刚问了声“您好”，就听那头沉沉笑了，斯莫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乔先生，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今天一大早，乔稚欢刚到练习室，就被工作人员请过来，Stardiv的品宣已经等待许久，立即递给了他一份代言协议。
　　“协议签订之后，您出门或登台的造型、配饰、美妆将会由我们Stardiv全部包揽。”
　　品宣坐在乔稚欢对面，和他谈合约签订之后的一些变化。
　　“全部么？”
　　舞台上的造型肯定是优先舞台，乔稚欢有些担心全按Stardiv的意思来反而会影响舞台效果。
　　“您放心，造型上肯定会优先考虑您的意见，而且我们会留一个妆造工作人员在您身边，随时沟通。”
　　品宣谈到这里，朝门外打了个响指，一人应声走进房间，向乔稚欢打招呼：“欢，以后咱们多沟通。”
　　听到熟悉的声音，乔稚欢抬头，欣喜道：“温迪！”
　　温迪简直是大变样，一改做妆造师时的浮夸打扮，现在西装革履，举止得体，连发丝都染成稳重的棕色，梳得整整齐齐。
　　乔稚欢夸他：“新造型很帅！”
　　他转而问道：“不过，你怎么在Stardiv啊？”
　　温迪没说话，反而是品宣冲他一笑：“这还多亏了你！”
　　那天温迪被恶意辞退之后，品宣立即留下了他。
　　他记得乔稚欢拍摄口红宣传海报时温迪在片场做的造型，虽然不够有特色，但笔法精致，配色温和，非常符合Stardiv Beauty的审美。
　　事实证明，品宣也没看错人，温迪在Stardiv Beauty的工作的确可圈可点。
　　“乔先生，我先声明，温迪过来，一不是我们随便选的人，二不是我开后门。”品宣说，“他是经过四轮内部竞聘，妆造多项评分第一，打败众多对手，竞争来的。”
　　乔稚欢随行妆造管理的内部竞聘通知发下去之后，温迪立即报了名。
　　凭着对乔稚欢的了解和过硬的妆造技术，以及较好的美商，几轮竞聘他的成绩都不错，集团讨论过之后，决定让温迪留在乔稚欢身边，配合工作。
　　听品宣说完，乔稚欢立即朝温迪竖起大拇指：“真厉害。”
　　“这没什么，我自己也想再做你的妆造管理。”温迪冲他一笑，“还记得么，见你第一眼，我就这么想。”
　　乔稚欢见他第一面，软帘一撩，温迪被吓了一跳。
　　当时俩人不熟，乔稚欢还以为是自己忽然闯进去，冒犯到他，后来才知道温迪是一眼就被他的容貌气质震撼到了。
　　“合约签订以后，配饰、美妆、造型，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找我。我和Stardiv集团一定全力配合。”
　　温迪朝他伸手，满身的商务精英范。
　　“那就拜托你了。”乔稚欢笑着同他握手。
　　*
　　签完合约，回到练习室。
　　乔稚欢还没走近，就发现走廊里人山人海，全挤在门口朝内张望，震耳的音乐声也随之传来。
　　乔稚欢确认几遍没走错，的确是自己的练习室，这才说着“借过”，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大门口。
　　看到室内景象的一刹那，他眼前一亮。
　　魏灵诉键盘，小尖牙架子鼓，奸商调音台，高畅吉他，几个人凑了个乐队，好不热闹。
　　还有叶辞柯，他背着把纯黑岩板质地的贝斯，站在队伍最左侧。
　　他没穿制服外套，领带随手拉松，衬衫也卷至肘部，露出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光和影随着音乐在他身上跳，照得他不羁又张狂。
　　叶辞柯似乎注意到乔稚欢的视线，蓦然抬眼，隔着乌泱泱的人群，温和一笑。
　　那一瞬间，乔稚欢像被他的笑容击中，心脏无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音乐戛然而止，是叶辞柯叫了暂停。
　　叶辞柯一手扶着贝斯走上前，伸长胳膊将乔稚欢从人群中捞出来，学员立即闹腾着起哄，乔稚欢还听到有人在喊他俩的CP名，说“今天又磕到了感谢科幻男菩萨”。
　　乔稚欢被拉至乐队所在的地方，惊奇地左右看看：“行啊你们，我去签个约回来，都闹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白板上。
　　白板上密密麻麻，用几种不同的字体写着歌词，看得出歌词是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
　　“我盯着发旧的工牌，照片上还是不是曾经那个追梦的男孩”
　　“曾经只觉得是年少梦话，不敢想更不敢提一起闯天涯”
　　“好想把时间倒转，再一次，我一定会选荒诞的浪漫”
　　这几句是魏灵诉娟秀的字体，寥寥数句歌词，勾勒出一位屈服于现实、做着父母眼中体面稳定的工作，只敢在梦里体验自己荒诞梦想的普通人形象。
　　接下来是奸商有些幼圆的字：“爸妈说纯粹的人活不过泥泞地，要在丛林中活下去，先要学会伪装自己”
　　“我换上迷彩顺应规则，可没预料到我也会变成模糊的灰色……”
　　“剥开我颓唐的壳，里面还有没有赤诚的心”
　　最后一段副歌是叶辞柯的字，飞扬跋扈，刚劲有力。
　　“我战不胜世界，更赢不了自己，平凡地活下去已经耗费我所有力气”
　　“好像一缕孤魂在世上游移，直到遇见你”
　　“你说来这世上，应当看看光明”
　　“……我们自己写的，也不是最终定案。”魏灵诉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来了正好，副歌的最后一句词，一直都没想好。”
　　乔稚欢的目光往上，落在白板最上方的歌名上：“《胆小鬼》？”
　　叶辞柯嗯了一声，解释道：“是我提的主题。我是认为，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个输不起的胆小鬼，可能是曾经的遗憾，也可能是不如意的妥协，但每个人也和‘胆小鬼’一起用力地活着，热烈地拥抱梦想和生活。”
　　乔稚欢盯着白板上的歌词，忽然低头笑了。
　　阳光照亮他的侧面，让这个笑容尤为动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这名字不好。”乔稚欢笑着摇头。
　　他上前一步，拿海绵擦掉了《胆小鬼》的曲名，歪头想了想，在最上面一行写上《Restart》。
　　“……心里住着胆小鬼又怎么样，好的坏的，全部都是我自己。”
　　说完，柔软的马克笔尖落在最后一行，乔稚欢补上了副歌最后一句歌词。
　　——“拥抱自己，世界也会来拥抱你。”
　　*
　　乔稚欢组一直练到凌晨两点才收工，组员们排成一排，背着各自的乐器压着大马路回宿舍。
　　天上只有星星在偷窥，路灯把几个大男生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尖牙跳在最前方，无比幼稚地试图踩每个人的影子，奸商忍不住酸他，两个人当下斗起嘴。
　　乔稚欢渐渐落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的背影，笑得眯起眼睛。
　　“你在笑什么？”
　　叶辞柯压慢速度，肩头与他相抵。
　　踏实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乔稚欢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柔和：“就是忽然觉得，有种大学社团的感觉。我要是……能更早遇见你们就好了。”
　　“和你们相处的每一天，真的很开心。”
　　乔稚欢转头，正好能看见叶辞柯苍白的左脸。
　　黑发别在雪白的耳廓后，杂着一条精致编结的细小碎辫，乔稚欢心头一暖：“叶老师，今天特别帅。”
　　手指尖被轻轻捉住，乔稚欢担心被别人看见，用旁人不易察觉的幅度挣扎了一下，手却被捉得更紧。
　　“你干什么。”乔稚欢小声说，“岛上到处都是站姐和无人机，不怕被拍到么。”
　　“我喜欢你，天经地义，为什么要怕？”
　　这话直接砸开了乔稚欢的心。
　　他心弦松动，挣扎的力道小了不少，叶辞柯趁机蛮横地叩开他的指缝，整个手都覆了上来。
　　轰地一下，自右手起，乔稚欢像是全身都烧了起来。
　　这可不是僻静的Cave，而在人流哄杂的大道上，即使现在明面上没有拍摄设备，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心悸。
　　但同时，他被牵着又感觉很安心。
　　乔稚欢没再挣扎，和他一起肩并肩，压着步子，踩着路灯，走在夜晚潮湿的海风里。
　　两人没牵多远，小尖牙察觉到异样，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你怎么能偷偷牵欢欢？！”
　　叶辞柯刚想开口，奸商立即挡在两人中间，左手挽起叶辞柯，又朝小尖牙伸出右手：“你牵我，我牵叶老师，叶老师牵欢欢，四舍五入不就是你牵了欢欢么？来不来，欢欢传递链。”
　　小尖牙被他的神逻辑绕得一懵，暂时没转过来，但是有一点他很肯定：“谁要你的臭手！”
　　他啪地打开了奸商的邀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隋唐、@帝羽墨殇 灌溉的营养液


第六十一章 战火之前
　　很快到了二公彩排，这时已近凌晨三点，所有学员没一个离开，掐着大腿也要站在彩排现场。
　　原因很简单，他们在等乔稚欢组的大轴。
　　“上回错过了彩排，结果《觉醒》那么震撼，这回我一定不能错过了。”
　　“欢欢他们组这次就是搞乐队嘛，虽然唱得不错，但应该没有别的新意了吧？”
　　一人打了个大哈欠：“怎么还不出来，要只是乐队我就不等了。”
　　“……下午我看见工作人员在改装大屏幕。”
　　众人一惊，顿时来了精神。
　　要动摄影棚大结构，看来这回布景上又有大动作。
　　“短短的路一寸寸藏起梦想……”
　　一段清澈和声在场中回荡，没有任何伴奏，只有几个人的和声。
　　他们的声音层次清晰却格外和谐，短短一句就抓住了全场的注意力。
　　这应该是乔稚欢组的节目开始了，所有学员下意识抬头，往天上找人，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只听和声中，钢琴渐渐加入，场上忽然点亮一个人像黑影，黑影高达数米，通体漆黑，只有心脏火热跳动。
　　舞台上，越来越多的黑影渐次点亮，所有黑影蜷缩着，只留心脏搏动。
　　忽然一个重音，乐曲推至第一段高潮，火焰在全场点起，在场氛围随之燃炸。
　　正在此时，乐队成员凶猛撕裂黑影，赫然出现在舞台上。
　　叶辞柯站在最左侧，贝斯背得洒脱随意，奸商游刃有余地弹着吉他，身后的魏灵诉戴着眼镜专心弹琴，小尖牙箍着发带打着鼓，全身都沉浸在欢快的节奏中。
　　乔稚欢站在舞台中心，单手握麦，还没轮到他开口，他微微低头，灯光斜向洒下，仿佛给他镀上层金雾。
　　“好……帅！”
　　“慕了，我也想在欢欢们组。”
　　“选管姐姐，能不能帮我录一下这个舞台！”
　　不用学员提醒，周围工作人员全部举着手机：“录着呢！”
　　不出五分钟，模糊的乐队现场片段在微博上流出，评论区一片叹号，全都在期待。
　　“诉诉认真弹琴的样子好清冷！”
　　“叶老师！今天又刷新了我的帅气阈值！”
　　“清冷学长、腹黑学长、阳光学长还有两个大帅比，大人我全都要！”
　　趁着热度高，立即有人借这条微博问：“不是，千亿离谱票数的问题就这么过去了么？”
　　“节目组又打算装死么？”
　　“不不，姐妹，快去Rêver微博看公告！”
　　“我刚看完回来，爆炸消息！”
　　其实都不用特意去找Rêver的微博，公告内容很快空降热搜第一，#Rêver申请对星辰制造投票调查#。
　　实时微博里全是“卧槽！”、“两大巨头撕逼现场！”，热搜标签很快从“新”变成“热”，又在数分钟内变成“爆”。
　　这时彩排已经结束，休息室里，乔稚欢垂眸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将屏幕倾斜给魏灵诉：“看来Rêver还是同意了，公告已经发出去了。”
　　打算挑战大橙之后，乔稚欢为了随时跟舆论动向，通过魏灵诉找奸商弄了个手机，这几天天天带着。
　　刚下彩排，他刚想随手刷刷消息，就看到了这条爆炸热搜。
　　“我看看。”魏灵诉偏头，眼神落在屏幕上后，立即绽开个笑容，“是，果然还是动手了。”
　　挑战大橙娱乐，他们需要一个突破点。
　　乔稚欢不想拿粉丝造势搞舆论，也不想曝光手里的视频牵连赵英杰，他们又只是普通学员，人微言轻，对上雄厚的资本集团，即使爆出什么证据，也很容易被水军左右舆论，反而得不偿失。
　　权衡之后，Rêver是乔稚欢选择的突破点。
　　Rêver是节目组最大的投资方，于情于理都适合站出来启动调查，而且不会被大橙敷衍搪塞。即使没查出什么，Rêver对外也能博个严格要求的好名声，但也可能和大橙娱乐结下梁子。
　　所以，一开始魏灵诉去找Rêver高层协商的时候，对方很有些犹豫。
　　大橙根系太深，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乔稚欢问道：“所以Rêver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我们很幸运。”魏灵诉说，“上次卡位战势头搞得太大，紧跟着千亿的投票舆论反响又比较明显，上面注意到了这次的节目，据说Rêver收到了上面要彻查的风声。”
　　“上面要查，肯定就牵扯到公证人员，流水问题，严重的话可能还是公诉案件，这时候再不做切割，抓出幕后的人，就要波及自己了。”
　　乔稚欢听着痛快：“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俩小声讨论着，休息室的房门猛然被打开，乔稚欢第一反应是藏起手机。
　　谁知他动作过大，手机不小心磕到桌沿脱手，又撞向地面，在木地板上翻了几个跟头，摔到来人脚下。
　　手机还没来得及锁屏，停在最后的页面上。
　　白皙的手指勾起手机边沿，叶辞柯将手机从地上捡起，疑惑地看向乔稚欢：“你的？”
　　乔稚欢顿了片刻，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手机脱手前，他和魏灵诉正在看节目组实时排名。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是排名榜单最上方，会显示投过票的学员列表。
　　叶辞柯的视线下移，不经意地落在屏幕上。
　　已投票学员，覃奋、赵英杰、柳知云……手机的主人给七八位学员投了票，而且一票都没投给他！
　　叶辞柯的眉尖细微地蹙了起来，目光缓缓上移，盯住乔稚欢。
　　完了。
　　乔稚欢慌忙以肘撞撞魏灵诉，意思是快帮我掩护一下。
　　谁知魏灵诉含着点笑，一副喜闻乐见的样子，居然转身走了。
　　“我……”乔稚欢局促地挠挠头，“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叶辞柯看着没什么情绪，只上前将手机递给乔稚欢。
　　难道他想多了？
　　不过既然叶辞柯看着没什么异样，乔稚欢也不好多说什么。
　　叶辞柯声音平稳：“彩排结束了就早点休息，后天中午就要公演了。”
　　乔稚欢点头说好。
　　门口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声：“乔稚欢在么？”
　　乔稚欢应着“在”，上前开了门。
　　扣着鲜红公章的纸张递过来，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刚下的通知，你们也看看吧。”
　　听他这么说，休息室里其他人也随之围上来。
　　“收到个别学员后援会抗议，即日起，第二次公演所有舞台统一伴奏形式。”乔稚欢一眼抓出关键句子，“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工作人员打着哈欠，“上面忽然下的通知。”
　　她困得厉害，转交通知就匆匆离去了。
　　“统一伴奏形式。”魏灵诉迅速思索片刻，忽然道，“难道是要用伴奏就都用伴奏，要用现场乐队都用现场乐队的意思？”
　　乔稚欢低声说：“……这是冲我们乐队来的。”
　　现在乔稚欢组是现场乐队，其余组的舞台都是普通伴奏，要么欢欢改，要么其他组改。
　　可都彩排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其他组不可能现在忽然去和现场乐团/乐队打配合。节目组明显是用“牺牲少数成全多数”来给乔稚欢组施压。
　　至于“后援会抗议”，大橙什么时候尊重过粉丝，所谓抗议很显然是个幌子而已。
　　“欢欢！”大门嘭一声被打开，小尖牙立即冲了进来，“你看到通知没有？烂橙子不让我们搞乐队！”
　　“看到了。”
　　“大橙怎么这样！！”
　　“你先坐下，喝口水，先别乱。”
　　小尖牙又气又急，连踹带踢地走到桌边，灌了一大口水，又把矿泉水瓶重重笃在桌面上，发现室内一片平静：“你们怎么都不生气啊？！”乔稚欢当然生气，明白大橙意图的一刹那，他有些烦躁，但这情绪立即被他压了下去。
　　发脾气谁都会，但现在最关键的是克服困难，保证舞台。
　　小尖牙坐在最远端嚷嚷：“我们曝光他们行不行，找党锐导演行不行？”
　　“文件既然发出来了，说明找党锐导演也没用。”魏灵诉说，“她只是导演，一个节目权益方太多，有的事情她出面也不顶用。”
　　之前他们是乐队形式，没有整体编舞，现在不搞乐队，意味着要立即把舞蹈抓起来——总不能几个人站台上傻愣着唱。
　　乔稚欢问叶辞柯：“还有一天半，排舞来得及么？”
　　叶辞柯如实答：“简单的可以，稍微复杂一点就来不及。”
　　乔稚欢分析道：“整首曲子将近四分半，如果编舞太简单，很快就会乏味。”
　　室内一阵沉默。
　　“我倒是有个主意。”叶辞柯忽然问，“不过首先也要找党锐导演。”
　　乔稚欢：“你找她干嘛？”
　　“问问当时亚瑟的垫子还在不在。”
　　*
　　亚瑟人没走，二公开头居然还要做开场表演，乔稚欢立即向节目组申请使用他的软垫。
　　可能是过意不去，党锐立即批准了，还亲自过来通知，连带道歉。
　　乔稚欢和她说了好几遍都理解，知道你也难。
　　乐队形式废止，叶辞柯连着通宵，重新设计了舞步和舞美效果，凌晨赶去和节目组沟通布景、舞美，大清早又赶回来和组员一起练习。
　　与此同时，Rêver的调查公告发出之后也有些卡壳。
　　大橙在微博上回应全力支持，实际运作的时候却说数据庞大，需要时间整理，一直左右推脱。
　　不仅如此，Rêver忽然接到通知，原本送审的几个电视剧出问题需要重审，即使知道这是大橙在作梗，但也毫无办法，还是得耐心配合重审。
　　这天中午，其它人在吃饭，叶辞柯在和节目组沟通灯架的事情，一直折腾到下午三点多，午饭都凉了才回来。
　　乔稚欢要拿去热，叶辞柯摆摆手：“不用了，节约时间要紧。”
　　哐一声门响，奸商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一进来就拉叶辞柯，神情尤其紧张。
　　“你先让他吃东西！”乔稚欢立刻火了，“叶老师好长时间什么都没吃了！”
　　奸商被吼懵了，抓着叶辞柯胳膊的手立即松开：“对不起。我太急了。”
　　乔稚欢的火气这才降下来：“没事。你刚想拉他干嘛？直说吧。”
　　奸商往四周张望一番，将手机屏幕点亮，放在桌面上，朝乔稚欢推推过来：“你们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只发了个“嘘”的表情，配图却是条打款截图，300万元的数目，打款人图上标注是大橙娱乐财务总监，收款人赫然是叶辞柯。
　　小尖牙很有些上火：“这时候把叶老师拖出来干嘛？模糊视线么？”
　　乔稚欢倒是顿了顿，问叶辞柯：“这钱你没收吧？”
　　屋内所有人都望向他，叶辞柯低垂眼帘：“这钱是在我那。”
　　小尖牙惊地猛然站起。
　　过了会他磕磕巴巴问：“这、这一定有内情对吧，叶老师。”
　　“对方直接转账，我没有拒收选项。”叶辞柯语调还算平稳，“不过我立即找了银行证实本人不知情，钱款也冻结了。”
　　小尖牙：“那太好了，我们澄清呀！”
　　“这事应该没这么简单。”乔稚欢问，“大橙为什么这时候忽然甩这个截图？”
　　叶辞柯沉吟片刻：“这事还要从《Limbo》说起。”
　　《Limbo》在海外大爆之后，叶辞柯因为个人原因请了长假。但京艺觉得应该趁热打铁搞舞剧巡演，段副会长牵线搭桥，京艺就直接和大橙合作，在国内连续巡演56场。
　　结果国内反响很好，京艺直接再追加了一轮巡演。
　　“这事我有印象。”魏灵诉说，“我记得在国内圈内也小爆了一把，上座率很高，当时我们公司研究员测算，两轮合计112场公演下来，营收应该在1.8-3亿元以上。而且《Limbo》的布景道具都是现成的，不用新做，除了演员工资和场地费，剩下的全是净利润。”
　　“问题就出在这里。”叶辞柯说，“我是《Limbo》的编导和版权人，享有版权分成和账目过问权利。但我回到京艺后，发现《Limbo》这场巡演，在收入很多的情况下，近乎负盈利。”
　　“这怎么可能？”魏灵诉不解，“他们没有多余的成本点，这账目肯定有问题。”
　　乔稚欢点头：“同感。”
　　“的确是有问题。账目证据我都带着，我想大橙应该是怕我出来指证，这才先发制人，放出模糊不清的截图，让我成为‘污点证人’，削弱我话语的可信度。”
　　乔稚欢说：“这说明，比起Rêver的调查，大橙更怕你。”
　　叶辞柯不予置否。
　　魏灵诉问：“你的账目问题要不要交给Rêver合并查办？”
　　“合并不了。”叶辞柯摇头道，“Rêver那边是商业纠纷，严重才是公诉案件。而我这边，如果成立，一定是公诉。”
　　休息室内一静。
　　公诉案件是由检察机关主导，代表国家进行审查并起诉的，要么是恶性犯罪，要么是贪污、受贿、渎职……
　　难怪大橙更忌惮他。
　　乔稚欢隐约体会到叶辞柯手上证据的力度，以及它带来的危险性，权衡片刻后说：“……你不能参与进来，至少现在不能。”
　　“现在还是Rêver和大橙商业纠纷审查的时候，如果有问题，且问题严重，这时候你再交出证据，给他彻底一击。”
　　“杀人越货那种真违法的事情大橙也不敢做，顶多也就是抹黑威胁。”乔稚欢说，“现在其实就是拼时间，看是Rêver查得快，还是大橙自救快。”
　　“这段时间，叶老师不要单独行动，最好是一直保持在摄像机下。”
　　滴嘟一声轻响，魏灵诉小声说了句抱歉：“是我的无线电。”
　　早上叶辞柯列了个清单，要他准备几样东西，魏灵诉立即叫了水飞出岛去准备，现在无线电响起，应该是东西到了，魏灵诉当下出门去接应。
　　“叶老师先吃东西，说话又忘记了。”乔稚欢说，“等诉诉回来，我们再排几次。别担心，会没问题的。”
　　*
　　时间太紧，乔稚欢组没人回宿舍，顶着练了一整夜。
　　清晨选管推门进来的时候，五个人实在撑不住，窝在一块睡得昏天黑地。
　　中午就要开始二公，节目组已经开始催化妆了，选管怕耽误公演，急忙将他们叫醒。
　　乔稚欢他们也没敢耽误，回宿舍整理一番就赶到录制现场。
　　大门口挂着公演开始的倒计时：5小时28分钟34秒。
　　空气中弥漫着不可察觉的硝烟味。
　　此时，正是战火之前。
　　加油。
　　乔稚欢握紧了拳。


第六十二章 绽放
　　中午十二点，随着八发礼炮声响，摄影棚大门徐徐拉开，观众有序入场，第二次公演即将开始。
　　已入场的观众一阵激动：“开场舞，开场舞！”
　　“我马上就能见到活的欢欢了！”
　　“听上次来的姐妹说，真人比屏幕上更好看！”
　　“慕了来看一公的姐妹，我也想看欢欢飞天。”
　　所有人有序入场，注意事项播放过五遍，大屏幕开始倒计时。
　　屏幕上的“1”消失，观众爆发出一阵热情的惊叹，但惊叹声没持续多久，戛然而止。
　　黑暗中，一个人从舞台右侧走出，聚光灯调至最暗，舞台上只有他的金丝双排扣伯爵服间或闪着光芒。
　　“凭什么是他？”
　　“欢欢呢？叶老师呢？”
　　“开场舞不该是给学员的么！”
　　“尊重下舞台好吧，欢欢也不想你们这样闹。”
　　亚瑟毫不在意场下的议论，音乐一起，他左手抚胸而后身体舒展，轻盈地像只飞鸟。
　　之后一连三个跳跃，动作流畅、优雅，腿部线条修长有力，简直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观众发出阵低叹，“这腿！又长又直！”
　　“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我好像可以。”
　　“原来芭蕾男演员也是男菩萨！”
　　只要节目精彩，观众才不在乎表演者究竟是谁，很快就接受了亚瑟，但第二演播间的学员反应却很剧烈。
　　“他是学员么？他是出道组么？凭什么他上？”
　　“我们又被炮灰了么？”
　　“你们忘了最关键的事情。”一位学员说，“他完成度高，后面上来的队伍可能会被衬托得很惨。”
　　学员更愤懑了，尤其是紧接着要上场的组。
　　果然，在亚瑟的衬托下，第一组的表演反响平平，第二演播间更是一片哗然，这组的网络投票居然只有几千票！
　　即使又亚瑟衬托，这投票数也太少了。
　　一公的时候，第一组《关于喜欢你》有七万票，二公居然只剩下十分之一，而且两组舞台的差距也并不大。
　　乔稚欢正在和魏灵诉讨论，赵英杰从前排扭头：“第一赛段十几个人的票数都有问题，不止奸商，我们被戏称为全自动摇号，大家都懒得投了。”
　　“咳。”乔稚欢轻咳一声，模糊提醒他：“危险发言。”
　　明面上他们是全封闭竞赛，手机统一管理，是不会知道外界的消息的。
　　赵英杰调皮地瘪瘪嘴。
　　亚瑟的影响足足覆盖了两三组。
　　第三组都演完了，网友弹幕还有在提亚瑟的。
　　第二演播间的学员看得一脸郁闷。
　　到第六组，亚瑟的影响才堪堪摆脱。
　　柳知云和阮思唤穿着晚礼服装着尖齿，在弧形沙发上统一Wave，那一刹那，现场和第二演播间都High疯了。
　　这组的得票数不负众望，票数也终于突破了十万大关。
　　赵英杰感叹：“大家还是挺强的。”
　　“专业学院都选的是自己的强项。”乔稚欢说。
　　“而且他们练满了七天……”小尖牙有些酸溜溜的。
　　听到小尖牙的话，赵英杰示意乔稚欢把监听摘下，凑过来问：“欢欢，你们要不要紧啊？”
　　他问的应该是临时换舞台的事情，乔稚欢笑笑：“只能说尽量吧。”
　　赵英杰：“你们也真是惨。”
　　“还好吧。”乔稚欢笑笑，“没到最后，谁惨还不一定呢。”
　　第六组舞台仍在出演，乔稚欢组准备候场。
　　开场前，乔稚欢最后确认一遍每个人身上的安全绳，检查叶辞柯的绳子时，叶辞柯飞快地捏了一下他的手，用口型问他：“紧张么？”
　　乔稚欢摇摇头，用力回捏他一下。
　　叶辞柯将他的手背贴上自己心口，触感温热，心脏正在胸膛下有力颤动。
　　乔稚欢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无声说“加油”。
　　“……接下来的舞台来自我们的原创组……”卢温雅报幕还没完，尖叫声已经淹没了她的话语。
　　“欢欢！欢欢！欢欢！”到场观众竟然凑成山呼，卢温雅数次开口，终于抓到个空隙，压过呼声：“看来大家和我一样，最期待这一组。下面请欣赏乔稚欢组带来的舞台，《Restart》！”
　　灯光一暗，人群忍不住一阵骚动。
　　紧接着，画面一明，所有观众的眼前居然出现了一个立体深坑！
　　无数暗色花朵簇拥，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有观众小声问：“不是说乐队么？”
　　“嘘，快看！”
　　画面中央忽然走出几个黑色的人影，他们竟像悬浮在空中，被暗蓝色的花海深渊簇拥。
　　“是欢欢么？”
　　“这是怎么完成的？”
　　“为什么地面都有图案？”
　　整个舞台和背面大屏幕无缝连成一体，让画面看起来尤其震撼。
　　人群仍在震惊，只见有人惊呼一声：“看上面！”
　　五个纯黑色铁笼从天而降，不由分说，直接砸向地面的人影！
　　前排有的人惊呼，有的人捂眼，还有的大喊快走开，但那人影一动不动，只听嘭一声沉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一时鸦雀无声。
　　但此时，砸下的铁笼居然激起一阵轻絮，花海也随之荡漾，紧接着，第二个铁笼、第三个……人们这时候才缓过神，明白黑色人影不是真人，只是做的特效。
　　“短短的路一寸寸藏起梦想……”
　　五个人的和声轻启，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无数黑影在花海中穿行，和歌词遥遥呼应，全场从没有这么安静过，都在欣赏这场艺术品一般的表演。
　　“……好想把时间倒转，再一次，我一定会选荒诞的浪漫”
　　押着乐句的最后一个鼓点，所有铁笼被同时砸烂，五人同时破笼而出。
　　天地是一副花海巨画，他们悬浮在画中跳舞。
　　原本略带遗憾的曲调变得鲜明，舞步整齐坚定，干净利落。
　　所有人被这绝美场景深深震撼，又忍不住担心，这样会不会把脚下的屏幕踩坏。
　　而且，观众立即注意到，他们每踏出一步，舞台上都会激起阵阵飞瓣。
　　踏花起舞，这简直太浪漫了！
　　谁知副歌一起，地面居然亮起一只硕大飞鸟，乔稚欢随之跃出人群。
　　那飞鸟跟着乔稚欢一道在场地划圆，至中心时，乔稚欢凌空而起，一个飞转。
　　所有人都穿着暗色的衣物，只有乔稚欢一身白衣，格外惹眼。
　　他团身旋转，越升越高，抬手，望天，身体渐舒，转成了一朵延时盛开的花。
　　歌曲唱至最后一句，乔稚欢悬在半空，以他为中心，屏幕上猛然爆出硕大、绚烂，近乎顶天立地的花朵。
　　有色干冰倾倒而下，像蔓延的颜料，缭绕上乔稚欢的身体。
　　他悬在舞台中心，绽放成瑰丽的花朵。
　　所有人都看呆了。
　　音乐还有最后一点尾巴，已经有观众迫不及待站起来高呼精彩，鼓掌声震彻天地，拍得人耳朵都在发麻。
　　灯光渐亮，观众的热情丝毫未减，整齐有节律地鼓着掌。
　　叶辞柯立即问工作人员要了黑绒披风，乔稚欢一被放下来，就被整个拢住，他自己也冻得厉害，立即缩进厚披风里。
　　“唯美，震撼！”卢温雅鼓着掌上台，“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么神奇的舞台——乔稚欢，你没问题么？”
　　卢温雅忽然停住话头，看向乔稚欢。
　　乔稚欢被冻得鼻尖、耳尖发红，身子更在微微发颤，看起来像冬日深雪压过的花，尤招人怜。
　　叶辞柯抬手试了试他脸颊的温度，顺势把披风给他窝得更紧：“最后淋下来的是升华的有色干冰，温度太低，他可能需要缓一缓，有什么事情问我吧。”
　　卢温雅惊讶地睁大眼睛。
　　观众也议论纷纷。
　　倒上去的虽然只是干冰升华的“雾”，比真正的干冰好很多，但也很冷，忽然大量倾倒在身上，搞不好还有低温冻伤的风险。
　　不过演出时，乔稚欢不仅没有半点异样，舞台效果震撼又惊艳，的确相当敬业。
　　卢温雅向观众科普完干冰，顺势道：“我很敬佩你。设想一下，如果为了舞台效果让我配合这么大量的干冰，我会很恐惧。”
　　卢温雅出道十几年，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姐大形象，参加轻装越野40公里的综艺都没示弱过，她居然提“怕”，可见乔稚欢那一幕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这真的没什么。”乔稚欢略微缓过来，“这次临时改舞台，我的队友们两天一夜没休息都在排练，还有连夜帮我们调试设备，改造软垫的工作人员，大家都非常敬业，很值得敬佩。”
　　他趁着这个机会解释，舞台底部和背面是连成一体的无缝大屏，但屏幕脆弱，工作人员改造亚瑟的软垫，在底部屏幕上加装双层透明塑钢，塑钢上再洒上轻絮，这才实现在画中跳舞、每一步都飞花的效果。
　　卢温雅听得眼神发亮：“创意浪漫，实践还很严谨。我很好奇，这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乔稚欢笑得温柔：“让我们舞台设计者叶老师来回答。”
　　话筒递过去，还没说话，叶辞柯脸上先透出些薄红。
　　乔稚欢还笑着望着他，让他的心愈发地乱。
　　“是上次卡位战的时候想到的。”叶辞柯如实回答，“当时，欢欢出现在台上那一刹那，我就觉得……”
　　那天，乔稚欢从黑暗中跃进光明，焰火一般炸开在舞台上。
　　叶辞柯顿了顿，垂眸笑了笑，转眼望向乔稚欢：“他是绽开在时空中的花。”
　　全场观众：“！！！”


第六十三章 疯狂
　　空中金色彩条飞舞，叶辞柯侧脸望着乔稚欢的方向，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笑容，而乔稚欢则看向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这张实时抓取的图一经发出，立即在微博上疯转，有才网友各种调色、加字，还有一版直接截取二人神情，做成了电影海报的样子。
　　海报那张图下，评论纷纷感慨“这什么告白现场”、“难怪科幻cpf叫山大王，真·躺在糖山上嗑”、“叶老师你眼里还有其他队友么？？”
　　这时候有艺术大V出来发微博：“叶辞柯老粉出来和大家澄清一下，叶老师真是高冷挂的，以前采访是压根不说话的，至于遇见乔稚欢之后为什么忽然这样，咱不知道，咱也不敢问[狗头]”
　　立即有人把叶辞柯的采访图剪在一起。
　　遇见乔稚欢以前，叶辞柯眼帘低垂，戴着口罩坐在角落
　　配字：口罩一戴，谁都不爱
　　遇见乔稚欢以后，叶辞柯含笑望着乔稚欢
　　配字：天下第一欢吹
　　还有更好事的，直接贴了张表情包，一只老虎飒爽望着远方，另外一只大脑斧小眼神格外热烈地望着他，无比讨巧地蹲在一旁。
　　下面直接笑翻了天，热评直接“你礼貌嘛？？”三连。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就职于音响大厂的科普博主站出来说：“互动式无缝大屏、透明塑钢隔断，这些都是沉浸式舞台体验比较新的点子，业内目前也就是实验艺术馆在使用，搬到舞台上的确令人耳目一新。
　　至于有色干冰，我只想说两点。
　　一、太震撼。
　　二、太佩服。
　　这不仅仅是个舞台，这是艺术。”
　　微博配图正是乔稚欢浮在空中旋转，以他为中心，整片屏幕绽成硕大花朵的片段，之后淡紫色的干冰雾萦绕而下，缠住乔稚欢。
　　贴出来的小片段视觉效果尤其震撼，无论看过的、没看过的全在转发。
　　他就职的音响品牌见状，立即在FB、推特、ins上的官号转载了这个科普和小视频，惊人的视觉效果更直接让它登上世界趋势第一。
　　网上暂时没有《Restart》的音源，以前流出的模糊乐队版本又被网友翻出来，五人和谐的和声、专业的演出以及动人的歌曲再次震撼大家，连#Restart乐队版#都很快冲上热搜前排。
　　这一切都像燎原的野火般迅速，从最初的图片发出到绽放片段震惊世界，也不过是短短数十分钟的事。
　　台上，叶辞柯和乔稚欢压根不知道他们已经引起这么大的波澜，还在按流程依次介绍，和现场观众互动。
　　所有人发言完毕，本场公演的最终得票数也装入信封，交予卢温雅手上。
　　乔稚欢组所有人手攥手，无比严肃地等待最后的宣判。
　　换掉乐队的时候，他们距离公演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再怎么排练也不如其他练了好几天的队伍整齐，这才剑走偏锋，用舞台背景转移对整齐度的注意力。
　　虽然现场观众热烈，但更重要的是网络投票。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舞台在屏幕上看是什么效果。
　　“挺有意思。”卢温雅拆开信封。
　　这评价更让所有人提心吊胆，有意思？这是什么评价？
　　如果结果很好，不应该立即恭喜他们么？
　　“乔稚欢。”卢温雅特意停顿，“看来你没白受冻，恭喜！《Restart》，全场唯一一个票数突破三百万大关的舞台！”
　　天顶洒下彩带，大屏幕上瞬间放出所有组别的投票数，观众席立即一片惊叹。
　　在所有组别票数大幅缩水的情况下，只有《Restart》一骑绝尘，逆势增长，和其余舞台拉开的几十倍的差距！
　　后面的数字乔稚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狠狠抱住了，小尖牙带头，奸商帮凶，叶辞柯眼疾手快护着欢欢，连不喜欢肢体接触的魏灵诉都冲上来，五个人抱作一团。
　　所有人只看到舞台上的光辉，没人知道那背后是多少汗水，多少苦楚。
　　好在这一次，他有共同承担的队友，所有的拼搏都变成了此刻的幸福。
　　卢温雅给足了时间让他们庆祝。
　　五人散开后，乔稚欢接过话筒发言：“我代表我们团队，谢谢大家对《Restart》的肯定。”
　　“来到这里之后，从《狂仙》开始，就一直受到大家的支持。网上的二次创作、改编我都有看，感谢大家的衍生创作，更谢谢大家对我们的厚爱。”乔稚欢深深鞠躬。
　　“我想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乔稚欢站起来，目光扫视全场：“我代表我们组开放《觉醒》、《Restart》的非商业翻唱、衍生、改编权利，只需要标注原改编者和舞台创意人的姓名。”
　　“作品诞生之后，就属于全世界，在尊重舞台原创性的前提下，欢迎大家共同参与创作。”
　　台下观众有明白二次衍生问题的，立即欢呼起来，剩余的人完全是觉得虽然没听懂但乔稚欢说什么都对，也跟着一起大喊“欢欢”。
　　山呼海浪一般持续了整整数十秒才停止，乔稚欢话锋一转：“但是，任何未经允许，抹去舞台创意人姓名的商业翻唱，我将会保留追溯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乔稚欢的这番话在网上迅速发酵。
　　一开始大家不明白他说这话的原因，直到前几天《觉醒》的翻唱视频被翻出来，改编部分不仅没有千亿、叶辞柯、乔稚欢等人的名字，还赫然写着“改编：大橙娱乐”！
　　不过大家生气归生气，知识产权这种东西离一般人还是太远，很难理解。
　　一位音乐博主站出来，打了个生动的比方：“你做了个优秀的PPT，你同事说‘哎呀你这个PPT做得好好，能不能给我啊？’正常人是不是得给一斤白眼？”
　　“你没给，结果过几天，你忽然发现这人居然抢了你的PPT去做宣讲，啪，还把制作人那里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大橙这一遭，就是抢了欢欢的PPT，直接说是自己做的。”
　　知识产权大家不懂，职场上这种小人是见得多了，舆论立即燃爆。
　　这时候舆论还只在圈内发酵，没想到大橙火速出通告，贴出合同相关条款，申明“学员在节目组期间创作的一切实物/非实物发明、创造、专利、文艺作品均属大橙娱乐所有，并持有其作品版权至创作者死后五十年”，表明自己有条款可依，还扬言要状告所有乱传“谣言”的网民。
　　原本这事的热度没多大，谁知这条通告一出，大橙一副“抢你就抢你，我还能用法律抡死你”的态度直接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凭一己之力将这事怼上热一，挂了一天一夜。
　　另一位音乐人也随之站出来，po出自己被大橙强买不成，擦着法律的边抄袭他的歌曲的事情，大家这个瓜还没吃完，紧接着又一个音乐人po出了相似经历……
　　随着事情越滚越大，游戏界、软件界、连电视剧都出来维权，先后贴出被大橙贴脸抄袭的事。
　　类似瓜实在太多，大橙居然祸害了数个行业，受害案例多到要靠思维导图来整理！
　　其中有位独立游戏人，一个人辛苦做了五年的代码，大橙强买不成，直接拉了五个团队仿造他的核心创意做游戏，还抢在这人前面发行。
　　这位游戏制作人被气得一病不起，游戏还没发出来居然脑梗走了，大橙游戏方面的负责人知道后还洋洋得意，在朋友圈暗讽他和太上皇作对，活该短命。
　　这条截图一出，所有人简直出离愤怒。
　　什么时候一个公司居然八爪鱼一样，手伸到十几个产业，还在各个地方做地头蛇，自封“太上皇”，所有人顺他者生，逆他者亡。
　　这还是公司么？
　　这简直是当代的“羊吃人”！
　　难怪各个文创行业一团死水，被搅和得乌烟瘴气。
　　众人更想不通，大橙凭借资本优势，嚼着其他行业原创者的心血，践踏各行业创作者，丰富自己的商业版图，到头来无数产业的死活全成了它壮大的养料。
　　然后钱再生钱，利再滚利，直到彻底没人能阻挡它。
　　——即便反垄断法明文规定，并购收购只能以核心业务为中心，不允许肆意跨行业扩张，野蛮生长。
　　这条法律在大橙面前简直是摆设，它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上面一点都不清楚么？
　　大橙以上，有没有更大的保护伞？
　　事情越闹越大，猜测开始往权威部门偏移，终于惊动了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局。
　　他们立即对大橙知识产权侵犯方面合并调查，公告发出没有三分钟，反垄断部门同时转发，要彻底清查大橙跨行业并购、收购上的问题。
　　乔稚欢了解到的信息到此为止，反垄断的公告还没看完，几名工作人员就来到他们所在的休息室，想要带走叶辞柯。
　　乔稚欢不动声色收起手机，挡在叶辞柯身前：“带走他有什么理由？”
　　“是这样的。”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解释道，“我们下个阶段的游戏需要，会隔离开部分学员作为奖品，其他学员将他找出来，寻宝游戏。”
　　乔稚欢脸上简直写着“我信你个鬼”。
　　不过，网上发生的事情只能算“暗潮涌动”，明面上他们和这些风波没有半点关系，再心知肚明，也不能直接跳出来指责大橙心怀不轨。
　　见他们不打算配合，那人上前在叶辞柯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叶辞柯忽然改了主意：“我和他们走。”
　　乔稚欢脱口而出：“不行！”
　　“真的不用紧张。”那名工作人员说，“录制周期也就两三天，两三天之后，叶辞柯保证奉还。”
　　叶辞柯居然也劝他：“让我去，你留在这里。”
　　肯定是那人开了什么条件让叶辞柯不得不顺从。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乔稚欢没办法和他商量，只能强硬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多少是个照应。
　　乔稚欢和叶辞柯出休息室的时候，正好遇上魏灵诉。
　　魏灵诉多么聪明的人，大扫一眼就猜到了来龙去脉，也跟着表态：“你们去哪儿？我也一起。”
　　乔稚欢不动声色地捏他的手腕，意思是：你留在外面。
　　魏灵诉一把挣了他的束缚，乔稚欢手心立即传来触感，是他在手心写字：“我在才安全。”
　　乔稚欢转念一想，这倒是事实。
　　无论如何魏灵诉是Rêver的三公子，大橙忌惮他，有他在的确安全不少。
　　乔稚欢点点头，只见魏灵诉扭头问身后的人：“你来么？”
　　奸商站在距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第一反应向前迈出一小步，却又像被摄住心魄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乔稚欢有人气，叶辞柯出身艺术世家，魏灵诉更是家世雄厚，他们都有任性的权利，只有他没有。
　　下岛之后，他只有白天黑夜连轴转的三份兼职，以及福利院十几个小孩子要养活，如果真的彻底得罪行业巨头，他一个人的路倒算了，十几个小孩的未来怎么办？
　　这赌注，他压根输不起。
　　大橙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拿他当软柿子捏。
　　他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让他赌上一切跳出来违抗巨无霸，真的是件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魏灵诉面上的表情变得缓和，像是安慰，又像是定他的心：“没关系。”
　　他抬手拍拍奸商的肩，同他擦肩而过，走上完全相反的方向。
　　魏灵诉的动作很轻，但却像大浪般重重拍在他肩上。
　　他站在原地发愣，反应过来时，眼前所有人已经不见踪影，大门口闪着炽白的光，乔稚欢他们已经彻底走远了。
　　光线刺得他眼睛疼，奸商收回目光，缓缓转身，赫然发现背后居然站着覃奋。
　　覃奋朝大门方向抬抬下巴：“不追上去么？”
　　奸商无力地摇头：“不了。”
　　覃奋盯着他：“不后悔？”
　　奸商脸色一白，他险些没站住，撞上身后的柱子，顺着缓缓蹲下，他把脸埋在手心里，似乎这样能逃避什么。
　　他听到覃奋上前，站在他面前：“后悔就去吧，别像我一样，想弥补都来不及了。”
　　奸商猛然抬头，望着他。
　　“你的人生就这么一回。”覃奋说，“你是要平稳又遗憾地过，还是放肆一把，至少不会后悔？”
　　奸商盯着他，眼前竟恍然浮现出乔稚欢的脸。
　　他们被送去鬼屋，不允许学主题曲，乔稚欢带着他们在沙滩边一遍遍地抠动作。
　　节目组出难题让所有人运动抢歌，乔稚欢学到十二点，还呛水数次，但第二天，竟然踩上浪尖，旋身一个Air360。
　　节目组踩着学员捧自己签合约的大咖，乔稚欢挺身登场，他的转速近乎起飞。
　　还有这一次，公演前一天勒令不许搞乐队，也是乔稚欢和叶辞柯连夜商议，搞出这么个绚目的方案。
　　所有的坚持都是蓄力，所有的困难更是机遇，乔稚欢的生命里，有火。
　　他不知道站出来会是什么后果，但很明显，如果现在错过，他真的会抱憾一辈子。
　　奸商猛然站起，冲出大门，玩命地朝乔稚欢他们跑去。
　　他躲在伪装的壳里过了几十年，至少这一次，他想热烈地面对自己。
　　“喂！”奸商边跑边朝远方的几个小点打招呼，“等等我！”
　　*
　　乔稚欢一行人被“藏”在海崖最高处的Cave里。
　　屋外围着十几个高大壮实的“工作人员”，幸亏魏灵诉在，他们维持礼貌，并不敢真的跟进来步步紧盯。
　　来了之后大家才知道，大橙居然拿整个京艺和他的母亲做筹码威胁叶辞柯，气得乔稚欢罕见地发了脾气。
　　期间有学员找上来，抗议他们不该把欢欢关起来，工作人员都以“录制需要”为由，把人搪塞回去。
　　来了五六波之后，他们彻底明白，大橙这是铁了心不打算放人。
　　至少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放。
　　室内断网，也没信号，更没有电话，他们相当于彻底和外界断开联系。
　　“现在什么打算？”
　　一行人坐在客厅，魏灵诉问道。
　　乔稚欢往四周打量一圈，瞄到了几个摄像头，他只能让招手让众人离近些：“幸亏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留了最后一手。”
　　魏灵诉：“什么准备？”
　　只听安静的屋子中，忽然传出一声清晰的“哔”，像是机械瞬间接通的声音。
　　乔稚欢神秘一笑：“我亲爱的队友们，想不想彻底疯狂一把？”


第六十四章 海角
　　乔稚欢询问完，目光依次掠过所有人的脸。
　　“我听你的。”叶辞柯率先表态。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乔稚欢笑着，以沙发靠背为掩护，不动声色地从魏灵诉腰间摸出个黑色对讲。
　　“这不是我——”魏灵诉刚要脱口而出。
　　“嘘——”乔稚欢以手抵唇，“换个电影看吧。”
　　众人立即领会他的意思，装作不欢而散。
　　奸商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来回走，魏灵诉坐着看书，叶辞柯则将频道轮换一遍后，停留在电影频道。
　　好巧不巧，正是上次小尖牙看的那段机甲大战怪兽的电影。
　　而且剧情正好进行到机甲绝地反杀阶段。
　　只听数声机械音从对讲中传来，乔稚欢耐心聆听一阵，避开摄像头视线，撑着胳膊坐在沙发上，装作若无其事，指尖却在暗中在敲击对讲。
　　其实，工作人员要带走叶辞柯的时候，他想着暂时顺从总比起冲突好，谁知道大橙变本加厉，把他们带到没有信号的地方，幸亏乔稚欢早有准备，事先备了一手。
　　叶辞柯淡淡瞥他一眼。
　　有乔稚欢在，好像什么事情都踏实很多。
　　也不知乔稚欢捣鼓了些什么，忽然小声说：“成了。”
　　所有人面上毫无波澜，但唇边却不约而同地舒展开来。
　　*
　　凌晨三点半，一行工作人员打着手电冒雨爬上海崖。
　　海崖上的Cave里关着乔稚欢一行人，大橙安排工作人员三班倒看管，现在是第三班工作人员交接班。
　　其余人交班，为首的人则晃至二层监控室，一拧开门就听到里面打了好大个哈欠。
　　“玩忽职守啊你。”来人和他玩笑，“没睡着吧？”
　　“得了吧。”打哈欠的人坐着说，“钱难挣，屎难吃，我只是应聘个运营岗，谁知道要干这种破差事，大半夜的觉都睡不了。”
　　“行了，我来替你了，你能好好歇会了。”
　　监控室内四排密密麻麻的屏幕，正实时监视着整个Cave几乎所有房间。
　　新来的人给自己燃了根烟，又给坐着的人递了一支：“他们怎么样？”
　　坐着的人接连切了几个房间的监控，正是乔稚欢他们住着的卧室。
　　室内安静，床上被子都高高隆起：“睡着呢。”
　　其实他有点心虚，凌晨的时候他太困，就小眯了一会，再加上他自己对限制别人的活动这份工作有点抵触，就没有一直盯着看。
　　还好新来的人没起疑：“那就好。”
　　室外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由远至近，坐着的人瞌睡立马给吵没了：“搞什么啊，大晚上的。”
　　“航拍的直升机吧，凌晨好拍空镜，经常有。”
　　“吵死了。”
　　直升机噪音越来越大，简直在脑袋顶上嚷嚷，新来的人夹着的烟悬在空中，神色一动：“……不对。”
　　坐着的人嫌吵，捂着耳朵，压根没听见他说啥。
　　他夺下鼠标，迅速切至几间卧室，床上的人睡得依然香甜，隆起的部分连动都没动一下。
　　“哪儿不对啊？”坐着的挠挠头。
　　“……这么大的噪音，即使没被吵醒，也总该翻个身吧，可这几个人动都不动！”
　　坐着的人脸色渐沉。
　　“我上去看看。”
　　“上面可有Rêver的三公子！上头交待过了要客气，不能惹他们生气。”
　　“现在哪儿还顾得上什么三公子！人要是放出去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新来的把烟一拧，旋风一样拉门出去。
　　他很快来到其中一间卧室，敲门数十遍都没有任何动静。
　　情急之下，他用备用钥匙将门打开，床上仍是鼓鼓囊囊，好像这么大动静都吵不醒一样。
　　他上前一步，将被子猛然一掀，心都凉了半截！
　　里面压根没人，只胡乱窝着些枕头和被褥！
　　*屋顶上黑云翻滚，大雨瓢泼。
　　魏灵诉的水上飞机悬在空中，侧门哗啦一声打开，小尖牙猛然冒头：“欢欢！我来了！”
　　当时，对讲机另一头，和乔稚欢发消息的正是小尖牙。
　　网上关于版权的舆论越滚越大，叶辞柯手中又握着关键证据，大橙肯定不想他在这时候站出来举报，乔稚欢担心大橙会限制大家的行动，一早就和小尖牙打好约定。
　　他准备了很多沟通方式，除了随身的对讲、太阳镜，还推算好了可能会被关进最高最远的Cave，还想过万一这些道具都不能用，还能以看电视换频道为由，用换台时断续的电视亮光发送摩斯密码。
　　不过，其实工作人员的看管根本不严，后面的对策都没用上，一个对讲就搞定了。
　　两人在对讲里用摩斯码越好了碰面的时间地点，接下来就是做好卧室里的伪装，再提前藏进防备松散的天台楼梯间里，水飞一来，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上飞机。
　　Cave天台太窄小，没办法降落，只能悬停用软梯上下。
　　软梯垂落，乔稚欢拍魏灵诉的肩膀：“快，你第一个。”
　　他拉紧软梯，好让魏灵诉爬的更省力。
　　风雨太大，软梯很滑，即使有乔稚欢站在下方固定，爬上去也不是件简单的事。魏灵诉艰难上去后，奸商第二个上去。
　　轮到叶辞柯，他一把抓住软梯另一侧，对乔稚欢说：“你先。”
　　乔稚欢捉住他的手腕，将人拉上软梯：“快，别耽误时间。”
　　叶辞柯还想说话，乔稚欢立即抢道：“总要有人殿后，别推让了。”
　　水飞上的人也在喊：“叶老师快，我看到Cave外的工作人员动了！可能是发现了。”
　　听他这么一说，谁也不敢再耽误，叶辞柯立即顺着湿滑的软梯往上爬，等他稳定后，乔稚欢也随之爬上软梯。
　　只听身后嘭地开门声，怒喝在他身后炸响：“在这里！他们要跑了！”
　　风雨很急，冷雨疯狂往人脸上拍，软梯更是湿滑，乔稚欢丝毫不敢大意，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
　　水飞迅速掉头，试图飞离天台。软梯在地面上拖行，边缘要掠过天台矮墙的刹那，乔稚欢胳膊猛然被拉住，一人竟冲了上来，脚踩在天台矮墙上死死拉住乔稚欢。
　　“欢欢！”水飞上传来喊声。
　　另外一人也在往这边跑，眼看两人就要夹攻，乔稚欢对着身边人一个肘击，那人被打得趔趄数步，但就是抓着乔稚欢不放手。
　　电光火石之间，乔稚欢飞速思索。
　　身边的人正死死拉着他，说不定还有更多人正在往天顶赶，再这样下去，谁也跑不出去。
　　“别跑！”
　　大门口果然涌上了更多的人。
　　乔稚欢下定决心，抡圆胳膊对准抓软梯人就是一拳，这拳又快又狠，裹着雨带起一阵疾风，那人闷吭一声，不得不撒了手。
　　谁知乔稚欢刚爬一步，后腿却被别人狠狠扯住！
　　乔稚欢抬头，叶辞柯已经上了水飞——他才是手捏证据、大橙最想控制，也最该逃出去的人。
　　想明白后，乔稚欢彻底松开手，跳下软梯，水飞为了维持平衡，马力本就开得足，猛然挣脱重量，硬是怒吼着攀升了数十米的距离。
　　“欢欢！”魏灵诉抓着水飞侧门，但整个飞机杂着雨雾，已经飞离天台范围。
　　“乔先生。”天台上，十几名工作人员将他团团围住，“外面雨太大，还请乔先生回去。”
　　说着其中一人竟想来制住他，乔稚欢抬手甩开控制：“放尊重点！”
　　众人见他态度强硬，只得松开，客气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配合拍摄。”
　　乔稚欢轻蔑地瞥他一眼：“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走。”
　　四个人现在跑得就剩下一个，工作人员指望他救命，十几个人排成半圆盯得死紧。
　　乔稚欢面不改色，破开人群正要迈步，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句：“乔稚欢！”
　　一回头，大雨被水飞卷成涡流，凌乱遮挡视线。
　　忽然！一人冲出雨幕，从天而降，冷雨竟被他的动作雕成锐利的刀光。
　　是叶辞柯！
　　他竟然绑着安全绳，义无反顾地从水飞上跳了下来。
　　身旁的工作人员率先反应，想拉住他的胳膊，但乔稚欢比他更快，横肘挣开束缚。
　　几乎同时，他后背被人一搂，叶辞柯将他整个抱紧，拉离地面，由水飞带着直升天空。
　　他的脚尖只在天台矮墙上勾了一下，紧接着，下坠失重感迅速袭来，工作人员在他身后大喊，乱雨在胡乱拍击，狂风更在耳边呼啸。
　　而乔稚欢被吊在半空中，唯一依靠就是叶辞柯。
　　他大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其下居然是数十米的高空，即使他不恐高，还是被这幅景象惊得寒毛直竖。
　　万一叶辞柯脱手，万一叶辞柯没了力气，万一绳子断裂……
　　他越想越后怕，只觉得心脏鼓噪地快要窒息。
　　“别往下看。”
　　叶辞柯提醒道，“我腾不开手，你靠着我。”
　　乔稚欢含混应了一声，把脸埋在叶辞柯肩上，冰冷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脸颊，撩得他有些发痒。
　　叶辞柯肩上是很淡的玫瑰香气，浸在冷雨中，格外好闻。
　　靠在他肩上的一刹那，乔稚欢莫名升腾起一种安心感。
　　虽然他还是悬在空中，哪一个环节出问题，就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但他忽然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大海无边无际，波涛翻滚，他高悬空中，仿佛巡视海域的领地主人。
　　他从没有用这个角度看过大海。
　　危险，甚至让壮阔景色更加甘美。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又和叶辞柯的心跳凌乱地贴合在一起。
　　“我现在就拉你们上来！”
　　安全绳拉着他们往上，平稳上行一段后不知怎么，绳索忽然一震，他俩的身子同时下滑好几米，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窒息了。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叶辞柯的胳膊骤然收紧，几乎勒到他喘不上气。
　　胸膛相贴，心跳搏动透过衣料传来，叶辞柯不知是心慌还是后怕，心脏跳得居然比他还快。
　　出了刚刚的小意外，水飞上的人没敢耽误，赶紧把他俩拉上去。
　　两人刚过水飞底部的浮筒，门内七手八脚将他们拉进去，奸商不由分说往乔稚欢身上捆了安全绳。
　　大门呼啦一声关上，乔稚欢终于松了口气，而叶辞柯还维持箍紧他的姿势，后怕般将人按在怀里。
　　小尖牙看得惊讶，但只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
　　“叶老师，没事了，欢欢都上来了。”魏灵诉劝道。
　　“不对。”
　　乔稚欢抬手摸他的胳膊，叶辞柯的肌肉全部紧张地绷起，冰凉坚硬，这显然是害怕自己脱手过度用力，所有肌肉都紧张绷起，到强直收缩也没敢放松力度。
　　乔稚欢顺着肩膀肌肉帮他揉捏放松，从肩部滑至臂膀，然后是连接肩膀的背部肌肉。
　　随着他的缓释，叶辞柯这才像卸下千斤重担一样缓缓活动肩膀，箍着他的胳膊也渐渐松开，终于整个人倒在他肩上，长舒一口气。
　　“辛苦你了。”乔稚欢帮他揉着胳膊。
　　叶辞柯埋首在他肩上摇头，大手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像在确认他还在。
　　两人身上都湿透了，魏灵诉从后舱拿来浴巾，让他们勉强御寒。
　　叶辞柯没顾上自己，先展开浴巾，把乔稚欢整个人裹进去，他着过雨水的脸愈发苍白柔嫩，居然把雪白的浴巾都比了下去。
　　乔稚欢发上颊上还挂着水，就开始关心后路：“我们现在去哪儿？”
　　“应该没办法回基地。”
　　魏灵诉：“我刚听小尖牙说，上面把录制暂时停了。大橙昨晚一口气发出几十封律师函，全是针对跳出来说他知识产权侵占问题的，这事情正在浪尖上，又因我们而起，我们现在露面，无异于活靶子。我建议，不管有理还是无理，暂时避避风头。”
　　魏灵诉朝下点了点，水飞正好掠过录制基地大门。
　　现在虽然是凌晨，录制基地外依旧是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各式媒体，连远一点的宿舍区都蹲满了人。
　　这些媒体不知立场，上面关于知识产权的调查也还没有明朗，现在露面，的确是羊入虎穴。
　　“那我们去哪儿？”
　　众人一阵沉默。
　　“要不……”乔稚欢试探性问，“我们去看叶老师的妈妈？”
　　奸商惊诧地瞥了眼叶辞柯，意思是你们已经到这份儿上了？
　　乔稚欢立即体会到这个眼神的含义，急忙补充：“我随口说的，没有别的意思。”
　　魏灵诉也跟着打圆场：“这架水飞顶多只能飞400公里，叶老师的妈妈在国内，几千公里之外。而且，万一节目组恢复录制，我们还是得赶到，所以，我建议还是找个近点的目的地，就当放一天假。”
　　“我都行。”乔稚欢说。
　　“我倒是有个想法。”叶辞柯转脸问魏灵诉，“400公里内，有没有机场？”
　　奸商听得惊诧：“机场？！我的叶老师，你真打算回国一趟？”
　　“不是。”叶辞柯摇头，用法语将目的地告诉魏灵诉。
　　这地方偏僻，魏灵诉轻轻挑了眉：“现在过去，有地方住么？”
　　叶辞柯点头：“有。”
　　魏灵诉起身，和飞行员商议目的地。
　　奸商不懂法语，追问究竟要去哪儿。
　　叶辞柯淡淡道：“我是在想，我们在海岛相遇，算是一起去过海角，也该一道浪去天涯。”
　　奸商夸张地“哦”了一声：“艺术家还真是不一样，换个说法，格局当下不一样了。”
　　叶辞柯毫不客气地甩他一个冷眼。
　　奸商也颇有眼色地装作去后舱找东西，水飞中段只留下乔稚欢和叶辞柯两个人。
　　其实叶辞柯说的声音太小，乔稚欢也没听清。他悄声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浴巾下，冰凉的手掌顺着胳膊，寻香般捉到了乔稚欢的手。
　　叶辞柯附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想带你去见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隋唐、青鹿归依 的营养液~


第六十五章 天涯
　　水飞范围内就有机场，抵达后，一行人买了最早的班机直飞日内瓦，出机场前，叶辞柯建议他们买几件轻薄羽绒服带上。
　　奸商看了眼机场外的太阳，疑惑道：“外头20多度呢，买羽绒服干嘛？”
　　叶辞柯瞥他一眼：“不买，冷了自己兜着。”
　　乔稚欢也有些疑惑：“现在是夏天，全欧洲都20多度，即使温差大的地方也有十几度，羽绒服是真的没必要吧？”
　　叶辞柯温和笑了：“那里真的冷，来，我帮你挑。”
　　说着就拉上乔稚欢，一件一件仔细挑选。
　　奸商：“……”有被双标到。
　　不过，当乔稚欢一行人坐上火车，间歇穿行在山中隧道里时，车厢里还真有些冷，所有人不约而同把之前买的羽绒服拿出来披上。
　　乔稚欢往窗外看去，草原连绵无际，直铺向远山，山尖上还积着雪，温和的金光自天空洒下，景色漂亮得像油画。
　　他们在不断地往山上走，火车倚着岩壁向上穿梭，也能明显体会到温度的降低。
　　景色虽美，路途却越走越荒凉，沿路都没什么人家，车厢里的人也越来越少。
　　等终点站下车时，偌大的站台，除了他们五个人和列车员，空空如也。
　　奸商裹着羽绒服在寒风里打着哆嗦：“……叶老师，您不是要把我们卖了吧。”
　　叶辞柯冷淡而礼貌地拒绝：“你又卖不上价。”
　　出火车站之后，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压根没有酒店之类的建筑，连完全信赖叶辞柯的乔稚欢都有些忧心了，这里这么偏僻，有地方住么？
　　乔稚欢还在四处张望，忽然听到句喊声：“ clair！”
　　众人往声音来向看去，这词在法语中有很多意思，没有上下文语境，乔稚欢也不知道这是在惊叫“小闪电”还是“小泡芙”。
　　“接我们的人来了。”叶辞柯说。
　　一辆银灰色小跑嘎吱停在众人眼前，车窗降下，一位穿着格纹套装戴着墨镜，打扮时髦的老奶奶探出车窗，先隔着车门热情地拥抱叶辞柯，高兴地和他两颊相贴行见面礼。
　　这位老太太看着和叶辞柯相熟，但明显是当地人，不像是有血缘的样子，乔稚欢轻瞟奸商，发现他也不明所以，不认识这是谁。
　　叶辞柯被放开后，用法语小声抱怨：“别当着大家面这么喊我。”
　　他法语说得又快又轻，像糯糯的梦呓，表情倒是冷冷淡淡。
　　老奶奶哈哈一笑：“谁让你这么甜。”
　　……懂了。
　　原来他们听到的那句称呼是小泡芙。
　　乔稚欢瞟了眼叶辞柯，高挑冷淡……小泡芙。
　　他险些没忍住笑。
　　叶辞柯看着镇定，假装没明白他在笑什么，耳朵尖倒是红了。
　　和蔼的老奶奶怕大家听不懂，换成生硬的英语打招呼，说可以喊她阿莉捷。
　　众人依次上前和他握手，寒暄完毕，小尖牙用英语磕磕巴巴问：“阿莉捷，我们有五个人，这车……应该坐不下吧？”
　　阿莉捷开得是辆两座小跑，别说五个人，五只猫都装不下。
　　“不用担心，年轻人。”阿莉捷笑着，“没问题。”
　　小尖牙猜测她可能是想多跑几趟，于是说：“这里冷，要是多跑几趟的话你们先走。我殿后。”
　　滴滴。
　　一声重重的喇叭声。
　　雪白的房车从路口拐出，车还没停，驾驶室的小老头探出身朝他们打招呼，火车站的警察见状大喊一声，小老头立即缩回身子，顽皮地眨眨眼。
　　“马修来了。”老奶奶笑眯眯地说，“你们可以坐他的车子。”
　　众人正要往房车那边走，乔稚欢却忽然被阿莉捷叫住：“你来坐我的副驾驶。”
　　乔稚欢指着自己，确认道：“我？”
　　他和阿莉捷刚见面，法语虽然能听个大概，但说得并不很熟练，即使要坐副驾，怎么看也是叶辞柯更适合。
　　乔稚欢正无所适从，就见叶辞柯拍拍他的肩：“去吧，没事的。”
　　路上，阿莉捷和蔼又健谈，一路上都在和他介绍当地好吃好玩的，有的怕他听不懂，还特意换成英语复述一遍。
　　“你喜欢吃什么？”等红绿灯时，阿莉捷问，“蔬菜炖牛肉？奶油蘑菇汤？鞑靼？还是火腿芝士？”
　　她热情，乔稚欢倒有些拘谨：“女士……”
　　“叫我阿莉捷，Chouquette。”
　　好嘛……Chouquette。
　　他也成泡芙了，还是比叶辞柯还甜的珍珠糖粒泡芙。
　　不过眼前的老奶奶慈爱可亲，乔稚欢还是笑着接受了这个称呼。
　　“ clair从小不爱吃饭，总是喜欢偷吃甜点。”
　　阿莉捷笑眯眯地点亮手机屏幕给他看，锁屏是个五六岁的黑卷发小男孩，唇红齿白，眼神亮晶晶地，仔细看还带着点蓝，像宝石一样璀璨。
　　小男孩唇上染着绵密的奶油，脸颊肉乎乎的，腼腆地歪头笑着。
　　“可爱的小甜点，对不对？”
　　乔稚欢看着照片，有些不可思议，心想这该不会是叶老师吧？
　　他点点屏幕，学着阿莉捷的语气问：“ clair？（小泡芙？）”
　　阿莉捷领会了他的意思，开心大笑：“当然，当然！”
　　没想到叶老师看着冷淡，小时候居然还蛮可爱的。阿莉捷看她喜欢，干脆解锁手机，打开相册让他随便看。
　　这个相册里全是叶老师，有刚学会走路，穿着袖珍的背带衬衫，抱着五彩的皮球眼睛笑成月亮的。
　　有鼻尖上沾着奶油，一脸惊诧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还有趴在画板上，身上脸上都蹭满颜料，还在咧开嘴笑的。
　　最好笑是举着鸡腿那张，叶老师露出小尖牙，一口咬在鸡腿上，瞳孔却微微放大，惊诧地看向镜头，活像是偷吃被抓包现场。
　　乔稚欢越翻越觉得可爱，终于理解阿莉捷为什么叫他小泡芙，小时候的叶老师和现在完全相反，是真的很甜！
　　而且，他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叶辞柯的卷发慵懒又漂亮，他一直以为是后来做的造型，没想到居然是天生的，从小就这样。
　　叶老师也太会长了吧，连自来卷都长得这么好看。
　　不过他越看越觉得好奇，阿莉捷和叶辞柯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有这么多叶辞柯小时候的照片？
　　“阿莉捷，这些照片能不能发给我？”乔稚欢问。
　　“当然！”阿莉捷发动车子，“亲爱的，手机交给你了，喜欢哪张就Airdrop。”
　　阿莉捷路上只顾着和乔稚欢聊天，还落在了房车后面。
　　乔稚欢下车时，其他人已经到了，小尖牙正抓着栏杆，指着远处的建筑：“……马修不是说他家是个小木屋么？！”
　　这里距离建筑物还很远，不过遥遥可以看到，这屋子光地上就有四层，左右跨度至少有八个开间。
　　小尖牙讶异问：“小？木屋？”
　　可以说除了都是木头做的，和小木屋是毫无关系。
　　紧接着众人发现，整个山头似乎都在铁栅栏圈出的院落的范围内，小尖牙的声音都发哆嗦：“这山……不会……也是他家的吧……”
　　魏灵诉把他的话译成法语，马修正把房车钥匙交给迎上来的人，听明白后哈哈笑道：“法律上你说得对，但我觉得，连山上的松鼠都不同意这山是我的。进来吧，小伙子们！”
　　进栅栏后，他们至少走了十几分钟才穿过花园。
　　这屋子近处看更大，说是小木屋，倒像是有点年代的庄园。
　　里面的装潢也十分复古，到处充斥着抽象派的绘画和古典雕塑，艺术氛围相当浓厚。
　　他们每人被分到一间卧室，但只有叶辞柯的在顶层。
　　阿莉捷交钥匙时还特意强调：“还是你平常住的。”
　　叶辞柯还经常来住？
　　听她这么说，众人更好奇叶辞柯和他们的关系了。
　　领到钥匙后，一行人结伴去放行李。和阿莉捷他们分开后，小尖牙撒开欢，啧啧惊叹这地方都精致优雅，连楼梯都比他洋气。
　　乔稚欢好奇问道：“叶老师，你究竟怎么认识他俩的啊？”
　　奸商闻言也站住脚步：“是啊，这地方这么远，不像是和外界有往来的样子。”
　　“忘记介绍了。”叶辞柯这才恍悟，“阿莉捷是我亲奶奶。这里是我小时候长大的家。”
　　众人：“？？”
　　叶辞柯带他们来的时候，大家不是没怀疑过他们的关系。
　　可阿莉捷和马修都是一副当地人的模样，和叶老师长得又不像，而且叶老师又姓叶，这是怎么成一家人的？
　　“没有不好的意思。”奸商问，“叶老师，你是领养的么？”
　　叶辞柯：“……”
　　众人各自安顿好后，重新聚到起居室，真相才大白。
　　窗外是遥远寒冷的雪山，窗沿已经爬上寒冷的霜花，室内倒是暖意融融，无烟壁炉燃得正旺。
　　壁炉上放着张全家福，马修、阿莉捷坐着，身后站着一位黑长发女子和高眉深目的年轻人，而年幼的叶辞柯站在照片正中央，正冲镜头甜甜地笑着。
　　整体来说，叶辞柯长得更像妈妈，含蓄而冷淡，不过深邃的轮廓、眉目，以及浪漫的卷发都是来自于爸爸。
　　如果不看全家福，直接跳辈分看，的确很难联想这是一家人。
　　“Lori是我见过最才华横溢的画家。”阿莉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可惜上帝太喜欢他，年纪轻轻就呼唤他回去了。”
　　乔稚欢细微一怔，而后反应过来，她口中的Lori估计就是叶辞柯的爸爸。他记得以前听魏灵诉说过，叶辞柯是由妈妈单独抚养的……难怪这家里只有两位老人。
　　阿莉捷独自转身去了厨房，乔稚欢怕她独自待着伤心，连忙跟了上去：“阿莉捷，晚饭吃什么？有需要我帮忙的么？”
　　阿莉捷背着他，似乎是吸了下鼻子，她回过头，眼眶虽然有些湿润，脸上却绽开笑容，点了点乔稚欢的鼻尖：“你想过来捣乱么，Chouquette。玩去吧，厨房有我就行。”
　　“我不会偷吃，阿莉捷。”乔稚欢笑着用法语和她沟通，“我可比小泡芙听话。”
　　乔稚欢的确没偷吃，在阿姨和阿莉捷的指导下，帮工做得还成，至少比偷鸡腿的叶老师强。
　　珐琅锅里焖着蔬菜炖牛肉，另一个炉子上温着奶油蘑菇汤，叮一声，烤箱里的烤布蕾好了，烤箱门一开，整个厨房洋溢着香甜温馨的气息。
　　阿莉捷怕他烫着，用保温手套拿出烤布蕾，教他在表面撒上糖粉，再用□□喷出漂亮的焦糖。
　　阿莉捷示范了一个后，热情地递过火.枪。
　　乔稚欢笨手笨脚开火，布蕾表面都被他烧成焦黑色了，阿莉捷还在极捧场的鼓掌，说他“C'est génial！（棒极了）”。
　　“怎么烤成这个样子。”
　　他的肩忽然碰到些温热的触感，叶辞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同他肩膀相触，就着他的手握住火.枪。
　　厨房里还有其他人，这动作简直太大胆了，乔稚欢吓得一惊，立即回头。
　　好在阿莉捷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乔稚欢怕人发现，慌忙想抽回手，结果右手反而被裹得更紧。
　　他又是肘击又是轻咳，叶辞柯就像没明白他的意思，双手覆在他右手上，眉目轻垂，莹蓝色地火苗均匀喷洒，糖霜渐渐被炙烤成甜蜜的糖色。
　　这焦糖烤得是胆战心惊，乔稚欢的心脏乱跳，生怕阿莉捷转身发现异样。
　　同时他又忍不住在想，叶辞柯是怎么向阿莉捷介绍他的呢？
　　是特殊的人？朋友？
　　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队友？
　　他正胡思乱想，听见叶辞柯在他耳边轻声问：“过来还开心么？没觉得哪里拘束吧？”
　　“没有。”乔稚欢一样轻声答。
　　“那就好。”叶辞柯柔声细语，“你可以放松点，就当自己家。”乔稚欢惊异地望他一眼，叶辞柯神情专注，认真盯着眼前的甜点，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无足轻重的话。
　　八点钟，七支红酒杯碰在一起，欢迎晚餐正式开始。
　　海岛上长期清汤寡水，这顿又是牛肉又是浓汤，大家吃得尤其满足。
　　更棒的是，饭后还有甜点！
　　烤布蕾端上来的时候，小尖牙的眼睛里都要冒出花了。
　　晚饭后，大家围在一起听阿莉捷讲叶辞柯小时候的事情，什么睡觉怕黑，一定要抱着小玩偶才能睡；还有第一次见到大号变形金刚，被吓得哭着跑回家；以及太过嘴馋，曾经试图尝过红颜料，又因为不是辣椒味儿而痛哭……
　　所有人被逗得前俯后仰，堪称叶老师大型社死现场。
　　为了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尊严，叶辞柯赶紧打发阿莉捷他们回去休息。
　　叶辞柯把阿莉捷送回卧室，折返回来的时候，小尖牙已经窝在单人沙发上睡得四脚朝天，奸商坐在飘窗上弹吉他，魏灵诉坐在他身边，而乔稚欢拢着织毯，静静听他俩唱歌。
　　叶辞柯没打扰这一幕，只挨着乔稚欢，安静坐下。
　　“A day
　　Take away have nothing to say……”
　　奸商唱的是魏灵诉初舞台的选曲，当时，这首曲子被魏灵诉唱得冷感疏离，但经过他温暖低沉的嗓音诠释，居然被唱出了温馨的烟火气。
　　窗外似乎飘了点雪粒，却衬得屋内越发暖和。
　　乔稚欢窝在沙发上，一侧身体被壁炉烤得暖融。
　　以前的日子，他总是过得很忙，忙到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时间打理。
　　回到家里，屋子是冷清的，有时还留着上次出门前的狼藉，冰箱里空空如也，不说人，家里连个能喘气的动物都没有。
　　有时候，盯着乱七八糟又冷冰冰的家，他也会在想，这是他想要的生活么？
　　虽然这里不是他的家，但却莫名符合他对家的一切憧憬。
　　温馨、祥和，好像在冰冷的世界里撑出一个小结界，无论在外面遭遇什么，都能在这里恢复力量、充满希望。
　　有一瞬间，他真的庆幸叶辞柯带他来到这里。
　　一曲唱完，乔稚欢由衷地鼓掌：“奸商，你唱歌真的好听，你该唱给全世界听。”
　　奸商也很给脸地商业互夸：“欢欢，你跳舞真的好看，你该让全世界欣赏你的光。”
　　乔稚欢笑着骂他：“我是认真的。”
　　他解释道：“我是在想，即便大橙刁难也没什么。大橙有权有势，可他剥夺不了每个人自由歌唱的权利。何况，你唱得这么好听，应该让大家都听到你的声音。”
　　奸商抱着吉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而是万分慎重地看向乔稚欢：“以前，我总觉得，生活重压下，很多人没有享乐的权利。遇见你之后，我有些改观。”
　　“和你相处这段时间，我其实挺开心的。你让我觉得，被针对、被刁难、被误解伤害，一样可以怀揣梦想，不断奋斗。身陷囹圄、一盆如洗，一样可以乐观面对。更让我觉得，苦难、磨砺和幸福享乐，其实并没有那么明晰的界限。”
　　乔稚欢下颌柔缓地舒开，看着是笑了，却蓦然低头，避开奸商的视线。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叶辞柯明白乔稚欢曾经摔坏过髋骨，曾经患上过进行性神经系统病变，作为一个舞蹈家，他不仅彻底没办法跳舞，每天每时每分、每个最细微的动作，都要和神经性幻痛做斗争。
　　那是连最强效的镇定都压不住的痛苦。
　　万幸，万幸这一切没有彻底压垮他，万幸他来到这里，重新点燃生命之火。
　　叶辞柯安抚地触上乔稚欢纤瘦的手腕，却在覆上去的同时，触到些湿润的触感，像是一滴泪痕。
　　屋内炉火绒绒，奸商话语很轻，份量却沉甸甸的：“生活不公平、更不平等，有时候还会雪上加霜，但快乐是平等的、怀揣梦想也是自由的，以前，我都是偷偷躲着写歌，好像这事很见不得人一样。现在我想通了。我就是要写歌，就是要唱歌，就是要去鼓励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更多的人。”
　　“就像你现在所做的一样。”
　　“乔稚欢。”奸商犹豫般顿了顿，“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和你说这话。其实这也不仅仅是我的想法。路上我们都交流过了，我、白染、魏灵诉，还有叶老师，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你愿意留下来，和我们几个人组团么？”
　　“不签给任何人，我是说，只有我们。”
　　乔稚欢低着头没说话。
　　奸商还以为他不愿意，慌张道：“大橙为难我们也没关系，你想签给正式公司也行，我们还有Rêver，还有叶老师的剧场，甚至没有公司要签我们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拉上一队人，满世界流浪，想在哪个城市唱歌就在哪个城市唱歌，实在不行，我和叶老师还能编曲，我们直接网上发行——”
　　乔稚欢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太小，奸商完全没听清：“什么？”
　　“我说。”乔稚欢笑着抬头，拿手扩成喇叭，“我愿意！”
　　叶辞柯故意装作没听清：“愿意什么？再说一遍。”
　　乔稚欢恼了，冲着他的耳朵喊：“我说我愿意，小泡芙！！”


第六十六章 《Her》
　　难得远离录制放个假，昨天所有人都很放飞，一直闹腾到凌晨两点才睡。
　　早上乔稚欢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室内光线晦暗，乔稚欢还没彻底睡醒，窝在床上问：“谁啊。”
　　敲门人没答话，屋子里诡异地静了片刻。
　　乔稚欢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谁知他的意识刚要淡去，砰砰两声敲门声迅速把他砸回现实。
　　谁大早上的不睡觉，搞这种恶作剧？
　　乔稚欢勉强从床上坐起来，裹着绵软的被子，双眼还痛楚地闭着不愿睁开。
　　“砰砰砰。”
　　又是三声。
　　乔稚欢猛然睁开眼睛。
　　他注意到，声音方向根本不是大门，而是落地窗！
　　他住的可是三楼，什么人能大早上地站在三楼敲他的窗户？
　　这一次，乔稚欢的意识彻底清醒了。
　　他坐在黑暗中安静地等了会，那声音却像和他对峙一般，忽然消停了。
　　难道是听错了？
　　然而，就在乔稚欢即将放松的一刹那，魔鬼般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看来不把这人抓出来，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乔稚欢轻手轻脚下床，踩进绵密的羊绒拖鞋里，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乔稚欢信手抄了本大部头厚书，摸到窗边轻轻抓起丝绒窗帘，在“敲门声”响起的刹那，猛然拉开窗帘。
　　刺目的光芒瞬间涌入，亮白的光芒当下夺去视觉。
　　视野渐渐恢复后，先看到的是远处大片大片的白雪，太阳擦过树林，刚散出一点光芒，乔稚欢的目光下移，蓦然和敲窗户的“罪犯”对视。
　　迎着晨光，他的脸上立即绽开笑容。
　　窗外居然是个大露台，直通向花园。
　　一只小灰鹿站在窗前，额上的角才刚冒尖，正侧着脸，呼扇着长睫毛打量乔稚欢。
　　“……好可爱！这里居然有鹿。”
　　小灰鹿看着还没成年，个头不高，乔稚欢放下厚书蹲下，视线差不多和它平齐。
　　似乎确定他没有恶意，小灰鹿低头，刚生出的嫩角撞上窗框，发出“叩叩叩”的敲门声。
　　“原来是你啊。”乔稚欢隔着冰凉的玻璃抚摸它的轮廓，小灰鹿居然温顺地低头，拿毛绒绒的角蹭玻璃。
　　“你是不是饿了？还是冷？等等哦。”
　　乔稚欢在室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放在床头的甜品上。
　　昨晚明明他们闹得超级晚，谁知他刚回房，阿莉捷后脚就跟进来，给他送了一杯热可可配姜饼，半截棉花糖融在温暖的可可里，姜饼还特意做成月亮脸的形状，说是要“祝他有个甜甜的好梦”。
　　乔稚欢收下的一刹那，简直要被暖化在这杯热可可里。
　　阿莉捷也很可爱，还冲他比嘘：“保密哦，只有你有，免得其他人嫉妒。”
　　乔稚欢笑着说好。
　　为了控体脂，他多少年没吃过热量炸弹了，不过为了阿莉捷，他硬是喝完了一整杯热可可，不过，姜饼倒是实在吃不下了，剩了小半。
　　乔稚欢打开窗户，拿着小半片姜饼喂鹿，灰鹿低头谨慎嗅了嗅，一口叼走姜饼，没见嚼动几下就没了，又抬头望向乔稚欢。
　　“没了。”乔稚欢摊开双手给他看，“这个你应该也不能多吃。”
　　灰鹿不知听懂没听懂，不断朝乔稚欢鞠躬讨要吃的。
　　“真的没了。”
　　那鹿朝内望了一眼，似乎确信的确没吃的，这才转头离开露台。
　　没走出两步，灰鹿忽然回头，猛然拽下什么东西，乔稚欢都没看清，它已经撒开蹄子跑出几十米。
　　“别跑！”
　　乔稚欢神色一变，随便抓了件绒毯追了上去。
　　白色蕾丝桌布在空中招摇，灰鹿叼着从床边桌台上抢来的桌布，边蹦还边回头看乔稚欢追上来没有。
　　花园直通山头，密林里居然还有积雪，乔稚欢穿着拖鞋，冰凉的雪沾的满腿都是，深一脚浅一脚，步履难行。
　　灰鹿倒是高兴，左右横跳着绕着他玩。
　　乔稚欢简直要被这皮小孩逗得哭笑不得。
　　“我不追了。”乔稚欢站在雪地里喘气道，“你……注意别吃下去了，那东西不能吃。”
　　他倒不是心疼桌布，主要是怕小动物分不清楚是不是食物，误食桌布。
　　“……欢！”
　　极远的地方好像传来他的名字，乔稚欢顿了顿，马上听到好几声他的名字，急忙应声。
　　似乎是听到有人来，顽皮小鹿撂下蕾丝桌布，拔腿就跑。
　　捡起桌布，乔稚欢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已经闯进森林深处。
　　细雪堆积，绵密的雪上满是清浅的爪痕，树枝上结满雾凇，宝石般堆成整片树林。
　　这景象漂亮得像童话一样，乔稚欢没忍住，刚要伸手碰雾凇，树枝不知怎得一颤，冰凉的雪扑簌簌落了他满头，紧接着他就看到那只皮灰鹿迅速从树后蹿过。
　　“你真是……”
　　乔稚欢被它闹得头疼，以后谁再和他说小鹿可爱，他和谁急。
　　假的，都是假的！
　　“欢欢！”
　　身后传来喊声，乔稚欢回头，就看见叶辞柯站在冰天雪地里，新雪更衬得他乌发如墨唇红如瓣，像冬雪过后，枝头的第一缕殷红嫩果，鲜明可人。
　　“叶老师！”
　　乔稚欢扬起胳膊，笑着和他打招呼，却见叶辞柯忽然朝他跑来，巨大的冲力袭来，他被这个怀抱砸得眩晕，险些没站稳。
　　好在叶辞柯紧紧拥住了他，连人带雪全部拥进火热的怀抱里：“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乔稚欢笑着抬头，卷发上、鼻尖上都沾着雪，耳尖脸颊更是冻得嫩红，阳光刺过树林，把他的笑照得格外灿烂。
　　叶辞柯猛然将人用力圈紧，力度大得快要将他揉碎，呼吸紊乱而颤抖地掠过耳际。
　　他的反应好剧烈，完全不像起床后在花园中偶遇的反应，反倒像是极度担惊受怕，和水飞逃出来那天的反应很像。
　　“你该……不会以为我走了吧。”乔稚欢试探问。
　　他换位思考一番，清晨叶辞柯来他的房间，原以为会看到睡得迷糊的欢欢，结果床上空空如也，被褥毫无温度，只留下大开的窗户。
　　乔稚欢和他稍微分开，发现一向严谨的叶辞柯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只在灰睡衣外胡乱套了件外套，甚至还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
　　看来是真慌了。
　　乔稚欢摸摸他的脸颊，不知道这人在雪地里找了多久，身上的余温都快散尽，脸颊都冰了。
　　他拿掌心贴上侧颊，帮叶辞柯暖着：“我能去哪儿啊。就是早上有头鹿来敲窗户要吃的，我给他之后，他居然把桌布叼走了，我怕他误食，这才追上来。”
　　乔稚欢把手里的桌布拿给他看。
　　叶辞柯垂眸看着桌布，终于缓过神：“森林里的鹿都被阿莉捷惯坏了，很喜欢闹。我该早告诉你的。”
　　“你好像说过。”
　　乔稚欢忽然想起来，“还记得么，我们在沙滩上学主题曲的时候，你说过鹿很凶，不给吃的还会拿鹿角顶人，原来，叶老师是有感而发啊。”
　　叶辞柯一本正经：“他们真的凶，不要被外表骗了。”
　　乔稚欢打趣他：“怎么，难道小泡芙和灰鹿也有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乔稚欢眯着眼睛大笑起来。
　　“回去吧，阿莉捷在喊吃早饭了。”
　　乔稚欢出来的急，只披了件织毯，脚上也沾满雪，叶辞柯想直接把人抱回去，被乔稚欢慌张拒绝：“哪有那么夸张！”
　　最后，叶辞柯把人裹进衣服里，两人活像趣味运动会上的两人三足，磕磕绊绊地往回走，明明脚脖子里灌得全是雪，衣服里也一直灌风，还高兴地笑个不停。
　　快到家时，乔稚欢忽然停了步子：“他们怎么在这里？”
　　阮思唤和严晶居然站在起居室里，隔着玻璃正看向这边。
　　“……马修带他们过来的。”
　　叶辞柯落在他肩上的手悄悄攥紧，这时候，乔稚欢才隐约明白过来，刚刚叶辞柯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
　　“早上好！年轻人！”
　　十分钟后，乔稚欢清掉身上的雪，换好衣服走进暖融融的餐厅，恰好听到马修饱含热情的寒暄：“瞧我去市集买菜时遇上了什么！”
　　马修左右搭着阮思唤和严晶，将两人往餐桌前一推：“他们说也是你们的队友，我就一起捎回来了！”
　　实木餐桌边，奸商明显不知该说些什么，魏灵诉低眉吃着自己的早餐，小尖牙则硬挤了个生硬的笑，叶辞柯则直接假装听不到。
　　马修还以为是他在，大家拘谨，简短问候之后立即出了餐厅，经过乔稚欢时，还捏捏他的鼻尖，绽出个大笑脸：“今天更漂亮了，Chouquette。”
　　早餐丰盛又健康，牛油果开放三明治、法式炒蛋、酸奶水果挞还配有早餐茶，只是这顿饭所有人吃得异常沉闷，没有一个人开□□谈。
　　乔稚欢迅速吃完自己的那份，途径阮思唤时，指节在桌沿上清脆敲了敲：“吃完过来下。”
　　起居室，壁炉内火苗跳动，面着壁炉的高背椅把乔稚欢的身子遮住大半，只能看到左侧椅背上散散搭着的胳膊，白直修长，被火光燎上一层暖光。
　　阮思唤朝圣般挪了两步，说话都不敢大声：“……欢欢。”
　　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随意扬起，意思是随便坐。
　　阮思唤和严晶拘谨坐下。
　　椅背方向传来乔稚欢的问句：“来找我还是老原因？”
　　“是……也不是。”阮思唤朝乔稚欢的高背椅倾着身子，“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你这两天没上网，可能不知道。”阮思唤对着朱红皮质椅背，倾诉般说，“大橙把那些站出来指责他知识产权侵占和不正当行业竞争的人挨个发了律师函，选择保持沉默的人很多，没有冒头的人，舆论也不能成势。”
　　乔稚欢静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过了一天童话般的日子，差点忘记自己还处在舆论中心。
　　“大橙贼喊捉贼，居然成立了个‘知识产权权益保护基金会’，请了圈内许多大佬过来站台，把自己包装成知识产权保护者。昨天刚举办了一次慈善酒会，我们上山的这阵，新闻通稿已经铺天盖地了。”
　　“我们都相信你的，欢欢。”严晶补充道，“录制停止之后，有部分学员已经下岛了，那些下岛学员都在为你说话，赵英杰还为你发了上百条微博挨个回应骂你的人。可我们……再怎么也抗不过专业的舆论控制，现在网上都在喊反转了，说是你们利用影响力，想用知识产权的借口，找大橙讹钱。”
　　阮思唤点头：“这事还被娱乐化，把大橙往受气橙人设上舞，企业形象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一边说，乔稚欢难得上了次微博，很快就翻到“受气橙”表情包的出处。
　　“我以为的大橙：手眼通天，超级邪神
　　配图是顶着橙子头的八爪鱼
　　实际上的大橙：绣花枕头，瑟瑟发抖
　　配图是做成针包的橙子，流着两条宽面条泪发抖”
　　果然，评论里全都在“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偶尔有人提大橙的知识产权问题和不正当竞争，立即会被回上百条“上个网就是来找乐子的”、“这么认真干嘛”、“知识产权我不懂，但我觉得能出来撕的，全·员·恶·人”。
　　娱乐化是一层糖衣，什么恶□□件只要裹上层乐子外皮，原本的关注点都会被模糊地无足轻重。
　　然后，就会和无数普通搞笑段子一样，迅速被无穷尽的信息流吞没。
　　大橙不愧是在圈里数十年的，先是重拳出击，再慈善基金洗白，最后彻底娱乐化，把影响力降到最低，这场翻身仗打得真是顺畅娴熟。
　　“好在知识产权局和反垄断管理部门的调查组还在，不过调查组从立案到评估完成，短的也要几个月，长的可能要花上好几年，欢欢，这么长的时间耗下来，所有人早把你忘完了，而你在这段时间里可能会不断被攻击、被误解，大橙也在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破坏你的商业……这样下去……”
　　严晶没好直说，阮思唤却接过话题：“这样下去，又是你以前的老路。”
　　“欢欢，我原本是觉得，只要你高兴，留在这里也没关系的。”
　　阮思唤说：“但是，这里局势显然不利于你，继续耗下去，不过是你跟着他们一起倒台，没希望的，欢欢。”
　　“其实你不如——”
　　他刻意停顿，没把话说满，把选择权交由乔稚欢。
　　屋内久久安静，只留火苗无声跳动。
　　许久之后，乔稚欢轻叹一声，开口道：“也许上次，我说得不够清楚。”
　　阮思唤隐约体会到他的潜台词，抢道：“欢欢，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是我们不对。现在我们都希望你回去。”
　　“不。”
　　乔稚欢十分平静，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柔和：“你们没有任何错，以前，是我自己没活明白。”
　　“好在我现在想通了，以前，我能和那么多人，通过各种形式相遇，和你们一起有过快乐的日子，也许还和更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相互鼓励过，这就够了。”
　　阴影游动，乔稚欢终于从高背椅中站起。
　　温和的火光中，他转身冲他们一笑：“……回去吧。你们该有自己的生活……也该为自己活了。”
　　乔稚欢经过阮思唤，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是个擦肩而过的梦。
　　两人相错的刹那，一枚书签轻巧落在阮思唤手中。
　　设计简约的书签上，留着乔稚欢漂亮的手写体：“To love oneself is the beginning of a lifelong romance.”[1]
　　（拥抱自己才是毕生浪漫的开始。）
　　*
　　阮思唤和严晶没待多久，就拜托马修送他们离开。
　　不过这次他们离开，应该是彻底远离乔稚欢的生活了。
　　挥别之后，乔稚欢回身往楼上走，没想到一进大厅，就看到阿莉捷搭着凳子站在旋转楼梯上，奋力抬着胳膊擦一副巨大的画像。
　　她个头太矮，不好使力，凳子也摇摇晃晃，好几米高的画像更是摇摇欲坠。
　　这东西要是倒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乔稚欢急忙上前，轻松从她手中取下柔软的布块，“我来吧。”
　　阿莉捷先是有一瞬愣神，回头察觉是乔稚欢，立即笑开了花。
　　乔稚欢个头高，干起活来轻松多了，他边擦，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这幅画像上。
　　画家的笔触偏狂派，一道道笔触像带着生命拓印上去，画幅多为暗色，只画着一束火苗，浓烈地像在画布上烫出个洞。
　　画框底部标签镌着这幅画的名字，很简单，只有三个字，《Her》。
　　乔稚欢的手缓缓放下，看得出神：“阿莉捷，这画的是谁？”
　　阿莉捷慈爱地笑了，目光透过画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
　　她回头，神神秘秘拉住他的袖边：“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王尔德的戏剧《理想丈夫》


第六十七章 赢
　　阿莉捷带他直上四楼，站在倒数第二间房屋前，还没开门，已经隐约透出一股颜料味，这估计是间画室。
　　画室门上挂着个可翻转门牌，一面写着“Lori休息中”，另一面则是“哦天哪别打扰这个疯子”。
　　乔稚欢不自觉漾起个笑容，虽然他完全不认识Lori，但从这些小细节可以看出，他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
　　“里面有些昏暗。”
　　阿莉捷提醒着，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她迅速走向窗边，利落拉开落地丝绒窗帘，整间屋子瞬间被点亮。
　　墙面做成灰色，密密麻麻挂满画，每一张都有手写标签注释，有几幅还小心放在玻璃展示架中，整个房间与其说像画室，不如说是个展示的画廊。
　　“这些都是Lori的画么？”乔稚欢问。
　　有的画家爱画景，有的则爱画专注画人，还有些偏爱神话，但Lori看起来什么都画，有整幅特写一只拈着玫瑰的手的，有海边穿红裙子的人，还有高楼里形色各异的人，第一眼很难总结他的偏向是什么。
　　阿莉捷目光温和，望向玻璃展架中的画，正巧是那张拈着玫瑰的手：“Lori画的，基本都是她。”
　　乔稚欢轻轻一怔，他重新看过那些画。
　　那只手只是随意地拈着玫瑰，手形却极度漂亮，应是一名女性的手。
　　高楼上，所有人都灰蒙蒙的，往来匆匆，但七楼窗口的姑娘却不紧不慢，只托腮望向远方。
　　树下枝叶凌乱，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一旁的小水洼中映出位姑娘的身影，她像是高高跃起，身体姿态极其优美。
　　海边水天一色，只留下一抹亮色，那是海边的姑娘，也是画家眼中唯一的风景。
　　所有的画，看似囊括整个花花世界，横跨春夏秋冬，但其实定格的中心从来只有一个人，叶辞柯的妈妈，叶辛夷。
　　“Lori……一定很爱她。”
　　“我想应该是吧。”阿莉捷缓缓抚过画框，“其实一开始，我和马修，我们都相当不理解的。他去巴黎看了出舞剧，忽然兴冲冲地回家，和我说‘妈妈我遇见了自己的缪斯，透过她，我能看到一整个世界’。他称她为‘小火花’。”
　　阿莉捷沿着画幅渐渐往里走：“我和马修不懂画，Lori说的这些我们都以为他是一时兴起——他原本就是个爱自由，又浪漫的小伙子，直到他开始追那位姑娘的公演，不断地和她写信，你说Lori多么笨蛋，她根本不认识他，更看不懂法语。”
　　阿莉捷在一个透明展柜前停下，展柜里叠放着很长一摞书信，几乎有数十本书加起来的厚度。
　　乔稚欢眼瞳略微睁大：“这该不会是Lori写过的信吧。”
　　这数量也太惊人了。
　　“Oui。”阿莉捷肯定他的猜想，“有次巡演，还是在巴黎，叶辛夷表演完，忽然在掌声中跳下舞台，在汹涌的人群中抓住了Lori——他说那是他一辈子最美妙的回忆，他的小火花冲他笑着，竭力憋出句法语，问他‘今天的信能不能亲手递给我？’”
　　“她带他去后台，当着他的面，一次性拿出了所有的信，从第一封到最新的一封，排列地整整齐齐，收进一个方盒子里。Lori说，他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娶这位姑娘。”
　　乔稚欢听得入神，好像跟着Lori一起，追遍叶辛夷的所有公演，又从她身上迸发源源不断的创作热情，从“她”拓展成“世界”。
　　他没奢望过会得到回应，甚至没想过会被叶辛夷注意到，直到那天谢幕，他的火花奔他而来。
　　“这太浪漫了。”乔稚欢感叹道。
　　“可不是。”阿莉捷幽默地挑挑眉，“马修追我就简单太多了，‘我能邀您跳支舞么？’我说‘Oui’就这么在一起了。”
　　“简单也挺好。”
　　“是啊。”阿莉捷肯定着，声音轻的像叹息，“Lori带她过来的时候，我完全不理解，Lori是安静的湖，她就是热烈的火，我的老天，他们完全不一样，甚至连语言都相互听不懂，但他们就是在一起了。”
　　“她来了第三天吧，马修忽然不再反对了，他带我去看他俩约会，那时候后面花园里有个很大的秋千，Lori就躺在她的腿上，两人连话都说得不流畅，但却都在笑。”
　　“那时候我也明白了，他们是合适的。”阿莉捷说。
　　有这样相爱的父母，生长在这样童话一样的地方，难怪小时候的叶辞柯，又甜又爱笑。
　　“可惜Lori……”阿莉捷声音哽住，乔稚欢立即安抚般拍上她的肩，“我没事，Chouquette。不过是上帝太爱他了而已。”
　　“我担心的是 clair。”阿莉捷摇头，“Lori走后，他自己又生病，紧接着辛夷也不再跳舞，亲爱的，你看过《Limbo》么？”
　　谈到舞剧，乔稚欢眼神发光：“叶老师的舞剧，地狱边缘的主题，很震撼，业内评价也很不错。”
　　谁知阿莉捷掩脸，眼圈忽然红了。
　　乔稚欢急忙问道：“怎么了？受到赞赏不是好事么？”
　　“我知道《Limbo》很好，我们镇上还有人特意跑去日内瓦看，也知道他们赞美辞柯是天才，可别人看《Limbo》是震撼，我只是看了些剧照，就很害怕，无比害怕。”
　　阿莉捷抓住乔稚欢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手心也全是冷汗：“我的小泡芙，看到的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乔稚欢一时失语。
　　他自以为很了解叶辞柯，却从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原来他和其他看客没什么两样，所谓的了解，不过也是浮于表面。
　　但不要紧，他还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好好了解叶辞柯。
　　“Chouquette，你不要难过。”阿莉捷换上慈祥的笑容，“他现在好了很多。前一阵子，他托别人给我传来了一张画。”
　　阿莉捷起身，带着乔稚欢走到最末端的展柜，里面大大小小，全是叶辞柯小时候的照片，乔稚欢的目光游移一圈，被放在展柜最前方的画吸引。
　　这张画的笔触细腻温柔的多，简直像个浅紫色的梦境。
　　画面主体是抱膝沉睡的神明，透明翅翼温柔敛起，遮住光洁漂亮的躯体，浅浅地散着辉光。
　　这是在灯塔的那天，日出时叶辞柯完成的画。
　　虽然没有挑明说，但叶辞柯和他都心知肚明，这画上是他。
　　阿莉捷慈爱地笑了：“Lori离开后，他就没有画过这么光辉灿烂的画。”
　　“……当时我就知道，他也遇上了自己的‘小火花’。”
　　好像心房被人忽然攥紧，乔稚欢觉得自己的侧颊缓缓烧了起来。
　　叶辞柯居然那么早就把画传给了阿莉捷。
　　他现在只庆幸，好在叶辞柯发的是画，画和真人有出入，也许阿莉捷和马修看不出来画上就是他。
　　“……后来，马修给我看了这张照片，我就知道，画上应该是你了。”
　　瞬间，好像全身的血液全都沸腾，直往上冲，冲得乔稚欢头昏气短，心脏更是疯狂跳个不停。
　　阿莉捷知道。
　　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们的关系。
　　这几天阿莉捷那些温柔的特殊待遇，忽然全部有了指向。
　　阿莉捷将保存的照片翻出来，正是第一次公演结束时，叶辞柯眉眼含笑，将他举起来，又轻又快地转了一圈的瞬间。
　　照片拍得异常清晰，可以说是明晃晃的铁证。
　　乔稚欢闭了闭眼，定了定自己的情绪，阿莉捷见他这样，当即笑了起来：“别有压力，Chouquette。我年纪不小，但我不古板。我知道你们合适。”
　　“合适的人在一起，是一直在笑的。”
　　乔稚欢垂眸望着这张照片，忽然恍悟阿莉捷带他过来的原因。
　　这个下午，乔稚欢一直陪着阿莉捷，边和她一道打扫画室卫生，边听她说以前的往事。
　　两人收拾得不快，但没一个人着急，好像这种单纯的相处，就能把过往整理妥当，再重新出发。
　　整个下午慢悠悠地过了，画室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晚餐也好了，阿莉捷压着乔稚欢的肩膀，把叶辞柯的房门指给他看：“去吧，去喊他一道来吃晚餐。”
　　拧开门，室内很安静，乔稚欢庆幸自己没有敲门，因为叶辞柯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画。
　　叶辞柯侧对着窗面着画板坐着，左侧夹着的玻璃色板上挤满了各式颜料，身侧立着的石膏雕像和日光一起低着头看他。
　　乔稚欢扣上门，发现画室整理得很整齐。所有颜料还用小夹子挂好，井井有条地挂在一侧墙上，但地面就没办法了，作画中，乱得简直像被轰炸过。
　　乔稚欢避开地面上的物品，轻手轻脚走近，站在离他三步距离。
　　偌大的白布罩住地面，上面斑斑点点全是颜料，叶辞柯米灰色的衬衣上都沾着色彩，修长的指节上更是沾满颜料，但他本人无知无觉，正耐心地将一片色块雕琢成形。
　　会画画的人真的神奇，看似凌乱的色块交错、叠加，再加上各种亮缘，排刷轻轻扫过，激烈冲突的颜色又变得柔和，不知不觉，画布上绽出一朵生动绚丽的花朵。
　　叶辞柯笔尖轻顿，蓦然回头：“什么时候来的？”
　　乔稚欢几乎没发出响声，还特意站在叶辞柯看不到的正后方，这是怎么忽然发现的？
　　他疑惑发问，叶辞柯笑着指了指玻璃画板，上面影绰映出一个人影，“打算调色时候看到的。来，过来。”
　　叶辞柯递给他一只手，乔稚欢覆上去后，直接被他拉至身前坐下，一支画笔塞进乔稚欢手心。
　　乔稚欢笑着问：“怎么？你要教我画画？我可是火柴人水平，你不怕我毁了你的大作么？”
　　叶辞柯垂眸笑了笑：“这画该由你来添几笔。”
　　之前站得远，乔稚欢只看了个大概，现在坐在近处他才发现，画上虽然是一朵瑰丽花朵，但更是一名舞者，全身都舒展成漂亮的线条充当花蕊，这是他们二公舞台《Restart》的最后一幕。
　　难怪说该由他来完成。
　　他的手被温和覆住，叶辞柯带着他在调色板上蘸取颜色，因为和调色玻璃离了一段距离，叶辞柯不得不倾身靠近，几乎是把人拢在怀抱里。
　　蘸完颜色，叶辞柯带他在玻璃板上试了几笔，画笔悬在画布上方，低声提醒：“落笔了。”
　　叶辞柯的左胳膊自然而然将人搂紧，呼吸凑在耳际，掌心与他相叠，画笔下落的瞬间，乔稚欢睁大眼睛，立即收回画笔。
　　原本精致完美的花朵上居然落下一道灰紫色的痕迹，活像被恶作剧涂鸦了一笔。
　　乔稚欢无比内疚，这画竟被他活生生毁了！
　　耳畔传来低沉的笑声，乔稚欢不理解地看着他：“都画成这样了，你还笑得出声？”
　　叶辞柯笑得更厉害了，睫毛里都滤着光。
　　乔稚欢又急又气，早知道他就不该听叶辞柯的，随手下笔，出事了他是不慌，乔稚欢倒是心疼得不行。
　　他急着去摸略微宽大点的画笔，刚才叶辞柯曾经用它扫开过颜色，想着也许有用，谁知他刚捏住画笔，那笔却被灵巧抽出，“别急。”
　　叶辞柯直接把人抱在怀里，笑容瞬间敛起。他换上另一只画笔，娴熟地就着那道痕迹铺色。
　　乔稚欢靠着他，越看越心惊。
　　他原以为叶辞柯会妙手回春，结果他是一通乱涂。
　　原本就一条污渍，现在已经五六七八条了，花上横七竖八全是灰紫色的宽色块，这画算是彻底完蛋了。
　　关键叶辞柯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
　　“叶——”
　　“嘘——”
　　那声制止就在他耳侧，轻得像在心上挠了一爪。
　　乔稚欢悄悄瞥了一眼，画画的时候，叶辞柯神情专注，光影把他的轮廓雕得凌厉，像把淬炼的好刀，锋锐、纯粹。
　　乔稚欢的心莫名定了定，窝在他怀抱里看叶辞柯画画。
　　只见叶辞柯熟稔地更换画笔，在几道污渍上叠加色块，暗部、亮部还有细部高光相辅相成，画面渐渐成形。
　　乔稚欢看懂了，这画的是最后倾在他身上的干冰雾。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污渍”就像魔法一样渐渐变得立体柔美，像水中氤氲开的颜料。
　　叶辞柯的手，不仅白直修长，还能化腐朽为神奇。
　　油画进入最后的收尾，乔稚欢看得出神，忽然问道：“叶老师……为什么把阮思唤他们喊过来？”
　　小说上没有这么细致的信息，如果不是有人指引，阮思唤他们根本找不过来。
　　画笔顿住，叶辞柯低声应答：“我的欢欢……真的很聪明。”
　　“还有奸商，那天晚上邀请我留下来的话，其实是你要他说的，而你带我们过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对么？”
　　叶辞柯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就不怕我忽然改了主意，拒绝奸商，跟阮思唤他们走了？”
　　叶辞柯轻轻放下画笔：“当然。我当然怕。”
　　“但我还体会过更害怕的事情，比如看着那么多人剖白有多喜欢你，愿意为了你追来另一个世界；比如你随手投票，虽然我知道它不代表什么，但里面没有我；还比如，那天我们都上来水飞，暴雨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留在天台上。你可能不知道，我当时恨不得疯掉。”
　　乔稚欢听得沉默，平时叶辞柯看起来情绪很淡，没想到他无意间给了叶辞柯这么多惶恐和压力。
　　叶辞柯干脆一口气承认：“……我是故意带你来这里的，阮思唤也是我叫过来的，那些话是我们讨论过，一起邀请你的。”
　　“欢欢，抱着你重新登上水飞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我该把一切选择都摆在眼前，彻底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会心甘情愿留下来，赌你会向往依靠和陪伴的感觉，赌……”
　　叶辞柯略微停顿：“你会彻底爱上我。”
　　许是忐忑，叶辞柯说完后，屋内安静了许久。
　　乔稚欢忽然起身，挣开了他的怀抱。
　　这动作几乎相当于判刑。
　　纤长的睫毛落下，叶辞柯蓦然闭上眼睛。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乔稚欢的反应，看到他喜欢阿莉捷，答应千亿，拒绝阮思唤，他心中的期待一件一件被印证，他都快以为乔稚欢真的彻底爱上他了。
　　“叶辞柯。”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辞柯遽然睁开眼睛。
　　乔稚欢转身，略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眼前，光线从他背后漫出，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个瞬间，他的眼瞳地震般触动，乔稚欢勾着他的脖子，剔透的瞳孔盯着他，缓缓骑在他身上。
　　乔稚欢极轻地笑了一声，他从没有如此迷人。
　　“恭喜你，你赢了。”
　　他抵住叶辞柯的额，声音简直灌着魔力：“Take me。”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蜜橘池鱼 的营养液


第六十八章 心甘情愿
　　夕阳西下，晚霞在乔稚欢侧颈镀上一层暖光，细碎的光芒沿着肌肤闪，一直溜进谨慎扣好的衣领中。
　　那景色烧得叶辞柯眸光乱闪，他竭力屏住呼吸，生怕气息扑灭此刻的画面。他哑声问：“你……不生气？”
　　乔稚欢的眼神钩子一般，要直接拉出他的心。
　　他盯着叶辞柯，停在近乎无隙的距离，轻轻碰了碰叶辞柯的唇尖，在唇齿相依之前说：“我心甘情愿。”
　　手掌颤抖着试探性贴上窄瘦柔软的腰，满指的颜料沾染雪白的衬衫，叶辞柯像摸上春天刚冒出的第一缕嫩苗，让人欲罢不能，让人怜惜呵护，让人欺凌破坏。
　　气息颤抖交缠，衬衣凌乱地揉出褶，又被混上斑斓的抓痕，最终被蛮横地撕离，玻璃色板上立即映出光洁漂亮的背，欢欢，简直比雪山更美。
　　叶辞柯透过朦胧的倒影，只看了一眼，便像是触到什么开关，近乎撕咬地索求撷取。
　　这是吻，更是缠斗，也是纠葛，怀里的火热是鲜活生命结成的藤，依恋占有随着藤蔓侵入乔稚欢，顺着血脉在他体内奔涌，开出妖冶绚丽的花。
　　人的体重让人心悸而踏实，叶辞柯抱着他，猛然起身，就着相连的姿势将人抱去沙发。
　　一旁的壁炉燃得通透，火光映亮细碎的汗渍，钻石般在背上凌乱的闪，肩胛骨上的红痣更烧得耀眼，像颗楔在心头的痣。
　　意识在摇，影子在摇，画笔横着堵住要命的碎音，空气都被震颤得甜腻，他却心悸又慌张，只能靠拼命占有来补偿。
　　一开始乔稚欢都在积极温存地回应，从中段开始，他就渐渐脱力，只记得玻璃调色板好凉，他抓着边缘，冰得一颤，胳膊上更沾满五颜六色的颜料。
　　飘窗好冷，厚重的丝绒窗帘外能远眺雪山，晚霞将它染成粉色，像叶辞柯的吻。
　　抱去清洗的时候没有开灯，叶辞柯抱着他一起蜷缩在黑暗狭窄的浴缸里，温水柔浪一样在皮肤上攀登。
　　清洗过后，乔稚欢被放进柔滑的被中，他贴在叶辞柯胸口，结实的肌肉舒展成优美的形状，原本冰凉的被子很快染上滚烫的体温。
　　室内散着玫瑰香，像叶辞柯，浓烈孤冷，带着一身的刺，能留人满身甘醇的痕。
　　海潮般汹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像喝过一口醇香的烈酒。
　　乔稚欢全身懒懒的，听着对方胸口的心跳声，心情踏实而安定。
　　他的背被叶辞柯踏实圈着，叶辞柯似乎很迷恋他的背，总是眷恋地触过每一寸起伏，用颜料在上面留下数不清的色彩，等细密的汗微微洇乱色块边缘，叶辞柯的反应总会尤其剧烈。
　　他则迷恋叶辞柯的手，叶辞柯体脂很低，小臂上的青筋平时都极有存在感地凸起，只要略微用力，比如抓着脚踝或是按着肩膀的时候，那些青筋便凸起得更加有力。
　　还有他的手，纤长白直，像温和的暖玉。
　　乔稚欢抚摸他修长的指节，只觉得爱不释手，这双手如魔法般完成一幅幅绘画，又在削薄的皮肤上留下难以言喻的痕迹，最后又如晚风般温和安抚。
　　叶辞柯抽回手，掌心温柔地覆在乔稚欢的发上，从发丝，摸索至耳廓，又顺着挺直的脊骨抚摸至肩背。
　　他拥着乔稚欢，亲昵地吻了吻前额，问道：“晚饭没吃，饿不饿？”
　　没人提，乔稚欢还真不觉得，一旦提起，消耗过后的饥饿感就很明显。
　　乔稚欢从他怀里抬头：“我想喝点甜的。”
　　叶辞柯下楼给他找点填肚子的东西。
　　途径大厅时他才注意到，原来这时候已近深夜，家里黑灯瞎火，估计早就睡了。
　　原本叶辞柯想着随便弄点热饮补充能量，结果一进厨房，炉子上焖着蘑菇汤，烤箱里还放着焗龙虾和酥皮，略微回温就能吃，一看就是阿莉捷特意给他们留的。
　　叶辞柯设置好烤箱，浓郁的香味在厨房中四溢，浓汤入盅再盖上酥皮，他将所有菜式放进托盘，一回身，和人四目相对。
　　起居室里，似乎是注意到响动，小尖牙从沙发中探出脑袋，隔着偌大的房间，怔怔望着他：“叶老师，你和欢欢在干嘛啊？连晚饭都不下来吃。”
　　叶辞柯：“……”
　　见他语塞，小尖牙更是疑惑：“阿莉捷还要我们别去喊你们。”
　　“你们神神秘秘，到底在干嘛啊？”
　　“……”叶辞柯目光满场游移，忽然看到起居室沙发上留着的毛衣，随口搪塞：“我们……在上面织毛衣。”
　　小尖牙睁大眼睛：“什么毛衣还要两个人一起织？”
　　“……特殊的……毛衣。”叶辞柯被问得头皮发麻，“没别的事情我先上去了，欢欢还等着吃饭。”
　　“哦。”小尖牙也不知懂没懂，下巴搁在沙发背上，偏着头目送他上楼。
　　阿莉捷做饭真的好吃，酥皮融进甜咸适宜的浓汤里，一口就感觉补满能量，更别提浓郁软弹的龙虾。
　　乔稚欢本来就饿了，饭菜又这么对胃口，他拿出了人生最大食量，一次吃了个心满意足。
　　吃饱喝足，乔稚欢被人幸福地拥着，看最后一丝灯光散在黑暗中。
　　室内终于淹入安宁。
　　*
　　“叮铃——”
　　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划破宁静，乔稚欢惺忪睁眼，天居然已经大亮。
　　他窝在温暖的怀抱里，满室都是叶辞柯的芬芳，睁眼就看到他殷红柔软的唇。
　　乔稚欢抬头，在他唇角点水般一吻，叶辞柯随之惊醒，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下略，眉目温和地看着他。
　　电话铃还在声嘶力竭地吵闹着，他和叶辞柯温存相视，仿佛闹腾的铃声完全不存在。
　　“叶老师早。”
　　叶辞柯没回话，在他侧颈印下一吻作为回应。
　　那吻断续往上，融动纠缠，叶辞柯缓缓翻身，小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刚要低头深吻，冰凉的指却抵住他的唇：“不行，再不起床真的说不过去了。”
　　叶辞柯眼神黯了黯，电话铃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见他消停，乔稚欢从他身下起身，谁知他的睡衣扣子竟扣得凌乱，肩头衣料无力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紧实的胸膛，以及朵朵红莓般的痕迹，左侧肩头甚至还留着个发红的齿痕。
　　厚重的被子猛然卷起，乔稚欢卷入温暖的怀抱中，被按住香了个够。
　　电话铃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纤长白瘦的胳膊挣出被窝，朝电话那边挣了挣，立即被追出来的大手按住，拉回被中。
　　响至第三次，一只手终于从窒息的吻中挣扎出来，抓起床头的老式电话柄，乔稚欢钻出被子，哑着声音问了声“喂？”
　　电话那头沉沉一笑，纯熟的法语传来：“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乔稚欢觉得挺奇特。
　　按道理说，这里他没什么认识的人，而大橙的事情反转后，现在所有人对他应该是唯恐避之不及，谁会在这时候找他？
　　还能找到叶辞柯爷爷奶奶这里来？
　　他皱了皱眉，用法语问：“阁下是谁？”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我尊敬的品牌大使。”
　　这头衔一出，立即勾起关于这声音的记忆，正是Stardiv的斯莫先生。
　　见是工作相关，乔稚欢立刻坐起身子，无缝切换认真语气：“斯莫先生，这几天我有些个人事务处理，很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
　　那边爽朗一笑：“我很严肃么？需要你这么道歉。签约了就是伙伴，不用这么紧张。何况，我如果早知道你和Laurentium还有渊源，我该在看到你的时候就签下你。”
　　Laurentium？
　　乔稚欢听到一个陌生的词，不过他不动声色掩盖过去，只问斯莫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有，当然有。”斯莫的语气恢复严肃，“8月底9月初一直是各大品牌最关键的时期，我打电话过来也是想问问，你这段时间有安排么？”
　　他说了个时间段。
　　录制无限期暂停了，他近期应该有空，乔稚欢点头：“有。”
　　“很好，我在巴黎等你。”
　　电话挂断，肩上落下柔软的触感，是叶辞柯亲缓落下一吻：“谁？”
　　“斯莫，工作邀约。”乔稚欢简短答，“我还以为大橙搞浑舆论之后，他们不会再找我的。”
　　叶辞柯浅浅笑道：“Stardiv都一百多年了，当然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还提到……Laurentium，说如果早知道我和他有渊源，就早和我签约了。”乔稚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不知道他说的Laurentium是什么。”
　　这话彻底把叶辞柯逗笑了，他笑够了才坐起身子，轻轻点了点乔稚欢的鼻尖：“你呀。”
　　乔稚欢：“？？”
　　“Laurentium，昵称就是Lori。”
　　乔稚欢瞬间醒悟，Lori，那不就是……叶辞柯的爸爸？！
　　“我……我只听阿莉捷叫他Lori，不知道他的全名。”乔稚欢干巴巴解释道，他下定决心，待会去问阿莉捷要叶辞柯的亲戚谱，就是硬背也得背下来。
　　自己老爸的名字都没被记住，叶辞柯倒是没生气，反而温和揉揉他的头：“起床吧。反正以后还有大把时间来慢慢了解。”
　　乔稚欢笑着说好。
　　他撑着床沿，素白的脚落在柔软的羊绒拖鞋上，刚刚站起，床上噼里啪啦滚下好几支画笔，笔身上还留着深深的牙印。
　　昨夜的记忆片段瞬间复苏，乔稚欢的耳朵当下烧了起来，他捡起画笔，落荒而逃。
　　*
　　乔稚欢穿着叶辞柯的睡衣在厨房里找吃的。
　　今天家里挺奇怪，平时他从四楼下来多少会遇见人，但这次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乔稚欢煮上牛奶，打算给自己和叶辞柯温两碗麦片。
　　遥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乔稚欢关了火，这才注意到起居室方向明显有交谈声。难怪他下来途中没见着人，原来都在起居室。
　　听笑声，来人应该和这家人相当熟悉。不过这里偏僻，阿莉捷也很少有客人，来人估计是叶辞柯其他的亲戚。
　　乔稚欢还穿着睡衣，他迅速填饱肚子，打算上楼换件衣服再过来打招呼，没想到他经过起居室大门时，那门猛然打开了。
　　门口的亮光突然将他照亮，乔稚欢撒着拖鞋，身上穿着叶辞柯的睡衣，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猝不及防和门口的人对视。
　　贺启春老先生一手仍拉着门，眼中逃过一丝惊讶，又难以置信般将人上上下下打量数遍。
　　他打量得乔稚欢后脊发麻，刚尴尬地后挪一步，身后居然传来一句“老师。”
　　叶辞柯正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身上的睡衣……和他的一模一样。
　　乔稚欢：“……”
　　这里究竟是什么社死圣地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背景音乐：《Summer Is for Falling in Love》 Sarah Kang / Eyelovebrandon


第六十九章 黑天鹅
　　贺启春坐在起居室沙发上，对面坐着乔稚欢。
　　他已经换好衣服，只是刚刚的尴尬还赖在空气中，他俩同时起了话头，见撞了对方说话的时机，又不约而同地缄默下去。
　　魏灵诉和奸商偷偷忍笑，没接话，只有小尖牙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一脸的看不懂。
　　“老师，吃点水果。”
　　玻璃碗盛着粉嫩的桃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叶辞柯放下水果，顺势挨着乔稚欢坐在沙发上。
　　贺启春已经不太敢和他俩视线接触，轻咳一声，开口就是老教师味儿：“放假也不意味着彻底放松，平时的规律作息不能说丢就丢，有没有练功？有没有练笔？”
　　“有。”叶辞柯应道。
　　乔稚欢理亏，跟着点头称是。
　　“我介绍一下。”叶辞柯转向大家，“其实贺老先生也是我母亲的老师，也算是我父母的半个媒人，最开始我母亲不懂法语，还是贺老先生发现我父亲的信件，翻译给我母亲听。他是我父母婚礼的证婚人，和我们家认识也有几十年了。”
　　乔稚欢缓缓点头，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难怪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贺启春老先生对叶辞柯格外不一样，不像普通师生，反而有种亲人间才有的严厉。
　　“老师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么？”叶辞柯问。
　　见他严肃认真，贺启春老先生也进入工作状态，和叶辞柯谈起近况：“Rêver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一公票数的确有问题，现在Rêver方面已正式提出诉讼，要求大橙进行赔偿，鉴于两大主办方存在商业纠纷，录制暂时停止，恢复日期不定。知识产权调查上推不动，至少这方面你们获得了初步胜利。”
　　众人脸色放松些许。
　　贺启春摇摇头，自嘲般笑笑：“当时，辞柯和大橙达成协议，只要他来选秀节目，大橙至少三年内不从京艺签新人，我和叶辛夷还相当反对，觉得辞柯太天真，是以卵击石。现在看来……”
　　贺启春目光和蔼扫视一圈：“我活了五六十年，还不如你们这帮半大小伙子勇敢。”
　　“节目开录之后我一直在想，连辞柯豁出去，带上所有证据和大橙谈判，我和辛夷知道后不仅没有支持，还冲他发脾气。后来，还有你。”贺启春稳定注视着乔稚欢，“你敢站出来为学员的安全发声，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的媒体，也丝毫不落下风——节目组请我来当导师，谁知道，反倒是我被上了一课。”
　　叶辞柯忙说：“贺老，您言重了。”
　　贺启春抬手，制止叶辞柯的话头：“事实如此。”
　　“几年前，上面要空降段大庆下来，我就该极力抗议。他要和大橙联手，签我们的舞蹈演员，搞什么资本洽谈合作，把乌烟瘴气的风气带进来……这里面，我本有无数个节点可以抗争，但我选择了沉默。”
　　“事情发展成今天，京艺被糟蹋成现在这样，很大原因归咎于我的纵容和默许。”
　　“贺老。”魏灵诉安抚道，“您不用太自责了，事件整体在向好就好。”
　　贺启春缓缓摇头：“知道大橙这事为什么推不下去么？”
　　乔稚欢猜测：“无论是知识产权侵占，还是节目票数问题，调查都需要周期吧？”
　　“不是。”贺启春说，“你们一帮小娃娃，即使舆论闹得再大，如果缺乏更往上一层的途径，还是拿他们没办法。说白了，舆论谴责都是小打小闹，触动不了大橙的商业根基。你们是缺乏一个向上的途径。”
　　众人一阵沉默。
　　个人和资本相抗的难点就在这里，资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事实的真相、原本的诉求很容易被歪曲，这些谬误又会被做成信息茧房，最终受伤的只有百口莫辩的个人挑战者。
　　贺启春缓缓开口：“这事，不该你们自己扛。”
　　叶辞柯听出贺老先生的打算，他显然是要参与进来。
　　贺老先生已经是光荣退休的阶段，身子骨也不大好，叶辞柯是真不想让他蹚这茬浑水。
　　“贺老……”
　　贺启春抬手制止：“哎，不用多说了，也该我老头子返老还童，学学你们身上那股冲劲了。”
　　见叶辞柯还想再劝，贺启春从包里拿出一叠薄薄的文件：“你们实在想和老头子一起冲锋陷阵，不要掺和这件事，你们该去真正属于你们的战场。”
　　几张纸推至桌子中间，文件以中英法三语写成，表头粗体字格外醒目：WCDG，世界古典舞冠军杯。
　　乔稚欢听过这个舞蹈比赛，之前艺术协会副会长段大庆想邀请他参赛，不过必须以签约京艺为条件，后来他又了解到这位段副会长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自然就婉拒了这件事。
　　“WCDG在业界含金量向来很足，今年又是中国古典舞第一年入选参赛范围。上面的意思是一定要争取名额，最好冲刺奖牌。艺术协会那边商议一番，认为大型舞剧对文化的展示更强，所以让几位首席优先多人舞剧，单人舞这边，我们还算有个缺。”
　　贺启春语重心长：“我还是那个老观点。越是跳得好的、能力强的，越是该站上大舞台，和最顶尖、最优秀的舞者竞争。优秀的舞者，不仅代表个人，更该代表他的舞种，代表他的国家。你们，好好想想吧。”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乔稚欢，乔稚欢也不是听不明白。
　　他想参赛，但他不太想签约。
　　签约之后，他相当于归属艺术协会，以后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调动去哪儿，处处都是掣肘。他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不愿重复之前的老路，想活得更彻底、更洒脱些。
　　乔稚欢没明确表态，仔细读完报名邀请函，发现有个地方说明上写的并不详细：“贺老，我有个问题。报名是不是没限制单人报的项目数量？”
　　“你还想报几个？”贺启春从镜框上沿看他一眼，极度诧异，“乔稚欢，这是世界级的舞蹈大赛，里面个个都是国家选送，在自己的领域里得奖无数，竞争相当激烈，能精心准备一个项目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这比赛三年一届，今年是第26届，整整78年的竞赛史上，即使有报名多个项目的，也没有一位舞者同时拿到两个项目大奖，从来没有。连蒂娜、爱德华、安东尼这种水平的舞者也没有。”
　　他说的是几位引领时代的世界级芭蕾舞者，一个是古典舞复兴第一人，一个载入舞蹈史，一个现在也是各大舞蹈院校的终身教授，个个都是相当厉害的舞蹈家。
　　乔稚欢：“也就是说，其实并没有限制报名对吧？如果我报了单人舞，还能再报双人舞么？”
　　“你还要报双人？”贺启春已经彻底震惊了，“预赛九月份就开始了，这时候了，你去哪儿找新舞伴？”
　　“不，不用新找。”乔稚欢笑了笑，“我和叶老师一起参赛，他来做我的舞伴。”
　　贺启春张着嘴，罕见地凝噎片刻，片刻后，他皱眉道：“胡闹！”
　　“你知道辞柯是学现代舞的吧。而且，中国舞男子双人和男女搭配，难度压根不是一个等级！”
　　中国双人舞更多为男女搭配，这和芭蕾一样，主要还是难度限制。
　　毕竟托举男性和托举女性的难度完全不一样，而且女性软度通常来说会更好，短时间能完成更加精湛的技术动作，男性舞者受身体限制，在完成度上天然会吃亏。
　　“一旦站上这个舞台，你代表的可是一个舞种，一个国家。”
　　贺启春的面上已经有些愠怒：“名额珍贵，你要是把它当做儿戏，还不如把名额让给更踏实的人！”
　　“贺老，误会。”乔稚欢见他误解，急忙解释，“我和叶老师搭得挺好的，也挺有默契，选他最合适。至于舞种，现在离比赛还有大半个月，相信叶老师磨得过来。”
　　“您专程过来一趟，对我的能力也是一种认可，我会好好努力，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乔稚欢诚恳道。
　　“贺老，选秀您一路看过来，欢欢是个什么性格您最清楚。”叶辞柯也跟着劝，“他敢提的建议，没有一次是空谈。这件事，我相信乔稚欢的判断。况且，他的确是现在顶尖的舞者，单人项目上有很强的不可替代性，还请老先生三思。”
　　其实贺启春心里清楚，不说京艺，就是把现在全国的舞蹈苗子都拉出来，有乔稚欢这种天赋，还维持这种努力程度的，屈指可数。
　　他专门跑一趟瑞士，也是因为他从业数十年，见过的舞者不计其数，而以他的标准来看，乔稚欢的水平顶尖、发挥稳定，是典型的大赛型选手。
　　“好吧。”贺启春态度松动，“我暂时信你一次，你可以同时报单人舞和双人舞。但我事先说好，精力主要放在单人上面，毕竟这个奖的含量最重，关注度最高。”
　　乔稚欢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他话锋一转，问道，“如果我参赛，能不能不和京艺签约？”
　　“我对协会没有任何意见，也愿意配合赛事期间协会的工作安排，只是赛后我还是想做独立舞者，自己规划自己的人生。”
　　贺启春顿了顿：“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果断拒绝你。但现在的协会乌烟瘴气，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在它改变之前，不来便不来吧。”
　　“不过这件事，我个人无法答复你，还得询问主管部门的意见。你先正常准备比赛，先过了内部选拔再说。”
　　乔稚欢点头：“好。”
　　*
　　决定参赛之后，乔稚欢迅速进入密集训练期，正好Stardiv邀约他去巴黎，他们五人打算一道从瑞士出发，直接转道巴黎。
　　离开的那天，阿莉捷准备了一大堆吃的，在进站口依次拥抱了所有人，笑着说一定要照顾好身体，看起来笑眯眯的，一点也不伤心。
　　不过，走进站台后，乔稚欢蓦然回头，却发现阿莉捷还站在原地，偷偷抹眼泪。
　　“在看什么？”叶辞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察觉阿莉捷的动作后，不自觉攥紧他的肩，“暂时离家，即使是好事，家里人还是舍不得的。”
　　“……叶老师，我们比赛完再回来看马修和阿莉捷吧。”乔稚欢抬头望他，“带上辛夷阿姨一起。”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叶辞柯先是一愣，而后浅浅笑了：“好。”
　　巴黎不远，出戴高乐机场之后，众人直奔魏灵诉的公寓。
　　“……诉诉，这也算是‘小’公寓？”
　　进门后，小尖牙震惊回头。
　　五居室，光起居室就有两个，装修精美，还有做了隔音的琴房，掀开窗户就能俯瞰巴黎铅灰色的屋顶，地理位置还相当好，步行能去卢浮宫，距离加尼叶歌剧院也不过三个街区。
　　“前有马修小木屋，后有素素小公寓。”奸商拖着行李进门，“万恶的资本主义。”
　　乔稚欢扫视一圈：“不行，我还真以为是普通公寓呢，没想到这地方这么好，这我们不能白住。”
　　“不是白住啊。”魏灵诉说，“有你们在，生活就很开心，而开心才是最珍贵的。”
　　“……”奸商一脸破防。
　　“我也不赞成白住。”叶辞柯附和道，“这倒不是别的问题，而是人应当有劳有得，不然说不过去。”
　　但魏灵诉说什么也不要众人的房租，乔稚欢无法，出了另一个主意：“既然我们以后打算长时间一起努力，不如建个共同基金吧，我们五个人共同出资，以后有收入按比例进入基金，有共同支出也可以从里面划转，包括房租。”
　　“这个挺好。”奸商难得说了句人话，“搞个共同基金，还有种一起搞事业的感觉，像一个团队了。”
　　小尖牙点头：“我也觉得！我先给，虽然和原公司解约去了一大笔钱，但我多少得出点！”
　　小尖牙转账后，众人跟着出资，五个人的小基金正式成立，又因为魏灵诉是金融数学硕士，自然而然成了大家的“财神爷”，管账。
　　财神爷很靠谱，当天下午就在加尼叶歌剧院租了间练习室，供乔稚欢和叶辞柯练舞用。
　　其余人则留在公寓里写歌，晚上就五人汇合练乐队配合，时不时乔稚欢还要配合Stardiv那边的行程，所有人的日程都相当忙碌。
　　——忙到什么程度呢？
　　卢浮宫、杜乐丽花园、奥赛博物馆其实都在公寓步行距离内，无奈他们日程太紧，连抽空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一忙起来，日子就过的特别快。
　　转眼夏叶变黄，早晚凉风骤起，时间进入八月底。
　　今天乔稚欢难得没去练习，而是乘车来到数公里外的卢森堡公园。
　　中央大道已被巨大布景板围住，布景板外人山人海，入口处媒体云集，不断有豪车停下，名流巨星下车，接受闪光灯的洗礼。
　　玻璃外墙上用艺术字体写着串英语，“Stardiv Summer 2023”，显然布景内是Stardiv品牌次年春夏发布会现场。
　　他一下车，猝不及防和门口阶梯顶端的人四目相对。
　　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头发梳得光溜，打扮得人模狗样，周围更是工作人员、媒体簇拥，看起来完全没受到知识产权纠纷和票数造假问题的影响。
　　隔着人群，彭强大拇指往后指了指，乔稚欢随之看过去，只见外墙上，“Stardiv Summer 2023”字样下方，IXTV、XBC等一大串国家级媒体LOGO后，居然跟着大橙娱乐的LOGO。
　　那意思很明确，乔稚欢折腾得再大，大橙的影响力依旧如日中天。
　　彭强讥讽地看了乔稚欢一眼，笑了笑，揣兜走了。
　　看来贺老先生说的没错，舆论争议再大，只要触动不到大橙的商业根基，这毒瘤只会卷土重来，越长越大。
　　“乔先生是么？”旁边一人用法语问。
　　这人仪容不止是得体，甚至可以说是精致。
　　乔稚欢扫视一周，目光停在他Stardiv的工牌上：“是，我是。”
　　“太好了，等您很久了。”这人慌忙欠身引路，“您请往这边走。”
　　乔稚欢身着西装，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稍稍低头进了一旁的侧门。
　　咔嚓，这一幕被彻底定格。
　　这张照片云传输至手机，又被手机主人立即po上微博，配文：“猜猜我在Stardiv春夏发布会现场遇见了谁！”
　　微博主人是时尚界业内人士，平时以个人生活为主，不怎么经营内容，粉丝不多，也就两千左右，互动也都是个位数。
　　谁知这条一经发出，他的微博新消息提示立即变成两位数，又在一分钟内变成四位数，不出三分钟，过量消息已经卡得他连微博都打不开了。
　　微博主人正在烦躁，忽然听到身边的同事惊诧道：“彭彭，你……你上热搜了！”
　　同事把手机倾过来，果然，他竟空降热八，眨眼的功夫又往前冲了两三名。
　　点开一看，原来是那张照片惹的祸，照片一经发出，就被关注大秀的美妆大V拍姐转发，就这么会时间，评论已经过万，下面都在讨论“是乔稚欢吧？”
　　“拍姐都转了，这肯定是欢欢！”
　　“失踪人口回归！！”
　　“呜呜呜太好了，小半个月没消息了，我还以为他怎么了！博主大好人！”
　　不过，也有不和谐的声音，问“乔稚欢凭什么出现在Stardiv现场？他是有作品，还是有什么？”
　　“这不是前段时间和节目组分赃不均，转过来敲诈大橙的那个学员么？”
　　“来秀场为什么走后门？红毯都没资格上？”
　　评论区恶意太大，许多人忍不住回评：“乔稚欢，代表作《觉醒》被央媒表扬，敢跳进大海见义勇为救起学员，带着《星辰制造》所有学员一起努力奋发向上，算很清流的艺人了。”
　　“精神资本家是有什么毛病，大橙调查组进驻的消息还挂在热搜上呢！”
　　“冷知识：乔稚欢是名正言顺的Stardiv Beauty代言人，来母集团发布会现场简直太正常了。”
　　“欢欢是被邀请来看秀吧？”
　　“笑死，还邀请看秀，梦里啥都有。”
　　“也不看看Stardiv嘉宾都请的什么人，一线小花小生都不行，非得奖项在手的大花才有希望。”
　　“烫知识：Stardiv Beauty和Stardiv完全不一样，Stardiv Beauty再高端也就是个美妆品牌。而Stardiv，蓝血，高奢，百年一线品牌，你家乔稚欢连红毯都不配走望周知！”
　　“别讨这种无聊话题了，来押今年大秀开场是谁吧！我押超模Kate！”
　　“我押今年大势模特Dan！”
　　“说不定是新签的神秘代言人。”
　　正在此时，直播开始的倒计时中止，画面变成一片漆黑，看得观众一头雾水，“我卡了么？”
　　“此处非静止画面。”
　　“都黑了么？我以为我电脑坏了。”
　　“笑死，说不定现场那边工人临时罢工，毕竟法法特色。”
　　而在Stardiv大秀现场的人也有一样的疑惑。
　　这次大秀会场把卢森堡公园主干大道和水池全部围了起来，搭了超大布景棚，棚里没窗户，本就黑暗，熄灭座位区所有光源后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秀场中的人忍不住低语议论，不知道这是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情况。
　　侧光猛然打下，冷光勾勒出一个极度优美的侧影。
　　这怎么可能！
　　现场观众俱是一惊，要知道，场地中央是个不大的水池，这人总不能是站在水面上吧！
　　很快就没人去想这些细节了，眼前的侧影实在太美了，可以说是摄人心魄！
　　他低着头，脖颈肩背折成优雅的形状，裹着黑羽围氅，头顶冠冕是毁灭般的黑色。
　　单是一个侧影就又致命又蛊惑，简直是濒死之前的黑天鹅！
　　现场被极有冲击力的美感压得近乎窒息，直播弹幕更是一片疯狂尖叫。
　　忽然，一条弹幕引起了众人注意：“这身高，这卷发，还有轮廓，这……这好像是乔稚欢！”
　　“又做梦呢。”
　　“Stardiv这个级别的怎么可能请乔稚欢？”
　　“前面的，知不知道大秀开场什么份量？”
　　灯光渐亮，看清楚那人面容的刹那，弹幕足足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所有弹幕瞬间变成“卧槽！！”、“乔稚欢！！！”


第七十章 钮祜禄欢欢
　　现场一片黑暗，只留剪影正后方一束灯光。
　　灯光渐强，剪影上的黑暗褪去，率先看到的是银枝树林般的隔断。
　　银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所有人只能透过空隙远观T台。
　　乔稚欢站在黑曜石般的地面上，立领不对称纯黑小礼服显得人纤瘦削薄，臂上挽着厚重的黑羽大氅，拖尾竟足足有四五米长！
　　眼前的乔稚欢简直是黑天鹅的化身，将暗黑之美诠释得淋漓尽致，高远却充满吸引，看似脆弱却充满力量。
　　单单一个亮相已经惊得现场众人说不出话，甚至连场内摄影师都忘记自己的工作，出神地瞪着这一幕，所有人被最原始、最朴素、无关性别的美击中。
　　湖面被璀璨的碎石覆盖，构成圆形T台，又往前延伸至整条中央大道，灯光前移，他开始缓缓走动，所有人的目光仍像粘在他身上。
　　乔稚欢的眼妆夸张大胆，整个眼窝都被纯黑水钻覆盖，斜飞入鬓。
　　他周身仿佛充斥着看不见的气旋，他控制、他驾驭，所有人被迷得目眩神迷。
　　场边，Stardiv亚太区负责人斯莫先生环视一周，唇角翘起，对现场效果相当满意，他低声向身边的老人说：“我告诉过您，他是最棒的。”
　　那位老人出神地看着T台上的乔稚欢，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清醒过来，用力捏了捏斯莫的肩膀。
　　老人明面上什么虽然都没说，但这反应很明显，他彻底被乔稚欢带来的效果征服。
　　这人正是Stardiv第二代传人，Stardiv先生。春夏大秀开始前，集团内部为大秀开场候选人头疼不已。
　　几位Stardiv高层聚集在一起，有的坚持按传统以超模开场，有的则推荐三金影后兼欧美区代言人开场，有的则想挑选新锐星二代，会上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等他们吵累了，斯莫悠然开口：“其实我还有位候选人。”
　　他一个响指，乔稚欢的照片跃然出现在投影上。照片上，他身形优美舒展，像一朵绚丽的花，凝固在盛放的瞬间。
　　照片一出，会议室诡异地安静片刻，其中一位合伙人认出来：“这是我们的芭蕾舞服。”
　　一人提出质疑：“这人看着不像是模特，能上台么？”
　　另一人顺势说：“表现力还是专业模特更强，开场这种至关要紧的东西，我建议让专业的来。”
　　斯莫没答话，目光一直看着Stardiv先生，毕竟他才是现场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人：“这位候选人还有个优势。他就在巴黎，Stardiv先生如果感兴趣，近期就可以见见。”
　　“开场我也倾向于交给专业模特。”Stardiv先生忽然发话。
　　见他这么说，斯莫不多坚持，只沉默下去。
　　Stardiv转而道：“不过，既然要见，不如都见。你们各自约下候选人的时间。”
　　三天后的夜晚，Stardiv以试装为由头，将乔稚欢邀请过来。
　　抵达时，车门打开，居然是斯莫先生侯在门外，朝他优雅欠身：“又见面了，乔先生。”
　　说完他自然抬手，扶乔稚欢下车。
　　只是试装，需要斯莫先生亲自来？
　　乔稚欢心里疑惑，面上倒没说什么。
　　试装选在Stardiv其中一间高定工坊里。工坊安静，还有不少手工匠人在连夜赶工，沿途展柜里陈设无数精致高定，仿佛一座精致繁复的博物馆。
　　乔稚欢被斯莫先生引至最内侧，五排衣架挂满了这次春夏大秀的服装，风格一如既往，古典、优雅、精美。
　　斯莫接连让他试了两三套衣服，效果虽然不错，但他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换第四套的时候，乔稚欢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件纯黑立领礼服，“我可以试试这个么？”斯莫沉吟片刻：“你确定？那件不是这一季的主打款。”
　　“让我试试吧。”乔稚欢说，“连着试了好几套白色的了。”
　　斯莫想了想，点点头。
　　结果，乔稚欢换好这套礼服，从两侧纯□□致衣物中走来，向来稳重的斯莫竟然略微睁大眼瞳，足足盯了他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恢复镇定。
　　“Fantastic！”斯莫赞扬道。
　　乔稚欢随意一穿，两侧挂着的纯白主打竟被衬得黯然失色。
　　“或许我们还可以试试这个。”
　　乔稚欢走到一侧配饰区，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类闪片、钉珠、蕾丝、宝石等等配饰，背着斯莫，叮铃哐啷不知在做什么。
　　斯莫惟恐他把配饰区弄乱，刚要上前制止，却见乔稚欢蓦然转身。
　　斯莫只瞥了一眼，便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冲击力太强了。
　　只见乔稚欢眼窝上覆满黑色碎闪，在灯光下闪着致命而诱惑的光泽，再配上纯黑的礼服，活生生一只高贵骄矜的黑天鹅。
　　所有赞美言语在他眼前瞬间苍白，斯莫无言，只能由衷地鼓掌赞扬。
　　乔稚欢走后，斯莫将隐蔽内间的雕花门打开，从里面请出Stardiv老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其实，乔稚欢并不是今晚唯一一个接受考验的候选人。
　　在他之前，影后、超模Kate和大势模特Dan已经全都来过，不过Stardiv先生看完，总是皱着眉，一副不痛快的样子。
　　乔稚欢抵达的时候，老头子脸上已经阴云密布，没什么耐心，当时斯莫就觉得这件事凉了一半，谁知乔稚欢竟然如此出人意料，在几百件衣服中一眼挑中最适合他的，还诠释的极度精彩，最后的碎闪眼妆更是点睛！
　　Stardiv缓和一笑：“比起精美软弱的白天鹅，谁都更喜欢直接强势的黑天鹅。”
　　这是有戏。
　　不过乔稚欢这件不是主秀服，即使选上，也会在很后面出场，淹没在一大群模特中。
　　斯莫扶着Stardiv的胳膊，只听他吩咐道：“你现在找人调整，我要这只黑天鹅做大秀开场。”
　　斯莫眼神划过一丝欣喜：“是！”
　　大秀当天，Stardiv本人还特意抽时间来观看开场，乔稚欢的黑天鹅比他想象中更加惊艳，台上，乔稚欢刚走三步，他侧头问斯莫：“你和他签的什么约？多长？”
　　“亚太区品牌大使，一年。”
　　“可惜了。”
　　斯莫心领神会，看来大秀结束，乔稚欢的头衔和他的职位，都要升了。
　　斯莫这边高兴，彭强那边肺都要气炸。
　　现场转播室内，彭强透过监视器，恨恨盯着台上的乔稚欢，只觉得又恨又燥，这样的人，这样的资质，为什么就不能归大橙！
　　他活像眼热别人家有糖吃的小孩，妒恨得肺都要炸掉。
　　而且，他好不容易谈来的国内独家直播，弹幕竟然全在夸乔稚欢！
　　直播人数还在不断暴增，上次卡位战也是，上上次运动抢歌更是，为什么每次他精心布置的局，最后都便宜了乔稚欢！
　　彭强扫视一圈，没找到发泄点，于是冲导播大吼：“停播，现在就停止转播！”
　　买断转播权大橙的花费不低，哪是说停就停的，秘书不动声色退出去，拨通了大橙娱乐董事长的电话。
　　一分钟后，彭强接到他亲爹兼大橙娱乐董事长的电话，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混账东西，不知轻重！”
　　挂断电话，导播弱弱确认：“彭总……还停么？”
　　彭强气得几乎一跳而起，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火气憋回去：“……不停。给特写，全给大特写！”
　　现场摇臂迅速跟上，全球同步直播上猛然切至乔稚欢的大特写，弹幕被冲击得猛然一静，而后满屏尖叫。
　　“好绝！！”
　　“又诱又冷又攻击性十足awsl！！”
　　“【告示】此次开场大秀直接封神”
　　“从前的欢欢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是钮祜禄欢欢！”
　　“哈哈哈哈哈笑死。”
　　“快看叶老师，叶老师比媒体还敬业，全在拍欢欢！”
　　秀场第一排中心，叶辞柯举着数码相机全程对准乔稚欢，眼神更被牢牢勾在乔稚欢身上。
　　此时，乔稚欢正好路过叶辞柯，眼梢若有似无地掠过，唇角泛起一丝吝啬的笑容，叶辞柯的相机都歪了他都没发现，只顾着盯牢眼前的人。
　　“刚那下是在撩吧！是吧是吧！”
　　“慕了，想求叶老师视角。”
　　“叶老师这能忍？！这还能忍？！！”
　　“……只有我一个人在操心他怎么转身么？”
　　“对，他走这么慢应该不是故意的，是拖尾太重！”
　　这条弹幕瞬间惊醒众人。
　　以前有个超模试过一米长的羽毛拖尾，对着采访震惊这拖尾竟足足有几十斤，而乔稚欢的拖尾足足有四五米，以这个标准看，他这件至少几百斤，拖着移动还勉强能行，但转身恐怕会是灾难。
　　现场不少人也在担心同样的问题，眼见乔稚欢离T台末端越走越近，有几个竟担心地按住自己的胸膛。
　　乔稚欢走至尽头，盯着镜头，在定点处缓缓摆出天鹅俯身的姿势，那一刹那，全场不约而同发出声惊叹，照相机瞬间拍疯了。
　　但定点之后，他就要转身了。
　　所有目光全钉在他身上，又是担忧又是紧张。
　　只见此时，乔稚欢忽然扬手，身后数米大拖尾猛然腾至空中，嘭一声脆响，惊得观众一个激灵，而那片黑羽大氅竟然瞬间碎裂！
　　满场黑羽纷纷扬扬，乔稚欢就在大片落羽中，决然转身。
　　这一幕太过绝美，现场观众险些出声喝彩，又受制于看秀礼仪，不得不忍回去。
　　但直播弹幕就恣意的多，黑羽炸开、乔稚欢转身的那一刹那，弹幕池瞬间被尖叫声血洗。
　　乔稚欢开场结束，后续模特陆续走上T台，不过，人群还因乔稚欢而兴奋不已，不断低声讨论这位表现力超强的人。
　　直到乔稚欢换上得体西装，再次出现在秀场，整个秀场才猛然安静下来。
　　他这次来不是走秀，而是由工作人员引着，坐在叶辞柯身边看秀。
　　叶辞柯白玉般的手松松搭在膝头，食指上的黑宝石戒指倒映着璀璨的光泽，似是看到什么，他稍稍偏头在乔稚欢耳际软语几句。
　　这一幕被看台区摄影抓拍到，立即po上Stardiv官方微博图文直播：“开场过后的乔稚欢先生和《Limbo》编导叶辞柯先生相邻看秀。”
　　配图叶辞柯垂眸低头，闻香般靠近乔稚欢，而乔稚欢眉眼弯弯，以手掩笑，二人身体姿势不自觉相倾，近乎无间。
　　转发大军一秒到达：“卧槽神图！”
　　“摄影师是也在嗑么？”
　　“氛围感拉满！！”
　　有人把《觉醒》后的采访图和这张图拼在一起：“说实话我觉得他俩肢体语言不一样了。
　　以前他俩同框虽然甜，但总有种青涩的拘谨，这张就不一样了，耳际闻香，若有似无的动作，又撩又亲昵。
　　说实话我原本嗑友情和惺惺相惜的，看到这张图我崩了，这是爱情（确信）！”
　　评论一秒到达现场：“真的！”
　　“po主说得对，气氛好像是不一样了。”
　　“多谢菩萨指点，磕到了谢谢。”
　　正在此时，乔稚欢的黑天鹅开场官方剪辑火速上线，Stardiv本来就自带流量，再加上开场着实惊艳，这段短视频立即破圈，世界各地都在热议，#乔稚欢黑天鹅#在热搜和世趋上挂到大秀结束。
　　大秀之后的After party上，乔稚欢简直成了流动景点，走到哪里都是无数人围着，追着和他合影，里面不乏各国名流明星等等，还一直打听他的工作邀约情况，缠得乔稚欢寸步难行。
　　最后还是Stardiv的品宣出面贴身护卫，才把他从After party中解救出来。
　　谁知刚出大门，噼里啪啦的闪光灯暴雨一样迎面扑来，已等候许久的媒体大军一拥而上，各国语言混杂，急切要采访今天的主角黑天鹅。
　　品宣应付媒体，叶辞柯则护着乔稚欢，艰难往路边的车上挪。
　　“乔稚欢，乔稚欢！”
　　混杂的多国语言中，忽然冒出尖尖的中文，“这段时间你避而不见，请问是在逃避风波么？”
　　“大橙的指控是不是真实的？”
　　在Stardiv的大秀现场问不相关问题，品宣当下冷脸：“请不要谈及无关话题！”
　　谁知他的强硬更激得记者逆反：“乔稚欢，你做人不要忘本！”
　　如果之前还勉强属于新闻采访的范围，这句明显就是冲着乔稚欢来的，品宣很使眼色地加快脚步，那名记者边追边喊：“乔稚欢，舆论都说你是民选之光，敢和巨型资本叫板，现在你为其它资本走秀，还不算忘本么？！”
　　“还是说，所谓和资本叫板，只是个虚假人设！”
　　品宣使个眼色，旁边保镖立即朝那名记者赶去，记者见状大叫：“新闻媒体有舆论监督的权利，我合理提出质疑，难道你们要当着全场这么多媒体的面侵犯我的人身权利么？”
　　全场数百家摄像机运转不停，镜头全部聚焦至乔稚欢。
　　看来是真遇到恶意闹场的媒体了，品宣点开耳返对讲，刚要上报，却见乔稚欢抬手制止他，“很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给我一分钟的时间好么？”
　　此时保镖已经拧住那名记者的肩膀，乔稚欢提高声音：“放开她。”
　　记者一听这话，赢了般彻底挣开：“乔稚欢，你顶着民选之光的头衔，为消费主义站台，言行不一，简直可耻！”
　　乔稚欢含笑问他：“您认为Stardiv是消费主义么？”
　　“当然！”记者说，“今晚他们展示的那些衣服，哪件不是五位数起步？这不是消费主义，还有什么是消费主义？”
　　“所以你看秀，关注的是每件衣服的价格。”
　　“我相信大部分人在看到那些衣服，心里浮现的都是他的价格。你有公众影响力，你该谨言慎行，不该带这方面的影响力！”
　　乔稚欢垂眸，极轻地笑了笑。
　　那名记者被这笑打得措手不及，又被笑容晃得晃神，一时竟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不否认，有部分人看到这些东西时，眼里是价格。我也不否认，世上存在负担得起它的价格和负担不起的人。”
　　记者得意一笑，刚要借题发挥，乔稚欢却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很抱歉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你认为，因为有人超越自己的消费水平，盲目追求贵价物品，这些东西就是错的；那么如果有人吃蛋糕发胖，他是不是要反过来责怪蛋糕？”
　　那名记者嘴巴无声地张了张，摄像机对准她，将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乔稚欢笑着说：“学会量入敷出、合理消费是每个成年人基础中的基础，一个人随意挥霍、胡乱消费，和世上美好的东西没有任何关联，罪魁祸首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闪光灯此起彼伏，将乔稚欢照得格外璀璨。
　　“何况，Stardiv的大秀精妙绝伦，相信更多人和只看到价格的您不一样，是出于纯粹审美的角度。审美不分高低贵贱，人人都可以欣赏美——还是，您认为，买不起的人不配欣赏更贵更漂亮的东西？”
　　记者脸色一白，没想到他抛出去的箭竟猛然指回自己！
　　他结结巴巴：“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真没有那个意思！”
　　逻辑漏洞一经指出，这人不攻自破。
　　乔稚欢冷而浅地笑了笑，就着叶辞柯的手上了车。
　　他们的公寓离这里不远，车子很快停下，叶辞柯先下车，又回身扶着乔稚欢的胳膊帮他下车。
　　两人并肩进了公寓大楼，咔嚓，这一幕被尾随而来的狗仔拍下。
　　他立即挑了张模糊的，遮遮掩掩发上微博：“两位近期大火男艺人深夜进出同一公寓。”
　　狗仔坐在车里给自己燃了支烟，开始美滋滋地做起粉丝大闹、艺人团队找上门想买断他手里其它照片的美梦。
　　是开个五百万呢，还是八百万呢？
　　可以好长时间无忧咯。
　　一支烟抽完，他满心高兴打开微博，发现#两位近期大火男艺人深夜进出同一公寓#正在热搜上，得意洋洋点开。
　　谁知热门前排的评论就让他大跌眼镜。
　　“谢菩萨，我磕到了。”
　　“呜呜呜呜我就说科幻szd！！”
　　“同居了么？同居了么！尖叫！！”
　　“这什么破照片，狗仔能不能行，牵手拥抱窗口doi的甩上来！”
　　“不行不要打扰小情侣！”
　　狗仔：“？？？”
　　说好的哭闹呢？脱粉呢？破口大骂呢？
　　怎么这么和谐？
　　是他跟不上时代了么？？
　　乔稚欢和叶辞柯回到公寓，其他人竟然没来打扰他俩。
　　两人心照不宣，往叶辞柯的卧室走。
　　叶辞柯穿得西装革履，神情倒是镇定冷淡，谁知刚一进门，乔稚欢就被压在门上，前一秒还淡漠稳重的男人忽然压上来，和他激烈接吻。
　　面料柔凉丝滑，结实的肌肉透过衣料隐约起伏，他被吻得有些焦急，手指在叶辞柯背上抓挠着，却不得其法。
　　吻忽然停了，叶辞柯在他耳边低低笑了：“台上不还挺会撩的么？”
　　乔稚欢搂着他的脖子，装没听懂。
　　“你看我了对吧？一路走过来，你目不斜视，只有经过我的时候，悄悄瞥了我一眼。”
　　乔稚欢轻巧笑了笑：“看了又怎么样？我不止看你，我还——”
　　手顺着衣料下滑，摸到冰凉金属时猛然用力，咔嚓拉开腰带。
　　叶辞柯抓着他胳膊的手，蓦然攥紧。
　　乔稚欢顺着他的西装领口往上摸，语气比游丝还轻：“今晚开场的衣服，我有一套备用的，我把它放在……你的衣柜里。”
　　这真是只要命的黑天鹅，诱惑、高傲、强势，酷爱主动出击，叶辞柯将人猛然托起，粗鲁扯下什么，蛮横驾驭。


第七十一章 得道多助
　　叶辞柯从烤箱中拿出低温慢烤过的牛排，迅速过火，爆出两面焦香，肉香满屋。
　　奸商顺着味儿进来，夸张地嗅了一下：“又投毒呢。”
　　叶辞柯白他一眼：“很好吃的。”
　　奸商晃过来瞥了眼锅：“黄油滑锅会更香一些。”
　　牛排出锅，叶辞柯快手打了两个鸡蛋，才抽空回：“他最近在维持肌肉的情况下减重，黄油还是免了。”
　　奸商不想一大早被塞一嘴狗粮，端起杯子先撤：“晚安。”
　　“晚安？你昨晚干嘛去了？”叶辞柯抬头问，可惜人已经踢踏着走远了。
　　“好香啊！”正巧小尖牙伸着懒腰走来，叶辞柯问了声早。
　　“早？”小尖牙摇摇头，“晚安！我待会就去睡了。”
　　叶辞柯正在煎蛋，听这话险些翻面失败，他关了火腾出精力问：“你们昨天都干嘛去了？”
　　小尖牙打了好大个哈欠：“还……还不是因为欢欢。我昨天看了一晚上他的消息。”
　　“哦。昨天大秀啊。”
　　这原因没出叶辞柯意料，他低着头摆盘。
　　“不是国际新闻啊，是国内新闻。”
　　叶辞柯手轻顿：“什么意思？”
　　“……今天国内外的新闻都被欢欢屠了，不过国际上才在讨论昨天的大秀，国内虽然也在讨论欢欢，但是完全不一样的事。精彩纷呈，各种反转，你自己看吧！”
　　小尖牙说着，嗖嗖转了好几条消息，留了句“回见”就去补觉了。
　　叶辞柯端着餐盘回到房间，轻手带上门。
　　昨天折腾太晚，欢欢睡得不踏实，早上很早就醒了，洗漱过后又撑不住去睡回笼觉。
　　餐盘放在贵妃榻旁边的圆几上，叶辞柯走到床边，轻声喊他起床。
　　乔稚欢模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翻身继续睡。
　　叶辞柯把人抱着从床上捞起来，谁知乔稚欢都坐起来了，还是不肯睁开眼睛，迷迷糊糊还皱着眉头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他没忍住在乔稚欢颊上香了一口，乔稚欢撑着睁开条缝隙，看似不满地哼了一声。
　　“怎么。赖床的还有意见？”
　　“我是在想，有些人就看起来高冷，其实比谁都黏人。”
　　有事没事就要牵手，找到机会就要亲人，亲密接触着还要吻耳廓，睡觉都强行把人按怀里睡，简直超级黏人。
　　叶辞柯低头把牛肉切成恰巧一口的大小，递给乔稚欢，顺便毫不犹豫地承认：“对，我就是黏你。”
　　乔稚欢：“……”
　　边吃，叶辞柯边打开小尖牙转过来的东西，而乔稚欢见他一直拿着手机，也好奇凑过来，刚瞥一眼，困意就跑没了。
　　一切的起因还要从大秀结束后那名记者说起，当时直播的媒体不少，她和乔稚欢争论的片段立即被发到网上。
　　最开始，网友讨论还仅限于“胡乱消费罪魁祸首是商品还是个人”，但很快大家发现这名记者说得义正言辞，自己微博里也是各种晒包晒LOGO晒豪车，围观群众当下哗然——合着这名记者才是说一套做一套！
　　原本舆论到此为止也就算了，谁知忽然跳出来个“记者同行”，写了几千字小作文感慨记者是个多好的人，声讨网民不尊重他人喜好和隐私，闭口不提这些图片全是记者自己发出来的，也是记者先用敏感话题挑衅在先、言行不一在先。
　　记者同行的春秋笔法激得大规模反感，有心细的网友发现，单是记者应当负担不起这么多贵价消费品，于是顺着这家媒体发散，竟然它是“知识产权权益保护基金会”的理事单位。
　　更讽刺的是，这家媒体原本就卷入过创意抄袭风波。
　　大家顺着基金会合影往下深挖，不挖不要紧，一挖吓一跳，这基金会里很多都是文化艺术行业有份量的组织，而且或多或少都有过“借鉴”、“抄袭”、或者利用优势恶意竞争的嫌疑，更令人发指的是，协会条款里根本没有任何的自律条例或处罚条款，这个所谓的基金会完全就是个做做样子、博好名声的空壳！
　　这几乎是行业地震，但奇怪的是，这事只在娱乐论坛发酵，出了论坛似乎没人关注。
　　正在此时，网友才发现整件事的怪异之处：“不觉得今晚自媒体营销号都特别安静么？”
　　所有人恍悟。
　　平时发生点啥，营销号自媒体跑得比谁都快，鸡毛蒜皮的事也要八百个号发上几万遍，看得人头疼。
　　然而这件事，竟然没有营销号和自媒体转发，有人尝试往微博上发，结果全都被限流——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发声的喉舌。
　　在尝试许多次后，大家耐心耗尽，反而出离愤怒。
　　什么时候开始，媒体、自媒体不再是舆论监督工具，发什么不发什么都被控制得明明白白。
　　娱乐巨头、同时也是基金会发起人的大橙娱乐迅速被推上浪尖。
　　实时舆论不断发酵，但不仅上不了热搜，所有的艺人、制作人、经纪公司居然同时失声，假装看不见网上的讨论。
　　这幅沉默态度更激得网民逆反，事情开始往“整个行业是不是都有问题！”的方向发酵。
　　正在此时，著名制作人巴原借机站出来，与该基金会划清界限，并公开支持乔稚欢以及此前和大橙有过版权纠纷的制作人/艺人，还大方挂出联系方式，愿意和专业律师一起，和原创人共同战斗、肃清行业风气。
　　这个节点上，大部分网民对演艺行业的信任度相当低，即使巴原的声明写得相当诚恳，多数人还是观望态度。
　　谁知道艺术泰斗贺启春居然转发了巴原的微博，他虽然一个字都没评论，但转发就是最强硬的态度。
　　而以此为节点，越来越多的业界泰斗站出来做出切割、支持原创、支持维权，这事终于惊动上面，9点整，相关部门发出声明将对该基金会专项调查。
　　实时微博上正在喜大普奔，谁知一条爆炸消息更是横空出世——乔稚欢和大橙娱乐副总裁彭强的录音竟被放出，录音里，彭强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大言不惭说自己“驯化市场”、“老百姓觉得烂也没办法，还不是得听我的”。
　　大橙这种无底线的资本家竟把观众当毫无反抗之力的傻子，“驯化”两个字更是让人作呕。
　　录音彻底点燃大家的情绪，舆论空前发酵，不出一小时，官媒介入，严厉指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盆满钵满更要德行配位。”
　　“不对人民、对市场保持敬畏之心，人民必将其颠覆。”
　　两句社评一出，相当于直接定性，越来越多的相关料被爆出来，比如“大橙娱乐新员工入职抓着正装绕桌子爬、美其名曰给领导做狗”；比如“大橙娱乐S级项目假账，2亿盈利竟被做成巨亏”；比如“大橙跨行业垄断，员工竟洋洋得意说大橙过境，寸草不生”；比如“盘一盘大橙靠规模优势恶意竞争，祸害游戏行业、动画行业、电影行业那些年”。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只是质疑这家巨头的品行问题，发酵至今，已经涉及到大橙的价值观问题，甚至再说深远点，更关系到一个垄断巨头的社会价值问题。
　　广场上也有无数人在反思：“养活一个巨头，倒下无数产业，这笔账究竟值不值得？”
　　中午十二点，午间新闻特意划出板块评论此事，播报员字正方圆地强调“大企业更应有大责任，如果因为追逐短期利益，给相关产业带来毁灭性打击，这样的企业我们坚持问责、严重者必定取缔。”
　　新闻播出不出半小时，此前入驻大橙的调查组迅速反应，声称接到权威人士实名举报，正式对该企业提出公诉。
　　实时广场上一片欢庆，都在喊话彭副总“人民的铁拳香么？”
　　“彭副总现在做人民的狗还来得及。”
　　“我的天哪，大橙总裁竟然是这么恶劣一个人，乔稚欢单独和他见面，竟然全扛下来了。”
　　“嘶——我现在回想起选秀时大橙那些骚操作，原来大橙是真的想他死！”
　　“是啊，要换别的艺人，早利用粉丝闹开了，欢欢竟然靠自己硬碰硬，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真是不容易。”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录制暂停之后，所有下岛学员都在为乔稚欢说话了。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节目组非常不做人，都是欢欢扛在前面保护他们！”
　　“我之前不认识这人，看了点新闻没想到被安利到了！尤其在彭强拐弯抹角威逼利诱，全被他硬碰硬地刚回来了，好飒！我喜欢！”
　　“我以前也不认识这人，但我刚刚看他那个暴雨直拍，真厉害啊，感觉就是很坚强、很积极向上一个人。”
　　乔稚欢之前的《狂仙》选段、暴雨直拍、《觉醒》、《Restart》等舞台以及Stardiv超震撼大秀开始到处流传，居然借着这回的社会事件破圈，街头巷尾都是在谈论他的人。
　　之后，诸多媒体才慢半拍跟进，不仅谴责巨头搅乱市场、破坏行业生态，还大加赞扬了这件事的另一主人公乔稚欢。
　　官媒更转发《狂仙》片段，赞扬道：“专业过硬，德行清正，这才是当今时代需要的正能量。”
　　报道中，更直接给出“敢向行业乱象发起挑战第一人”的称呼。
　　后面的消息八成都是乔稚欢的彩虹屁，看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至此，乔稚欢总算露出了笑容：“看来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大橙这次应该是彻底没法翻身了。”
　　“录音除了我们只有赵英杰那边有，应该是他妈妈看准形势放出，一来帮赵英杰出了口恶气，也帮你做了澄清。上交公诉证据的应该是老师，上次他走之前，特意问我要走了证据副本。”叶辞柯说。
　　“不过，这一切都归功于你，你坚毅、正直、不懈抗争、保护他人，才会打动这么多人出来帮你。这一切，在你行善他作恶的过程中，就注定会发生了。”
　　“大橙失道寡助，你得道多助。”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乔稚欢的头发，乔稚欢抬眼冲他一笑：“叶老师对我的滤镜快有长城那么厚了。”
　　叶辞柯认真说：“我只说实话。”
　　早饭后，乔稚欢也不补回笼觉了，急忙打开电脑。
　　前几天他让贺启春把这次WCDG的主要种子选手视频打包，一次性发给他，昨晚已经收到邮件，只是当时忙，没顾上看。
　　叶辞柯收拾完餐具，见他正在看头号种子选手的视频，笑笑说：“感兴趣？”
　　“知己知彼嘛。”乔稚欢说，“贺老先生说这个比赛水平很高，我也想提前做做功课，也学习学习别人的表演。”
　　“离比赛也没多少天了，做功课——”叶辞柯顿了顿，神秘一笑，“不如亲眼看看。”
　　乔稚欢没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比赛前踩点么？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今晚出发吧，去‘亲眼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54209822 的营养液~
　　快30万字了，大家应该也感受到了，剧情在渐渐收尾，要完结了
　　原本预计25W就完结，还是超了一点点字数


第七十二章 寒风
　　脚下是近两百多年历史的地砖，乔稚欢站在大剧院前，看着眼前的八根古希腊圆柱发愣。
　　这里是国家大剧院，也是数日后WCDG的举办地。
　　没想到叶辞柯说“亲眼看看”，就是字面意义的亲眼看看，早上他还沉浸在巴黎的浪漫气息中，晚上就吹上了莫斯科寒风。
　　乔稚欢低头瞥了眼票根，上面全是俄文，一个字都不认识：“叶老师，你这也太赶了，非要今天就过来么？”
　　“这出舞剧是巡演周期最后一场了，错过今天就看不到了。”
　　天气寒冷，但大厅里等候入场的人不少，虽然听不懂大家在讨论什么，但从他们高兴的表情上看，喜欢这出舞剧的人不在少数。
　　乔稚欢巡视一圈，目光落在一侧海报上，男舞者正巧被抓拍在凌空姿势，这个定格相当完美，从扬起的指尖到身体曲线，再到形状漂亮的脚背，乔稚欢挑不出任何错处。
　　“是他。”乔稚欢从身姿认出海报上的人，“俄芭首席伊戈尔。”
　　贺启春传过来的视频资料里，伊戈尔的技术和表现力都很强悍，是一位没有短板的舞蹈演员。他是WCDG上届冠军，也是今年夺冠最热门人选。
　　难怪叶辞柯要带他来看这人的演出。
　　“入场了，进去吧。”叶辞柯揽住他的肩。
　　舞剧很快开场。
　　交响乐欢乐轻快，集市热闹非凡，簇拥的人群中，魔术师吹起笛子，怪诞的木偶应声复活。
　　乔稚欢认出这出舞剧：“《彼得鲁斯卡》。”
　　以往的芭蕾舞剧，主角要么是轻盈美丽的少女，要么是漂亮优雅的公主，而它的主角却是个丑陋诡异的木偶。
　　乔稚欢的目光很快就被舞台上的木偶吸引，木偶诙谐可笑，在魔术师的操纵下做出种种惊人动作；木偶爱慕一位女子，却因此受到各种嘲笑毒打，胡乱丢入黑暗中。
　　舞剧中，撕打、追击看着无比逼真，尤其故事高潮，木偶被人追杀，他歇斯底里般逃跑，乔稚欢看得心悬一线，眼见快要逃脱时，木偶竟被狂欢人群绊倒，木偶挣扎着，双手朝前摸索，马刀立即砸了下来……
　　乔稚欢被泡在情绪里，直到灯光亮起，所有观众高喊“Bravo”，他才如梦初醒。
　　台上的“彼得鲁斯卡”伊戈尔双手撑地，极滑稽地站起来，迈着外八脚进行谢礼——连谢礼他都没出戏，仍然停留在角色里。
　　身旁的叶辞柯忽然问：“觉得怎么样？”
　　“情绪把握的相当好，动作也相当完美。”乔稚欢说，“他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亚瑟强很多。”
　　“当然。”叶辞柯笑着说，“三年前，亚瑟是当年的大黑马，横空出世，一路碾压，直到碰上他。”
　　乔稚欢没答话，他正在认真思考，如果是他，碰上当今最顶尖的芭蕾舞团中，最优秀的首席伊戈尔，胜算能有多大？
　　周围人群忽然一阵躁动，欢呼、鼓掌声更加激烈。
　　乔稚欢朝哄闹方向看去，伊戈尔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下舞台，站在过道中，像是找什么人一样四处环视，他的目光扫视到哪里，哪里的群众就一阵激动。
　　忽然，伊戈尔的目光锐剑一样刺过来，同他对视。
　　一直盯着看似乎不礼貌，乔稚欢刚要移开目光，就见伊戈尔迈开步子，由人群包围着，径直走至这一排。
　　难道这家剧院有什么观众互动项目？
　　乔稚欢正回忆俄语的问候怎么说，伊戈尔忽然露出牙齿笑了，张口却是正宗东北腔：“我还以为看岔眼了，真是你！”
　　乔稚欢：“？？”
　　他正在怀疑人生，肩上忽然一温，叶辞柯扶着他的肩越过他，和伊戈尔碰了拳。
　　乔稚欢：“？！”
　　这俩认识？？
　　*
　　散场后，乔稚欢和叶辞柯在后台等着，伊戈尔把后续工作处理完毕，立即匆匆赶来，边走边套上大衣：“走吧，想去哪里转转？”莫斯科的夜里已经有些寒冷，三个人裹着外套，沿街朝外走。
　　“我小时候在辽芭待过很长时间，基本功都在那儿打的，所以会说中文。”伊戈尔挺健谈，中文也相当不错，不看脸毫无违和感。
　　“我还想着今年WCDG辞柯会不会来，没想到就接到短信说要过来——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
　　“我想你要参加WCDG，剧场应该会停你的演出一段时间，一查今天是最后一场，就赶紧过来了。”叶辞柯走在最外侧，若有似无地笑着，“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想过来看看。”
　　他的手搭在乔稚欢肩上。
　　伊戈尔好奇瞥了眼乔稚欢，乔稚欢笑了笑，就当打招呼。
　　“我想想……”伊戈尔像是回忆起什么，他按着太阳穴，奋力思索，而后忽然抬头，眼神一亮，“《巴黎的火焰》！是你吧？”
　　他说的应该是卡位战上，乔稚欢的《巴黎的火焰》选段。乔稚欢模糊想起来，当时直播媒体里好像有这个国家。
　　叶辞柯倒有些意外：“你看过他的变奏？”
　　“我们国家电视台直播的那天我没看，有演出。”伊戈尔老实说，“但在第二天，你的视频在剧团里传疯了。”
　　“他们都说那是最完美的《巴黎的火焰》。不过——”
　　叶辞柯：“不过？”
　　“不过还有个致命的缺点。”
　　乔稚欢问：“什么缺点？”
　　“太短了！”说完，伊戈尔爽朗大笑，“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那么令人惊叹的演出！”
　　乔稚欢谦虚几句，伊戈尔倒收起笑：“我是认真的，就算换我去演，也没有那么好的效果，按辞柯的说法，就是你和舞剧的精神有契合点。”
　　路上飘过一阵肉香。
　　烤肉铺橱窗点着暖黄色的灯光，在肃冷的街道上尤其扎眼，乔稚欢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落在橱窗里胳膊长的大肉串上。
　　伊戈尔指着肉铺：“尝尝？”
　　“不不。”乔稚欢连忙拒绝，“快比赛了，我最近在减重。”
　　伊戈尔回过神来：“WCDG？”
　　乔稚欢点头：“对，叶老师也参加，我和他还有个双人项目。”
　　伊戈尔难以置信地看了叶辞柯一眼：“编导？”
　　“不是编导。”乔稚欢解释，“是选手，我和他搭档。”
　　伊戈尔更震惊了。
　　听他解释，乔稚欢才知道，叶辞柯参加过两届WCDG，不过都不是选手身份，而是舞剧编导身份，还拿过编导奖项。
　　也正是因为欣赏他的编舞，伊戈尔才打听到他本人，在比赛现场主动和他搭话的。
　　这下轮到乔稚欢震惊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叶辞柯被夸得有些不习惯，忙寻了个借口，说着“我去给你买肉串”就往远处橱窗处走去了。
　　乔稚欢和伊戈尔留在原地，伊戈尔的蓝眼睛愈发好奇了：“我猜想……你们是恋人，对么？”
　　乔稚欢还没开口，顿时先红了耳朵。
　　伊戈尔大笑起来：“有舞伴是恋人，也有舞伴不是恋人，这都很正常。不过我这么推测，不是因为你俩是搭档，我是觉得，这次见他，他状态好了很多。”
　　“怎么说？”
　　伊戈尔靠在街边的建筑上，目光上抬，是格外寒冷的月亮：“上次见他，那是快两年前，《Limbo》的时候了。说实话，那时候我真的担心过他的状况。”
　　“一场舞剧，对观众来说不过两个小时，对演员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巡演期，但对编导来说，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几年时间，从最开始的故事到布景，选角到编舞，最后连服装上缝几颗扣子都要过问，付出的心血和精力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的。”
　　“我是看着他排剧的。”伊戈尔说，“那时候我觉得他整个人很游离，有时候灵感来了，忽然跑去绘画，有时候又头疼痛苦地把自己关进空荡荡的房间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固执起来好几天不吃不睡，脑子里除了艺术和创作，挤不下别的东西。有时候我也在想，创作对他来说，究竟是快乐的表达，还是痛苦的泥潭？”
　　乔稚欢刚想说他现在不这样了，一些零碎片段纷至沓来。
　　灯塔上所有人都在睡觉，叶辞柯却在连夜画画；《Restart》的时候他早就躺下了，叶辞柯一直工作到后半夜，连水杯和散香石都分不清了；回阿莉捷家里时，大家都好好下来吃午饭，只有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闷着头画画。
　　他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别，我这是把你说难过了么。”伊戈尔高举胳膊，在空中挥了几下，像要把郁结的氛围赶走，“我想说的是，他现在的状态很好。在我眼里，现在的辞柯和他没什么两样。”
　　伊戈尔朝对面指了指，街对面一位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寒风瑟瑟，歌声出口就被冻成白气，他却唱得尤其快乐。
　　乔稚欢被逗得大笑：“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见他笑，伊戈尔也不自觉笑起来，连眉目神情都变得温和：“他应该很高兴能遇见你。”
　　乔稚欢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叶辞柯身上：“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他。”
　　一曲毕，对面的街头艺人换了首更热烈的歌。
　　“我喜欢这首！”伊戈尔眼神一亮，用俄语大声朝他打招呼，隔着街拍着手和他合唱。
　　路上的人原本步履匆忙，听到歌声脚步也慢下来，有几个还被他们感染，跟着一起合唱。
　　伊戈尔更高兴了，他三两步跳上矮墩，站在高处张开胳膊，随便就是一溜四位转，路人被他惊得连连鼓掌。
　　“……你们在干什么。”叶辞柯买完肉串回来，看见这一幕脸上有一丝惊讶。
　　“没什么。”乔稚欢回头，“就高兴。”
　　他的眼瞳更细微地放大了，乔稚欢暖洋洋笑着，上前一步，捧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了他。
　　路过的人爆发出快乐的欢呼，叶辞柯抓住他，站在莫斯科寒冷的风里，吻得更深。
　　*
　　伊戈尔一直把他们送到晚上入住的酒店，还没走到前台，漂亮的俄罗斯小姑娘竟笑了笑，用生硬的汉语喊“叶辞柯”。
　　办完入住，一路往上，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抵达房门口时，正好碰上邻居从自己房间出来，一见叶辞柯，高兴地用法语问好。
　　回房间后，乔稚欢才好奇问：“怎么都认识你啊？”
　　叶辞柯笑着答：“每届都是这个酒店，你今年一参加，明年再来，他们也会都认识你的。”
　　正好说到比赛，乔稚欢想起件事：“双人舞，我想再加些难度动作。”
　　看过贺启春发来的视频资料，又现场看过伊戈尔的表演，说实话乔稚欢很有些危机感。
　　大家的实力强、基本功扎实，艺术表现力也很不错，要想获得更好的名次，真的需要些独特的东西，才能从一众最顶尖的舞者中脱颖而出。
　　“我研究了一下评分制度。”乔稚欢打开电脑，“分数大致上可以分为两部分，由技术动作组合带来的难度分，以及艺术表现力和完成度构成的完成分。”
　　“我回溯了下历届的分数构成，发现完成度上大家都很优秀，几乎拉不开差距，也很少有失误的，要想拉大分差，只能在难度分上下力。而且完成度评分还有主观因素，难度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相当客观。”
　　叶辞柯略有些诧异：“你现在的还不够难么？”


第七十三章 WCDG
　　双人舞编舞完成之后，叶辞柯和乔稚欢曾经核算过难度分，5分满分，能占到4.6分。
　　历届冠军得主的平均难度分也不过4.5，其实算是相当可观的难度了。
　　“这个难度分还不够稳。”乔稚欢说，“别忘了今年是中国古典舞第一年入选可报名舞种，裁判能不能理解中国舞的美感，如果能、又能理解多少，这些都是未知数，我们不能用以往芭蕾的完成分来预估中国古典舞的得分。”
　　“我特意去查了印度古典舞入选WCDG舞种的那一届，印度舞的完成分打得偏保守，之后又过了两届，完成分的打分情况才渐渐稳定。”
　　他说得有理，叶辞柯也只得同意：“但我有一个要求，也不要太过于追求难度，太难了容易失误，完成分也一样重要。”
　　次日，伊戈尔帮他们找了间空练习室试动作。
　　乔稚欢几乎把所有的动作组合都编得更难，还想在末尾新增更高难度的动作。
　　他设计了一个两段托举的动作，一段乔稚欢原地干拔起跳，成功托举后由叶辞柯主导，加偏转后让他在空中旋转一周，再稳稳接住，呈燕式二段托举。
　　听完乔稚欢的构想，叶辞柯就接连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
　　这个动作如果能顺畅完成，的确是华丽又好看，但动作里有好几个危险点，一段托举时，叶辞柯施加力道让他空转后是完全脱手状态，乔稚欢空转时会有个极短真空期，没有任何保护和缓冲，这时候如果发生任何意外，都是致命打击。
　　第二个危险点则是旋转结束后叶辞柯将其接住，抛接过程中，如果两人距离太近，很容易打手打脚导致动作失败，但离得太远，又增加接住的难度，而且高抛到接住的时间太短，万一距离有问题，连调整都不好调。
　　乔稚欢劝他：“我按照难度加总方式核算了一下，这一套完成下来，至少是0.5的难度分，用这套动作，光难度我们就已经拿到5.0。”
　　之前叶辞柯参加WCDG都是舞蹈编导角色，0.5的难度数值意味着什么，他简直清清楚楚。
　　正如乔稚欢所说，WCDG里各个都是顶尖舞者，完成度之间很难大比分拉开差距，而多数人的难度值分布在4.2-4.6之间，相差不过0.4分，如果在难度上增加0.5，只要发挥稳定，相当于提前锁定半个冠军。
　　“贺老先生虽然没说，但他既然要我们来，明显就是冲着冠军来的。”乔稚欢软磨硬泡，“行不行叶老师，你陪我试一试，万一我能完成呢？”
　　他一发话，叶辞柯耳根子就发软。
　　何况他还难得放软了语气，叶辞柯很没原则地答应了：“那……先试试吧。”
　　设计高难动作的时候，为免舞者受伤，一般会找一个人站在一旁辅助，寻找到合适的发力点后再渐渐撤离辅助。
　　叶辞柯生怕他伤着，从隔壁俄芭训练室喊了五个人来帮忙，三个人辅助动作完成，两个人拿着软垫机动，阵仗夸张地让乔稚欢哭笑不得。
　　不过，进入工作状态后，所有人一秒严肃。
　　按照设计，乔稚欢直接原地干拔起身，叶辞柯顺着他的转动方向将人接住，又稳又准。
　　围观的俄芭演员立即爆发一阵掌声。
　　他们没怎么看过中国古典舞，近距离看冲击更甚，简直像利落的武侠片。
　　起身接住这部分对他俩来说没什么难度，问题在接下来。
　　叶辞柯深呼吸一次，将乔稚欢带着偏角稍稍抛起，乔稚欢顺势核心收拢，在极短的时间内收臂旋转，他看起来就像在飞，俄芭演员一阵惊呼！
　　叶辞柯担心他没有支撑，接得快了几分，结果乔稚欢的旋转余量未尽，重心点忽然失衡，虽然接住了，但整个人都倾斜了，更没余地做后面的燕式二段托举了。
　　“你别担心。”落地之后，乔稚欢搭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我转速比平常人快，0.5秒够我转两圈，而且只要我全身绷紧，滞空也会更长，等我全部转完再接都来得及。”
　　“不要两圈。”叶辞柯皱眉道，“一圈，你无防护滞空时间就太长了，何况两圈。”
　　“先试试嘛。”
　　他拗不过乔稚欢，第二次尝试，他打算按乔稚欢说的，两圈全部转完后再出手。
　　乔稚欢依旧是原地起跳，他接住后迅速加偏转，将人抛空，只见乔稚欢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旋转，两圈刚过，叶辞柯立即出手，指尖却猛然一滑，乔稚欢宽松的白衫刹那间溜走！
　　他要是没抓住，乔稚欢将会重重摔在地板上，千钧一发之际，叶辞柯竟豁出去了，猛然将他抓进怀里，但自己也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乔稚欢猛然撞在什么东西上，他起来后才发现，叶辞柯护着他的头肩，而且俄芭演员反应很快，软垫及时铺在地上，也挡住了不少冲击。
　　不过这一摔又急又狠，即使有软垫、有叶辞柯，人还是摔得不轻，他倒没在意自己，一个翻身起来，先摸了一遍叶辞柯的肩骨和腰背：“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叶辞柯捂着一侧肩膀从软垫上坐起，冷着声音说：“不练这个动作了。”
　　就摔了一次，就不练了？
　　乔稚欢有些惊讶，叶辞柯也不像是知难而退的人啊？
　　叶辞柯定了定神，恢复镇定神态：“这动作危险系数太高，从编舞的角度，我建议取消。”
　　“这就取消？”乔稚欢惊诧道，他想，可能叶辞柯真的摔疼了，连忙说：“下次我要摔了，你千万别接我，就让我摔，免得牵连到你。”
　　没想到，这让叶辞柯火气更大了，他猛然站起来，谁知不小心牵到肩膀，又不自觉掩住左肩。
　　“是不是疼？”乔稚欢急忙抬手，叠在他手背上掩住肩膀，本想回头叫医生，却蓦然和俄芭的几名演员面面相对。
　　遭了，这语言还不通。
　　乔稚欢心急，连比带划地用英语法语和他们说“医生”，俄芭演员中有个懂一点法语，刚要出门，叶辞柯却忽然摆手，用法语说“不用了”。
　　“我没什么问题。”他对那名演员说，“这个动作我们暂时不训练了，谢谢你们帮忙。”
　　几名俄芭演员确认他的确没有大碍，才离开练习室。
　　练习室门重新关上，乔稚欢坐在他身边，帮着揉按肩膀：“……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叶辞柯说，“练习过程中出现伤病都很正常——我几乎没见过完全没伤的舞蹈演员。”
　　乔稚欢小声说：“但如果可以，真希望疼的是我，而不是你。”
　　叶辞柯沉默片刻，这才低声说：“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肩上揉按的手顿了顿，乔稚欢这才明白过来：“你说不练了，是怕我疼？”
　　叶辞柯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这次他的语气柔缓很多：“换个动作吧，欢欢。”
　　两人沉默相对片刻，室内只有按摩时衣料摩挲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半晌，乔稚欢才开口，“但这件事，我真的不能听你的。”
　　叶辞柯偏过脸，目光落在地面。
　　“辞柯。”乔稚欢坐得更近一些，“舞蹈为什么美？因为它罕见稀有，它和人们通常的肢体语言不一样，舞蹈，其实是抗争的艺术。”
　　“我们和地心引力抗争，做出各种凌空动作；和闲散舒适的肢体习惯抗争，将力道控制到细枝末节；和根本不可能达到的极限抗争——这才是舞蹈的魅力所在。”
　　“……我以前和你说，也许我不喜欢舞蹈，现在我才觉得，其实当时我说的不对。仔细回忆一下，我还是很享受舞蹈的，尤其是突破极限之后那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辞柯。”乔稚欢主动覆住他的手腕，“这次，我能邀请你和我一起挑战么？”
　　叶辞柯默然半晌。
　　最终，他轻叹一声：“你知道我没办法拒绝你。”
　　乔稚欢眉眼渐弯，他明白叶辞柯这是答应了：“其实，刚刚两次失败也不是全无益处。第一次是接早了，但第二次其实也不全是时机的问题，而是抛高高度和反应速度不匹配。你看要不干脆这样。”
　　他凑至叶辞柯耳际，轻声说明一番，叶辞柯惊诧道：“这不是更危险么？”
　　乔稚欢笑了笑：“我相信你。”
　　“完全相信。”
　　*
　　国家大剧院前人潮汹涌，不同国家的参赛选手举着国旗排好方阵和大剧院合影，WCDG正式拉开帷幕。
　　首个进行的比赛项目是双人舞，和开幕式在同一天。
　　大剧院门口的办公室临时改成中国古典舞报到处，乔稚欢推门报道，工作人员先是随意瞥了二人一样，而后立即站起来热烈地打招呼：“辞柯！好久不见！”
　　行完贴面礼，她善意提醒：“团体报到四天后才开始。”
　　乔稚欢见她懂英语，接了一句：“不是，我和他都是选手，男子双人。”
　　工作人员惊异望了叶辞柯一眼，而后指向另一个方向：“芭蕾大双在那边登记。”
　　“不是芭蕾。”乔稚欢指了指她桌面的立牌，“就是中国古典舞，男子双人。”
　　今天上午来她这里报到的双人选手不少，但清一色都是男女搭配，她挑了挑眉：“你们确定？”
　　“确定。”
　　“好吧。”在电脑系统中确认后，她将打印出来的号牌交给乔稚欢：“祝你好运。”
　　乔稚欢盯着号牌，上面用中法俄三语写着WCDG的全称，以及他们的出场顺序，15号。
　　双人项目选送八组、预赛突围至决赛八组，合计十六组，抽到15号意味着他俩将在倒数第二个登场，不算是特别好的顺序。
　　时间还充足，乔稚欢和叶辞柯进入大厅，坐在很偏僻的位置，打算看完开幕仪式。
　　国家大剧院金碧辉煌，两侧墙壁全部镂空做成单独看台，比赛时，裁判会分为两组，分别坐在第一排及两侧看台上，借助回看系统进行实时打分。
　　所有人坐定，国际舞协代表上台致辞，宣布WCDG正式开始。
　　以俄芭《天鹅湖》选段打头，各个国家选送的展示节目接连登场。印度展示的是婆罗多祭祀群舞，乔稚欢还是第一次看印度古典舞，觉得非常新奇。
　　“中国舞入选舞种范围之前，这个环节我们也只能选送芭蕾，辽芭、广芭、上芭都送过节目。”叶辞柯偏头说，“今年既然有中国古典舞，应该不会再选送芭蕾了。”
　　话刚落音，沉重悠远的编钟声起，乔稚欢一阵激动：“我们的！我们的节目来了！”
　　十几位浅灰宽袍舞者上台，急促鼓声过后，古琴起，数十名舞者同时起舞，身如轻鸿，颓唐风流，这是大型舞剧《水月洛神》中的群舞选段《雅颂》。
　　背后屏幕上巨幅书法游动，台上舞者一派魏晋风骨，乐曲渐雄，数位名士长袖其甩，犹如流云飞天。
　　场内舞者估计很少见到中国舞，个个都看得入迷，乔稚欢前排还有位选手小声惊叹：“天啊我猜想他们全都会飞！”
　　“这简直太梦幻了。”
　　“看前排的灯，那是莲花！但为什么是莲花？”
　　叶辞柯用流利的英语小声解释：“这出舞剧出自1700年前的一首诗，割据政权的继承人之一梦见掌管河流的神明，写诗赞美。前排的莲花我们称之为‘宫灯’，采用莲花是因为诗人的另一首名诗《芙蓉池》，‘芙蓉’在汉语中就是莲。”
　　“这太美了。”前排选手回头，一见是叶辞柯，立即趴在椅背上，用夸张的语气极小声说：“叶辞柯！我非常喜欢你的作品，非常喜欢《Limbo》。”
　　她的声音还是因为周围的注意，又有两三个人凑过来赞美《Limbo》，叶辞柯不得不悄声比嘘，示意大家重新回到演出上。
　　《雅颂》刚止，窄袖短衣的匈奴和铁甲黑衣的中原将士立即登场，压着紧张的鼓点两相对峙。
　　这是舞剧《昭君出塞》选段，匈奴来访汉朝皇帝，宴会之上大汉将士剑舞，匈奴勇士拔刀，宴上暗流涌动，直到红衣昭君惊艳登场。
　　金帘遮面，长衣翩翩，步法圆融，气韵脱俗，她一登场，台下一片肃然。
　　即使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但在场观众也能跨越一切阻隔，体会到最原始、最质朴的审美。
　　直到昭君退场，全场观众仿佛才从大汉梦境中醒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去后台候场的路上，乔稚欢还在和叶辞柯感慨说这是比赛，更是文化交流，他第一次知道印度的古典舞，而更多人也看到了中国古典舞。
　　开幕式后，购买了观赛票的观众入场，双人舞比赛立即开始。
　　和单人舞的两轮淘汰赛制不同，双人舞16组抽签决定顺序，按顺序依次表演，最后以分数排名决定名次。
　　比赛过程中，所有双人舞演员在后台候场，也可以通过屏幕观看比赛直播，了解其他人的状况。
　　乔稚欢推开后台大门，立即听到声明亮的“叶老师！”
　　玲珑轻盈的女舞者燕一样飞来：“你真的来参赛了！”
　　紧接着她注意到乔稚欢，羞涩朝后一躲，犹豫问：“乔稚欢？”
　　乔稚欢点头，就见她明朗笑了：“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我们宿舍都超级喜欢你！”
　　不过，没寒暄几句她就和自己的舞伴上场了。
　　听叶辞柯说，这姑娘是京艺附中的学生，叶辞柯读硕士时带过她几节课，她第二个上场，倒是一点不紧张，难度不错，表现力稍微欠缺，难度分4.6、完成分4.4，总分9.0，暂时排第二。
　　乔稚欢注意到，这姑娘表演完毕之后，场下观众鼓掌寥寥。
　　“这姑娘表演的还不错，怎么反响一般啊？”
　　旁边一名英皇芭蕾舞团的人打趣道：“怎么说呢，欢迎来到俄罗斯。”
　　乔稚欢正不解，一位俄芭的演员接了一句：“俄罗斯的古典舞观众，是最挑剔的观众。征服俄罗斯，你就能征服全世界。”
　　乔稚欢又看了几组，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挥鞭转和大跳，俄罗斯观众一副见惯了的表情，挥鞭十几圈才能博得点吝啬的掌声。
　　乔稚欢想了想，倒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是见惯了俄芭首席演出的人。
　　出场顺序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紧张，到第十三组时，工作人员带着他们站在场边候场。
　　巨大的乐音轰得人身体都跟着震动，舞台边和后台可不一样，临场感特别强。他忽然摸了摸叶辞柯的心口，问：“你心慌么？”
　　叶辞柯浅浅一笑：“我现在开始心慌了。”
　　乔稚欢顾不上和他开玩笑，两名选手和他们擦肩而过，第十四组登场。
　　这两名选手和他们一样是男子大双人舞，跳的是《普鲁斯特》的选段。
　　俄芭的两位演员身段结实有力，第一个双人亮相动作，他们定格在斜向乞求天空的姿势，完美得像两具希腊雕塑。
　　表演结束后，苛刻挑剔的俄罗斯观众送上了比赛以来第一场全场掌声。这段选段拿到了4.6的难度分和令人惊讶的、高达4.9分的完成分，以9.5分暂列第一。
　　听到分数后，俄芭的两名选手奋力击掌。
　　现在的第二名整整落后他们0.2分，只要后面两组不爆冷，他们将会成为WCDG双人项目的冠军。
　　观众也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台下难得议论纷纷。
　　“第十五组，中国古典舞男子双人，《离惑》。”报幕员的声音有些疲惫，“基础难度分——”
　　报幕员明显卡住了。
　　台下观众也注意到他的失误，停下讨论，全场一片寂然。
　　“咳咳，抱歉，刚和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这一组的基础难度分。”报幕员的声音忽然充满激情，“5.0！我们将迎来全场首个顶格难度分数！”
　　观众席低低惊呼。
　　5.0，顶格难度！这是什么概念？！
　　为了鼓励他们勇于挑战，乔稚欢、叶辞柯尚未登场，率先收获一波敬佩的掌声。
　　舞台上一片明光，乔稚欢站在台侧帷幕留下的阴影中，与光明一线之隔。
　　“叶老师。”他悄悄捏了捏叶辞柯的手，“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我已经很高兴了。”
　　“所以，什么难度分数，得不得奖，暂时都抛一边去吧。”他把手递给叶辞柯，是个邀请姿势，“我们一起好好享受。”
　　报幕员拖长音念出他们的名字：“让我们欢迎，乔稚欢——叶辞柯——！”
　　微凉的手掌搭上，乔稚欢攥紧他的手，拉着叶辞柯踩着欢呼，跑进光明之中。


第七十四章 《离惑》
　　乔稚欢拉着叶辞柯，一路跑进舞台上的明光里，此时音乐还没响起，观众俱是一愣，有经验的立即查看比赛节目介绍。
　　乔稚欢和叶辞柯出演的是《离惑》。
　　选段出自舞剧《长歌万里定山河》，讲的是年少将军常歌拉着太子政，在长安太平宴上一路闯祸一路游玩的故事。
　　部分观众反应过来，两位演员这是上台就入戏，音乐还没起，就已经演上了。
　　乔稚欢窄袖劲装火红金纹，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拉着白衫宽袍的叶辞柯一阵狂奔，刚对上台下观众的视线，立即冲他眨眼，那观众又惊又喜，不敢相信地朝左右示意。
　　一阵急促的鼓声切入，轻快的调子和欢快的笛声响起，这音乐听着就欢腾又喜庆。
　　尤其前一个节目还是压抑深沉又意识流的《普鲁斯特》，对比之下更加鲜明，台下观众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只见乔稚欢眼神蓦然一亮，忽然抢着夺着要去拿什么东西，叶辞柯一见则大惊失色，慌忙阻拦，乔稚欢慌忙旋身躲过，刚抢到手就仰脖喝完，就这还不够，意犹未尽地举着瓶子，拍着底部，倒个底儿朝天。
　　这姿势俄罗斯人可太有经验了，好几个大胡子，掏出自己的伏特加，哈哈大笑。
　　乔稚欢当然也察觉了这一幕，背着叶辞柯冲他们挤眼，像是在说：默契哦老弟。
　　叶辞柯端庄，见这一幕哪儿能不管，他越是在身后追，乔稚欢越是躲着撒欢，看似插科打诨好不正经，其实旋身、云里前桥、前后空翻数个动作流畅堆叠，让人目眩！
　　最可乐的是，乔稚欢偷闲还和台下观众模仿叶辞柯古板的表情，逗得大家伙前俯后仰。
　　玩到兴头上，叶辞柯竟突然拦住他的去路，音乐重重崩了一声，全场观众霎时一静，这下可完了。
　　叶辞柯威逼上前，乔稚欢诺诺后退，忽然！叶辞柯一个抢身，眼见就要抓住乔稚欢，千钧一发之际，乔稚欢竟猛然下腰躲过一击。
　　叶辞柯张弛有度，乔稚欢轻捷利落，竟激得台下高呼起来。
　　谁知乔稚欢躲开这一击便更来劲了，冲着观众笑过叶辞柯之后，立即连续后空翻满场绕圈钓着他玩。
　　他翻得爽快利落，金红的衣袂飘扬成回旋的圆，一个、两个、三个……这简直太惊人了，平常舞台上哪儿能看到这种动作！
　　连续翻上十几个后，台下观众又惊又喜，喊声震天，压着轻快的鼓点打节奏。
　　二十三、二十四……他竟然靠空翻绕场一周，停下来时，全场爆发出整天的呼喊。
　　而正此时，乔稚欢和叶辞柯的身形一凝，乐音随之一静。
　　观众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变，满场欢呼突然被卡住喉咙，戛然而止。
　　乔稚欢缓缓退步，一步、两步，身边的叶辞柯忽然将他拉起，两人像躲着什么人，忙不迭往反方向赶。
　　叶辞柯还不住往后看，实在来不及时，乔稚欢忽然干拔起跳，叶辞柯将其稳稳接住，紧接着带着旋将乔稚欢猛然高抛。
　　观众被震撼得发不出声音。
　　视野里的叶辞柯飞速变小，分秒间乔稚欢被抛至两三个身位的高空，他像是真的在飞。
　　至最高点时，乔稚欢调动全身肌肉，在半空中舒展身体，如飞鸟振翅般定格在空中，轻盈飘扬。
　　欢呼爆发，但紧接着，乔稚欢直线坠下，这声欢呼还没结束就变成了惊讶。
　　而叶辞柯立即上前，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
　　双臂纠缠，胸膛紧紧相贴。片段的接触中，他清晰地感知到叶辞柯的心跳，一下、两下。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原地旋转，乔稚欢被他灵巧摆出回旋，分秒内，乔稚欢被托上肩背，又是一个漂亮的托举！
　　“Bravo！！”竟是裁判席正中的人带头喊了一声，全场观众立即站起，热烈而慷慨地给予掌声。
　　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乔稚欢被叶辞柯背着，满脸高兴，胳膊大幅摆着朝台下告别。他俩连谢幕都没出戏。
　　观众看得压根不过瘾，开始鼓着掌喊“ENCORE！ENCORE！”
　　——比赛哪儿有安可的道理，出于无奈，比赛主办方只好强行关了舞台顶光，示意他们趁机退场，满场一片惋惜。
　　灯光调暗之后，乔稚欢仍是被背着下场。
　　谁知二人刚走过帷幕，一大棒人乌压压涌了上来，同场比赛的演员居然从候场区赶过来，为首的俄芭演员满眼欣喜：“Fantastic！”
　　“So amazing！”另一名英皇的演员也冲过来，“我从来没看过这么震撼的演出。”
　　“叶老师，欢欢！！”京艺附中的小姑娘几乎尖叫着扑过来，“太炫了，太精彩了！！”
　　帷幕后正七嘴八舌地闹腾，报幕员的声音忽然从台前传来，光听语气都是藏不住的开心：“太惊艳了不是么，待会比赛结束，我得问问他喝的酒名。”
　　观众哄然大笑。
　　下一句，报幕员忽然正色，而充满激情：“第十五组，中国古典舞，《离惑》最终得分——”
　　全场肃静，连后台的舞者都屏住呼吸，共同期待这个分数。
　　“难度分5.0分，表现分5.0分，综合得分满分，恭喜乔稚欢，叶辞柯！”
　　报幕员的尾音淹没在无尽的欢呼里，乔稚欢刚被放下来，就被几十个人拥上，一齐拥抱。
　　“令人震惊的是，我们20位裁判中，竟然有足足18位都给出满分！多么让人惊叹的成绩，这创造了WCDG开赛以来的历史！”
　　帷幕后的舞者被惊得说不出话，相互交换着欣喜的眼神，这不仅是中国舞的胜利，更是古典舞、是看似古板严肃的艺术的胜利。
　　如果换做是别人，说不定会有人嫉妒，但所有人都被乔稚欢叶辞柯表演中的快乐感染，而他们作为舞者更深刻了解动作的困难性，《离惑》得满分，所有人可以说是心服口服。
　　周围人群终于静下来，乔稚欢这才抓到空子，热烈拥抱叶辞柯。
　　而叶辞柯直接将人搂起，原地转了一圈。
　　舞者群再度炸开，京艺附中的小姑娘忽然发现新的惊喜：“所以你们真的是一对？”
　　乔稚欢冲她歪头一笑：“怎么，不像么？”
　　“像，像！不对，就是！！”小姑娘高兴地险些原地碎步跳。
　　欢乐一直延续到颁奖。
　　工作人员端着奖杯上台，乔稚欢抬手捞过奖杯，高高举着，调皮躲闪了好几次才被叶辞柯逮住，无奈交出奖杯后，还不服气地将人肩头一撞，演完了整个小彩蛋，逗得颁奖人都忍不住想笑。
　　乔稚欢在左，叶辞柯在右，两人一个明艳灿烂，一个清俊出尘，共同捧起水晶质地的WCDG双人舞冠军杯。
　　这一幕被咔嚓定格，数秒之内，如一把星火，燎完了大半个中国。
　　这时候是国内凌晨，各媒体刚发布消息，自豪的Stardiv立即转载，连字都懒得配，直接一个大拇指表情。
　　评论区纷纷笑他，简直是“骄傲妈妈的好大儿”本妈。
　　次日清晨，两人捧杯的消息更上了早间新闻，双人舞片段配合WCDG开幕式上的《雅颂》、《昭君出塞》一同播出，主持人高度赞扬，高谈“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传承的更是古典的，即使跨越数千年、跨越不同文化，中国古典文化同样可以风靡世界！”
　　新闻最后画面，定格在乔稚欢被高高抛起的瞬间，如燕如火，飘逸如神。
　　央媒艺术频道骄傲地不得了，台里原本拿不准WCDG能不能拿到名次，前期一直没敢大肆宣传，也没敢实时转播。
　　谁知乔稚欢横空出世，一举拿下18个满分，艺术频道深感自豪，一天之内把《离惑》双人舞播了好几次，还不断预告单人舞决赛转播时间表。
　　WCDG原本只在业界出名，官媒这波推广下来，已经有无数人设好日程，订好闹钟，只等乔稚欢的单人舞赛程！
　　“嘭！”
　　香槟塞直冲天际，泡沫欢乐横流，小尖牙立即将香槟浇上事先叠放好的香槟塔。
　　金澄的液体灌满酒杯，小尖牙带头，在场所有人共同举杯，祝贺乔稚欢和叶辞柯：“Cheers！”
　　干杯后，听小尖牙说，乔稚欢才知道，他们前脚刚走，小尖牙一行人后脚就来了莫斯科，不过他们怕打扰两人训练，就一直没露面。
　　比赛当天，三个人就在场内坐着，看到《普鲁斯特》得分那么高，小尖牙当场血压升高，生怕欢欢排在这组后面吃亏。
　　结果欢欢他们一出来，那么X冷淡的观众，竟然被欢欢调动得又是大笑又是惊讶。
　　三人一看观众的反应就知道：稳了！
　　“我看到欢欢被抛上高空的一刹那，心都要被吓掉了！”小尖牙说，“叶老师你也真舍得丢啊！也不怕摔了！”
　　乔稚欢拿肩头撞了撞叶辞柯：“我相信叶老师能接住。”
　　小尖牙还是被吓得龇牙：“我还是觉得吓人。”
　　“其实那个动作是抛得越高越安全。”叶辞柯解释道，“我和欢欢之前试动作的时候发现，如果抛高不够，下落时间过短，反而不容易接住，但只要抛高够高，反而有充足的反应时间，虽然看着危险，但其实要比低抛安全。”
　　“而且……”叶辞柯浅笑着同乔稚欢碰杯，“我一定得接住。”
　　小尖牙狗粮吃得牙酸。
　　奸商把话题拉回来：“不过，你俩这舞台也太神了，是艺术频道想认干儿子的水平。这两天，快重播百八十遍了。”
　　小尖牙跟着嚷嚷：“就差拿着喇叭喊，我干儿子周五晚七点直播WCDG决赛，周五晚七点！！”
　　“你们别这样，搞得欢欢压力很大。”魏灵诉笑着劝道。
　　“是有点。”乔稚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决赛我以为都是专业人士，没有太多大众来看，选曲吧……有点刁钻。”
　　旁边的叶辞柯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挨了乔稚欢一肘后，他轻咳两声，秒变严肃脸：“不过，我觉得挺适合你。”
　　“不适合能咋办。”乔稚欢后悔道，“因为要定基础难度分，曲子和动作设计都得提前两天报给比赛主办方，现在想改也来不及了。”
　　叶辞柯一脸忍俊不禁。
　　这闹得小尖牙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曲子啊？”
　　乔稚欢避而不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单人项目决赛当天，媒体关注度显著暴涨，大剧院外乌压压全是各国媒体，主办方不得不用红绳拉出通道以供比赛选手出入。
　　上回乔稚欢和叶辞柯两个人，大摇大摆就进了大剧院，这回连酒店外都围满记者，他不得不乘车抵达现场。
　　厚重车门打开，室外嘈杂声快门声瞬间涌入。
　　乔稚欢低头下车，还没站稳，两侧立即涌起他名字的呼声，所有摄影师用不同的语言、口音喊他，疯狂想让他看向自己的镜头。
　　这是比赛前夕，又不是走红毯，乔稚欢朝各个方向挥手道谢，立即匆匆离开。
　　妆造间，他的备采更是络绎不绝，最后主办方实在不堪其扰，清场一切除官方转播机构以外的媒体，后台这才清静下来。
　　“他们都是冲你来的。”
　　身侧忽然传来句法语，乔稚欢一转头，亚瑟靠着空闲的妆造台上。他冲亚瑟得体笑了笑：“好久不见。”
　　“我倒是一直在看你的消息。”亚瑟浅蓝的眼睛盯着他，“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三年前的我自己。WCDG冲出的‘黑马’，被所有人期望的天才——不过，没人关心你个人的真实感受和想法，只关心你拿不拿得到荣誉。”
　　前几天，乔稚欢大致了解了亚瑟当年的情况。
　　他是预赛开始，先由现场的俄罗斯观众发掘，然后一路大爆，热度越滚越高，乌克兰国内才转而卷起他的热度。
　　不过，乌克兰方面不仅有舞蹈比赛的意义，还有一名乌克兰人在俄罗斯统治多年的芭蕾领域取得认可的另一层期待。
　　决赛当天，乌克兰万人空巷，动荡许久的地方第一次全民关注一个艺术赛事，然而那天，亚瑟却在全国人的关注下抱憾落败——单是如此倒没什么，那届冠军正好是俄芭首席伊戈尔。
　　那么多人满怀期待地看他的比赛，谁知还是俄罗斯人夺冠，愤怒的民众冲去他家，空啤酒瓶砸得他妹妹半个月不敢出门，家里正常生活都得不到保障，直到亚瑟带着全家离开乌克兰、离开基辅芭蕾，这件事才勉强结束。
　　亚瑟生得很精致，面无表情的样子甚至有一丝忧郁：“热爱和痛恨之间的界限很模糊，乔稚欢。你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乔稚欢抬头：“我对你之前的遭遇感到同情，亚瑟。但你错了，我和你当初不一样。”
　　“你是来比赛的，你的观众也认为你只是来比赛的。你有权利痛恨他们，但我，还有我的观众并不一样。”
　　亚瑟不理解地皱起眉。
　　“我和我的观众，我们相互支持，互相鼓励，来这里我们不仅仅是为了比赛。”
　　乔稚欢眼神里反着明亮的光，“更能让全世界领略我国古典文化的美。”
　　“志同则道合，志不同并为参商。”乔稚欢先用汉语说，又费了点力气把它译作英文，“但愿你早些找到和自己志趣相投的观众。”
　　决赛开始。
　　八进四时，乔稚欢评分在四强中最高，决赛出场顺序由低到高排列，所以，他最后一个出场。
　　做好妆造后，乔稚欢裹好保暖衣物，在候场室等待。
　　决赛第一个登场的是亚瑟，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变式芭蕾，而是站在大剧院的舞台上，按照俄罗斯人的审美，以近乎教科书般的标准完成了《升C小调夜曲》。
　　挑剔的俄罗斯观众克制地给予了掌声。
　　之后英皇芭蕾的首席登场，他延续英皇一如既往的习惯，将《帕基塔》的男变奏演绎得轻盈优雅，跳跃时，他好像完全不受重力束缚。
　　两人的分数也相差无几，英皇9.4分，亚瑟拿到9.5分，暂列第一。
　　候场室里，乔稚欢偏头和俄芭的伊戈尔低声交谈：“到这个阶段，其实技术和技术之间的差异很小。亚瑟和英皇首席其实完成度都很高，更多的是风格差异——亚瑟标准规整、英皇轻盈流畅。”
　　“还有评委和观众的口味问题。”伊戈尔说，“俄罗斯观众的审美是被俄芭养起来的，更偏好力量感的舞蹈，这是亚瑟劣势的主要原因。”
　　乔稚欢点头表示赞同。
　　“更倾向于力量。”伊戈尔顿了顿，“意味着，你的舞台也会天然吃亏。你们的古典舞，和英皇一样是轻盈类型的吧。”
　　乔稚欢笑着问：“你是从双人舞得到的结论么？”
　　“男子大双你们能赢，我的确佩服。不过今天的单人赛，就恕我不好意思了。”
　　伊戈尔起身，笑着脱下保暖羽绒，露出黑底金色碎闪的芭蕾服：“今天的冠军，一定是我的。”
　　“你遇上的可是俄罗斯最厉害的首席。”
　　乔稚欢不以为然，笑着答：“我欣赏你的自信。”
　　伊戈尔的表演很快开始。
　　作为俄芭首席，大剧院是他的主场，在场观众中不少都是伊戈尔的忠实粉丝，一年要看他好几十场演出。
　　莹蓝的舞台灯一亮，台下立即响起一片掌声，以及“伊戈尔！伊戈尔！”的山呼。
　　这呼喊在乐曲出来的一刹那更热烈了。
　　凌冽的呼啸风声一出，乔稚欢也立即坐直身子，伊戈尔的选曲竟然是《Art on ice》。
　　这本是一首小提琴曲，作为《献给尼金斯基》花滑表演的背景音乐被人熟知。
　　尼金斯基本是名天才芭蕾舞演员，被业内誉为“几乎触摸到神”的人，他的故事被天赋极高的花滑运动员搬上冰面，而今天，伊戈尔又将冰面上的动人故事带回它的家乡，芭蕾舞台。
　　伊戈尔是典型的俄派审美，动作、技术全都充斥着绝对力量感。
　　随着乐曲渐渐昂扬，他完美的表演几乎将曾经的尼金斯基带回人间。
　　然而，一段快节奏短弓演奏，伊戈尔忘我而疯狂地旋转、凌空。
　　乐曲进行到末端高潮，连续的四位转充满力量与挣扎，他压着优雅的乐曲停在全身舒展的姿势，天才在连串不可能完成的大跳中迎来辉煌，接受天才的悲剧与张狂。
　　这一瞬，他是伊戈尔，更是尼金斯基。
　　在全场的欢呼声中，彻底迎接尼金斯基的降临。
　　他的表现力太惊人了，切入点又是俄罗斯人为之惋惜的尼金斯基，演出刚结束，所有观众全部起立，将掌声与欢呼赠予这场表演。
　　报幕员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才华横溢，他大胆突破，他是波兰和俄国的宝贵珍珠，感谢伊戈尔，感谢这段舞台，将我们带回过去，隔着时空和历史的遗憾会见曾经的天才。”
　　“太完美了。这必定是载入史册的表演！”
　　伊戈尔带来的感动久久不散，他9.9分的分数一经公布，又是一阵激烈呼喊。
　　如雷的掌声不仅送给伊戈尔，送给尼金斯基，送给所有敢于突破和坚持的人，更送给艺术。
　　伊戈尔足足谢幕六次，观众才放过他，让他下台。
　　这时候，乔稚欢正站在帷幕旁边等候上场。
　　两人会面时，乔稚欢由衷鼓掌，而伊戈尔则优雅抚胸，行了个尼金斯基年代的谢礼：“能得到顶尖舞者的赞美，尤其是你的赞美，我尤其荣幸。”
　　乔稚欢由衷夸奖：“你的演出的确精彩绝伦，在我心中也是近乎完美的出演。”
　　“所以呢？”伊戈尔露出大白牙，朝他笑了，“输给我，并不遗憾？”
　　“所以。”乔稚欢笑了笑，“你将尼金斯基留在人间，而我将会把全部观众——”
　　“带往天堂！”
　　舞台灯光重新亮起，神明即将登场。
　　作者有话要说：　　《离惑》，一个给《长歌》读者的小惊喜


第七十五章 《洛神》
　　换场间歇，伊戈尔带来的震撼余韵未了。
　　9.9的评分，不仅比现在的第二名高出整整0.4分，在整个WCDG单人项目上也是前所未有的高分。
　　即使最后一位舞者乔稚欢尚未登场，但这个比分几乎把奖杯捧在手中了——除非发生奇迹。
　　“……别的不说，我真的喜欢中国人的这些东西。看看这朵莲花——”报幕员忽然冒出一句，场内观众的视线不约而同都汇聚至舞台上。
　　八位工作人员分居八角，咬牙挺肩，正将一盏大型莲座搬至舞台中央。
　　工作人员撤去，舞台上只剩下这盏镂刻精美的火红莲座，古色古香。
　　俄罗斯观众的确没见过这东西，好奇地小声议论，打量着舞台上的莲座。
　　“对不起，我的同伴刚刚告诉我，这不是一朵莲花。具体的还是让我们的新朋友来解释吧！这可是比赛方花光买酒钱，专门请来的教授。”
　　观众一阵哄笑，报幕员轻快喊道：“欢迎圣彼得堡大学东方系乌特金教授！”
　　老教授沉重的笑声传来：“看来我得多说点，希望能值回比赛方的伏特加钱。”
　　乌特金教授解释道：“舞台上被认为是‘莲花’的东西，应该是一个祭坛。”
　　“中国古文化认为，舞蹈能与神对话，舞者通过舞蹈将灵与肉献给神灵，用肢体和神灵对话，早在3000年前，中国古籍《尚书》就曾记载，诸多分封国王聚集，依序朝拜，大鼓与钟齐鸣，《韶》乐过九章，舞者引凤凰神明降临。我注意到我们的舞者今天穿的也是红色，我也很期待今天莫斯科的上空会不会有凤凰降临。”
　　诙谐的解说引得台下观众哈哈大笑，乔稚欢好奇，从台侧探出半个肩部，立即引起一阵欢呼。
　　几天前的《离惑》舞台上，乔稚欢将醉酒大闹太平宴演绎得活灵活现，让俄罗斯观众对他印象很深。
　　他刚探出身子，观众立即起哄笑起来，前排的大块头观众还对他做出酒瓶朝天喝酒的动作。
　　乔稚欢大大方方，直接和台下互动，冲那位大块头观众摆摆手，假装封住自己的“嘴”，表示今天不喝酒，又引得观众前俯后仰。
　　欢乐的氛围中，乔稚欢向前迈出一步，赤着脚走入舞台的光亮之中。
　　美人明艳，亮相的刹那，全场寂静。
　　他瘦削修长的身躯和精致白净的脸庞都被红色轻纱蒙住，右脚脚踝上系着串金铃。
　　这让观众更好奇了，舞台马上开始，怎么还遮遮掩掩、挡住自己的装扮？
　　观众喁喁讨论，但嘈杂的声音仿佛离得很远。
　　其实站在舞台上，台下观众黑压压一片，脸庞相当模糊。
　　现场的、不在现场的上亿观众都在躁动着期待此刻，但此时此刻，对他来说，却很安静。
　　他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俯身看到自己，抬头才能攀上峰顶。
　　白净的脚踩在灰色舞台上，乔稚欢闭上眼睛，世界寂静，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编钟杂着浅浅鼓声，清脆琵琶声后，乔稚欢压着乐音的末尾，蓦然睁开眼睛。
　　场内观众仿佛看到决意的闪电，正在此刻，乔稚欢原地干拔，接连三个翻腾，他身上的红纱缥缈，竟像片云霞，蓦然略去，露出火红神女般的装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让人应接不暇。
　　在全场的惊呼声中，乔稚欢在空中旋转四周，重重落于舞台中心的祭坛上！
　　咚一声沉鼓，全场的心脏都为止撼动。
　　乔稚欢端然立于祭坛之上，长袖缥缈如云，他控腿端立，仿佛从天而降的神明。
　　场内足足静了一秒，猛然爆发一阵惊叹。
　　赛前的介绍小册子上写着，最后的中国舞节目名为《洛神》，舞蹈形象是先秦时期掌管洛河的水神。
　　这对于在不同文化环境中成长的国外观众来说很难想象，然而他动作定格刹那，洛神的形象忽然鲜明。
　　台上洛神俯仰周旋，张弛有度，动作流云般丝滑圆润，一串漂亮的吸腿翻，耳畔钟鼓声声，火红的绫缎随之翻飞成漂亮的圆。
　　此时观众才发现，乔稚欢竟是音乐的一部分！
　　他脚下的莲座不仅是祭坛，更是一面大鼓，动作徐疾间发出阵阵鼓声，和音乐严丝合缝！
　　这得多干净的脚下动作，多精准的乐感，才能做到这一点。
　　洛神仰身，绫缎苍劲，洛神点翻，绫缎流风。
　　这简直是一副珍美鲜活的画卷。
　　而此时，一声重鼓，洛神竟舒开身体，缥缈飞天，腾起时倒挂翻身，如惊龙回旋，落下时如轻云下凡，好像有腾云之力，每个动作都在挑战观众固有的认知。
　　一声声重鼓砸在人心上，他简直美得不像在人间。
　　人们忘记反应，忘记叹息，全场死一般地寂静，就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随着一句悠扬的笛音，洛神旋身飞离，全场激起一片叹惋，而他正要飞离的时候，台上竟天降暴雨。
　　大雨滂沱，背景帷幕猛然落下，观众发出一阵惊呼，帷幕下是片鲜活的花墙！
　　花朵瑟瑟，在暴风冷雨中盛放。
　　雨止，台上已经彻底无人。
　　世界还静默着，所有人都知道，洛神来过人间，惊起一阵暴雨。
　　所有观众仿佛集体做了一场幻梦，直到最后一声鼓音落，全场观众如梦初醒，不知谁大喊一声“BRAVO！！”，所有人起立，热烈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天顶。
　　和《离惑》的欢乐不同，《洛神》带来的是更纯粹的震撼，掌声贯彻如雷，整整十分钟都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报幕员的声音充满震惊，“但我想，刚才教授说的很对，虽然没有凤凰，可是莫斯科的上空，的确有神降临，这神来自中国，名为——乔稚欢！”
　　压着欢呼声，乔稚欢复而上台，飞离时的暴雨将他全身淋湿，他也没有裹上保暖毛巾，挥手迎接观众的掌声与热烈。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乌特金教授引了《洛神赋》中的两句，“我庆幸比赛方舍得那一瓶伏特加钱，庆幸今天来到现场，让我看到真正的洛神。”
　　无尽的掌声中，第一列正中的裁判长起立，自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话筒：“前几天，《离惑》取得18个满分的时候，裁判组只有我在极力反对。”
　　乔稚欢没明白他的意图，有些怔然地望着他。
　　“我本以为，我的裁判职业生涯上不会出现这样的分数。”裁判长忽然抬头，“乔稚欢，你的《洛神》，20位裁判同时打出满分，也包括我——我真的、真的找不到任何的扣分点。任何。”
　　乔稚欢又惊又喜，慌忙鞠躬致谢。
　　只听裁判长说：“从古文明时代到近现代，数千年的时间里，有无数人不断追寻艺术，音乐、舞蹈、绘画，人们用这种方式诠释自己对世界、对生命的理解。我看过数千场舞台，但没有一个舞台给我神降般的感受。”
　　“——两百多年前，一位伟大的哲学家这样写，‘他灵魂充实，因而忘却自己，万事万物集他于一身。’
　　‘他像沉重的雨点，从高悬世人上空的乌云里一滴滴砸落。风暴降临，一切热爱者即将苏醒！’”[1]
　　“这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一场梦幻的旅行，感谢你，让艺术苏醒！”
　　这评价可以说是相当高了！
　　全场整整震惊数秒，而后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正如裁判长所说，这场舞台不仅唤醒了现场的观众，更通过转播印刻在全球数亿观众的心中，也通过文字震撼另一个世界的观众。
　　颁奖典礼上，乔稚欢一跃登上最高处的颁奖台，轻盈地旋转一周，从嘉宾手中接过奖杯。
　　那一刹那，全世界铭记这个名字——乔稚欢。
　　*
　　赛后，无数媒体争相采访他，后台一片混乱，正在此时，乔稚欢的电话忽然响起。
　　接通后，对面传来陌生的声音：“请问是乔稚欢先生么？”
　　后台实在太闹，乔稚欢堵着一侧耳朵往窗口走。
　　电话那头居然是大橙娱乐的法律代表，大橙方要求履约对赌协议，由于乔稚欢对赌上的条款全部达成，大橙即将支付他近数千万元的款项。
　　好端端的，大橙这时候冒出来干什么？
　　乔稚欢正在疑惑，左肩忽然被人拍了拍，他立即对电话说了句“稍等”，一回身，艺术协会的贺启春会长带着一位陌生人站在他身后。
　　陌生人率先向他伸手：“乔先生，恭喜你夺冠。我是官媒艺术频道制片，今天能见到你，幸会幸会。现在，你是我国首个捧回WCDG的舞蹈家，同时也是WCDG历史上第一位同时获得独舞、双人舞冠军的人。”
　　乔稚欢克制有节地同他握手。
　　原来，这位制片是做艺术家访问的，关注到他之后立即赶往现场，希望能借着夺冠采访他，或者干脆跟拍一阵子，将他的生活做成系列纪录片，也能让更多人了解中国古典舞艺术。
　　了解他的意图之后，乔稚欢婉拒：“我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好拍的。”
　　“您过于自谦了。”制片人说，“我是老搞艺术访谈的，您那种完成度，背后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稚欢。”贺启春也跟着劝，“不要觉得抗拒，这是一件好事。一个关注度高的代表人物，会引起积极的模仿效应，比如出了一位项目冠军之后，会有更多的普通人感兴趣、投身这个事业，有时候，良好的模范作用，甚至能盘活一个产业。”
　　“……我明白。”乔稚欢点点头，“只是……”
　　脑海中灵光一现，他忽然说：“要不这样吧，我们其实可以合作搞个节目，名字叫《一日师》之类的，由我、辞柯或者其它舞团的首席组团，轮流去各大舞蹈学院当一天老师，一天结束的时候，让舞蹈生拿出个短节目，这样既能宣传已经成名的舞蹈演员，能发掘踏实刻苦的苗子，也比单独拍我一个人要丰富，您看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贺启春愣愣看了他几秒，忽然感叹一声“好啊！”
　　这件事如果能办成，不仅能宣传中国古典舞、盘活产业，还能为中国舞蹈事业发掘后备力量，让更多人了解舞蹈背后的故事，造福各大舞蹈院校，他都想不到目光如此长远、又兼顾方方面面的好主意。
　　“这主意太好了，稚欢，你真是——”千言万语都表达不了贺启春的感激心情，他激动地冲乔稚欢连连比大拇指。
　　一旁的制片也定定看了乔稚欢许久：“乔先生，虽然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但你，不，您，给我的冲击很大。无论是专业上的，还是人格魅力、目光上的。我很敬佩您。”
　　他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乔稚欢：“您说的《一日师》这个想法，相当好，只是作为制片人，我得先拉出个预算，不过也请您相信我，我会尽力向台里争取项目获批的。”
　　提到预算这件事，乔稚欢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举起电话：“你还在么？”
　　电话那头，大橙的法律代表立即应答：“在。”
　　乔稚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履约？”
　　“越快越好。您如果着急，马上都行。”
　　看来《一日师》的预算有着落了。
　　乔稚欢正高兴，忽然被人拦腰抱起，轻快地转了个圈，他都不用回头，凭着结实的胳膊触感都知道这是叶辞柯。
　　转了一周，他刚被放在地上，小尖牙兴奋蹦到他面前：“欢欢！！你简直太棒了！！”
　　“也有叶老师的功劳。”正巧叶辞柯来了，乔稚欢打算把他引荐给制片人，“这位是叶辞柯，《洛神》的舞美和服装设计，全是他做的。”
　　谁知制片老熟人般哈哈一笑：“认识！辛夷的儿子，也很有才华，《Limbo》和《宙》我都有看。”叶辞柯克制有度地同他握手，两人交换名片后，制片人问：“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关于《一日师》的详细策划，我想好好和你们谈一谈，不如……就国庆之后首个工作日，你看行么？”
　　“国庆后暂时不行。”叶辞柯抱歉笑笑，“我们有项活动，具体的洽谈时间，您直接和我联系吧。”
　　乔稚欢都不知道国庆后有什么日程，制片人走后，他又问了一遍，叶辞柯只神神秘秘笑着不答。
　　问来问去，最后小尖牙按捺不住，近乎尖叫地说：“欢欢，我们要有演唱会啦！！”
　　“真的么！”乔稚欢的眼神蓦然一亮。
　　*
　　回国后，乔稚欢刚下飞机就收到了大橙的到账短信。
　　大橙倒不单单是对他好，而是各个方面都很活跃，忽然又是捐款、又是动真格地成立产权保护基金会，还向之前侵占过权益的创作者、游戏制作者、原画设计师等依次赔偿道歉，滑跪得明明白白。
　　乔稚欢还在好奇，大橙怎么忽然态度惊天逆转，大有一副家财散尽的意思。
　　次日，热搜就告诉了他原因。
　　有了《Limbo》资金往来的佐证，调查组摸清了大橙和协会的项目圈钱模式，他们通过贿赂获得更高的项目定级，再拉高预算获得投资，通过各类大小合同、明暗打款重新分配利益，再巧立名目各种走账往来，将帐“做平”，整个产业已经沦为大橙向上贿赂、垄断产业，搞不正当获利的工具。
　　大橙拼命还款、道歉，正是收到风声，想表现立功，结果滑跪无用。
　　次日，艺术协会副会长段大庆立即遭到罢免，收押双规，由他开始，还牵扯出一大串高官、走狗资本。
　　相关部门发表声明，明确要将此事彻查，而大橙此前的示弱也没帮他逃脱法律的惩罚，反垄断法案彻底启动，执行完毕罚款、赔偿款后，大橙不仅被依法拆分成数家小公司，还禁入文娱行业三十年。
　　这可谓是雷霆之击，一举肃清行业风气，这件事终于落下定音。
　　*
　　盛夏已过，十月金秋。
　　全国最大的体育馆热闹非凡，巨大的移动玻璃巨幕上，站着时下关注度最高的五人男团，零。
　　它包含世界知名舞者乔稚欢、舞剧编导叶辞柯、原创音乐人千亿、财神爷魏灵诉以及尖牙rapper白染。
　　这个男团别具一格，别的团想尽各种初回限定、彩蛋、真人祝福语言等招式来割韭菜，他们一张专辑就5块钱，比起赚钱，更像是分享音乐。
　　不过他们的编曲质量高，歌也不口水，所以全球销量很不错，这么低的价格倒也没赔本。
　　他们的综艺也很有意思，除了已经开播一期的《一日师》，他们比起展示自己，更关注普通人的日常，在《今天能跟你一起努力么？》中，深入各行各业，展示一个个平凡岗位上的坚守，也会陪普通人一起战斗。
　　说到演唱会，编曲、舞台设计更是全部包圆。
　　他们的演唱会不搞阶梯票价，全场199，座位随机抽。
　　这个政策一经发布，他们的演唱会指定座位黄牛价水涨船高，叶辞柯注意到之后，立即增加大屏、滑轨车、移动玻璃巨幕，即使坐在天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拉平各个座位间的差异。
　　乔稚欢则发声明，要大家量力而行，以后还有更多见面机会，想来的一人一张就行，不提倡大量复数购买。
　　而财神爷魏灵诉更绝，直接加场，所有人都能原价抽票，让黄牛亏得血本无归。
　　演唱会半场间隙，是零和现场观众沟通的环节。
　　乔稚欢为了听到观众的呼声，正调整耳返，耳廓却传来冰凉触感，叶辞柯用指尖轻轻帮他移了移耳返位置，台下尖叫声一片。
　　“叶辞柯！”不知哪位大嗓门粉丝，不用麦都喊出了拿麦的效果，“你俩究竟是不是真的！”
　　台上，魏灵诉和奸商对视一眼，刚想岔开话题，却见乔稚欢笑着举起话筒：“你想要是真的还是假的？”
　　台下沥沥拉拉地喊“真的，真的！”
　　有人带头，原本稀稀拉拉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成势，整个体育馆上空回荡起整齐的“科幻！科幻！科幻！”
　　乔稚欢被起哄得无奈，刚偏过头笑了，脸颊上忽然被人亲了一口。
　　他一回头，只见叶辞柯拿过他的话筒，沉沉的声音响遍全场：“求婚了，还没回答。不过，我会努力让他答应的。”
　　台下粉丝瞬间叫疯。
　　等他们差不多尖叫累了，奸商才拿起话筒，假惺惺地干咳两声：“咱还唱么？要不直接去教堂？”
　　所有人起哄地笑了起来。
　　“唱！”乔稚欢笑着说，“接下来这首呢，对我、对零都有特殊的意义，这是我们第一首从词到曲全部自己完成的歌，而且，当时的舞台上，我们留了个小小的遗憾——”
　　演唱会观众不知道他们的用意，正在好奇，主舞台上居然升起乐队装备！
　　“一切困难终将过去，希望所有人都能遇见自己的光明。”
　　说话间，五人已在各自的乐器前就位，魏灵诉一串华丽即兴，乔稚欢压着他的尾音喊，“现在开始，《Restart》——！”
　　五人的声音和谐而有层次，乐曲高潮时，数万人随之合唱，乐音回荡在苍穹之上。
　　遥远的彼方，万家灯火中，还有更多更多人，随着小说页面的结尾，跟着一起合唱。
　　两个互不关联的世界，在这一刻，同时唱着共同的乐句。
　　——“你说来这世上，应当看看光明。”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尼采，有改动


正文完结，断在对欢欢意义重大的《Restart》。
　　6月到立秋，乔稚欢陪我走完了整个夏季，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他在两个世界的守护下，过得开心快乐。
　　接下来可能有两个小番外，一个是见家长甜甜日常，一个是补充完整奸商和诉诉的故事，都不长。
　　完结感言我会放在这一章的评论区，如果对作者怎么看这个故事感兴趣的，可以点开看一看。
　　接下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休息一阵，存存稿子，下本应该开黑猫。
　　基调还是强强，wuli黑猫全文天花板，是多世界融合的世界观。
　　老读者应该知道这本构思很久了，准备好和第五维度一起，迎接主神黑猫的降临了么！
　　下面是文案：《世界融合后我成了战力天花板》
　　世界融合，部分人类进化，获得异能。
　　异能者人才辈出，而平平无奇的黑发少年黑猫，获得异能——黑猫化形，伤害如刮痧，绝招像卖萌。
　　黑猫：……不愿再笑
　　然而，获得异能的当天，他的视觉却出了问题。
　　无论黑猫看向哪里，都有一行殷红带血的大字，如影随形。
　　——【神不老不死，与世界共生】
　　*
　　所有人一直以为黑猫木得半点战力，直到普通人结成邦联，导弹大炮，亿万雄师，一气儿打到异能政权都城。
　　异能人一个能打的都没了。
　　最后一名异能人黑猫被迫“英勇”出征。
　　清瘦苍白的少年被锁在轮椅上，推出都城废墟，一个字还没说，率先吐了口血。
　　邦联士兵：碰瓷？！
　　少年抬手抹去残血，笑得轻蔑。
　　下一刻，山呼海啸，平地飓风。
　　一念灭世、一念救世。
　　真神破晓而生。
　　*
　　真神归来，邦联士兵对他又恨又怕；
　　普通平民恭迎他们神出鬼没的保护神；
　　激进自由的进化派更奉他为主人；
　　就连路过的平原巨兽都向他点头致意。
　　只有邦联议长只身上前，俯身亲吻他的左手，“欢迎回来，我的主神。”
　　【疑似最废异能 乖张暴戾主神受 X 疑似异能克星 优雅腹黑议长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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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Shooting stars
　　番外一 Shooting stars
　　“还有最后三级台阶，小心。”
　　乔稚欢点点头：“好。”
　　他试探性抬起脚步，沿着台阶的边沿踩下，发出踩上钢铁的声响。
　　视野一片漆黑，乔稚欢蒙着眼睛，由叶辞柯领着往前走。
　　“最后一级了。等下。”
　　乔稚欢依言站在原地，忽然全身一轻，他下意识抓住叶辞柯结实的肩膀，由他抱着自己，逆着风不知走了多远，才被重新放下来。
　　风很大，近乎撕扯地从袖口领口钻进来，吹得小臂发凉。
　　叶辞柯扳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向寒风。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乔稚欢笑着问他。
　　“还有十几秒。”叶辞柯回答完，静静等了会儿，“……到点了。”
　　遮住眼睛的软布被轻轻拆下，乔稚欢刚看清眼前景象，立即大退一步——他竟站在数百米的高塔上俯瞰整座城市。
　　建筑是乖巧排列的玩具，汽车像迷你的小盒子，开着星星大的远光灯在城市里穿梭。
　　整个城市一片漆黑，像在沉睡。
　　遥远的地面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着倒计时：“十！九！八……”
　　因为距离太远，一切嘈杂都像隔了层坚冰，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反而更有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上帝看人，大抵也是这个视角吧。
　　“……二！一！”
　　押着最后一声倒计时，亮光从城市边缘开始燃起，沿着八条大道直冲向城市中心点。
　　短短数秒间，整个城市开满暖灯做的花朵。
　　地面人群随之一片欢呼，紧接着，不同街区的光芒错落闪烁起来，乔稚欢这才想起来，早上听广播说，今天好像是什么节日，整个城市有整整八分钟的灯光秀。
　　而他所站的高塔位置刚刚好，能将所有景色尽揽眼底。
　　人间暖火点亮乔稚欢的眼，他不自觉浮起一丝笑容：“叶老师用心了。”
　　乔稚欢转头，脸上的笑容却稍稍定住。
　　叶辞柯倚着栏杆站着，夜风将他吹得忧郁，远处的灯光又给他镀上层缥缈的光。
　　他略微抬睫，四周的风都温和了。
　　叶辞柯似乎很紧张，他眼神躲闪，胸口却在剧烈起伏，深呼吸数次后，他低声唤：“欢欢。”
　　乔稚欢轻轻应了一声，朝他走近一小步，谁知这让叶辞柯更紧绷了，他想从兜中掏出什么，着急试了两三次，都没掏出来。
　　乔稚欢挺新奇地瞧他，叶老师居然也有这么慌张的时候。
　　他轻轻抓住叶辞柯的手腕：“我帮你拿。”
　　摸上兜里东西的瞬间，乔稚欢的神情细微地凝固了。
　　柔软羊皮质地，像是个正方体的盒子。
　　盒子不大，他用指尖很轻松就勾了出来，这是Stardiv的首饰盒，看大小应该是耳钉、领花之类的小东西。
　　“送我的？”乔稚欢刚要打开，叶辞柯却夺走盒子，“这个得我打开。”
　　盒子在他的大手上更显别致，叶辞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开上盖。
　　漂亮的火彩晃了乔稚欢的眼睛，他垂眸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把自己的袖扣送我干嘛？”
　　“袖扣？”
　　叶辞柯有些诧异转过盒子，黑丝绒基座上，一对闪着火彩的……
　　黑钻袖扣。
　　这怎么会？出发前他装在身上的明明是戒指才对。
　　见他表情不对，乔稚欢扣上盒子，将它攥进手心，主动揽上叶辞柯的肩：“袖扣也蛮好的，我特别喜欢。叶老师快看，灯光秀都快结束了。”
　　叶辞柯低头，有种说不上来的低落。
　　这场灯光秀叶辞柯看得是心不在焉，一到家，他就直奔衣帽间。
　　乔稚欢跟着走进衣帽间，看见首饰层被拉开，衣帽间岛台上摆满首饰盒，盒盖全部打开。
　　他敲了敲门框：“怎么了？没事吧？”
　　叶辞柯停手，抬头问：“是不是有人动过首饰层的顺序？”
　　他一问乔稚欢想起来了，前几天魏灵诉请的阿姨来了，连带着这边也清理过：“应该是阿姨整理了一下。”
　　“……难怪。”
　　咔嚓，其中一个小盒子刚打开条缝，叶辞柯瞥见里面的东西，显著松了口气，盒盖还没打开，就立即将它扣上了。
　　他终于安定下来，按照自己顺序把首饰盒重新摆好。
　　乔稚欢看着他的动作，又想起他把散香石和水杯弄混的那一次，忽然有个大胆的推断：“叶老师，你……该不会是用放置的位置来分辨每种东西的吧？”
　　搭在首饰盒上的修长手指几不可查地一凝，叶辞柯低头，温和笑了：“怎么可能。”
　　他把岛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走过来摸摸乔稚欢的头：“不早了，我去给你放热水。”
　　叶辞柯揽着他的肩膀离开衣帽间，临出门前，乔稚欢回头，疑惑地瞥了岛台一眼。
　　*
　　演唱会在即，接下来行程会很忙，乔稚欢和叶辞柯商量着，工作开始前，先去医院探望叶辞柯的妈妈。
　　两人特意买了叶辛夷爱吃的和喜欢看的书，叶辞柯还特意带了个折叠阅读架，好让她能平躺着看书。
　　“她是练舞留下的腰伤。”路上，叶辞柯告诉乔稚欢，“遇见我父亲时，她其实腰伤就很严重了，有我之后又彻底伤了腰椎，一直在保守治疗，到今年年初实在恶化地太厉害了，只能去做了手术。”
　　“医生说，脊椎的损伤是几乎不可逆的，术后要静卧半年，预后也不算太乐观。”
　　叶辞柯视线低垂，乔稚欢立即覆上他的手。
　　两人大包小包到了医院，一进病房，里面居然没人。
　　叶辛夷这时候还是得多躺，没人照顾也走不了多远，叶辞柯忙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刚想去护士岛问问人在哪儿，就见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叶辛夷和一位粉色衣服的小护士一道进了门。
　　在阿莉捷家时，乔稚欢见过叶辛夷的照片，那时候她一头黑色长发，温婉可人，气质相当出众。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她现在的模样和照片仍然相差无几，说她是叶辞柯的姐姐，怕也有人信。
　　“辞柯。”叶辛夷突然见到自己儿子，眼神蓦然一亮，而后目光落在乔稚欢身上，口中却和叶辞柯说话，“什么时候来的？”
　　她身边的小护士倒是一见乔稚欢就激动地红了脸：“啊这是，这是！”
　　叶辞柯忙回身把人牵上前，乔稚欢也大大方方伸手：“阿姨你好，我是乔稚欢。”
　　说完还朝一旁的小护士笑了笑，就当问好。
　　“她知道你是谁。”叶辞柯说。
　　“可不是嘛。”小护士喜笑颜开，“叶阿姨看完《狂仙》就特别喜欢你！她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给我们分析你的舞蹈厉害在哪，还要求我们科室全给你投票呢！”
　　她冲叶辛夷顽皮一笑：“叶阿姨，你这算粉丝见面。”
　　虽然小护士这么说，但乔稚欢毕竟是第一次见叶辛夷，只是拘谨地笑了笑。
　　叶辛夷顺势半开玩笑：“我偶像来了，你们都回避一下，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说着握住乔稚欢的手腕，拉着他往里走。
　　叶辞柯不明白他妈妈的意图，刚想跟上，立即被叶辛夷扫了一眼。
　　他没前进，但也没退后，就站在门口，满心担忧。
　　注意到叶辞柯的动向，乔稚欢回头安抚：“你先出去吧，没事的。”
　　叶辞柯这才缓缓点头：“我就在门口。”
　　病房里布置得温馨，窗前摆着米白色沙发，一束白玉兰插在沙发旁的茶几上。
　　叶辛夷想拉他在沙发上坐下，乔稚欢却阻拦道：“阿姨腰没事么？您要不还是躺着吧，休息重要。”
　　叶辛夷含笑道：“还懂得疼人。”
　　这话一出，叶辛夷对他俩的关系显然是清清楚楚。
　　不过，乔稚欢摸不准她的态度，没接话，只建议她还是躺着好些。
　　“我没事，康复的很好，都快成我主治医师的代表案例了。”叶辛夷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让我好好看看。”
　　琥珀色的眸子注视过来，乔稚欢不自觉低下头。
　　“真的好看。比电视上还好看。”叶辛夷温和端详他。
　　“刚刚她说的一点不夸张。辞柯参加了那个节目，我无聊跟着看，但我第一眼就看中了你。你的初舞台……跳的那么好，别人看不懂，我却看得懂。孩子，你背后……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乔稚欢客套道，“大家都这样。”
　　叶辛夷温和覆住他的手背：“跳得这么好，还这么谦虚，也难怪辞柯喜欢你。”
　　乔稚欢低着头没说话。
　　“初舞台我就发现辞柯不对。可能你还不知道，你在跳舞的时候，辞柯就紧紧盯着你，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这傻孩子，彻底栽了。”
　　乔稚欢听得耳朵发烫，他不是没注意到叶辞柯看他的眼神，只是那时候，他以为那眼神只是好奇。
　　叶辛夷的语气低下来：“……和辞柯在一起，挺辛苦吧。”
　　乔稚欢有些诧异地抬头：“没有。他待我其实挺好的。”
　　“我说的不是那方面。我不确定辞柯有没有告诉你……”
　　叶辛夷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开口：“他在非常投入，灵感爆发的时候，会有些问题。认知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视觉表象，说的是你看到的东西会在脑海里再次浮现重构，比如现在你可以想象一个苹果的样子，它是青色的，右上角被人咬了一口……很容易，对不对？”
　　“但这对辞柯来说很难。”叶辛夷说，“他不是看不清，也不是分不清，而是陷入创作之后，视觉表象会短暂接管视野——这个谁都这样，普通人在画画时也会一直想着成品的模样——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认知就会陷入一种紊乱。比如我们看苹果就是苹果，而辞柯看苹果，它可能会解构成色块线条，可能整个画面都融化，可能会看到更恐怖的梦魇。”
　　乔稚欢忽然想起《Limbo》，想起阿莉捷说别人看《Limbo》觉得惊奇，而她只觉得心疼。
　　还有那天，阿姨动了家里首饰的顺序，叶辞柯就错拿了袖扣——他显然是按照位置来分辨不同物品的。
　　乔稚欢试探问道：“叶老师的强迫症，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叶辛夷点头：“他很小就被我带去看医生，一开始还懵懵懂懂搞不清楚状况，后来，我记得那天是他四岁生日，他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一直躲在卧室里。我以为他心情不好，就让他自己独处一阵，直到我听到很大一声巨响，赶紧赶过去，辞柯摔在一大堆画笔中间，见我来了，慌张着要收地上的狼藉。”
　　“……后来我问才知道，他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编上号，按顺序放好，这样不管他分不分得清，东西都还是井井有条。我坐在地上帮他捡画笔，捡着捡着，我惆怅他以后该怎么办，往后几十年该怎么生活，就忍不住掉眼泪。辞柯他……他反过来安慰我，说‘妈咪你相信我，我能和别人一样好好生活。’”
　　“辞柯很懂事，从小就很懂事。”
　　叶辛夷眼圈微红，乔稚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她立即温和抬眼：“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乔稚欢陪着她，待她情绪稳定才说：“叶老师现在过得挺好的，其实如果不特意说出来，大部分人都不会察觉异样。”
　　“而且，我不觉得这是病。今天听您说，我才明白《Limbo》诞生于什么……能创造出这么炫目的舞剧，与其说它是病，倒不如说，这是一种……”他顿了顿，“天赋。”
　　叶辛夷忽然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
　　“对，这就是天赋。”乔稚欢笑道，“我没见过比他更有天赋的人了。”
　　叶辛夷的目光恒定地望着他，握着他的手也不自觉攥紧：“欢欢。”乔稚欢嗯了一声。
　　“你知道么，以前我带辞柯去看各种医生，我们都觉得这是一种认知问题，只有Lori，只有他爸爸坚信这是天赋。”
　　“他总是爽朗笑着，说‘我花了十多年时间才学会解构，我儿子天生就会，多么天才！’”
　　清浅的笑容缓缓浮上叶辛夷唇角：“看来辞柯真的找对了人。”
　　从这个偶然的巧合开始，他俩越聊越投缘，眼看快过去一个小时。
　　但门外的叶辞柯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焦虑地转来转去，叶辛夷看见他隔三差五透过窥视窗瞥一眼，还和乔稚欢取笑“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么沉不住气的样子”。
　　叶辞柯越着急，叶辛夷反倒觉得有趣，刻意拖着时间逗他玩。
　　最终，叶辞柯实在等不了了，硬着头皮推开门，叶辛夷小声让乔稚欢“配合”，自己则立即板起脸，假装生气：“让你进来了么？”
　　“……有一个多小时了。”叶辞柯答着话，眼神都在乔稚欢身上。
　　“过来，我问你件事。”
　　叶辞柯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煎熬极了，乔稚欢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低头掩过去。
　　“叶辞柯。“
　　一听这个严肃口吻，叶辞柯立即慌了：“妈……欢欢人很好，性格也坚韧，你别——”
　　“我别什么？”叶辛夷皱起眉头，“我开口了么你就说话？”
　　叶辞柯生怕多说更影响他妈对乔稚欢的看法，只得暂时闭嘴。
　　“我是问你。”叶辛夷故意顿了顿，仔细观赏他儿子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的模样，才悠悠问，“求婚了么？”
　　叶辞柯、乔稚欢俱是一惊。
　　“问你呢！”
　　“打算求了。”叶辞柯悄悄往乔稚欢这边瞥，“戒指都买好了。”
　　“太慢了。”叶辛夷毫不遮掩地嫌弃自家儿子，“欢欢这么好，你还不快抓紧。”
　　叶辞柯点头：“嗯。”
　　乔稚欢倒是忽然低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我听欢欢说，他在这边没有长辈是么？”
　　“是。”
　　“可怜见的。”叶辛夷温和摸着他的头发，“以后我就是你的长辈，有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或者辞柯待你不好，尽管和我说。”
　　叶辞柯抗议：“我不会待他不好的。”
　　叶辛夷白他：“求婚都不积极，还说什么。”
　　叶辞柯又吃个哑巴亏。
　　“来，你过来。”叶辛夷把叶辞柯拉近，这才把乔稚欢的手交到叶辞柯手上，“欢欢是个好孩子，你一定好好珍惜，听到没。”
　　叶辞柯用力点点头。
　　*
　　那之后乔稚欢和叶辞柯常来看她，叶辛夷的腰伤也一日好过一日，终于彻底大好。
　　她的主治医师觉得这是医学奇迹，叶辞柯倒是和他说，可能和乔稚欢的髋骨伤、神经幻痛痊愈一样，是另一个世界的守护与馈赠。
　　“他们的确很喜欢你，所以连带着你身边的人都爱屋及乌。”叶辞柯说。
　　乔稚欢在家里奇怪地转了一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叶辞柯感受一番：“没有。”
　　“可我怎么闻到这么大一股醋味。”
　　乔稚欢还没演完，人就被叶辞柯拽在腿上坐下，他撑着叶辞柯的肩膀，有些小自满地看着他：“怎么，被我说中了？”
　　叶辞柯把人拉下来，狠狠亲了一口。
　　演唱会后，两人有了几天空档，正巧叶辛夷出院，于是三人商量着一道去探望阿莉捷。
　　叶辛夷虽然恢复的不错，但乔稚欢和叶辞柯还是担心她在飞机上久坐复发，特意买了两张座位能拼成大床的头等舱，让她路上好好休息。
　　十几小时的飞机，之后转短途飞机、火车，折腾到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阿莉捷和马修准时出现，一见面就热烈拥抱了三个人。
　　一进大门，叶辛夷刚放下行李箱，立即注意到挂在旋转楼梯上的《Her》，怔在原地。
　　阿莉捷立即察觉到她的反应，担心她触景生情，忧思过度：“Lori的画，需要我摘下来么，亲爱的？”
　　“不用，妈妈。”叶辛夷出神地盯着那副画，“……我去他的画室看看。”
　　阿莉捷担心她，想跟着上去，被叶辛夷再三拒绝。
　　她执意坚持，乔稚欢和阿莉捷也不好强行跟上，只得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走上四层。
　　叶辛夷的红裙摆消失在楼梯末端，阿莉捷才叹息一声，摇头道：“她很勇敢。如果是我……我可能都不敢走近那间屋子。”
　　“你也很勇敢，阿莉捷。”乔稚欢温声安慰，“走吧，我们一起准备晚餐。”
　　阿莉捷焖上炖菜，絮絮叨叨地教乔稚欢做果馅卷。
　　她擀平酥皮，然后把它切成一片片小块，乔稚欢打配合，把不同口味的果酱涂在酥皮上。
　　“记得做两个葡萄味的。”阿莉捷笑眯眯交待，“马修喜欢。他真的爱死这些甜东西了。”
　　“好的。”乔稚欢依言换上葡萄果酱，低头笑了，“阿莉捷，你和马修感情真好。”
　　“还算不错。“阿莉捷故意开玩笑，“今年也忍住没把他的头打破，哦，我可真爱他。”
　　乔稚欢抿唇一笑。
　　他一边均匀铺着果酱，一边问：“阿莉捷，你是为什么决定结婚的呢？”
　　阿莉捷擀酥皮的手一顿。
　　她别有意味地看了乔稚欢一眼，乔稚欢立即磕磕巴巴解释：“不是，和辞柯无关，我只是……随口一问。”
　　阿莉捷没戳穿他，反而关怀道：“怎么，他让你觉得担心？”
　　“不，不是。”见她误会，乔稚欢连连解释，“辞柯对我挺好的。和他一起生活，我也很快乐，我只是……”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不太明白结婚的意义，或者说必要性吧。如果我们感情一致，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但如果我们情感生变，婚姻也没办法阻止两个人不在一起，不是么……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
　　“没关系。”阿莉捷手上都是面粉，她特意用手背抚了抚乔稚欢的头，“我很理解。马修求婚的时候，我也胡思乱想了好几天，去市政厅登记的路上还大哭了一场。”
　　乔稚欢笑了：“真的么？”
　　“千真万确！”阿莉捷假装严肃朝他点头，又把乔稚欢逗得乐不可支。
　　“面对未知和变故，谁都会害怕，没必要觉得羞愧。”
　　阿莉捷擀着酥皮，劝说道：“生活就像是一份果馅卷，每人都对着食谱做，但每个人交出来的果馅卷又都不一样。”
　　“甚至到出炉前，没人知道这份果馅卷究竟怎么样，连你也不能。但关键在于，你愿不愿意和这个人一起尝试，一起做属于你们的果馅卷。”
　　她伸手点了点乔稚欢，甜甜的糖霜恰好留在乔稚欢的鼻尖。
　　“你们在讨论什么？”叶辞柯走进厨房，洗手打算帮忙。
　　“不告诉你。”阿莉捷神神秘秘比嘘，“这是我和欢两个人的秘密。”
　　乔稚欢在这里无忧无虑过了三天，期间还和叶辞柯一起，到山上给山洞里的鹿送厚毛毡。
　　山洞里还有冲乔稚欢恶作剧过的鹿，这个坏家伙显然还记得他，不过这次它没恶作剧，反而送给他一枝结着山果的枯树枝。
　　回去路上，乔稚欢举着鹿送的一枝山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叶辞柯和他说：“这是他们过冬的粮食。看得出来，那鹿喜欢你，连这都送你——我来这里好久，它都没送过我东西。”
　　乔稚欢同他玩笑：“叶老师还不快有危机感。”
　　谁知道叶辞柯竟停下来：“有。我很有危机感。”
　　“明天……你有空么？我想开车带你去个地方。”
　　乔稚欢已经走到五六步之遥，忽然停住脚步，回身一笑：“有空。只要是你，什么时候我都有空。”
　　山果灿烂，竟比不上他三分笑颜。
　　*
　　次日傍晚，乔稚欢卷起帐篷窗帘，用搭扣固定住。
　　说来也真有意思，一天前他们还在飘雪的冬季，开车下山的过程中，从深雪到草地，从枯枝到密林，他们像在逆着时间流动。
　　抵达山地湖畔时，季节定格在层林尽染的金秋。
　　窗外，叶辞柯正站在湖边接电话，谈话声断断续续。
　　下雪山后气温暖和许多，叶辞柯只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长风衣，站在朦胧的暮色中，比湖边的松树还要锐韧挺拔。
　　看来这电话一时半会讲不完，乔稚欢坐在窗边抽出kindle，伴着温良的夜色读《山之四季》。
　　门帘轻掀，安静的湖景中，叶辞柯裹着幽凉的风进来。
　　“冷不冷？”他两三步上前，给乔稚欢围上绵软的白羊毛围巾，“我去车里拿的，晚上可能会降温。”
　　“我还好。”乔稚欢用手贴上他的侧颊，凉冰冰的，像块冷玉，他放下kindle，将人拉坐在身边，搓着他的双手，帮忙取暖。
　　乔稚欢：“还是演唱会策划的事？”
　　叶辞柯点点头。
　　演唱会，对乔稚欢来说开一两个策划会议，提前排练、走位就结束了，但叶辞柯还兼任策划，舞美、灯光、曲目顺序，屏幕互动，技术创新，这些环节中大小事宜全部都要和他商议，事情要繁琐复杂的多。
　　“辛苦你了。”乔稚欢暖着他冰凉有力的指节，“外面冷，你就在里面接电话吧，不会打扰我的。”
　　叶辞柯则当着他的面彻底关掉手机：“我都交待好了，而且，今天说好的，只陪你。”
　　叶辞柯说到做到，陪他聊天、下国际象棋、闹着玩，竟然真的没碰手机，满世界就只剩下眼前的乔稚欢。
　　快入夜时，乔稚欢枕在他的腿上笑着望他：“叶老师，今天忽然对我这么上心，究竟有什么密谋？从实招来。”
　　叶辞柯刚要开口，忽然，帐篷顶啪嗒一声脆响。
　　乔稚欢立即坐起身，望向声音来处：“帐篷上方没有树，这是哪儿来的声音？”
　　这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第一声响声后，帐篷顶接二两三落下脆珠般的响声，窗外的密林也被大雨砸得萧瑟，湖面都激起一阵轻雾，湖边居然下雨了。
　　“怎么办？”乔稚欢问，“要不先回车上？”
　　叶辞柯像是有心事，惆怅朝窗外望了一眼：“等等吧，说不定会停。”
　　他把帐篷入口拉起，窗户卷帘也放下大半，帐篷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两人安静坐了会儿，但雨势不仅丝毫没小，还在帐篷底层累起涓流。
　　乔稚欢拉开窗，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不行，雨太大，山上的水下来了，帐篷现在还扛得住，再过会儿可能整个地面都是水。还是得想办法回车上。”
　　叶辞柯凑到窗边看了看，山上的落叶枯枝被雨水冲着往下走，在帐篷外缘厚厚累了一层。现在还能勉强抗住，积累的多了，还不知道帐篷会怎么样。
　　而且，无论雨停不停，今晚睡在这里肯定是不安全的。
　　谈话间，乔稚欢已经把防水羽绒被折成很小一块，打算带走：“走吧，趁现在积水还不多，车也不远，我们跑回去。”
　　叶辞柯像是很不情愿，他往窗外看了好几次，的确没有雨停的趋势，才叹息一声，点点头。
　　乔稚欢单手抱着被子，帐篷大门刚拉开条缝，冷雨斜风变着法往里冲。
　　他刚要把大门彻底拉开，手却被人制住。
　　叶辞柯迅速脱下风衣，整个裹在乔稚欢头上：“我背你。”
　　脱下外套后，叶辞柯只穿了件浅蓝色衬衣，外面风雨交加，他肯定会冷。
　　乔稚欢有些犹豫，叶辞柯催促道：“你冷我才更难受，快上来。”
　　乔稚欢没多坚持，拢住他的肩膀，跳上叶辞柯的背。
　　叶辞柯的风衣宽大，居然能遮住两个人带羽绒被。车离帐篷不过十米，快到时，乔稚欢提前按开掀背式后备厢，后备厢门自动徐徐扬起，两人立即冲了进去。后备厢门向上撑开，像在雨中支起一把伞。
　　乔稚欢坐在后备箱里，看着叶辞柯取走他身上披着的风衣，避开乔稚欢的上风向，抖落衣服上的雨珠。
　　车里果然比帐篷里暖和点。
　　这车是辆七座越野，除驾驶室外，后排座位已被提前放倒，还铺上一层软垫——幸亏叶辞柯想的细致，他担心晚上帐篷睡着会冷，直接把整个后舱铺的又软又暖和，万一帐篷用不成，还有汽车可以睡。
　　叶辞柯收起外套，在乔稚欢身边坐下，他眼帘低垂，偏长的刘海沾了雨润在锐利的眉目上。
　　苍白的胳膊自挽起的袖口伸出，叶辞柯虚虚搭着指尖，轻声叹了口气：“怪我没安排好。”
　　乔稚欢知道他准备得细致，来之前光天气都确认了五次，于是安慰道：“天气这事说不准的。而且，下场雨空气清新，也挺好的。”
　　叶辞柯摇头：“……就和这辆车一样，计划再好也跟不上变化。”
　　这车还有故事？
　　乔稚欢笑着问：“怎么讲？”
　　叶辞柯指指头顶的全景天窗：“买它的时候，它在我的考虑清单的最后一名。但我不抱任何希望，最后一个去看它时，销售的一句话，就一句话，立刻打动了我。”
　　“她说，‘周末的时候，带上心爱的人，往后车厢一躺，全景天窗一打开，整面星空都是你的。’”
　　乔稚欢仰头，看着雨珠在天窗上砸出漂亮的花：“她没说错。这天窗的确漂亮。”
　　“但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忙得没时间拥有星空，倒是有了晒得人头疼的太阳。”
　　叶辞柯惆怅垂眸：“现在，还有了下得让人头疼的大雨。”
　　他的表情又正经又委屈，逗得乔稚欢忍俊不禁：“叶老师，今天对你来说，就没有一点高兴事么？”
　　叶辞柯几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本该是有的。”
　　计划里，本该是他和乔稚欢一起等到猎户座流星雨，他再适时求婚的。
　　可惜这场雨把什么都毁了。
　　“……那，这件算不算高兴事？”
　　乔稚欢从兜里掏出首饰盒。
　　叶辞柯目光落在首饰盒上，又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乔稚欢小巧的脸颊被柔软的白羊毛围住，他看起来好温暖。
　　“叶老师。”乔稚欢笑着举着首饰盒，“……不瞒你说，我其实没想过结婚的。不，这不是你的原因。”
　　见叶辞柯紧张，乔稚欢立即解释，淡笑在他脸上凝了凝，终而散去，乔稚欢轻声说：“因为，我的父母，他们也是结过婚的。我不知道什么毁坏了他们的婚姻，也不知道我在这段婚姻中扮演什么角色，总之，他们做出的选择是，切断关系、送走我，终止这一切。”
　　“在我记忆里，我从前的经理总是和他老婆吵架，公司老板整年整年地不回家，年纪大的同行整天抱怨生活没意思、老婆孩子都看得发腻……以前，我身边，好像从来没有一对一直幸福的夫妻。”
　　“辞柯，我从来不觉得婚姻是感情的保障。”乔稚欢声音渐低，“甚至可以说，我惧怕婚姻。”
　　叶辞柯紧张地攥着指尖，黑沉沉的眼瞳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我和你在一起，却不愿意和你结婚。”乔稚欢唇角上翘，似乎是想抿成个笑容，最终失败了。
　　叶辞柯轻轻摇头：“我可以等。而且，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我结婚，我也不在乎——”
　　乔稚欢弯眼笑了，他抬手，把叶辞柯一缕卷发别至耳后：“不用等了。”
　　乔稚欢轻轻掀开盖子。
　　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叶辞柯的眼瞳显著震动。
　　黑丝绒垫上嵌着一对素对戒，一个做成玫瑰花藤的形状，另一个则是一朵细瘦的玫瑰花。
　　“……我带来的东西不多，唯一值钱的是狂仙演出服上的铂金盘扣。那个盘扣，它跟了我很久很久，从获奖后第一次登场，到后面的全球巡演、汇报演出……可以说，它陪伴了我整个前半生。”
　　“过去的一切已经过去了，我也遇到了更值得陪伴的人。”乔稚欢笑着说，“所以，我把盘扣熔了，打了这对对戒。”
　　“阿莉捷告诉我，结婚就像做果酪卷，即使对着一样的食谱，在完成之前，也没人知道它最后味道究竟怎么样。但问题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尝试。”
　　“叶辞柯。”
　　乔稚欢把首饰盒放在一旁，从中取出玫瑰花的那一枚，悬在叶辞柯指前，认真盯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和我一起，尝试只属于我们的果酪卷么？”
　　叶辞柯还沉浸在震惊中，陪伴他小半生、出入大大小小各个演出的盘扣，他触到指尖的冰凉，忽然体会到汹涌的份量。
　　“辞柯？”
　　“愿意。”叶辞柯指尖轻勾，修长的手指主动穿过指环，复而一字一顿强调一遍，“我愿意。”
　　他取出盒中另外一枚花藤戒指，携过乔稚欢的手，也为他慎重戴上戒指。这戒指重量不过数克的重量，在他手中却沉甸甸地，胜过千金。
　　戴好之后，他并未松开乔稚欢的手，从兜中掏出另外一个小盒子：“我也不是随便挑的日子。今天本该有猎户座大流星雨的。流星是等不到了，但我等到了你。”
　　盒盖掀开，是一枚饱满璀璨的四爪钻戒。
　　“前几天你和奶奶讨论的事情，其实我都听到了。”叶辞柯顿了顿，“欢欢，我理解你怕，所以，这不是束缚，不是要求，只是我的决心。”
　　“我决心，好好珍惜和你相处的每一天。”
　　“乔稚欢。”他认真望向乔稚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么？”
　　乔稚欢偏头，以吻回答了他。
　　冰凉的钻戒滑入指间，紧贴在花藤对戒旁。戒指戴好后，叶辞柯并未收手，冰凉的指尖同他手指相缠，温柔又强势地嵌入其中，又将人顺势拉近。
　　腰被有力环上，柔软的、裹着清新雨水香气的吻落下，叶辞柯近在咫尺，眉间的雨珠在夜色里发着光。
　　“等一下。”乔稚欢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没下后车厢，只伸长腰肢，凭着身高优势摸到掀起的后车厢门上的自动关闭按钮。
　　车门收拢光线，缓缓下落，两人收回腿，全部挪入后车厢范围。
　　最后一丝余亮被隔在车外，昏暗的光线中，乔稚欢轻轻坐在他身上。
　　他捧着叶辞柯的脸颊。
　　叶辞柯长眸刀眉本就生得深邃绝艳，却总爱穿些冷淡颜色，将眉宇间的诱惑压得全无。
　　但今天不一样。
　　大雨里，微光把他的眼眸点得明亮，闪烁流转，盈盈地，像含着水。
　　乔稚欢俯身，像吻一朵浓烈的玫瑰那样，小心谨慎地吻他。
　　心和身体一样纠缠吸引，唇齿间间或漏出碎音，乔稚欢手上下力，滋啦一声，彻底撕碎他冷淡的伪装。
　　森白结实的胸膛露出，素白的手抚上每一处轮廓起伏，至平直的肩头，他双手使力，竟将碎裂的衬衣整个剥落。
　　他像是触到什么开关，整个人被抱着旋了个圈，彻底被叶辞柯压在身下。
　　叶辞柯的衬衣已只剩寸缕，凌乱的布料裂口处，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细微起伏阖动，乔稚欢以指尖试了试触感，对方忽然制住他的手腕，反扣至他的头顶，富有侵略性的吻旋即落下。
　　痴缠，像分不开的雨丝一样痴缠，和树与大地那般紧紧相连，在剧烈的暴雨中碰撞交融。
　　他的心从没跳得这么厉害，整个人像融化一样，只想和叶辞柯永远贴合。
　　雾气爬上窗户，大雨变得温柔，直至停歇，整片天窗映出星空。
　　叶辞柯扣住他的手，俯身咬住他的耳垂，近乎呢喃地喊他的名字。
　　他半边脸埋入结实滚烫的肩膀，朦胧的热意绽开时，一颗颗流星划过天窗，砸在叶辞柯肩上。
　　Shooting stars。
　　他不知道他和叶辞柯的果酪卷最终味道会怎么样，但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开始期待。
　　绵密温存的吻落下，十指紧紧相缠，叶辞柯的决心和他的勇气紧挨着，彻底锁住他的无名指，更嵌在心上。


第七十七章 City of stars (1)
　　“这是……灵安？长得真可爱！”
　　“不不不。这是老三，魏灵诉。”父亲的手搭上魏灵诉的肩膀，“喊何叔叔。”
　　魏灵诉将人打量一遍，得体地问了好，趁着父亲和来人寒暄，瞥开他的控制，沉默着地朝室外走去。
　　今天正月十五，学校里难得放半天假，魏灵诉正在打算不回家，可以独处一个下午，谁知父亲的秘书已经在教室外等候，一下课他就被抓来了济慈儿童福利院，参加公司的慈善基金成立发布会。
　　路上，秘书再三暗示，公司正在走上坡路，需要这样的“正能量”新闻，他可以和福利院的小朋友适当互动一下，最好能一起合影，不仅有益于公司名声，也算是留个纪念。
　　纪念？
　　魏灵诉环视一周，大厅里家具破旧，灯光昏暗，潮湿的木楼梯上挂着廉价的彩灯，父亲却穿着干净整齐的西装，端着鸡尾酒站在大厅正中央，简直格格不入。
　　这能留下什么纪念？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穿着深黑色绒面礼服的小少爷走出破败的客厅，裹了一身风雪。
　　大雪鹅毛般散落，福利院几个小孩子单薄地站在雪地里，瞥他一眼就立即转开视线，继续望着铁制院门，好像在等什么人。
　　“你们不冷么？”
　　魏灵诉缩着手朝他们走，还没走近，其中一个小孩猛地站出来，伸出胳膊将剩下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他。
　　魏灵诉停下脚步。他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那群小孩的衣服明显不合身，也根本不成套，冲在最前面那个，大冬天还穿着单鞋。
　　而他们对面的魏灵诉穿着缎面领口的丝绒西装，套着貂领羊绒大衣，毛领上绒绒落了一层雪，精致可爱地像橱窗里撒着糖霜的糕点。
　　他们隔着风雪和魏灵诉相望，好像中间有道看不见的鸿沟。
　　“叮铃！”
　　清脆的铃声一秒打破小孩子之间的对峙，一辆自行车停在大门口，两个车把上挂满了热气腾腾的奶茶。
　　福利院的小孩们顿时炸了锅，拍着手将来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胡乱喊着“迎灯哥哥”、“给我，给我！”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被大家喊哥的人穿着白毛衣棕色羊角扣大衣，正暖和笑着，把手里的奶茶分给众人。
　　领到奶茶的小孩高兴的又蹦又跳，连院子里的雪花都带着快乐的旋。
　　快分完时，带奶茶来的人蓦然抬头，隔着人群和魏灵诉对视。
　　他愣了不到半秒，便立即反应过来，停下车子上前：“你应该就是魏灵诉吧？我叫千忆，千千万万个回忆的千忆。”
　　千忆将手里最后一杯奶茶递过来：“这是你的。”
　　他长得很亲切，卷发笑眼，和院子里满地乱跑的小孩比起来，看着像个稳重温暖的大哥哥。
　　但也只是看着像。他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怎么，你不要么？”千忆将手里的奶茶稍微扬起。
　　奶茶半倾，透明杯身里珍珠若隐若现，是最普遍最便宜的连锁奶茶，他妈妈总是说糖精多，植脂末多，一概不让魏灵诉碰。
　　魏灵诉扫视一周，院子里抱着奶茶的小孩个个喜笑颜开，好像在喝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他有些迟疑，但还是抬起手指触到奶茶：“谢谢。”
　　正在此时，一个雪球猛然在他脚下炸开。刚才和魏灵诉对峙的小孩站在千忆后方，手里举着雪球，正充满威胁地瞪着他。
　　魏灵诉迅速沉下脸，指尖就势轻推，奶茶啪一声摔裂在雪地里，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
　　他还想居高临下地说句“我才不稀罕”，谁知奶茶摔了之后，周围霎时安静，院子里所有小孩都盯着那杯奶茶，又缓缓抬眼，盯紧魏灵诉。
　　那些目光刺得他心里一冷，魏灵诉强绷着没吭声。
　　千忆轻叹一声，蹲下来收拾摔裂的奶茶，院子里的时间仿佛恢复流动，魏灵诉趁机小退一步，猛然转身，跑离了一地狼藉的院子。
　　他刚跑进屋子，回身阖上大门，还没顺过气，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攥住，一抬头，父亲威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乱动。
　　他被带到偏僻的楼道处。
　　“怎么弄的？”父亲指着他的裤脚问。
　　魏灵诉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一串炸开的泥花，应该是奶茶摔碎时不小心喷上去的。
　　“我不是说过要保持形象么？待会还要拍照不知道么？”父亲绷着脸训斥，额上青筋横凸，“这么大点事，你都做不好？”
　　魏灵诉沉默着听。
　　他家里向来没有赞扬声。考第一是应该，拿奖是合理，多说一句就是不虚心，而哪方面有一分一毫的差错，马上就是狂风暴雨。
　　外面还需要社交，父亲骂了他几句，严厉道：“发布会二十分钟后开始，到时候干干净净来见我。”
　　魏灵诉盯着裤脚的污渍。
　　最快的方法当然是买，但这里是市郊，离市中心至少一小时的距离，肯定来不及。
　　他常去的干洗店应该还有一两套没取，现在往返……魏灵诉焦虑地瞥了眼表，谁知余光掠过墙角，发现拐角处站了个人。
　　见被他发现，千忆朝后瞥了一眼，一人从他身后垂头丧气地走出，正是刚才拿雪球砸他的清明。
　　清明有些不服气地看着地面。
　　“清明。”千忆问，“我刚怎么说的？”
　　魏灵诉发现，千忆的声线很好听。男生在这个年纪声音多数是脆而尖的，但他却又沉又厚重，还杂着好听的金属质感。
　　清明冲他不情不愿鞠了一躬，提高声音：“对不起！你虽然看着很讨厌，我也不该用雪球砸你！”
　　魏灵诉冷眼瞧他，没发话。
　　“对不起。”另一个人从千忆背后站出来，追上来道歉，“是清明做的不对，你别生气。”
　　这个人发色偏浅，笑起来软绵绵的，他介绍自己叫立夏。清明道完歉就跑了，这个立夏倒是站在他身边，陪他烦恼起奶茶渍的事：“怎么办啊，千忆哥哥。”
　　千忆瞥了眼污渍：“你有别的办法么？”
　　魏灵诉摇了摇头。
　　千忆叹了口气：“那你跟我来。”
　　千忆带他到二楼一个房间，安排他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就出去了。
　　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魏灵诉有些心急地朝外张望。
　　“你放心。”一起来的立夏安慰他，“迎灯哥哥很靠谱的，他既然答应，就一定会做到的。”
　　“迎灯哥哥？”魏灵诉记得，他介绍自己叫千忆。
　　“这是他的小名。”立夏暖乎乎笑了，“我们的名字是按入院那天的节气起的，我是立夏来的，清明是清明来的，迎灯哥哥是正月十五来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立夏的话戛然而止，换上人畜无害的笑脸。
　　千忆狐疑扫视他们一眼，缓缓阖上门进来：“我们这里没有专门洗羊绒的东西，先凑合下吧。”
　　魏灵诉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肥皂盒：“……这件西裤只能干洗的。”
　　千忆：“现在只有这些，你洗不洗。”
　　眼下魏灵诉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纠结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千忆在他身边蹲下，用牙刷尖蘸取稀释肥皂水，裤边的奶茶渍被一个一个点掉，只剩下几片不明显的水渍。
　　魏灵诉还在忧心水渍，千忆又拿来吹风，调至冷风档，还细心地垫了张手帕以免把含羊绒的布料吹坏。
　　立夏似乎很喜欢千忆，一直在找没营养的话和千忆聊天，室内吹风机呼啸着，把立夏的话搅碎了，只剩下一句又一句的迎灯哥哥，而千忆低着头，只冷淡地应着。
　　立夏喊千忆“哥”。
　　这称呼让魏灵诉熟悉又陌生。
　　在家里，他也是有两个哥哥的。
　　他们是重组家庭，魏灵诉和妈妈搬进来时，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哥哥。兄弟三个日程都满，一年到头都难得说上几句话，不过，只要相聚，兄弟三个就会被大人们拉在一起比身高、比成绩、比奖项，一再比较下来，兄弟三人的氛围也逐渐变得微妙。
　　魏灵诉试着想象他的哥哥像千忆这样蹲在他脚边，帮他处理裤脚污渍——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根本不可能。而在几分钟之前，他还摔了“迎灯哥哥”递过来的奶茶。
　　“……迎灯？”
　　千忆抬起头，眉尖微蹙，像在不满这个唐突的称呼。
　　“对不起。”魏灵诉低头玩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小到低哼，“刚才，我不该冲着奶茶撒气。”
　　千忆脸上有一丝讶异，好像没料到他会道歉一样。
　　魏灵诉彻底服软，温顺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细碎地抖动着：“对不起。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立夏插言：“……那是迎灯哥哥五点起床，送一上午牛奶才换来的。”
　　魏灵诉蓦然望向千忆。
　　“好了。”千忆打断立夏的话头，“你看看，应该看不出什么了。”他拿开手帕，裤脚变得整洁干净，魏灵诉望着他，似是想说什么，却只轻轻吭了一声。
　　千忆被他可爱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魏灵诉却像是没经历过这种举动，吓得脖子一缩，发现是温暖的抚摸之后，警惕的肩膀才渐渐放松，活像刚捉回家的小猫，头一次接受人类的轻抚。
　　魏灵诉望着他也笑了，这次千忆的眼睛里有笑意。
　　*
　　发布会上，父亲还真的抓来了几个福利院的小孩一起合照。
　　台下密密麻麻全是媒体，魏灵诉和父亲一起扶着基金会的牌子，福利院的小孩扶着牌子的另一端。
　　千忆得体而冷漠地笑着，沉默着站在最右边。
　　合照一结束，千忆就下了台，魏灵诉不自觉地看过去。
　　只见千忆刚一转身，那层笑容面具一样，骤然被他摘了下来。
　　*
　　活动结束后，魏灵诉的生活再度回归平静。周一至周五努力学习，周六日的时间被各类补习塞得满满当当。
　　千忆、济慈福利院和那群小孩，像没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的生活里沉得不留痕迹，对千忆的那点好奇也被抛诸脑后。
　　冬天刚结束的时候，魏灵诉在国外拿了钢琴比赛金奖，爸妈忙得回不来，只在电话里说奖他一架新钢琴。
　　又买钢琴。
　　他父母集邮一般买了几架钢琴，有几台甚至从来没有弹过，好像只是摆进客厅，全家人的情操就立刻提高一样。
　　魏灵诉挂掉电话，由父亲的秘书带着去了常去的琴行。
　　琴行的门掩着，灿焕的光合着乐音一道透出大门。
　　不是什么名曲，也不是刻板公正的古典乐，和弦简单，曲调却格外哀婉动人，像低诉，像启航，像思考的回音。
　　他推开门，看清弹琴的人的一刹那，难以置信地愣了愣。
　　他模糊想起，这人似乎是叫千忆。
　　千忆坐在窗边的钢琴边，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途径的行人上，又像透过他们望着更遥远的远处。
　　他居然会钢琴，还弹得不错。
　　听得出没什么特别难的技巧，但胜在感情充沛。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在此时，千亿目光缓缓移动，忽然盯住了魏灵诉。乐曲随之变动，乐音变得娟秀清冷，像高山上穿过石缝的冷泉。
　　“千忆！”琴声戛然而止，琴房老板数落着上前，“没看到客人来么？”老板说着就转向魏灵诉，“魏小公子，来看琴？抱歉，这是我们新店员，才过来，还没太上道。”
　　魏灵诉说没什么，琴房老板却帮他泄愤一般，接连骂了千忆好几句。而对方只是站在钢琴前，避开为灵诉的视线，沉默地听着。
　　“他弹的很好。”魏灵诉听不下去，打断道，“我是听到他的琴声，才被吸引进来的。”
　　说到这里，千忆蓦然抬头，安静看了他一眼，没有应付的假笑，和合照时的冷漠也不太相同，此刻，魏灵诉在他眼中忽然找到些纯粹干净的孩子气。
　　“魏小公子好耳力，不过这架还不是最好的。”琴房老板堆着笑，“我们昨天才到了架施坦威，小公子要不试试？”
　　他指着身后的三角钢琴，那台钢琴被关在圆柱玻璃罩中，精致、华美，烤漆上流转着漂亮的光泽。相形之下，千忆身边的这架活像放了几十年，忽然变得暗淡，失去光泽。
　　魏灵诉冷淡道：“老板您不用费心，我先自己随便看看。”
　　“那行，您自便。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旁边。”
　　老板极使眼色，正打算退远，魏灵诉忽然叫住了他，指着千忆：“他留下。”
　　店里其他人退远了，只剩下魏灵诉和千忆。
　　魏灵诉在琴凳上坐下，而千忆拘谨地站在一侧。
　　纯黑的琴盖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魏灵诉心不在焉地按下一个键：“你刚弹的是什么曲子？”
　　千忆答：“不是什么有名的曲子。”
　　两人听着都心事重重，而且谁也没有触及之前那个冬天的回忆。
　　“我觉得挺好听的，你再弹一遍吧。”魏灵诉没起身，只在琴凳上让出些位置。
　　千忆看着他让出来的位置，有些犹豫。
　　“你弹吧，就当试琴。”
　　千忆停顿片刻，终于端正坐下。他长得快，少年的年纪已经出落出成年人的修长、利落的轮廓，琴行最普通的白衬衣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干净。
　　他将手指放上琴键，目光自然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乐曲流淌，魏灵诉飞快瞥他一眼，这显然不是刚刚的曲子。
　　这首曲子是欢乐而圆满的三拍子旋律，正在此时，一位明黄裙子的少女，踩着轻巧的高跟经过窗前，途径他俩时，压着音符转了个圈。
　　魏灵诉疑惑地瞥他一眼。
　　乐曲变得童稚甜美，孩童拉着气球蹦跳着走进车站，仰着头望着一位老学究。老学究裹着风衣坐着，专心阅读新闻，而甜美的旋律也随之变动，转为规整的低音和严肃的四四拍。
　　“你是……即兴的？”魏灵诉猜想道。
　　千忆没回答，他的旋律忽然节奏跳跃，诙谐幽默，有种莫名的讽刺感，魏灵诉压低声音猜：“琴房老板？”
　　千忆抿着笑，把每个音弹得激烈又干脆，是拿雪球砸过他的清明。
　　柔和又清新，是陪他烦恼的立夏。
　　他又换了好几个人，魏灵诉几乎都在几小节内猜出来。弹奏中，千忆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这就是我的曲子。”
　　“没有谱子，没有章法，只是……看人。看来来往往的人，看千千万万个人，我试着用琴声去描绘我遇到的每一个人——”
　　琴音忽然顿了顿，修长干净的手指沿着琴键滑低，几个低诉般的和弦后，清脆坚韧的乐音加入。
　　这是他推门那一刹那听到的曲子，不过比当时的曲子更加温和，让人想起雪夜中，淡青的、细小的花瓣重叠绽放，露出飘着暗香的花蕊。
　　他听过很多人弹琴，钢琴老师的琴声规整刻板，比赛对手的琴声强健而有攻击性，而大哥的琴声华美精致，却冷在天边上。
　　他听过的琴音中，没有一个人的琴声像千忆这样，其间饱含着丰富的感情，连弹琴的千忆都被琴声笼上一层淡淡的光芒。
　　透过温和流淌的曲子，他像在端详另一个自己。
　　魏灵诉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曲子，是……我？”


第七十八章 City of stars (2)
　　千忆没有回答，却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指仍在跳动，流淌出的乐曲美丽得像情诗。那瞬间，周围一切都被这曲子擦得模糊，只留下千忆和他的琴。
　　忽然间，魏灵诉有些窘迫——他以为，那天他给千忆留下的印象是相当糟糕的。
　　至少不是这么清丽又温柔的感觉。
　　魏灵诉买下了这台琴。琴房老板十分惊讶，小心翼翼地提醒：“您确定么？它可不是施坦威。”
　　魏灵诉吝啬地冲他笑了笑：“它比施坦威好听。”
　　钢琴送来是一个周六下午，魏灵诉听到响动，满怀期望地跑下楼梯，钢琴包裹完整立在客厅中，几个人正有条不紊地撤下包装木箱。
　　魏灵诉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看到想找的人。
　　紧接着他察觉了问题，停在楼梯上问：“你们打算在客厅安装么？这架钢琴是要放到二层琴房的。”
　　正在装卸的工作人员动作一顿，其中一位上前欠了欠身：“您确定是放二楼么？进门时有人交待我们放在一层。”
　　工作人员拿出交接单给魏灵诉，签收单底部赫然签着他母亲魏夫人的名字。
　　魏灵诉顿时失去争辩的兴致：“算了，她说放一层就一层吧。”
　　刚要离开，却被另外一人叫住：“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你知不知道魏灵诉魏公子在哪里？”
　　魏灵诉停住脚步：“找我有事？”
　　“您就是魏公子？”那人讶然，上下扫视他好几遍，才从口袋中摸出一个信封，“这是琴行的人托我转交给您的。”
　　“谁？你们老板么？”
　　那人茫然地摇摇头。
　　魏灵诉怀着疑惑接下信封。
　　信封很素，象牙白色，没有任何纹饰，背面的火漆下压着一支绿蕨，嫩绿的叶片含羞地卷着边。
　　信封没有署名，右下角画着四个音符，魏灵诉瞥了一眼，忽然，心脏猛烈狂跳起来。
　　那四个音符，正好是那首曲子的开头。这信封，应该是千忆给他的。
　　魏灵诉的神情缓和不少，他的指尖挑入纸缘，刚想拆开信封，忽然又缩回手指，将翘起的纸缘细心抚平。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随意撕毁这个信封。他应该找把锋利的小刀，尽可能干净地拆开它。
　　魏灵诉捏着信正要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手里拿着什么？”
　　还没来得及转身，高跟鞋的响声接近，手里的信封嗖地被人抽走，魏灵诉回身，魏夫人捏着信封狐疑地看着他：“情书？”
　　“不是。是我朋友……”
　　魏夫人当即打断他：“你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姚庆宇？孙凌？”她说的是年级第一第二的名字，然而这两个人除了和魏灵诉同班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都不是。”魏灵诉竭力稳住声音，“请把信封还给我。”
　　魏夫人深锁眉头，忽然抬手，魏灵诉都来不及说个“不”字，信封已经唰拉一声，被彻底撕开了。
　　信封侧边被撕出个坑坑洼洼的裂缝，魏夫人毫不顾忌魏灵诉震惊的眼神，皱着眉拉出了信纸。她大扫一眼，举着信纸问：“这什么？”
　　魏灵诉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抽过信纸，信纸却被魏夫人扬得更高：“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先回话。”
　　“你拿去的时候，这信封我压根没拆。”魏灵诉压着火气，“至少我得看了才能回答吧。”
　　魏夫人反手把信封拍在他身上，像在不满他的语气。
　　魏灵诉取下信纸，抚平被母亲捏皱的信纸。
　　纸上是手绘钢琴谱，记谱的笔迹开端柔和端正，乐曲高潮快得像飞，至末尾又舒缓流畅，记谱人应当是个自由随性的人。
　　曲子无名，谱子上也没署名。但魏灵诉只扫了开头就认出来，这是琴行那天，千忆为他即兴的曲子。
　　那天，他随口说了句好听，压根没想过千忆会把谱子整理下来，又随着钢琴送来他家。
　　但同时他又有些难过，魏夫人撕开信封的时候动作太大，这谱子也被撕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像个难看的疤。
　　“这谁给的？”魏夫人仍盯着他。她向来如此，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绝不会放走魏灵诉。
　　“琴房的人。”魏灵诉含糊道，“我去买琴的时候听到他们在弹这首曲子，觉得挺好听的，就问琴房老板要了谱子。”
　　魏夫人瞥了眼大厅里的人，刚才送信封的人抬头，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暂时没找到什么破绽，她的目光缓缓转到魏灵诉身上：“曲子好听有什么用，那都是流行垃圾。有空多练练古典，那才是沉淀了几百年，陶冶情操、又能拿奖的硬东西。”
　　魏灵诉不想和她争辩，低低地应了一声，捏着信封一口气跑回楼上。
　　撕碎的琴谱在桌上铺开，他盯着那道被撕得丑陋的大缝，难过了好一阵，才小心翻过乐谱，拉开裂缝处每一道卷边，从背面将缝隙仔细粘住。
　　粘好之后，魏灵诉将乐谱翻回正面，虽然勉强粘上了，他也尽力对齐了，但毕竟被撕裂过，裂缝处的笔迹依然是歪歪扭扭，看着格外扭曲。
　　魏灵诉低低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魏夫人拎起一层电话，拨至公司总台：“帮我转刘秘书。”
　　刘秘书很快接起电话，魏夫人说：“刘秘书，那天是你带着诉诉去买的琴吧？辛苦辛苦。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个事——”
　　大厅里，钢琴刚拼装好腿，几个人正轻手轻脚地把钢琴立起来，她忽然捂住听筒，问工作人员：“这琴不是施坦威？”
　　装琴的工作人员闻言愣住：“不是啊？”
　　魏夫人重新对准听筒，既是质问工作人员，也是在质问刘秘书：“新买的钢琴，为什么不是施坦威？”
　　这台“配不上他家客厅”的“次品”被打包送回琴行，次日琴房送来了新的施坦威，琴房老板亲自登门，接连道歉，赔笑老半天，还表态一定会严惩相关店员，这件事才算过去。
　　魏灵诉站在一边，听得惴惴不安，相关店员，不就是弹琴给他听的千忆？
　　但魏夫人就在沙发上坐着，魏灵诉不好多说什么，等琴房老板要离开时，魏灵诉借口遛狗跟了上去，问他打算怎么惩罚千忆。
　　“千忆？”琴房老板皱着眉回想半天，才恍悟过来，“他啊，已经解雇了。”
　　魏灵诉一惊：“就因为不是施坦威？”
　　“那倒不至于。”琴房老板说，“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魏夫人，要不是她，我压根不知道那人未成年——”
　　“多亏了谁？”魏灵诉脑子嗡嗡的，琴房老板的声音好像被拉至很远的地方，老板笑着，再度回答了他的问题。
　　“魏夫人啊。”
　　*
　　魏灵诉很愧疚。别人送他亲手誊写的曲谱，他居然间接害别人丢了工作，这事情活像梗鱼刺梗在他心里，挑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他一定得找机会道歉。
　　魏灵诉抽了个周五下午，他短信告知刘秘书这周要做小组作业，之后会和同学一起吃过饭再回家，就不用来接他了。
　　收到刘秘书的回复时，魏灵诉恰巧坐上的士，的士司机看了眼近乎到四环外的地址，咕哝了句“什么旮旯地方，又得空车回”。
　　济慈福利院的位置的确很偏，距离市中心几十公里，周围都是各种工厂，快到的时候路上几乎没什么车，更看不到人。
　　的士停在福利院门口，魏灵诉下车，阴森破败的老房子映入眼帘。
　　如果是他妈妈，来这种地方可能会脸上笑着，眉毛却不自然地拧起，但魏灵诉不一样。
　　打第一次来，他就觉得这地方活跟鬼屋，或者什么悬疑电影现场一样，又刺激又有意思。
　　这地方没门铃，还是老式的门环，魏灵诉抬手，哐哐叩响铁制大门。
　　“迎灯哥哥！”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清明燕一样飞出来，没走几步，却停在院子中央，皱眉看着魏灵诉，“怎么是你？”
　　来应门的居然是最讨厌他的人，魏灵诉硬着头皮问：“千忆在么？”
　　清明抱起胳膊：“和你有关系么？”
　　要是平常，魏灵诉早就冷笑一声转身离去了，但今天他是来上门道歉的，看在千忆的份儿上，魏灵诉诚恳道：“拜托，我真找他有事。”
　　清明脸上有一瞬缓和，又立即绷住脸：“他不在，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吧。”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魏灵诉冲着他的背影喊：“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清明没理他，居然径直回去了。魏灵诉正懊恼，忽然听到身边一声轻飘飘的：“你找迎灯哥哥么？”
　　忽然出声，魏灵诉险些被吓了一跳，一回头，原来是立夏。见他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立夏轻巧地笑起来：“你真有意思，这也能被吓到。”
　　“这里太荒凉了。”魏灵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倒也是。”立夏说着，“迎灯哥哥到晚上才会回来，这里不安全，你进来等吧。”
　　他踮起脚，将手臂从细细的栅栏中伸进去拉开门栓，等魏灵诉进门后又返身把铁门拴上。
　　魏灵诉好奇地左右张望：“院长也不在吗？老师也不在？”
　　立夏边带他往里走边摇头：“除了有检查的时候，他们不常来的。平时就我们自己。”
　　一进门，魏灵诉就觉得这地方比他上次来好像更破旧了。大厅的地板碎了好几块，半截绿墙斑驳，明明当时他父亲的公司捐了不少钱，可这里的环境好像没一点改善。
　　“迎灯哥哥打工去了。”立夏说，“你想在哪里等他都可以。今天是我值日，我得做饭，就不陪你了。”
　　魏灵诉往楼梯瞄了一眼，他不太想留在这里，万一遇见清明呢？
　　他拉住立夏：“我跟你去厨房。”
　　厨房炉灶前放着个小板凳，立夏踩上去，把冰箱里的剩菜热好，又煮了好大一锅面。
　　魏灵诉看着他忙来忙去，好奇问：“这都是你做的么？你们轮流值日？”
　　“不是。”立夏熟练地翻炒着，“这些都是迎灯哥哥早上做好的，我们只是把菜热一热。他打工很辛苦，只能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接下配送的菜，然后给我们做饭。”
　　魏灵诉更内疚了：“……那真的是挺辛苦的。”
　　“他没来之前，我们过得更苦。”立夏小声说，“也就是这两年，迎灯哥哥来了，我们才有人照顾，有人关心，有人给买新衣服，所以，我们都很喜欢迎灯哥哥。”
　　魏灵诉忽然想起遇见千忆的那天，小孩子踩着雪一拥而上，将千忆抱了满怀。出神半晌，他敏锐地抓到立夏话里的字眼：“千忆是这两年才来的？”
　　立夏忽然回头，认真地打量他一眼，转瞬又恢复温和神色：“对啊！迎灯哥哥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在院里长大的，他是十二岁那年来的，我听院长说，他原本的家庭好像很幸福。”
　　“那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有变故吧。”立夏的声音又小又轻，“不过，幸亏有那些变故，我们才能遇见迎灯哥哥。”
　　大夏天的，这话忽然听得魏灵诉后脊凉飕飕的。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想，其实我是希望迎灯哥哥过得幸福的。”
　　魏灵诉不知该说什么，也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随口应了一声。
　　立夏低下头，近乎嗫嚅：“要是人人都能过得幸福就好了。”
　　魏灵诉抬起手，迟疑片刻，还是抚上立夏柔软的头发。
　　六点，准时开饭。魏灵诉也饿了，立夏顺理成章地邀他留下来吃饭。清明第一个下楼，一见魏灵诉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他近乎激烈地抗议，见立夏坚持，还赌气不吃直接回了楼上。
　　“你别理他。”立夏在魏灵诉面前摆下碗筷，“饿了他自然会下来的。谁受得了饿呢？”
　　其它小孩陆续来到食堂，魏灵诉坐在一群六七岁的孩子中间，格外拘束。
　　他闷着尝了块肉，咸香的口感直接在口中炸开，真的相当好吃。
　　他抬眼，恰巧和立夏对上目光，对方冲他笑：“好吃吧！这是迎灯哥哥晾的腊肉，去年冬天晾晒的，就是你来的时候。”
　　魏灵诉点点头，没想到这倒打开了其它小孩的话匣子，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和他介绍迎灯哥哥做饭有多好吃。
　　魏灵诉笑了：“你们是真的很喜欢他。”
　　离他最近的小孩立即问：“那你呢？那你呢？”
　　“我？”魏灵诉顿了顿，忽然绽开笑容，“我啊，普普通通吧。”
　　那小孩很大地切了一声：“骗人。”
　　饭后，所有小孩像排着队的小仓鼠，整齐有秩地挨个洗碗，魏灵诉也入乡随俗，排在队伍最后认真地把碗洗干净——这还是他记忆中头一次自己洗碗，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时间快到八点，千忆还没回来，但魏灵诉也不敢等了，他妈一般九点半到家，他得抓紧回去。
　　立夏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上了的士，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魏灵诉立即降下窗户。
　　立夏：“你要是有空，可以试试周一过来。周一清闲，有时候他会回来的早一点。”
　　……可周一晚上他有补习。
　　魏灵诉苦笑着，还是应了下来。
　　到家，正巧九点。进大门之前，魏灵诉抬头望了五层一眼，一片漆黑。
　　那是他母亲住着的楼层，还没开灯，说明她还没回家。
　　魏灵诉松了口气，他轻手轻脚开门，大门刚打开条缝，就听见客厅里厉声传来一句：“去哪儿了？”
　　是他妈妈的声音。
　　魏灵诉拖着步子进去，只见魏夫人抱着狗坐在沙发上，又问了一遍：“去哪儿了。”
　　“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魏灵诉答，“小组作业。”
　　“和谁一起？”
　　魏灵诉说了两个名字，这两人和他关系不错，他也提前打了招呼，应该没问题。
　　啪一声，入学时的新生花名册被甩在大理石茶几上，上面有所有学生和家长的联系方式。
　　魏夫人近乎高傲地抬了抬下巴：“打电话。”
　　她盯着魏灵诉拨通花名册上的电话。
　　“嘟……嘟……”两声忙音之后，电话被接起，熟悉的音色在那头喂了一声。
　　魏夫人使了个眼色：“问。”
　　魏灵诉只得硬着头皮：“海宁，我今天回来晚了，我妈有些担心，她让我问问你，今天晚上我们是不是在一起做小组作业。”
　　话里话外，他给的暗示都很充足，他也提前和海宁打了招呼，应该没问题。
　　魏灵诉竭力给自己安心，谁知，电话那头居然是无尽的沉默。
　　“诉诉。”漫长的等待后，海宁终于开口，“……你妈妈找到班主任，又通过老师和班上所有人打过了电话。你……你还是说实话吧。”
　　电话咔嚓挂断，留下无尽忙音。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魏夫人这才悠悠开口，“去哪儿了。”
　　魏灵诉捏着话筒的手几乎在发抖——她早就知道。她不仅知道，还搬来班主任，更骚扰了他所有同学。
　　“诉诉。”魏夫人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妈知道你心地善良，妈妈也一直和你说要多交朋友。但诉诉，你也要知道，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你和那群福利院的小孩，你们很不一样。”
　　魏夫人停下来，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见他没反应，魏夫人的声音又冷下来：“以后不许和他们接触了。那里面脏兮兮的，不知道有多少传染病。从今天起，我会亲自去接你。”
　　她顿了顿，重重补了两个字：“每天。”
　　但那一刹那，魏灵诉只剩下一个念头。
　　越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
　　魏灵诉下了决心，但魏夫人的决心也不小，她真的从第二天起，无论多忙都雷打不动地来接魏灵诉。
　　魏灵诉试过故意找老师请教问题、藏起来、装病，最终都被他妈抓回去，还得在车上做汇报，不止学习，连和谁说了什么话都得汇报。
　　夏去秋来，魏灵诉升上初二。
　　他所在的学校是全国知名的私立高中，从幼儿园一直包揽到高中，高中毕业后，可以选择升入集团在国外的大学，或者考取其他世界名校。
　　返校当天，魏灵诉一下车，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即停即走，不要堵在路边。即停即走……”
　　原来，隔壁建了好几年的公立高中终于完工，今年是开学第一年。
　　和庄重、沉默的私立学校不同，公立高中门口有挥别的有不舍的，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个喇叭，不断循环催促停着的车辆快点走。
　　“这可真荒谬。”身侧传来句英文，一名穿着精致私立中学制服的女生刚下车，厌恶地翻了个白眼，“以后有的受了。”
　　开学后，两家学校大矛盾没有，小摩擦倒是不断。比如每天上午十点，私立高中刚开始第二节 课，公立高中的大喇叭准时嚷嚷“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每个月第四个周五，私立高中搞家庭日，公立高中的学生代表总会来抗议他们太大声，影响正常上课秩序……等等等等。
　　两边校长沟通过后，境况也没见到改善，学生间的矛盾更是愈演愈烈，脾气爆的还能隔着两校的栅栏吵起来。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对魏灵诉来说，是紧张、繁乱的。国外的数学建模大赛比赛在即，他们小组的模拟赛趁机不理想，正聚在空教室里复盘。
　　正讨论着，忽然一阵激昂的音乐：“迎面走来的是高一一班代表队……”
　　身边坐着的孙凌咔嚓一声捏断了笔。
　　魏灵诉站起来关上窗户，噪音被隔绝大半，像透过闷闷的罩子冲他们耳边喊。
　　他坐下，重新理思路：“这次模拟赛，还是输在分工上，建模的写代码的混成一团……”
　　“金秋十月，他们迈着矫健的步伐，肆意挥洒青春，这就是高一三班代表队……”
　　魏灵诉揉了揉眉心：“模拟赛用到的算法更难一些，大家还是不要失去信心——”
　　“加油，加油！这是我们高一四班的健儿们……”
　　“我受不了了！”走廊上传来一声大喊，应该是和魏灵诉一样，留下来准备国赛的学生，“我要去找对面高中抗议！他们没有任何权利在周六扰民！有没有人和我一起的！”
　　走廊上登时一阵沸腾，孙凌立即站起来：“我去。”
　　“别。”魏灵诉劝道，“我们先以复盘为主好么？你如果实在受不了，我们可以去校外找个咖啡厅。”
　　“明明扰民的是他们，凭什么我们要向他们让步？”孙凌不依不饶，“况且，我是八年级学生会副主席，这事我不出面，谁出面？”
　　孙凌固执己见，很快加入了走廊里浩浩荡荡的队伍，魏灵诉担心她出事，只得跟了上去。
　　十几个人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下来，孙凌傲气十足当下和他们吵起来，魏灵诉忙着打圆场：“我们是隔壁学校的学生，来这里不是为了挑衅的，只想和校方沟通广播音量的问题，要不你打电话请示一下？”
　　魏灵诉生得白净，说话有条不紊，和周围闹翻天的人一对比，简直像散着圣光，保安立即接受他的建议，正捏着电话向上请示，孙凌竟趁机冲了进去。
　　她一路横冲直撞，直奔主席台，这事要还在学生内部就还好，扯上老师就发酵大了，魏灵诉拦住她：“我们先找学生代表沟通，不成再找老师。”
　　说完他转向旁边的学生，问负责人在哪里，头两个被孙凌的气势吓得落荒而逃，第三个听他们要找学生会主席，随手一指：“那边人最多的。”
　　“……哪边？”魏灵诉没看清，正在确认，操场一端热烈欢呼起来。
　　那是撑杆跳的场地，人山人海间，忽然破出一道矫捷的身影，倒立着在蓝天上划下弧线，就那么一晃而过的影子，魏灵诉一眼认出了那是千忆。
　　至最高点时，千忆掠过阳光，全身肌肉绷成漂亮的形状，宽松的校服滑落，露出结实有力的腹肌。那一瞬对他的冲击太过深刻，甚至被拉长成了逐帧慢放的效果。
　　上帝啊，他好像踩着太阳。
　　落地，惊起一阵欢呼。
　　周围人在沸腾，操场上的男生在欢呼，连魏灵诉他们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愣在当场。
　　然而下一刻，魏灵诉忽然攥紧了拳。
　　人群外围，一位姑娘虔诚地握着瓶矿泉水，瓶身贴着粉色的心形便签，惴惴不安地望向千忆的方向。


第七十九章 City of stars (3)
　　番外 City of stars (3)
　　孙凌惊讶地看着魏灵诉。一路上，魏灵诉都克制、稳重，她以为魏灵诉是来劝架的，谁知一见到对方的学生会主席千忆，魏灵诉活像被一秒夺舍，忽然沉下脸，变得咄咄逼人。
　　而对方的学生会主席也挺令她惊讶的，不管魏灵诉什么语气、说什么，怎么呛他，这人居然一脸笑眯眯地照单全收，还时不时抿着笑，应上一句“好”。
　　他周围的学生可不乐意了：“你们建模大赛，可我们有运动会啊，凭什么就得让着你们啊！”
　　“那我们为什么要让着你们啊？这可是建模大赛，直接关系到很多人的升学好么？”
　　魏灵诉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千忆忽然开口：“建模大赛是重要。”
　　公立高中的学生刚要不平，就见千忆说：“可全校运动会也不能耽误。”
　　魏灵诉极轻地讽笑一声。
　　“别生气嘛。”千忆也不知是对着谁说，“其实这件事情没那么复杂。”
　　孙凌皱眉：“你想怎么样？”
　　千忆：“我们按你的要求调小音量，但多分几个小喇叭在各个场地，这样既不影响你们，也不耽误运动会。”
　　他看向魏灵诉：“能接受么？”
　　孙凌似乎想挑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挑出明显的毛病，抱着胳膊没说话。
　　千忆没看她，一直盯着魏灵诉：“你呢？能接受么？”
　　他低着头站在魏灵诉身前，因为刚运动完，脸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眼神像小松鼠那样，湿润又明亮——说实话，没人能拒绝这么一张诚恳讨巧的脸。而且，这人还长得很好看。
　　魏灵诉几乎要松动了，他一抬眼，忽然瞥到千忆的右手——他居然还提着那瓶贴着粉色便签的水！
　　他不知从哪儿腾起一股怒火，冷笑一声，居然直接转身走了。
　　“哎！”公立高中的学生觉得无语，“这人怎么这样！”
　　“没事。说明他没意见。”被人当面甩了冷脸，千忆倒是一点也不生气，他浅笑着，冲魏灵诉的背影喊：“我每天下午六点一刻吃饭。”
　　魏灵诉的脚步轻顿，像是想回头驳他一句，临时又改了主意，头都没回直接抬脚走了。
　　千忆直接被逗笑。
　　所有人四散之后，千忆身边的人诧异地看着他：“你究竟在笑什么？刚级花给你送水，都没见你笑啊？”
　　“还有你刚为什么说几点吃饭啊？我都听懵了。”
　　“没什么。”千忆揽住他的肩膀，“走吧，奉小少爷命，去改小喇叭咯。”
　　*
　　涉及到千忆的事情，魏灵诉好像总在后悔。其实运动会冲突那天，刚出校门他就后悔了，但又拉不下脸去道歉，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
　　那天后的第一个周一，六点一刻，魏灵诉藏着兜里的东西，假装无意间路过竹林长廊。
　　竹林长廊通向图书馆，和公立高中去食堂的必经之路只隔着一道栅栏。
　　魏灵诉从六点一刻等到七点，抱着书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不仅没看到人，反倒把保安引来了，以为他要使什么坏心思，气得他整整几个星期没接近那地方。
　　这天六点，他约海宁课后去图书馆，海宁听了惊恐摇头：“那不是要走竹林长廊？去不得啊！”
　　“怎么了？”
　　“你没听说么？隔壁学校在建的时候，长廊底下埋了尸体，每天晚上六点在两个学校长廊游荡等人呢！”
　　魏灵诉沉默半晌，他那天不过是多晃了会，怎么就传成这样。
　　良久，魏灵诉说：“……你们说的那个鬼，可能是我。”
　　海宁：“啊？！”
　　魏灵诉直接拉着海宁去了竹林长廊，一路上海宁都胆战心惊，抵达时天已经半黑，风一吹，竹叶瑟瑟作响，海宁当下打个激灵。
　　魏灵诉无语：“是风，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海宁这才踏实点。两人没走多远，错落的竹林中黑影一闪，但光线太暗，魏灵诉眯着眼还没看清楚，身边的海宁已经哇哇叫着逃远了。
　　那黑影不动，也不向前，魏灵诉倒不信鬼神，只推测有学生藏在这里装神弄鬼，于是大着胆子问：“什么人！”
　　对方不语。魏灵诉正在心中盘算到保安室的路线，谁知那黑影徐徐站起，看着竟有一人多高，在魏灵诉即将退后的刹那，忽然出声：“魏灵诉？”
　　这声音他很熟悉。第一次听，他就觉得音色格外好听。魏灵诉试探道：“千忆？”
　　千忆拨开竹林，出现在铁栅栏后，笑笑说：“真是你。我还以为今天也等不到了。”
　　“也？”魏灵诉注意到这个字眼，难道这几个星期晃来晃去的“鬼”是千忆？
　　千忆没答话，从怀里拿出一杯奶茶，透过栅栏递过来：“给，有点温了，应该还能喝。”
　　魏灵诉接过奶茶：“你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我递杯奶茶么？如果我今天没来怎么办？”
　　说完，他顿了顿：“你不会……每天这个时候都过来吧？”
　　千忆就只是笑，没说话，反倒让魏灵诉五味陈杂。他闷闷扎开奶茶，尝了一口，和预想中的甜腻不一样，只有一丝丝甜。
　　“好喝么？”千忆问，“我只要了三分甜。”
　　魏灵诉双手捧着奶茶，低低嗯了一声。
　　“那我走啦，还打工呢。”
　　“等一下。”魏灵诉叫住他，“在这里等我。”
　　他迅速跑回教学楼，从个人物品柜中取出礼物，又以最快速度跑回竹林长廊，竹林边，千忆一只手插兜，还站在原地等他。
　　“给。”魏灵诉把包得精美的礼物塞给他，“琴行的事，还有上次的事，我很对不起。希望……希望这个你能收下。”
　　千忆笑了：“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魏灵诉执拗起来，隔着栅栏将礼物递得更深，校服西装都蹭在脏兮兮的栏杆上：“你不接受，我现在就翻过去。”
　　千忆轻轻笑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该看看小少爷怎么翻栅栏的？”
　　魏灵诉瞪他一眼，千忆的笑意更深，接过礼物：“逗你的。”
　　他当着魏灵诉的面把礼物装进包里，同他挥别：“明天见。”
　　次日，魏灵诉一过六点就跑出教室，隔着竹林就看到了千忆。他还是背着那天的黑书包，不过拉链上缀上了一个三角钢琴的吊坠。
　　是他精心选的道歉饰品。
　　*
　　“你元旦前一天有空么？”千忆摘下耳机，忽然说。
　　竹林长廊现在成了他俩的秘密，每天下午六点一刻，两人隔着铁栅栏，待上十几分钟。有时候会谈上两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陪伴着看书，更多时间会像今天这样，一人一个耳机，分享几首音乐。
　　这在旁人看起来可能很无聊，但说不上为什么，和千忆待在一块的时候，他就是觉得说不出的平静。
　　听千忆这么说，魏灵诉也摘下耳机：“怎么，你有事？”
　　“没什么。”千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你如果有空，到时候我来这里接你。”
　　其实那天有没有空魏灵诉也不确定，元旦前一天是个周五，他虽然没有晚自习，但是会去学琴。
　　他迟疑地嗯了一声：“到时候看吧。”
　　或许真是老天相助，快到元旦的时候，钢琴老师上完课，问他元旦买了票要回家，元旦前一天晚上的课能不能取消掉。
　　魏灵诉心里都快欢呼“太好了！”面上倒是镇定，答应了老师的邀请。
　　元旦前一天，因为放假，学校里早已空了，魏灵诉刚到竹林长廊，就见千忆站在另一侧，指指栅栏：“敢翻么？”
　　魏灵诉先把书包丢了过去：“有什么不敢。”
　　翻栅栏的感觉还挺奇妙的，爬上最高点时，魏灵诉的心跳得很快，他妈妈肯定想不到，自己眼里的乖儿子还会翻栅栏。
　　下栅栏时，千忆想搭把手，谁知魏灵诉直接从栅栏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还转过身，抬起下巴，满是骄傲地看着千忆。
　　千忆笑着，拿自己的校服盖了他满头：“换上吧。”
　　魏灵诉从软趴趴的大运动服里钻出来：“为什么要换？”
　　“为什么？”千忆指指他身上的校服西装，笑着问，“你要穿成这样去看我们学校的元旦晚会么？”
　　*
　　魏灵诉披着千忆的校服藏在人群里。
　　元旦晚会在操场上进行，各班划好了区域，他被带到千忆班上靠后的位置，有认识的男生凑过来问这是谁，千忆轻声介绍：“这是我别的班的朋友。”
　　他心里说不出的舒畅，这句话一出，好像他在和千忆共享同一个秘密。
　　远处，音响师正在试音，震得整片操场都在颤抖，魏灵诉的心却跳得比音响还重。
　　所有班级陆续坐下，不少本班的、外班的过来打招呼，还有不少女生。人群坐定，魏灵诉悄声问他：“你女生缘好像不错。”
　　“不如说我人缘不错。”
　　魏灵诉笑他：“你倒是不谦虚。”
　　“大千是讨人喜欢啊。”后排一男生抱上千忆的肩膀，“谁不喜欢他呢？你不喜欢么？”
　　他随口一问，千忆倒立刻看了过来，像在关注他的答话。
　　魏灵诉转开目光，语气淡淡：“马马虎虎吧。”
　　那男生噗呲一笑，拍拍千忆的肩膀：“你可听到了，大千，今晚就让他爱上你！”
　　“去去。”千忆挥挥手，“别闹。”
　　晚会很快开始，周围的学生瓜子花生看得相当热闹，魏灵诉却有点心不在焉。
　　轮到一个小品节目，全场都在哈哈大笑，魏灵诉却有些茫然，千忆鼓着掌问他：“不好笑么？”
　　魏灵诉模糊地应了一声，千忆低头冲他一笑：“好啊，我发现了。”
　　黑夜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让魏灵诉莫名有些心烦，他应道：“发现什么了？”
　　千忆忽然凑近他的耳廓，好听的音色和暖融的热量同时迫近：“你在偷偷分心。”
　　魏灵诉没答话，却拿肩头撞了他胸口一下。
　　小品一结束千忆就站了起来，魏灵诉问他去哪儿，千忆只笑笑：“在这里等我。”
　　整整一个节目，千忆都没回来。魏灵诉更没心思看晚会了，一直在留心周围的状况，可眼见四个节目过去，他身边的座位还是空着。
　　他有些着急，刚想问后排男生千忆去哪儿了，忽然听到远处一阵欢呼。
　　魏灵诉朝呼声方向看去，发现舞台上已经站好了乐队，而千忆站在正中央，他换了身整洁干净的衬衣，背着把吉他，根本不需要说话，只是白净的手搭上立麦，四周的人便一阵激动。
　　乐队一共演唱了两首歌，但音乐和欢呼声好像在他耳边飘，完全听不进去。他的目光、思想、全部注意力都被聚光灯下的千忆吸引。
　　他听过那么多live，有震撼的有炫技的，但从没有一个人像千忆这样，好像在音乐中徜徉，和音乐浑然一体。
　　“最后的这首歌，算是我和另一位朋友合作的原创。”千忆单手搭着麦，笑意盈盈地说，明知道台上看不清台下，但魏灵诉总感觉千忆在和他对视。
　　“这首歌献给你，《For Ling》。”
　　前奏一出，魏灵诉的心瞬间失重，一种古怪微妙的感觉顺着他的脊背游走，他整个人像过电般酸涩。
　　千忆的词填的梦幻又青涩，好像沾了雨水的青苹果，让全场都飘荡着清甜的气息。
　　副歌时，所有人跟着乐曲合唱，魏灵诉心虚杂芜地坐在台下，一直在思索，这是不是一场隐秘的剖白。
　　*
　　千忆的节目压轴，回来时全场正在合唱《难忘今宵》。他还没走到魏灵诉身边，沿途的人不断向他搭话，短短几步路，千忆走了好几分钟。
　　“怎么不高兴？”千忆终于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魏灵诉正在出神，随口应了声。
　　“你待会怎么回去？”千忆问，“这么晚了，还有司机来接么？”
　　魏灵诉摇摇头，他没让司机来接。
　　“那我送你回去吧。”
　　散场后，千忆把他俩的凳子托付给朋友，带着魏灵诉先出了校门。
　　他让魏灵诉在门口稍等，三五分钟后，只听叮铃一声，一辆自行车停在魏灵诉身侧，千忆单腿撑住车身，朝后座瞥了一眼：“上车。”
　　魏灵诉一副强作镇定的样子，逗得千忆想笑，他猜测道：“你不会没坐过自行车吧？”
　　魏灵诉懒得理他，耳朵却涨红了。
　　“上来吧。”千忆的语气尤其温柔，“我不会摔着你。”
　　自行车载着他缓缓前行。
　　没骑出多远，自行车蓦然停下。魏灵诉正在疑惑，就见千忆靠好自行车，迅速跑进其中一间超市，不出两分钟又折返，变魔术般掏出一根雪人棉花棒棒糖：“给小少爷的，请小少爷开心。”
　　那雪人的脸很丑，眼睛是两颗黑豆，嘴巴则敷衍地点了个红点，魏灵诉被丑拒：“谁会吃这种东西。”
　　“你试试。”千忆把雪人糖塞进他手里，“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来一支，全是糖，超解压。”
　　魏灵诉将信将疑地接过雪人糖，谨慎地在雪人脸颊上咬了一口。
　　好甜！这完全是糖霜开会！
　　魏灵诉被齁得直眯眼，活像只被辣到的小猫咪，逗得千忆哈哈大笑。
　　魏灵诉瞪他，舌尖却忽然回起丝缕甘甜，像化开的糖霜，冷香冷香的，他只用牙齿尖，再次尝了一口。
　　千忆略微低头，笑着望他：“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魏灵诉含混道也就马马虎虎。说完，他忽然回过神，说：“我压力不大。”
　　千忆笑笑：“这话说的。”
　　“是人都会累的，灵诉。”他的语气忽然正经，“也包括你。所以，偶尔放松一下也挺好。”
　　魏灵诉咬着雪人的脸蛋，没说话。
　　良久，他轻声问：“那你呢？”
　　“你边上学边打工，还得照顾福利院的小孩，人缘不错，还能玩乐队。你呢？”魏灵诉抬起头，“你累么？”
　　千忆看着他，目光一瞬变得分外柔和，他很快低头掩了下去，再抬头时，已经换上笑容：“我不累。”
　　魏灵诉抬头看着他，乌润的眼珠里映着街市的灯火：“你都不累，我有什么喊累的权利。”
　　“你当然有。”千忆说。
　　见他不解，千忆笑着揉乱他的脑袋顶：“因为有人给你买雪人糖啊。”
　　两人重新出发。
　　微风浮动，千忆载着他穿过热闹的街边、集市。
　　烧烤的香味在他身边萦绕，麻辣香锅被炒得爆香，吆喝声、谈笑声混成一片，鲜活真实的气息在他周围流动，这让魏灵诉觉得很新奇。
　　不过，这条路的终点，是个窒息、冰冷，听不到一句赞扬的家，魏灵诉垂眸望着手里的雪人糖，蓦然叹了口气。
　　千忆的车速几不可查地慢了一瞬：“怎么了？”
　　他将肩头轻轻抵上千忆的背，对方显然一紧。
　　魏灵诉缓缓闭上眼睛：“……我不想回去了。”
　　*
　　魏灵诉的家不远，就在市中心，没多远就到了。
　　最后一段路，千忆推着车，和他边走边谈心，想劝解劝解。不过说是劝解，其实两人各怀心事，都你一言我一句的，根本没到点子上。
　　千忆停在离他家一个红绿灯的位置：“我就不送到门口了。回去吧。”
　　魏灵诉心不在焉，低着头，缓缓转过身，刚要走，却被叫住了。
　　千忆笑着指指他身上的校服，原来他身上还穿着千忆的衣服。
　　魏灵诉脱下校服，刚要递给千忆，却蓦然缩回了手：“要不……还是先放我这里吧。”
　　千忆不解地看着他。
　　“我……我洗了再还给你。”魏灵诉扯了个理由。
　　“不用，又没脏。”
　　“就放我这吧。”魏灵诉没抬头看他，“我……我过几天，节后带给你。”
　　千忆顿了顿，忽然笑了。他点点头，说“好”。
　　到家，今天的魏灵诉相当幸运，家里还没人回来，他是第一个。
　　魏灵诉直接跑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单人沙发上，才从怀里取出叠得整齐的校服。
　　这件校服还带着淡淡的体温，像团跳跃温暖的火，他将这团火贴近心脏，整个人沉进沙发里。
　　灯没开，安静的黑暗中，他听到有人的心在狂跳。
　　他得好好保管这件衣服。魏灵诉莫名有种直觉，这衣服千万千万不能让人发现。
　　然而，两天后，魏灵诉结束补习回家时，千忆的校服被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上。


第八十章 City of stars (4)
　　魏灵诉单肩抓着书包，沉着脸抓起那件校服，刚要走，魏夫人出声叫住了他：“你不觉得该交待些什么么？”
　　魏灵诉背对着她，右手将校服攥得太紧以至于轻微发抖。他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你翻了我的衣柜。”
　　这件衣服被他锁在衣柜最内侧的抽屉里，反锁，钥匙他随身带着。他以为这样会万无一失。
　　魏夫人冷笑一声：“我供你养你，连你自己都是我生的，翻翻东西怎么了？何况我又没有恶意，当家长的，做什么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
　　魏灵诉死死抓着校服，压着火打算上楼。
　　魏灵诉拧过身就走，魏夫人递了颜色，两名保镖立即挡住他上楼的路。魏灵诉朝左他们也朝左，魏灵诉朝右，他们便也朝右，过程中他们背着双臂目视前方，好像没看到眼前有这么大个人。
　　“让我上去。”魏灵诉已经要压不稳声音，“我不想和你争论。”
　　“上去可以。说清楚衣服是谁的、又是怎么来的。”
　　沉默半晌，魏灵诉说：“……这是我朋友的。”
　　“哪个朋友？”魏夫人逼问道，“叫什么？家里是干嘛的？学习怎么样？你们认识多久了？”
　　魏灵诉沉默。
　　“诉诉。”魏灵诉的身子不自然地僵了一下，是魏夫人忽然搭上他的肩，“以前我们鼓励你广结善缘，多交朋友，其实不太准确。世上适合做好朋友的其实只有很小一部分人，你还小，妈妈只是担心你分不出谁更合适做你的朋友。”
　　“谢谢。”魏灵诉生硬道，“我自己能分辨。”
　　“魏灵诉！”
　　魏夫人抱着胳膊转到他的正面，她看起来火冒三丈：“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你不告诉我是谁，我马上就打电话问市一中的校长，一个班一个班地查，还怕治不了你？”
　　魏灵诉陡然抬首：“你在我们班丢人还不够，还要丢到隔壁学校么？”
　　没想到他这句话竟让魏夫人无比惊诧，她马上提高音调：“魏灵诉！我辛辛苦苦，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操心你的破事，一天二十四小时就没有一刻闲着，你说谁丢人？丢谁的人？”
　　魏灵诉怔怔看着她，他没有立场说魏夫人，但他更不想说出这校服的主人是谁。
　　只见魏夫人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夺下校服，魏灵诉死攥着拼命躲，两人前后僵持，高跟鞋在地板上拉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嘎吱一声锐响，魏夫人身子显著失衡朝一侧摔去，魏灵诉慌忙伸手，在他扶住对方之前，保镖已经稳住魏夫人的身体，帮她重新站稳。
　　魏夫人由保镖扶着胳膊，指尖颤抖着指向魏灵诉，借机发挥：“你！好啊你，翅膀硬了，连我都敢推了！”
　　“我没有。”魏灵诉慌张道，“我真的没有。”
　　魏夫人哪管他辩解，上前一步，铆足气势甩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魏灵诉被甩得脸一偏，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烧上左脸，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的魏夫人，诧异、不解、屈辱同时涌上心头，那些情感一面要把他锯开，一面又让他通体发凉。
　　魏夫人仍抬着手，气得胸口起伏不停，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
　　在即将崩溃的刹那，魏灵诉捂着脸，夺门而逃。
　　“快，快，拦住小少爷！”他听到魏夫人在身后喊。
　　魏灵诉推开大门，拼命往外跑，躲在拐角的黑暗处甩掉保镖，一出大门就跳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开动时，零星几个保镖追了过来，魏灵诉不敢在一辆车上多待，下一站就换了车，三四次倒车之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方向。
　　温和的女声机械报站，车上人流渐稀，魏灵诉拉着把手跟着车身摇晃，和这辆公交车一样，不知来处，更不知去向。
　　“再往后就很偏了。”最前面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这么晚了，不回家？”
　　“回家。”魏灵诉搪塞道，“现在正要回家。”
　　司机的眼神滑过他剪裁讲究的西装校服，似是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
　　魏灵诉拿出手机查看地图，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快到四环，的确是非常偏远的地方。今晚他实在不想回去，首先，他得找个地方过夜。
　　不过，他手机电量已经岌岌可危，要找住宿得尽快。
　　他打开酒店app，搜索附近的酒店，页面还正在加载，手机屏却猛地一闪，彻底没电了。这下不说住宿，他连通讯录里的朋友都没法联系。
　　魏灵诉正在烦躁，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边，忽然看到了点着明灯的电话亭，他当即按动下车钮，等车一到站，他便飞快折返，跑回电话亭。
　　这还是最老式的投币电话亭，魏灵诉翻遍全身，还好，他找到了三枚硬币。
　　魏灵诉拎起听筒，硬币悬在投币口，他忽然发现，这通电话他居然不知道应该打给谁。
　　他暂时不想回家，自然不会打回家里；这里已经是四环，离他那些同学的居住地至少几十公里，何况他也想不出有谁会大晚上特意来这里接他；报警……报警更无异于自投罗网。其余的朋友……
　　魏灵诉犹豫半天，颤抖着拨出一个座机号码。
　　电话整整响了六声，每一声都好像有一分钟那么长，第七声时，这要命的电话终于被接起。
　　“喂？”接电话的人攒了一肚子火气，“找谁？！”
　　魏灵诉捏着听筒，镇定道：“济慈儿童福利院么？我家里闹矛盾，能在你们院里避一晚上风头么？”
　　“闹矛盾不会找警察？”电话那头没好气地吼道，魏灵诉已经听出来了，接电话的应该是清明。
　　他以为清明会直接撂电话，谁知对方停顿几秒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人在哪儿？”
　　魏灵诉抬头看了一圈，这才发现他对这里一点不熟，但他还是大致描述了这里的样子，细致到六车道高架桥，一座朝北的白顶工厂，308路公交经过等等。
　　“行，我们现在过去，千万别乱跑！”那边电话一挂，魏灵诉这才松了口气。今晚总算是有着落了，接下来他乖乖呆在电话亭里不动，等着清明来接他就行。
　　然而他刚挂好听筒，一转身，骤然和人四目相对。
　　一个小混混单手撑着电话亭大门，另一只手提着根甩棍，咬着烟头冲他笑了笑：“小弟弟，一个人么？”
　　*
　　魏灵诉没命一般在大街上跑，四周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混着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回荡在街道上。
　　“小弟弟，别跑呀。跑这么久，我都累了。”身后传来小混混讥讽的大笑，随之还杂着铁棍四处打砸敲击的声音。
　　幸亏他刚才魏灵诉反应快，一看情势不妙，立即从那人胳膊下逃出，这才没被挟持住。
　　不过他越跑，就离约好的电话亭越远，而且跑这么久下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体力也透支得厉害，再这么下去，他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前方是个三岔路口，一辆大货车正巧呼啸而来，魏灵诉趁着噪音淹没脚步声，立即跑过拐角，临街的大门没锁，他想都没想就跑了进去，迅速没进黑暗。
　　“妈的……人呢？”不出三分钟，那群人就追了上来，从声音判断，他们散成几拨往巷子里搜寻，只留下很少一部分人在原地，许是太无聊，留在原地的人用棍子把铁门、电线杆砸得哐哐作响。
　　忍住，捱过这里他们也许就放弃了。魏灵诉竭力安慰自己，况且即使他们找来也不怕，他躲在一个破旧沙发底部，一般人很难发现。
　　“这个废车厂的门开着诶。”不知谁提了一句，“他会不会钻进去了？”
　　吱呀一声，铁门打开，魏灵诉的心立即高高悬起。
　　细碎的脚步在斜后方响起，听声音，他们在往里搜索，因为不确定这里有没有人看场子，这帮人的动作比在街上收敛许多。
　　是现在冲出去，伺机逃脱？还是躲在沙发底部，直到这群人失去兴趣？魏灵诉想得心跳过速，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即便是这种情况，他都没动一点回家的心思。
　　“汪汪汪，汪汪！”忽然，凶悍的犬吠在右侧响起，近处人被吓得一声惊叫，紧接着低骂一句。
　　“别慌，一只狗把你吓成这样。”另一人说，“这狗拴着呢，咬不到你。”
　　“就他妈晦气。”魏灵诉听到那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声音离他不过两三米的距离。
　　“不对啊，这狗……好好的，为什么对着一个破沙发叫？”
　　一阵诡异的寂静。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魏灵诉突然从沙发背面钻出，迅速往大门跑去。
　　大门处两三个人正站着抽烟，一见这动静甩下烟头打算包抄，在他们追上来之前，魏灵诉迅速右转，踩着近处堆成小山的配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攀登，那帮人很快追了上来，配件稀里哗啦被踩垮一片。
　　爬到顶，是一堵矮围墙，魏灵诉头都没回，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
　　他站在围墙上远眺，竟看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千忆骑着单车，边途径一盏盏路灯，边四处侧目，像是在找人。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隔着浓郁的黑暗认出魏灵诉，立即加速驶来。
　　而魏灵诉就像是看到了曙光，他顾不上这墙有多高，径直冲着那光亮跳了下去。
　　两人没顾上解释，魏灵诉直接上车，刚出发就听到身后小混混追来的声音。
　　“抓好。”
　　魏灵诉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捉着手腕按在腰间，单车猛然急转颠簸，千忆载着他拐入一条坎坷小路，隐进黑暗里。
　　那群人在远处怪叫，暗巷里却静得只有单车的声音。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潮味，夜色更像藏在黑暗里的巨兽，虎视眈眈。
　　这里居然这么恐怖。以前他来四环外的时候，竟然完全没发现。
　　千忆熟悉地形，他在狭小的暗巷里七拐八拐，逗猫一样吊着身后的人，听着他们因为抓不着，越来越气急败坏。
　　“快结束了。”千忆短暂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紧接着，单车便驶出黑暗。
　　眼前正是个警察哨亭，值班的警察听到动静立即推门出来，他们的单车顺利过了，而后方跟着的小混混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值班警察叫住，挨个批评教育。
　　至此，一整晚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魏灵诉几乎瘫软在他的背上，这才察觉到后颈出了层凉汗。
　　但很快他又坐起身来，冲着千忆的后背说：“他们被抓住了，咱们能不能拐回去？”
　　“拐回去？！”
　　“我打了电话约了清明，他可能在一座白色工厂旁的电话亭等着接我。”
　　千忆哦了一声，说道：“不用去了。”
　　“那怎么可以。”魏灵诉又惊又急，“万一……万一清明也遇到危险怎么办！”
　　千忆顿了顿，忽然低声笑了：“他不会的。”
　　魏灵诉攥紧他腰间的衬衣，他极不理解。
　　“因为，我已经替他接到你了。”
　　揪紧的手指缓缓放松，夜风送来千忆带点沉的声音：“这里治安不比市中心，以后你晚上尽量别过来。”
　　魏灵诉有些低落，只嗯了一声。
　　“还有。”千忆说，“院里值守的都是小孩子，担不了事。今天幸亏我下班早，正好碰上了要出门的清明。”
　　“我不知道会惹这么大麻烦。”魏灵诉语气低沉，“如果知道，我不会打电话到院里的。”
　　他听到千忆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啊。”
　　魏灵诉疑惑地望着他的背，不是在怪他差点牵连清明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千忆的语气带着点笑，报出一串数字，“我是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这个电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自己的号码。”千忆载着他，沿着河边骑行。
　　晚风凉爽，河面无光，只有天际留着抹橘色亮弧，那是无眠的市中心散出的光芒。
　　魏灵诉搂着他的胳膊略微收了收，他忽然觉得，今晚经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
　　单车渐行渐缓，直至完全停下。
　　今晚魏灵诉消耗太大，后半程靠在千忆背上一直半梦半醒，此时才打起精神打量四周：“到了么？”
　　奇怪的是，千忆不仅没接话，还特意回身，示意他别出声。
　　魏灵诉从他身后探出小半张脸，只见转角处停着一辆墨绿色宾利——正是魏夫人的车。
　　“我先和你确认一件事情。”千忆用气音问，“你现在不想回家，对么？”


第八十一章 City of stars (5)
　　确认魏灵诉不想回家后，千忆悄悄掉转方向，带他从侧门进入院子，把人从后门领进厨房——每天早上五点钟，其他人还在熟睡，他就是在这里接下批发的蔬菜。
　　“你暂时先藏在这里，除了我，谁来都别开门。”
　　他将魏灵诉安顿坐好，白净的小少爷穿着精致考究的小西装，却抱着件校服惆怅地托着腮，坐在巨大的南瓜上，周围还围了一大片白菜，对比太过强烈，千忆没忍住笑了笑。
　　魏灵诉抬起眼，卷长卷长的睫毛下，琥珀般干净的瞳孔直望过来，那眼神又冷又纯净，和雪很配。是能让人心尖一颤的类型。
　　感受到他幽怨的眼神，千忆说：“没有，没在笑你。”
　　魏灵诉手上玩着蜷曲的南瓜梗，嘟囔道：“不打自招。”
　　这小少爷倒是挺机灵。千忆掩饰般干咳了一声：“总之，不是我来，千万千万不要开门。”
　　交待几遍之后，他走出厨房后门，锁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魏灵诉仍坐在原地，眼神却稍微黯了些。
　　“……我会尽快。”一对上他的眼神，千忆不自觉补了一句，“在这里等我。”
　　魏灵诉抿起唇角笑了，那一瞬间，他眼里的雪化了：“好。”
　　*
　　大门门锁咔哒转动，千忆走进客厅，发现平日里找不到人的院长和下班了就不管事的三位老师整整齐齐，全坐在客厅里，簇拥着沙发中央，一位优雅纤瘦、穿着墨绿长丝绒连衣裙的女性。
　　千忆推测，她应当就是魏夫人。
　　他瞥了一眼，点点头当做打招呼，回身扣上门锁，打算从客厅边缘回宿舍。
　　谁知刚迈出一步，却被叫住了。
　　“就你一个人？”其中一位老师说。
　　“一直都是一个人。”千忆平静道。
　　“那为什么这么晚？”
　　“下课之后我还得打工，每天都是这么晚。”
　　那老师尴尬笑笑，她下班便离开了，多一分钟都不待，而千忆几点回来，她的确不知道。
　　“来，喝杯水。”另一位老师端来杯温水，拉着千忆在沙发末端坐下。
　　“我们其实不是来教训你的。”她竭力让自己听起来温和，即使平时她会用长指甲装作不经意地抠人，“有位小孩不小心走丢了，他的妈妈很担心，我们也很担心——这个区域平时什么治安你是知道的。如果你知道有关消息，还是尽快告诉老师。”
　　“好的，刘老师。”千忆冷漠道，“我今天的确没见到走丢的小孩，现在我能走了么？”
　　“大人找你有正事，你不要有抵触心理。”福利院院长发话。她是个看着有些严肃的中年女人，评价人只有一个标准，“有钱”和“没钱”。魏夫人显然属于需要她重视、小心呵护的前者，和千忆完全相反。
　　院长说：“这么晚回来，你是不是去见了什么人？”
　　“没见什么人。”
　　“谁教你撒谎的！”院长呵斥道，“立夏都说了，你是回来了，一通电话又把你叫出去的。”
　　看来他回来之前，所有福利院的小孩，她们都挨个谈过话了，可能还搜过所有房间。不过她们应该也没发现什么实质性证据，否则就不会虚虚实实的试探了。
　　“我是出去了。”千忆有礼有节地应对，“不过，是我打工的画室有点忙，又把我叫回去了。你们说的走丢小孩，我完全不清楚，更没见过。”
　　数双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从他的话中找出破绽。
　　“如果你们没别的事情，我打算走了。明天还打工。”千忆起身打算离开。
　　他刚绕过沙发，一直端坐在正中央的魏夫人终于发话了：“你今晚在哪儿打工？”
　　千忆微微皱眉。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魏夫人，她应当是个相当严肃的女人，脸上所有的线条都紧绷下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听到我的问题么？”魏夫人问。
　　“画室。”千忆镇定地答出画室的名字。魏夫人瞥了眼桌上的座机：“证明。”
　　千忆钉在原地。他今天的确在画室打工，但假日临近，他不到八点就下班了。现在打电话过去，刚才的谎言一戳即破。
　　魏夫人标准而冰冷地笑了笑：“不敢么？”
　　那一瞬间，千忆忽然有些明白魏灵诉离家出走的原因。他标准而礼貌地笑了：“不是。只是现在时间太晚了，画室可能已经下班了。”
　　“那就打给你的同事、领班、老板、画室负责人。”魏夫人不依不饶，“你该不会说，上面这些人，你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千忆沉默着站了会，点了点头：“可以。”
　　看得出魏夫人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千忆特意翻出了画室的简介，当着她的面确认画室的联系电话，又精确无误地按这个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免提，里面一阵忙音。
　　千忆面上镇定，心中却无比忐忑。他出去的急，更没想到魏灵诉的妈妈会直接找上福利院，压根没来得及和画室的人串供。
　　他甚至希望这电话干脆没人接，或者，座机当场爆炸都行。
　　然而事与愿违，忙音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竟然接通了。
　　魏夫人没给对面反应时间，抢先发话：“你好，请问是Laurentium画室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咨询一下，平时小孩学习忙，想晚上过去学习，不知道你们开不开门，有没有老师，或者……其他工作人员？”
　　她问得很委婉，甚至听起来和千忆毫不关联，但却精准切入了问题要点。
　　“周一至周五营业到晚上九点，周末到晚上十点，节假日会略有提前，过时间的话，也就是老师和小工不在，如果学生想画还是可以留在画室的。一直都有人。”答话的人语气不疾不徐，给人的印象可靠又稳重，音色还低低的，相当好听。
　　“节假日？”魏夫人装作无意提起，“今天就是节假日，画室老师和小工几点下的班？”
　　千忆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边。
　　对方停了几秒，语气依然沉稳从容：“今天画室里有点事，老师先走了，几名打散工的小工留得有些晚，不过他们都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也不敢留太晚，二十分钟前就都下班了，现在离得近的应该到家了。”那人忽然以退为进，试探道，“您是哪位小工的家里人么？”
　　“哈哈哈哈不是，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魏夫人没想到还有这一招，搪塞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千忆平静地看着她，他以为魏夫人会强势地勒令他再打给别人交叉验证，谁知她按灭免提，轻叹一口气，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妆容中竟透出一丝疲态。
　　“对不起，这么晚了，也打扰你们了。”可能被画室的平静感染，也可能是强撑到现在太累，她的语气居然透着股灰心，“也怪我太心急了。我不该冲你们发脾气。”
　　她从包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的魏灵诉笑的标准而机械。
　　她用指尖将照片朝前推了推：“如果你们见到他，还请第一时间和我联系。”
　　千忆站在二层窗边，看着魏夫人的车渐渐开远，他拉上窗帘，特意没开灯，做出人还在房间里的假象，借着手电的光亮摸到厨房。
　　厨房储藏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立即传来一声警觉的“谁！”
　　“我。”千忆将手电照向自己，谁知却被人猛地扑进怀里。
　　他有些惊讶，还以为魏灵诉是担心被交出去，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安抚说人已经走了。
　　谁知魏灵诉缓缓回头，后怕般看着厨房后门：“……我不知道。我感觉，有人想进来。我听到门在动。”
　　千忆走过去检查门锁，发现反锁的锁舌莫名弹了回去，他心中起疑，面上却安慰魏灵诉：“可能是风。”
　　千忆用温暖的手掌揽住他的眼睛，将魏灵诉带离厨房，“有我在呢。”
　　没走两步，他便察觉不对，身边人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他却在竭力绷着，不让自己察觉任何异样。千忆矮身，在魏灵诉的制止中掀开他的裤脚，苍白的肌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而骨节处青紫淤积，皮肤竟被淤血撑得几乎透明。
　　千忆惊诧抬头：“你扭伤了？”
　　魏灵诉答得很没底气：“可能是从墙上跳下来时……”
　　“怎么不早说？”
　　魏灵诉声如蚊呐：“……我怕你觉得我累赘……”
　　“你不说才容易出问题。拿着。”千忆把手电塞给他，“我们现在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魏灵诉稍微提高声线，“一旦登记，我妈马上就能找上门来。”
　　千忆低头想了想，他站起身，转身背对魏灵诉：“上来。”
　　“……不！”他撑着坏脚想往后退，“求你了，哪怕就这一个晚上。”
　　“……不是去医院。”千忆说，“我是让你上来。”
　　“我背你。”
　　*
　　魏灵诉趴在千忆的背上，由他背着往二层走。
　　他妈打小就对他很严厉，不说背着走，连亲昵的摸头都没有。这还是他记事以来，头一回被人背着走。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千忆没开灯，所以每一级楼梯他都先探清楚楼梯深度，再缓缓将重心压上去，走得极其谨慎。
　　“其实你扶着我就好了。我自己能走。”魏灵诉说。
　　“没事。我习惯了。”千忆答道，“而且你又不重。”
　　“习惯了？”魏灵诉忍不住想，他曾经背过谁？
　　又是谁比他重，让千忆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都没说话，直到越过三楼拐角，不知道谁放了个玩具，千忆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幸亏他反应灵敏，腾出一只手抓住栏杆，才不至于摔倒。
　　魏灵诉扒着他的肩膀，也是惊魂未定：“……对不起。这都怪我，不小心摔伤自己。”
　　千忆觉得他蛮有趣：“明明没站稳的是我，为什么你要道歉？而且，今晚伤的明明是你，怎么偏要对别人说对不起？”
　　魏灵诉被问得失语，唇无力地张了张，恰巧千忆正在上一级台阶，颠簸中，他冰凉的唇尖若有似无地嗑在千忆滚烫的后颈。
　　他不知道千忆注意到没有，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这里没人骂你。”千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说，“你可以放松点。”
　　魏灵诉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而是怕一开口就绷不住了。
　　魏灵诉被放在四层最后一扇房门前。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清明欢呼着扑了过来，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直愣愣瞪着千忆身边的魏灵诉：“他怎么还在？！”
　　魏灵诉被千忆扶着往里走，千忆淡淡道：“他今晚住这里。”
　　“这怎么能？”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清明大退一步，拦在自己床前，“我不会让他睡我的床！”
　　“知道。”千忆站定，“所以我睡你的床，他睡我的，你去和立夏睡。”
　　清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好像难以理解千忆为什么这么偏向一个“外人”，但千忆只顾着从衣柜里找衣服，一副毫无商量余地的样子。清明气不过，捞起自己的枕头，气呼呼冲出去了。
　　“我这里没有新衣服。”千忆从衣柜里回头，“穿我的你介意么？”
　　魏灵诉摇摇头。或者说，穿过的更好。
　　*
　　洗完澡回房间，时间已经很晚了，魏灵诉坐回床上，甩甩尚还潮湿的发梢，注意力被床前书桌上的东西吸引。
　　正中间摊着本化学教材，进度已经远大于高一所学的范围，书侧间或留有精准的定律或知识点总结。
　　魏灵诉边翻边暗地惊讶，他平时不是还需要打工么？怎么还能挤出时间预习？他甚至怀疑这本不是高一的教材。
　　魏灵诉翻回封皮想确认一下，谁知摊开的教材下赫然露出一本暗蓝色封皮的书，封面设计简单干净，只有一牙窄薄的月亮，左上角用中英双语写着书名：《月亮与六便士》。
　　他隐约记得，这好像是本小说。原来学霸也喜欢在课本下面藏闲书。魏灵诉摩挲着小说轻软的封皮，终于在千忆身上找到了点同龄人的共鸣。
　　乱动别人的东西相当不对，但魏灵诉没能抵抗住翻它的诱惑力。随手一翻，书页自动停在主人先前观看的位置，有一句话被人用钢笔划下淡淡的痕迹：“有时候，我想去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孤岛。在那里，我可以住在无人知晓的山谷中，四周不知名的树木环绕，寂静无声。在那儿，我想我可以找到我想要的东西。”[1]
　　魏灵诉盯着这句话发愣，这不过是一串对话中的一句，既平平无奇，又没什么哲理，为什么千忆单单会标注这一句？
　　难道，这句话让他很有共鸣？
　　他想起千忆在学校里八面见光、游刃有余的样子，很难把“想去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孤岛”和这样的千忆联系起来。
　　他好像窥见千忆不为人知的一隅，魏灵诉迅速往后翻，想查看还有哪些话被做了标记。
　　书页翻动，这次自动停在靠近末尾的位置，露出了一枚书签。
　　说是书签，其实是一张画在白色卡纸上的画，只用黑白两色，大胆而略带杂乱地勾出一个少年，骑着单车，袖子不羁地折至肘上，背包上一只钢琴吊坠飞扬——是他买给千忆的那一个。
　　这显然是别人画的千忆。
　　魏灵诉猛地阖上小说，然后立即注意到自己情绪的错乱。
　　他定了定，重新翻至书签那一页，这才发现画下千忆的人很细心，将这个人物沿着轮廓剪下，还手工描下金边，再烫上一层薄膜，做成书签。
　　当然，收下书签的人也很用心，它被夹在全书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话旁边。
　　魏灵诉有些不高兴，他拔出书签想仔细端详，谁知刚翻到书签背面，却赫然发现了几行字。
　　“我心中的你。”
　　这显然是封充满暗示的情书。
　　魏灵诉冒出股愠怒，重重阖上书本，嘭地拍在桌面上，而正在此时，千忆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月亮与六便士》


第八十二章 City of stars (6)
　　千忆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书在魏灵诉手上，他倒是没生气，反而问道：“你喜欢这本小说？”
　　魏灵诉目光复杂地瞪着他，一时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被那张书签彻底砸晕了，他对视良久，忽然倒在床上，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进去。
　　千忆看着床上鼓起的大包，低头笑了笑。他上前，拍拍被子里可疑蠕动的东西，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放得很轻：“要上药么？我从一楼拿来了点扭伤喷剂。”
　　“不。”
　　魏灵诉迅速从床上坐起来，肩膀以下都被裹得紧紧地，戒备地盯着他。
　　千忆晃晃手中的喷剂：“听话。”见他还抵触地靠着墙，又补了一句，“你乖一点，不疼的。”
　　从小到大，魏灵诉听过很多句“你乖一点”，这句一出，通常意味着他父母的耐心彻底耗尽，再不按照他们的意思，家里就又会吵翻天。
　　魏灵诉抿着唇没吭声，也没垂眸看他，只默默掀开被子抱着膝坐着，长卷的睫毛挣扎般颤抖。
　　喷剂洒在皮肤上触感很凉，魏灵诉不自觉缩了一下，他还以为会和家里一样，遭遇粗暴和急躁。谁知千忆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药剂先喷在自己掌心，然后再把手掌覆在他肿起的脚踝上，这样至少魏灵诉不会被冰到。
　　千忆的掌心温热，一手就将他的脚踝覆了大半，他下意识想缩，又被恰好适中的力道钳制回去。伤处被覆得胀胀麻麻的，像有几千根针尖在跳舞，又像在他心里嘣开个火星，烧得他心里灼热。
　　上完药后，千忆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包好的冰袋和一颗水煮蛋。他先试探性用冰袋贴上魏灵诉的脚踝，见魏灵诉细微地嘶了一声，立即把冰袋放在一边，换上冰凉的鸡蛋，极有耐心地在他患处划圆。
　　比起冰袋，鸡蛋的触感要好上很多，魏灵诉垂眸盯着他的手，强忍着没再抗争。
　　“是有点不舒服。”千忆垂眸盯着患处，边轻声说，“但今天不揉开淤血，以后好得更慢。”
　　屋里只点了盏温暖的台灯，两人相对而坐，影子更是亲密地靠在一起。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有耐心？
　　魏灵诉又不可遏制地想到，他对院里其他的小朋友是不是也这么温和又有耐心。
　　最后，他莫名想到书里夹着的速写书签，不知为什么，心里别扭地拧成了结。
　　那天晚上，也许是因为认床，也许是因为周围都是千忆的味道的缘故，魏灵诉睡得很不踏实，连梦境都破碎而不连续。
　　梦里，千忆站在树下，脸上表情模糊，似乎在笑又好像没在笑，然后有人从树后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羞涩地递上一封情书。
　　紧接着，魏灵诉猛然惊醒。他的身体从僵硬中缓缓醒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像做过一场漫长的噩梦。
　　因为睡得不牢靠，次日魏灵诉醒的很迟，他刚洗漱完，千忆已经做完早餐，端着一份进来：“脚崴了就别下去了。”
　　早餐是很素的快手小炒，一份清粥，和三块散着清香的粉色小点心。
　　“里面是红豆沙，很甜。”他压低声音，“别声张，这个只留给了你。”
　　魏灵诉咬着绵甜的糕点，一面有些不满千忆拿他当小孩看待，一面听到只有他有，心里又说不出地畅快。
　　“我待会就出去了，你今天不想出门就在这里休息。”
　　魏灵诉正在舀粥的勺子一顿：“你去哪儿？”
　　“打工。”
　　“元旦还打工？”
　　千忆笑着答：“元旦工资三倍。”
　　魏灵诉咬着勺子看他：“你几点回？”
　　“晚上，可能六点。”
　　他将勺子放下，一脸严肃：“我要去。”
　　*
　　胳膊拧不过大腿，千忆也拧不过小少爷，三十分钟后，魏灵诉被安顿在一个僻静角落，稍微偏头就能看到场地中心的千忆。
　　千忆今天的工作是穿上玩偶服，扮成小熊在商场里卖气球，今天是假期，来商场的小孩子不少，他一直忙到快两点才换班休息。
　　换班之后，魏灵诉一个没照住，他人就不见了。
　　魏灵诉左等右等，想出去找但又碍于腿脚不方便，感觉自己快饿的撑不住的时候，一只青绿色的小熊走到自己面前，轻轻放下一袋午餐。
　　“你来啦。”魏灵诉抬头，唇角微翘，极细微地笑了。
　　“嗯。”千忆摘下毛绒绒的玩偶服头套，单手抱着，一头卷毛被压得歪七扭八，倒算得上可爱，“没想到搞这么晚。你饿了吧。”
　　魏灵诉撕开餐具袋，反倒问：“你吃了么？”
　　“你先吃，我待会有工作餐。”
　　魏灵诉低头不语，他打开外卖上盖，里面是一份蛋包饭，不过顶上没有番茄酱装饰，取而代之的是一勺昂贵的鱼子酱。他想起千忆平时晚上带的饭，今天这餐显然是试着迎合他的口味。
　　勺子陷进蛋皮，舀起大半鱼子酱，魏灵诉一手虚虚接着，伸长胳膊，将第一勺递予千忆。
　　千忆有些发愣，似乎没想到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会先想到自己，他摆摆手：“你吃吧，我们这边真的包饭。”
　　魏灵诉轻蹙起眉，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见他不接，还打算起身喂。
　　他脚踝还有伤，万一没轻没重地又弄疼自己了，千忆这才妥协，稍微低头，由着被他喂了一口。
　　千忆：“我再去给你拿个勺子。”
　　“不用啊，这有什么。”魏灵诉像是故意证明给他看，就着同一个勺子给自己舀了口饭。
　　千忆有些惊讶：“我以为……你是那种……”
　　“蛮不讲理，从不考虑别人感受，不和别人共用东西，被惯坏了的人？”魏灵诉瞪他一眼，“你很刻板印象哦。”
　　他红着耳朵，又喂了千忆一勺。不过，千忆说的也不算错，这的确是他头一次和别人共用东西。
　　一份蛋包饭，两个人分着吃，千忆担心他不够，没吃几口就说自己饱了。魏灵诉还要喂，他便岔开话题，指着玩偶服的头套说“你看这个熊，还戴了个帽子。”
　　“人家叫杰拉多尼。”魏灵诉放下勺子，很严肃地指正他，“还有，他不是熊，是只小猫咪！”
　　吃过饭，离换班还有段时间，千忆又穿上玩偶服去给他买水。
　　没过十分钟，可爱的杰拉多尼双手抱着杯奶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递给魏灵诉，一旁的小姑娘看了，吵着“妈妈我也要杰拉多尼给我买奶茶！”逗得魏灵诉心里美滋滋地。
　　没喝上几口，魏灵诉不由得面色一凛，千忆察觉了他的异样，忙问怎么了。
　　“孙凌。”魏灵诉尽量往他影子里缩，“我同学。”
　　千忆回头看了一眼，模糊想起了这个女生，她曾经因为运动会广播的事情，和魏灵诉一起来过他们学校。
　　“你担心她告诉你妈？”千忆问。
　　魏灵诉摇摇头：“倒不是。我和她不熟，她不一定会告诉我妈。只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和她个人没关系，我只是……只是不想见她。”
　　躲在这里太自由，千忆身边又像伊甸一样，他几乎忘了他还在离家出走。同样，哪怕只有今天，他不想见到任何让他回想起那个家的人。
　　“带我走吧。”魏灵诉小声说，“我脚不方便。”
　　千忆用余光丈量了一下距离，孙凌离他们不过几步，现在贸然离开，一个穿着玩偶服、另一个脚上有伤，这对组合反而会引起注意，适得其反。
　　脚步声越来越近，魏灵诉几乎快躲进他胸口，只见一片阴影笼下，千忆拿杰拉多尼罩住了魏灵诉的头。
　　几乎同时，身后响起孙凌的招呼声：“你不是，不是那个……”她指着千忆，两眼发光，拼命回想他的名字。
　　千忆克制得体地点点头：“千忆。”
　　“对！隔壁一中的大会长！”孙凌兴奋地说，“我记得你，你跳高特别帅气！”
　　隔着头套，魏灵诉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孙凌成绩名列前茅，家世优秀，平时更是眼高于顶，班上大部分男生她都不屑于问候，怎么遇上千忆，忽然就这么热情？
　　他顺着孙凌的目光，不自觉转向千忆。他确实是帅的，即使穿着玩偶服，都无损他的气质和英俊。
　　孙凌眼神不自觉落在一旁坐着的魏灵诉身上：“这是……？”
　　“这是我同事。”千忆解围道，“他累了，正在休息。”
　　孙凌哦了一声，极度没话找话地和千忆聊了几句，似是体会到千忆热情不高，没几句她就走了。
　　里面有点闷，魏灵诉刚想取下头套，谁知孙凌三步并作两步又返回来了，她拍拍千忆的肩膀：“喂，你下午有没有空？”
　　魏灵诉的手顿在空中，她这是什么意思？
　　千忆还没回答，孙凌立即连珠炮般开口：“我陪我爸妈过来走亲戚，好无聊，我一个人出来了，下午我不想回去，你有没有想看的电影，要不我们一起吧？”
　　千忆淡淡拒绝：“我下午还要打工。”
　　“打什么工啊。”孙凌瞥了眼一旁的玩偶服，“就这？扮成熊逗小孩多无聊啊。”
　　千忆：“不无聊。”
　　孙凌甩出个无法理解的眼神：“这样吧，你工钱多少，我双倍，不，三倍付给你。”
　　千忆闻言，忽而抬眼仔细看了他一眼，他极轻地笑了笑，克制而冷淡地答：“不了。我只陪朋友一起出去玩。”
　　孙凌吃惊地盯着他，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当面拒绝自己。
　　“而且。”千忆顿了顿，认认真真地说，“这不是熊，他叫杰拉多尼，是只小猫咪。”
　　魏灵诉躲在杰拉多尼的脑袋里傻笑。
　　孙凌瞪着他，好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一跺脚，转头走了。
　　待她走远，千忆才轻轻取下头套：“闷着了吧。”
　　虽然商场里不热，但里面还是挺闷的，就这么一小会，魏灵诉觉得自己脸上又辣又痒。
　　千忆的脸忽然凑得很近，面对孙凌的时候他周身的气场还是冷淡严肃的，现在他的眼角轻弯，唇角微翘，像延时镜头下盛开的花一样，缓缓绽出个生动的笑容。
　　他一手抬起，隔着点距离，笑着指指魏灵诉的脸颊：“这么小会，你的脸都闷红了。”
　　魏灵诉不服气：“那是这东西戴上不舒服，难道你戴着的时候不觉得么？”
　　“不觉得啊。”千忆的语气轻轻柔柔，“不如说，很放松。”
　　“我站在里面，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杰拉多尼，而不是我。所以，‘我’很放松。”
　　他直起身，接过小猫咪毛绒绒的头套，又冲魏灵诉温和地笑了笑。
　　那一瞬间，魏灵诉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书上，千忆标记的句子：“有时候，我想去茫茫大海中的一个孤岛。”
　　等他回过神来，千忆已经套上头套，重新投入工作。
　　他拉着一串气球，朝附近的小朋友挥手，周围人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所有人笑着拥抱他，朝他挥手，将他指给身边的人看“看！那是杰拉多尼！”
　　透过毛绒绒的玩偶服，魏灵诉盯着里面的千忆。
　　他正在一座孤岛上。
　　*
　　六点下班，但杰拉多尼太受欢迎，直到七点千忆才换上自己的衣服朝魏灵诉走来。
　　“给。”千忆站定，递给魏灵诉一条彩带，那手指分外的修长雅致，是双弹琴的手。
　　魏灵诉顺着彩带看上去，是一只杰拉多尼的气球。
　　“你那么受欢迎，居然还卖剩了一个。”魏灵诉笑着说。
　　千忆把彩带塞进他的手心：“这是特意留给你的。谢谢魏灵诉小朋友这么乖，陪伴杰拉多尼一整天。”
　　魏灵诉欣然接受他的奖励，嘴上抗拒着“我才不是小朋友。”
　　之后千忆带他吃了晚餐，又买了奶茶，魏灵诉把气球彩带拴在单车后座上，自己捧着奶茶坐了上去。
　　杰拉多尼飘飘荡荡，奶茶温热香甜，但走着走着，魏灵诉渐渐发现方向不对。
　　车子停在一栋荒凉的烂尾楼前，这栋楼和商业区一街之隔，却荒凉的不像在人间。
　　千忆长腿撑住单车，回头冲魏灵诉笑着说：“到了。”


第八十三章 City of stars (7)
　　原本计划43层的居民楼，在即将封顶的前夕资金链断裂，大楼进度彻底停在28层，这一停就是三年，成了热闹商业区里的“鬼楼”。
　　魏灵诉被千忆背上了16层，烂尾楼连墙壁都没有，16层满是穿墙过的大风，千忆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免得他冻着。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魏灵诉问。他又饿又冷，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眼能望见尽头，实在不明白千忆带他过来的意义。
　　他静静看了许久，在冷瑟的寒风里说：“这里是我家。”
　　“什么？”魏灵诉怀疑自己没听清。
　　千忆转过身，黯淡的光线中，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动，他看着魏灵诉，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这里，你站着的地方，华庭居1603，三年前就该是我家。”
　　“我爸爸是音乐老师，七年前，他拿出一生的积蓄，再向银行贷款两百万买了这里，刚还了三年利息就查出来癌症，打算转手卖掉治病的时候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卖不出去，彻底成了烂尾楼，贷款还得照还，他就此……”千忆顿了顿，继续说，“我爸临走前，他让我背他到1603，就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下午。一下午，他什么都没做，就在这里坐着，从白天坐到凌晨。”
　　千忆站在16层的边沿，下方是繁华的商业区，此时华灯初上，从高处看下去，就像点满了一地的火苗。
　　如果没发生任何变故，这里应该是他的家，而他站着的地方本该是他家的客厅。
　　魏灵诉不知该说什么，他跛着上前，轻轻搭上了千忆的肩。
　　“有时候我也很后悔。如果我能早长大一点，早懂事一点，哪怕早几年提醒爸爸及时体检，或者劝他不买这里的房子，是不是最后就不会变成这样。”
　　千忆望着商业区的火光，他望着千忆，极度专注下，底层的灯火被擦得一片模糊，像快被寒风扑灭的点火。
　　“其实，一个家庭比你想象中脆弱。它就像是大风里的火苗，经不起什么风浪，也需要家里的每一个人伸出双手，共同呵护这点火光。”
　　车水马龙的光亮倒映在千忆眼睛里，他出神地说：“——趁着这火还没灭。”
　　气氛僵持而沉默，烂尾楼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魏灵诉紧抿着唇，而对方却像看透他的心思，先他一步给出选项：“我知道逃避很容易，面对却很难。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如果你选择不回去，不沟通，不想解决问题，我作为年长的哥哥，还是会接收你，承担你的情绪。”
　　魏灵诉刚有些高兴，就听到千忆话锋一转：“但也就仅此而已。后续惹出来的矛盾、摩擦，我不会管你。”
　　魏灵诉低下头闷了会儿，小声问：“那，另一个选项呢。”
　　“另一个选项，我会送你回家。”
　　魏灵诉彻底泄气，紧接着，他听到千忆说：“但我也会找好人，帮你作证、打圆场，如果你缺乏面对的勇气，担忧后果，我会一直把你送回大门口，在门外等你，直到确认你没有问题我才会离开。当然，如果你家人情绪失控，我会马上带你走。”
　　魏灵诉没精神地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而且，如果因为我的处理，后续再发生矛盾，我会负责到底。”
　　魏灵诉闻言，神情微微一变。
　　“所以，你不用害怕。”千忆转过身，他背着光，浓郁的影子温和地罩住魏灵诉，“无论哪一项，我都会支持你。”
　　*
　　单车停在离魏灵诉家一个街区的地方。他扯扯千忆的衣角，示意他家还要再往前走五百米。
　　“我知道。”千忆把单车靠墙支好，懒懒靠在车身上，抽出手机确认消息，“来这里是为了等个人。”
　　“这里？这家没住人吧？”
　　这里是市里核心中的核心，能买得起带院子的小洋楼的住户更是屈指可数。附近的邻居要么在生意上有往来，要么邻里相熟，唯独这一家，魏灵诉从来没见人进出过。
　　“有的。”千忆笑笑，“他只是不常出门。”
　　掩映的庭院树林里传来沉重的门响，看来这里真的住了人。从穿过树林的脚步声判断，这家的院落比想象中大上许多。
　　不久后，他们身侧的铁栅门平移打开，从中走出一个人。
　　魏灵诉好奇地打量他。
　　这人年纪和千忆差不多，高高瘦瘦，微卷的中发刚过眉眼，阴郁苍白得像几十年没见过阳光，看起来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人出门后，波澜不惊地看了千忆一眼，一个字也没说，看起来和千忆完全不熟。
　　他这幅态度千忆倒是毫不介意，笑眯眯地冲他介绍：“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魏灵诉。魏灵诉，这是叶辞柯，昨晚你妈妈要给画室打电话验证，正是他救了我。今天，你就是要拿他打掩护。”
　　千忆带着魏灵诉和叶辞柯串供。
　　两人统一口径，昨晚魏灵诉一出门，就一直待在几百米处的叶辞柯家里，今天想通了才由叶辞柯领着回家。串词细节具体到叶辞柯家里的装潢、住宿、两人聊了什么话题，细致到天衣无缝。
　　过程中，几乎是千忆一个人在说话，叶辞柯沉默地站在一旁，只间或点头认可。
　　可能有缺陷？或者不太会说话？魏灵诉心里泛起一丝同情。
　　正在此时，叶辞柯的目光转向他，声音平和而稳重：“你都记住了么？”
　　魏灵诉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微微一怔，不过这点慌乱被他立即压了下去：“记住了。”
　　叶辞柯轻轻嗯了一声：“我们先对一遍。”
　　边对细节，叶辞柯还丰富完善一些背景设定，比如两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认识叶辞柯从没告诉过家里等等，细致得不像串供，反像在完善一个故事。
　　千忆在旁边悄悄说：“我说这人靠谱吧。而且，我觉得，他会是你妈喜欢的类型。”
　　魏灵诉打量他，高瘦、清爽，气质好，看起来十分稳重，如果学习再不错，魏夫人可能要按头他俩做好朋友了。
　　设定补充完后，叶辞柯又带着他，从头详细对了两遍细节。等他强迫症般核对完毕后，千忆推着自行车，和叶辞柯一起送魏灵诉回家。
　　离家越近，魏灵诉脸色越白，显著地紧张起来，快到大门口时，千忆安慰般拍拍他的肩，竟让魏灵诉肩膀一颤。
　　“别紧张。”千忆拍拍他的肩，让他放松，“实在担心，你就不说话，交给叶辞柯说。”
　　魏灵诉仰起脸看他，如水般的瞳孔略带请求：“千忆，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一起进去啊。”
　　“我很想，但我去会适得其反。”千忆耐心和他说，“不过，我就在大门外等你，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带走你。”
　　千忆同他挥别，魏灵诉简直一步一回头，但当门铃一按响，魏灵诉略微挺直腰背，瞬间恢复了骄傲清贵小少爷的模样。
　　千忆站在对面的街角，遥遥看着魏灵诉和叶辞柯进入庭院。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大门猛地打开，魏夫人在门口愣了一瞬，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拥住了魏灵诉。
　　看魏夫人的反应，十有八九是成了。千忆掉转单车龙头，后座还拴着杰拉多尼的气球，悠悠闲闲往福利院骑。
　　*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离福利院院外。
　　千忆刚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一眼看到福利院外站着的人，脚下的单车戛然停住。
　　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扣着顶鸭舌帽站在院外，从脚下烟头的数量来看，这人在院外至少站了小半天。
　　千忆在原地站定几秒，而后放轻手脚，无声退后，足足绕行三条路，确认那人彻底离开之后，才从后门进入福利院。
　　他刚把单车推进院门，厨房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清明看见他后座上的气球，眼睛一亮：“杰拉多尼！给我给我！”
　　每次千忆打工回来，总会带上些小礼物，不过今天，在清明扑上来之前，千忆先他一步解下气球：“这个不行。这个是别人的。”
　　清明在一边撒泼打滚问为什么，立夏却安安静静站在后门口，轻声问：“他不一起回来么？”
　　千忆愣了愣，才明白立夏问的是魏灵诉。他摇摇头：“他回家了。”
　　“我就说吧！”清明炫耀般看向立夏，“他不可能住这里的。立夏今天一直在担心，怕他彻底住下来。”
　　“这怎么可能。”千忆随口说。
　　“因为你看起来特别喜欢他。”立夏答。
　　“有么？”千忆揽着他俩往里走，“你们哪个我不喜欢？”
　　没几步，千忆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抽出古旧的翻盖手机，是个没存的号码。
　　“你们先进去，我接个电话。”千忆把二人推进客厅，顺手关上客厅通往厨房的门，在门即将阖上的刹那，一句极尽温和的话语漏了出来：“……知道，我当然猜得到是你。还顺利么……”
　　立夏站在厨房门外，通过透视口，看到千忆随手玩弄着气球彩绳，脸上挂着极度温柔的、好像在逗弄柔软可爱的小动物的笑容。
　　他都不用看来电号码，都能猜到电话对面是魏灵诉。只有面对魏灵诉的时候，千忆才会绽放出这样既放松又温和的笑容。
　　立夏抱紧怀里的小熊，那是千忆上次打工顺手带回来的。
　　“还说你不喜欢他。”他出神自语。


第八十四章 City of stars (8)
　　自从离家出走的事情解决后，千忆就像从魏灵诉的生活里消失了。
　　短信不回，电话打不通，魏灵诉每天下午都去学校铁栅栏处从六点等到七点，也不见人。
　　莫名其妙被冷落，魏灵诉足足恼了好一阵，决定在千忆联系他之前，再也不去找他了。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千忆不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想明白后，他立即抽时间去了趟福利院——自从那次矛盾，他和母亲的沟通也有所改善，至少魏夫人不再24小时盯着他的行踪了。
　　结果到了福利院，他还没开口，反被清明质问一番，问他把千忆拐到哪儿去了。
　　四处都找不到人，魏灵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敲叶辞柯的门。
　　头三次都没遇见叶辞柯，第四次，魏灵诉顶着太阳等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遇见了回家的叶辞柯。
　　知道他是来打听千忆的去向之后，叶辞柯沉默了。
　　见他这副反应，魏灵诉愈发忐忑，他还以为今天也要无功而返时，听到叶辞柯说：“你跟我来吧。”
　　叶辞柯带他来到附近的一家剧院，他似乎对这里很熟，直接略过“非准勿入”的告示牌，带着魏灵诉从后台上了二层阁楼。
　　最后一扇门打开，桌前的人听到响动回头，对上魏灵诉的目光后缓缓地站起身。
　　似乎没想到他会找过来，千忆诧异之外有些局促，但他很快微微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魏灵诉脸色微沉。这几个月来他迅速长高、成熟，原先稚气的部分全部褪去，愈显得冷淡锐利。
　　他推门进入室内，又轻退一步抵住门板，锁上大门。他尽可能平静道：“几个月没见，你就想说这个？”
　　千忆一直保持着微笑：“辞柯这边有点忙，我过来帮阵子忙。走得急，忘记和你们交待了。”
　　他不提这个倒罢了，一提起这茬，反倒让魏灵诉蓦然抬首，晦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尤其明亮。
　　“我和叶辞柯有什么区别。”他问，“为什么可以告诉他，不能告诉我？”
　　叶辞柯有些无奈，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他留下句“你们聊”就赶紧离开了。
　　室内一片寂静，一束薄薄的阳光从斜上方倾泻，隔开两人，无数微尘在其中浮游。
　　千忆欲言又止，最终低头，什么都没说。
　　魏灵诉定了定，重新开口：“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没有。”千忆笑笑说，“怎么可能。”
　　魏灵诉的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审视般检查他每一处异常。他没对千忆的说法发表任何言论，只是上前一步，跨过那束阳光，站进千忆所在的黑暗里。
　　“那天之后，我妈的脾气在渐渐转好。谢谢你当时推了我一把，不然，继续躲下去，家里还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千忆只说：“我也没做什么。”
　　“我去了几趟福利院，你都没在，不过他们过得都不错，我知道你有让叶辞柯去关照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缺，但我还是送了些吃的喝的过去，以后这件事也可以交给我。”
　　千忆盯着他，似是想说什么，又将唇紧紧抿住了。
　　“……还有这个。”魏灵诉从包里拿出几本笔记本，“这是我托你们班长借的笔记，我知道他们成绩没你好，你先将就着用。”
　　他把一叠笔记本递给千忆：“不管怎么样，学习不能落下。”
　　千忆缓缓接过笔记，随手一翻，里面整整齐齐，按科目和时间分类，全是魏灵诉的笔迹。
　　千忆讶然抬首：“这都是……你手抄的？”
　　魏灵诉轻轻嗯了一声：“原本的笔记比较乱，复印下来，你还是得二次整理，还不如我一次帮到底——反正，我在预习IBDP课程，里面很多知识都是相通的。”
　　千忆盯着他，黯淡的眼神里映出些渺茫的光，他喉结细微滑动数次，才艰难开口：“谢谢，真的麻烦你了。而且，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这没什么。”魏灵诉说，“你真心对我，我也想……”他顿了顿，极小声地说完后半句，“……真心对你。”
　　千忆垂在身旁的手彻底蜷紧，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魏灵诉上前半步，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只需要千忆稍稍低头，他们的额发就能亲密相缠。
　　千忆沉默了会，也许是那三个笔记本太沉甸，也许是那句剖白让人不敢再隐瞒，他掐头去尾，只挑扼要的东西告诉了魏灵诉，说的确遇到了些麻烦事，为了不牵连其他人才暂时避避风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两年。安全的情况下，学校会尽量去。
　　“究竟什么事？”魏灵诉略微皱眉，“找过警察么？”
　　“找过。”千忆低声道，“别问了，过阵子等我处理好了，如果能说，我会告诉你的。而且，叶老师给我在这边找了帮工，在学校登记了，也算是勤工俭学，你不用担心。”
　　别的问题，不管魏灵诉问得再多，他也不说了。知道多说无益后，魏灵诉只要有空就会抱着作业过来，至少能多陪陪他。
　　千忆的房间不大，书桌很小，窗户也窄高，即使有台灯，也只能两个人挤着坐。床也很窄，有时千忆教他弹吉他都只能勉强挤下。从春到夏，由夏入秋，这间屋子狭小而灰暗，但却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鲜明。
　　暑假倒数四天，魏灵诉难得起了个大早，不到八点就来到剧院。千忆的门虚掩着，他原想猛然推门吓一吓他，谁知还没走近，门内却隐约传来一阵谈话声。
　　“……真的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不要再在我身上花精力了。”说话的是千忆。
　　“为什么？”一个陌生女声问，“水你收了，书签也收了，为什么挂坠不可以？”
　　“……水是旁边围满了人，我照顾你的面子，这件事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书签……书签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夹进去的，那算不上收。而且，我已经有挂坠了。”
　　魏灵诉心头蓦然一突。千忆说的挂坠，难道是他送的那个？
　　“我不明白。”那女生的语气冷淡下来，“学校里对你有好感的人是不少，可哪个像我这样尽心尽力？千忆，我今天认真问你一句话，你……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室内诡异沉默，魏灵诉的心却莫名加速起来。他听到千忆低声答了句“有”，轻得像开在夜晚里的秘密。
　　紧接着，那门忽然被拉开了，魏灵诉猝不及防和那名女生打了照面，他怔了一秒，对方却眼圈泛红，全无要理他的意思，匆匆从他身侧离开了。
　　剩下魏灵诉和千忆面面相觑。
　　魏灵诉装作刚到的样子：“她怎么了？”
　　千忆惊讶地看着他，整个人都相当紧绷，但见魏灵诉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他很快恢复镇定，只答没什么。
　　以往魏灵诉都是晚上才过来，这次来了个大早才知道——即使是暑假，千忆白天也得打工。
　　“我就在一楼后台，有事可以去叫我。”临走前，千忆交待道，“好好看书，午饭我来叫你。”
　　他的理由这么上进，魏灵诉都没好意思说今天没带作业，就是来找他玩的。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千忆还是没回来，他主动出击，去后台找人。
　　顺着几名演员的指引，魏灵诉来到道具室，发现千忆正在认真改装一台架子鼓，连有人走进来都没察觉。
　　千忆单脚踩在支架上，举着焊接罩侧对着大门，他没穿上衣，露出侧腹肌理漂亮的鲨鱼肌。火花噼里啪啦在他身旁炸开，汗水在皮肤上细密地闪，力量与性感在他身上杂糅，令人挪不开眼。
　　一部分焊接完毕后，他单手就将偌大的金属架翻面，看起来毫不费力。千忆的上臂很结实，用力时肌肉结实收紧，背肌线条也被流畅牵动，至腰部又对比鲜明地收紧。
　　屋内有人轻咳了一声，魏灵诉立刻心虚地瞥开目光。
　　他这时候才发现叶辞柯就在屋内，而且一直站在千忆对面，不过进来之后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那边，压根没发现。
　　千忆放下面罩，发现来人是魏灵诉之后也有些不自然，他腾出手，草草套上件T恤，耳廓都涨得通红。
　　“我去看看午餐好了没。”叶辞柯瞥了眼手表，径直出了房间。
　　衣边卷落，遮盖住漂亮的腹肌，千忆不自然地扯扯衣角：“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过了会他又急忙解释道，“刚把整个架子鼓搬过来，有点热，所以才脱了上衣。”
　　他不解释倒没什么，忽然提了一句倒让魏灵诉想起来，之前叶辞柯在室内站了那么久都没事，怎么他一来，千忆反而立即套上衣服？
　　“叶辞柯最近想做原创舞剧，我帮他做了几个音乐demo，要不要听听？”千忆给自己塞上耳机，然后将另一个递在空中，等着魏灵诉来取。
　　“不用了。”魏灵诉语气陡然一沉，“你俩自己商量吧。”
　　千忆讪讪收回耳机。
　　吃完饭，两人一前一后回剧院。魏灵诉刻意慢吞吞走在后面，和千忆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怎么了？今天不高兴么？”千忆隐约察觉异样，等红灯时侧脸小声问。
　　红灯跳绿，人群汹涌对流，魏灵诉没跟着过马路，却在不碍事的街角站定：“我爸妈陪哥哥出国了，暑假家里人也很少，我的作业也都写完了。”
　　千忆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魏灵诉略微低头，声音几乎淹在匆匆的脚步声中：“所以，你今天……要来我家试试钢琴么？”
　　千忆怔了怔，而后微微笑道：“还是，算了吧。免得你爸妈知道了惹麻烦。”
　　“我生日也不行么？”魏灵诉顿了顿，“今天是我的生日。”
　　千忆看着他，有一瞬间他觉得千忆几乎要松动了，但千忆很快换上柔和的笑，温和的手掌在他发顶揉了揉：“生日快乐。”
　　他没正面回应，答案当然还是不行。
　　红路灯开始倒数，千忆上前一步想拉着他过马路，魏灵诉轻轻甩开他的袖边：“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问。”
　　“今天你是寿星，什么问题都随便问。”
　　魏灵诉定了定自己的情绪，抬头迎上他的眼睛：“之前你对那个女生说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是谁么？”
　　千忆略微一愣：“……你还是听到了。”
　　见魏灵诉点头，他笑着说：“我乱说的。当时我只是想让她死心。”
　　魏灵诉却一点也没有笑：“真的么？”
　　千忆低头避开他的眼神，没答话。
　　“那我呢？”
　　千忆有些茫然地抬头，似乎没明白他的问题。
　　“我是在问。”魏灵诉不避不躲，直直望向他的眼睛，“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第八十五章 City of stars (9)
　　话一出口，魏灵诉脸都烧红了，千忆看着他又羞赧又强撑着镇定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他凑近魏灵诉：“你该不会……是在生叶老师的气吧。”
　　魏灵诉就像被人揪住尾巴，飞快反驳：“我没有！而且，你不许笑。”
　　千忆闻言立即收住笑容：“这样可以么？”
　　小少爷大发脾气：“你还是在笑！”
　　“好好好，我不笑。”千忆投降，略微正色，“我和叶老师除了纯洁的友谊，什么也没有。我在他面前那样不过是因为我不在乎我在他眼里的形象，也不用照顾他的感受。”
　　这话却让魏灵诉慌张慌乱起来。他一来，千忆就穿上衣服，难道是在……在乎他？
　　他还在胡思乱想，千忆干脆拉起他的胳膊，马路也不过了，往吃饭的商场折返。
　　魏灵诉警觉问：“去哪儿？”
　　“不是生日么？”千忆说，“陪你过生日。”
　　千忆给叶辞柯发了条短信说明情况，之后就彻底没碰过手机，所以精力都在变着花样地让魏灵诉开心。带着他打电动，看展览，沿着河边压马路，快四点的时候，两人正沿着河道散步，魏灵诉的步速却显著慢了，步幅也明显减小。
　　千忆立即注意到这一点，问他是不是累了。
　　“有点。”累了之后，他连说话也小声黏糊起来，“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于是千忆带他来了电影院。两人挑来选去，随便点了一个爱情片。买票时魏灵诉想起来今天基本都是千忆在付钱，刚打算要付，却被千忆拒绝，只说“我应该付。”
　　其实整整一下午，魏灵诉感觉得到他在被小心翼翼地照顾。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些异样，但又想到今天是他生日，也许只是顺着寿星罢了。
　　直到开场，魏灵诉还在思考这件事，本来没心思看电影的，谁知刚过五分钟，他就被电影里的音乐吸引，不知不觉入了戏。
　　电影是个爱情片，怀有演员梦的女主遇到了怀有音乐梦的男主，两人感情渐入佳境，事业却低迷挣扎，当看到女主出演独幕剧，台下观众寥寥无几，女主彻底崩溃，魏灵诉也深有触动，感觉自己的心也要被搅碎了。
　　其实他从小就是个敏感又容易共情的人，小时候看《阿甘正传》都能哭到不能自已，觉得主角实在太可怜了。
　　但他妈妈知道后却把他训斥了一顿，非常严肃地告诉他，男生是不能随便流露感情的。从那之后，其实很多事情他都有触动，只是在这句话的烙印下，他习惯了压抑自己。
　　千忆察觉了他的异样，悄悄凑过来问他怎么了。
　　幸亏电影院昏暗，他还戴着3D眼镜，魏灵诉偏过脸，不让千忆看清他的表情：“没怎么。”
　　千忆忽然就起身出去了。
　　魏灵诉正在莫名其妙，却见他又从外面回来，塞给他一包纸巾：“这电影我看过，结局是好的。你别难过了。”
　　接下纸巾时魏灵诉挺惊讶的，他还以为千忆发现他看个电影都能难过，会像他妈妈一样不能理解或者觉得他很奇怪什么的。
　　小声询问之后，千忆柔和好看的唇角拉开，低声说怎么会。
　　“难过是因为你善良，不想看到好人受苦，这没什么奇怪的。”千忆宽慰他，然后变戏法般递过一支冰激凌，“来，吃口甜的缓缓。”
　　结果看到结局，魏灵诉更崩溃了，这明明是个BE！
　　“这怎么能算是好结局！”回家路上，魏灵诉还在愤愤不平，“千忆你简直是杀人诛心！”
　　“至少他们俩的梦想都实现了啊。”千忆耐心解释，“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好结局了。”
　　魏灵诉更生气了：“可他们彻底分开了啊！”
　　“但女主最后也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啊。”
　　“她已经和自己最合拍的人彻底错过了。”魏灵诉冷冷道，“很明显，虽然他们第一印象很差，在一起也老吵架，但他俩相互支撑，相互依靠，一起经过低谷，他们才是最合适的人。”
　　“我想……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结局。”千忆想了想，才缓缓说，“他们在竭力追寻月亮，可他们的根依旧在现实的泥泞里。有时候，错过不是谁对谁错，谁没有坚持，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
　　“我不理解。”魏灵诉说，“我不相信‘爱会成为往事’。如果再多坚持一会呢？再磨合哪怕一天呢？会有什么事那么难呢？”
　　千忆低下头，极其细微的笑了。魏灵诉的确被保护的很好，以至于他对人生中的崩溃和艰难少有体会。但，这也是他独特的地方。
　　现实的人世上从来不缺，缺的是真挚热烈、一腔赤诚的人。
　　饶是现实如他，也很想去呵护这份真诚。
　　千忆不再想说服他，转而提议道：“那……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魏灵诉这才安静下来，轻轻点点头。千忆唱歌很好听，他是知道的。
　　市中心的夜晚总是灯火辉煌，即使快到深夜，天际也被灯火映出一抹弧光。比如千忆骑着单车来接他的那天，还有千忆带他去烂尾楼的那天。
　　无人的十字路口，路灯只照亮两个人。千忆轻轻哼起一段旋律，正是电影中的主题曲。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千忆的嗓音低沉，唱歌有种娓娓道来的好听。魏灵诉觉得，比男主唱得更好听。
　　伴着他的歌声走在星空下，魏灵诉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很宁静。
　　就像刚才的电影，全世界都被擦去，世上只剩下星星，和漫步在星空下的两个人。
　　一首歌很快结束，魏灵诉仍沉在歌曲情绪中久久没出戏。他们沉默着走了会儿，魏灵诉忽然问：“千忆，你有梦想么？”
　　千忆被问住了，脚下不自觉一顿。他垂下眼帘，低声答：“以前有的。后来就不想了。”
　　魏灵诉也随之停下：“为什么？”
　　千忆眨眨眼，眼神放空地盯着某处：“……以前，我总希望我爸平安健康。”
　　魏灵诉不说话了。提及到别人的伤心事，他自觉自己有责任，于是悄悄靠过去，轻轻攥住了千忆的手。
　　似乎没料到他的举动，千忆的手指骤然一缩，但却没躲，任由他缓缓覆上手指。千忆的手冰凉，手掌也宽大修长，魏灵诉只能勉强攥住他半个手掌。
　　“其实这没什么。”千忆带着他重新往前走，“你不用安慰我。我现在过得很好，也能养活自己，他如果知道，也一定会安心的。”
　　魏灵诉没答话，只用力捏着他的手，让他的手指多少回点温。
　　知道他家今天没人，这次千忆一直送到了大门口。他抽走自己的手，轻声说：“回去吧。”
　　魏灵诉点点头，拖着步子走了一步，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又回过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千忆，今晚……今晚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你要不要留下来？”
　　千忆就站在他正前方，一句话也没说。他没敢看千忆的表情，只觉得从没等过这么漫长的几秒。
　　过了很久，千忆才缓缓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含义的话，不要乱说。”
　　魏灵诉抬头，门厅前的一点灯光把他的眼神照得澄澈透亮。
　　千忆笑了笑，抬手揉揉他的头：“快回去吧。”
　　魏灵诉有些失望地转身，直到踏上楼梯他才想起来，整整大半天，千忆都没回答他在红绿灯旁问出的问题。
　　*
　　华灯初上，十字路口，四处无人。也许是今晚的夜色温柔，也许是电影的影响，千忆的步子压得很慢，轻哼着《City of stars》的韵律，从一盏路灯走向下一盏，就像在追寻一个又一个的月亮。
　　短信提示音划破宁静。
　　千忆抽出手机，刚看清锁屏上的信息内容，步子当即顿住。
　　这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躲有用么”
　　千忆想了想，把这个号码拖入黑名单。
　　*
　　次日他收到一条，“今天福利院的小孩都很好”。
　　开学第一天，他收到一条“但愿你的同学平安健康”。
　　类似的短信一封接一封，似乎料到会被拉黑，每发一封对方就换一个号码。
　　直到某天，他在剧场打工时，他收到一条“希望你们演出顺利”。
　　他立即和叶辞柯讨论了这件事，他个人事小，演出关乎几百人，不能出一点纰漏。为了不给剧院带来麻烦，千忆原本打算当天就辞工离开的，但叶辞柯直言不怕威胁，再三挽留他留下。
　　其实千忆明白，叶辞柯不过是知道他退无可退了。
　　“……再收到一条威胁短信，我马上离开。”沟通的最后，千忆说。
　　为保证安全，剧院经理公布了威胁短信的事情，要求所有工作至少双人完成，保证不会有剧院演员落单，还特意请附近的片警过来巡查了好几遍。
　　许是无机可乘，这之后剧院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地，大部分人都觉得威胁短信是小题大做，现在是法治社会，即使有不法分子也不敢怎么样。
　　“徐一方，帮我把工具还原，送回仓库里的工具室。”
　　“你自己去啦，我忙着呢！”
　　“我去吧。”千忆从忙碌的人群中走出来，“我这边的事做完了。”
　　那人把电动螺丝刀递给他：“要不要找个人和你一起啊？”
　　“不用吧。”徐一方把钥匙丢给他，“仓库里常年没人，除非我们大千怕老鼠。”
　　千忆笑笑：“刚散场事情多，你们忙吧，我不怕老鼠。”
　　他提着沉甸甸的电动螺丝刀走到仓库，刚要摸钥匙开门，却愣在当场。
　　仓库门没锁。
　　剧院仓库专人专匙管理，虽然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交接松散，但绝对不会发生压根没锁这样的纰漏。
　　千忆放轻动作推开大门，走廊的光芒照亮一条缝隙。
　　更浓郁的黑暗中，一个扣着鸭舌帽的男人冲他轻轻“哟”了一声：“好久不见啊。”
　　“我的短信，你怎么一条都不回呢。”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来自《City of stars》，电影是《LA LA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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