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准跟我说话！》作者：三千大梦叙平生
　　文案：于笙天生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高二暑假前最后一场考试，威震三中的“问题少年”于笙凭实力把自己毒奶进了精英云集的省级高校联盟夏令营。
　　又凭脸被隔壁省示范高中的第一名挑成了搭档。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打遍学校从没怂过的于小爷气势汹汹，把最多的狠话都撂在强行怼上门的第一名家教身上——
　　你考试差点迟到！
　　答题卡差点没涂！
　　作文差点跑题！
　　监考老师就围着你转！
　　最多只能比全市第二高五十分！
　　……
　　后来，作为比第二高出足足五十分的全省理科状元，靳林琨面对着蜂拥而至的媒体，回应取得这样优异成绩秘诀的时候，回答得异常干净简洁。
　　“努力学习，科学复习，摆正心态。”
　　靳林琨：“然后再找个小乌鸦嘴谈恋爱。”
　　【斯文败类优等生攻x外刚内怂问题少年受】
　　校园轻松小甜饼！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异能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笙；靳林昆 ┃ 配角： ┃ 其它：

　　作者简评：本文讲述了一个小乌鸦嘴因为和隔壁学校第一名多说了一句话，活生生把自己“咒”进了优等生云集的精英夏令营，被一群学霸坚持当成学神崇拜，不得不在和真·第一名学神的相爱相杀里含恨好好学习，最后果然成为了另一个学神的故事。这是一篇不走常规路的校园文。两个主角都有各自的过往，也因为某些原因一度不能彻底敞开心扉，但依然是两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在不断的磕碰里逐渐接受对方的光芒，也打开了自己的世界。文章风格诙谐幽默，人物形象生动有趣，整个故事都充满了青春活力，也有着让人看完就忍不住去刷两套题的神奇效果。
第一章 
　　早上七点。
　　于笙用力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从裹成一团的被子里挣出条胳膊，摸索着往下一拍。
　　聒噪个不停的手机终于消了音。
　　天才亮，屋子里还很昏暗。
　　窗帘拉得不严，刺眼的光线勉强挤进来，在地板上歪歪斜斜地落下一道。
　　手机又坚持不懈地响起来。
　　系统自带的来电提示音。音量贼响，还带震动，嗡嗡嗡嗡嗡响个不停。
　　大有不接电话就要一直震到地久天长的架势。
　　于笙半闭着眼睛，艰难地从睡意里挣扎出来，捞起手机按下接听。
　　“笙哥！来学校啊！”
　　通话界面一出，电话里立刻钻出个震耳欲聋的大嗓门：“七点了！你在哪呢？天都亮了……”
　　于笙扑棱坐了起来。
　　多年踩点进校门的强大本能迅速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于笙一把甩开手机，扯了件半袖囫囵套上，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水，正要从跳下床，目光忽然停在刚撕掉一页的日历上。
　　7月16号，星期五。
　　暑假第三天。
　　“……”
　　于笙抓起手机，咬着牙根吸凉气：“你大爷！放暑假了！”
　　昨天游戏遇上了个疑似代练，顶着个白银连赢了十来局。他一不甘心就打了个小通宵，到现在脑袋都还涨得像是装了一桶浆糊，一晃就绞着闷疼。
　　本来计划今天补个囫囵觉，结果才七点钟，居然就被一通电话活生生拽了起来。
　　“是放暑假了啊，今天加了个考试，笙哥你忘了——八点开考，提前半小时进场，全市统考的那个！”
　　大嗓门显然没能体会他的痛苦，还炸雷似的在他耳边响着：“他们看名单了，听说这回靳林琨也来咱们学校考！就回回统考拿第一那个学神！去年都等着他拿省状元，结果他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休学了……”
　　学神的传说一直流传在整个H市的各个高中间，电话里的声音越说越激动，絮絮叨叨个不停，大有忽然受到激励要洗心革面从此扎进知识海洋的架势。
　　于笙头疼得厉害，抬手遮住眼睛，把手机挪得远了点，整个人一点点从开天辟地的混沌里揪出来。
　　是有这么回事。
　　明明期末考试都考过了，不知道上面抽的什么风，忽然又组织了个全市统考。
　　机考，九科联考，一千道选择题。
　　还特意把学生打散，不嫌麻烦地分了考场划了片区，全市大排榜当场出分。
　　迅速成功激起了H市几所高中之间始终暗流汹涌的杀气。
　　于笙打了个哈欠，按着太阳穴倒回去：“不去。”
　　他倒在床上，一手挡着眼睛，全心酝酿着刚被驱散的睡意：“反正都不会，旷了算了。”
　　一千道选择是会活活做死人的。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睡个回笼觉有意义。
　　于笙虽然不虚熬夜，但向来也挺注重养生，凌晨三点睡也一定要睡足八个小时，为了这个还锻炼出一身靠着走廊罚站打瞌睡的精湛本事。
　　像学神学霸争锋这么无聊的事，他一点都不打算跑去瞎掺和。
　　大嗓门重重叹了口气：“谁想去啊？还不是老贺说的！可以瞎答，但是不能旷考，不然教务处就要直接给家长发短信，不然我打死也不来……”
　　于笙挪开了手。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按了一会儿太阳穴：“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放假前——”
　　大嗓门想了想，一拍大腿：“对，就是你被物理老师拎到走廊睡觉去那天！”
　　于笙：“……”
　　老贺是他们班主任，叫贺建国，五十出头的小老头。和一群总分加起来不如实验班一个零头的学生们相处得很融洽，说起话来也没有一般老师严肃的架子。
　　偶尔还会帮他们透个风放个哨，给出点很准确的小道消息。
　　老贺说要发短信给家长，那就一定是会发短信给家长。
　　说不定还会附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成绩单、期末评语，再加上一段不知道从哪儿下载来的家校携手双赢未来的宣传词。
　　于笙在床上坐了一阵，深吸口气，抹了把脸：“行了，蹲着接驾。”
　　大嗓门立刻兴奋起来，扯着嗓子，在电话里添油加醋给他实况转播门口各个学校会师的局面。
　　于笙听得头疼，顺手按了挂断，抛下手机。
　　手机在床上蹦了蹦，屏幕转眼暗成一片漆黑。
　　于笙吐了口气，扶着额头站起来。拎起被子草草折了两折，走到窗边，闭着眼睛扯开窗帘。
　　夏天刚过完，天还亮得早。
　　满满的晨光劈头浇下来，把屋子里的摆设瞬间裹了个结实。
　　很宽敞的卧室，摆设一水的资产阶级往上。
　　ThinkPad X1隐士的笔记本电脑随意扔在桌上，亮着电源不足的红灯，显示屏角上摇摇晃晃挂着个纯黑的耳机，画了三条相缠的绿色小蛇。
　　卧室外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家里请的阿姨半个月前就辞职回家了。听说是儿子要高三了，压力太大，当妈的特意放下了工作回去陪读，帮忙缓解压力。
　　他那时候还在住校，给阿姨发了个红包，之后就一直没费力气请新的。
　　于笙半闭着眼睛晃进洗手间，用凉水抹了把脸，绕回厨房，拉开冰箱门往里看了看。
　　空空荡荡的，摆了两三罐啤酒，角落里潦草塞着几个不知道放了多长时间的外卖快餐盒。
　　还和他回来之前一模一样。
　　于笙早习以为常，抓抓头发，扯了个袋子把快餐盒扫进去，打了个结扔在门口，准备出门的时候带下去扔掉。
　　八点开考，提前半个小时进场，七点半就得到考场。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挺近，十分钟就能到，时间还不算太紧张。
　　上机考试，联网判卷，连笔都用不着带。于笙翻出校服套上，又在厨房里绕了一圈。
　　窗台上还放着几个苹果，是走了的阿姨拿来的，家里果园种的，说是给他尝尝鲜。他带了一兜子去学校，就剩下了几个，一直放在小窗台上。
　　被风吹了半个月，已经干得皱巴巴的了。
　　昨晚刚熬了夜，于笙现在还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弄饭吃。扫了一眼厨房角落里可怜兮兮摞着的几袋泡面，随手抄了个勉强好看点的苹果揣进口袋，拎着垃圾出了门。
　　H市五所高中，三中一直以乱中有序的校风、稳定的处分记过率和升学率强势垫在了一众普高末尾。
　　偏偏又跟市里顶尖的省重点高中坐落在了紧邻的片区。
　　两所学校校风迥异、生源天差地别，校门背对着背好像离了十几公里远，后墙却偷偷摸摸地你挨我我挨你，中间只隔了两条街。
　　两条街都是商业步行街，商贩直接面对好好上课或是专心逃学的学生，充斥着网吧、KTV和各类廉价的小商铺，是个熙熙攘攘且无比混乱的地方。
　　混乱到每次出了什么事，都一定是三中学生惹的。
　　于笙套着三中校服，打了今天的第十七个哈欠，绕过了朝过往学生热情兜售逢考必过套装的小摊。
　　这种直接依托于学生的商业街，在寒暑假会很明显的萧条下来。但今天是全市统考的日子，早早就有不少商贩特意出摊，道路两旁挤满了卖东西的临时摊位，让原本就狭窄的路况直接又拥挤了一倍。
　　“孔庙出品，逢考必过！”
　　摊主很热情，举着手里的三角尺套装迎风招摇，一句追一句吆喝：“塑料的两块，铁的五块！带抛物线透视图，考场上至少帮你省下半个小时！”
　　“考试必备神器，一看就会用！”
　　“买就送书签，考试锦鲤，包过包涨分！”
　　……
　　招呼声响，彩头一套接一套不带重复的，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学生扛不住诱惑，犹犹豫豫凑了过去。
　　于笙揉揉耳朵，特意多绕了大半个圈。
　　做生意的比谁都精明，卖学习用品从不招呼三中学生，穿件校服就能省下不少的麻烦。
　　这种考试不会有什么好事，说不定就是这个创新那个竞赛的初层选拔，专门把那些好学生骗走圈起来，一个暑假都得遨游在知识的海洋。
　　于笙今天就是来闭着眼睛瞎蒙的，绕过乱七八糟的摊位，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直奔学校后墙。
　　学校后墙栏杆上有个豁口，这么多年都没被修上，造福了一代又一代翻墙的三中学子。
　　于笙家就在学校后面那一片新建的高档小区，要是从前门绕，少说也要半个小时，从后面翻墙就只用十分钟。
　　高中生涯，在能在早上足足多睡二十分钟这种福利面前，一切不准翻墙的规定都是纸老虎。
　　于笙轻车熟路，踩着点绕了后墙半圈，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叼着豆浆，打开装着包子的纸袋。
　　包子是新蒸的，热气腾腾，还有点烫。
　　于笙倒了个手，刚咬开豆浆的塑料袋喝了一口，原本僻静的角落忽然喧哗一阵，远远迎上来了一帮人。
　　六七个。
　　挺冲，气势汹汹，手里还带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男生，扫把头，咬着根烟，歪歪斜斜套着件省重点的校服，踩了双嚣张的白水泥，画风一点都不省重点。
　　塑料袋容易洒，于笙护着豆浆，很礼貌地侧了侧身，准备给这群人让个路。
　　才转过身，他身边就被人结结实实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人高马大的肌肉块站在前面，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不好惹。
　　于笙叼着软塌塌的豆浆袋子，看向神色阴郁死盯着他的扫把头，端详一会儿，朝他打了个招呼：“朋友，我认识你？”
　　不问还好，话一出口，扫把头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你他妈——”
　　骂了半句，他忽然想起自己才是带着弟兄来堵人的那个，话音一顿，神色渐渐从恼火转成不屑：“于笙，你以为装傻就能混过去了？”
　　扫把头叼着烟，嗤笑一声，眯起眼睛扬扬下巴：“老子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揍得你跪下来叫爸爸，我们就算白来一趟！你——”
　　于笙一拍脑袋：“啊。”
　　扫把头：“……”
　　凝聚起来的气势猝不及防被打断，扫把头火冒三丈瞪起了眼睛，正要爆炸，于笙已经又拎起袋子，抓紧时间咽了两口快凉的豆浆。
　　“朋友……”
　　于笙总算想起了他究竟是谁，揉了揉震得生疼的耳朵，及时在他继续浪费时间废话下去之前截住话头。
　　“我那天就是随便一说，你不会真出门下雨走路撞墙，考试还让监考给抓了三回吧？”


第二章 
　　扫把头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三中都知道，于笙有个要命的本事。
　　凡是经他说出的话，十有八九好的不灵坏的灵，一口毒奶童叟无欺，谁碰上都逃不过去。
　　俗称乌鸦嘴。
　　最出名的战绩在于笙高一那年，曾经把一个高三的王者直接坑得连跪五十局，当晚直接坠落到了青铜。
　　王者从此留下了阴影，一碰键盘就头晕手抖，不得不戒了游戏。
　　以至于在最后三个月硬生生提了一百多分，从专科直接跨过了本科线。
　　于笙在三中之所以没人敢惹，打得一手好架还在其次，更是因为毒奶这种近于玄学的技能实在过于恐怖了。
　　毕竟打架揍不过就已经够惨的，谁也不想出门下雨、走路撞墙，考试做个弊都要被监考老师拎出去三次。
　　扫把头被戳了痛处，脸上涨得通红，紧跟着就炸得火冒三丈：“放屁，有本事就动手，少装神弄鬼的咒人！你他妈就是个乌鸦嘴——”
　　“知道还跟我说话。”
　　于笙轻叹口气，揉揉震得生疼的耳朵：“我是不是还不小心咒你脑子了？”
　　扫把头神色变了变，瞬间消了音，看着于笙的目光也显出浓浓忌惮。
　　于笙拎着包子，换了个手，按了两下熬夜胀痛的太阳穴。
　　他有时候实在有点弄不清这些荷尔蒙过于旺盛的青少年在想什么。
　　明明该见识的也见识过一次了，霉也倒了、罪也受了，居然还敢带着人来找上门堵他，继续坚持不懈地刷他的仇恨。
　　也不怕他接着奶他。
　　于笙揉揉头发，看了眼时间，朝四下里那帮人扫了一眼。
　　跟班都还有些脑子，于笙一作势张嘴，立刻忌惮着不着痕迹地隐隐后退，显然生怕他又随口点到谁的头上。
　　“废物，老子带你们来看热闹的？！”
　　扫把头更炸了，暴跳如雷地破口大骂：“揍他！揍得他说不出话来，看他还怎么放屁——”
　　于笙被他吵得头疼，开口截住：“可以。”
　　扫把头一梗。
　　于笙揉揉脖子，扫着四下找能放东西的地方：“一块儿吧，我赶时间，还得考试呢。”
　　这话说的实在拉仇恨，扫把头脸色瞬间青白，四周那一群跟班的面色也跟着显而易见地不善起来。
　　于笙没在意，打了个哈欠，朝墙角走过去。
　　他其实不常毒奶人。
　　杀伤力太大，辐射面太广，还不一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于笙嫌麻烦，通常能动手尽量不说话，争取用拳头解决问题。
　　但扫把头是个例外。
　　扫把头大名叫李威，家里是做生意的，靠交钱进的省重点，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家境稍次的跟班。
　　什么地方都一样有害群之马。这群人大都是家里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的，也没心思学习，整天四处招惹挑事，一天一天得过且过混日子。
　　别的不说，光步行街上出的事，就有一小半都是三中学生替这些人背的锅。
　　于笙早听过这帮人，但一直没真碰上过。直到期末考试头一天，这群混蛋胆大妄为到在巷子里堵一个人放学的小姑娘，嬉皮笑脸地开黄腔，正巧叫翘课回家打游戏的于笙撞了个正着。
　　小姑娘吓坏了，哭得不行，再看一场打架也不合适。于笙把人拦下来送到了人多的地方，没动手，顺口礼貌地祝福了他几句。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没想到他会这么锲而不舍，居然今天又带人找上了门。
　　于笙找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还算干净平整的地方，打算暂时把早饭放下。
　　刚递过去，一只手径直伸过来，一把扫掉了他手里的豆浆和包子。
　　扫把头显然把他刚才的话当成了挑衅，脸色阴沉，咬着烟一把扯开衣服：“考个屁，少在这儿跟老子装！今天你要么跪下认错，要么就让我们揍一顿，别想就这么过去！”
　　豆浆洒了一地，没来得及咬的包子滚了两滚，沾了一层薄薄的土。
　　于笙扬扬眉峰，轻叹了口气。
　　高中生总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结梁子，课业的压力和一身躁动的荷尔蒙无处发泄，再加上早不来晚不来的青春期，因为什么都能约一架。
　　于笙其实一直觉得挺多事只要礼貌点就解决了。
　　看着神色阴郁死盯着他的扫把头，于笙抬起脸，礼貌地先朝他打了个招呼，在他的手来得及收回去之前，抬手闪电地扣住了那只手腕。
　　他的手轻轻动了下，隐约还传来了清脆的轻微一声响。
　　扫把头脸色瞬间从阴郁变成了惨白，整个腕关节在他手里折成了个扭曲的角度。
　　于笙手上猛地一扯，身形迅速逼近，肩膀顶住他胸口，单手一撩一翻，结结实实把人撂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迅速腾起一片土灰。
　　他说动手就动手，一群跟班惊了一瞬，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转眼近了身。
　　少年身手干净利落得要命，冲进一群带了家伙的肌肉块间，毫不留情地往身上招呼，抬膝反肘力道十足，一拳一个小朋友。
　　剩下的几个脸色变了变，见势不妙扔下家伙，战战兢兢地抬腿想跑，才跑出几步，就被他整整齐齐地撂倒了地上。
　　几分钟的时间，地上已经呻吟痛呼着躺了一片。
　　“停手停手！”
　　拐角冒出个小黄毛的身影，急匆匆招呼，“警察，快点——”
　　小黄毛话音一滞，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脸色不由自主白了白。
　　李威今天是来找场子给人下马威的，带的都是挺能打的人，有几个还是市里健身房的搏击教练。
　　这几天学生刚放假，附近巡逻的警察多。特意叫他放哨，就是为了万一有警察过来，立刻过来报信，不论打成什么样先战略性撤退的。
　　……
　　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那么容易撤退了。
　　小黄毛吓得腿软，踉跄退了两步，忽然转身玩儿命往回跑：“警察！警察，救命啊……”
　　于笙听见喊声，撂下最后一个人，拍拍手抬起头，不急不忙站定。
　　常年被拖到各类找场子的第一线，他应对这种事有不少经验。
　　地上的人一时半会都还爬不起来，于笙掸了掸校服外套沾的土，对齐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领口，扯扯衣服，向后退了几步。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刚才人太多了，乱糟糟的挤成一团，他都没留意边上居然还站了个人。
　　高瘦，穿了件纯黑色的衬衫，没穿校服，衬衫袖口简单弯起两折。
　　一只手插在长裤口袋里，露出截轮廓分明的冷白手腕。
　　右手还拎了份刚摊没多久的，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加了薄脆烤肠鱼豆腐的邪教煎饼。
　　可能还加了鸡排。
　　邪教。
　　黑衬衫迎着于笙的视线，挑挑眉峰，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他的眼形狭长，藏在眼镜后面，眼尾向上微微斜扬，衬得眸色显得格外的深。
　　天然冷淡懒散的斯文架势，却又都被那点儿突如其来的笑意给模糊下来，迅速转换成了极具迷惑性的与人为善。
　　于笙心头蓦地腾起浓浓警惕。
　　他的直觉一向挺靠谱，这种警惕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但也一定说明了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优等生”的家伙其实并没有看起来这么无害。
　　于笙眯了眯眼睛，舌尖下意识舔了下虎牙。
　　红蓝灯亮，警哨声从街角传过来。
　　小黄毛吓破了胆子，早跑得不见踪影。警察听见哭喊声找了过来，一看地上乱七八糟躺着的一片就忍不住皱起了眉，抬起头：“怎么回事？！”
　　于笙扫了一眼那个黑衬衫。
　　在打架被抓这种事上，于笙一直有着不容忽略的先天优势。高中念了两年，大大小小的架打了不知道多少，到现在连检查都没写过几份。
　　因为相比于打遍了整个学校的彪悍战绩，于笙长得其实很有些温和无害过了头。
　　还乖。
　　圆眼睛双眼皮，眼睫毛还长。五官都清秀柔和，一张开嘴，右边的虎牙就不甘寂寞地探出一点小尖尖。
　　不论出了多大的事，他只要穿好校服站在一边，大都能被当做路过的无辜少年好好安抚护送回学校。
　　照理这次也是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可偏偏架都打完了，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又多出了个证人。
　　于笙蹙起眉，在趁警察不注意威胁对方配合一波和找机会直接撒腿就跑之间斟酌着，视线在黑衬衫身上扫了一圈，转回头：“刚才有人打架，我来考试，正好路过。”
　　扫把头还剩了一口气，气得要命，挣扎着要站起来：“放屁！就是他动的手！警察，就是这个混小子——就是他打的！他他妈撒谎——”
　　“闭嘴！”
　　警察被吵得头疼，厉声呵斥一句，看了看各执一词的两个人。
　　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偏向，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角落里还站了个人，招招手：“你也过来！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笙抬了下眼睛。
　　黑衬衫站直，走过来，狭长眼眸藏在镜片后头，视线饶有兴致地在于笙身上掠过。
　　“他们打架，他路过，我看见了。”
　　黑衬衫出声，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颀长手指指了指地上，语气诚恳：“吓得他包子都掉地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于笙：…………


第三章 
　　有了黑衬衫的有力佐证，于笙毫无悬念被认定成了无辜受害的过路同学。
　　地上那些人看着惨烈，其实于笙手里留了分寸，哪儿都没真伤着，趴了一阵也就缓过了那口气。
　　跟班都是被拉来撑场子的，没成想要堵的人居然有这么牛逼的战斗力。这会儿心态都崩得差不多了，在于笙友好关切的问候下拼命打着哆嗦，谁也不敢如实交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造成任何严重后果，最多就是个批评教育的级别。
　　警察早司空见惯，熟练地一个个把人拎起来扔进警车，准备带回去进行严肃的思想教育洗礼。
　　扫把头气得要命，捂着手腕暴跳如雷地骂，被利落塞进车里，风驰电掣拉去了警局反省教育写检查。
　　乱糟糟的局面转眼间清净下来。
　　于笙揉揉额头，松了口气。
　　他倒不怕去警局写检查，只不过要是去了警局，就势必要耽误时间，错过考试是一定的。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的旷考就给家长发短信的鬼主意。
　　还有七分钟就封校了，时间有点儿紧，于笙没工夫耽搁，抬腿直奔后墙。
　　才跑出两步，他整个人忽然猛地一顿，脚步回错，干净利落折了个身。
　　黑衬衫还没走。
　　就跟在他身后，右手拎着那袋邪教煎饼，左手悬在他肩上，还没来得及拍下来。
　　于笙警惕地扫了他一眼。
　　虽然没穿着校服，但对方这个年纪，出现在这种地方，十有八九还是来考试的。
　　三中的人他都认识，没有这么欠揍的一号，可也太不像是省重点那种地方的人。
　　进考场就不让再看复习资料了，要复习就得蹲在门口。这一路上学生不少，三中和省重点泾渭分明，看书包的重量和校门口埋头苦读最后冲刺的认真程度就不难分辨出来。
　　眼前这家伙显然什么都没带，连“逢考必过套装”都没买一个。
　　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优等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样子。
　　马上就要七点半了，从前门进去至少要旷考一科。他甚至也一点没因为这个着急，依然悠闲懒散地站着，挺友好地把切成两半的煎饼朝于笙递了一半。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叫人一点也不愉快的食物香气。
　　于笙：“……”
　　早上出门不该不吃饭的。
　　也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给他时间啃个苹果。
　　“拿着吧，我也吃不了。”
　　黑衬衫又把半份煎饼朝他递了递，嗓音低沉磁性，像是生吞了个低音炮：“刚那个不是叫他们弄掉了？”
　　于笙没好气：“路过，吓掉的。”
　　有点意外他记仇的点，黑衬衫扬了下眉峰，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他原本看起来就挺欠揍，一笑起来，这种欠揍感就在于笙这儿莫名到了顶峰。
　　……好歹也算帮了半个忙。
　　于笙一向讲道理，磨着牙根吸了口气，掠过递来的煎饼没理，径直转身：“跟着。”
　　眼前的人他不认识，也不眼熟，估计还是省重点那边的学生。连他们这个学校都这么重视这次莫名其妙的统考，省重点的优等生迟到旷考，怕是要被吊起来点天灯。
　　黑衬衫有点儿疑惑，也没多问，挑挑眉毛，依言跟上去。
　　于笙常年翻墙，早熟练得闭着眼睛都能进学校。驾轻就熟绕开监控，绕过两块公告牌，就到了一块栏杆尖刺被掰掉的豁口下面。
　　黑衬衫跟在他身后，一块儿站定。
　　还是刚才那一副不急不慢的架势，挺仔细地凑近了，微仰着头打量那块一看就是暴力造成的豁口。
　　于笙扯扯衣服：“会翻墙吗？”
　　黑衬衫眨了下眼睛，循声低下头。
　　……
　　多半是费点劲。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于笙扫了一眼他斯斯文文的眼镜衬衫，懒得多磨蹭废话，脱下校服目测了下距离，抬手扔上去：“拽着，你这个身高，一使劲就上去了。”
　　于笙练过几年体育，篮球除了大前锋都能打，手里有准，衣服抛上去就稳稳当当勾住了栏杆。
　　他没停顿，顺手扯着袖子往下一系，踩着墙体借了下力，整个人利落地掠过栏杆。
　　围墙不算高，于笙没耽搁，单手在栏杆上一撑一折，稳稳落地。
　　黑衬衫站在墙外，视线始终跟着他，眼底悄然亮了亮。
　　于笙拍了拍掌心沾的灰：“学会没有？”
　　没等他答话，于笙已经把校服卷了卷，从栏杆缝塞进他手里：“利索点，要封校了。”
　　少年的手清瘦干净，骨节分明手指颀长，一使力气就透出淡淡的青筋。
　　黑衬衫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一瞬，抬头，朝他笑笑:“学会了。”
　　他的喉结很明显，随着说话微微滚动，顺着向下，掩进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衣领。
　　于笙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低音炮。
　　真他妈好听。
　　高中正好是卡在变声前后的分水岭。于笙每天都要检查检查自己变没变声，偏偏不管怎么熬夜烧烤喝啤酒，嗓音里清亮的少年音色也压都压不下来，每次打架身边都得带几个大嗓门粗嗓子帮忙吆喝。
　　要多没面子有多没面子。
　　像这种个子高又低音炮的，于笙看着看着就来气。
　　被他看着来气的人显然没有这份自知之明，隔着栏杆递过那两份煎饼，示意于笙帮忙拿着，握着校服袖子在手臂上稍卷了两卷。
　　然后一手攥住栏杆，手臂使力，轻轻松松做了个引体向上，把自己拎上了围墙。
　　独树一帜。
　　非常的不落窠臼。
　　于笙被他别开生面的翻墙技巧惊了。
　　黑衬衫看着瘦削，力气却显然一点都不小，手臂绷紧透过衣料，透过衬衫都能看得到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用的办法虽然有点奇特，但动作却极其流畅精准。连墙身都没碰，只在顶上简单借力，整个人已经翻了过来，单手吊着，朝于笙招了下手。
　　于笙挑挑眉，过去抬了头，没等开口，自己的校服已经迎面落进了怀里。
　　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
　　对方松了攥着栏杆那只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边上已经多了个人。
　　于笙莫名有点震撼：“你们——省示范的围墙是通电的？”
　　黑衬衫拍着手上的灰，正要道谢就被他一噎，话头顿了下，依然脾气很好地笑笑：“习惯了，改不过来。”
　　他搭着于笙的肩膀落地，两个人离得有点太近了，低沉清晰的嗓音落在于笙耳朵里，激得他微微打了个激灵。
　　于笙看他瞬间比刚才还不顺眼了十倍。
　　不打算跟这种人再多打交道，于笙拍开肩头的手，把煎饼抛回他手里：“行了，进也进来了，赶紧去考你的试，迟到了可别蹲在门口哭。”
　　他的考场在高三楼，离这边还有点距离，没时间在这儿多废话，卷起校服抬腿就走。
　　黑衬衫抬手扯住了他。
　　于笙吸了口气，火气压不住地蹿上来，嘶了一声：“有完没完？还有什么——”
　　他的嘴忽然被一只手牢牢捂住，整个人也被圈进肩臂间，一并躲到了棵挺粗的树后。
　　教育处主任背着手，迈着八字步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隐约听见这边有动静，主任抬头扫了一眼，没见什么异样，检查了一遍路标和隔离带，就从后门进了教学楼。
　　于笙皱了下眉，抬头看了身前这人一眼。
　　黑衬衫这一套动作意外的熟练，单手捂着他的嘴，肩臂一并圈着他，一手扣在树上。
　　板正的衬衫布料微凉，淡淡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贴在于笙颈间的皮肤上。
　　一点干净的红茶香气。
　　黑衬衫等了一阵，稍稍探出去扫了扫。
　　“行了。”
　　他松开手，修长冷白的手指在于笙眼前晃了下：“事急从权，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没事吧？”
　　于笙皱紧了眉，打开他的手，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嘴。
　　就想按时考个试，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破事。
　　于笙觉得自己和这个考试可能是命里犯冲。
　　黑衬衫没再多说话，朝隔离带过去，单手拎起足够过人的高度，回头等他。
　　这次对方确实是帮了他个忙。
　　教育处主任在三中是人人头疼的存在，要是翻墙被他看见，轻则写检查重则给处分，麻烦得要命。
　　他急着去考场，也没怎么注意四周的情况，要不是被及时扯了一把，现在说不定就要进办公室去喝茶了。
　　人家正经帮了忙，总不能一句不谢。
　　于笙深吸口气，决定抛开成见好好跟他说话，走过去：“谢了，祝你今天考第二。”
　　因为莫名其妙仿佛玄学的技能点，要想好好祝人家，就只能这么精准扶贫。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种话祝完其实也是没什么用的。但要是说出“祝你考试顺利”、“祝你生活愉快”这种话来，就很容易因为态度不诚恳成为反向嘲讽，导致别人整场考试都倒霉得一批，生活坎坷得仿佛当场失去梦想。
　　学霸的世界于笙不了解，只知道没意外的话，第一大概是那个传说中的学神没跑，考第二也就是最好的成绩了。
　　“第二——”黑衬衫扬了下眉，镜片后的眼睛好奇地微弯，“我？”
　　“对啊。”
　　时间马上不够了，于笙没工夫跟他解释，拍拍衣服，钻过隔离带往教学楼急匆匆赶过去。
　　“不然还能是我吗？”


第四章 
　　一路狂奔，七点半之前，于笙总算顺利撞进了自己的考场。
　　屁股刚沾上椅子，封场铃声就震天地响了起来。
　　千钧一发。
　　电梯太慢，于笙赶在最后一分钟徒步冲刺上了七楼，这会儿肺里都还泛着点儿血腥气。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瘫在椅子上回血养神。
　　考个试跑出了绝地求生的效果，说他不爱学习，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笙哥，笙哥！”
　　隔壁机位探出个脑袋，熟悉的大嗓门压低了兴奋地传过来：“你真来了啊？我以为你这个级别不怵给家长发短信呢……”
　　于笙回过口气，正往下扒了汗湿的校服外套，闻言撩了下眼皮：“段磊，我哪个级别？”
　　被点了大名，大嗓门立刻悟了。抬手在嘴上比了个叉，笑嘻嘻改口：“没哪个没哪个——我们笙哥谁不知道？绝对的遵规守纪团结同学，不打架不斗殴，阳光开朗乐于助人……”
　　他越说越没边，于笙实在听不下去，揉揉太阳穴：“行了，编太过就假了啊。”
　　段磊嬉皮笑脸地应了，又趁着监考不注意，滑过来继续跟在他身边唠唠叨叨。
　　于笙把校服搭在椅背上，回手去摸苹果，照他屁股下面的转椅踹了一脚：“有监控，别嘚瑟。”
　　电脑室的监控不是摆设，是学校刚花了好几万块换的，据说甚至能看清楚纸上写的什么字。
　　教育处那群丧心病狂的家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每次在他们趁上机练习打游戏的时候开监控抓人，拿全校联通的大喇叭念出他们的姓名和游戏ID。
　　在这种羞耻度爆表的管制下，每次电脑室的气氛都欣欣向荣，整个三中的莘莘学子都熟练掌握了金山打字通的全部小游戏。
　　段磊缩缩脖子，总算消停下来，缩回机位里，趁着还没收手机争分夺秒地刷最后一点日常任务。
　　九科联考，每科一个小时，刨去午休还要考上整整一天。允许提前交院，但最早交卷的时间也限制在了中午十一点。
　　一个上午不能碰手机，对于这些网瘾少年来说已经是非常残酷的刑罚了。
　　于笙对手机兴趣一般，打着哈欠开了机，回头去摸校服口袋。
　　一早上没吃东西，他这会儿是真觉得饿了，胃里只装了几口豆浆，一阵一阵空荡荡的疼。
　　苹果不顶饿，总归聊胜于无。
　　现在出不了门，也只能中午交完卷，再出去找个什么地方填肚子了。
　　于笙构思着今天的午饭，手才摸进口袋里，忽然一顿。
　　苹果没了，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半个裹着塑料袋的煎饼。
　　快凉了，被蒸汽熏得软塌塌的，还能从横截面摸得到内容丰富的邪教馅料。
　　……
　　怪不得他跑上来的时候觉得打腿的感觉好像还有点儿不一样。
　　于笙拿着煎饼，在埋头背书和埋头疯狂玩手机的一片学生里，喉结极不明显地轻动了下。
　　没发觉的时候还不明显，现在一注意到，就觉得好像有怎么都没法忽略的食物香气缥缥缈缈钻了出来。
　　于笙深吸口气，最后天人交战一阵，终于在饿得越来越疼的胃的催促下，不着痕迹地掏出了那半个煎饼，剥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得太厉害了，煎饼虽然冷了，味道却还意外的不错。
　　薄脆有点软了，烤肠还温着，鱼豆腐挺有韧劲地弹着牙。
　　确实还放了鸡排。
　　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多年的坚持居然就这么失去了立场，于笙闷头咬着煎饼，把全部的动摇都归于了自己确实太饿，准备速战速决消灭掉物证。
　　段磊的脑袋又从隔壁探过来，大惊小怪：“笙哥，你居然吃放料的煎饼了——你不一直说煎饼除了果子薄脆都是邪教吗？！”
　　于笙：“……”
　　于笙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揉揉手腕冷静抬头，考虑起了要不要把人证也一起消灭掉。
　　段磊一缩，立刻怂了：“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于笙面无表情转回去，把塑料袋揉成团，手腕一抬。
　　塑料袋跃过空旷的后排，划了条挺优美的弧线，纹丝不差地掉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段磊贼捧场地鼓掌：“好，太帅了。”
　　于笙懒得废话，瞥了他一眼，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补觉。
　　昨晚被那个疑似代练的白银气着了，他打了半宿游戏，早起那点儿精神头过去，现在肚子里也有了食，困劲儿就又返了上来。
　　电脑室的椅子比教室里高级不少，补起觉来也舒服。于笙阖着眼靠在椅子里打盹，再被人晃醒，已经响了开考前的预备铃。
　　监考要求把书包和考试无关的物品都放到暂存处，正挨着个桌上桌下的检查。
　　段磊拎着书包准备去放，站在他边上晃他肩膀：“笙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我帮你一块儿带过去算了。”
　　于笙打了个哈欠，摇摇头：“没带，你——”
　　话音没落，监考严格的声音已经响起来：“外套也算，都得放前面去，动作快一点！”
　　“外套也放？”段磊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什么道理？那不能我就怕冷吗——”
　　他才说了一句，就被于笙抬胳膊碰了下，下意识闭了嘴巴。
　　于笙撑着椅子站起来，往考场里扫了一眼。
　　刚进来的时候他就稍微有点察觉，现在这么一看就更明显了。
　　分考场也有概率，这间考场里面八成都是省重点过来考试的学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三中的，监考也都面生，估计是那边跟着调过来监场的老师。
　　于笙见过省重点考起试来恨不得搜身的严格架势，三中的学生风评不好，在这种考场里面无疑是要被重点关注的对象。
　　空调开得正好，确实用不着穿外套，无非就是一个上午，犯不着惹那么多麻烦事。
　　于笙睡了一会儿身上发僵，正好想活动活动。抄起校服站起来，拎着段磊转了个身：“走吧，带路。”
　　段磊张了张嘴，还是泄气地退回来，任劳任怨给他老人家引着路，把还睡眼惺忪没醒透的于笙领到了放东西的地方。
　　“笙哥，我是真想不通……”
　　他费了点力气推开一摞挨一摞的课本，把书包放上去，回头接于笙手里的校服：“你说你家里条件这么好，我们做梦都没这待遇，干嘛还这么听话啊？”
　　虽然经常因为上课睡觉之类的小问题被拎出去罚个站，但相比起在学生里彪悍的战绩，于笙混在一群叛逆得没边儿的学生里，确实已经算是非常遵规守纪的了。
　　遵规守纪到连约个架都要配合他老人家的要求，必须在门禁前打完，不然就会被必须按时回宿舍的笙哥直接挨个撂到地上，强行单方面结束战斗。
　　在一众还坚守着“死要跟学校老师对着干”信念的中二叛逆少年里，于笙的画风简直佛得格格不入，没少因为这个被各个小团体开除问题籍。但一律没多久就会被他重新一拳一拳揍回来，重新坐镇在问题少年的第一线。
　　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于笙微讶，扬了下眉毛：“我家里条件好？”
　　“对啊，我们都特羡慕你。”
　　段磊有点泄气：“家这么有钱，你爸妈又不管你。我做梦都想有这个待遇，可惜我爸妈要是看见我不好好学，肯定打死我……”
　　于笙张了张嘴，笑了一声。
　　家里有钱，父母不管，他的待遇看起来是已经够好的了。
　　没什么可不满意的。
　　“那不是替你们留个活路吗。”
　　于笙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懒洋洋揉着额头，把衣服递过去：“不然下回我陪你们一块儿蹲办公室，中午连个送饭探监的都没有？”
　　段磊一僵。
　　画面简直太恐怖了，哪怕只是想想都叫人害怕。
　　段磊大彻大悟，拼命摇头，殷勤地双手接过他的衣服供在书包上：“不行不行，那日子就真没法过了。笙哥，你还是听话点吧，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他们一群人里就只有于笙有这个靠脸听话的天赋，每次惹了事都靠于笙在外面照应。要是拉着于笙跟他们一块儿犯浑，就真的连个往禁闭间送炸鸡啤酒麻将扑克的人都没了。
　　“自由是最重要的。”
　　见到他总算开窍，于笙挺欣慰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为了自由，过程坎坷一点没关系。”
　　就比如这次考试。
　　突然出现这么严格的考试，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一定是为了什么东西选拔摸底。
　　一旦被选上，不被塞进知识的海洋里是不可能的。
　　“要是暑假还想有闲心玩儿，就别考得太好。”
　　于笙一边走，一边很慷慨地给他传授经验：“控制一点分数，能跟你家交差就行。枪打出头鸟……”
　　段磊颠颠跟着他，信服不已地频频点头。
　　预开考的铃声响起来。
　　于笙回到自己的机位，拉开键盘，按照考试说明点开了题库，径直顺着向下一路选了A。
　　不会就选C，按照出题老师通常把最不可能的答案放在最前面的习惯，选A的胜率还能更低一点。
　　于笙找了找提交选项，按下回车，一个对话框忽然跳了出来。
　　头一次用这种题库，于笙皱了下眉，仔细看了看画风卡通的对话框。
　　不知道什么题库会想到要拿乌鸦当Logo，乌漆墨黑的小乌鸦晃着脑袋，嘴一张一合，莫名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隐喻。
　　【本题库已优化，单页作答相同选项连续超过五个，或答题间隔低于五秒将被认定为刷题。请同学端正态度，重新对本页题目进行回答。】


第五章 
　　接下来整整两个小时，于笙都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下面五个题怎么编”的痛苦思索里。
　　同时尽全力克制着问候题库制作者全家的强烈冲动。
　　这个题库像是专门来折磨准备瞎蒙的人的，时不时就能根据他的答题速度、选项分布跳出来个提示，让他不得不再端正一层态度，认真仔细、全神贯注地乱敲下一组全新的ABCD组合。
　　即使这样，偶尔还会因为蒙得过快被强制重新思考十秒钟。
　　于笙握着鼠标，深吸口气，在第三次被强制停下来的时候抬起头。
　　整个考场充斥着浓厚积极的考试氛围。
　　几个监考来回巡视，省重点的学生个个全神贯注严阵以待，飞快读题解题。
　　考场静得落针可闻，偶尔响起鼠标单击的响声。
　　段磊坐在他边上，也正死盯着屏幕，口中念念有词，笔尖戳得算草纸哗哗响，脸上都憋得有点涨红。
　　他不是块学习的料，平时也听不进去课。但家里管得严，成绩不好就要挨揍，对考试还保有着最原始的深刻敬畏。
　　于笙没干扰他，慢慢松开差点被攥碎的鼠标，收回视线。
　　这些人不知道，于笙其实也并不听话。
　　他之所以不愿意惹事，也不是因为真的爱心泛滥到不舍得禁闭室外卖业务，只是不想让学校通知家长而已。
　　不想站在某个办公室里，对哪个新来的老师再解释一遍为什么短信发过去没人管、电话打了没人接，每次请家长都没有人到。
　　这么活了挺多年，没什么大灾大病，和身边所有人一样长到十七岁，于笙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但也并不打算一遍遍跟别人说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活的。
　　被锁的十秒钟过了，于笙数着秒数，重新一个一个选项交错着点下去。
　　胃有点疼。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半个煎饼实在不管什么用，撑过半个上午就都消化干净了。
　　于笙左手抬起来按了按饿得发疼的胃，喝了口西北风，塌下肩膀趴在桌子上，一下下点着鼠标，继续坚持不懈地跟系统对刚。
　　教室的门半开着，时不时有请假出来上厕所的学生匆匆经过，楼道里空荡荡的一片寂静，脚步声听起来都比平时响亮了不少。
　　……
　　第七次。
　　于笙第七次被系统严格地拦回来冷静十秒，已经佛得差不多了。
　　他的手往胃里又按了按，瘫在桌子上，认真思考着宇宙大爆炸和自己短暂的十七年人生。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传过来。
　　又有人尿频了。
　　于笙现在看什么都比蒙题有兴趣，打了个哈欠，随意往外扫了一眼，正自暴自弃地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放过自己睡一觉下午再蒙，视线忽然一停。
　　一件挺眼熟的黑衬衫飘了过去。
　　又飘了回来。
　　于笙拿胳膊肘撑着桌面，稍微坐起来了点，挑挑眉毛，隔着半掩的门和外面的黑衬衫遥遥对望。
　　严重缺觉加上被系统虐得有点停滞的思维重新缓慢转动。
　　于笙斟酌着他盯着自己的视线，仔细在身上找了几遍，确认了自己既没扣错扣子也没忘拉裤子拉链，有点迷茫地抬头。
　　隔了三秒钟，于笙忽然隐约意识到了对方是在看什么。
　　于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正戳着胃的手。
　　他胃一直不怎么好，稍微饿一点儿就疼，也不厉害，就是怎么待着都不舒服。
　　现在的感觉他也很熟悉，其实就是吃完那半个煎饼又饿了。
　　……但这个动作又确实有点儿歧义。
　　在不明情况的外人看来，他早上吃了煎饼，现在捂着胃，脸色估计也不太好。
　　稍微联想能力强一点的人，都显然会觉得他是吃煎饼把肚子吃坏的。
　　于笙斟酌两秒，慢慢挪开左手，放回桌面上。
　　他看这个黑衬衫确实不顺眼，但煎饼是无辜的。
　　还是不能对不起那半块劳苦功高的煎饼。
　　大概是叫他猜中了，黑衬衫看了他一阵，终于转过身，脚步声重新由近及远，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于笙立刻收回手戳上去，坐没坐相地趴回桌子上，低头埋进手臂里，长长呼了口气。
　　胃疼真他妈不好受。
　　下回还是应该泡袋方便面吃的。
　　“笙哥，笙哥……”
　　这次的动静有点大，边上坐着的段磊察觉到他的异样，有点儿担心，压低声音：“你胃又疼了？”
　　于笙不想打扰他，按了按胃，摆摆手：“没事，好好考你的试。”
　　他们两个的声音不高，搁在三中的考场上都不会有人在意，这会儿却还是毫无悬念地招来了监考严肃的批评：“不准说话，自己答自己的！”
　　段磊有点着急，就要站起来：“老师，他胃疼——”
　　于笙扯了他一把，把人撂回了椅子上。
　　监考皱紧了眉来回打量，见他脸色确实不好，也有点不放心，快步走过来：“要不要紧？还能考试吗？”
　　于笙咬牙：“能。”
　　他还没见过这么没人性的题库系统，久违的胜负欲被彻底激了起来，原本准备出去透透气的念头也压了下去，一定要把这一千道题全蒙完。
　　他的态度异常坚持，监考犹豫一阵，还是没有多劝，只是嘱咐他如果再不舒服就立刻举手。
　　于笙点点头，磨着牙根重新抄起了鼠标。
　　段磊不明所以，被他带病坚持答题的热情激励得热血沸腾，也跟着一咬牙，重新埋头扎回了浩浩荡荡的题海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于笙攥着鼠标和系统对刚，频率和排列组合都彻底进入了熟练稳妥的节奏，一页接一页往后刷。
　　一千道题，九个科目每科一百道，加上一百道跨科目选做题，他凭惯性蒙完了大半，正要翻页，门口忽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整个考场都跟着抬了头。
　　于笙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为所动，握着鼠标，继续全神贯注往下蒙。
　　敲门的人没露出身影，在门口低声跟监考老师说着话。
　　听不清内容，在这个年纪尤其少见的低沉嗓音让空荡荡的走廊一拢，浑厚磁性得像是直接往手里塞了个话筒，还连着个品质相当高的低音炮音响。
　　不少小姑娘都忍不住放下笔，悄悄往外面瞄个不停。
　　于笙顶烦这个，用力揉了揉耳朵，掐着心跳算时间，不早不晚地点中了下一个选项。
　　监考回头看了眼考场，像是因为什么有点纠结，抬头跟外头的人轻声说着话。
　　语气还挺客气，有商有量的，一点儿都没有监考时候的严肃刻板。
　　外面的人挺坚持，低声说了几句，依然没离开。
　　答了两个小时的题，正是最容易懈怠疲惫的时候，整个考场都被门口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一个个都忍不住探头往外看热闹。只有于笙依然沉浸在和系统的斗智斗勇里，朝着最后三百道题发起了冲锋。
　　门口的交涉终于隐约有了结果。
　　监考回头看了看，为难地让开了条缝，门稍稍拉开。
　　黑衬衫的一点儿边跟着冒了出来。
　　……
　　难得一见的景象在摄像头下一览无余，立刻引起了监控室里教育处主任的注意。
　　能在全校广播坦然念出违纪学生游戏ID的无疑都不是寻常主任，整个三中的所有考场里，喇叭忽然哗啦啦响了两声，教育处主任威严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高三楼，高三楼七楼10号考场——对，拎着粥的学生家长，门外往里进那个。”
　　教育处主任很看不惯这些连送饭都要送到孩子嘴边上的学生家长，一直坚信现在的学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骂不得打不得，就都是这么被惯坏的。
　　监控和喇叭安了就是用来起到震慑作用的，教育处主任敲敲话筒，语重心长：“现在是考试时间，溺爱也要有度，不能打扰正常的教学活动。实在着急就把你们家孩子带出去，外人一律不准进考场，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听说有人要溺爱我:)


第六章 
　　于笙皱了皱眉，从和系统的酣战里短暂抬头。
　　黑衬衫卡在门口，手里拎了两杯粥，那点欠揍的懒散架势难得的被天降点名震得散了大半，正抬头看着言辞铿锵的扩音喇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黑衬衫仰了会儿头，视线挪下来，带着“贵校平时也这么牛逼吗”的疑问越过一众机位，径直看向了坐在最后一排的于笙。
　　于笙：“……”
　　段磊坐在边上，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
　　他有点近视，这儿离的距离太远了，看不清门口的人具体长相，只知道肩宽腿长一米八五往上，好像是戴了眼镜，穿着件很显然价格不菲的、充满了职场精英气息的黑衬衫。
　　要不是手里拎着的那两杯一看就来自粥员外南门外大街店的小米粥，估计还能更精英一点。
　　不管怎么说，这种存在哪怕只是看起来，就和他们这群穿着校服满楼道乱窜的高中生显然不是一个阶级。
　　段磊看看门口看看于笙，咽了口唾沫，仔细措辞：“笙哥，你爸爸……这么年轻啊？”
　　于笙迎上黑衬衫的视线，面无表情深吸口气。
　　饱经摧残的鼠标终于不堪重负地咔擦一声，碎了。
　　两分钟后，于笙手上贴着两个创可贴，身心俱疲地站在了空空荡荡的走廊里。
　　鼠标坏了得重新换新的，那个机位现在也不能用。在教育处主任不动弹就再念一遍的恒心毅力下，于笙还是硬生生把一口血咽回去，一闭眼一横心出了考场。
　　黑衬衫早被震撼得退出去了，拎着两杯粥，正站在外头等他。
　　大概是也没料到事情能闹得这么大，他看见于笙，张了张嘴，难得的轻咳一声：“那个——”
　　于笙头发丝都写着冷漠：“爸爸？”
　　黑衬衫：“……”
　　这天到这儿仿佛就没法聊了。
　　于笙扫了他一眼，看见那两杯粥，闭了下眼睛，压了压直往脑门上顶的暴躁火气：“我胃疼跟你没关系。”
　　黑衬衫微怔，扬了下眉峰。
　　“你用不着——”
　　于笙张了下嘴，又觉得这么说话莫名就有点儿太过自作多情的意思，剩下半句话就又咽了回去，硬邦邦地冷淡撂话：“我一饿就胃疼，你别误会人家煎饼。”
　　黑衬衫张了张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于笙看他笑就来气，话也说清楚了，转身要回考场，手臂却又被人轻轻拽住。
　　不等他发作，一只手已经按上他头顶，不紧不慢拍了两下，沉甸甸的两杯小米粥跟着落进他怀里：“听话。”
　　于笙身上微僵。
　　他已经很久都没听过这个词了。
　　低沉醇厚的嗓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尾音藏着点挺懒散随意的好脾气纵容。
　　覆在头顶的手温暖干燥，一点点温度透过发顶落下来，混着不知道哪儿来的红茶香。小米粥还有点儿烫，隔着衣服贴在胃上，胃里丝丝拉拉的抽疼也莫名跟着轻下来。
　　于笙抱着那两杯小米粥，短暂地晃了会儿神。
　　没等他回过神把粥扔回去，黑衬衫已经收回手，及时撤出了他能出手的最短半径。
　　于笙自觉不是个太暴力的人，把粥换到手里，没好气扫了他一眼：“考着试呢，没打算跟你动手。”
　　黑衬衫莫名被教育处主任升了个辈分，挺尊重角色，依然谨慎地站在他一米开外，欣慰点头：“好孩子。”
　　于笙：“……”
　　考完试大概可以约个架。
　　直接动手，往死里打那种。
　　监考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他那个机位的鼠标已经换好了。
　　于笙不想再把下午的宝贵时光也投入到这种毫无意义浪费生命的事情上，揉揉太阳穴准备回去继续刷题，目光扫过又恢复了之前懒散架势靠在走廊的黑衬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下。
　　南门外大街离这儿不太远，翻墙倒是就能到。可考着试中途翻墙跑出去买两杯粥，哪怕于笙从来都不以及格为目标，也没见过这么随心所欲的操作。
　　尤其对方看起来还挺像个好学生。
　　于笙自己的成绩始终稳定在及格线下，但从来都尊重成绩好的学生付出的努力。三中为数不多好好学习的学生都是靠他罩着，才有了一片专心学习的空间。
　　于笙看了看时间，又看向依然悠闲靠在走廊里的人，忍不住皱了下眉：“你不考试吗？”
　　“考。”
　　黑衬衫揉揉额头：“系统太变态，速度一快就得重新答，烦得受不了了，出来透透气。”
　　于笙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居然也是个学渣。
　　光看脸，他还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跟他有同样的困扰。
　　大概是刷题刷得实在太过崩溃，忽然就有人跟自己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于笙莫名生出了点儿惺惺相惜的冲动，原本的气也消了大半：“你也被拦了？”
　　“十三次。”
　　黑衬衫轻叹口气，注意到了他用的“也”字，同样有点儿意外的扬眉，“朋友，你也这么卡？”
　　“十三次你都不找找技巧……”
　　于笙无奈，给他传授经验：“掐着脉搏答题就行了，六次心跳一道题，正好不被拦，还能卡时间。”
　　为了不给考生明确的时间概念，题库全屏显示，根本没有读秒的地方。于笙试过看考场的表，谁知道那个混蛋静音石英钟秒针居然是匀速转圈的，根本掐不准五秒钟是到哪儿。
　　已经彻底推翻了之前对黑衬衫的学霸猜测，于笙扫了他一眼，撸起袖子：“脉搏你会摸吧？”
　　少年还没开始正式抽条，骨骼偏细，清瘦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一截。
　　一点儿都看不出揍人的时候干脆利落的力道。
　　黑衬衫扬了扬衫眉。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狭长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饶有兴致地一点点弯起来。
　　“不会。”
　　他靠近过去，轩挺宽展的肩背倾下来，主动伸出手，嗓音低沉：“你教教我？”
　　于笙：“……”
　　这人总是能有本事在自己刚不想揍他的时候，重新提醒自己他究竟有多欠揍。
　　刚被系统卡出来了七次，于笙看着面前这个卡出来十三次还不开窍的勇士，调整了下心态，扯过他的手腕，抓起另一只手对准了按上去：“找着没有？”
　　男孩子的手修长，骨骼清晰分明，指节和掌心的皮肤抵在一块儿，迅速染上彼此的温度。
　　黑衬衫蹙了下眉，抬眼：“手怎么这么凉？”
　　于笙深深深深吸了口气。
　　教他刷题计时，他不会把脉，教他找脉搏，居然还嫌他手凉。
　　这个人真是欠揍到一定程度了，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凭着这张脸创造的奇迹。
　　再一次默念着对方被卡了足足十三次，于笙没搭理他的话，按着他的食指中指往下怼，怼一下问一个字：“找，着，没，有？”
　　察觉到了少年身上濒临爆炸的磅礴杀意，黑衬衫及时点点头，言简意赅：“找着了。”
　　于笙功成身退，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回了教室。
　　三个小时一分一秒地过完。
　　几乎有点庄重地蒙完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于笙点下提交，一把扔开鼠标，把自己重重扔回了椅子里。
　　上午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来。
　　快被铺天盖地的题量折磨疯了的学生们瞬间涌出了各个考场。
　　三中熟悉地形的直奔食堂，浩浩荡荡宛如蝗虫过境。过来考试的省重点学生有专门安排午休的教室，大都带了午饭，正边填肚子边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的考试题目。
　　题库不禁止跳科回答，也不限制答题顺序。有不少人试图记住答案出来对照，一碰面才发现每个人的题目顺序都不一样，加上题量太大、知识点太散，根本无从下手，也只能遗憾作罢，又埋头看起了下午几个科目的复习笔记。
　　于笙没跟大部队挤，瘫在椅子里，专心致志地神游回了会儿血。
　　“笙哥，笙哥？”
　　段磊过去拿了书包，帮他把衣服一块儿带了回来：“你胃还疼吗？用不用再歇会儿？我帮你买点儿吃的？”
　　于笙揉揉手腕，摇头：“不用，都蒙完了。”
　　他起身，扫了一眼那两杯空了的小米粥杯子，脚步顿了下，一块儿带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平时其实一点都不爱喝粥，总觉得连汤带水的不过瘾，不如米饭面条馒头吃起来带劲。
　　但今天的小米粥炖得确实尤其不错，软糯清甜，还放了不少红枣。他一边答题一边咬吸管，居然不知不觉就把两杯粥都给喝完了。
　　胃里有了东西就不觉得疼，于笙揉揉盯着屏幕盯得发酸的眼睛，套上外套：“走吧，去吃饭。”
　　“好好——笙哥你这么快就蒙完了？”
　　段磊赶紧小跑着跟上去：“我后面实在答崩溃了，就想凭着感觉蒙，结果快也不行慢也不行连号也不行，我就又回去老老实实地做题了。”
　　他有点泄气，揉揉头发：“我估计就我这个速度，就算今天答一天也答不完……”
　　于笙套着校服往下走，听见他的话，脚下忽然一顿。
　　段磊茫然地跟着停步：“怎么了……忘东西了？”
　　“……”
　　于笙一阵头疼，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没事。”
　　一千道题，答不完当然是有可能的。
　　题库系统当然也不能强行把人留下，不把题目全答完就炸电脑。
　　……所以他究竟是为什么不睡一上午，按答不完题直接交卷，非得老老实实把一千道题全蒙完的？


第七章 
　　意识到自己白蒙了一千道题，于笙一整个午饭都没能吃好。
　　段磊端着盆鱼香肉丝，坐边上苦口婆心给他开导：“人类的本质就是这样的。在你克服艰难险阻闯过很多关之后，为什么闯关这件事就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你就必须要刚完它……”
　　于笙走着神，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蛋炒饭。
　　抛开人类的本质这种问题不论，他现在也隐约发现自己确实有个毛病。
　　什么事一旦开了头，哪怕其实能停下，也必须得凭着惯性做到完。
　　就比如考试其实不非得答满一千道题，两杯粥不非得都喝完，这盘不知道炒完放了多长时间的蛋壳炒饭其实也不非得都吃下去。
　　“这就是人性！笙哥，你想想！”
　　段磊还在絮絮叨叨开导他，越说越慷慨激昂：“你要的不是结局，是这个挑战的过程！你战胜了它——呸，怎么又是钢丝球……”
　　他骂了一声，挑出根钢丝扔到一边。
　　三中食堂的态度其实很不端正，饭里吃到什么都不奇怪。于笙习以为常地嚼碎了一片蛋壳，混着饭一起咽下去：“补铁。”
　　段磊：“……”
　　哪怕再粗神经，他到现在也发现了于笙的不对劲，探身看了看，抬手摸过去：“笙哥，你怎么了……发烧了？”
　　于笙皱了下眉，拍开他的手：“没有，吃你的饭。”
　　他就是有点烦。
　　倒不完全是因为他居然真的蒙满了一千道题。
　　这种烦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拔完智齿剩下的那个窟窿，每天都空着习惯了，也没觉得怎么不对，有一天忽然长合了，反而怎么嚼东西都不舒服。
　　于笙深吸口气，手上用了点力气，勺子在米粒里压了压。
　　……到底怎么会有人闲到考试中间看见个人胃疼，就跑出去买粥的？
　　这么一走神，他又吃着了一片蛋壳。
　　有点大，划得牙床疼了下，于笙下意识舔了舔，舌尖跟着沾上一点腥甜。
　　恰巧段磊也在想这回事，一边往嘴里扒着鱼香胡萝卜丝，一边感慨：“那大哥居然也是考生。服了，这成绩得渣到什么样儿，才能这么自暴自弃啊……”
　　于笙吮了下血，抽了张纸巾把蛋壳吐出来，揉揉太阳穴：“人各有志，少管闲事。”
　　段磊立刻鼓掌捧场：“好，真押韵。”
　　……
　　于笙决定中止这段聊天。
　　下午场快要开考了，不少学生已经赶回去争分夺秒地复习。于笙扔下勺子，又抽出张纸巾：“要开考了，你不回去看看书？”
　　“脑袋都大了，不看不看，爱考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吧。”
　　段磊的学习热情永远超不过三个小时,好好答了一上午题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自暴自弃摇头：“反正看了也记不住，最多就是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想起我曾经看过这道题……”
　　于笙没答话，擦干净自己面前那一片桌子，把碗筷勺子摞在了一块儿。
　　段磊早适应了他有始有终的习惯，拎起书包，等着于笙慢悠悠站起来，一块儿往外走。
　　他天生话多，别人都烦得不行，只有于笙大部分时候有耐性听他逼逼。放了暑假各回各家，这几天没人说话已经快憋疯了。
　　好不容易又看见于笙，段磊感动得要命，嘴一刻都闲不下来，跟在他身后低声八卦：“笙哥，那大哥你认识吗？叫什么？哪个山头的人物啊……”
　　于笙毫不犹豫：“不知道。”
　　段磊失望地叹了口气：“还想着认识认识呢，这么装逼的要不是真大神，估计就是一方大哥了。”
　　于笙对大神和大哥都没兴趣。
　　他刚吃了饭，现在血液都供应着胃消化那一盘内容物不明的蛋炒饭，比上午困得还厉害，半阖着眼打了个哈欠：“真不认识，今天早上遇见的。”
　　他说着话，自己也不由诧异了下。
　　要不是段磊问，他居然都没意识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黑衬衫究竟叫什么。
　　知道也没什么用。
　　他们不是一个学校，之前他对这人也没有任何印象，估计也就是这次考试碰巧分到一个考场，考完也就各回各家江湖不见了。
　　大概是确实困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于笙脑海里一晃即过，最后只剩下那只按在他头顶的手。
　　微温，力道不轻不重，好像还揉了两下。
　　于笙下意识抬手照脑袋顶上摸了一把。
　　段磊被他的动作拐了下，也试着往头上摸了摸，立刻烫得嘶了一声：“我靠，这太阳也太晒了吧，我说我怎么好像闻着一股糊味儿……”
　　于笙倏地回神，收回了那只手。
　　……真是脑子不清醒了。
　　都他妈怪昨天晚上那个白银代练。
　　眼看就要回到高三楼，于笙停下脚步，突兀地折了个弯往回走。
　　段磊吓了一跳：“笙哥！你干嘛？这么大太阳人都快熟了，好歹等凉快点儿再走啊……”
　　“困死了，回去睡觉。”
　　于笙眯着眼睛，摆了下手，把校服领子拉起来：“考试加油。”
　　段磊茫然：“哦、哦，谢谢……”
　　于笙顶着太阳越走越快，转眼把那幢楼抛在了身后。
　　太阳火辣辣的，照着人往死里晒。他胸口那股强烈的烦躁一点点淡了，重新空下来，剩下一点困得头疼的茫然。
　　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地面，乱七八糟的画面从早就淡忘的记忆里跳出来，带着声音，在他脑海里轮着放小电影。
　　“是你阿姨的心意，收下吧，特意给你买的礼物。”
　　“钱打到卡上了，缺了就说，表现好一点，不要老是惹麻烦。”
　　“小笙，想吃点什么？今天你是贵客，想吃什么就让你叔叔去买，不用跟我们客气……”
　　……
　　于笙用力闭了闭眼睛，没忍住，狠狠砸了下脑袋：“……操。”
　　都过去快十年了，明明早都忘了的。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神经病的黑衬衫。
　　于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过已经远离了他们那个考场，转身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会儿，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了一把。
　　整个三中默认的规矩，背后拍人肩膀是件挺危险的事，严重程度堪比挑衅，原则上允许直接动手。
　　于笙正烦得不行，条件反射扣住肩膀上那只手，退步沉肩往他肩窝一顶，向上锁住那条胳膊，狠狠一绷劲，就把人带着风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于笙扯起袖子，语气冷下来：“又打的哪天的架？排队了吗——”
　　他的话音忽然一顿。
　　罪魁祸首的精神病躺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身上那件板正的黑衬衫被过于粗暴的动作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
　　他居然还在被过肩摔的时候找到机会摘了个眼镜，拿在一只手里举着，仰头看他，有点迟疑：“……算插队吗？”
　　……
　　十分钟后，于笙阴沉着脸把人拎回宿舍，翻出一管烫伤膏扔了过去。
　　黑衬衫扭着脑袋照镜子，努力想看看自己脖子究竟烫成了什么样，一边小心翼翼地碰，一边疼得轻轻吸气。
　　碰一下嘶一声。
　　声音还挺大，戴上耳机都挡不住。
　　耳朵里塞着Bose的蓝牙降噪耳机、仰在床上的于笙：“……”
　　他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劈手躲过那管烫伤膏，抬起手。
　　……
　　隔了半秒，于笙冷漠出声：“坐下。”
　　居然还比他高了半个脑袋。
　　欠揍。
　　黑衬衫很配合地坐下，拄着桌面低头，方便他帮忙涂药。
　　烫伤膏的质感有点儿像淡绿色的果冻，于笙往手上挤了一大堆，草草揉了两下摊开，啪地糊在他脖颈上。
　　黑衬衫肩颈跟着绷了下，没出声。
　　他刚才还疼得要死似的抽气抽个不停，这会儿安静了，于笙反倒有点不习惯，皱皱眉：“又不疼了？”
　　“……疼。”
　　黑衬衫唇色都有点泛白，缓了口气如实开口，拧身朝他笑了下：“你涂吧，我忍着。”
　　很隐忍很坚强，深明大义海纳百川，画面非常感人。
　　于笙：“……”
　　于笙毕竟还是个有良心的问题少年，终归没下得去手，沉着脸放轻力道，把剩下的药膏替他涂在了烫红成一片的脖子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嗡嗡的风扇声。
　　于笙把最后一点药抹完，扯了张纸擦干净手，准备轰人，视线又向下落在他背上。
　　阳光下没看清楚，那件衬衫上其实也沾了点灰尘，挺高级的布料蒙了一层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于笙毛病又犯了，扯着准备站起来的人按回椅子上，替他拍背后的土。
　　黑衬衫：“嘶。”
　　“嘶什么嘶。”于笙冷冷戳穿，“摔着你了？”
　　对方甚至有余力在他过肩摔的时候摘眼镜，身手不会比他差到哪儿去，根本就不可能真摔着。
　　唯一玩儿脱了的大概就是真躺到了地上，被起码四五十度的地表温度差点烫熟了脖子。
　　装居然也不装得敬业点，嘶的时间都不够加个破折号。
　　于笙烦得不行，压着脾气一下下替他拍背上沾的灰。
　　这人假摔得太敬业，身后一大片沾的全是灰尘。于笙一路从肩膀替他拍到腰间，正要继续往下拍，头顶又忽然一沉，覆上了点儿熟悉的重量跟温度。
　　黑衬衫拧过身，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上。
　　他一只手还拄着桌子，姿势有点别扭，幸好手长胳膊长，这么抬起来，居然也堪堪够得着。
　　于笙整个人瞬间又僵了。
　　“好了，我的错。”
　　黑衬衫看着他，镜片后的狭长黑眸弯了下，那只手停在他发顶，好脾气地揉了两把：“下次让你真摔，别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琨神：不能再拍了，再拍就拍到屁股了:)


第八章 
　　于笙觉得这个人一定有病。
　　怎么会有人自来熟到这种让人忍不住想往他脸上送拳头的地步的。
　　头上那只手还没挪开，于笙动了下胳膊，莫名地没抬起来。
　　于笙闭了下眼睛，深吸口气：“手拿开。”
　　他这个仿佛被人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反应引起了黑衬衫的兴趣，迎难而上，试探着又揉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人就闪电地向后一仰，悬之又悬地躲过了于笙迎面砸过来的凌厉拳风。
　　黑衬衫撑着凳子往后仰，晃晃悠悠抵着桌面，抬起头，看起来还想说话。
　　掉漆的木凳子两条腿撑在地上，年久失修，跟着他的动作嘎吱作响。
　　于笙转身就走，替他开门。
　　有点陈旧的门板重重砸在门后的铁质衣柜上，在没几个人的走廊里硬生生震出了循环往复的回响。
　　黑衬衫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原本的姿势的难度有点大，他后背硌在桌沿上，凳子又往后倚了倚，屈起条胳膊拄住桌面。
　　于笙把门敞得更开了点。
　　察觉到了他送客的坚决意愿，黑衬衫扬了下眉峰，拄着桌面的手臂使力，准备站起来。
　　……
　　下一秒，凳子最后不堪重负地嘎吱一声。
　　然后突兀地哗啦碎成了一地。
　　黑衬衫：“……”
　　于笙：“……”
　　于笙扶着门框，看着坐在一地凳子零件里难得懵逼的黑衬衫，沉默几秒，抬手蒙上额头，肩膀轻颤了两下。
　　“不是我，是凳子动的手。”
　　黑衬衫这回是真摔着了，连眼镜都没顾得上摘，懵了一会儿才回神，扶着腰往起站：“用赔吗？说实话我觉得它其实还能拼起来，就是需要点儿工具……朋友，你能等我走了再笑吗？”
　　于笙对他的要求不为所动，靠着门，肩膀抖得厉害。
　　黑衬衫轻叹了口气，自己拍拍裤子蹲下来，把散成一摊的木条往起攒了攒。
　　他身高腿长，这样半蹲着居然也莫名显出些潇洒，衬衫腰线收束起利落皱褶，脊背线条也随着动作被勾勒得清晰分明。
　　可惜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这样挺帅的自知，依然蹲在地上，一门心思和满地的凳子腿较劲.
　　“行了。”
　　于笙笑够了，随手揉了把眼睛过去，语气难得的好了点：“十块钱的事，不用管了。”
　　凳子是宿舍配的，算是学校财产，弄坏了还是要赔偿的。
　　这东西实用性很强，在一代又一代三中学子的手里被抡起来砸中过无数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窗户、铁门和人头，什么时候坏是个很随缘的事。总归赔偿也要不了多少钱，还没人因为这个计较过。
　　但黑衬衫显然不这么觉得，依然很执着地捡起两块木头，试着往一起拼：“十块钱呢，不少了。”
　　于笙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至少值两百个凳子的衬衫：“你不去考试，就在这儿修凳子？”
　　“按你教的答完了。交卷之后在你们学校里迷失了方向，想要礼貌地问个路，然后被人抡起来扔在了地上。”
　　黑衬衫好不容易把那些零件试着拼上，颤巍巍拿手扶着，没回头，修长手掌长了眼睛似的探到背后：“有锤子吗？牛津词典也行。”
　　于笙：“……”
　　于笙决定让他继续迷失方向下去，不再废话，翻出把扳手递给他，找了张下铺躺下，顺手抽了本书盖住眼睛。
　　风扇嗡嗡响着，送来一缕挺清凉的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盘踞在胸口的莫名烦躁火气好像也隐隐约约的消了。
　　“考虑到你不喜欢被人拍肩膀，我们是不是应该互相通一下名字？”
　　黑衬衫蹲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干活，动作居然还很熟练：“我叫靳林琨，献环琨与琛缡兮那个琨，王字旁，不是昆明的昆。”
　　于笙心说谁管你是哪个琨，不耐烦地揉了把头发：“于笙。”
　　他停顿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黑衬衫觉得大概这就是互相自我介绍完了，开始继续修凳子，才又继续说下去：“……夜夜笙歌的笙。”
　　少年的嗓音从书底下传出来，有一点闷，天生的清冽明亮还是掩不掉。
　　干干净净的，像是夏天酸梅汤里叮叮当当撞着玻璃杯的冰块。
　　黑衬衫：“好名字。”
　　于笙没理他，把书往额头上遮了遮。
　　好个屁。
　　差点就没想出来带笙的成语。
　　屋子里终于有了点儿人弄出来的动静，不再是空荡荡的死寂一片。于笙阖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边上敲敲打打的声音，倦意一点一点涌上来。
　　睡着之前，他隐隐约约觉得靳林琨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想了半天没想起究竟在哪儿听过，打了个哈欠，彻底闭上眼睛。
　　头天晚上缺觉缺得严重，于笙再睁开眼睛，外头的天色都已经暗了。
　　于笙撑着胳膊坐起来，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搭上的校服跟着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懵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校服，往宿舍里看了看。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门关着。
　　凳子被修好了，以一个极高难度的姿势两脚着地歪歪斜斜倚着桌腿，基本还原了散架那一刻的状态。
　　鲜明体现了修理者幼稚报复、在毫无意义的点上瞎瘠薄纠结的十分欠揍的性格特征。
　　于笙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从来没做得这么好过。
　　睡了一觉之后头疼好了不少，就是身上还乏得厉害。于笙打了个哈欠，撑起身想去开灯，目光却忽然被桌上的东西吸引过去。
　　两罐牛奶，一袋饼干。
　　两罐大红色的，包装上有个再看就把你喝掉的大眼睛男孩的牛奶。
　　一袋淡绿色画着卡通小熊的饼干。
　　……
　　于笙觉得这个人真是有点欠揍得过头了。
　　问题少年可以不违纪，但问题少年一定不会喝旺仔牛奶配小熊饼干。于笙抬腿把凳子扫回四脚着地的状态，冷酷地把牛奶和饼干一起扔进抽屉，抓起一排未接来电的手机翻了翻，随便挑了一个打回去。
　　“笙！哥！啊！！！”
　　段磊的大嗓门一瞬间炸响，从手机里横冲直撞地震出来：“你睡醒了吗？！快看手机，出大事了！”
　　于笙打电话的时候就没把手机靠到耳朵边上，揉揉额头，披上衣服起身：“什么事，学校炸了？”
　　“不是！你快看手机，成绩排榜出来了，上官网就能查了！”
　　段磊早习惯了他这个态度，兀自激动地唠唠叨叨给他八卦：“听说琨神居然不是第一！小道消息说好像是两个人同分，系统算成了并列第二，第一直接空着的。也不知道哪个黑马这么厉害……”
　　实在不太清楚这群人为什么热衷于这些似是而非的八卦，于笙又打了个哈欠，拉开柜门翻方便面，“所以呢，你现在又换偶像了？”
　　“不可能。”
　　段磊矢口否认：“琨神还是神，黑马应该是运气好，蒙对的有点多。”
　　柜子里的方便面大概是被那群放假前组团开黑的牲口吃完了，于笙翻了一会儿无果，又绕回去翻抽屉。
　　段磊还在滔滔不绝地对于那匹神秘黑马进行推测，于笙找准他停下喘气的间隙，问了个唯一感点兴趣的问题：“说了没有？到底是什么考试，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排个名次？”
　　“不是不是，听说是什么省级高校联盟夏令营。”
　　这种事离他们太远了，段磊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自嘲一句：“就取全市前一百，说是要保证绝对公平公正，给我们这些垃圾高中一个参赛的机会。”
　　他的话头又紧跟着飞快一转：“……但咱们学校还要根据校内小排名给校内前三百名组织什么‘夏令营’！其实就是高三提前开学补习冲刺——提前开学一个半月啊！暑假才一个月四十天！！我正好卡在三百零一！笙哥，你救我一命！”
　　于笙站了一会儿，皱眉：“你答了多少道题？”
　　段磊还沉浸在不用提前开学的幸福里：“四百七十二道！”
　　于笙：“……”
　　他心头忽然腾起了个不祥的预感。
　　段磊的成绩水准他是知道的，好好答题和蒙题的正确率差不多，偶尔赶上运气爆棚，后者的正确率说不定还能高一点。
　　但他蒙了足足一千道题。
　　从概率角度来说。
　　……
　　于笙概率没好好学，但他依然本能地觉得，自己这次的分数可能要比段磊高。
　　他心里沉了沉，跟段磊问了查分的网址，从枕头底下摸出电脑打开：“你说我现在毒奶我一句，会不会有用？”
　　“没用吧，分都出了……”
　　段磊还是挺信他这张嘴的，犹豫一会儿，迟疑着运用自己不多的脑容量推理：“除非是考前你说了——笙哥，你考试前没说什么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于笙：……………………


第九章 
　　于笙沉默。
　　他是很想说没有的。
　　当时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因为黑衬衫实在太烦了，莫名就拐得他忍不住多费了句话。
　　就那么一句。
　　“不是吧——笙哥，你真说了？”
　　他这边迟迟没动静，段磊也忍不住跟着着急起来：“怎么说的啊？赶紧找补找补，看看还有没有救……”
　　于笙没说话。
　　现在已经无所谓什么提前开学高三补习了，万一那一句成真，他要面临的可能是某些更严峻也更实际的问题。
　　于笙：“段磊。”
　　段磊被他异常正式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举着手机坐直：“到。”
　　于笙：“我电脑放宿舍了，密码147258，你想玩就过来，省得去网吧挨你爸揍。”
　　段磊：“……”
　　被他托孤的语气吓得不行，段磊手机都拿不稳了，硬生生磕巴出了哭腔：“哥，您这是是是给自己咒了个第几啊……”
　　于笙没应他的声，右手停在鼠标上，深吸口气慢慢吐出来，扶着脖颈的手用力按了两下。
　　……也不一定就准了。
　　他就是随便祝愿了那个混蛋一句，好话叫他说出来大多都是不灵的。只要前头那句话不灵，后面那句话也就未必能成为一句真正的毒奶。
　　逻辑上基本能成立。
　　希望瞬间就全寄托在了黑衬衫一定得是个亲切可爱战线一致的学渣这件事上。
　　于笙回想了对方答题的速度，觉得这件事其实还挺有可能实现，悬着的心悄然往下放了放，正要点下鼠标查分，段磊错愕的声音正好顺着话筒传过来。
　　“我操——笙哥，我刚看见。”
　　他应该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刷帖子，鼠标点击的咔咔声传过来，语气有点儿恍惚：“有跟琨神一个考场的，说他是一上午就把题答完的——这还是人吗？把他挤到第二那哥们是人吗？我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接受高中的教育啊……”
　　于笙手里的鼠标跟着一顿。
　　一上午。
　　琨神。
　　献环琨与什么玩意兮的琨。
　　因为下午那一觉多少还有点凝滞的思维迟缓转动，那一点从他自我介绍开始就持续存在的微妙违和感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
　　齿轮滚动，咔哒一声扣合。
　　于笙右手一抖，鼠标的小白箭头晃了晃，照着查分的按钮点了下去。
　　……
　　他这边安静的时间有点长，段磊刷完了一整页帖子才意识到这边始终没动静，试探着敲了敲话筒：“笙哥——笙哥？你还在吗？”
　　隔了三秒钟，于笙的声音传出来：“在。”
　　短短的一个字，段磊莫名听出了点儿心如止水四大皆空的意思。
　　他忍不住抖了抖，张了张嘴，试探着问：“笙哥，你第——”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震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
　　段磊瞬间安静如鸡，识相地停住话头，屏息凝神托着手机挪开，小心翼翼挂断了电话。
　　于笙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一罐红通通的旺仔牛奶骨碌碌滚回来，晃了晃，停在凳子腿边上。
　　于笙啪地合上电脑，抄起衣服出了宿舍。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还从来没想过，第一次把自己也毒奶进来，居然是这么翻车的。
　　同归于尽式翻车法。
　　翻墙回去的路上，于笙其实想过干脆把手机卡拆了扔河里。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人真找他，那个一大堆前缀的夏令营真要叫入选的人参加，绝大概率也是打电话通知。
　　只要他手机卡拆得够快，那些人就联系不上他。
　　于笙撑着墙头跳下来，绕到步行街，找了家回收二手旧手机的店。
　　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游戏，随口招呼了一声，听了他的要求，头也不抬地摸出个卡针给他，又顺手把一排零零散散划掉几个的电话号码转了过来。
　　于笙选了个新的号码，摸出身份证和钱一起递过去，捡起卡针，拆掉了原本的手机卡。
　　换下来的卡有些年头了，芯片映在灯下，显出点陈旧的铜色。
　　“旧卡报废吗？用不用帮你铰了？”
　　老板挺热心，一边办新卡一边提醒：“他们有人捡这东西，拿来照着通讯录给你家里人打电话诈骗……个人信息泄露好像是，挺危险的，小心点好。”
　　于笙捏着那张卡，不自觉地出了会儿神，又听见老板问了一遍才抬起头。
　　“不用。”
　　他应了一声，屈起手指，把换下来的卡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不用。”
　　打诈骗电话也不会有人接的。
　　老板的动作挺快，没多长时间就办好了卡递给他，指指他手里的旧卡：“销户吗？我这儿也能代办。”
　　于笙摇摇头，道了声谢，把新卡换进手机里。
　　卡槽推进去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凝滞感，继续往前推，那一点阻力就消失了，严丝合缝地扣上，很轻微地咔哒一声。
　　于笙看着已经装上了新卡的卡槽，又不自觉地出了会儿神。
　　老板忍不住八卦，抛下游戏，贴着柜台往前趴了趴：“谈朋友留下的？”
　　于笙抬头，皱眉：“什么？”
　　“这么舍不得，等着有人给你打电话呢吧？”
　　老板在这条街上待久了，见惯了电话卡承载的少年少女的稚嫩爱情，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想开点儿，过去就过去了。爱打不打呗，怎么不能活，缺她一个电话吗？”
　　于笙怔了下。
　　老板说的事当然和他正在想的南辕北辙，但这么说倒也确实并没什么不对。
　　他是在等电话，而且等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努力找了不知道多少种契机和理由，来给自己换掉这张卡的机会。
　　……
　　这次的契机无疑是最强有力的。
　　于笙没让自己的记忆在那个阿拉伯数字2上停留太久，吸了口气，随手把换下来的旧卡揣进裤子口袋，揉着脖颈笑了下：“是，爱打不打。”
　　老板自觉又开导了一个迷茫的少年，成就感十足。兴致勃勃地，还要再给他讲点有关人生和哲学的道理，柜台前却不知什么时候一空。
　　于笙拿着手机，已经拎起衣服走远了。
　　于笙换上新的电话卡，给段磊发了条消息，简单跟他交代了一声。
　　段磊战战兢兢回他：笙哥，你是准备要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了吗？
　　于笙：……
　　于笙有点后悔告诉他，按灭屏幕收起手机，又抬头往街角看了一眼。
　　他当然不打算为了躲一个破夏令营浪迹天涯，但究竟要干点儿什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或者可以去网吧再打会儿游戏，看看能不能再碰上那个势不两立的白银代练，
　　傍晚的步行街很热闹，到处都是好不容易考完了一天试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几个男生说着说着就扑倒一块儿，你绊我的腿我搂你的腰，毫无章法地打成一团。
　　于笙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下午那一觉睡的质量意外的好，他到现在还挺精神，暂时也还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学校放假了，宿舍里也不会有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散去的那一点空荡荡的烦躁，忽然就又不易觉察地、一丝一缕泛上来。
　　仔细想了一圈，居然只有那个欠虐的白银代练还有一丝温度。
　　于笙转头随便找了个网吧，报了一串身份证号，开了台机子，登录游戏。
　　白银代练还在鱼塘炸鱼，胜率蹭蹭往上涨。
　　胸口那点烦躁总算暂时压住了，于笙攥了下鼠标，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单排专盯着那个白银代练打，干脆利落地把他好不容易刷上来的胜率又都虐了回去。
　　今天的白银代练好像比昨天还不专心，隔一会儿就卡走位，一枪就只剩了一丝血皮。
　　于笙赢完一盘，忍不住皱了皱眉，打开Steam戳他：？
　　对面已经连输了三局，突兀地收到了简简单单一个问号，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消息：不行了，弄个破夏令营一堆表格，改天再战。
　　于笙心说星钻都没到的水平战个屁，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阵，还是没打出来，顺手扔了个医药箱在他脚底下。
　　白银代练半天没动。
　　于笙皱了下眉，想单敲问他是不是掉线了，另一头终于冒出条消息：朋友，问一下，现在炸药换包装了吗？
　　于笙：“……”
　　他最近遇到欠揍的人的概率好像有点高。
　　这种人放在他面前就是抡起来往地上摔的料。于笙握着鼠标的右手忍不住动了下，画面里的枪也跟着抬了抬。
　　白银代练就地一滚，飞快躲开。
　　于笙没开枪。
　　白银代练好像还挺失落，特意单敲过来一条：你开一枪，我练好几百次了。
　　于笙没理他，掐着毒圈还没缩过来的时间，在白银代练身边坐下来。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阵，放开鼠标，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敲下一行字。
　　夏令营，什么样？


第十章 
　　打完这句话，于笙自己都愣了两秒。
　　人一旦太闲了，大概确实是容易神智不清的。
　　他对着那条消息坐了一会儿，正在思考要不要干脆假装掉线走人，另一头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挺有意思。
　　于笙已经点上退出的鼠标顿了顿。
　　白银代练消息发的不快，隔一会儿冒出来一条。
　　跟上学有点像，一堆人待在一块儿，他们提供住处，交交朋友搞搞联谊什么的。
　　不过用不着上课，挺轻松，随便玩儿。
　　上次参加的那个还让我们搞歌舞汇演，说是熏陶艺术，每个人都得报项目上台表演。
　　就是主办方有时候有点过分，我说我会弹管风琴，他们让我滚。
　　……
　　于笙看着那一串消息，抬了下嘴角。
　　他撑着扶手向上坐了坐，敲键盘：三间房大，五层楼高那玩意？
　　白银代练很怅然：多艺术啊。
　　毒圈开始缩了，于笙没管，继续看一条接一条发过来的消息。
　　他大概还在忙着填表格，消息隔一会儿发过来一堆，零零碎碎的，说的都是很随意的小事。
　　小到一般人说不定都不在意，他却说得异常细致，碎片一点点在那些文字里拼凑起来，添上色彩。
　　生动得要命。
　　于笙看着，自己都没察觉，整个人一点点放松下来。
　　聊了满满一屏的消息，白银代练终于结束了和表格的缠斗，打字速度明显有所回升：朋友，咱们聊了多长时间了，要不要回去把这盘打完？
　　打个屁。
　　毒圈都缩没了。
　　于笙steam开着全屏，根本没看游戏，揉揉脖子正要再开一局，鼠标忽然顿了顿。
　　天命连环套，倒数第二个圈，还是套在了他们俩蹲着的草垛上。
　　存活人数就剩下了两个，白银代练还剩一丝血皮。摇摇欲坠的，看起来也挺诧异，正站起来旋转跳跃。
　　于笙看了会儿屏幕，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
　　他原本其实不相信挺多事，但是这回却莫名其妙的，有点儿迷信了。
　　毒圈马上就要缩了，白银代练被他连虐了这么多局，游戏体验全无，偏偏依然一点儿都没有灰心丧气的意思，很有兴致地给他发消息：朋友，要不咱们俩都不动？就这么蹲着，看看到底谁是天命之子……
　　于笙没忍住笑了一声，拉开键盘：不用了。
　　他给自己添了个燃烧瓶，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迅速变灰，垂下视线，继续敲键盘。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白银代练坐地吃鸡，还在有点儿茫然地享受着久违的胜利喜悦，于笙已经下线退出了游戏。
　　于笙摘下耳机，切换界面点开查分网站，重新确认。
　　他在电脑前静静坐了一阵，挪了下鼠标，点上了那个跳转到夏令营邀请函的链接。
　　“笙哥，你别生气，我就是问问……”
　　段磊起得太早，眼睛困得睁不开，拼命压着哈欠不敢打出来：“你换手机号……是为了告别过去，重新开始走向五彩斑斓的人生吗？”
　　虽然不知道于笙到底把自己毒到了个什么名次，但根据于笙的反应，段磊还是意识到了他肯定不小心闯进了全市前一百的。
　　他本来还以为于笙换手机号是为了躲夏令营报名，结果大半夜收到于笙的消息，差点以为自己是睡迷糊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知道于笙原来真的打算去那个夏令营了。
　　“闭嘴。”
　　于笙抬手盖着眼睛，头疼欲裂：“再张嘴就提前开学。”
　　段磊立刻闭紧了嘴巴。
　　于笙又一次半宿没睡大清早起床，用力按着疼个不停的太阳穴，
　　现在清醒过来回头看，他昨晚多半是被传销了。
　　居然真熬了大半个晚上，就为了填完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格。
　　夏令营的地点在临市N大，为期一个月零五天。
　　于笙原本只是跟段磊这个大嘴巴交代一声自己的行踪，免得自己一失踪就失踪一个月，等回来整个三中都充斥着他去浪迹天涯的传说。
　　结果段磊回过神就开始嚎哭着依依不舍，说什么也要和他约在车站十里相送，亲手把他送到夏令营门口。
　　因为这个，原本能睡到七点钟起床的于笙又硬生生早起了足足五分钟。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得不快，有点透不过气的闷热。
　　于笙阖眼靠在椅背上浅眠，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起昨天屏幕上一会儿蹦出一条的消息。
　　其实无论是文艺汇演还是组织节目，对他都没什么吸引力。
　　他小学初中念的还都是省里颇有名气的私立，因为长相尤其出挑，什么活动都得有一份，没少往回抱乱七八糟活动的奖杯和纪念品。
　　都很没意思。
　　于笙搭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慢慢攥成拳，指节擦过牛仔裤的布料。
　　他只是太无聊了。
　　他在那个街口站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不论给他一条什么样的路，他大概都会忍不住走上去。
　　晃了近半个小时，大巴车终于慢吞吞停下。
　　提前开学的威胁显然是颇具威力的。段磊这一路居然都忍住了没张嘴，精神抖擞地窜起来，步伐矫健地几步跳下了车。
　　这一站就是N大西门，一下车就能看到很气派的校门，红底的大块瓷砖上嵌着名家题的金字校名，龙飞凤舞铁画银钩，沉淀着浓浓的历史气息。
　　段磊激动得不行，半点消停不下来，扯着于笙连比带划：“唔！呜呜嗯——！”
　　于笙更头疼了。
　　“行了，说话吧，没咒你。”
　　于笙拍拍他的肩膀：“前三百提前开学补课，我在前三百，但是我得来夏令营。”
　　段磊一怔，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啊？”
　　于笙打了个哈欠，不忍心再看他这么一天天提心吊胆，揉揉睡得发酸的脖颈，直白戳穿：“意思就是名次还得往前顺延一个。”
　　第三百零一号段磊：“……”
　　留下失去人生理想的段磊在风里一点点碎成末，于笙抬头看了看校门，抹了把脸提提神，走过去报了姓名考号。
　　N大是985院校，校舍气派设施完善，不是三中那种好像是东一块西一块攒起来的小高中能比的。
　　段磊原本只是忍不住好奇，说什么也想来一流大学看看热闹。现在忽然惊闻噩耗，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气，奄奄一息地跟在他身后飘飘荡荡。
　　于笙翻出手机上的缩略指引图，照着眼前的楼比了比，拐过迎面的办公楼，朝凌空跨过的廊桥下那幢大会堂走过去。
　　大会堂里面被重新布置过，一进门，大学里悠闲安稳的气息就忽然褪得干干净净。
　　于笙脚步一顿。
　　他是掐着时间到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人手一个满满当当的硕大背包，和普通高中的学生们没什么不一样，也在趁老师没来，交头接耳低声聊天。
　　“辅助线应该这么做吗？我觉得这样更简洁，三条线就能解开……”
　　“不懂闭嘴。四条辅助线直接解开前两小问，第三问都能带一半，你那三条线画完有什么用？”
　　“这道题的语法是不是有问题？过去将来时和进行时混用了？”
　　“你这个合成有问题，醛基根本过不去——九科联考真是委屈你们文科生了，不是，对，不能反应，倒一桶催化剂也没用……”
　　段磊被震撼得从奄奄一息里苏醒，恐惧地退了两步：“笙，笙哥。”
　　于笙站在原地没动。
　　段磊磕磕巴巴：“我，我还得先开学补课，我先走了……”
　　他掉头就跑，很不讲义气地把于笙扔在了门口，一溜烟没了影子。
　　于笙抬起头，麻木地看向墙上密密麻麻贴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不像角马一样落后，要像野狗一样战斗”的标语。
　　昨天晚上，白银代练给他讲完夏令营的快乐生活，最后信誓旦旦发过来一条消息。
　　信我朋友，我参加的夏令营多，不会骗你。
　　于笙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慢慢按住额头。
　　信他个鬼。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糟老头子坏得很。


第十一章 
　　于笙在门口对人生进行了简短的思考。
　　无聊确实不好受，尤其家里只有一个人，又没什么事可做的时候。
　　但眼前的画面也太可怕了。
　　他甚至在怀疑这些人说得是不是同一种语言。
　　为了无聊就把命搭进去是没有必要的，于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断然回神，转身要走。
　　才迈出一步，一道人影正好从外面进来，顺手嘭地带上了门。
　　沉重的木制镶铁大门卷携着一股劲风迎面合上，异常浑厚的一声，晃都没晃。
　　光线被尽数严严实实掩在门外，会堂里一下跟着暗下来。
　　于笙：“……”
　　“时间到——同学们，这就是今天的第一课。”
　　进来的人四十出头，相貌平平略微谢顶，带着个随身的麦克，声音透过会堂音箱传出来，震得嗡嗡作响。
　　“后来的同学都会被取消参加这次夏令营的资格。要想有优秀的成绩，首先要有严谨的时间意识和自律能力，遵守时间，是你们为了优秀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他看了看于笙，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小同学，你很幸运。”
　　于笙面无表情抬头。
　　小同学挺内向。
　　来人见惯了内向寡言的好学生，没多在意，笑呵呵继续往前走：“我是你们这次夏令营的特邀负责人，来自H中，叫万永明，你们可以叫我万老师。可能有些人已经听过我们学校的办学风格……”
　　他边说边走，一个会堂的学生都自觉停了话头，鸦雀无声地坐直，连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盖上。
　　会堂少说能容纳大几千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往后面空着的位置坐，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前面五六排。认真专注气氛肃穆，人手一个随时准备记笔记的笔记本。
　　于笙站在门口，认真开始思考这究竟是不是一个传销窝点。
　　白银代练说不定还是他们派出来引诱他的下线。
　　大意了。
　　于笙决定不着痕迹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来自H中的万永明老师还在讲话，于笙边找办法边分心听他讲，也差不多听了个大概。
　　这位看起来相貌平平不太显眼的扫地僧常年执掌H中高三，曾经亲手教出了十个以上的省状元，手下的学生一本率百分之百，211985率百分之八十以上，有着极端丰富的教学经验。
　　这次过来，是专门被夏令营请来给同学们进行特训的。
　　会堂里的学生听得眼睛锃亮，掌声一阵一阵雷鸣地响。于笙在后面跟着听，也不由自主对他油然生出了些敬意。
　　并且更加坚定了逃出这个鬼地方的念头。
　　演讲的气氛很活跃，有不少人举手提问，台上台下互动不断。
　　万老师对学习方法慷慨地知无不言，这会儿已经开始介绍有关打饭时背单词卡和跑操时大声朗读课文的“补丁式学习法”。
　　于笙往后挪了挪，慢慢扫了一眼整个会堂。
　　侧门都锁了，出不去，窗户被厚厚的窗帘掩着。
　　这种大礼堂大同小异，窗户都有两米高，为了保证投影画面的清晰效果，厚实挡光的窗帘常年牢牢遮着，稍微一碰就能落下来两斤土把人埋上。
　　唯一能走的就是身后的大门，但会堂里实在太暗，要想推开门出去假装迟到取消资格，透进来的光线根本藏都藏不住。
　　不着痕迹是不可能的。
　　尤其这个门仿佛得有五百斤沉，只能凭惯性开关，带着劲风一撞就扫过一整个直角那种。
　　就一个人，不靠惯性并且保证不出声音地把门打开条不至于叫人发现的小缝，再不出声音不叫人发现地把门关上，几乎是个没法完成的任务。
　　刚才关门硬生生卷起的那一阵劲风还停留在记忆里。于笙没贸然行动，靠着门一下一下掰着手腕，继续思考稳妥的出逃方案。
　　……
　　没等思考出来，五百斤沉的门板先突兀地往后晃了一下。
　　于笙靠了个空，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点诧异地回头。
　　两扇门依然合着，倒是没有之前那么严丝合缝，中间稍微错出来了一小点距离，不宽，还远不够光线能趁机灌进来的程度。
　　他现在没再靠着门，那一小点距离也开始慢慢往回挪。
　　越挪越近，眼看就要重新再关严。在他已经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体重的时候，外面先传来了极缥缈的咚咚两声。
　　于笙扬了下眉峰。
　　门太厚了，音响的扩音效果又好。要不是他正好离得近，这两声绝对不可能听得见。
　　他重新靠回门上，一条腿撑着地，用了点力气帮忙抵住了那一点儿缝隙，跟着敲回去了两下。
　　大概是没想到居然还能收到回应，外头原本试一下就打算放弃的人也下意识跟着拉住门，隔了一会儿，靠近了尝试出声：“朋友，听得见吗，帮个忙？”
　　声音挺艰难地挤进来，滤掉了大半音色，只能模模糊糊听见点儿内容，倒还能拼出大概意思。
　　估计就是刚才H中学万永明老师口中的，某个因为不具有时间观念，错过夏令营集合时间迟到而被取消资格的倒霉蛋。
　　幸运的小同学于笙懒的开口，单腿抵着地，回肘磕了下门，示意他一块儿跟着使劲。
　　和校霸的名声截然相反，真混熟了的人其实知道，于笙还挺乐于助人的。
　　他和三中的人都不在同一个小学初中，从一开始就不熟。刚上高一的时候又打了次挺狠的架，弄得整个班对他战战兢兢敬而远之，找他说句话都要一群人先抽签猜拳立生死状。
　　于笙那时候还因为乌鸦嘴这事挺不愿意说话，每天又忙于保证八小时睡眠，懒得跟人解释，这个误会就一直持续到了分班。
　　在段磊这个不认识大佬的愣头青冒冒失失撞上去、意外被大佬随手拉了一把之后，高二七班一众人才渐渐意识到，原来单手抡人的校霸脾气其实也挺好。
　　也会在上课替人打掩护、自习课帮忙望风。
　　两拨人约架只要找到他，说过几句话的，一般都会很好说话地友情出面镇场。
　　在一群问题少年把自己打进办公室关禁闭的时候，也会好心顺手送个外卖，兴致好了，还会翻墙出去帮忙买几副扑克麻将，隔着窗户扔进去。
　　每次到了考试前那几天，班里那几个好学生被吵得实在学不下去的时候，校霸甚至还会懒洋洋敲两下桌子，示意自己要睡觉，没话闭嘴有话传纸条。
　　以至于高二七班居然莫名其妙在年底评上了个优秀班级。
　　老贺在三中年年带最差的班，从来没带出来过优秀班级，兴奋得回来就给全班同学开了个班会，又高高兴兴地带着班长去领了奖。
　　被表彰的班长抱着奖状在主席台上，很羞愧地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被教育处主任当成谦虚，还很是欣慰地表扬了好几天。
　　……
　　帮助整个班级评上了优秀的大佬完全没这个自觉，正跟外面的人精诚合作，试图找到机会溜出去。
　　两个人一里一外一块儿使劲，沉重的大门终于一寸一寸开始挪动，慢慢挪开了条能供一个人挤过去的缝隙。
　　缝隙不大，那一点钻进来的光线斜斜落在没人坐着的角落，暂时还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于笙没急着出去，添了点力气抵住门，压低声音：“动作快点，进来，帮我扶着。”
　　门是往外开的，他在里面要是不顶住，外面的人一松手，肯定就又关上了。
　　于笙自己不怎么学习，但对好学生一向都挺尊重。
　　秉承着不能打击人家学习热情的宗旨，于笙很乐于在想办法把自己送出去的同时，帮忙把外面那个倒霉蛋放进来。
　　两个人隔着门合作了半天，已经磨合出了点儿默契。人影应着他的声音一闪，就利落钻挤过了那条缝。
　　于笙侧头看了看外面，准备功成身退趁机出门，目光无意扫过来人，忽然一顿。
　　黑衬衫正帮忙扶着门，狭长黑眸透过镜片，视线微讶地落在他身上。
　　像是也没想到他会在这儿，他原本还有些懒散漫不经心的眸光亮了亮，肩膀微俯下来：“这么巧？”
　　黑衬衫今天换了件新款式的黑衬衫，领口别了金色的v字领夹，袖扣整整齐齐扣着，肘弯夹了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整个人显得斯文又装逼。
　　他一只手扶在门上，因为怕被会堂里的人发现，嗓音压得很轻，胸肩覆低，几乎像是把于笙整个人圈在了门上。
　　微热的阳光余温，随着低沉嗓音轻滚着的喉结，衬衫勾勒起的肩背线条，红茶香。
　　……
　　于笙转身就往外走。
　　外面的太阳已经挺大了，屋里有空调，门缝就已经灌满了滚滚热浪。
　　于笙眼前被晃得狠狠一白，忍不住蹙了蹙眉，动作跟着迟疑一瞬，身后万老师的演讲跟着追过来：“就像我们说自控力……后面那两位同学，你们怎么回事？”
　　于笙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抬手用力揉了两把眼睛。
　　现在立刻跑还是有希望的，但他在暗处待久了，现在还被晃得什么都看不见。
　　而且外面实在太热了，这么出去很可能会熟。
　　身后的空调风力强劲清凉宜人，正张开邪恶的怀抱，一刻不停地引诱着他退回来。
　　于笙卡在门口，正在心里飞快抉择着是认命还是最后博一次闭着眼睛撒腿就跑，身边的人已经很配合地举了手，替他做出了选择：“老师，我们上洗手间。”
　　于笙：“……”


第十二章 
　　“上个洗手间还得手拉手一块儿去？”
　　万老师脾气看起来不错，就是事有点多。好奇地多问了一句，特意下了主席台朝两个人走过来，仔细看了看。
　　两个小同学长得都挺好看，风格截然不同，但绝对都是一眼就能给人留下鲜明印象的、非常出挑的那种长相。
　　万永明仔细对着他们两个打量一阵，翻开带照片的花名册来回对照几次，试着点名：“靳林琨，于笙？”
　　于笙不想答应，边上的黑衬衫却已经扶了下眼镜，很礼貌地歉意一笑：“老师，不好意思，我们今早水喝多了。”
　　语气妥帖合情合理，顺顺当当就把名字给无形认了下来。
　　还捎带多认了他一个。
　　要不是碍着自己这张嘴，于笙其实非常想谢谢他全家。
　　“好，好。”万永明挺高兴，收起花名册点头，“我还一直想见见咱们这回H市的两个并列第二，没想到第一天就见着了。”
　　高中阶段，学生对名次的敏感度比什么都高。
　　他的声音顺着音响传出来，一个礼堂的学生就忽然齐刷刷回头，炯炯目光全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于笙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片向日葵趁着日落猛回头的画面。
　　靳林琨看起来挺擅长这种场面，坦然站在在一片注视里，带着笑和万永明说话。
　　措辞得体态度谦逊，一手太极打得出神入化，三言两语就把执掌高三多年的万老师拐得彻底掠过了他其实是迟到溜进来的这件事。
　　不少人还在努力往后看。
　　于笙也就算了，靳林琨这个名字在整个H市乃至同省外市都流传很广。
　　在他念高一高二的那两年里，全省的各类竞赛冠军被他挨个拿了个遍。直到第三年，他在本该顺升高三直接拿保送的时候忽然不明原因休了学，才终于让被牢牢压制了两年的各校学霸稍稍松了口气。
　　谁也没想到，这种传说级别的人物复出的第一次考试，居然就被低一级的学弟硬生生挤出来了个并列第二。
　　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礼堂里也出现了低低的议论声。
　　于笙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高中之后，他已经挺长时间没被这么多人一齐盯着过了。
　　倒不至于紧张，就是怎么都不舒服。哪怕这些人看的不光是他、也明知道这些人没什么恶意，不自觉地烦躁依然从心底冒上来。
　　靳林琨还在和万老师相谈甚欢，于笙闭了下眼睛，胳膊肘毫不留情怼在了他的肋骨上。
　　靳林琨：“啊。”
　　他的语气还和刚才说话一模一样，一点额外的波动都没有。万永明愣了下，停住话头：“靳同学，怎么了吗？”
　　于笙转开。
　　他正要撤回胳膊，靳林琨一只手已经背后探过来，长眼睛似的覆在了他的肘弯上。
　　安抚地、顺毛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靳林琨歉意地推了推眼镜，朝万永明礼貌微笑：“老师，我们现在能去趟洗手间吗？憋不住了。”
　　于笙：“……”
　　他还没听过有人能把“憋不住了”说得这么友好亲切理所当然。
　　万永明大概也没听过，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两位小同学是要手拉手去洗手间的，连忙点头让开：“好好，人有三急，及时处理好身体的需求对于专心学习也是非常必要的……”
　　不知道是不是带高三带成了习惯，他好像有不管什么事都能引申到学习上的本事，一转眼又从这个点发散开，边讲边回了主席台上。
　　于笙有点震撼地听着新开始介绍的“路上枕上厕上”三上学习法，被靳林琨一路拉着胳膊，跟着引路的工作人员进了会堂后台的洗手间。
　　“多亏你在，不然今天真要晒熟了。”
　　来了洗手间总不能什么都不干，靳林琨站在水池前，拧开龙头意思意思冲着手，看向抱着胳膊靠在一边的于笙：“还得回去，不来伪装一下？”
　　校霸当久了，于笙早过了假装上厕所还得洗个手的年纪，不冷不热扫他一眼：“你再洗把脸？”
　　靳林琨扬了下眉峰，扶着水池边仔细想了想，挺信服地点点头：“有道理。”
　　他摘了眼镜，朝于笙递过去：“帮忙拿一下。”
　　“……”
　　于笙转身就想往外走。
　　他原本还对一不小心毒奶了一句，害得对方考了个第二的事多少报有点愧疚，到现在这点儿愧疚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还得忍着点再祝这个混蛋出门掉沟里的冲动。
　　没见他接，靳林琨回了下头：“于笙？”
　　他第一次叫于笙名字，大概是不太熟，发音还挺谨慎，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舌尖轻轻打了个转。
　　于笙步子鬼使神差地停了下。
　　靳林琨眼镜拿在手里，那双狭长黑眸有点费力地眯了眯，照着模糊的方向又递了递：“帮个忙，我自己放就找不着了。”
　　于笙深深吸了口气。
　　靳林琨还伸着手，很相信他会过来地等着他。
　　……
　　于笙压着脾气，大步过去，把那副眼镜劈手抢下来：“别磨蹭了，动作快点。”
　　靳林琨找着了声音的来源，好脾气地对准他笑笑，弯下腰去接水洗脸。
　　于笙抱着胳膊，视线落在弯腰洗脸的靳林琨身上，忍不住又用力皱了皱眉。
　　他留了一年级，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成年了。
　　属于少年的气质正在逐渐往全新的方向蜕变，五官深邃喉结锋利，衬衫袖子简单挽起两折，松松卡在肘间，肩背折起异常利落的线条。
　　清亮的水珠顺着他鬓角往下滚，衬得眉睫愈显浓黑，下颌线条清晰分明。
　　明朗又成熟的，让人忍不住就想往他脸上怼拳头的气质。
　　……
　　大概是气氛实在太安静，靳林琨抹了把脸上的水，摸索着去扯纸巾：“在想什么？”
　　他看不清，方向差了十万八千里，摸了几次都没摸着。
　　于笙看不下去，扯了张纸一把塞进他手里，没好气：“在想我现在能不能现在把这个破眼镜扔出去。”
　　靳林琨擦着脸，没忍住轻笑起来。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接过眼镜戴上，眼里依然含着笑，朝于笙伸出手：“多谢。”
　　他忽然正经，于笙反而有点不适应。蹙了眉扫他一眼，迟疑一会儿，警惕地抬手握上去。
　　靳林琨刚洗过手，递过来的那只手还凉，一点微温从掌心透过来。
　　“其实我挺好奇的。”
　　靳林琨握着他的手，轻轻笑了笑，垂下视线：“你的成绩很出色……平时学习有什么诀窍吗？”
　　这句话问得有点突兀，尤其两人考了平分，要是搁在两个学霸间，说不定已经在暗地里激起了一溜火花带闪电。
　　但是于笙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被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欠揍气质激出来的烦躁忽然就淡了，于笙没立刻把被他握着手抽出来，抿了下嘴，原本早已经散干净了的愧疚重新冒头。
　　像这种一直在传说里的人，看着轻松，暗地里肯定还是不容易的。
　　更别说他近视得这么厉害，说不定看了多少书做了多少题。
　　忽然就被自己这么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给挤了，说一点儿都不难受显然不可能。
　　……
　　他考试中间甚至还给自己送了趟粥。
　　没脸没皮说不定是掩饰内心的遗憾失落，今天夏令营迟到，说不定也是因为已经心态崩得不想来了。
　　于笙皱了眉看着他，被他身上那点过于真实的黯然失落感染，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了完整的剧情。
　　“用不着——用不着往心里去。”
　　于笙头一次和他好好说话，几乎有点不习惯，顿了下，尽力把硬邦邦的语气缓和下来，如实跟他解释：“我就是这次撞大运，瞎蒙的。”
　　靳林琨轻轻杨了下眉。
　　他甚至还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还跟刚才听了于笙的话去洗脸一样，挺信服地点点头：“有道理。”
　　于笙：“……？”
　　靳林琨真心实意地抓着他的手，又晃了两晃，异常诚恳：“多谢，朋友。”
　　于笙的手被他攥着，本能打了个寒颤，一把抽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没太听懂对方这个回答，靳林琨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好不容易憋出来那点黯然失落烟消云散，高高兴兴和他一起回了会堂。
　　万永明还在演讲。
　　高三出来的资深老教师，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两个人一重新出现在会场，就被他一眼发现，笑眯眯招手：“靳同学，于同学，请过来一下。”
　　他一边和工作人员要话筒，一边让人把他们两个引上了主席台。
　　又见到了这两个并列第二，不少人都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台下短暂地骚动了一阵，又在万永明的引导下渐渐平复，重新安静下来。
　　“刚刚是自由提问时间，同学们对你们俩可都比对我还好奇。”
　　万永明脾气很好，很有兴致地拍拍手，把话筒递过去：“来，给同学们说说，你们两个成绩这么出色，有什么诀窍吗？”
　　……
　　于笙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耳熟。
　　太久没上过台了，还有点不习惯。于笙静了静心，还没来得及理顺思路想清楚这句话从哪儿听过，边上的靳林琨已经把话筒接了过来。
　　“用不着往心里去。”
　　靳林琨的语气很谦逊，扶了下眼镜，对着台下客气颔首：“我就是这次撞大运，瞎蒙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报警了:)


第十三章 
　　省级高校联盟夏令营开营的第一天，两位并列第二就在全营出了名。
　　一位是因为在台上进行了过于欠揍的发言，另一位是因为顺应了台下所有人的强烈意愿，直接动手揍了他。
　　万永明是位有着丰富教学经验的老教师，淡定地拉着架，一边见缝插针地继续访谈：“不要动手，我们的生活里有很多不用动手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么于同学的诀窍是什么呢？”
　　于笙还反拧着靳林琨的胳膊，看着被递到面前的话筒，有点难以置信地抬头。
　　万老师很耐心，又往前探了探手臂，体贴地把话筒从两个人纠葛出来的空隙里递进来。
　　于笙：“……”
　　他有点明白这位扫地僧为什么能坐镇H中高三阵线多年了。
　　靳林琨被他别着胳膊，丝毫没有当面抄袭答案的自我认识，很热心地投桃报李，回头帮他提供思路：“努力学习，科学复习，摆正心态……”
　　“四点睡，七点起。”
　　于笙根本不看他，面无表情地按着他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压：“每天把不顺眼的人揍一顿。”
　　在新安排的宿舍名单发下来之前，于笙还没想过，他居然还能在已经把自己毒奶进了这个传销组织的情况下，这么快就再翻车第二次。
　　他很快就有了每天把不顺眼的人揍一顿的机会。
　　看着眼前正往桌上放他的牛皮纸袋的新舍友，于笙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地迎着那张脸拍上门，转身就走。
　　他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是出问题了。
　　逃课能逃，夏令营又不是集中营。明明可以立刻回家睡一天觉再打一天游戏，居然莫名其妙在这种地方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于笙来得简洁，身上就带了个书包。轻装简行在N大异常广阔的校园里绕了半圈，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友好的围墙。
　　七八月的天气很难预料，明明中午太阳还毒得好像有夸父在追，这阵却已经阴下来，开始从天边上了云。
　　几只蜻蜓压着草叶滑翔，空气渐渐带上雨前特有的微凉潮意。
　　于笙退了两步，准备翻上去。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于笙在这除了靳林琨还谁都不认识，本能地蹙了下眉，回身看过去。
　　叫他的是个高瘦的男生。
　　戴着眼镜，穿着隔壁B市顶有名气那所私立高中的校服，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朝他走过来。
　　这次的夏令营范围囊括全省，各市按学校数量质量分配名额，能来的基本都是顶级高中的头名，多多少少都带点傲气。
　　眼前这人傲气尤其明显，对着他上下打量，神色几乎已经透出明显不屑。
　　“原来真是你，听名字我还不敢信，以为认错了。”
　　男生在他面前站定，眼底讥讽一闪而过，凑近了压低声音：“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全省第二……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买的答案吗？”
　　于笙：“……”
　　学霸也不容易，有点傲气他当然是能理解的。
　　但他看这些人挑衅放狠话，大概就像这些人看他做辅助线一样，都不大能体会对方为什么能把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做得这么复杂。
　　男生还要继续说下去，于笙已经忍不住揉揉耳朵，真心实意打断：“等一下——”
　　放在平时，于笙在准备开始动手前，也是会习惯性地加一句“朋友”作为问候的。
　　但在被靳林琨这么叫多了之后，他莫名就觉得这个词也变得和黑衬衫一样欠揍，索性直接在开场白里彻底删掉了这一句。
　　想找他打架的人实在太多，于笙是真没认出来这人是谁，觉得自己已经够礼貌了，又对着他仔细看了看：“我们认识？”
　　男生一噎，紧盯着他，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不认识我？不是当初你抢我名额的时候了？”
　　他嗤笑一声，终于再忍不住，抬手去扯于笙的衣服：“你家里不就是有钱吗？！什么都能买来，我们不管多努力，你只要伸伸手就行了！”
　　于笙皱了下眉，随手隔开他那只手，退开半步。
　　被他这么一提醒，于笙总算隐隐约约想起了这又是哪一号人，努力想了想他的名字：“宋——申鸣？”
　　初中时候他还在B市最好的私立，有个全国文艺汇报演出，各个学校分摊名额出节目，他们学校正好轮到钢琴独奏。
　　顶级私立初中，钢琴十级的一抓一大把。这个宋申鸣好像是里面水平最高的，早早就开始准备，在学校里也直接把汇演名额默认在了自己头上，每天都泡在琴房埋头苦练，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
　　结果评审团来的时候，于笙还是被老师从篮球场强行扯回来，按在钢琴前坐了半个小时。
　　“别装了，我早就打听过，你现在在你们那儿最垃圾的高中，是不是？”
　　宋申鸣神色有些阴郁，欺近沉声：“你也就是这个水平——担心考不上好大学，来夏令营镀金？我劝你省省这份心思，这儿根本不是你来的地方……”
　　于笙叹了口气。
　　他太想省省这份心思了。
　　要不是眼前这人忽然莫名其妙叫住他，他现在已经翻墙离开这个根本不该他来的地方了。
　　宋申鸣弹琴他其实听过几次，技巧炫得飞起，节奏颗粒性都没问题。但就是因为太注重炫技，张力干瘪感情寡淡，整体的完成度其实很低。
　　这件事给宋申鸣留下的阴影显然很深，于笙不想再刺激他，揉了下手腕，准备提醒他其实只要让开条路，自己就能顺利地从这儿翻出去。
　　偏偏宋申鸣毫无自觉，当初原本志在必得的机会被莫名抢走的恼怒再一次在见到他之后被激到顶峰，低声嗤笑：“有人生没人教，有钱有什么用？早晚成个祸——”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他的领口忽然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过于强横的劲道冲得他胸口一闷，眼前黑了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于笙神色平淡，拎着他抵在墙上：“你刚才说什么？”
　　天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风越来越凉，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落下来。
　　少年肩背锋利，没什么表情，身上却已经泛起鲜明的尖锐寒意，格外柔和漂亮的长相都没能中和下来。
　　他单手轻轻松松拎着他，眉眼间的冷戾呼之欲出。
　　宋申鸣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打着哈欠随手在钢琴上弹出巴赫上，喉咙动了动，后知后觉地生出忌惮：“你——你要干什么？这不是你犯浑的地方！”
　　“那你说，这儿是我干什么的地方？”
　　于笙眯了下眼睛，手掌向上使了使力，唇角扬起来：“我没人教，还有钱，你不是很清楚吗？”
　　宋申鸣被他扼得说不出话，低呜两声，眼里终于显出浓浓惧色。
　　闷雷滚动，大颗的雨点砸下来，转眼就扯开一条雨幕，砸得树叶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于笙在雨里站了一阵，扼着他的手慢慢松开，随手把宋申鸣扔在地上。
　　于笙垂着视线，语气平静：“滚。”
　　宋申鸣吓破了胆，挣扎着爬起来，转眼跑得没了影子。
　　雨下的越来越大，冰凉，砸得人生疼。于笙没了翻墙的心情，随便找了棵树，脱下早淋得湿透的外套，阖上眼靠在树下。
　　弹钢琴。
　　在三中待了太久，要不是宋申鸣忽然撞到他面前提起来这件事，他差不多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弹钢琴了。
　　刚开始碰琴那年他三岁，被抱起来，放在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琴凳上。
　　父母都在，一个笑着揉他的脑袋，一个趁妻子不注意，往他手里悄悄地塞平时绝对不准吃的大白兔奶糖。
　　有关糖的记忆到七岁就停止了，之后挺多年都再没碰过，大白兔的味道也一点点淡在了记忆里。
　　后来于笙有次心血来潮，自己也试着买过一袋，奶味很浓，甜得有点腻，并不合口味。
　　也不知道小时候究竟为什么哭着闹着也要缠到一颗塞进嘴里。
　　树挡不了多少雨，风卷着往湿透的衣服里灌，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于笙深吸口气，把已经有些模糊的画面驱出脑海，正准备去找个好歹能避避雨的地方，头顶的雨却忽然停了下来。
　　于笙微怔，下意识抬头。
　　一把伞停在他头顶。
　　印着不知道哪个夏令营的logo，一看就是纪念品，质量似乎还不错，就是有点小，基本就只够一个人用。
　　靳林琨撑着伞，衬衫袖口有点湿了，往上折了几折，松松卡在肘间。
　　伞太小了，他往后一退就被雨点钻进领口，打了个激灵，不得不往前靠了靠：“朋友，我就带了这么一把伞，配合——”
　　于笙不打算配合，抬手把那把伞推回去：“不用。”
　　他转身就走，没过几步，那把伞又不厌其烦地挡上来。
　　于笙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他哪儿来那么多好心，甩了几次没甩开，那一股始终压着的烦躁终于彻底涌上来，顺手扯住他又递过来的手臂，沉肩狠狠一顶。
　　一直以来，他其实都憋着股火。
　　或许是从来了三中开始的，或许更早，每次空着座位的家长会，被接起来次数越来越少终于只剩忙音的电话里，回到家里安静到沉寂的晚上，都在一点点地积蓄着焦灼烦躁。
　　他也想不通，不就是父母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和生活了，又没缺他钱不养他，到底有什么可矫情的。
　　有他妈什么可矫情的。
　　于笙用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使了十成力道扯住他，把人狠狠拉向自己，抵着肩下用力一摔。
　　靳林琨的身手不比他差，用不着像每次那样留着手。于笙太想痛痛快快打一架了，哪怕自己也打得鼻青脸肿，只要能把那股烦躁发泄出去，叫他干什么都行。
　　他手上一点分寸没留，原本以为会有较劲的阻力，被他扯住的人却连动都没动，就这么被他结结实实摔出去，闷声砸在了被雨水浇透了的草地上。
　　伞跟着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于笙怔了怔。
　　靳林琨躺在地上，衬衫彻底湿透了，额发湿漉漉贴着，看上去难得的显出了点狼狈。
　　偏偏他整个人依然是不急不躁的懒散架势，就那么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摸索着摘了被雨水糊成一片的眼镜，朝于笙伸出只手，等着他过来拉他。
　　就像他那时候很相信于笙一定会接他的眼镜一样。
　　于笙忍不住皱了下眉，后知后觉想起对方“下次让你真摔”的承诺，气结一瞬，过去把人扯起来：“你长没长脑子？这么大的雨——”
　　靳林琨被他拉着站起来，黑眸弯了弯，抬手落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于笙又一次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话音不自觉停顿。
　　“我看了，就这儿摔着不疼。”
　　靳林琨很有恒心地捡起伞，有始有终地举在两个湿透了的人头顶，摸摸他的头发，始终攥着的另一只手递过去：“配合一下，宿舍离得挺远呢。”
　　一颗大白兔奶糖被他塞过来，落在于笙手里。
　　糖纸还是干燥的，沾着另一只手掌的微微暖意，轻轻滚了两滚。
　　于笙：“……”
　　这厂怎么开了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要说：　　琨神在很认真地撩媳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设总是会向老父亲靠拢。


第十四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颗糖，于笙被领着往回走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还有些不在状态。
　　等他回过神，宿舍楼的房檐已经在视野里隐隐约约透出了个边。
　　空气湿冷，雨点追着雨点往下砸，撞开一片朦胧的水雾。
　　那把夏令营纪念伞还在挺顽强地坚守着使命，被风卷着不断变形，顶着打得噼里啪啦的雨点，依然摇摇晃晃地坚守在两个人头顶上。
　　……
　　于笙几乎是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伞底下其实是两个人。
　　靳林琨安静得他有点不习惯。
　　身上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不大舒服。于笙试着扯了扯，环伺的冷风转眼飞快钻进来，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笙抬头，目光落在撑着伞的那只手上。
　　修长，冷白，骨节清晰。因为顶风撑伞使了些力气，稍微透出一点淡青色的筋络。
　　在不说话也不欠揍的时候，靳林琨其实很像个人。
　　他的衬衫明明也湿透了，还沾着点泥土草叶，湿着的布料却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了明显肌肉轮廓。领口随意敞着，胸肩健韧，小臂流畅的线条从卷着的袖口里探出来。
　　单看这些，于笙其实一点都不怀疑他能单手把几个带家伙的小混混撂翻。
　　偏偏他自己好像对这些一无所觉。右手依然稳稳当当举着伞，空着的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皮微垂，整个人好像慵懒得对什么都漫不经心。
　　伞的有效面积确实太小，风转着圈吹雨，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越走越近，胳膊一不小心就撞在一块儿。
　　于笙几乎能清晰察觉到身边淡淡的气息跟温度。
　　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这样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有些不舒服，往边上挪了挪。
　　靳林琨配合地跟着他，把伞转了个方向。
　　于笙皱了下眉，又挪开半步。
　　伞又带着人跟上来。
　　……
　　眼看两个人已经硬生生这么拐了个弯，彻底把宿舍楼抛在了身后。于笙终于忍不住，突兀停步：“你到底要去哪？”
　　“啊？”
　　靳林琨像是才回神，揣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下，掏出那副彻底湿得糊成一片的眼镜，勉强戴上，抬头看了一圈：“这是哪？”
　　于笙：“……”
　　他可能是淋雨把脑子淋进水了。
　　有关慵懒和漫不经心的想象瞬间烟消云散，于笙气结抬手，扫了一眼努力眯着眼认路的人，一把抢过他那把伞：“跟着。”
　　靳林琨没了眼镜，原本就看不清楚。加上今天这场雨实在太大，能见度又往下掉了两个格，对自己十分有数，很配合地跟住了那团有点模糊的人影。
　　他这人很烦，一边跟着，一边还要关心于笙：“举着累吗？我比你高一点，我来拿——”
　　于笙深吸口气：“闭嘴。”
　　靳林琨闭嘴，配合地跟着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翻墙逃夏令营的舍友，一路顺顺利利地回了宿舍。
　　N大的寝室条件很好。
　　现在是暑假期间，留校的学生不多，N大特意针对夏令营开放了一整栋空宿舍楼。
　　公寓式两人间，独立卫浴24小时热水，空调WiFi基础家电一应俱全，力图最大限度潜移默化地影响优秀生源在高考后对院校的倾向选择。
　　靳林琨接过于笙塞过来的纸巾，把眼镜擦干净戴上，对着重新明亮清晰的世界长舒口气：“多谢，不是你我就回不来了。”
　　于笙把伞支在阳台控水，循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到底也不知道靳林琨究竟出门干什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恰好出现在那个地方。
　　总归不会是去呼吸新鲜空气的。
　　于笙站在阳台，往窗外面看了看。
　　这场雨攒了好几天，雨点酣畅淋漓地往下砸，隐约还有越下越大的架势，一时半刻估计还走不了。
　　他倒是带了套换洗的衣服，塞在书包里，现在也彻底湿透了。
　　于笙拉开书包翻了两遍，倒空翻过来挂上衣架，衣服也摊开展平晾上。正考虑着要不要等雨停了再走，阳台的玻璃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空调刚转起来，才有点暖和气。于笙皱了下眉，把玻璃门拉开条缝：“干嘛。”
　　靳林琨动作很快，这会儿已经擦干换了套衣服，一身清爽地从缝里挤进了阳台。
　　他拿了条毛巾，和一套烘得暖暖和和的干衣服一块儿随手递给于笙，站到于笙身边，很理所应当：“呼吸新鲜空气。”
　　“……”
　　于笙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拉开玻璃门，转身出了阳台。
　　靳林琨说到做到，待在阳台呼吸了十来分钟的新鲜空气才回来。
　　于笙已经擦干了水，套上了他递过来的那套衣服，对长了几公分的裤腿很不满，正神色不虞地低头打量，手里还不知道从哪儿抄了把剪刀。
　　靳林琨：“……”
　　靳林琨试图提醒他：“朋友，这条裤子我可能还穿。”
　　于笙直起腰，随手把那把剪刀扔开，向后仰在床上：“我知道，想想过个瘾。”
　　少年的头发擦得很草率，半干的额发显得顺服柔软，总是冷冰冰的眼睛半阖着，浓长的眼睫垂下来，尖端稍微有点儿往上翘。
　　在灯光下投落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整个人的锋利棱角，也像是被某种力量无形地短暂柔和了下来。
　　靳林琨站在床边，端着半杯兑好温度的热水，难得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
　　没等他想起来，宿舍门先被人咚咚敲了两声。
　　于笙连宿舍都没进就去找墙翻了，靳林琨有事，也没看手机，两个人都完整地错过了夏令营千人大群里的第一次线上会议。
　　精英云集的夏令营效率很高，已经把各个市区选拔上来的头名们打乱分成了十来个组，通过自荐参考成绩选出了组长和副组长。
　　于笙和靳林琨都分在七组，敲门的是七组的副组长，叫孔嘉禾，就来自万永明老师所在的高中。
　　瘦瘦高高的男生，有点木讷，埋头书海那种标准的好学生，是他们那个市的状元，在这次全省大排名里紧跟着于笙和靳林琨排在第三。
　　万永明特意把他调出来当副组长，就是为了锻炼锻炼他和人交流的能力的。
　　锻炼的效果不太明显，孔嘉禾站在气场一看就过强的第一第二面前，紧张得说错了好几次，才把自我介绍和来意一块儿说明白。
　　七组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在十分钟后开始。
　　实训楼活动室，决战语法之巅。
　　于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决战什么玩意？”
　　“语法，语法之巅。”
　　孔嘉禾磕巴了下，很听话地重复了一遍：“万老师亲自带我们组，说开营第一天，放松一下。”
　　他顿了顿，好心补充：“很好玩的。”
　　于笙：“……”
　　于笙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白银代练所说的“挺轻松，随便玩儿”。
　　……
　　白银代练可能确实没想骗他。
　　靳林琨挺淡定，一看就是参加夏令营的老手，很友好地拍着孔探花的肩膀，熟练愉快地和他确认了具体的路线和要求。
　　孔嘉禾咽咽唾沫，立正站在他面前，紧张地又背了一遍通知，本能看向坐在床上的于笙：“于同学……你还有什么要确认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靳林琨这人明明脾气挺好，不生气不着急，斯斯文文不笑不开口，但孔嘉禾就是本能地害怕他。
　　相比之下，孔嘉禾甚至宁肯和边上那个脾气看起来不太好的于同学多说两句话。
　　于笙还在对轻松快乐定义的难以置信里，心神有点不在状态，顺嘴确认：“英语吗？”
　　孔嘉禾：“……”
　　省第三的副组长同学失魂落魄地顺着楼道飘走了。
　　于笙其实没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什么问题。
　　他对孔同学的印象还行，也没想吓唬人家，探头看了一眼走廊，有点莫名：“我说错话了？”
　　“没有。”
　　靳林琨看了看时间，也拉着于笙出了宿舍，边看示意图边找路：“是他们太专注高考了。放开眼界，就会发现其实还有很多语言的语法等着我们去愉快地探索和欣赏。”
　　于笙：“……”
　　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把翻墙逃出去这件事再往前提一提。
　　靳林琨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位置，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对了地方，领着他穿过廊桥，一边跟他解释之前的状况：“其实我认路还可以，下雨情况特殊，下次你提醒我摘个眼镜……”
　　于笙随口应着，侧头看向窗外，计划着回去之后的安排。
　　下了这么久，雨总算有了点小下来的意思。但也没停透，依然在淅沥下着
　　天阴沉着，外面没什么人，比平时安静得多。雨水砸在窗沿挡蓬上，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
　　最适合拉上窗帘蒙头睡觉的天气。
　　……
　　七组的同学们完全没有要蒙头睡觉的追求。
　　靳林琨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已经到齐了大半，正热火朝天地用英语做着会话练习，对学习的蓬勃热情如火如荼充斥着整个活动室。
　　于笙的脚步顿了顿，没等退出这间可怕的活动室，万老师已经从外面进来，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掏出一份纸质的卷子，递到于笙手里。
　　“后台做过统计，今年的阅读理解特别难，陷阱很多，连我都做错了两道，你是全省唯一一个全对的。”
　　万永明很欣慰，没上讲台，和学生们一块儿坐在座位上：“来，能给大家讲讲你是怎么理解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自己其实是很想解释清楚自己是学渣的。
　　但是没有人信。


第十五章 
　　于笙其实挺想直接承认自己就是蒙的。
　　但是这个逼被靳林琨装过了。
　　不光装过了，还凭着一身浑然天成的欠揍气质，把这句话也和“朋友”这个称呼一起，彻底拉进了让人一听就想问候他全家的范畴。
　　直到现在，于笙在主席台上直接动手揍人那一幕还广为流传在千人大群的聊天记录里，当仁不让地被评选成了开营到目前为止最大快人心的画面。
　　于笙攥着卷子，在门口站了五秒钟，抬头。
　　阅读理解的吸引力看起来确实不小。
　　屋里比刚才安静了不少，没人练口语了，万永明很期待地坐在座位上，一群学霸往门口齐刷刷地看，嗷嗷待哺地等着他开口。
　　……
　　于笙断然抬手，一把扯住好奇凑过来的靳林琨，退回走廊。
　　靳林琨还在看他手里那份卷子，忽然就被他扯出了门，站稳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透出点疑惑。
　　于笙看着眼前这个活在传说里的真学神，想起刚才万永明的话，莫名冒出些恨铁不成钢的火气，把人扯到窗边，蹙了眉低声质问：“你怎么没全对？”
　　靳林琨：“……”
　　新舍友忽然开始关心他的学习，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问题来得突然，靳林琨撑着窗台，肩膀配合地顺着他的力道往下降了点，斟酌着张了张嘴，抬起视线。
　　被眼前的情况刺激得有点燥，少年的嗓音压得低，平时不准人近身的习惯也暂时抛开了，一手攥着他的肩袖，有点瘦削的肩膀压过来。
　　男孩子正在抽条，骨骼很鲜明，眼睫细密浓长，漂亮的眉峰拧得紧紧的。
　　眼瞳湛黑，带着点儿干干净净的火气，瞪圆了看着他。
　　……
　　被他这么看着，靳林琨不自觉地有点发怔，居然真莫名生出了点对考试态度不够端正的反思。
　　“怪我。”
　　他反应很快，一瞬就已经重新回了神，揉了把额头，难得的没装逼也没谦虚，诚诚恳恳道歉：“我数了数，觉得分够了。”
　　于笙：“……”
　　靳林琨抬头，眼神询问。
　　“……没事。”
　　于笙揉了揉额头“不该拦着你装逼的。”
　　他确实没想到，这人不装逼的时候居然还能更烦人。
　　于笙不想开口朝他服软，松开他的衣服，蹙紧了眉，又拿起卷子低头反复看了几遍。
　　他已经挺久都没认真学过习了，词汇量倒退得厉害，手里这份卷子能看懂的实在有限，连硬着头皮上去编的条件都没有。
　　于笙实在拉不下脸上讲台去说什么“这道题ABD显然不对所以很明显选C”，攥了攥那几张纸，抬手用力揉了把额头。
　　衣物带来的牵扯力道忽然消失，靳林琨直起腰，视线跟着在那份卷子上停了一会儿。
　　顺着手往上，移到了拿着卷子的人身上。
　　于笙的衣服湿透了，身上穿的是他的衬衫。袖口很利落地折起来，压在肘弯往上，领口一溜扣子严严实实扣到头，和在他身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
　　明明规矩得要命，却又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少年身体里的那股子劲。
　　明亮纯粹，横冲直撞，不由分说地冲破禁锢探出头来。
　　靳林琨下意识抬起手。
　　于笙被锻炼出了免疫力，啪地打开他才抬到一半的手，皱了眉低头努力看卷子。
　　“没事，不用讲的太详细，说说思路就行。”
　　靳林琨总算察觉到了他身上对这份卷子快实质化的抵触抗拒，想了想，靠过去好心帮忙：“你是怎么做的？”
　　于笙面无表情抬头：“掐着脉搏答，六次心跳一道题。”
　　……有点耳熟。
　　靳林琨轻咳一声，抬手摸摸鼻尖，正准备再换个方式和自己的新舍友聊天，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抬头，副组长孔嘉禾同学正呆呆站在门口。
　　显然是听见了于笙刚才的话，他脸色有点白，目光定定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张了张嘴，话都没说出来。
　　倒是莫名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
　　于笙一阵头疼。
　　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的歧义，于笙放下卷子：“我是说，我确实是蒙的。”
　　他话音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
　　“……”
　　于笙：“你们两个，先相信一下。”
　　孔嘉禾显然没听进去，失魂落魄地捡起砸在脚上的牛津词典，推开门飘进了活动室。
　　靳林琨迎上他的目光，放下手，配合地诚恳点头：“我信。”
　　于笙不觉得他信。
　　已经不准备想象副组长进了活动室以后这句话会被传成什么样，于笙断然把卷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准备回寝室收拾东西出门翻墙。
　　才迈出一步，他的肩膀忽然被轻轻搭住。
　　于笙肩背一僵，抬手就要把这个一点距离意识都没有的家伙推开，靳林琨却已经靠到他身边，肩膀微倾下来：“不喜欢英语？”
　　……
　　于笙扬了下眉。
　　他不知道还有不喜欢这个选项。
　　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有不那么欠揍的时候，于笙看了靳林琨一眼，异常直白：“不喜欢。”
　　有了先前的经验，他没再扔一句就不管，压着耐性解释：“真不喜欢，我期末考试都是拿拼音写的作文。”
　　这种操作无疑是学霸级别以上的存在不能理解的。靳林琨没说话，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站在原地多思考了一会儿。
　　于笙已经习惯了这些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懒得被他开嘲讽，随手要把那只手扒开，靳林琨却忽然悟了，信服点头：“有道理。”
　　于笙：“……”
　　这句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第一回 是这人居然真为了假装上厕所洗脸，第二回对方套话之后完全不要脸地当众剽窃他的回答，直接导致了他现在进退两难的困境。
　　于笙之前还没在意，现在联系起来，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靳林琨可能是在认真学习和总结装逼的技巧。
　　……
　　和这个人在一起待久了，雷劈他的时候说不定会连累到自己。
　　于笙抬起手，拎着靳林琨的袖子，把那条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挪开。
　　靳林琨没使力，晃晃悠悠被他把胳膊扔下去：“真准备走？”
　　“不然呢？”
　　于笙语气平静：“我说了，就是蒙的。英语单词我就背到了abandon，我不用功，不好好学，能蒙全对一次，还能次次都——”
　　他的话头猛地一顿。
　　……不能再毒奶了。
　　万一真次次都蒙全对，这个夏令营估计就再也出不去了。
　　太可怕了。
　　总算马后炮地对自己这张嘴有了点警惕，于笙张了张嘴，把最后一句话咽回去，迎上靳林琨微怔的注视。
　　“……”
　　于笙：“有笔吗。”
　　靳林琨：“……？”
　　半分钟后，于笙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地思考着自己究竟是怎么为了一支笔，就被那个混蛋揉着脑袋从后门哄进教室的。
　　主要原因可能是出在脑袋上。
　　于笙趴在桌上，看着跟万老师解释了自己胃疼不舒服、替自己在讲台上讲题的靳林琨，忍不住又抬头摸了下自己的头顶。
　　……
　　没什么不对劲。
　　偏偏被他一按上来，摸一摸揉两把，居然就不自主地跟了他走。
　　回头看看那人手上是不是画了什么符。
　　于笙身体向后，用力倚在椅背上，抬头往讲台上看过去。
　　靳林琨讲题的时候其实意外地很正经。
　　估计是没少上过讲台，他从容得甚至有点闲适，边说还边会和台下有视线交流。于笙抬头了没一会儿，就迎上了他的目光至少三次。
　　那篇天书似的文章在靳林琨手里好像比拼音还简单，扫了一遍，轻轻松松就翻译了出来。
　　他外形条件本来就出众，一手拿着那几页打印纸，狭长黑眸被镜片隔着，整个人又带上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斯文气质。修长手指松松捏着支粉笔，随手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漂亮的花体英文。
　　于笙眯了下眼睛，下意识舔了下虎牙，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放在桌膛里的手机忽然亮了亮。
　　于笙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段磊发过来的短信。
　　—笙哥！你在夏令营存活的怎么样？不用上课写作业吧？
　　—天地良心，我当时真不是故意背叛你的，那群学霸的王霸之气深深震撼了我！你起码还曾经牛逼过，我家三代没及过格，我觉得那真不是我能涉足的领域……
　　—说起来你是不是什么都没带啊，到那边再买吗？用不用我去探望你？
　　于笙往后靠了靠，摸过手机回了几句，叫他用不着折腾，自己有需要就直接在这边置办。
　　他按灭屏幕，正要把手机扔回去，段磊又发过来最后一条消息。
　　—笙哥，学习好什么感觉啊，帅吗？
　　于笙看着那条消息，怔了怔。
　　他垂下眼睫，指尖在回复框停顿了一阵，又看了一眼讲台上信手拈来的靳林琨，重新低头。
　　正要打字，靳林琨也结束了他谁都看不懂的花体字展览，磁性好听的低音炮响起来。
　　“……通过读题不难发现，这道题A、B、D选项显然不对。”
　　“很明显，答案应该是C。”
　　于笙：“……”
　　H市，段磊正抱着炸鸡外卖在网吧快乐奋战，桌上手机忽然一亮。
　　于笙：帅个屁。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你们，信我一下，谢谢。:)


第十六章 
　　靳林琨在讲台上站了没到十分钟，就在一片学霸茫然的注视里讲完了所有的题目，潇洒地抛下粉笔，回了座位。
　　他这人生来引人注意，身上不同于高中学生的气质又太明显，从讲台上下来这一路跟走秀似的，身上的目光就没断过。
　　于笙懒得看他，曲起手臂搭在桌上，脑袋埋进去，翻出手机查了查附近能买衣服生活用品的地方。
　　N大和三中那一片不太一样。
　　学校面积太大，学生平时出趟校门都得坐车，校内饭馆商场书店超市倒是一应俱全，但现在是暑假期间，大都歇业了没开门。
　　要想买东西，只能倒两趟车去市中心的商业区。
　　实训楼网不太好，随便点个页面都得转好几个圈才能跳出来。于笙埋着头等路线导航显示完整，听着身边的人拉开椅子坐下，挪挪胳膊给他让了点地方。
　　下一秒，肩头忽然就搭上来了条胳膊。
　　于笙瞬间炸了，扔下手机抬头。
　　“嘘——”
　　靳林琨胳膊没动，搭在他肩头的手拍了拍，压低声音：“你胃疼，我得关心你一下。”
　　……
　　于笙这才想起他替自己讲题那个烂借口。
　　他对这种男生间的友好交流了解不多，也不清楚现在是不是连搭肩膀都是正常操作，但还是忍了忍，没立刻把人一个过肩摔塞桌膛里：“关心完没有。”
　　“没有。”靳林琨有种迷之笃定的熟练自信，很肯定地指导他，“你抬点头。”
　　于笙蹙了下眉，下意识抬了抬头。
　　靳林琨跟着侧过身，抬起只手，认真入戏地放在了他额头上。
　　于笙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下。
　　额头传来的触感很轻。掌心干燥，比他的体温还要稍微高一点，挺暖和地覆着他的额头。
　　早被差不多忘干净了的触感。
　　于笙僵了一瞬，无声闭了下眼睛。
　　靳林琨迎上新舍友重新睁开的眼睛，停了三秒钟，及时在新舍友掰折自己手腕之前果断撤开了那只手。
　　他转了下头，扫了一圈匆匆转过头不敢再看的学霸们，挺笃定地拍拍于笙的肩膀：“行了，他们都信了。”
　　“……”
　　于笙觉得自己现在隐隐约约真有点胃疼，深吸口气，面无表情地扒开他搭着自己肩膀的另一只手，重新趴下去。
　　决战就是决战。
　　尤其还加了个“之巅”。
　　从这个名字上，就注定了它会充满了压迫紧张高手对决的气息。
　　哪怕再加上语法也是一样的。
　　无辜的学霸们从靳林琨碾压式的讲题方法里缓了一会儿，就又重新振作，在万老师的带领下熟练地结成学习小组，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刷题PK。
　　靳林琨看起来也挺感兴趣，四处望了望，回肘顶了顶于笙：“朋友，有兴趣吗——”
　　于笙头都没抬：“没有。”
　　……
　　靳林琨脾气很好，被他截断了话头也没什么反应，靠回自己那边，抬起两条椅子腿往后慢慢晃悠着，又拿起那份卷子翻了翻。
　　于笙枕着胳膊，刷了几遍地图，眼看那个圈转的次数越来越多，终于彻底放弃，把手机扔回了桌膛里。
　　他枕着曲起的胳膊，额头抵着小臂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两条长得过分的腿上。
　　直到现在，于笙才忽然意识到，靳林琨休学了一年，在这里大概也和他一样，其实是一个人都不认识的。
　　他的同学应该都高考完了，好不容易从高三的地狱模式里解脱，现在应该都在一身轻松尽情疯玩，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积极做着准备。
　　省重点一个年级一栋教学楼，错点下课泾渭分明，基本没有任何交集。现在这一批高二即将迈入高三的学生，哪怕是同校的，他大概也都不熟。
　　于笙趴了一阵，侧了下头：“你休学干什么去了？”
　　难得被他主动搭话，靳林琨几乎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
　　高手对决，每个人都早有准备，一套接一套的《语法专练》、《长难句解密》被接连往桌上扔，砸得砰砰直响。
　　学霸们看起来受的刺激不小，战意正酣，正在捉对厮杀。
　　万永明弓着腰站在桌边，在很耐心地抚慰副组长孔同学的脑袋。
　　……
　　“啊。”
　　靳林琨转回来，屈起条腿，椅子重新落回地上，笑了笑：“有点事。”
　　他放下卷子，镜片后的黑眸弯起来，很慷慨地拍拍于笙的肩：“困了？睡会儿，我给你放哨。”
　　于笙蹙了下眉。
　　他几乎想不出任何靳林琨能休学的理由。
　　这人明明做个题当玩一样，哪怕真有什么事，也能随随便便就抽时间去高个考，拿个不错的成绩回来。
　　但他也看得出来，靳林琨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想提的事，于笙并不打算追根刨底，问了一句没问出来，也就不再多管，又重新趴下去。
　　教室是个很适合睡觉的地方。
　　尤其是被热情洋溢的学习氛围包裹着的教室。
　　于笙是真困了，他这两天都是四点睡七点起，就只在昨天下午补了个觉，严重不足的睡眠勾着太阳穴一阵阵地疼。
　　原本还想着撑到回寝室再睡，被靳林琨这么问了一句，涌起来的倦意就越发明显得无法忽略。
　　“不用。”
　　一阵一阵头疼里，于笙听见自己出声：“我自己睡，用不着你。”
　　语气有点冲，于笙枕着胳膊，隔了一会儿，稍微缓了缓，忍着这个过于中二的活动名称勉强开口：“决——决你的战去，我胃不疼。”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靳林琨的反应，就又往胳膊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
　　学霸云集的夏令营用不着老师监督，更讲究充分发挥自主能动性，哪怕在成绩差不多的水平线上，每个人的学习习惯也是截然不同的。
　　有人习惯像这样交流提高，有人习惯自己蒙头钻研，也有人一定要在外面冷酷地一页书都不翻，等到回家没人看见了再玩儿命刷题。
　　青少年特有的好胜心和敏感的自尊掺在一块儿，很多固执的坚持其实都有点儿幼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当初的心气一点点蜕变消磨，又会成为回忆里异常鲜亮的一笔。
　　万永明带了多年高三，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有着极强的包容心。笑呵呵背着手四处闲绕，偶尔在两方争执不下的时候帮忙指导两句，没对任何人的任何方式做出干涉。
　　但最后排角落里的两位并列第二名，无疑引起了整个第七组同学的高度关注。
　　在于笙不知道的、曾经把他拉了进来又无声无息踢了出去的第七组“我方防御学神装逼联盟”私聊群里，厮杀正酣的学霸们正在一心二用双手互搏，飞快水着群。
　　【我爱化学：？？老孔没听错？掐着脉搏答题是什么操作，玩的就是心跳？】
　　【做梦想考省第一：应该是为了压速度吧，那个变态题库，答快了一整页都得重新答，气得我差点砸电脑。】
　　【独孤不求败：……行吧，我甚至没发现答题过快这个bug。】
　　【学习使我快乐：大意了，还以为是一个能把学神踹下去的我方战友，原来是我等望尘莫及的高端局厮杀。】
　　【救我学神坐在我身后：求你们仔细看看，他们没在厮杀。】
　　整个教室悄然安静了一瞬，四面八方的视线不着痕迹汇聚，朝靠门的最后一排看过去。
　　高端局的两位大佬看起来很不合群，但居然意外的十分合拍。
　　揍人的那位大佬正趴在桌上睡觉，衬衫袖子板正挽起来，脸埋在肘弯，姿势异常娴熟。
　　挨揍的大佬坐在他边上，衬衫领口随意敞了两颗扣子，抱着本专八的真题改错，翘着椅子懒懒散散地翻着，手里攥着那摞卷子慢悠悠扇风。
　　教室里有空调，但百十来号人在一个屋子里，年纪正好的青少年们体温和学习一样蓬勃，多少依然还是有点热的。
　　靳林琨微侧着身，书随意放在腿上，卷子扇的不急不燥，掀起的气流正好能从这个角度拂到两个人身上。
　　……
　　【学习使我快乐：情侣，衫？】
　　【学习使我快乐：操，怎么匿名？】
　　于笙对人的视线很敏感，哪怕补着觉也依然有所察觉，隐约察觉到往身上投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肩膀动了下，皱了眉要撑起来。
　　靳林琨对配合同桌补觉这件事挺重视，及时举起那本书，往他额头前严严实实地一遮：“没事，老师没过来。”
　　于笙：“……”
　　没提醒他正常替人放哨一般其实都不这么明目张胆，于笙抬手挡开那本书，撑着桌沿坐起来，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学霸们纷纷收回视线，朗诵英语的声音一下子响了三个度。
　　……
　　于笙被扑面而来的学习热情弄得晃了会儿神，揉了揉额头，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其实没以为自己真能睡着。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边的空调质量好，风吹得人太舒服了，到底还是没撑住打了个盹。
　　或许是被身边的氛围影响，他很短暂地做了个梦。
　　也是英语，省级的演讲比赛，赛前准备培训阶段，教室里热热闹闹的，都在跟着录音带努力纠正依然有点中式的口音。
　　他趴在桌子上，胳膊下面压着份被老师折磨了半个月，无数次从宿舍和电脑室里揪出来修改完善的稿子，争分夺秒地补觉。
　　老师很纵容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把他叫起来，告诉他妈妈来看他了，就在门外。
　　门外的光很亮，晃得人眼前有些花。熟悉的身影边上还有人，两大一小，一家人很亲昵地站在一块儿。
　　有点陌生的男人弯下腰来，戴着眼镜，很和气地拍他的肩。
　　“小笙，弟弟马上要出国了。这次比赛对他的履历非常重要，能借他参考参考你的演讲稿吗？”


第十七章 
　　梦到了这里就忽然断了。
　　于笙没了继续睡下去的心思，撑着胳膊支起来，攥着手机出了会儿神。
　　已经太久没做过这个梦了，身边又是一片激昂的英语朗诵声。于笙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在初二的教室。
　　而且也永远都不用再回去了。
　　有点恍惚的心神一点点落下来，于笙眨了下眼睛，眼前忽然暗了暗。
　　一只手探在他眼前。
　　手指修长，指缝微张着，正在一下一下地来回晃。
　　于笙扒开靳林琨的手：“干嘛。”
　　他才醒，嗓子不太舒服，一张嘴才发现哑得厉害，忍不住清了两声。
　　“做噩梦了？”
　　靳林琨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换了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于笙还记得他的借口，只是身上莫名懒得不想动，也就没再管那只手，扔下手机扫他一眼：“又需要我胃疼了？”
　　靳林琨的手顿了下，才想起他说的是哪件事，张了张嘴，笑笑：“没有。”
　　他抬着胳膊，手背在于笙额间停了一会儿，又换了掌心覆上去：“看你脸色不好，有点担心。”
　　他的语气平和寻常，一点都没带上平时懒散的欠揍架势，让整句话都显得居然很像是认真说出来的。
　　于笙不自觉地怔了几秒。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发热，以至于那只手上的暖意好像都不太明显了，只知道手掌上的力道好像格外稳定安静。
　　颀长手指顺着微弯，贴上他的额头。
　　掌心比想象的触感还要更软一点。
　　于笙闭了下眼睛，没炸，平平淡淡把额头上的那只手推开了。
　　依然缺觉的太阳穴疼了下，和还没彻底散去的梦境一起，短暂的画面无序闪动，早已经淡忘的记忆又冒上来。
　　被拒后男人有点意味深长的眼神，上台前老师的欲言又止，演讲台上一模一样的稿件。
　　依然念着他的名字、和奖状一起交到他手里，又被人当台夺下来，当着几千人狠狠砸碎的一等奖杯。
　　女人抱着少年，局促地低声安慰。
　　很熟悉的眉眼蹙起来，依然仿佛还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是已经有那么多奖了吗？再拿一个就这么重要吗？
　　—你学习好，又聪明，对你来说这些很轻松，但弟弟和你不一样，弟弟很努力，背了好几天……
　　—妈妈很不容易，为什么不能理解妈妈呢？
　　……
　　于笙阖了下眼。
　　“用不着。”
　　他听见自己出声，连着靳林琨的手臂一起挡回去：“省省心，和你没关系。”
　　不是已经有那么多奖了吗。
　　不是你们说，拿到奖就能回家一起吃顿饭的吗。
　　一直以来努力在做的事，忽然就成了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他在家里发烧没人管，家长谈话没人管，竞赛答题家庭联线没人管，上那场演讲比赛之前不小心摔伤了手腕，缠着护腕都没人看出来。
　　倒是因为他成绩好，轻轻松松就能拿个奖，所以就来管他了。
　　男人莫测的眼眸和碎成一地的奖杯明晃晃地嘲讽着他，女人眼里被温柔压着的不解和失望变成最后一根稻草，压上去。
　　他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抬起头。
　　少年的眉眼第一次冷下来，阴戾又尖锐，长出不带温度的刺。
　　……
　　于笙努力想压下那些因为被摸了下额头就莫名其妙涌起来的念头，却怎么都没能成功，皱了皱眉，攥成拳抵上太阳穴，用力碾了碾，闭上眼睛。
　　他和别人不太一样，看到什么都会有画面直接印在脑海里，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扫一眼就能记住，记什么事情也比别人格外牢。
　　大多数时候画面是能被妥善管理的，但一旦翻腾起来，就会不合时宜地搅着他，怎么都没法顺利压得下去。
　　实在不认识别人，于笙一点点在翻腾的思绪里捡出身边混蛋的名字：“靳林琨。”
　　他攥了攥拳：“……帮我个忙。”
　　身旁椅子当啷一声落地，温度随即从微远的地方靠过来，贴着他的手臂。
　　很快，就好像那点温度一直就在不远的地方守着，从来都没走远一样。
　　于笙静了一会儿，朝他伸出手：“借我本书。”
　　靳林琨一怔：“什么？”
　　“书。”于笙重复，“什么书都行。”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看点东西，把注意力转移开，不再想那些糟心的烂事。
　　靳林琨大概是被他的要求震了下，有点错愕地停了一瞬，在于笙睁开眼睛之前，顺手把自己手里那本书递了过去。
　　于笙接过来，翻开。
　　于笙合上那本书，看了看封面。
　　《英语专业八级真题改错》
　　……
　　靳林琨：“不喜欢？”
　　于笙面无表情。
　　靳林琨撑着桌沿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往四周看了一圈：“没问题，我可以。”
　　他离开座位，在整个活动室里绕了一圈，在每张桌子前都很不厌其烦地弯腰停了一会儿。
　　学神出巡，一屋子的学霸都本能察觉到了压迫，活动室内短暂地安静一瞬，每个人都不约而同低头摸出了手机。
　　【学习使我不快乐：我能问一下，琨神现在都有可能是在干嘛吗？】
　　【答题居然不能过快：……散步？】
　　【为了第一而奋斗：阴谋论一下，说不定是来碾压并嘲讽我们的。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我已经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和撇起的嘴角间察觉到了对我们这些凡人的不屑。】
　　【数形结合：不愧是文科生，我想描绘这幅场景的时候，只能想到苍白的装逼两个字。】
　　【我爱小滑块：但中心思想大概没错，琨神有可能就是来看看我们在看多低端的参考书，顺便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残忍地指出我们卷子上的错题。】
　　靳林琨才走出几步，就发现一屋子的学霸们抱着自己的参考书，手忙脚乱往桌膛里藏，有人连卷子都一块儿飞快塞进了书包。
　　……
　　这一届新高三确实是比往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了不少。
　　休过一年学的前辈学神绕场整整一周，看了一圈光溜溜的桌面，最后终于在孔同学那里借到了一本《六级词汇词根＋联想》。
　　靳林琨回到座位，靠在桌边，把那本绿莹莹的书拿在手里翻了翻，很认真地递给于笙。
　　“这个好。”他很诚恳，“这个还带插画。”
　　两个小时后，于笙仰头躺在宿舍的床上，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中邪了。
　　需要买上一张符，烧成灰冲水喝下去，再蒙头睡一觉那种。
　　他居然坐在教室里背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六级单词。
　　那次演讲比赛之后，他就一眼英语也没再看过，词汇量在没有复习的情况下倒退得厉害，大半的单词其实都已经看着挺陌生了。
　　初三那年刚开始不学习的时候，他还有些本能的不适应，也试着翻开过几次书。
　　但每次翻开书页，和那些英语单词一起跳出来的，就是碎成一地的奖杯，对面被护着的少年气急败坏又趾高气扬的眼神。
　　还有那双带了点苦恼不解的，藏着淡淡失望的眼睛。
　　于笙到现在依然不后悔当时直接上台背了一模一样的稿件，让那个偷了他演讲稿、操着一口磕磕巴巴的中式英语，中间还站在台上看了好几次稿子的小子满脸涨红地在边上站了五分钟。
　　也不后悔在分别前很体贴地祝了他出国顺利，以后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也千万不要被人看见，不小心遭什么报应。
　　他只是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中考之后，他没再直升本部，随便从没人认识的临市挑了所从来无缘参加任何省市级比赛、家长会一半座位都空着的高中。
　　意料之中的，没人管他，没人来问他为什么这么自暴自弃。
　　要不是卡上定期就会多出来的两笔钱，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爸妈这回事。
　　……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靳林琨搭着他的肩膀，翻开一页单词指着上面的插画，绞尽脑汁努力想要给他编出个故事来的时候，有什么一直以来堵在胸口的东西就忽然松动了下。
　　靳林琨活动结束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寝室里空荡安静，于笙睡不着，拿起手机翻了翻。
　　才点开手游的更新界面，宿舍门忽然咣当响了一声。
　　靳林琨拖着个看起来就挺有分量的行李箱，磕磕碰碰进了门，揉揉上臂舒了口气，顺手拿起桌边的水杯灌了两口水。
　　于笙皱了下眉，坐起来，啪地开了灯：“什么东西？”
　　去大会堂的时候靳林琨就拿了随身的证件表格，真带到宿舍的行李其实不少，一个硕大的行李箱扔在床下，塞得满满当当。
　　于笙以为这就已经够多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第二个行李箱。
　　靳林琨正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放平，闻言抬头，挺欣慰地卷卷袖口，拍了下那个行李箱：“这次没问题了。”
　　于笙扬了扬眉峰。
　　他有点弄不清楚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撑着胳膊下了床：“什么东西——”
　　于笙：“……”
　　满满当当一行李箱的书。
　　《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社会契约论》，《时间简史》，《中国史纲》，《波峰与波谷》，《费曼物理学讲义》，《有机合成中命名反应的战略性应用》。
　　迎着靳林琨很自信的目光，于笙沉默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
　　胸口刚莫名其妙松动的那一块儿，毅然决然、严严实实地，坚决而彻底地堵了回去。


第十八章 
　　被那箱书震撼得太严重，于笙半个晚上梦见的都是靳林琨拿着书，孜孜不倦地翻着插图要给他讲故事。
　　画面太刺激。
　　于笙觉得自己确实不适合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过来一线。于笙坐起来缓了会儿神，抬手揉揉额头，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半，早上。
　　……
　　他有必要尽快回家，把作息时间调整回上午不存在的模式。
　　于笙遮着眼睛，去阳台绕了一圈，把晾着的衣服摘了下来。
　　雨淅淅沥沥下了最后半宿，终于彻底停了，阳台门一开，雨后特有的清新微凉的空气就跟着灌进来。
　　窗外挺安静，寝室里就他一个，对面床空着，靳林琨不在宿舍，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说不定是去哪儿晨读背单词去了。
　　于笙站在阳台，接受了一会儿新鲜空气的洗礼，忽然发现自己昨晚其实睡得还不错。
　　这两天都严重缺觉，昨晚他困得头疼，原本以为靳林琨这种性格难免要扯着他来个睡前卧谈，为了不再被吵醒，索性就忍着没睡。
　　结果等了半天，这人居然已经格外养生地睡熟了。
　　白天刚不小心想起了以前那些烂事，于笙还以为自己至少得熬过半宿才能睡着。谁知道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另一头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没过多久竟然也不知不觉阖了眼，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睡够了八个小时，一直隐隐疼着的太阳穴也总算消停下来。于笙没再耽搁，简单洗漱换上衣服，把要还给靳林琨的那套衣服叠整齐放在桌上，背着书包出了宿舍。
　　今天的墙翻得意外的顺利。
　　N大在市郊，来的大巴车是专门摆渡夏令营学生过来的，要出去只能靠地铁。于笙找墙翻的时候就留意了路线，从墙那头落地，没走出几百米就到了地铁站口。
　　于笙照着查过的路线，买了张到市区的票。
　　这会儿还没到早高峰的时间，地铁上人不算多，他找了个座位，摸出手机翻了翻，找出条耳机插上。
　　没等塞进耳朵里，早就屏蔽的千人群忽然跳出来了条消息通知。
　　夏令营里卧虎藏龙，才开营没几天，居然已经有信竞生做出了配套的匿名论坛。
　　老万觉得这是件挺值得鼓励的事，乐呵呵地帮忙艾特全员，还特意让各组组长负责推广，很快就把临时论坛的地址传到了每一个有夏令营成员在的角落。
　　这条路线有点长，于笙塞着耳机，抬头看了眼还隔着七八个站的目的地，随手翻了翻，点开了那个已经刷屏的论坛链接。
　　论坛的配色挺简洁，银灰色带logo，功能也很明确。点进去之后，最上面是热帖推送，下面按着九个科目分了版块，都配备了即时的文字聊天室。
　　最大限度满足了学霸们随时随地讨论题目的强烈需求。
　　于笙看到首页那一排“全解析完虐数形结合，不服来战”、“高妙物理小树林约起”的热帖就已经后悔了，正要退出去，地铁忽然一停，手跟着一晃，一不留神点进了最下面的那条帖子。
　　【神的世界只有神进得去，八一八我们组那两位大佬不得不说的故事】
　　于笙眉峰不自觉蹙了蹙。
　　标题的指代性已经挺强了，扫一眼就知道帖子说的是谁。
　　发帖的应该也是七组的同学，倒是没有什么恶意，吐槽向的贴，分到了论坛里唯一的灌水区。作为一个被反复摧残过幼小心灵的同组成员，客观地描述了旁观者眼中两位并列第二的非人水平。
　　分组之后各个组还没有多少交集，不少人都在下面激情跟帖询问细节，楼主偶尔冒出来控诉上两句，就这么把一栋楼一贴一贴飞快盖了起来。
　　于笙扫了一眼最前面那几条，没忍住，还是随手往下翻了翻。
　　……
　　这些人的发言和实际情况明显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大概是因为参加活动的主要表现就是睡觉，除了怎么都解释不清楚的学神误解，他居然又一次凭脸被认定成了两个人里更友善好相处的那个。
　　跟帖里聊得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居然还有不少两条小辫子的粉色匿名头像在兴致勃勃地打听他的宿舍号。
　　寝室都是打乱随机分配，宿舍安排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一看就不会水论坛的孔同学知道，一群人热热闹闹讨论了半天，到现在还没被人扒出来。
　　也不知道打听这个干什么。
　　说不定是想追到寝室来跟他讨论学习。
　　于笙有点烦地揉了下脖颈，不能回去的信念更坚定了点。
　　下面的楼层越来越歪，很快发展成了版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于笙草草看完几页就没了耐心，正准备退出去，视线无意扫过当页最后一层回复。
　　【匿名：琨神直系学弟表示，琨神原来真没这么没人性，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琨神当年是我们上一届朋友最多人缘最好的仔。】
　　开营时间虽然不长，但靳林琨凭着一直以来稳定的发挥，基本已经顺利拉满了整个夏令营的仇恨。这层楼一出来，就迅速引起了广泛的质疑和群嘲。
　　【不信，琨神牛逼是真的，没人性也是真的，除非遇到了点什么刺激，不然这种没人性绝对不是区区一年就能进化出来的。】
　　【不信＋1，琨神那个聊天方式就不是奔着交朋友去的。】
　　【不信＋2，真心想聊，真心聊不起来。也奇怪了，明明他也挺和气的，就是不太敢跟他多说话……】
　　【应该不是和气的问题，感觉琨神脾气挺好的，但给人的感觉就很客气生疏。倒不是多傲，就是觉得他要么不会跟人交朋友，要么根本就不想交朋友。】
　　【有感，昨天语法决战的时候，他同桌睡着了，他就一个人看书。老万想叫他来和我们一起交流交流，他硬是跟老万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把老万活生生聊忘了……】
　　……
　　于笙一条接一条往下翻。
　　过了几页，那个最开始出现的直系学弟又出现了，发了张付费浏览阅后即销的照片。
　　于笙：“……”
　　这群学霸可能确实是有点无聊。
　　后面的跟帖很长，不知不觉就看了挺久，车已经快到站了，双语的提示音响起来。
　　于笙没理那张酷似钓鱼的付费图片，收起手机站起来，背上书包下了车。
　　进了市区，身边瞬间繁华了几倍。
　　回A市的大巴站离得不远，于笙认了认路，准备直接买张票回家。经过天桥下面的空场，忽然被一片诱人的香气迎面扑过来。
　　正好到了上班的时间，早点摊熙熙攘攘地排成了行，正热闹着招揽顾客。来光顾的大都是附近的上班族，夹着公文包，拎上两个包子或是一份肉夹馍，就匆匆往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里钻进去。
　　于笙早上没吃饭，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挑了个卖煎饼的推车停下，过去看了看。
　　摊主很热情：“小伙子，吃什么的？什么都能放，有鸡排，有鱼豆腐，有卫龙，烤肠火腿肠自选……”
　　“就要薄脆，两个鸡蛋，谢谢。”
　　于笙打断他，摸出手机准备付钱，微信忽然叮咚响了一声，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从前有座山：朋友，要吃早饭吗？】
　　两个人是昨天晚上加的微信，靳林琨很坚持要多留几个联系方式，于笙被烦得没办法，索性直接把手机扔过去，叫他自己加上了好友。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改了个备注。
　　于笙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短暂地晃了下神。
　　从前有座山是这位据说语文都拿一百四的学神讲故事唯一会的开头。
　　昨天那个语法决战，靳林琨对着那本天杀的单词书，百折不挠、不气不馁地，给他讲了大概得有上百个不重复的从前有座山的故事。
　　于笙站了一会儿，被摊主问到刷不刷辣酱的时候才回神：“不要辣，不要香菜。”
　　他拿起手机，回复：不用，你也别买了。
　　从前有座山：？
　　于笙抬头看了一眼离得不远的大巴车站。
　　他现在就可以走，夏令营三天不参加就算自动退出，回A市也不用提前去补课，在家用不着看书背单词，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老板动作很快，已经做好了一份煎饼递过来。
　　于笙接过那袋煎饼，付了钱，没立刻就走，又点开那个帖子翻了翻。
　　他那时候还在睡觉，不知道万永明来找靳林琨让他多和人交流交流过。
　　但他还记得靳林琨其实是挺想跟着凑热闹装逼的，还试图邀请过他组队双排，被他冷漠拒绝了。
　　后来他被频繁投过来的视线弄醒，撑着胳膊坐起来，有点模糊的视野里停着身边人的影子。
　　抱着的手臂稍微交叉，慢悠悠翻着书，安安静静的哪也没去。
　　……
　　于笙：“再做一份。”
　　他看了看配料：“烤肠，鱼豆腐，薄脆，鸡排。”
　　老板还没怎么遇到过这种填空式点料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要这几样，利落地答应一声，埋头继续摊起了第二份。
　　于笙站在摊子边等了一会儿，又收到了条孔嘉禾发过来的消息，说是今天还有活动，每个寝室都发了通知。
　　切回从前有座山的聊天界面，那个问号还停在屏幕最后一行上。
　　于笙把通知转发过去，加了一句：我出来买点东西。
　　于笙：就回去了。


第十九章 
　　大清早坐半个多小时的地铁，买了趟煎饼和邪教煎饼。
　　然后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地铁回来。
　　于笙拿外套卷着两个被热气腾软了的塑料袋，重新推开寝室的门，还在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折腾这一趟。
　　靳林琨这回在寝室，抱着本书，靠坐在沙发里。
　　于笙还以为他在看书，走近了才发现，他正技巧性挺高地抱着那本大部头的书补觉。
　　宿舍的沙发都是标配的，靳林琨身高腿长，坐在里面多少显得有点憋屈。
　　他腿上摊着书，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肩背被衬衫起一点很鲜明的弧度，阖着眼呼吸平缓。
　　没戴眼镜，他的眼睫就显得格外清楚。
　　很长，鸦翦一样，这样看起来格外的密，眼下泛着一点淡淡的青。
　　于笙关上门过去，弯腰看了看那本书。
　　睡着的时候，靳林琨看起来其实挺安静。
　　既没有平时懒散随意的欠揍架势，也没有那天仿佛融不进人群的隐约疏离。
　　还没来得及理顺一瞬冒出来的念头，靳林琨眼睫动了下，忽然近在咫尺地睁开。
　　察觉到了面前仿佛有个人，他合上那本书，身体稍稍后仰，狭长黑眸愈深地微眯起来。
　　于笙抬头：“……”
　　大概是坐了一个小时地铁的脑子有点不清醒。
　　屋子里挺安静，两个人目光碰上，于笙就利落直起身，从沙发前往后退了挺大一步。
　　他退得太急，没注意身后的东西，腿上忽然狠狠一疼。
　　昨晚靳林琨把行李箱拖上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看于笙已经困得厉害，也就扔在那没折腾。今早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出门早，也没人顾得上收拾。
　　于笙退的这一步，左边小腿就结结实实地刮在了那一摞厚封面铜版书的角上。
　　书角都挺锋利，还有几本是镶了铜边的，被他一带，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于笙没忍住吸了口凉气，闭了闭眼睛。
　　和知识久别重逢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还真是非常的印象深刻。
　　靳林琨那边在挺起范儿地微眯了下眼睛后，其实还没来得及做出更进一步的反应。
　　他才醒，还有点没缓过神，往身边摸了摸眼镜，试探着对面前那一团比较眼熟的人体轮廓出声：“于笙……？”
　　早上靳林琨翻墙出去了一趟，原本是打算给于笙带份早饭回来的。看见于笙那边消息发过来，就什么都没买，在寝室等了半个多小时。
　　然后一不小心就饿睡着了。
　　再饿醒，他的新舍友就带着一身熟悉的煎饼香气戳在了他挺近的面前。
　　刚醒的思维还有点混沌，靳林琨摸过眼镜戴上，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连忙跟着站起来：“没事吧？碰着没有——”
　　于笙把他那份邪教煎饼从裹着的外套里分出来，扔过去：“没事。”
　　他活动了下左腿，扫了一眼那一堆乱七八糟摊在地上的书，还是忍不住俯身捡起来，随手拢了拢码在书桌上：“你早上去哪了？”
　　明明都翻墙出去了又自己翻回来这种事是绝对不能说的。
　　于笙暂时还没什么明确的思路，准备随便参考下靳林琨早上的行程，扯个什么理由把自己早上出门干什么这件事搪塞过去。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靳林琨居然真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立刻答出来。
　　于笙蹲在地上，捡着最后几本书，扬扬眉峰。
　　“……散步。”
　　靳林琨急中生智，很快想出了个答案，长腿一迈跨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那几本书捡起来：“你呢？”
　　于笙：“……”
　　于笙面无表情：“晨跑。”
　　-
　　接下来的几天，夏令营里渐渐流传起了两位并列第二的大佬德智体全面发展，大清早就勤奋地出门散步晨跑的传说。
　　身体是学习的本钱，老万很欣慰，觉得这也是件挺值得鼓励的事，特意又添了个晨读冲冲冲的自选活动，让各组组长通知了下去。
　　“朋友，商量一下。”
　　在又一天五点半就从床上坐起来之后，靳林琨终于坚持不住，胳膊一松，整个人又砸回床上：“不能再早了，我的错，我那天不是去散步的。”
　　于笙摸索着按掉闹钟。
　　他还没彻底清醒，挪开挡着眼睛的胳膊，努力掀开一点眼皮，瞥了一眼窗外还没彻底亮起来的天色。
　　靳林琨下定了决心休战，扯着被角重新搭回身上：“我那天翻墙出去打游戏了。”
　　“……”
　　整个宿舍都跟着静了一瞬。
　　于笙撑着胳膊坐起来，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靳林琨转身看他，很诚恳：“真的。”
　　于笙哦了一声：“我那天也不是去晨跑的，我是去背单词的。”
　　靳林琨：“……”
　　两个人这几天对着早起，闹钟直接从七点半一路回到了五点。于笙也困得不行，随口怼了一句这个连刚起床都要装逼的货，把剩下的一串闹钟都删干净，背过身闭上眼睛。
　　说实话居然都没人信，靳林琨抓了抓头发，有点犯愁，坐起来想跟他再解释解释。
　　他起床的动静其实挺小，于笙睡熟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不能察觉，经常一睁眼，对面的床上就已经空了。
　　但再小毕竟也还是有声音的。
　　于笙正在重新酝酿睡意的紧要关头，听见身后悉悉索索下床的动静，压着被子往床里转进去，熟练地卷了个卷，闭着眼睛往被卷里缩了缩。
　　靳林琨不自觉地一顿。
　　少年盖被的风格很不羁，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腰背往下反而没怎么盖，衣摆蹭着往起掀了一半。
　　于笙蒙着被子，声音有点闷地钻出来：“你不睡了？”
　　“……啊。”靳林琨隔了下，反应有点慢，“睡。”
　　于笙整个人又往被子里陷了陷，抬起胳膊遮了眼睛，算是回应。
　　靳林琨站了一阵，轻手轻脚回去把窗帘拉严。
　　也躺回去，重新睡了。
　　-
　　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两位大佬昏天黑地睡了一上午。
　　每天严格跟随学神作息的学霸们守了一个早上，意外地扑了个空，紧张的气息迅速在七组群里暗潮汹涌起来。
　　【救我我真起不来：完了完了，今天没跟上晨跑，我起得这么晚吗？】
　　【戒咖啡戒熬夜：这边也没跟上散步，心态崩了。】
　　【早睡早起：神就是神，一定已经在五点半前晨跑和散步结束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五点半结束晨练，到十二点午饭之间有足足六小时三十分钟，哪怕扣掉早饭洗漱的半个小时，也依然有大段时间，可以充分用来汲取知识提升自己。相比起来，我们实在太懒惰了。】
　　【做梦想考省第一：……懒惰先不说，你们能不能不总是改名字？现在说话的都是谁？？】
　　【早起冲冲冲：随缘吧，没关系，就假装你认识，反正也对不上号。】
　　……
　　万永明这位老师和别人的教育方法不太一样，直接导致了七组的画风也和其他小组十分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带高三太久了物极必反，好不容易来到相对宽松的夏令营，老万反而格外注重起了学生的全面发展，时不时也会弄出点别出心裁的教育方式来。
　　就比如他始终坚信，大家只有在互相有了初步了解之后，自我介绍这种事才能被发挥到最大的效果，所以也绝对不能太操之过急。
　　以至于别的组都是第一天就先进行了自我介绍，就只有七组从开营伊始，就始终放任着友谊在微信群和匿名论坛里自由生长。
　　到现在为止，整个小组除了人人都认识靳林琨和于笙，连两位组长副组长都还有人记不全名字。
　　学霸们不怎么在乎名字，因为没能跟上学神勤奋的脚步心态崩碎了一地。在群里互相拥抱安慰一圈，一致把希望寄托在了唯一清楚这两个人住哪间宿舍的副组长孔嘉禾身上。
　　倍受打击的七组同学们决定跟随孔同学的脚步，去看看两位一定在五点半就已经结束晨练的大神究竟在干什么。
　　孔嘉禾是最标准的那种好学生，从来不敢谎报通知，听了几句就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直到组长亲自掏出一本精装绝版的黄冈题库拍在桌上，才终于一点点瞪圆了眼睛。
　　……
　　临近中午，副组长孔同学在一群人无声而热切的鼓励下，战战兢兢敲上了门。
　　轻轻敲了两声，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靳林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来势浩荡的十来个人，扬扬眉峰：“有事？”
　　他嗓音原本就低沉，语气又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还轻了点，狭长黑眸藏在镜片后面，眼尾懒散微弯，看不大出情绪。
　　孔嘉禾瞬间木了：“有，有……”
　　一群人很没人性，放着孔嘉禾独自面对大佬的气场，想方设法隐蔽地往门缝里瞄。
　　寝室里不知道为什么严严实实拉着窗帘，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拢在一层朦胧的暗淡里。
　　靳林琨的桌子靠门近，能隐约看见上横竖摊开了七八本书，角落里点着盏小台灯，亮着幽幽的白光。
　　像极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知识的仪式。
　　孔嘉禾心虚得不行，咽咽唾沫，努力想台词：“有事……”
　　靳林琨不想弄醒于笙，把人又往外拦了拦，拿身子挡住，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嘘。”
　　孔嘉禾紧紧闭嘴。
　　看着眼前紧张到连话都不会说的男生，靳林琨垂了下视线，抬手揉揉脖颈，体贴地替他开口：“今天还有集体活动？”
　　孔嘉禾连忙点头，顺着他开的头飞快往下背：“对对，万老师——万老师说说大家该加深对彼此的了解，所以鼓励我们中午在食堂顶楼聚餐，互相交流认识一下……”
　　靳林琨抬了下眉。
　　他这人看起来懒散随意，偏偏气场强得不容忽略，根本还不是正常热爱学习的高中学生能对的上的。
　　孔嘉禾被那本绝版题库鼓起的勇气彻底告罄，被他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七组组长咳嗽一声，英勇地上来解围：“琨神，大家就是想交个朋友，认识认识，互相帮助一起提升……”
　　靳林琨笑笑，配合地点点头：“挺好的。”
　　七组组长松了口气：“你来吗？”
　　靳林琨：“不了，我还是挺习惯一个人提升的。”
　　组长：“……”
　　他谢绝得太过于流畅，众人面面相觑，倒是都还没想出什么新的话，屋里先隐约出了点动静。
　　屋里太暗，谁也没想到里面还有个人，不约而同吓了一跳。
　　靳林琨挺淡然，身体往回探了探：“醒了？”
　　“没。”
　　两个人在早起这件事上莫名较了好几天的劲，于笙那点睡意在过于舒适的暗淡环境里还没退净，打了个哈欠：“你起了吗？”
　　靳林琨轻轻笑了一声，嗓音低下来，顺手掩上门。
　　“还没。”
　　低沉嗓音从门缝里隐约透出来，尾音莫名有点轻，又被连同光线一起彻底掩住。
　　“我还在床上呢，睡吧。”


第二十章 
　　匿名论坛的水区再一次被七组同学的血泪灌满了。
　　这次剧情的走向还有些奇异。
　　在八一八帖子里，两位大佬的关系忽然从手拉手去厕所变成了暗流汹涌。
　　有不止一个人以一模五十分起毒誓，琨神不止趁着舍友睡觉打着小台灯偷偷看书，甚至还为了骗舍友多睡一会儿，人在门口，张嘴就硬说自己还在床上。
　　于笙出去洗了把脸回来，靳林琨正靠在门边，抱着手机在一页页翻帖子。
　　一边翻，一边跟他感慨：“三告投杼。现在变成这个走向，我觉得是不太合理的。”
　　于笙跳过成语部分，扫了一眼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眉峰扬了下。
　　除了上次花了一个多小时买了趟煎饼那次，他就没再看过这个论坛，还以为靳林琨也不怎么逛，没想到他的论坛等级居然还水得挺高。
　　前一个八一八楼翻出去了几十页，新来的人实在翻不动，已经沉得差不多，这次的八卦是另起一贴开的。
　　于笙草草看了几页，大都是感慨学神原来也和我等一样心机说不定还半夜悄悄刷题，被打击到所剩无几的信心重新在学霸们胸口熊熊燃起，学习的热情再一次燃遍了整个夏令营。
　　倒是没再乱写什么学神傲气不好相处之类乱七八糟的内容。
　　他没多管，递回手机，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擦脸：“你没打小台灯？”
　　靳林琨把手机接过来：“打了，但是——”
　　于笙不跟他但是：“你没骗我你在床上？”
　　靳林琨：“……”
　　事实倒的确都是事实。
　　要不是他那时候多说了一句，于笙也不至于一觉倒头把午饭直接睡过去，最后胃疼把自己疼醒了。
　　靳林琨收起手机，拉开罐小米红枣粥，递过去：“虽然现在我自己都快信了，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也能用我和舍友相亲相爱来解释……”
　　于笙接到一半，被他的措辞刺激得打了个寒颤，一把收回手：“谁和你相亲。”
　　“行，不相亲。”
　　靳林琨很好说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直接把他那只手拉过来，把粥直接塞进去：“吃一点，这个养胃。”
　　……
　　于笙喝完小米粥，还是觉得这段对话好像在哪儿有点问题。
　　-
　　高中时期，学生们之间的热度话题注定不能持久。新鲜劲过去了，水区自然也又变成了新一批的坊间八卦。
　　琨神偷偷打灯学习的石锤基本翻篇了，带来的效应却没翻。
　　学神同款小台灯莫名其妙暗戳戳在营里广为流传，有经济头脑的学生迅速抓住机会，找到同款批发代购，转眼就被抢购一空。
　　大概是和逢考必过三角尺套装一个性质，接下来连续几天，台灯的销量都一度居高不下。
　　有帖子统计了零零散散的销售额，算了算，居然已经到了整个夏令营平均每十个人就有一盏小台灯的空前盛况。
　　于笙晚上出门买夜宵，甚至还在路灯下被塞了张很像模像样的传单。
　　“看什么呢？”
　　靳林琨从书桌前抬头，见他手里拿了张纸，忍不住好奇过去看了眼。
　　于笙没看完，把传单往边上侧了侧，把拎着的关东煮给他放在桌上。
　　靳林琨和他一块看传单，低头照着念：“你还在为时间不够而惋惜吗？还在为人生苦短而彷徨吗？还在为舍友学完而你没学完而扼腕吗……这什么东西？”
　　“它。”
　　于笙翻过背面扫了眼，示意他桌上那盏万恶之源，随手把传单塞进他手里：“学神同款，在舍友睡着时偷偷沉浸式学习专用，充电快，续航力强，可广泛应对大量停电、跳闸、世界毁灭等突发情况，以及夜深人静下学习冲动忽然难以抑制——”
　　“行行，饶了我吧。”
　　靳林琨失笑，摇摇头截住了于笙话头：“学霸的世界太可怕了……”
　　他桌上书堆得有点乱，随手扒开了挨着的两本。
　　正要把那张传单夹进去，视线扫到后面那行小字，眉峰忽然微扬。
　　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一字不差。
　　于笙是在他念完正面之后刚翻的面，最多也就只看了一眼。
　　于笙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回了自己那张书桌前，拉开椅子正准备吃饭。
　　察觉到他的视线，于笙拆开筷子，抬头扫了一眼：“不饿？”
　　靳林琨看起来是真不饿，放下传单，目光灼灼地过去，双手搭上他的肩：“朋友。”
　　他肩膀压得低了低，迎上于笙的眼睛，态度甚至有点郑重，看起来是要说件挺重要的事。
　　于笙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是很适应和人离得这么近。三番五次被眼前这个人入侵安全距离，一点点能控制住不把人摔出去了，也依然不太习惯被这么看着眼睛。
　　尤其这人的瞳色还格外的深。
　　湛黑深邃，哪怕藏在镜片后面，也莫名其妙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窗外夜色浓深，暖色调的灯光倾落下来，空调响着风声，微凉的气流擦着臂间的皮肤流过。
　　于笙心跳莫名一滞，捏了捏手里的筷子，忍着没把他戳出两个窟窿：“干嘛。”
　　靳林琨：“要组团学习吗？”
　　“……”
　　-
　　“回忆一下。”
　　于笙坐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冷静地看着晚八点到晚十一点的时间安排：“在你邀请我组团的时候，我除了拒绝，还曾经说过‘跟你学习还不如上晚自习’这种话吗？”
　　靳林琨想了想，很肯定：“没有。”
　　于笙看着面前的《高考数学你真的掌握了吗-圆锥曲线》，深吸口气，长长呼出来。
　　夏令营忽然加了个晚自习其实是有缘故的。
　　在买了小台灯之后，学霸们就陷入了疯狂的深夜刷题模式，哪怕明明两个人都在学习，也一定要关上灯各自背对着开小台灯，来保障那种唯我独尊的沉浸式学习氛围。
　　一开始还没什么大问题，直到负责夏令营生活方面的主任心血来潮来查宿舍，近距离看到一间间乌漆墨黑的寝室里幽幽亮着的白光、一张张白光下飘着的熬到双目无神的脸，险些就被直接吓出了心脏病。
　　老万仔细想了想，这大概是学霸们积极蓬勃的学习热情没有得到完全的抒发。
　　“三个小时，忍忍就过去了。”
　　靳林琨看起来很理解他，扫了一圈教室里尽情抒发着学习热情的同学，拍拍他的胳膊：“我也不适应和这么多人一起学习。”
　　于笙何止是不适应和这么多人一起学习。
　　他放下基础的时间太长，哪怕莫名其妙就留在了这个夏令营里，潜意识也始终依然是抗拒学习的。
　　好像只要这样，只要不再引人注意，不再站到所有人的目光下，就能把那些烂事都彻底沉到想不起来的地方，和过去彻底割裂干净。
　　他明知道这样不对，却又被莫名的力道阻拦着，走不出来。
　　这些天七组的活动都是自主性挺高的各科学习交流，不参与也不强制，但晚自习这种氛围就很不一样。
　　尤其是这种身边一片悉悉索索写字和翻动书页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埋头学习，恨不得在脑袋上顶着个进度条，写着[化学进度：46/100]的氛围。
　　于笙曲着的指节无意识用了下力。
　　……
　　就只看一眼，不往心里去。
　　他在桌前坐了一阵，打开那本被靳林琨塞过来的习题集，随手翻了几页。
　　翻到第七页，稍微有点沉的分量忽然在指间压了压。
　　于笙蹙了下眉，把那页翻回来。
　　上面贴了张便利贴。
　　有点晃眼睛的荧光黄，非常自由抽象的笔触歪歪斜斜画了只带嘴的东西，下面还很贴心地附上了遒劲潇洒的字体：唐老鸭。
　　于笙：“……”
　　神他妈唐老鸭。
　　有点费解于学神特有的审美，于笙对着那张仿佛迪士尼气球漏气之后的简笔画唐老鸭坐了一阵，指尖在书页间摸了摸，又在第十四页找到了下一张便利贴。
　　大概是在第一张就确认了自己没有画迪士尼动漫人物的天赋，在第十四页，便利贴上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哆啦A梦。
　　于笙没忍住，继续数着往后翻了几页，果然又在第21、28、35页找到了接下来的几张手绘翻车现场作品。
　　于笙按按额头，思索着靳林琨这是什么别出心裁的学习方式，随手又翻过七页，在整本书薄薄的末页上找到了最后一张便利贴。
　　大概也是发现了自己确实没有绘画天赋，便利贴上没再画不解释就看不懂的线，只写了一行字。
　　笔锋凌厉，行云流水，间架结构漂亮得能直接拿出去当硬笔书法展览。
　　—此页内容过于严肃，没有插画。
　　于笙微哑，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正准备合上书，手却忽然停了下。
　　决战语法之巅那天，一片叫人烦躁的英语朗诵声里。
　　靳林琨拿着本他初中就早看完了的六级词汇，俯身下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翻开书。
　　……
　　“这个好。”
　　大概是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靳林琨那天揽着他的手比平时还用了点力，温热掌心按他肩膀上，想把他从什么里拉出来的力道。
　　“你看看，这个还带插画。”


第二十一章 
　　于笙合上书。
　　靳林琨没打扰他，正抱着胳膊，看面前那本来路不明的竞赛题。
　　和恨不得悬梁刺股的七组同学们相比，他看起来其实没多有学习的状态，既没拿笔也没拿纸，光是一目十行地看题，十来秒就又翻过一页。
　　座位的空间有点小，他长手长脚的，坐着多少有点憋屈。腿稍微弯着，搭在书桌的横梁上，椅子还是往后翘起来。
　　于笙扫了一眼那把晃晃悠悠的椅子，顺手推了一把，让另外那两条椅子腿也重新落地。
　　靳林琨堪堪坐稳，回神：“朋友？”
　　于笙已经转回去：“还想再摔，你就接着这么坐。”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指间的笔转了两圈，眉间还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烦，视线落在桌上。
　　那本习题集已经重新摊开，夹了页空白的算草纸。
　　靳林琨怔了下，眉峰微扬起来。
　　隔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抬手覆上少年从衣领里露出来的脖颈：“谢谢。”
　　淡淡的温度透过掌心，安静落在颈后。
　　于笙僵了三秒。
　　炸了。
　　……
　　十分钟后，如愿提前结束晚自习的靳林琨一条胳膊跨在新舍友肩膀上，单腿往前蹦着，很诚恳地吸取经验：“确实容易摔，我以后不这么坐了。”
　　于笙扶着他，深吸了口气，又把人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实在不习惯这么跟人接触，在于笙回过神之前，已经抬腿干脆利落踹翻了那人屁股下面的椅子。
　　靳林琨刚挪开手，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瞬间滞空，就这么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
　　他还踩着书桌横梁，摔下去还没注意，站起来扶凳子，才发现右腿被根凸起的钉子划了条十来公分的口子。
　　伤口不算深，就是看着长，靳林琨原本打算就回宿舍随便找两个创可贴粘上，由它自生自灭，估计过上几天也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结果被于笙强行扛出来，一路拖出校门，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靳林琨顽强地往急诊楼跳跃，还在试图说服于笙：“我看了，钉子没锈，伤口也不深。”
　　于笙没理他，把人往肩膀上扯了扯，接着走。
　　靳林琨：“真的，咱们再走一会儿，它估计就自己痊愈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于笙已经停下脚步，回头：“累了？”
　　靳林琨怔了下。
　　对方身上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靳林琨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搭在他肩上的手下意识拍了拍，半开玩笑：“累了，你背我？”
　　于笙肩膀无声僵了下。
　　靳林琨没想着让他真背，笑了笑，正要接着往前蹦，胳膊却忽然被攥住扯了一把。
　　于笙拽着他，走到他面前，弯腰：“上来。”
　　靳林琨张了下嘴，没出声。
　　于笙挺安静，没烦也没炸，依然维持着等他上来的姿势。
　　路灯在他额前投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他穿着件T恤，手臂微曲着，肩膀俯下来，衣物勾勒出一点肩胛的干净轮廓。
　　靳林琨没动，于笙索性拉过他的胳膊，直接跨过自己肩头，把人背了起来。
　　时间已经挺晚了，路灯的光芒落下来。
　　少年看上去有点单薄的肩背其实很有力气，肌肉绷起劲韧力道，稳稳当当背着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靳林琨心跳莫名有点快。
　　气氛有点太过安静，他静了一阵，清清嗓子，随便找了个话题：“等回去教教我转笔？”
　　于笙脚步顿了下，没停，继续往前走。
　　“说真的。”
　　靳林琨低头，拍拍于笙的肩：“我一直想学，看着特别帅。”
　　他想了想，礼尚往来：“我陪你学习。”
　　于笙：“……”
　　这人私下里话实在太多，于笙吸了口气，没跟他不耐烦：“用不着。”
　　“我自己能学。”于笙：“书借我就行了。”
　　背上安静了一会儿。
　　靳林琨低头，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都借你。”
　　低沉嗓音透过胸腔，微微共振，和体温一起落在背上。
　　于笙攥了下拳，没把人再扔出去，手臂使力，把他往上颠了颠。
　　伤口不严重，但也确实还需要专业人员来帮忙处理。
　　值班医生看着那两道歪歪斜斜贴在十来公分长伤口上的创可贴，又看了看这两个一看就是学生的男孩子：“平时不能光学习，生活常识还是得有的……你怎么不干脆粘一排呢？”
　　靳林琨：“……”
　　于笙在边上，咳嗽一声，嘴角没忍住挑了挑。
　　靳林琨原本还想解释，目光掠过于笙，眉峰轻轻扬了下，诚恳低头：“是我大意了，辛苦您了。”
　　医生摆摆手，把给那道伤口勉强封了两头的创可贴撕下来，消了毒，上好药裹上纱布：“伤口别沾水，回去让你朋友帮忙每天换药，三天换一次纱布。”
　　医生拍拍他膝盖，特意嘱咐：“别再用创可贴了。”
　　靳林琨看了一眼跟在旁边听的于笙，试图扳回一局：“您放心，我知道。创可贴的吸水性和透气性不好，不利于创面分泌物引流，伤口不能保证清洁环境，容易感染——”
　　“不是。”医生很好心地打断他，“容易被人笑话。”
　　“……”
　　两个人出了医院，重新打上车，往N大回去。
　　于笙靠在窗户边上，跟司机报了地址，低头在手机上设了几个换药换纱布的闹钟，到底没忍住，侧过头别向窗外。
　　靳林琨不看就知道他在干什么：“……朋友，这种时候不该安慰安慰我吗？”
　　于笙深吸口气，勉强忍住笑，没回头，伸过手在他腿上草率地拍了拍。
　　“多谢，好多了。”
　　靳林琨很容易满足，重新振作，撑着胳膊往起坐了坐：“饿了没有？”
　　于笙摇摇头：“你饿了？想吃什么？”
　　他们那幢宿舍后的墙外面是条小吃街，被戏称深夜CBD，直到深夜都飘满了罪恶的食物香气，尤其以麻辣小龙虾和烧烤长期称霸。
　　于笙有时候心情好又闲，就会翻出去买一趟夜宵，顺便随手替靳林琨带一份。
　　今天有点晚了，又来回折腾了一趟，靳林琨要是饿了，他还是先把人扛回宿舍再翻出去。
　　于笙还在等着他点菜，靳林琨却没立刻说话，撑着胳膊探了过来。
　　于笙抬头。
　　靳林琨仔细看着他，胳膊松松曲着，拄在前面驾驶座的椅背上，抬手试着摸了摸他额头。
　　于笙皱了皱眉，抬手推开：“怎么了？”
　　“想什么呢？”
　　靳林琨的手被他挡了下，往下滑了滑，顺势遮上他的眼睛：“说说，没事的。”
　　于笙手臂微僵。
　　这人像是完全没长记性，一点都没记住刚才是怎么因为碰了他就被踹到地上去的，掌心依然全无防备地贴上来，安安静静覆着他的眼睛。
　　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又不受控地涌起来。
　　很陌生，陌生得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所以当时他几乎没过脑子，就下意识动了手。
　　于笙蹙起眉峰，忍不住眨了下眼睛，肩膀用力，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
　　靳林琨静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于笙开口，倒是掌心因为睫尖翕动传来的酥痒一下比一下明显。
　　他不自觉地吸了口气，压压今晚始终频率不大对的心跳，想要把手撤开，掌心下的少年却忽然出声：“对不起。”
　　靳林琨一愣。
　　“对不起。”
　　于笙原本以为这话挺不容易说，出口才发现居然意外的简单。
　　眼前一片干燥温暖的黑暗，什么情绪都不会暴露。
　　他没躲，让靳林琨遮着，一口气说下去：“我不习惯别人碰我，条件反射……不是故意的。”
　　靳林琨怔了怔，不由哑然。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他笑笑，挪开手掌，脾气挺好地主动道歉：“怪我，不该老对你动手动脚的。下次我注意，不随便碰你——”
　　于笙打断他：“不用。”
　　靳林琨扬扬眉，停住话头。
　　少年还是抽条的年纪，骨骼轮廓清晰干净，身形绷得硬邦邦的，语气也硬：“我让你打回来。”
　　靳林琨撑着胳膊，目光落在他身上。
　　医院门口随便打的黑车，后排空间挺窄，发动机的声音很明显，轰轰响着。
　　搁在他腿边的手机亮了亮，老万艾特七组全员的通知，下午就发了，不知道怎么延迟到现在才跳出来。
　　靳林琨下意识扫了一眼。
　　截止到目前，同学们互相之间已经有了初步接触，相处得比较融洽。
　　拟定明天下午开组活，进行自我介绍，加深对彼此的了解，培养进一步的感情。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念头在通知的最后那两句上绕了一圈，刚遮着于笙眼睛的手掌虚握了下，掌心轻轻攥起。
　　“好。”靳林琨轻轻笑了笑，“你闭上眼睛，我怕我打太狠了，你害怕。”
　　于笙皱了下眉。
　　他没少打架，从小挨欺负了都是自己一拳一拳硬生生揍回来的，还从来没哪回怕过。
　　考虑到不闭眼睛这人又要废话的句数，于笙没多说，草草阖上眼睛：“动作快点。”
　　“好。”
　　靳林琨的声音响起来：“准备一下，马上——”
　　于笙没见过有人打人还带预告的，吸了口气，正准备问问他用不用再帮忙喊个一二三，额头忽然微微一疼。
　　屈起的指节不轻不重，敲在他的额头上。
　　“打平了。”
　　靳林琨嗓音微低，摸摸他的头发，语气比平时轻出不少，有点温热的气流打过耳畔。
　　“这事儿翻篇了，行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琨神：不是吹，我打起人来我自己都害怕:)


第二十二章 
　　终于迎来即将对彼此加深了解的一天，七组同学甚至还有点紧张。
　　尤其是组里的一位大佬刚在昨天晚自习把另一位大佬踹到地上之后。
　　刚在前不久直接目击了学神背着舍友暗中学习的行径，七组同学们已经脑补出了这两位在宿舍里剑拔弩张血雨腥风的画面。
　　组活还没开始，众人就早早到了活动室，人手一个手机，面对面地在群里飞快打字。
　　【颤抖吧暗夜精灵：一手情报，昨天我看书到凌晨三点准备睡觉，琨神还出来上厕所洗了把脸。】
　　【熬夜冲冲冲：羡慕这个作息，我在CBD肯德基学习学得太入神，一抬头居然已经五点了。】
　　【晚睡使我快乐：你为什么会看见琨神来厕所？你在洗手间看书吗，环境好不好？】
　　【颤抖吧暗夜精灵：没办法啊，谁叫小台灯被没收了。洗手间挺干净的，灯也亮，不过我们层没位置了，你可以看看别的楼层。】
　　【凌晨四点的N大：洗手间太闷了，推荐小花园那边。环境好，路灯光线也不错，就是蚊子多，最好多带两瓶花露水。】
　　【做梦想考省第一：打扰一下，我记得我们是在讨论大佬和大佬的腥风血雨的……】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这个等会再说，小花园具体坐标在哪？】
　　……
　　两位据说剑拔弩张的大佬还在宿舍里磨蹭。
　　于笙蹲在床边，一手按着他的膝盖，回身去拿药：“疼不疼？”
　　“早没感觉了。”
　　靳林琨探过胳膊，把药递给他：“还有五分钟，考虑到今天这么重要的活动，我觉得其实我们可以等回来再换——”
　　于笙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别乱动。”
　　靳林琨不动了，低着头，看他一丝不苟地拆下纱布，处理伤口重新换药。
　　于笙的动作其实很快。
　　一看就没少干上药包扎的事，他的手上很稳，拆纱布换药都异常干脆，熟练得几乎不带停顿。
　　拿着碘伏的手细长干净，手指稳定地掠过伤口。靳林琨没来得及疼，伤口凉了凉，已经覆上了层新的敷料，纱布顺着重新妥帖缠了上来。
　　“行了。”于笙利落打了个结，起身，“走吧——”
　　他停了下，抬手在靳林琨眼前晃了晃：“疼傻了？”
　　“嗯？”
　　靳林琨回神，摇摇头：“没有……走走。”
　　于笙比他动作快，随手卷了两本练习册扔进书包，扶着门，回身等他。
　　靳林琨在地上踩实，走了几步就重新找着感觉，跟上去：“一点都没疼，你技术特别好。”
　　昨天问完翻篇行不行之后，于笙挺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
　　离回学校还有不远的路，靳林琨玩了会儿手机，还以为他睡着了，探过去看了一眼。
　　结果就近距离和他的新舍友再一次来了个四目相对。
　　车后排的位置有点小，在靳林琨飞速思考着是不是需要让司机停个车避避难，以免被不慎误伤的时候，于笙忽然出声：“行。”
　　少年安安静静坐着，外面的街灯五光十色地落进来，映在湛黑的眼睛里，把格外清秀的五官细致地摹了个轮廓。
　　他抬头看他，又说了一遍：“行。”
　　……
　　靳林琨一晚上的梦都没能从这里出去。
　　半夜想去厕所洗把脸，一推门，还差点被洗手池边上蹲得整整齐齐的人头吓得再摔一跤。
　　-
　　活动室就在宿舍楼顶楼，两个人没迟到，甚至还提前两分钟进了门。
　　屋里没人说话，所有人埋头敲手机，微信的震动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着，完全没有人有时间抬头在意谁进来了。
　　“……”
　　靳林琨跟着于笙在后排坐下，莫名被这种气氛感染，晃了晃手机：“入乡随俗？”
　　于笙完全没兴趣，翻出手机应付地和他碰了碰，屏幕朝下扔在桌上，摊开昨天才看到一半的练习册。
　　练习册是靳林琨的，答题的方式非常随心所欲，九成的题目都只写了个答案，少数几道实在太复杂的大题，才在边上的空白区域随手验算了几笔。
　　一整本书翻下来，前面那些页上还有简单的翻折痕迹，后面的答案部分一片崭新，看起来一次都没翻开过。
　　于笙有自己的习惯，没受他影响，依然按着固定的节奏刷题。
　　靳林琨跟在边上看了一阵，注意力就转移到了于笙无意识转着笔的那只手上。
　　很干净的手。
　　骨节不算突出，但很清晰，手指修长有力，指节掌骨上零散落了几个很淡的疤。
　　那支笔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听话，在指间飞快灵巧地转着圈，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要掉的意思。
　　……
　　靳林琨仔细观摩一阵，翻出了支笔。
　　在身边第七次传来当啷一声，笔尖还在自己手背上留了个黑点之后，于笙终于面无表情抬头，没收了他的笔。
　　“不是故意的。”
　　靳林琨很诚恳地道歉，主动帮他擦手背上的笔墨：“这个确实难，还需要充分的练习总结经验……扎着没有？”
　　于笙蹙了下眉，准备把手收回来，胳膊忽然一僵。
　　这个逼用的居然是速干笔。
　　笔墨三秒钟就干在了手背上，怎么擦都擦不掉。靳林琨擦了一阵，没能挽救那个半点变化都没有的墨点，居然直接攥住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掌心温暖干燥，贴着他的掌侧，莫名有点发烫。
　　于笙肩臂绷了一阵，一点一点控制着松下来，往外抽：“行了，别管了。”
　　“再试试。”靳林琨很有恒心，握着他的手又往面前拽了拽，低头呵了口气。
　　“……”
　　【救我大佬又在我身后：停一停，朋友们，看我后面……】
　　【晚睡使我快乐：你是谁？】
　　【做梦想考省第一：……最后一排，你们真的不打算互相认识一下真人了吗？】
　　【熬夜冲冲冲：woc大佬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晚睡使我快乐：woc大佬在看哪本练习册？？】
　　【颤抖吧暗夜精灵：woc大佬们这是在干嘛？？？】
　　两个人的动静其实不大，但活动室里原本实在太安静，再轻的说话声混在一片微信震动声里也格外明显。
　　没过几秒，自以为隐蔽的视线就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汇集在了教室左后方的角落
　　……
　　于笙一把抽出手，扫了一眼还擦得意犹未尽的靳林琨，直接把左手藏进了桌膛。
　　老万是掐着时间到的。
　　他到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恢复了完全态的安静。
　　被学神和善扫了一圈的学霸们安静如鸡地坐着，肩背挺直目视前方，精神风貌都前所未有的抖擞昂扬。
　　老万没察觉出什么问题，挺欣慰，把手里的表格交给孔嘉禾发下去。走到讲台前，简单说了说夏令营下一阶段的活动安排、竞赛模式。
　　于笙接过副组长颤巍巍双手递过来的两张表格，道了声谢，扫了两眼。
　　夏令营的基础信息表，说是每个人都要填，过几天统一收上去，作为营员的档案留存。
　　没什么正经要填的东西，无非是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之类的空格。于笙把其中一张分给靳林琨，自己那张草草填了几笔，就随手塞进了练习册的夹页里。
　　“被我点到的同学就上来，下一位同学做好准备。”
　　孔嘉禾挨个座位发着表格，老万也翻出了名单，不急不忙唠叨：“大家能聚到这里很不容易，一定要珍惜这段短暂的时光，让它变成我们独特的回忆……”
　　名单是按入营成绩排的，老万翻了一页，笑呵呵点名：“靳林琨。”
　　靳林琨慢悠悠站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走上讲台，先被坐在第一排的老万拉住，压低声音商量了几句话。
　　于笙正研究着怎么能把那个黑点擦下去，没听见靳林琨出声，抬头看了一眼。
　　靳林琨刚从老万耐心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里结束，很好说话地点点头，接过了个什么东西走上讲台，捡只粉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靳林琨，大家应该都认识我，就不多说了。”
　　靳林琨放下粉笔，扯了张纸巾擦擦手，看了一眼目光殷殷的老万，很配合地照着稿念：“大家更感兴趣的可能是我的学习方法，其实在我看来，学习应当讲究劳逸结合，不主张透支身体过度辛苦……”
　　老万从H中过来，原本是负责介绍学习方法、养成学习习惯的。但七组的同学们学习热情实在太过高涨，这么拼下去难免要伤身体。
　　所以只能反而再往回拦一拦。
　　他还不知道小台灯的出处，仔细考虑了好几个晚上，还是认为由靳林琨来进行这种有关正确学习方法的科普最合适，
　　台下的学霸们听到学习方法的热忱瞬间冷却，看着带头偷偷学习的学神，没有受到任何触动。
　　靳林琨挺尽职尽责，对着一脸冷漠的学霸们念完了老万塞过来的那一整张科学学习合理休息的稿子，潇洒一折，下讲台回了座位。
　　于笙没他这个不要脸的天赋，简单上了趟讲台就下来，把地方让给了下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几次揍学神都揍的大快人心，他的自我介绍简洁到只剩了名字，下台的时候掌声也依然明显比靳林琨热烈了不止一倍。
　　下面上台的是孔嘉禾，这些天的锻炼已经让他说话利索了不少，抖着腿站在台上，一口气背完了写了一宿的稿子，就红着脸飞快跑回了座位。
　　“大家好，我叫夏俊华，还有个外号叫熬夜冲冲冲，有做化竞的欢迎来组团。”
　　“我叫董珏，外号晚睡使我快乐，省七中的，爱好是刷题。”
　　“丁争佼……外号做梦想考省第一。”
　　“岑瑞，外号颤抖吧暗夜精灵。”
　　“梁一凡，外号救我——”
　　……
　　微信名为救我大佬又在我身后的梁一凡同学咽咽唾沫，磕巴了一下：“救、救我，大家差不多理解一下就行了。我是文科的，T市一中，很高兴认识大家。”
　　靳林琨听得很好奇，拉着于笙讨论：“现在的外号起得都这么真实了吗？”
　　于笙在三中班里也有个群，早猜到这些人在对什么暗号，扫他一眼，随口嗯了一声：“估计是吧。”
　　每个人下来都有热情的掌声，靳林琨仔细比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么看起来，大家好像不是很欢迎我的演讲。”
　　“劳逸结合？”于笙扫他一眼，“没揍你已经不错了。”
　　靳林琨自己都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掏出那份稿子来展开：“大意了，我看到稿子就想念，也没仔细看。”
　　于笙看了看。
　　红格稿纸，钢笔手写，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墨水的痕迹有深有浅，大概写了不止一天。
　　老万那时候忽然叫住他，给他的原来就是这个。
　　靳林琨看起来惋惜，手上却依然仔细地把稿子码着边对折再对折，夹进了本书里。
　　于笙手里的笔顿了下，没再怼他，转头回去继续做题。
　　靳林琨这儿却还没翻篇，依然挺感慨，沧桑地轻叹了口气：“早知道这么影响人缘，应该至少修饰一下再念的，以我原本的人气……”
　　于笙：“……”
　　想起那个显然是被他连累得两个人都没进去的微信群，于笙才升起来的念头骤然消散，没好气扫他一眼：“你还有人气——”
　　他的话音顿了下。
　　那天看到的那个帖子忽然就又从记忆里翻出来，跟着靳林琨认认真真折稿子的动作一起，明晃晃地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
　　于笙放下笔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翻出手机，又点开了那个论坛。
　　他搜索到那个帖子，按着记忆里的页数楼层点回去，又找到了那张付费才能看的照片图楼。
　　付费挺麻烦，要安装论坛专属的APP，注册充值，还要答题激活用户号。
　　于笙耐着性子一步步做完，充了一块钱进去，终于点开了那张隐藏的照片。
　　照片里的靳林琨看起来比现在年纪小一点。
　　穿着省重点的校服，肩膀被人亲热地勒着，跟一群人一起站在教学楼前，笑意明亮，眼睛里映着太阳的光。
　　于笙蹙了下眉。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想要退出去的手顿了下，迟疑一阵，按上截图。
　　弹出框立刻跳出来：想要截图吗？想要收藏这张照片吗？充值18.8，立刻尊享会员权利，专享收藏高清无码原图，心动就在这一刻！
　　于笙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坐了三秒钟，退回主界面。
　　然后毫不犹豫地删掉了这个垃圾圈钱APP。


第二十三章 
　　宛如大型网友奔现面基交流会的自我介绍一直持续到了天黑。
　　身边埋头学习的舍友忽然开始摆弄手机，怼屏幕怼得似乎还很用力。
　　靳林琨以为他在打游戏，一度试图凑过去帮忙，被按回自己的座位，手里又多了支不速干的两块钱中性笔。
　　“不怕摔。”
　　于笙语义简短，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在指间：“手快点，别走神。”
　　靳林琨有点惊讶，攥着那支笔愣了一会儿，扬扬眉峰，镜片后的黑眸忽然带起点笑意。
　　他原本还有点懒散地挂在椅子上，这会儿却忽然撑着胳膊，挺认真地坐直了，按着指导重新夹住了笔。
　　于笙也不知道转笔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教的，尽力总结出几条心得：“……明白了吗？转起来就行了。”
　　靳林琨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难得坐得直，手腕搭在桌沿上，夹着笔找了找状态。
　　于笙抬起头。
　　靳林琨垂着眼睫，肩背线条清晰流畅，颀长冷白的手指微曲起来，那支不起眼的水笔在他指间轻轻晃荡。
　　仿佛莫名多了某种漫不经心似的吸引力。
　　于笙忍不住皱了皱眉。
　　肩宽手好看的人真是挺烦人的。
　　于笙断然结束了短暂的友情授课，挪开视线，埋头回去准备继续刷题。
　　才翻开练习册，那只挺好看的手就忽然忙乱地一捞。
　　没捞住，笔又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
　　回了宿舍，靳林琨还在惦记转笔的事。
　　于笙翻了一下午，已经把那本练习册整个刷完了，扔回给他，去洗手间洗手。
　　靳林琨接过来，还在不气不馁地倚着书桌一遍遍继续尝试，自己给自己安慰打气：“没关系，这个大概需要慢慢练习……”
　　于笙往手背上挤了一大坨洗手液，用力搓了一阵，总算洗掉了那个在手背上待了一下午的黑点。
　　他想说这个天赋和悟性基本就不用再练习了，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口。
　　“……可能是笔的问题。”
　　手上全都是泡沫，于笙拿手腕顶了下水龙头，探到水底下冲干净：“回头我找根转笔专用的。”
　　“这个也有专用的？”靳林琨挺惊喜，“能发挥出我的技术吗？”
　　“不能。”
　　于笙擦了擦手，啪地关上洗手间的灯，面无表情：“专业的没水，不会在我手上再点第二个点。”
　　“……”
　　学神的成长经历里大概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这件事的失败对靳林琨的打击挺大。于笙简单吃了点东西，洗漱过上床躺下的时候，还看见他电脑屏幕上静音放着转笔的视频教程。
　　于笙躺回床上，没急着睡，枕着胳膊整理今天的思路。
　　重新回到久违的学习状态，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适应。
　　他刷题的习惯和别人不太一样，从来都是看完题目直接看解析答案。同一个类型的题看个三五道也就差不多记住了，再看到类似的也就直接能默写出解题过程套进去，有实在太难太复杂的，才会额外多刷到十道往上。
　　虽然记忆力比一般人多少强点，记起来并不费力气，于笙也依然需要额外花时间，把这些都按顺序整理好，才能不至于被乱糟糟的记忆弄的头昏脑涨。
　　寝室里很安静，靳林琨这两天已经适应了他的学习习惯。没出声，靠在椅子里，一页一页往外撤于笙夹在练习册里的算草纸。
　　算草纸已经写满了字，却依然很干净，倒更像是份精心整理的笔记。
　　于笙对题目的耐心其实很高，哪怕再基础的题目，也依然能忍得住不跳步，每个得分点都规规矩矩地列出来，字迹也结体严整，只在笔锋里透出一点隐约的清峻锋芒。
　　就是写的有点太详细了，居然连（1分）这种都一块儿给默写了下来。
　　靳林琨边撤边不自觉地看：“这种地方也得一分？不写扣吗？”
　　“扣。”
　　于笙正好整理完思路，起身倒水喝：“跳步，写对答案也扣。”
　　靳林琨有点诧异地扬了扬眉，点点头，继续一张张看他的算草纸：“怪不得我分总是不满，太黑了……”
　　于笙兑了杯温水，一口气灌下去，看了他一眼。
　　靳林琨做题实在太快了，控制不住思考的速度，自己回头都未必能把过程完整写下来。在不全是选择的正式考试上，反而不是那么占优势。
　　算草纸上的笔迹比习题册上容易看进去得多，靳林琨看得快，没一会儿已经扫完了大半本。
　　他一边忍不住点评步步是坑的琐碎得分点，一边还是很认真地把拿出来的算草纸都整整齐齐摞到了一块儿，看起来还很打算待会儿拿个文件夹收起来。
　　于笙皱了皱眉，抽走那摞算草纸：“这东西有什么好收的。”
　　靳林琨手里一空，抬头：“不是给我的吗？”
　　他坐在台灯里，整个人的气质都被暖黄色的灯光软和下来一点，莫名和那张照片一瞬隐约重合。
　　于笙很短暂地一停，不为所动：“看完了没有？”
　　靳林琨很诚实：“看完了，但是——”
　　“看完了就行了。”
　　于笙把那摞算草纸抽出来，随手卷了卷，扔进书桌角落：“瞎写的，你别什么都收着。”
　　靳林琨没拦住，手抬了下，扬起视线。
　　刚洗漱完没多久，于笙头发还有点儿潮，套着件干净利落的半袖，少年异常明朗干净的气息压都压不住地透出来，
　　靳林琨忍不住抬了下手，走到一半又绕回来，轻轻摸了把鼻尖，笑笑：“谢谢。”
　　他很坦诚，靠在椅子里抬头看他，神色甚至还有点认真：“看完一遍，思路明确多了。”
　　于笙看着他那只手，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放下杯子，转身回床上躺下。
　　顶灯没开，只在靳林琨桌上开了台灯，光线走到中间就差不多暗下来了，这一半寝室都拢在安静的黑暗里。
　　靳林琨当他困了，翻书的动作又放轻了点。
　　“没事。”
　　于笙一只手挡着眼睛：“弄出点声，什么都行。”
　　靳林琨微怔：“你不睡吗？”
　　于笙静了一阵。
　　“睡。”
　　他侧了侧身，转向墙面：“所以弄点动静。”
　　靳林琨桌面上轻轻一响，那本书被放下来。
　　于笙躺了一阵，脑子始终静不下来，只能又从记忆里把今天看的东西提出来，重复着再默背了一遍。
　　身后的声音确实多了点，脚步声，轻微的磕碰声，挪椅子的声音，安静又清晰地响在不大的空间里。
　　于笙阖上眼，正准备再背完最后一页就睡觉，台灯的一点光芒忽然亮起来。
　　靳林琨捧着书，在他床边坐下了。
　　于笙：“……”
　　于笙转身：“不用这么大动静。”
　　“我刚才试了，坐这儿正好挡光。”
　　靳林琨显然认为这样挺合适，诚恳建议，抬手胡噜了一把他的头发：“聊会儿，你困了就睡。”
　　于笙被子下的肩背微微一僵。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一阵，稍微转了个身，侧过来对着他。
　　靳林琨的手还停在他头顶，这样一动，倒像是按着轻轻揉了两下。
　　“去年有段时间，我忽然觉得学习没意思，就去了青训基地，试了一年电竞。”
　　靳林琨收回手翻着书，借着灯光，继续看剩下的算草纸：“后来发现还是学习比较容易，就回来了。”
　　……
　　考虑到这人转笔的技术，于笙其实不太信。
　　但靳林琨说得实在太认真，于笙看着灯下那一片影子，静了一会儿，也就随口配合了一句：“什么水平？”
　　靳林琨顿了顿，采取了个比较委婉的侧面烘托手法：“打游戏的时候，有人以为我是代练。”
　　于笙没忍住，笑了一声。
　　“真的。”
　　靳林琨很认真：“我上的是我自己一年前的号，实力提得太突然，太拉仇恨，前一阵还老有人追着要打我……”
　　他还在一页一页翻着，忽然摸到了页手感不太一样的，下意识往灯下侧了侧：“这是什么？”
　　“嗯？”于笙确实困了，意识已经模糊到一半，又被堪堪拉了回来。
　　他揉了下眼睛，才想起来：“基础信息表，帮我放桌上就行。”
　　靳林琨答应一声，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份基础信息表。
　　表格已经填到了最末尾，估计是填完了，但父母栏和下面的紧急联系人都是空的。
　　“别瞎想，我爸妈还在。”
　　于笙猜到他在想什么，出声打断：“他们俩电话我忘了，放我桌上吧，回头查完了一块儿填。”
　　高中生出什么事都是优先找家长，要是填了父母，紧急联系人一栏空不空都一样会照着打电话。
　　于笙在三中填了几回表格，就长了记性，索性一块儿空着，终于再没了那么多麻烦事。
　　他填完表格直接塞进了练习册里，后来就忘了拿出来，没准备让靳林琨看见。
　　靳林琨没说话。
　　于笙掀了下眼皮，撑着胳膊，准备起来自己拿。
　　才坐起来，靳林琨却已经把那本练习册一合，放在了于笙的枕头边上。
　　于笙皱眉：“干嘛？”
　　靳林琨按着他躺回去，撩着被子替他盖上。
　　他顺手摸了支笔，俯身下来，垫着练习册在表格上龙飞凤舞填好一串数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种东西没那么麻烦，填我就行。”
　　靳林琨最后一笔落定，借着灯光，侧过来把表格给他看：“记我电话，我电话好记。”
　　灯光有点晃眼，于笙不自觉眯了下眼睛。
　　靳林琨镜片后的黑眸微弯，掌心覆上他颈后，揉了一把：“行了，下回我就是你紧急联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琨神，一个慈祥，细心，当定了爸爸的男人。


第二十四章 
　　当了这么些天的舍友，于笙其实已经差不多能分辨出来，靳林琨什么时候是真想关心人的。
　　但他依然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能把这么体贴的一件事做得这么慈祥而欠揍。
　　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在靳林琨头顶看到了模糊的父爱光环。
　　……
　　在隔着被子抬腿，不轻不重把人踹回椅子里之后，于笙才意识到那个光环可能是他脑袋后面那盏台灯晃的。
　　靳林琨很讲究礼尚往来，不光帮他填好了表格，还很利落地翻出了自己没来得及细看那张，垫着练习册，把他的电话也抄在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人上。
　　床边没有桌板，于笙躺回去，他就趴在于笙枕头边上，扫一眼手机，往纸上抄存好的号码。
　　于笙闭着眼睛。
　　靳林琨写字不算快，笔尖划过纸张，传来异常清晰的沙沙声。
　　“行了。”
　　靳林琨对这个操作挺满意，手里的笔以分解的慢动作挺潇洒地转了一圈，特意提前嘱咐他：“找不着我的话，就去墙后那家网吧。”
　　于笙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找他的情况，往里挪了挪，眯着眼睛扫了眼那张纸。
　　灯光从靳林琨身后钻过来，有点晃眼，他们两个的姓名电话被填在了彼此的那一栏空格里。
　　不大的表格被撑得满满当当。
　　“挺好的。”
　　于笙打了个哈欠，把被往上抻了抻：“你考没考虑过，将来的某一天咱俩都没起来床，他们需要一起找咱们两个的可能性？”
　　靳林琨：“……”
　　无解的循环以靳林琨坚持自己不会起不来床作为了最优解。
　　看得出于笙确实已经困得厉害，靳林琨把那两张表格夹进练习册，拎起凳子回了自己的书桌，顺便帮他关了这一侧的灯。
　　光线暗下来，屋里重新响起轻微细碎的响动声。
　　于笙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乱糟糟的念头忽然都有条不紊地安顿下来。
　　很多画面都淡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像是暖黄色的光。
　　于笙往枕头里埋了埋，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多久就睡着了。
　　-
　　那份基础信息表过了三天才收上去。
　　就像靳林琨说的，这种信息表确实大都没什么人看，交上去也就石沉大海，没见到任何后续的动静。
　　倒是七组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起因是有外组的人抢七组专属的夜间学习洗手间。
　　于笙在听到这个起因的时候莫名被震了下，难得停下了刷题的进度，抬头：“什么洗手间？”
　　“夜间学习专用洗手间啊，四层的一直是咱们组的，本来就没位置了，他们居然还拿水桶占座！”
　　正在激昂演讲的男生没留意是谁问的，答了一句，义愤填膺：“大家先来后到，每次我们都是一洗漱完就早早过去，凭什么他们这么坏规矩？”
　　“好了好了，夏俊华，你也先别这么激动。”
　　七组组长坐在中间，揉着额头：“我们先去谈判，看看他们的态度，谈不下来再说……岑瑞，你那儿有没有什么进展？”
　　角落里戴着眼镜的瘦小男生飞快按了几下手机，推推眼镜：“占咱们地方的是二组的，我回头能把名单照片搞过来……”
　　一群人凑在一起群策群力，孔嘉禾被挤到边上，有点融入不进去，磕磕巴巴地劝：“万，万老师说了，咱们要劳逸结合——”
　　“劳什么逸，老万敢说你也真敢信，你是不是大H中出来的？”
　　于笙前排的男生拍他脑袋一把，扔下书撸着袖子凑过去：“二组我知道，有几个跟我一个学校的，不太好对付，得智取，你们听我说，至少得准备三套方案。”
　　“……”
　　于笙放下笔，转头想问问靳林琨一般高中优等生的正常状态，看着对方眼里不差多少的震撼错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朋友。”
　　靳林琨比他先没忍住，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我一年没回来，不太了解，这届新高三这么有激情了吗？”
　　于笙这才想起他其实也不熟，摇摇头，又往前看了看。
　　老万的方法似乎确实挺有效，七组同学们显然在那次组活后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一群人分工协作，摩拳擦掌地商量了一通，很快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准备去和敌方小组谈判有关洗手间使用权的事了。
　　晚自习还没开始，一群人呼啦啦涌出了教室。
　　几个女生没有洗手间相关的困扰，也被这种莫名的号召感激励着，未雨绸缪地跟出去帮忙。
　　孔嘉禾一个人也没劝住，进退两难地在门口来回看了看。目光飘到教室后面仅有没动的两位大佬身上，本能地一僵，终于也战战兢兢跟着出了门，在外面轻手轻脚把门合上了。
　　于笙放下笔，仔细回想了整件事。
　　三中是有认真学习的学生，可也没到认真这种程度。
　　对于学霸们来说，抢学习的场所这种事，大概更靠近他们球场被人占了之后回来找场子。
　　靳林琨垂着眼睛，手里夹着支笔，没在看面前那本竞赛题，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笙总算理顺了逻辑，坐起来，碰了下他的胳膊。
　　没等说话，靳林琨先出了声：“于笙。”
　　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于笙怔了下，转过来：“干嘛？”
　　靳林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错，那支笔转了大半个圈，依然没落回指间，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你说。”
　　他没去捡那支笔，语气挺平静，嗓音落在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交朋友——有意思吗？”
　　于笙蹙了下眉。
　　他没说话，探过胳膊，从靳林琨胳膊边上拿过了那支笔。
　　然后又把自己的笔帽拆下来，套在另一头当配重，在手上试着转了转，递还过去。
　　靳林琨扬扬眉峰，看着那只拿着笔直直递过来的手，半晌轻轻笑了：“多谢。”
　　他看起来已经并不打算再问了，那点突如其来的异样被敛回去，重新带起一如既往的懒散笑意。
　　“我不知道。”
　　于笙等着他接过去，忽然出声，回手合上那本练习册：“我跟好学生也不太熟。”
　　靳林琨怔了下，失笑，点点头：“行了，看书——”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于笙扯着手腕站了起来。
　　攥在腕间的手修长干净，松松圈着，没使什么力气，偏偏又好像挺难挣得脱。
　　靳林琨跟着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有点疑惑：“于笙？”
　　“不知道就试试。”
　　于笙拉着他往外走：“又不花钱，没意思就回来，赶紧陪我学习。”
　　靳林琨其实提过不少次陪他学习，于笙自己提起来还是第一次。
　　少年语气有点冲，硬邦邦的，莫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那只手不由分说扯着他，拉开门，出了教室。
　　靳林琨被他一路拽着，居然忘了停下。
　　各个组的活动室不一样，晚自习的教室都是挨着的。
　　绕过条走廊，闹哄哄的一群人就出现在了拐角的教室门口。
　　谈判的过程不算很顺利。
　　二组坚持洗手间是公共财产，见者有份，大家都有权利使用。
　　七组退了一步，提出把那几个水桶挪走，公平竞争先到先得，也依然没能达成共识。
　　“……”
　　于笙在后面听着，忍不住用力揉了揉额头。
　　靳林琨站在他身边，之前那点难得反常的状态已经不见了，重新恢复了一贯漫不经心的懒散，还很有兴致地低头跟他说话：“朋友，我听说你在三中的时候，有人约架经常会帮忙镇场……”
　　于笙面无表情：“传出去怎么说，我替厕所争夺战镇场子？”
　　靳林琨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迎上于笙视线，轻咳一声堪堪忍住：“我的错，我不笑了。”
　　于笙听着这帮学霸引经据典地激烈辩论，头都有点疼，抬手按着太阳穴：“哪个厕所？我能直接去帮他们把那几桶水顺窗户扔出去吗？”
　　“不行，现在已经不是那几桶水的问题了。”
　　靳林琨耳力很好，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在分心听那些人吵架，抱着胳膊指指人群，尽职尽责给他转播：“现在是两个组尊严的问题，他们在商量对决的方式。”
　　于笙：“……”
　　于笙：“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用打架解决问题。”
　　靳林琨点点头，仔细听了听：“他们目前定下了魔方、数独和俄罗斯方块，准备用概率均等的抽签来确定人选。”
　　……
　　于笙郑重考虑起了要不要从这里夭折掉带领舍友交朋友的脚步，现在就回去继续学习。
　　“再看看，挺有意思的。”
　　靳林琨看起来已经完全开始感兴趣了，抬手拉住他：“签上写的是编号，说不定就抽到你呢……”
　　于笙随口否认：“不可能——”
　　于笙：“……”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好，看了一眼面前还不明状况的靳林琨，深吸口气，吐字清晰：“抽我的话，下一个是你。”
　　靳林琨挑挑眉锋：“？”
　　于笙盯着他，舔了下虎牙。
　　七组组长抽出了三个纸条，拍在二组组长面前，气势汹汹地抢过了对组抽出来的三张纸条，一张张展开。
　　两伙人迫不及待地探着脑袋去看。
　　……
　　整个走廊一点点地、不动声色地，彻底静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事态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升级。
　　二组组长抬起自己的手, 正反面看了看, 有点恍惚。
　　一片寂静里，先前撸袖子说要准备三套方案的男生后退一步, 咽咽唾沫：“组长，要不……咱们重新抽一次？”
　　“不行, 说好了就不能改。”
　　七组组长咬了咬牙, 抄起其中一张写着17号的纸条, 塞进他手里：“梁一凡，你也被抽中了, 先去跟他们定规矩——”
　　“组长！”
　　梁一凡牢牢攥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虽然你总是因为我们瞎几把改名分不清我们，但是我的名字你一定记得。实不相瞒, 我叫梁一凡, 来自T市一中, 文科，外号是救我大佬又在我身后……”
　　七组组长：“……”
　　公平约定, 学霸们的尊严不容挑衅，到最后也没有修改抽签结果。
　　二组抽中了三个平均排名在全省前七十五的男生, 两个戴着厚厚的眼镜, 唯一没戴眼镜的那个是梁一凡的高中同学，叫单卓，这次的全省第九，听说刚顺利保送了TOP2的高校。
　　七组抽中了大佬、大佬和救我大佬又在我身后。
　　“你们组到最后不会就这一个人比？”
　　二组被抽签结果震撼得险些就退了一步，看到七组同学的反应, 终于反应过来两位大佬未必愿意参加这种级别的竞争，飞快地重新嚣张起来。
　　“还敢不敢比？不比赶紧回去学习，少浪费时间！”
　　“不是没提醒过你们，你们组这点实力不如别来，省得到时候被虐的太惨。”
　　“没关系，早点认输，洗手间靠坑那边还能给你们留两个位置……”
　　……
　　七组同学被气得不轻，几个男生当时就要走出来，被身边同伴及时拉住了。
　　严格来说，洗手间其实是个比较宽泛的概念。
　　它分两部分，外面是盥洗室，用来给懒得收拾独卫的同学洗漱洗衣服。灯通宵都开，很亮堂，收拾得也很干净。
　　这次两个组争执不下的，也主要是这一部分面积的使用权。
　　四层分布着的七组宿舍多，原本一直是七组同学在这里学习，偏偏被对方的水桶一声招呼没打就占了地方。
　　七组也没准备硬抢，原本打算简简单单谈判清楚，画条线定下规矩，两边一起也就行了的。
　　谁知道对方这么不讲道理，态度居然也嚣张得要命。
　　七组组长头一次参与这么胡搅蛮缠的吵架，气得有点上头，脸色通红：“不用！你们站在这里不要动，我这就去找他们——”
　　他攥着纸条转回身，扒开人群就要怒气冲冲回去，脚步忽然一顿。
　　梁一凡依然试图找到挽回局面的机会，跟着扑出来，没刹住，一头撞在了他身上。
　　人群被分开了条路，视野一马平川，直直通向了走廊拐角。
　　……
　　一片鸦雀无声的注视里，靳林琨抬手，拍拍于笙肩膀：“朋友，你猜得真准。”
　　于笙面无表情，跟他客气：“不奇怪，我还猜过比这个更准的。”
　　靳林琨扬了扬眉，好奇俯肩。
　　硬生生把自己猜进了夏令营的于笙不打算介绍自己的光荣战绩，拎着他的袖子，把那条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挪开，直接朝七组组长伸出手。
　　七组组长怔了怔，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把剩下那两张纸条交了出来。
　　说服两位大佬的过程比其实想象的更容易。
　　于笙还没能克服做事就得做完的惯性，没有靳林琨提醒，根本没想起来还有被抽到之后拒绝参加的选项。
　　看起来相对不那么合群的琨神还没来得及说出回绝，就被于笙往前拖了两步，推推眼镜低头，看起来慈祥又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有两位并列第二镇场子的洗手间保卫战就这么定了。
　　“……”
　　梁一凡心如死灰，瘫在两位大佬前一排的座位里，看着在黑板上拿着粉笔笔走龙蛇的圆眼镜男生：“暗夜精灵，你最好告诉我你们不是在给我准备追悼会……”
　　岑瑞很不屑：“屁，这叫动员大会，给你一个人的。”
　　他是最先发现洗手间这个学习圣地的，在保卫战里也异常有热情。抄起板擦小心地擦了擦描出去的边，敲敲讲台：“梁一凡，两位大神可都回去准备了啊，你有没有点积极性？”
　　……
　　梁一凡撑起胳膊，往窗外看了看。
　　“如果你觉得在琨神叹了那口气之后就被揪出去，是因为他们迫不及待要为保卫战做准备的话。”
　　梁一凡诚恳举手：“我觉得我大概有资格躺赢。”
　　“……”
　　“行了，都振作点儿。”
　　七组组长拍拍手，截断闲聊，雷厉风行安排工作：“岑瑞，好好画你的动员板报，一会儿把那几个人的资料弄过来，再下个俄罗斯方块。夏俊华，找几个魔方回来先练练手。董珏，把你那几本数独都交出来，记得把答案都擦了……”
　　夏令营是打乱文理科分的组，两个组的成员都有文有理，随机抽人，比刷题难免会有不公平。
　　这几项是两边组长拍板定下的，最大限度避免了因为文理科分科可能造成的偶然性误差。暂定抽出来的三个人每人一项，三天后在实训楼顶楼活动室一决胜负。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这场胜负的意义无疑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个小小的洗手间。
　　破天荒的，七组同学一个人都没张罗着要上晚自习。
　　女生凑在一块儿帮忙抄数独，电脑好的忙着调试键控，有几个随身带着魔方的也都贡献了出来。
　　连副组长孔嘉禾都被气氛所感染，忍不住跟着帮忙，上台在动员板报上帮忙画了几朵小花白云。
　　老万来晚自习溜达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教室，进进出出反复看了三遍，才又推开了门。
　　……
　　“很好，这些都是有助于学习的活动。”
　　老万背着手，很欣慰地绕了一圈，点点头：“数独可以锻炼逻辑思维，魔方能锻炼人的空间想象能力。俄罗斯方块对专注度、集中力和反应速度也有很高的要求。”
　　作为一个H中出身的老教师，老万开明得有点过了头。不仅没有对同学们的行为做出批评教育，反而也搬着椅子一起坐下来，接过一个魔方试着拧了拧：“咱们组选了哪三个小同学，分配方案定下来了吗？”
　　在老万的场外援助下，于笙被靳林琨揉着脑袋领进教室的时候，已经被分到了自己的项目。
　　靳林琨负责数独，于笙负责拧魔方。
　　梁一凡只是一个普通无辜的准高三文科小同学，在综合分析了胜负率后，负责随便打一打俄罗斯方块。
　　“三局两胜，很明显要采取保二争一的策略，你们平时考试做题也是这样。”
　　老万见缝插针，一边还在很耐心地给七组同学传授应试技巧：“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先确保有把握的，一定要在上面花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剩下的才用来交给那些完全没有思路的题目。”
　　“尤其面对最后数学压轴的选择题，有时候会有明显超出正常考纲难度的情况，就是用来让你们心态崩溃的。”
　　拍了拍埋头苦记的孔嘉禾，老万走了一圈，循循善诱：“你们要克服心理障碍。要相信，在你完全不会的情况下，直接蒙和强行做的结果是差不多的，你蒙一蒙，还能为更多原本会的题目节省时间……”
　　于笙坐在后排，被无处不在的浓郁学习气息震撼得有点没缓过神。
　　“放心，这些话上完高三都能会背。”
　　靳林琨休学前还在省重点的高三待过一个月，对这种氛围很熟悉，肩膀靠过来，很有过来人架势地安慰他：“习惯就好了。”
　　于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靳林琨靠在椅子里，面前放着两摞刚被七组组长送过来的高阶数独练习。
　　没拿笔，只是视线随意地落着，隔上几十秒就把一页从一摞挪到另一摞。
　　这人刚才还很客气地跟人家组长表示，能力有限，尽力而为，不一定就能帮得上忙。
　　于笙看了一阵，又想起出门前，靳林琨不带什么语气问他的那句话。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有时候会忽然觉得，靳林琨在欠揍和更欠揍之外，可能还藏着更不容易被察觉到的一面。
　　于笙摆弄了几下魔方，放下，扯出书包翻了翻。
　　靳林琨心算完一页数独，才换到另一摞上，桌面忽然被不轻不重敲了敲。
　　下意识抬头，于笙的手还停在他桌角。
　　握着什么东西，又敲了两下，有点不耐烦地催他：“伸手。”
　　靳林琨看着他，顿了一刻，右手下意识递过去。
　　上面有书桌挡着，于笙的手探过来，虚攥着的拳悬到他手上，一松。
　　一颗大白兔掉在他的手里。
　　靳林琨低头，轻轻扬了扬眉。
　　靳林琨：“朋友……”
　　“不是你那颗。”
　　于笙一听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没好气横他一眼：“我新买的，爱要不要。”
　　他要去把糖拿回来，靳林琨已经及时一扬手腕，手掌回拢，迅速把糖收进掌心：“要。”
　　靳林琨的手收得急，于笙抬起来的手被桌板拦了一下，去势顿了顿。
　　正好被握上来的那片干燥温暖牢牢裹住。
　　两个人都愣了愣。
　　晚自习的课桌是双排连座的，同桌之间坐得挺近。
　　原本只要一留意就能察觉到彼此的呼吸声，现在莫名其妙地维持着古怪姿势，彼此心跳都有些异样的迟滞。
　　“笙——笙哥，笙哥。”
　　梁一凡在全组的爱与鼓励下埋头打了半个小时的俄罗斯方块，从前排探过来，磕磕巴巴试着跟他交流交流备战心得：“你玩魔方——”
　　梁一凡：“……”
　　顶着两位大佬已经开始隐隐约约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气场，梁一凡被旺盛的求生欲支配着，维持着转过来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地、不动声色地转了回去。
　　七组的微信群又飞快震动起来。
　　【救我大佬又在我身后：救命，我不敢回头，谁能告诉我两位大佬在干嘛。】
　　【颤抖暗夜精灵：你管大佬干嘛？大佬是你管的吗？】
　　【凌晨四点的N大—孔嘉禾：梁同学，万老师说了，做题是做题，比赛是比赛，不能这么快就放弃。你现在应该继续认真打游戏。】
　　【救我大佬又在：……】
　　【晚睡使我快乐：副组长说的对。梁同学，玩好你的俄罗斯小方块，请务必用对待具有摩擦系数的小滑块一样的态度对待它。】
　　【救我大佬：你大爷。】
　　【晚睡使我快乐：？】
　　【救我：我他妈是学文的。】
　　……
　　此起彼伏的微信震动没有影响两位大佬之间的气场碰撞。
　　靳林琨慢慢握住那颗糖，抬着头，目光落在于笙身上。
　　于笙肩膀微微绷着，紧蹙起眉，手往外抽了抽。
　　少年的手异常清瘦有力，屈起的指节抵在指尖，力道十足地横冲直撞。
　　靳林琨张了张嘴。
　　能八核运转心算数独的大脑忽然就莫名卡了壳。
　　在反应过来前，他的手已经又攥了攥，脱口而出：“手怎么又这么凉？”
　　于笙：“……”
　　这人在欠揍和更欠揍之外，就他妈没有第三面。
　　当初教他把脉就嫌他手凉，现在给他块糖，居然还敢嫌他手凉。
　　于笙低头，视线照他屁股下面的椅子扫了扫，勉强忍住了，压着脾气把手一点一点往外抽：“没热过，松手。”
　　靳林琨的手本能的一松，于笙没收住，手背咚的一声撞在了桌板上。
　　……
　　【救我：我就问一下，我身后的气场现在允许我回头了吗？】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梁一凡都没敢再回头。
　　七组的同学们没时间照顾他幼小的心灵，都凑在一起，传看着岑瑞从夏令营官网里黑出来对面那三个对手的履历资料。
　　“这么寸的吗？”
　　岑瑞滚着鼠标，忍不住唏嘘：“除了老梁那个高中同学，组长抽出来剩下的那两个，刚好一个参加过世界魔方协会的比赛，拿了认证，一个参加过中国数独锦标赛，3000选200进了复赛……”
　　夏俊华在边上跟着瞻仰，忍不住感慨：“咱们组长这个手气简直了。”
　　七组组长张了张嘴，没说话，懊悔地抽了一把自己的右手。
　　听着这群单纯过头的学霸们感叹时运不济，于笙随手拧了几下魔方，忍不住抬了抬头。
　　如果真的是纯抽签，当然不可能是这么凑巧的。
　　他原本想说话，看了看扼腕叹息的一群人，还是没戳破，又重新靠回去。
　　结果已经出来了，怎么出来的就已经不重要。就算真去找，对面估计也早把证据给毁尸灭迹了。
　　“没关系，重要的是拼搏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你们依然是收获了东西的。”
　　老万捧着茶杯，很耐心地给同学们做心理建设：“我们争取过了，不论成不成功，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对了，我们组是为了什么要比这个赛的？”
　　七组同学：“……”
　　老万：“？”
　　没人好意思告诉老万这场比赛的来由，老万迷茫地抿了几口茶，门口负责放哨的男生忽然飞快钻回来：“快收，老师来了！”
　　整个教室都在关心着比赛的对手和胜率，说话声大了点，一不小心就引来了负责巡视的夏令营老师。
　　“锻炼口语。”
　　老万主动站出来，不紧不慢虚掩上门，背着手朝屋里打了个手势：“孩子们学的都是哑巴英语，会话太吃力了，得多锻炼锻炼，加强语境。”
　　七组同学立刻心领神会，飞快藏匿起魔方，三三两两结组挡住电脑，用英语讨论起了怎么才能利用田忌赛马的原理达成三局两胜。
　　讨论结果，最先被放弃的一项就是梁一凡手里的俄罗斯方块。
　　“小方块就一定输吗？小方块就没有尊严吗？”
　　下等马梁一凡同学很不甘心，抱着电脑抗议：“说不定到时候他的键盘忽然不好使了，我认真打就赢了啊！”
　　“最高纪录三分钟？”
　　夏俊华探头看了看：“醒醒，往键盘上倒一杯水让它连电自己跳，可能都比你认真打一局存活的时间长。”
　　梁一凡：“……”
　　深受打击的梁一凡抱着电脑，孤独而倔强地蹲进角落，继续和屏幕上不断下落的方块厮杀。
　　众人讨论一阵，问题就又回到了一点，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最后一排两位被寄予厚望的大佬。
　　两位大佬之间迭起的风云看起来已经暂时平复了。
　　于笙往边上挪了至少有五公分，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摆弄魔方，速度不快，看起来似乎并不算非常熟练。
　　靳林琨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也并没在做题，只是在以几十秒一张的速度意义不明地审阅着那些数独题目。
　　他嘴里不知道含着什么东西，脸颊一鼓一鼓的，倒是莫名把那一身懒散疏离的状态冲淡了不少。
　　【晚睡使我快乐：大意了大意了，魔方跟数独都跟学习差着辈呢，学神会不会也不擅长啊？】
　　【颤抖暗夜精灵：不一定……不都说这两样是学神装逼利器吗？】
　　【熬夜冲冲冲：话是没错，但我们的两位大佬显然已经不需要靠这个装逼了。】
　　【早睡早起：主要是对方专攻这个，哪怕琨神他们是正常水平，也不一定就有把握赢啊。】
　　……
　　孔嘉禾在群里比现实生活中勇敢很多，从头到尾跟着看了整个聊天记录，拿起手机，认认真真打字。
　　【凌晨四点的N大—孔嘉禾：外部因素是不可变量，没有讨论的意义。按照田忌赛马的广泛性理论，考虑到“梁同学对这三项没有一项是擅长的”这一已知条件，我们应当让梁同学负责最没有胜算的一项，来保证三局两胜的几率。】
　　【救我：……副组长，我谢谢你。】
　　【凌晨四点的N大—孔嘉禾：不用谢，梁同学加油，你是最棒的。】
　　“怪我。”
　　眼看梁一凡已经开始撞墙，七组组长越发自责，放下手机：“我手气太差，连累大家了。”
　　他的语气太消沉，七组同学都跟着怔了怔。
　　“组——组长，跟你没关系。”
　　夏俊华清清嗓子，抬手去拍他的肩膀：“这东西是个概率问题，原则上来说，它是不会随着抽签人的变化发生什么变化的……”
　　“对对。”边上男生连忙帮腔，“可能就是天要夺我洗手间，不要紧，我们还可以开拓其他战场，不非得在一个坑里蹲死。”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就不是很想去那个地方了。”
　　岑瑞：“组长，要不咱让让他们，输了算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分担责任，最后定下干脆下晚自习翻墙出去吃夜宵，一醉解千愁。
　　于笙手里还拿着魔方，没太弄清楚事情怎么就忽然走向了这么个悲观的发展方向，下意识看了靳林琨一眼。
　　靳林琨靠在椅子里。
　　桌面上的数独已经从两摞变成了一摞，挺整齐地叠在一块，上面压了支笔。
　　他抱着胳膊，视线落在人群里，神色很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笙皱了皱眉。
　　晚自习虚度的最后一分钟恰好过完，下课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来。
　　忙活了一个晚上的七组同学兴奋劲都还没过去，聊起夜宵，一个两个的就都生出了食欲。
　　局面看起来胜算确实不大，众人不约而同地把比赛的事暂时抛开，扯着还在自责的组长丁争佼一起，凑在一块选了几家能吃夜宵的饭馆。
　　老万在铃声里笑眯眯婉拒了同学们的聚餐邀请，不厌其烦地嘱咐大家夜晚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捧着茶杯出了门。
　　一群人在走廊里毫无义气地推让一阵，还是把梁一凡扔进教室，把负责邀请两位大佬一起翻墙的重任交到了他肩上。
　　梁一凡欲哭无泪，打着哆嗦过去：“琨神，笙，笙哥……你们要吃夜宵吗？”
　　后排两位大佬的气场太强，他在这两个人前面坐了这么多节晚自习，还一次都没敢回头搭过话。
　　头昏脑涨地强行和俄罗斯方块相处了一晚上，梁一凡现在看什么都扑簇扑簇往下掉，趁着看不清两个人的神色，眯着眼睛借机壮胆：“忙——忙了一晚上了，都辛苦了，休息休息，放松放松……”
　　“去。”
　　于笙简洁打断：“你们先走，地方发给我。”
　　梁一凡如逢大赦，放下了一半的心，瞄了一眼边上的靳林琨：“琨神……”
　　靳林琨挺和气地笑笑：“你们去，我——”
　　他忽然一顿，一只手飞快探进桌膛，按住了于笙的手。
　　于笙被他按着手背，掌心按着那颗放在桌膛里的糖，扬眉看他。
　　“……”
　　靳林琨屈起指节，在于笙掌骨上轻叩两下。
　　于笙不为所动。
　　靳林琨的手停了停，试探着覆上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桌膛里的空间不算大，能供活动的范围更小，他拍的这两下力道就莫名显出了点格外温柔的错觉。
　　于笙胳膊本能地绷起来，依然没躲，手掌屈起，重新攥住了那颗糖。
　　僵持不下。
　　梁一凡怔怔站在桌边，有点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个眼保健操，手机震了震，七组内部的消息群先跳了出来。
　　【颤抖暗夜精灵：@救我，答应没有？大佬在干嘛呢？】
　　【救我：……不知道，很难用语言描述。】
　　【晚睡使我快乐：？？】
　　【戒咖啡戒熬夜：醒醒老梁，你不是文科生吗？作为文科生的尊严呢？】
　　【救我：……】
　　梁一凡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救我：大概是，掰手腕。】


第二十六章 
　　两位大佬的掰手腕以琨神全面落败告终。
　　看着不远不近缀在后面的两道身影, 岑瑞实在忍不住好奇, 压低声音：“怎么回事，真掰手腕了？”
　　梁一凡埋头沉思。
　　岑瑞借着他当掩护, 悄悄往回看了看。
　　七组人原本还以为这两位未必会翻墙，没想到居然一个比一个动作快。
　　学霸们互相搀扶拉扯, 好不容易越过墙头, 最后出来的于笙和靳林琨已经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只不过两位大佬的领先优势并没保持多久, 一群人热热闹闹商量着去哪吃，他们俩走着走着就又落到了最后面。
　　……
　　而且还离得越来越近。
　　影子落在路灯下, 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几乎像是贴在了一块儿。
　　岑瑞收回视线，沉思着埋下了头。
　　“朋友, 打个商量。”
　　靳林琨揉揉鼻尖, 跟在于笙身边：“我们都出来了, 能不能——”
　　于笙很冷漠：“不能。”
　　靳林琨：“……”
　　靳林琨：“朋友，就是一颗糖, 它影响不了我会陪你去吃饭这件事……”
　　于笙心说谁用你陪吃饭，抬头扫他一眼, 不冷不热：“没记错的话, 我就给了你一颗。”
　　靳林琨很坦荡：“一颗不够吃。”
　　“……”
　　有理有据，于笙看着他，张了张嘴，居然没能反驳得出来。
　　在教室的时候，于笙其实是发现了靳林琨往他书包里摸第二颗糖的。
　　靳林琨大概也没想让他不发现, 一边看着数独，那只手就很自然地探进了他的书包，准确地找到了装着糖的内袋。
　　准确得于笙都忍不住佩服这个逼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本事。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初二以后，于笙就不怎么爱吃太甜的东西了。
　　带着糖本来也没准备吃，看他自己过来拿，于笙也就没管，就这么让那颗糖躺在了他桌膛里。
　　正好没过多久，七组就开始讨论起了出去吃饭的事。
　　靳林琨还在设法重新获得他攥着那颗糖，于笙毫不怀疑自己要是真撒手给他，他转头就能找个理由遛回宿舍去。
　　……
　　扫了他一眼，于笙当着他的面把糖揣进了口袋里，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大部队。
　　舍友的态度太坚决，靳林琨争取了一阵无果，也只好暂时保存有生力量，跟着加快了脚步。
　　和高中不一样，依附着过了七点钟学生们才更自由的N大，这一条街越晚越热闹，算是半条夜市。
　　前半段都是傍晚开始出摊的小吃车，油炸烧烤的香气霸道地四处飘荡，偶尔还混进点咸甜交织着的酱料香。
　　干不干净姑且不论，一定能最大限度吸引住人的脚步。
　　七组同学们浩浩荡荡穿过小吃CBD，讨论了半天，终于定了一家回转小火锅。
　　说是小火锅，其实也就是一人一个小电磁炉。
　　食材都用竹签串起来，在履带上匀速转圈，吃什么拿什么，最后按签的数目收钱。
　　副组长孔嘉禾张了张嘴，试图提醒：“这种售卖方式不区分价格，利润均摊，很容易拿到价格比价值高很多的食材……”
　　夏俊华言简意赅：“吃不吃？”
　　“……”孔嘉禾闭嘴，努力融入了集体。
　　暑假期间，店里没什么人，被七组直接包了场。
　　靳林琨人都坐下了，觉得自己已经有资格再尝试一次，又试图跟于笙要那颗糖。
　　于笙没想到他这人竟然这么执着，忍不住头疼：“幼不幼稚……回去再说。”
　　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殊的，靳林琨却很显然被某个词安抚了，终于心满意足停下话头，低头研究起了那个造型简易的小火锅。
　　酱料在每桌旁边，肉和饮料都要单点，结账的时候一起算钱。
　　七组组长统计了一圈，绕到靳林琨和于笙身边，磕巴了一下：“琨神，笙，笙哥——”
　　定下地方的时候，七组组长其实不大肯定这两个人能同意过来。
　　尤其是靳林琨，他身上那些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衬衫，怎么看都和一家夜市小火锅店的画风完全不搭。
　　七组组长很担心他张口就会点出鲜榨果汁、手磨咖啡之类的选项。
　　于笙常跟三中人出来吃饭，没体会到七组组长的担忧，随手翻了翻菜单：“罐啤，不要冰的。”
　　“……”
　　身边有点安静，于笙抬头：“？”
　　七组组长：“……”
　　这个选项也是他没能预料到的。
　　“未成年，不合适。”
　　靳林琨很好心，拍拍于笙的肩，帮忙改了个答案：“两瓶营养快线。”
　　于笙严重怀疑这人是借机报复自己说他幼稚，挡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未成年？”
　　靳林琨很高深莫测：“夜观星象。”
　　七组组长已经带着两瓶营养快线的厚望飞快离开了，靳林琨探过来，帮他把小火锅的功率调高了一档：“我还知道你差九个月零七天过生日。”
　　于笙：“……”
　　基础信息表。
　　上面有出生年月日。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仔细看了表，甚至还给记住了。于笙揉揉额头，忽然异常后悔起了自己当时怎么没瞎瘠薄填个2月30号。
　　小火锅本来就不大，调高了一档功率，汤底转眼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热气也跟着蒸腾起来。
　　于笙拿了几样蔬菜放下去，拿筷子搅了搅，看着热腾腾的白气。
　　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很轻微地、不易觉察地轻轻缩了下。
　　靳林琨拿了串鹌鹑蛋正往锅里放，侧头看了看，靠过来，把最后一个下进他锅里：“怎么了？”
　　白色的鹌鹑蛋落进红油滚汤里，上下浮沉。
　　于笙低着头，筷子尖轻轻戳了一下，皱了皱眉：“我不爱吃鹌鹑蛋。”
　　“借你锅煮一下，不吃给我。”
　　靳林琨脾气很好，看着丸滑类慢慢转过来，顺手拿了穿鱼豆腐：“这个吃不吃？”
　　于笙没说话。
　　靳林琨很快摸清了规律，帮他把鱼豆腐下进锅里，一边安慰他：“成年这个事不能着急，急也快不起来。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像我这样，休一年学，然后去欺负高二的小朋友……”
　　于笙没能忍住，笑了一声，把人扒开：“你才小朋友。”
　　靳林琨笑笑，没跟他争，又转身去挑起了别的食材。
　　这家店面不算大，塞下了十来个高中生几乎就已经占了一半。
　　七组的学霸们第一次放飞自我，在晚自习上还没聊尽兴，正热热闹闹谈天说地，几乎已经没什么人还记得有关比赛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于笙启发，七组组长要了瓶奶啤，喝的满脸通红，按着岑瑞的肩膀：“下次我抽签一定洗手，一定洗手！”
　　“好好，洗手，下次洗三遍。”
　　岑瑞个头小，努力不被他按进火锅里，摸索着摘全是雾气的眼镜：“洗完记得来找我，我有一瓶珍藏多年的大宝SOD蜜，还可以给你开个光，友情价……”
　　靳林琨边吃边听他们闹，抬手去拿穿好的龙须粉，手忽然一顿。
　　那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稍微靠他这边多一点，安安静静躺着，像是就这么突然凭空出现的一样。
　　靳林琨捡起那颗糖，抬头。
　　于笙正捞着锅里马上就要煮碎了的红薯片，忙得连个眼神都没时间搭理他。
　　有点拥挤的店面，红滚滚的汤在小锅里翻着，淡白热气蒸腾起来，沾上少年浓密的睫毛。
　　靳林琨捏着筷子，不自觉地看了他一阵。
　　大概是他的视线太明显，于笙没能拯救起最后一小片红薯，放下筷子抬头：“看我干嘛？”
　　“啊。”靳林琨回神，笑了笑，“想事。”
　　于笙被他套进来，顺口接话：“想什么？”
　　靳林琨没立刻再说话，低下头，在锅里搅了搅，筷尖轻点了下浮起来的那个鹌鹑蛋。
　　……
　　于笙最受不了有人说话只说一半，皱了皱眉，挪近过来：“有话就说，你——”
　　靳林琨抬头，眉峰微扬。
　　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于笙胸口莫名一滞。
　　眉峰拧起，下意识要挪开目光，对面却忽然出了声。
　　“在想……我是哪句话说对了。”
　　靳林琨笑了笑，嗓音不急不缓，透过人群和火锅的喧闹传过来，像是在胸腔里轻轻震荡：“以后多说几句，好换糖吃。”
　　-
　　直到吃完了火锅，于笙也没松口告诉他究竟哪句话说对了。
　　七组的同学们规规矩矩了十来年，有不少人都是头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兴奋得停不下来，甚至还想再吃个冰淇淋再回去。
　　因为临近十点钟封楼，被七组组长以身作则地严格拒绝了，带领着一群学霸，整齐有序地互相搀扶着准备翻越围墙。
　　于笙被学霸们严格的自我管理意识莫名震撼了，忍不住出手帮忙，协助着最后几个吃撑了的同学顺利上了墙。
　　七组组长最后一个，一手扒着墙头，努力朝他伸手：“笙哥！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看着他仿佛拍战斗片的架势，于笙不禁微哑，没接他的手，一搭墙头轻轻松松翻上了去。
　　N大的围墙很友好，于笙按着墙头坐下，顺手把扒着墙头的组长扔进了下面几个等着接的男生怀里：“你们回去，我消消食。”
　　他的身手看起来太矫捷，确实有能力在深夜的小吃街独自生存。
　　短短一顿饭，七组人已经把“笙哥”的称呼叫得十分顺口，依依不舍地和他挥手惜别，有序潜伏回了宿舍。
　　于笙坐在墙头上，吹了会儿风。
　　刚才这群人翻墙的时候他才发现靳林琨就不见了，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考虑到一个成年人反正丢不了，于笙也没着急找，准备着要是还不见人就出去绕一圈，再找不着就先回宿舍。
　　夜风清凉，吹得人挺舒服，不知道是辣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红起来的脸和耳朵也彻底退了温度。
　　于笙打了个哈欠，顺势一撑滑下墙头，正好撞上了个人。
　　高挑，看着瘦削但挺有肌肉，衬衫上还沾着点没散干净的火锅味。
　　于笙：“……”
　　这人怎么还添了个走路没动静的毛病。
　　堪堪刹住了要么闪开要么动手的准备，于笙把失踪了快十分钟的靳林琨推开，扯扯衣服：“跑哪去了？”
　　靳林琨顺势往后退了两步，举了举手里的蛋卷乌龙茶冰淇淋：“买冰淇淋，排的队还挺长。”
　　他比较了一会儿那两个冰淇淋，把形状依然完好的那个朝于笙递过去：“跟你说了，估计你没听见。”
　　“什么时候？下次你大点声……”
　　回来的时候路上太闹，于笙确实一点都没注意他说话，往有亮的地方站了站，把冰淇淋接了过来。
　　靳林琨是在路上被七组同学赋予的灵感，跟于笙说了一声，中途脱离组织去排了趟队。
　　考虑到七组同学们吃冰淇淋的申请刚被组长驳回，他觉得这事不能做得太嚣张，跟于笙交代的时候也就把声音压得低了点。
　　结果一抬头，居然已经彻底落单了。
　　他找了于笙一路，找到连点灯光都没有的墙根底下，猜着是不是人已经回了宿舍。正琢磨不用手是不是能翻墙，头顶就扑通掉下来个人。
　　……
　　要不是一手一个冰淇淋必须得举着，说不定吓得他当场就把人抱住了。
　　靳林琨还记得他的毛病：“刚吃完火锅，吃这个没事？”
　　“没那么金贵。”
　　于笙接过来，吃了一口：“就饿了疼，平时没什么事。”
　　他的胃就是饿出来的毛病。
　　于笙刚一个人过那几年，年纪太小，家里的阿姨还不是他自己找。
　　有次找来的人不怎么负责，每次懒得做饭了就塞给小于笙几块钱，叫他自己出去买点什么吃的东西。
　　于笙从小就没碰过小饭馆路边摊，十岁上下的男孩子又倔又犟，攥着钱站在街边不肯迈步，硬生生这么饿了不知道多少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锅店里莫名其妙的气氛，于笙吃着那个冰淇淋，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事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释了出来。
　　两个人转回了夜市，靳林琨陪着他往前走，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冰淇淋，隔了一阵才出声：“后来呢？”
　　于笙扬扬眉：“后来？”
　　……后来等于笙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也能开除保姆再找新的，这件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两边的小摊热闹得灯火通明，烤鱿鱼的火辣香气和炸鸡排混在一块儿，炸土豆和烤肠不甘示弱地追上来。
　　靳林琨走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往前走。
　　让他莫名有种九个月零七天之后这个人说不定也能在他身边，让他过个终于有人记得的生日的错觉。
　　于笙揉了把头发，先笑出声：“后来才觉得当时真他妈傻，路边摊多好吃。”


第二十七章 
　　晚上天气挺好。
　　两个人把夜市溜达了个来回, 踩着月色翻墙回了宿舍。
　　墙下的一片黑灯瞎火里, 于笙察觉到靳林琨的手落在自己头顶上，轻轻揉了两把。
　　“……”
　　于笙：“朋友, 我都回忆完往事两个小时了，你是现在忽然想起来该安慰我一下吗？”
　　靳林琨扬扬眉, 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 覆在于笙头顶的手又揉了揉：“是。”
　　于笙：“……”
　　这个人居然答得稳稳当当, 连个借口都不找。
　　让他甚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客气。
　　依然不太习惯这种仿佛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感觉，于笙本能抬手, 想把头顶那只手拍开。
　　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来。
　　说实话，过去的事虽然糟心, 但毕竟都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早已经没了太大的触动。
　　倒是刚聚完餐又在夜市上吃了一路, 他现在除了撑，实在已经酝酿不出任何第二种感觉。
　　但毕竟吃人嘴短。
　　吃了靳林琨递过来的鸡排面筋烤土豆, 哪怕舍友现在已经有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前兆，也只能勉为其难地配合一下。
　　……
　　而且今晚恰巧有点凉。
　　头顶的温度是暖的, 靳林琨微低着头, 瞳底也是暖的。
　　漆黑眼瞳微弯，很耐心地看着他。
　　于笙没拍开他的手，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趁着没人看见，让他放肆地揉了一会儿。
　　-
　　夏令营里没有秘密。
　　两天的时间, 七组和二组约战的消息已经在整个营里飞速传开。
　　匿名论坛的水区板块已经把前因后果战力对比都扒得干干净净，一个帖子接一个帖子还在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
　　有人打赌，有人分析猜测胜率，也有人忍不住质疑并列第二vs魔方数独专业选手＋保送生这种阵容，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抽签抽出来的，到底是哪边的人做了手脚。
　　这些发展于笙倒是都不怎么意外。
　　唯独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论坛里讨论了整整两天、至少出现了五十个以上的新帖子。
　　居然所有人都顺利接受了“两个组因为争夺一间用来学习的厕所使用权打起来”这个设定。
　　“大概是我们确实有点落伍了。”
　　靳林琨其实也不大能理解，靠在座位里随手翻着新出现在桌面上的数独练习册。
　　他一心二用，一边翻，一边还分神跟于笙说话：“听说现在三个月就是一个代沟，可能现在比较流行这种学习方式……”
　　他忽然停了停，放下练习册，拉开虚掩着的后门往外扫了一眼。
　　于笙停下筷子：“又有人来了？”
　　“没看见。”
　　靳林琨摇摇头，合上门：“可能是风吹的。”
　　于笙没在意，又往嘴里扒了几口饭，顺手关了网页版论坛提出的安装配套APP的提醒。
　　在这种关键的圈钱时刻，垃圾APP瞄准商机，毫不意外地开发出了线上押注功能。
　　注册登录就能参与，允许进行100智慧豆以下的押注，PK后将按照胜负赔率进行扣除或返还。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心动就在这一刻。
　　“……”
　　于笙放下手机，看着热情给自己推销着APP的岑瑞：“智慧豆又是什么东西？”
　　“类似于虚拟货币，可以买题买附件图片——是靠线上答题和在线时长赢的，邀请好友注册也直接送100个！”
　　岑瑞兴冲冲给他介绍：“或者充值也行，1:100兑换，十八块八就是1880智慧豆！特别合适，笙哥，动动手的事……”
　　于笙莫名觉得十八块八这个数字有点耳熟，不为所动地拒绝了他的安利，随手把手机扔在了桌角。
　　在大家一起翻过一次墙之后，他在七组的人缘就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七组的同学也都开始叫他笙哥，出门有人打招呼，吃饭有人搭话，晚自习前也开始有人跑过来跟他聊天。
　　甚至偶尔还有小姑娘红着脸在他宿舍门口打转，往里瞄上一眼，就飞快跑没了影子。
　　考虑到这个地方整体的画风，于笙坚信这些人也一定是试图来宿舍找他讨论学习问题的。一律不予回应，全交给靠门口的靳林琨应付了回去。
　　岑瑞自己兴奋了一阵，抓了抓头发，又叹了口气，泄气地坐下来：“不过这群人也真是不识好歹，一个劲儿押二组赢干什么……”
　　于笙抬头，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页面。
　　目前支持二组能获胜的占了73.2%，看看趋势，大概还在持续上升。
　　论坛里对胜率倒是早就分析过了，术业有专攻，虽然七组PK的选手包括开营时并列第二的两位大佬，但学神毕竟擅长的还是学习。
　　二组这次的阵容出来的都是专业选手，比的项目也特殊，无论怎么看起来，显然都是另一边的胜率更大些。
　　不要说其他组的路人，连七组自己都已经差不多默认了结果，昨天开始整体迁徙寻找新的可供学习的家园去了。
　　于笙听他们说了几次，大概知道情况：“你没押二组？”
　　“我当然押咱们组！”
　　岑瑞挺胸坐直，立场非常坚定：“这不是一块钱的问题，这是尊严的问题！”
　　他身边对着魔方磕头的梁一凡也倏地坐起来，一起铿锵有力地二重奏朗诵：“厕所可给，比赛可输，尊严不可辱！”
　　于笙：“……”
　　他觉得尊严和比赛这两个词可能是挺不愿意跟另外那个词排比在一块儿的。
　　口号喊完了，梁一凡的电力也瞬间中断，脑袋砰地砸回桌面。
　　又给桌上的魔方磕了个头。
　　按照副组长孔同学的“田忌赛马广泛性适用”论点，在临比赛前，他们负责的项目又做出了好几次调整。
　　百无一用的梁一凡同学连续57个小时没能在俄罗斯方块上突破五分钟大关，正式作为下等马被舍弃，被放在了看起来最不容易赢的魔方项目上。
　　小方块成功升维，升级成了小正方体。
　　听说昨天晚上，梁一凡差点就拿着鲱鱼罐头冲到厕所，去和二班那群人同归于尽了。
　　“笙哥，笙哥。”
　　岑瑞很没义气地抛弃了一起朗诵的搭档，往边上瞄了瞄，神神秘秘拉过于笙：“琨神这边……”
　　于笙扬了下眉，手里的笔转了转，听他说话。
　　岑瑞过来不光是安利APP的，他还肩负着整个七组的重托。
　　重托的内容大概是想办法燃起琨神的斗志。
　　至少要从翻阅数独练习题，变成翻阅并尝试填写数独练习题。
　　整个七组同学都愿意提供铅笔和橡皮，如果琨神更愿意用不可擦的中性速干笔，他们也可以立刻翻墙出去多印几份空白卷，来便于修改和订正答案。
　　岑瑞说得很诚恳，于笙大概知道了他的来意，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靳林琨。
　　他其实是可以帮忙解释，对方其实确实是在做练习，只不过并不需要写出来，只要在脑子里就能把空格填完的。
　　……
　　但这么说实在太装逼了。
　　处理得不好，七组同学好不容易锻造出的同仇敌忾，很容易就会重新变回从前的反学神装逼联盟。
　　而且真想让靳林琨燃起斗志，也不应该是燃在赛前准备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
　　于笙收回视线，扫了一眼手机上梁一凡打出的4分57秒的最高记录。
　　魔方和俄罗斯方块都是锻炼记忆力和敏捷性的，是十几年前很流行的用于锻炼大脑深度开发的项目。
　　他不是不会，一直没在外面认真试过，是因为二组已经在抽签上耍过一次心眼了，要是叫他们知道真实的情况，说不定比赛又要搞什么名堂。
　　他一个人同时比两场当然做不到，但如果靳林琨能积极点儿过来帮忙，两个人赢下三场，说不定存在实现的可行性。
　　……
　　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按下来。
　　于笙没多说，随口应付了两句，坚决拒绝了还想再回头拉他注册APP得100智慧豆的岑瑞，压着晚自习的铃声把人轰了回去。
　　明天就要比赛了，七组没几个人静得下心，虽然还在努力安静地埋头假装学习，小纸条却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于笙在不知道多少道殷切的目光里打了大半节课的俄罗斯方块，准备放下手机歇歇眼睛，屏幕上方忽然跳出来了条消息提示。
　　段磊：笙哥，你最近怎么样！夏令营好玩吗？有比赛吗？难吗？
　　于笙重新拿起手机，简单回了几条消息，念头忽然微动，又敲下两条。
　　于笙：有比赛，不难，和打游戏差不多。
　　于笙：如果和你组队的人积极性不高，有什么办法提升他的积极性？
　　段磊一怔，回：不好好打就……揍他一顿？
　　于笙抬头，看了正在慢悠悠偷自己糖的靳林琨一眼。
　　后者很自觉地停下动作，顿了顿，单手帮他捏开糖纸，把糖递过来。
　　于笙：“……”
　　于笙有点头疼，挡开他的胳膊，准备放下手机歇歇眼睛。
　　手机紧赶慢赶着，连续嗡嗡震了几下。
　　段磊那边又发过来了几条消息。
　　段磊：不对，你们那都是学霸，学霸不经打。
　　段磊：那就只能用奖励来激励了。
　　段磊：笙哥，你们这个比赛赢了能怎么样？降分？保送？我听说夏令营比赛的奖励都特别厉害！就用这个来激励他！
　　于笙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赢了就能夺回七组同学半夜在厕所明亮的盥洗室的学习权。
　　于笙沉默着坐了一阵，重新拿起手机。
　　没等回复，段磊的消息又跳出来。
　　段磊：怎么样！
　　段磊：有用吗笙哥！！
　　……
　　于笙：很有用。
　　于笙：我现在忽然也没什么积极性了。


第二十八章 
　　七组仅剩的最后一个主力也终于在激励下失去了梦想。
　　翌日早七点半, 实训楼顶楼活动室人头攒动。
　　在几乎全营人的密切关注下, 第三天的PK对决如期而至。
　　“加油，为了荣耀！”
　　岑瑞用力拍着梁一凡的肩膀, 替他活动手腕：“我用了十三个小号下注，能不能回本就看今天了！”
　　梁一凡脸色发白, 目光直愣愣的, 嘴里不断背着从各种地方抄过来的魔方公式,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话。
　　“放平心态，能比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七组组长深吸口气, 努力冷静着安抚军心：“笙哥靠得住，应该没问题，对手虽然很强, 我们还有琨神呢……”
　　不夸张地说, 这届新高三都是听着靳林琨的传说长大的。
　　比省赛的被他碾压, 比国赛的看着他碾压别人，学霸的圈子本来就不大, 整个七组同学对靳林琨都有种盲目的信任。
　　直到现在，也依然有不少人对他寄予着“忽然睁开眼睛赢一场小比赛”的殷切厚望。
　　七组组长在尽力乐观, 带领大家看向准备区的另外两位选手：“看, 他们现在也在积极准备了，相信——”
　　七组组长：“……”
　　活动室里闹哄哄挤了不少人。除了七组和二组的同学，还有不少人浑水摸鱼进来。观战的、录像的，听说还开了个直播间，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在线打赏。
　　两个组的同学正在艰难鉴别身份往外清人, 就只有为了方便比赛，挪开挤在墙角那一半桌子围出来的不起眼小角落还算安静。
　　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很被信任的于笙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靳林琨就坐在他身边，靠在椅子里，低头摆弄着手机。
　　看起来还挺专注，单手一下下戳着屏幕，偶尔头顶长眼睛似的，把路过离两个人太近的人矜持礼貌地拦开。
　　两个人这么配合了一阵，大概是因为屋子里实在太闹，靳林琨甚至还非常体贴、非常周全地抬起左手，悬空横过于笙的肩膀，帮他把一边的耳朵盖上了。
　　……
　　七组组长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因为眼前这个关爱同学的场景感动一下。
　　两个人的气场都低调得过了头，以至于热热闹闹一整个屋子的人，居然没有几个注意到他们就在墙角摸鱼。
　　七组组长进退两难，很想过去稍微问两句，又担心会打消七组人原本就已经没剩多少的信心。彷徨一阵，还是勉强镇定下来，转身拦住同学们的视线。
　　“这大概——大概是他们特有的备战节奏。”七组组长咽咽唾沫：“我们只要静静地看就好了……”
　　比赛没开始，屋里实在太吵，哪怕隔着只手也挡不住。
　　于笙蹙了下眉，埋在肘弯里的脑袋动了下，抬起来。
　　“没事。”靳林琨跟着他的动作抬了抬胳膊，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再睡一会儿。”
　　于笙才意识到捂着耳朵的是他的手。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凉，手掌上的温度很明显，连带着被扣着的耳朵都莫名隐隐发烫。
　　于笙把那只手拎着扔回去，揉着眼睛看了看时间：“不睡了。”
　　早上七点四十五。
　　八点正式开赛，七点五十五就得各自就位，进行赛事规则和选手介绍。
　　这还是昨晚于笙以把厕所那几桶水直接顺窗户扔出去威胁，才终于逼着两个组低头妥协，往后挪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安排。
　　两个人从那次较劲早起以后，已经有挺长时间都没触碰过的清晨七点四十五的新鲜空气了。
　　靳林琨的作息也半斤八两，但好在睡眠质量要比于笙好出很多，遇到这种不得不早起的情况，多少还能把睡眠时长靠早睡补回来。
　　他昨晚特意早睡了一个小时，现在的精神还不错，神采奕奕：“朋友，今晚通宵吗？我昨晚少熬了一个小时的夜，觉得自己损失了至少半天……”
　　于笙只想回寝室睡觉，打了个哈欠：“不通，困。”
　　靳林琨忍不住笑了笑，顺手帮他把桌面堆着的魔方练习册清了，免得他迷迷糊糊撞上去：“行，那回去就睡。”
　　于笙含混嗯了一声，手臂撑着桌沿，一点点从困意里挣脱出来。
　　他还没醒透，肩膀微垂下来，额发垂在眼睫上，看起来莫名显得比平时还软一点儿。
　　靳林琨看着他，胸口莫名忽然滞了下。
　　他的手忍不住抬了抬，考虑到一会儿写数独毕竟还得拿笔，没摸上去：“我帮你拿瓶水？”
　　于笙摇摇头，起身：“我去洗把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压抑的学习热情无处释放，整场比赛都显得异常正式。
　　于笙一路走过来，录像和电脑的投屏直播都准备好了，台上相对的机位下面甚至还铺了红毯。
　　第一排的桌子上已经放了矿泉水和嘉宾名牌，邀请了夏令营的几位负责人老师作为评审。
　　老万是夏令营特邀的嘉宾，原本也在邀请名单里。但因为七组参赛，笑眯眯主动摆着手避了嫌，也跟一群同学们一起坐在了负责加油的亲友团席位上，正努力试图从一群讳莫如深的小同学口中问出这次比赛究竟是为了什么比的。
　　七组组长要到处忙，副组长孔嘉禾坐在老万身边，视死如归地紧闭着嘴巴，不论问什么都闭着眼睛摇头，顽强地担负起了整个七组的重托厚望。
　　于笙半睡半醒，简单回应着一片挺热情的招呼助威，穿过人群拉开门，出去找洗手间了。
　　靳林琨没急着上台，留在座位上，随意翻了几页数独，缓了会儿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舍友显得尤其软，他今天居然有点没在状态，几个空格都不大有思路，脑海里依然是于笙垂下来的浓密眼睫。
　　考虑到一个组都在嗷嗷待哺地等他们赢，至少也得三局两胜，这种状态似乎不太合适。
　　靳林琨放下数独题，拿起手机翻了翻，准备转移一下注意力。
　　临近比赛，论坛里异常热闹。
　　因为有混进来近距离直播路透的热心路人存在，好几个新帖子已经开始飘红，热度蹭蹭往上涨，转眼顶到了前几排。
　　[直播]近距离带你体验，高手之间的气势对决
　　[科普]魔方玩法科普/魔方公式科普/数独规律及各类变形
　　[科普]0.6秒、四联消除、盲打，你真的了解俄罗斯方块吗？
　　[灌水]啊啊妈妈于笙简直超可爱我好想rua他的脑袋！！
　　……
　　靳林琨随意点开了几个帖子，终于把脑海里莫名的念头打散得差不多，正准备退出去，视线忽然落在画风唯一不同的那个帖子上。
　　点进去，居然是几张高清单反照片。
　　虽然是偷拍的，但角度和技术都意外的不错。正好照的是于笙刚睡醒那会儿，清晰得几乎能看到少年眼睛里模糊的雾气。
　　再往下拉，已经紧跟着刷了好几页的回帖。
　　—大会那天我坐的太靠后了！没看清！单手揍琨神的大佬居然这么可爱！！？
　　—这个小刘海，这个眼睫毛，天啊还有虎牙……
　　—听说身手还超好，还会翻墙！！！
　　—可惜和琨神比起来稍微矮了一点QAQ
　　—不矮！正好比我高出大半个头，非常适合拥抱接吻的身高差了！
　　—醒醒，人家是来比赛的！这次他们组听说有点危险，忽然就好担心……
　　—感觉这是输了一定会哭出来的长相啊！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
　　再往下翻，一群粉色的小辫子头像已经热热闹闹讨论起了万一七组遗憾落败，可以采取的应急处理方案。
　　从送水、从花、送小卡片安慰，到晚上来宿舍送绝版练习册当礼物，主意一层一条，出得人眼花缭乱。
　　一言蔽之，只要七组这场比赛输了，一群爱心泛滥的小姑娘大概就会包围过来，充分表达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关心。
　　靳林琨放下手机。
　　七组组长看了看时间，小心翼翼过来：“琨神……”
　　靳林琨抬起头，异常和气：“我这就上场。”
　　靳林琨起身：“比赛加油。”
　　“……”
　　七组组长原本还准备再劝劝，眼睁睁看着他霍然起身，有点愣神，下意识往后连退了几步：“加，加油。”
　　靳林琨衣角生风地上了台。
　　拧魔方是第二项，梁一凡早早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上，正在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式，面前虔诚地供着九个比赛要用的魔方。
　　靳林琨上台，经过他面前，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梁一凡双目无神，怔怔抬头：“……？”
　　“数独比较简单，我边做边拧，你去帮你笙哥打俄罗斯方块。”
　　靳林琨朝他和善一笑：“争取三场零封他们，加油。”
　　梁一凡：“……”
　　-
　　于笙洗了两把脸，睡意才总算消散了大半。
　　昨晚他准备给靳林琨找点激励，反而把自己弄得没了动力，凭着惯性又打了半节课俄罗斯方块，就听说了要在早上七点比赛这种丧心病狂的决定。
　　在直接的现实威胁下，两个组又争了小半个晚上，好不容易才把时间往后挪了一个小时，变成了八点整开赛。
　　早上八点钟一天才刚开始，已经是学霸们在作息上能妥协的极限了。
　　于笙原本打算也早点睡，可大脑却不怎么听话，乱七八糟的小方块画面活跃到凌晨才被睡意按下去。
　　好不容易睡着已经是快凌晨两点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居然还错过了第一个闹铃。
　　一睁眼，靳林琨就站在他床边，还很贴心地试图帮他把第二个闹铃也关上。
　　……
　　冰凉的水流打在脸上，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于笙深吸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到门口抽了两张吸水纸。
　　门虚掩着，外头传来隐约人声。
　　二组这次出场的那几个人就站在外面，正低声说话。
　　于笙能认出这几个人就是二组的那几个，其实也是件挺不容易的事。
　　比赛这种事，能有把握赢就行了。过去比的赛也不少，他从来都只负责上场，对了解对手资料八卦实在没什么兴趣。
　　但七组人坚持要把努力做到每一个细节。
　　在组长丁争佼的带领下，众人专门用了半节晚自习分析对面三个人的兴趣爱好、星座血型、生辰八字，还特意根据面相手相算了好几副塔罗牌。
　　于笙当时就被这种混搭的迷信风格震撼了。
　　以至于甚至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投影屏上详细的八边形分析图直接洗了脑。
　　被洗脑也是有点用处的，他至少认出了门外这三个人，甚至还差不多分清了这三个人谁是谁。
　　于笙把湿透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准备再抽一张，梁一凡那个高中同学单卓的声音从门外有点模糊地传进来。
　　“……靳林琨有什么可怕的？”
　　于笙手一顿。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休学吗？因为他们那届有一个跟他实力不相上下的，他害怕人家，所以才往后躲了一年。”
　　“他们老师拦都拦不住……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拿了几次奖，就被吹得没边了。”
　　“说不定那些竞赛的奖是怎么得的呢，真有本事还休学？直接保送不行吗？”
　　“七组还以为他多厉害？他们组有他就赢不了。你一开始在速度上压住他，要不了多久他心态就崩了。”
　　……
　　单卓低声说着，语气不屑：“还琨神，好像有多牛逼似的……”
　　他的话音还没落，身后的门忽然被砰地推开。
　　单卓吓了一跳，回身怒斥：“动作小点！撞到人怎么办——”
　　单卓一顿，仔细看了看洗手间里出来的人，皱起眉：“于笙……？”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对同层次的人大都会主动记一记。
　　单卓虽然已经拿到了保送名额，但依然想多拿几个国奖，增加自己到时候和学校谈条件的权码。
　　这次夏令营里忽然冒出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还一举拿到了和靳林琨并列的第二名，开营当天，他就记住了对方的长相和名字。
　　对他的底细还不了解，也不清楚他听见了多少，单卓不敢贸然开口，向后退了一步。
　　于笙站在门口，攥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抬头。
　　单卓目光不自觉缩了下。
　　……
　　不论怎么说，于笙和靳林琨是并列第二，大会那天又在台上打了一架，都是不争的事实。
　　这种激烈的竞争，彼此的关系再怎么都应当是不会太好的。
　　单卓仔细斟酌一阵才松了口气，换上笑意朝他伸手：“认识一下，我叫单卓，省一中，已经保送TOP1——”
　　于笙根本没听，手里纸巾捏成团，随口打断：“琨神牛逼啊。”
　　单卓一愣。
　　他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于笙是在回他之前说的那句话，张了张嘴，没能立即组织得起语言。
　　抬头，视线对上，莫名的惧意就忽然冒出来。
　　面前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大像是个好学生。
　　虽然看起来长得挺乖，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异常分明。
　　没来得及锋利起来的棱角被尤其凌冽的气息补上，依然鲜明得叫人本能生畏。
　　单卓不知道他的底细，也不敢就这么贸然招惹他，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于笙懒得跟他废话，揉揉脖颈，扫他一眼：“你也玩俄罗斯方块？”
　　单卓依然有些心惊胆战，顿了顿，下意识开口：“对……我们已经定下来了，不会改的。”
　　“不用改，直接从18级开始，130行以后切屏幕遮蔽。”
　　于笙舔了下虎牙，朝他一笑：“多撑一会儿，别上来心态就崩了。”
　　单卓参加过俄罗斯方块的比赛，知道他在说什么，脸色不自觉地白了白：“于——于同学，等一下——”
　　于笙没理他，转身回了活动室。
　　在外面多耽搁了会儿时间，主持人现在已经开始到处寻找选手就位了。
　　靳林琨靠在椅子里，面前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还摆了一堆魔方，正不急不忙活动着手腕手指。
　　见到他进来，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就轻轻弯了下。
　　于笙有话想和他说，但毫无疑问不是现在，用力压压翻腾的念头，走到自己的机位边上。
　　梁一凡一早上都迷迷瞪瞪中邪似的，这会儿居然还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于笙皱了下眉，拉开椅子，敲敲桌面。
　　梁一凡双目无神：“……？”
　　“三场必须都赢，我来打俄罗斯方块。”
　　于笙拉开椅子，干脆利落：“别磨蹭了，拿笔去找琨神。他说你填，帮他给数独翻篇。”
　　梁一凡：“…………”


第二十九章 
　　七组的同学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岑瑞盯着台上, 神色恍惚：“组长, 你掐我一下，我不告诉老师。”
　　七组组长没说话, 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哪怕对靳林琨和于笙再盲目信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稍微想象过, 这场比赛会发展成眼下的这个局面。
　　梁一凡攥着笔戳在数独前, 那堆魔方在靳林琨手里转得飞起。
　　根本不用细看, 修长手指轻巧拨过，魔方眼花缭乱地转了两个圈, 就变回了同色的六个面。
　　“F7，填9。H4，填6。E8, 填2。”
　　他手上没停, 靠在椅子里看着数独, 随手又摸过下一个魔方：“……F，对, ABCDEF，从上往下数第六排。”
　　梁一凡有点跟不上他的语速, 手忙脚乱划掉了填错的数字, 重新填进了上一行的格子里。
　　“这是碳基人类吗？”
　　夏俊华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压低声音：“一边玩魔方一边做数独？他要是有四只手，老梁是不是就能躺了？”
　　岑瑞没能等到组长来掐自己，摸摸腿，没舍得下手：“老梁现在明明就也在躺……”
　　“不准这么说, 梁一凡的作用还是很重要的。”
　　七组组长人很好，盯着台上，不忘纠正组员的错误观念：“你看，他现在又去替笙哥调椅子了。”
　　……
　　七组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一幕的确不是集体出现的幻觉。
　　靳林琨已经在连续复原了九个最初级的三阶魔方，白面朝上，整整齐齐码成了一排。
　　趁着工作人员换更高难度魔方的空隙，他还顺便接过梁一凡的笔，利落填满了两张数独，示意很重要的梁同学去帮笙哥调了下那个高度有点低的电脑椅。
　　“你看。”岑瑞张了张嘴，出声，“我就说过，魔方和数独是学神的装逼利器。”
　　……
　　一片安静里，外号早睡早起的男生推推眼镜，低声喃喃：“那琨神这个逼装得可真是太成功了……”
　　确实太成功了。
　　从现场效果来说，靳林琨的领先几乎是碾压式的。
　　对面那两个选手也都真参加过比赛，其实一点都不慢，却依然跟不上他的速度。加上眼前的情形实在太过震撼，心态都多少有所动荡，出了好几处不该出的错。
　　等魔方换到四阶，数独也换了更高难度的规则，节奏终于稍微慢下来，两边的差距也渐渐拉开得明显了不少。
　　七组同学们被震撼得麻木了，跟着缓下来的节奏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心神都有点恍惚。
　　二组的人气压低成一片，盯着台上，脸色异常精彩。
　　“急什么，还有单卓呢！”
　　谁也没想到眼前的情况，二组组长皱紧了眉，压低声音：“他也擅长俄罗斯方块！这东西不是比快的，是比谁能坚持的时间长，等一会儿接上大屏幕——”
　　话音没落，于笙那边已经抬起只手，在桌边的按钮上拍了一把。
　　单卓霍然抬头，瞳孔缩了下。
　　没等说话，又匆忙低下头，身体往屏幕前凑了凑，重重敲了几下键盘。
　　18级是游戏能调到最高的初始难度，消除到130行，就会自动开启第19级，方块从出现到落实的间隔不会超过0.6秒。
　　他刚刚才走了一瞬的神，就又往上摞了好几层。
　　于笙率先拍下按钮打开投屏，说明已经比他先一步消除完了130行。现在是PK模式，两个人方块下落的频率都会被同时调快，他稍微分一点神，比赛说不定就结束了。
　　单卓心跳飞快，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抬手用力抹了一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于笙。
　　于笙正靠在电脑椅里敲键盘，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抬头，唇角不带温度地稍稍一扬。
　　……
　　“开始就在速度上压住他。”
　　“要不了多久，他心态就崩了。”
　　想起自己在洗手间门口说过的原话，单卓飞快挪回视线盯住屏幕，胸口沉了沉。
　　他的心态已经有点不稳，手一抖，就又放错了一个折形方块。
　　对面四联消除加倍得分的音效声接连响起来，明晃晃嘲讽着他。
　　单卓咬紧牙关，把多余的念头甩出脑海，盯住屏幕，继续飞快敲着键盘。
　　七组同学才在那边放下的心，紧跟着就被这些幽灵似的飞快出现的小方块重新提了起来。
　　“大意了，本来以为笙哥这边至少能先切个养老模式，让咱们休息休息放松一下的。”
　　岑瑞根本看不过来，来回扫了两圈，揉了揉晃得发花的眼睛：“这个时代对学霸的要求都这么高了吗？”
　　“学神。”夏俊华纠正，“是神，不要把这些人和我们扯在一起……说实话，我觉得这些方块已经开始闪现了。”
　　“这是红白机的经典版俄罗斯方块，他们现在比的是第21关。”
　　副组长孔嘉禾做了很充分的功课，终于找到机会，扶扶眼镜插话解释：“下落速度在0.6到0.5秒，还不能算是完全的闪现……”
　　“不，0.6秒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闪现，就是在闪了。”
　　岑瑞忍不住抬起手，给自己做了两次挤按睛明穴，来回转着脑袋：“考虑到你们估计已经没时间往那边看了——数独都做完了，我们已经赢了一项。”
　　他探了探头，继续实况转播：“琨神正在拧那三个五阶魔方，它们的配色很奇怪，整体来说长得很像一坨意义不明的马赛克——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笙哥身上的杀气好像比琨神重一点。”
　　岑瑞把脑袋挪回来，合理推测：“可能是他很不喜欢梁一凡的这个高中同学，也可能是笙哥更能理解一间厕所对我们的意义……”
　　夏俊华紧盯着屏幕，心不在焉捧哏：“你的实况转播里，梁一凡已经只配作为定语存在了吗？”
　　“当然不是——老梁对本场比赛贡献非常大。他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数独填写工作，现在他正在抽纸巾，琨神在跟他说话。”
　　临时解说岑瑞立刻切换回了公平公正的模式，转回视线，把镜头重新激情澎湃地递给梁一凡。
　　“老梁朝笙哥这边走了过来！老梁帮笙哥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老梁被笙哥的杀气吓得飞快地逃走了……卧槽？！”
　　他的声音有点大，却没人顾得上理他。
　　全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也一点点静下来。
　　屏幕上，掉落的方块在落定之后闪烁飞快消失，重新变成了一片空白。
　　单卓攥着鼠标，紧盯着掉落的方块，飞快敲击键盘，拼命在脑子里记忆着落下来的方块停住的形状和位置。
　　屏幕遮蔽，也叫盲打，十行以下的方块只要落下就会消失，只能凭记忆硬背形状和空缺的位置，需要很强的记忆力和集中力。
　　单卓曾经专门练过这个项目，也参加过几次相应的比赛，极限在一分钟左右，真打下来其实未必就不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但他前面已经彻底慌了神，现在越着急，心态越跟不上，反而彻底乱了节奏。
　　单卓的汗落下来，忍不住抬了下头。
　　于笙靠在高度刚好的电脑椅里，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有条不紊敲着键盘。
　　他那一侧的屏幕上，幽灵似的小方块掉下来就消失不见，右面的积分却在不断地上涨，消除的音效也持续不断地响起来。
　　单卓仓促收回视线，没过十秒钟又不小心按错了个键，心头一慌，脑海里的画面也跟着一瞬崩溃。
　　方块飞快堆叠，转眼超过十层，屏幕上瞬间跳出了红色的X符号。
　　刺耳的游戏停止提示音响起来。
　　于笙扬了下眉，依然凭着记忆又敲了两下键盘，把最后那两块方块塞进空档里，抬手。
　　没有控制的方块飞快垒到封顶，游戏自动结束。
　　三局两胜，已经赢定了。
　　七组同学忍不住兴奋，又怕打扰到于笙和靳林琨，尽力压低声音小声说着话。
　　几个女孩子眼眶都有点泛红，老万笑吟吟掏出手机定奶茶，男生们坐不住，争先恐后要下去帮忙拿，克制的狂喜已经在活动室里飞快蔓延开。
　　单卓手敲得生疼，止不住地发抖，没忍住焦躁，重重砸了下键盘。
　　于笙根本没再看他，随意推开键盘，起身朝靳林琨过去：“比比？”
　　靳林琨这边正在拧最后一个五阶魔方，还剩下两个六阶的，闻言目光微亮，顺手拿过一个，给于笙抛了过去。
　　他自己也拿了另一个，把手里那个已经恢复了大半五阶魔方托付给了梁一凡，稍微坐正了点身子。
　　梁一凡同学已经在一场比赛里彻底历练了出来，捧着那个五阶魔方，飞快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又熟练地从场边拿了瓶矿泉水，给两个人一人满了一纸杯。
　　“我靠，老梁熟练得简直让人心疼。”
　　岑瑞等着胜利的奶茶，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说真的，躺赢也是有尊严的，这场比赛老梁的贡献很大了。”
　　唐俊华提醒：“你把笑收一收，这句话的可信度会更高点。”
　　“收不住。”岑瑞摆摆手，“这是发自内心的由衷喜悦。太他妈爽了，你看见单卓的表情了吗？我想照个相留念。”
　　“不太合适，小心扩大矛盾。”
　　七组组长还有点理智，抬手遮着半张脸，尽力掩饰表情：“我们今晚可以在夺回的领土上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
　　他已经开始计划了，一边抬头看台上最后的魔方对决，一边期待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可以的话，我还想邀请笙哥和琨神也参加……”
　　“邀请两位大佬来厕所跟我们狂欢？”
　　唐俊华毫不留情戳破：“组长，醒醒，我们好不容易夺回了厕所，不要因为你被胜利冲昏的头脑让它再被炸一次。”
　　……
　　三局两胜，靳林琨和于笙已经分别奠定了一场胜局，剩下的结果无论是什么，都已经赢定了。
　　要是魔方再拿下一局，就是三比零完胜二组。
　　这两天论坛上风向一边倒，二组人在七组面前都趾高气扬得不行。七组同学们憋气憋了这么久，现在都飘得有点收不住，哪怕有组长提醒，也忍不住在激动着期待最后结果的同时，提前尽情享受起了胜利的喜悦。
　　没融入胜利的喜悦的两位大佬还在台上拧魔方。
　　九个三阶魔方，六个四阶魔方，三个五阶魔方。靳林琨拧得依然飞快，显然没因为长期枯燥的重复动作影响状态。
　　于笙也没觉得敲敲键盘有什么压力，熟练地拨动着手里那个魔方，手指快得看不清，清脆的拧动声连续不断地响起来。
　　“朋友。”
　　终于有人能聊天，靳林琨手上忙活着，嘴里也停不住：“你刚才比赛前也上论坛了？”
　　于笙莫名其妙，“我上论坛干嘛？”
　　“没有吗？”靳林琨推测不成立，难得的有点困惑：“……我还以为你也看了那个帖子。”
　　于笙去洗手间的时候还困得走路打晃，回来斗志忽然就加满了，压着单卓全方面在地上摩擦，显然是有什么缘故。
　　这两天都在替于笙处理类似问题，这一次依然英勇站出来保护了舍友。靳林琨以己度人，还以为于笙是为了不被小姑娘包围才忽然这么有积极性的。
　　于笙教训完了单卓，胸口堵得那些情绪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被他一问，才忽然又把前因给想了起来。
　　看着靳林琨依然不以为意的闲散状态，于笙蹙了蹙眉，飞快拧过了几个面：“没有，我在厕所门口听见的。”
　　……
　　靳林琨：“啊？”
　　于笙没接着开口，手里的魔方转了一圈，中间的色块已经开始逐渐成型。
　　对方今天也积极得不像话，莫名其妙从开局就骚遍了全场。于笙打开始那几关的时候，甚至还忍不住担心了一阵靳林琨是不是也从什么墙角听见了那几个人的话。
　　原来是论坛。
　　于笙不太爱去那个论坛，不知道上面居然也有人扯淡，眉峰又拧了拧，看着手里的魔方。
　　打这种游戏不能太分神，不过他也已经差不多看清楚了靳林琨是怎么赢的比赛。
　　这人真装起逼来，简直……
　　简直太他妈帅了。
　　在看到靳林琨闲闲散散随手拧着魔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报出数独答案的时候，于笙就觉得，其实根本没什么可问他的。
　　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不论靳林琨是因为什么暂时从所有人眼里退出了一年，只要他回来，其他人就依然只能继续打破头争剩下的那个第二名。
　　于笙静了一会儿，出声：“论坛那种地方，说的东西没什么可往心里去的。”
　　靳林琨还有点没能理解于笙和小姑娘们究竟是谁走错了厕所，对这句话倒是很赞同，笑笑：“是，我也觉得……”
　　“闭嘴。”于笙，“我没说完。”
　　靳林琨：“……”
　　靳林琨摸摸鼻尖，配合地闭嘴了，继续拧着最后一层外围魔方。
　　于笙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几步，手下没停，用力抿了下唇角。
　　他每次要说点什么不带刺的话，其实都异常费劲，得挺久才能憋出半句。
　　尤其在靳林琨养成摸他脑袋的习惯之后，这个费劲的级别就又往上升了一档。
　　于笙扫了一眼，趁着对方两只手还都被魔方占着，再一次加快速度：“……琨神。”
　　他的手速快得看不清，喉结滚了下，终于拧完了最后一步。
　　靳林琨指尖刚拨上最后一层，微微一顿，侧头看过来。
　　在赛前隐约听他和梁一凡这么叫过一次，太远了没听清楚，还以为是听错了。
　　于笙攥着那个魔方，视线落在他身侧：“别听他们放屁。”
　　少年根本不习惯跟人好好说话，尤其不擅长这种情节，梗着脖颈，肩膀板得有点锋利，语气硬邦邦的。
　　“你就是最好的，比他们都强。”


第三十章 
　　因为有点突然的这么一句话, 靳林琨手里的六阶魔方慢了一步, 以半秒之差惜败给了于笙。
　　梁一凡捧着最后那个拧到一半的五阶魔方，全程远远蹲在台边。等到两位大佬间莫名的气场稍微淡下来, 才过去把纹丝未动的魔方虔诚地供在了两个人中间的桌缝上。
　　“……老梁最后这个选择，才是咱们以绝对优势零封二组的点睛一笔。”
　　岑瑞坐在书桌上, 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以他的水平, 当时对那个魔方的任何一个操作, 都会给琨神和笙哥增加额外的工作量——在胜利的边缘依然能控制住自己，不骄不躁, 坚持躺赢到最后一刻，是一种多么具有高度责任感的奉献精神……”
　　“别夸我，我现在容易飘。”
　　梁一凡趴在桌上回血, 有气无力摆了摆手：“你以为躺赢很快乐吗？”
　　七组组长很重视组员们的心理状态, 闻言有点惭愧, 端正神色坐起来：“说得对。梁一凡也很棒了，我们——”
　　他正要严肃申明梁一凡同样为比赛付出的不懈努力, 夏俊华已经在边上很捧场地接了下茬：“躺赢的快乐我们根本想象不到。”
　　梁一凡仰天大笑三声，和夏俊华碰了杯奶茶, 把最后那几口豪迈地一饮而尽。
　　七组组长：“……”
　　现在是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距离比赛结束、七组完胜对手，已经过去了小半天。
　　七组同学扬眉吐气，人手一杯奶茶雄赳赳气昂昂出了活动室，想找三人组庆祝，才发现于笙和靳林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唯一留下的梁一凡已经找到了感觉, 很从容地给其他人转达两位大佬意见：“笙哥说他困懵逼了，琨神决定陪他回去睡觉，让我们吃好喝好玩好，务必不要在三个小时内叫他们。”
　　岑瑞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是三个小时？”
　　梁一凡有问必答：“因为琨神说笙哥昨晚躺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七点起的床，睡眠时间离标准时长还差三个小时。”
　　岑瑞追问：“反正都是躺着，笙哥凌晨两点才睡着，为什么琨神会知道？”
　　梁一凡：“……”
　　小机灵岑瑞同学这次没有得到答复。
　　于笙对睡眠的重视程度七组同学是见识过的，一群人谁也没敢过去打扰。
　　七组宿舍大都在四楼，考虑到一群人经过宿舍走廊也难免有声音，胜利的喜悦又还无处排遣，索性一块儿回了七组专属的活动室聊天。
　　老万原本也想和大家一起坐一会儿，恰好夏令营那边有事情，临走前还配合兴奋的同学们把手叠在一块儿，很热血地“耶”了好几声。
　　七组同学们在活动室热火朝天地聊了半天，才终于差不多抒发干净了胜利夺回洗手间的喜悦之情。
　　“跟你们说，我现在智慧豆有点多。你们要买什么限量的习题套餐赶紧找我，它下注赢的好像还有时限——”
　　岑瑞往后仰了下，顺手拉开被敲了两下的门，无比熟练地朝门外开口：“笙哥没在，笙哥在哪儿这个真不能说。谢谢，我们也很高兴能赢，礼物真不能收，老梁说琨神说笙哥不喜欢收礼物……”
　　……
　　门外几个小姑娘红着脸，把什么东西抱回怀里，飞快地跑了。
　　这一套程序已经重复了少说有十次，岑瑞轻车熟路地推推眼镜，合上门坐回来，晃了晃手机：“有人要没有？”
　　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七组3：0大获全胜，论坛APP的胜率下注出现了大反转，岑瑞的十三个小号赢了一大笔智慧豆回来，一朝暴富。
　　紧接着就发现赢来的部分居然还是七日内过期的。
　　暴富的快乐只能持续短短七天，岑瑞扼腕心痛了一路，终于决定和大家共享富贵，在赏金过期之前争取全部挥霍掉。
　　论坛的学习版里有不少珍贵资料，一群人目光锃亮，立刻凑上来把他围了个结实。
　　“T中真题出PDF的了没有？”
　　“吐血整理葛军历年神作还有吗？”
　　“S中历年模拟题集锦来一套，要全科的。”
　　……
　　比赛已经结束，恢复了日常状态的学霸们重新燃起二百倍的学习热情，一头扎回了无边的题海。
　　岑瑞财大气粗，花钱如流水，把所有人要的学习资料都买了一遍，挨个发了过去。
　　顺便又帮忙劝回了第十三拨找过来的小姑娘。
　　岑瑞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合上门，继续埋头刷题：“真爽，我发现这个工作特别适合我。”
　　夏俊华帮他起了个名字：“青春爱情萌芽劝退师？”
　　“太俗了，你只看到了我在劝退小姑娘吗？”
　　岑瑞骄傲地一挥手：“我这是在守护我们组两位大神自由追逐爱情的环境——老梁，笙哥确实是说不要礼物是？”
　　梁一凡仔细想了想：“是，着重嘱咐了不要练习册。”
　　“那就没问题了，到现在礼物还没有突破练习册的。”
　　岑瑞点点头，有点可惜：“说实话，其实有好几套的质量真不错，我都心动了。可惜笙哥不做练习册……”
　　“这你就不懂了，笙哥做。”
　　梁一凡作为有两位大佬在身后的人，每天听着两个人自习课在后面低声说话，比其他人知道的内幕多一些：“笙哥只是对练习册有非常严格的要求。”
　　岑瑞好奇：“什么要求？”
　　“不知道。”梁一凡很高深，“大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我只是碰巧在边缘路过，这依然是只有琨神一个人了解的秘密。”
　　“……”
　　七组唯一还有人的一间宿舍里，两位大佬还在自己的世界里安详地补觉。
　　窗帘严严实实拉着，两边缝隙被两本厚重的英汉词典压实，一点风鼓荡着钻进来，光线暗得格外催眠。
　　靳林琨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他还有点恍惚，摸索着戴上眼镜，隔了一会儿才稍微回神。
　　躺下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其实不困。
　　但他的舍友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在教室里能睡着，回了宿舍躺在床上，反而每次入睡都得经历一次格外漫长的过程。
　　靳林琨摸索着尝试了好几种方法，还是选了比较适合白天的一种。配合着一起拉了窗帘上床就寝，原本是打算营造氛围帮于笙酝酿睡意的。
　　没想到氛围营造得太成功，躺着躺着就被这种格外适合睡觉的环境俘虏，一不小心也跟着睡着了。
　　不光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头少年较劲似的绷着肩膀，嗓音澄透干净，别着视线跟他说话。
　　说他比他们都强。
　　……
　　靳林琨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挺长时间没这么大强度地拧过魔方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活动了下微微发酸的右手，准备下床去洗把脸。
　　习惯性地放轻动作走到门口，才发现于笙居然没在睡觉。
　　不知道是睡着又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于笙靠在床头，随便搭了条夏凉被，正垂着视线摆弄手机。
　　还很专注，连他睡醒起床了都没发现。
　　靳林琨迈到门口的脚步又转了回来。
　　于笙弄了一下午的手机，已经烦到只剩下机械操作，虚阖着眼睛刚戳开一个帖子，视野里忽然多出了一只近在咫尺的手掌。
　　挺白，在格外暗淡的光线里探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
　　半分钟后，靳林琨搬了把椅子，一瘸一拐地在床边坐下：“朋友，我觉得其实不至于……”
　　“你快睡着的时候，眼前忽然多只手试试。”
　　于笙现在心率都还没降下来，探着胳膊摸索直接被自己扔进了床缝里的手机，没好气扫他一眼：“你走路都不带动静的？”
　　场景实在太过刺激，他的心跳当场就上了一百八，要不是反应得快，现在被扔到床底下的一定不只有一个手机。
　　靳林琨一心想为舍友营造良好的睡眠环境，张了张嘴，想想于笙的视角，自觉理亏地把话咽了回去：“下次带——我帮你捡，掉床底下了？”
　　他扶着床沿，探身往下看了看。
　　手机掉在了靠里面的墙角，屏幕还亮着光，倒是不难找。就是于笙这么坐在床上，看不着下面，摸索着多少有点儿吃力。
　　靳林琨身高臂长，探进床底，轻轻松松就帮他把手机捞了出来：“现在才几点，你睡着了吗？要不再睡一会儿——”
　　他的视线无意扫过屏幕，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他的舍友八百年难得一次的，居然登上了那个匿名论坛。
　　估计是刚刚弄掉的时候碰了下屏幕，个人主页往下拉了满满的一排，全是举报违规贴记录。
　　基本囊括了整个论坛所有带“神”、“不合群”、“八一八”的帖子。
　　靳林琨扎进他床底就没了动静，于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打了个哈欠拍拍他后背：“卡住了？”
　　于笙原本其实已经躺下了。
　　辗转了几次没能睡着，总觉得好像还有点事没做完，摸出手机翻了一圈，干脆就又坐了起来。
　　原本以为水区没这么多帖子的，没想到工程居然这么大，一直弄到了现在。
　　然后就被吓得差点就把好心的舍友直接扯着胳膊塞进床底下。
　　“不能，我身手特别好。”
　　靳林琨重新从床底出来，手机的屏幕已经按灭了，递回他手里：“再睡一会儿吗？”
　　于笙点点头，随手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拉起被子：“晚自习不去了，帮我请个假。”
　　靳林琨答应了一声，摸出自己的手机，没动。
　　已经习惯了自己睡觉前有个老父亲似的身影在床边上坐着，于笙没怎么受影响，裹了被子转向墙侧，阖眼陷进枕头里。
　　正准备酝酿睡意，有点熟悉的温度忽然覆上了头顶。
　　隔了一会儿，又慢慢揉了两下。
　　于笙蹙蹙眉：“干嘛。”
　　靳林琨靠在椅子里，低头看他，轻轻笑了笑。
　　他的舍友总会在挺多挺奇特的细节上尤其在意。
　　在意得叫人……
　　胸口暖得发涨。
　　“没事了。”
　　靳林琨垂着眼睫，镜片后的黑眸弯了下，慢慢揉着少年微硬的短发。
　　他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于笙，还是说给自己听：“都好了，早就没事了。”
　　于笙阖眼埋在枕头里，半晌，“嗯”了一声。
　　靳林琨挺诚恳：“真的，我觉得我现在就能出去给你交百八十个朋友。”
　　“……”
　　这人正行永远超不过三秒，于笙懒得理他，随手扒拉开头顶那只差不多揉够了的手：“凭什么？凭你的人气吗？”
　　“我人气不高吗？”靳林琨盲目自信，“我感觉还行，比赛的时候还是挺多人替我鼓掌的……”
　　于笙刚和匿名论坛斗争了一下午，很了解情况，一言戳破：“清醒点儿，比赛里给你鼓掌和平时想套你麻袋的是一群人。”
　　就连于笙自己，对靳林琨的态度都是在“这个人真贼他妈帅”和“这个逼怎么这么欠揍”的两个状态里不确定地反复变化的。
　　因为比赛毕竟不是天天都有，后者的出现几率也要比前者明显占了上风。
　　靳林琨对这种说法不太赞同，执意翻出七组官方群，要找个人出来证明自己人缘其实还不错。
　　于笙挺想跟他说要从官方群找人这个开头就挺没人缘可言，想想对方难得有热情，也就没出声，转过来等着他证明自己。
　　靳林琨最先选择了和两个人同组的梁一凡同学。
　　消息发过去，对面静了几秒，战战兢兢回：琨神……？
　　靳林琨开门见山：交个朋友吗？
　　梁一凡：……
　　梁一凡：琨神，我检讨，那时候真不是我不给笙哥擦汗！是笙哥的杀气实在已经超越了我能防御的极限……
　　“是你让他过来的？”
　　于笙正好看见，皱眉：“就打个俄罗斯方块，有什么汗可出的？”
　　靳林琨轻咳一声，顺手屏蔽了梁一凡：“意外……下次让他送水。”
　　比赛的时候他那个角度看不见于笙，倒是能看见二组那个选手流的汗都快把键盘淹了，边上一直有人帮忙擦，很想也关心一下自己的舍友，就让梁一凡也过去了一趟。
　　……
　　结果就刺激得于笙直接切了屏幕遮蔽，十秒内干脆利落地淘汰了对面的喷水车。
　　靳林琨觉得自己大概是人选没选好，切掉了梁一凡的屏幕，点开副组长孔嘉禾，把交朋友的邀请发过去。
　　两分钟后，孔嘉禾的消息回了过来。
　　孔嘉禾：靳同学，通过这一次的比赛，我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虽然这次的统考省排名上我们只相差一名，但我们之间的差距绝不只体现在分数上，你和于同学是我的榜样。
　　孔嘉禾：我会努力追赶你们的脚步，等到我有能力和你们比肩那天，会主动来和你交朋友的。
　　靳林琨：“……”
　　于笙躺回床上，抬起胳膊遮上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靳林琨清清嗓子：“朋友，我觉得这个时候哪怕你真笑得停不下来，也至少应该安慰我一下。”
　　于笙咳嗽了好几声，勉强止住笑意，拍了拍靳林琨的胳膊：“再给你一次机会。”
　　靳林琨对最后一次机会很慎重，挑选再三，点开了看起来就很想和同组同学好好相处的七组组长。
　　靳林琨：丁同学，交个朋友吗？
　　七组组长：好啊，我们一起互相帮助，并肩提高！[/笑脸][/笑脸]
　　靳林琨松了口气，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次没问题了……”
　　于笙正要靠过来看，枕头下面的手机忽然震了两声，一边应着他，边摸出手机翻了翻。
　　屏幕上亮着条刚发过来的未读微信消息。
　　丁争佼：笙哥笙哥，琨神在你身边吗？你赶紧让琨神看看，他微信是不是被人盗号了？？


第三十一章 
　　十分钟内, 靳林琨异常有力地证明了自己的人缘。
　　于笙挡着眼睛, 侧身对着墙，笑得止都止不住。
　　“朋友, 不至于。”
　　靳林琨轻咳一声，探身扒着他的肩膀, 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这只是个意外。我相信, 应该是我选择的样本恰巧都不太合适……”
　　他一边说着, 手上已经很利落地帮于笙回复起了热心的七组组长，落实了对方关于自己微信被盗的猜测。
　　于笙也没有要把手机抢回来的意思, 好不容易压住笑，转回来枕着胳膊，看着他埋头摆弄。
　　“快睡觉, 多睡觉对身体好。”
　　靳林琨左手拿着手机, 单手打字打得飞快。
　　他这人很不闲着, 边打字，右手边长眼睛似的握住于笙的胳膊, 塞进被里，隔着被子拍了两下：“帮我保个密, 听话, 下晚自习给你带夜宵回来。”
　　他的语气实在有点太过于慈祥，于笙原本都快准备睡了，忍不住掀开眼皮横他一眼：“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告诉丁争佼根本没人盗你的号。”
　　“……”威胁很有效，靳林琨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低下头拿起手机。
　　于笙的手机紧跟着响了一声。
　　从前有座山：夜宵吃点什么？
　　于笙：“……”
　　这人能欠揍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
　　欠揍到这个份上，居然还没被人套麻袋揍一顿，就只能算是大自然的奇迹了。
　　不太忍心破坏这个难得的奇迹，于笙随手把手机调了静音，按灭了塞回枕头底下：“随便，不辣就行，你看着买。”
　　靳林琨扬扬眉，晃了下手机示意了解，抬手关了灯。
　　他没急着走，洗了把脸，打开盏小台灯，放轻动作收拾着东西。
　　于笙闭上眼睛，暖色调的暗淡光线隔着层眼皮模模糊糊透过来。
　　靳林琨的动作很轻，身影偶尔挡住些光线，细碎的动静悉悉索索响着。
　　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于笙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熟了。
　　再醒来，屋里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看时间还在上晚自习，于笙摸索着坐起来，翻出手机准备照亮，微信上的消息提示先接二连三冒出来。
　　看到朋友圈的提示，于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发这些东西的习惯，也不怎么在上面互动，直到现在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半年前帮段磊转发的某个英语学习APP的链接。
　　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总归大概是集齐xxx个转发就能获得某一套学习资源。
　　后来那套学习资源倒是拿到了，段磊抱着勤奋苦读了三天，就再没见到过影子。
　　平时没点声息的地方忽然就多出了异常碍眼的未读提醒，于笙翻了一阵，才顺利找到了那一大坨红点的来源。
　　主要还是因为朋友圈的一条艾特。
　　七组组长丁争佼是个很热心肠的人，在确认了靳林琨的微信确实被盗之后，就发了条朋友圈。提醒大家先不要去找琨神，有什么事可以托笙哥转达，顺便在回复里艾特了于笙。
　　还尤其着重提醒了七组同学，一旦收到“交个朋友吗”类型的消息，请务必不要回复，避免造成财产或其他不必要的损失。
　　……
　　于笙仔细想了想，居然觉得整件事的逻辑顺得无法反驳。
　　学霸们的晚自习看起来也并不完全专心，这条朋友圈下面，七组同学已经聊出了屏幕，直接导致他收到的艾特提示也跟着攒了一堆。
　　屋里黑咕隆咚的有点瘆人，于笙起身开了灯，看了几眼下面的大型聊天现场，并没有参与的打算，随手退出了微信。
　　灯亮起来，寝室里就更静得空荡。
　　于笙去洗了把脸，无所事事地绕了两圈，还是决定再刷一本题。
　　有些开关有时候是不能打开的，一打开就很难停得下来。尤其是在他发现原来刷题也能把脑子里记忆下的新画面压下去之后，无聊的第一反应居然就变成了去靳林琨桌上翻练习册。
　　上次刷题的时候段磊正好发视频过来找他远程帮忙修电脑，没几分钟就疯了，给他鬼鬼祟祟地发消息过来，让他要是被绑架了就眨两下眼睛。
　　于笙觉得他实在有点太过大惊小怪，顺手就挂了视频。
　　靳林琨桌上的练习册种类十分丰富多样，选择的都是各科目最精华的总结整理，一大半都已经贴心并且多此一举地配了便签模式的灵魂插图。
　　于笙翻出本和上次一套的三角函数，直接在靳林琨桌边坐下，快速略过了前面几页没什么用处的导论。
　　两个人的书桌基本上混着用，靳林琨不习惯收拾，钢笔中性笔散着放了一大堆，厚厚一摞空白算草纸就放在桌边上，颤巍巍的，上面还压了本字典当配重。
　　整个桌面乱中无序，靳林琨自己找东西都要翻上半天，经常烦得于笙隔几天就忍不住顺手帮他把桌面打扫一遍。
　　不需要做辅助线的代数题背起来比几何快很多，于笙简单收拾了桌子，留下支水笔，随手刷了几十页，又攒了一摞标着解题过程详细得分项的算草纸。
　　手机亮起了没电的小红灯，他摸过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来，才看见微信上原来还有条未读消息。
　　靳林琨一个小时之前发过来的，淹没在了一片朋友圈的提示里，一直没被发现。
　　从前有座山：朋友，交个朋友吗？
　　于笙费解地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他的舍友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在一些乱七八糟的细节上莫名其妙在意挺久。
　　不太想理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于笙随手回了个滚字，正准备发过去，窗外忽然滚起一声闷雷。
　　异常耀眼的闪电晃得屋里都跟着短暂地亮了一瞬。
　　于笙：“……”
　　这个人还真是大自然的宠儿。
　　挥散了一瞬闪过有关不答应就挨雷劈的不靠谱猜测，于笙拉开窗帘，开窗往外看了看，先被一股凉风迎面沁心沁脾地灌了个通透。
　　下一秒，豆大的雨点紧跟着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于笙隔着窗户看了一阵，拿起手机，在一排被当成垃圾广告忽略的通知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今晚雷阵雨转大雨局部暴雨的提醒。
　　这几个字连起来，就显得雨特别大。
　　靳林琨出门的时候于笙差不多睡着了，也不知道他都带了什么东西。
　　于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少废话，带伞了吗？
　　另一边迟迟没回应。
　　八成是手机又没电了。
　　于笙不止一次见过靳林琨沉迷手机的架势，一点也不意外他的手机一个晚自习就能玩到自动关机。
　　他翻了翻宿舍，先是在靳林琨枕头边上看见了已经没电的充电宝，转头就看到了床脚那把印着某夏令营logo的伞。
　　看看外面的雨势，于笙还是随手套了件外套，带着两把伞出了门。
　　想了想，又折回去多找了个充电宝，连数据线一起揣进了兜里。
　　短短几分钟，外面的雨已经下得瓢泼，狂风卷着伞一个劲儿往天上扯，平时温文尔雅的树影都扭曲出了披头散发的疯癫效果。
　　已经到了晚自习结束的时间，路上依然一个人都见不到，显然都被说变就变的天气震撼得留在了晚自习的教室里。
　　于笙拽着那把勉强没散架的伞，好不容易到了七组滞留的自习室，被告知琨神一下晚自习就走了。
　　“根据我的推测，琨神可能是要去买东西。”
　　梁一凡已经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很笃定地猜测：“我看见他翻钱包了，还把里面的钱都拿出来数了好几遍，21块7。”
　　移动支付普及得太快，年轻人出门一般已经不怎么带纸币了，乍一看到钱包这种东西都有点新奇，他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过梁一凡知道是21块7倒不是因为后脑勺真长了眼睛，是因为他从后门去厕所的时候，看见琨神算草纸上写了个大大的21.7，边上几张纸币上还压了两个一毛、一个五毛。
　　还画了个思维导图，试图分析这个数字究竟能分成几份小圆圈、小方块和大三角。
　　“……”于笙有点头疼：“什么大三角？”
　　梁一凡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大概是琨神专用的某种图形代号。”
　　雨实在太大，于笙一路过来，半边袖子都差不多湿透了。梁一凡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扯了几张纸，很自觉地递给于笙，起来要帮他去晾衣服：“笙哥，外面雨都下到这个级别了啊？我们知道下晚自习了，但是都不敢回去……”
　　“那你们今晚差不多能在这睡。”
　　于笙出来的时候刚看了天气预报，随口打击他一句，擦了擦身上的水，没把衣服给他：“不用，我还出去。”
　　他差不多猜到靳林琨干什么去了。
　　这人临出门之前说了要给他带夜宵，在连续遭遇了现金告罄、深夜暴雨的挫折之后，居然还是克服重重困难，有始有终地跑出去买章鱼小丸子、瓮缸土豆和比脸还大的鸡排了。
　　也不想想这种天气究竟有没有人出摊。
　　于笙头有点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再一次刷新了对靳林琨的认知。
　　都已经迫不得已翻钱包找存款，估计手机没电也没跑了。
　　于笙觉得自己下回大概应该给他写张晚自习必备用品表，就贴在书桌正上面，让他每次出门之前都瞻仰并背诵一遍。
　　梁一凡把他送到楼门口，颤巍巍看了一眼外面的滂沱大雨，立刻缩回了脑袋：“笙哥——你真要出去啊？”
　　外面的雨已经有了水淹教学楼的架势，梁一凡往回退了退，试图说服他：“要不就留下和大家一起再等等，说不定琨神有他独特的躲雨技巧……”
　　于笙脚步顿了顿。
　　他其实有点想告诉别人，靳林琨只是头脑比一般人好，他在不欠揍的时候也勉强是个人。
　　出门也不知道带充电宝，也会在自习课玩手机偷糖，自理能力其实非常成问题，也有莫名其妙幼稚跟傻逼的时候。
　　所以其实用不着那么害怕他，也可以试着跟他交交朋友。
　　这些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于笙没立刻开口，顺手递过另一把伞：“你们看着用，找个雨小的时候，先把女生送回去。”
　　梁一凡双手捧伞，受宠若惊：“这样好吗？笙哥——你不是给琨神送伞的吗？我们是不是不太合适用……”
　　“我们俩打一把。”
　　于笙言简意赅，截住了他后面的话，把那个充电宝扔进梁一凡怀里：“下回他手机再没电，让他用这个。”
　　梁一凡还没反应过来琨神手机什么时候没的电，茫然地眨着眼睛，于笙已经重新撑着伞进了雨里。
　　被雨水浇得湿透的墙头不太好翻，于笙特意留了点神，还是被风卷过来的树枝洒了一身的水。
　　外套差不多湿透了，于笙脱下来攥在手里，自己都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有点闲得过了头。
　　就为了配合靳林琨一次，好好跟他维持一段感人点的友谊，居然折腾得这么麻烦。
　　见到人的第一步应该是揍一顿，直接撂翻按头揍那种。
　　雨太大，外面的小摊都没出来，只有街道一侧的店面还寥寥开着几家。于笙走了一遍也没找着人，倒是在把头那家网被见过他们几次的年轻老板叫住，热情打了个招呼。
　　顺便跟他聊起他那个黑衬衫的朋友也刚在这儿躲了躲雨，看实在停不下来，怕舍友缺水断粮饿晕在宿舍，就先回去了。
　　于笙：“……”
　　真他妈感天动地。
　　老板也觉得挺感动，弹弹烟灰：“现在舍友关系这么好的也不多了，我看他穿那个雨衣也挺薄，那阵雨比现在还大点呢。”
　　于笙：“…………”
　　于笙最后一点要替他跟七组学霸们解释的念头都没了，冷静地谢绝了老板让过来的烟，抓起伞，回了宿舍。
　　马上要到宿舍的时候，梁一凡开始疯狂给他发消息。
　　梁一凡：笙哥笙哥！琨神回来了，说他来接你，问我们你在哪，去干什么了……
　　梁一凡：我们怎么跟他解释啊，你没碰见他吗？？
　　梁一凡：我把你充电宝给琨神了，现在正充电呢，好像得充五分钟才能通话两小时，你要先跟他说话吗？
　　于笙用力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抓起手机。
　　于笙：不用，你让他留在原地，不要走动。
　　梁一凡回的很快：好好，我跟琨神说了！
　　梁一凡：琨神留在了原地，然后呢？
　　于笙冷漠抬头，扯过毛巾擦了把头上脸上的水，把湿透了的外套扔进洗衣机，顺手把宿舍门上了反锁。
　　于笙：然后让他在原地睡。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朋友个屁:)


第三十二章 
　　夏令营开营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里, 两位刚刚一战封神的大佬追逐着彼此的脚步, 各自绕出了一个完整重叠的等边三角形。
　　整个七组都对这件事的予以了十二分的关注。
　　“太真实了，居然都没有心有灵犀雨中相遇、两位大佬感人相拥的画面。”
　　梁一凡惋惜不已, 蹲在七组组长边上嘀嘀咕咕：“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还很想看琨神和笙哥打一把伞回去……”
　　岑瑞一个晚自习又劝退了新一拨女生, 多多少少揣摩到了精髓, 深以为然：“别的不说, 不看伞下的暗流汹涌，画面一定特别养眼。”
　　“什么暗流汹涌？”
　　夏俊华体会不到其中的浪漫成分, 努力想了想那个画面：“两位大佬的原力碰撞？”
　　岑瑞摆摆手：“这个你不懂……”
　　“行了，你们有完没完？”
　　组长丁争佼忙着给于笙发消息解释，被这一圈人吵得头疼, 忍不住打断：“这件事的性质很严重, 琨神现在都回不了寝室了, 你们一个都不着急吗？”
　　……
　　一片茫然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岑瑞好心补充说明，“我不光一点都不着急, 甚至还很想知道后续。”
　　“组长组长，冷静。”
　　梁一凡眼疾手快, 一把抱住丁争佼：“我觉得事情其实没那么严重, 毕竟生气的是笙哥……”
　　他在两位大佬前面坐的时间长了，又一起比了场赛，也莫名生出了一些本能的直觉。
　　琨神还在教室里，梁一凡坐起来，瞄了一眼靠在座位里插着充电宝按手机的靳林琨, 压低声音：“不瞒你说，要是琨神生气了，我可能会选择逃命，但要是笙哥生气了，我大概会当场就给他跪下。”
　　“……这两种有区别吗？”
　　夏俊华都有点不忍心看他：“你好歹也是你们学校文科前十，一个比赛把你折磨成这样了吗？”
　　“当然有区别。”
　　梁一凡异常自信：“逃命的代价是亡命天涯，但我要是给笙哥跪下，当时就能吓得他立刻原谅我。”
　　“……”
　　反正雨也大得回不去，七组同学们困在自习室里，集思广益，为两位大佬的和好大业提出了非常多热心且毫无用处的建议。
　　“笙哥没回，说不定已经睡了。”
　　丁争佼发了几条消息没见于笙回复，犯着愁放下手机：“门都反锁了，能怎么办？咱们有人会开锁的没有？”
　　组长大概是疯了，几个男生面面相觑，由岑瑞主动举手站出来：“组长，采访你一下……你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是因为爱与和平吗？”
　　“屁的爱与和平。”丁争佼已经愁出了脏话：“不让琨神回去，等雨小了回宿舍，你们哪个宿舍今晚收留一下琨神？”
　　梁一凡：“……”
　　夏俊华：“……”
　　“你等等。”岑瑞掏出手机，“我记得我有开锁的电话。”
　　争先恐后翻找开锁电话的男生们被恢复了理智的组长拦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笙哥又不看微信。”
　　梁一凡已经体验过了大佬在我身后、大佬带我躺赢，宁死也不想体验大佬在我床上睡觉，很犯愁：“让琨神从门缝往里塞小纸条？写真挚点，看能不能获得笙哥的原谅……”
　　“想太多了，大佬不可能这么幼稚。”
　　夏俊华无情打断：“你还不如脑补脑补琨神从隔壁窗户翻进去比较可能。”
　　岑瑞好心提醒：“咱们寝室有防盗窗。”
　　夏俊华重新修正答案：“琨神从隔壁窗户手撕防盗窗翻出来，再手撕防盗窗翻进去。”
　　讨论再一次进入了无解的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已经临近半夜，雨依然没有小下来的趋势，讨论也没有任何进展。
　　靳林琨往怀里摸了摸，很和气地和帮忙出主意的七组众人道了谢。把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更有用处的雨衣也留下了，换回于笙那把伞，先回了宿舍。
　　“琨神就是琨神，这么淡定，一定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岑瑞对两位大佬很崇拜，目送着那道身影没入雨幕：“等我们回去，琨神说不定已经暖暖和和坐在寝室里喝姜汤了。”
　　“肯定的。”夏俊华深以为然，“姜汤还放了红糖。”
　　“不管怎么说，琨神有办法就行了。”
　　七组组长深吸口气，终于放下心：“咱们也想想办法，有雨衣就有办法，先把女生送回去……老梁快来帮忙，想什么呢？”
　　“啊？”
　　梁一凡晃了下神，快步跑过来，帮忙把雨衣展开。
　　雨衣挺大，两个人能披一件。多来回折返几次，总是能凑合回去的。
　　组里还有几个人带了伞，几个男生帮着忙送人，撑起被刮得晃晃悠悠的伞，冲进了雨里。
　　梁一凡关上大门，从门口裹着潮气的冷风里哆哆嗦嗦退回来，看着门外打伞基本没用的雨，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于笙那时候顿了一下的脚步。
　　“我在想，其实——”
　　他摸了摸脑袋：“琨神跟笙哥，都挺好的……”
　　-
　　神的头脑也有陨落的时候。
　　七组同学艰辛接力回到宿舍之后，住在四楼的同学们亲眼看到琨神搬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板凳，坐在宿舍门口，一张一张从门缝往里塞小纸条。
　　不急不躁，一摞便签垫在腿上，每张都写得一笔一划非常真挚。
　　……
　　梁一凡把丁争佼拖到楼梯口，压低声音出了个主意。
　　七组组长在一群男生灼灼的目光里，颤巍巍去找门口的靳林琨说话了。
　　几分钟后，在接下来陆陆续续回寝的同学难掩震惊的注视里，七组同学排着队，异常勇敢地、字正腔圆地，用门里一定能听见的音量问了一遍琨神为什么不进宿舍。
　　琨神居然也一个个不厌其烦地清晰回答，表示自己忘带钥匙了，还在等勇敢善良和蔼可亲的舍友解救自己。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段问答才累积到第七遍，琨神身后的门就忽然被拉开，一只手探出来，一把扯着他揪进了寝室。
　　七组功成身退。
　　“你们在搞什么……”
　　于笙烦得头疼，把人拎进来扔到桌前，抬手开灯，才看见了门口粘了一地的便签：“什么东西，符？”
　　他原本是想放下几个小时前的坎坷经历，重新沉下心来刷一套题的。刷到一半觉得有点困，趴下来睡了一觉，根本没留神到门缝里还塞了什么小纸条。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就被门口中气十足的问候声给吵了起来。
　　车轱辘话也就算了，梁一凡居然还捏着嗓子尖细扭捏地又来问了第二遍。
　　“是——他们为了帮助我顺利进门的一些尝试。”
　　靳林琨摸摸鼻尖，轻咳一声：“我试了卡片开锁，塞纸条，跳窗户看起来有一定难度……”
　　于笙：“你试过敲门吗？”
　　靳林琨：“……”
　　宿舍里开了暖风，烘得人莫名头晕。于笙还觉得困，把人放进来就不再管，随手合上那本练习册，准备上床再躺一会儿。
　　经过靳林琨身边，被一把拽住：“朋友……”
　　于笙莫名的没心情跟他较劲，被他一扯就站住了，抿抿唇抬头。
　　靳林琨眉峰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原本散漫的神色也淡了，抬手照于笙额头上摸了摸：“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额头上忽然覆上只手，莫名拂起一阵清凉，稍微驱散了脑中的一团混沌。
　　于笙确实觉得刷题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当时没太在意，被他问起来，也站定仔细想了想：“没有。”
　　“……”
　　靳林琨心说你都快烫熟了，看着他有点泛白的唇色，还是没开口，收回那只手：“先别睡，吃点东西垫垫胃，吃颗药再躺下。”
　　“不用。”
　　于笙转身往床上走：“睡一觉就行了。”
　　先前还不觉得，被他问起来，于笙才发现自己好像头晕得有点打晃，身上也莫名乏得没力气。
　　喉咙里像是有股火往上冒，身上倒还不觉得冷，应该是空调暖风开得足，反而有点迷迷糊糊的热。
　　这种感觉于笙倒是并不陌生。
　　他上初中那会儿经常发烧，只不过向来没当回事，也从没特意吃过药。
　　十来岁的男孩子恢复能力强得很，只要蒙头睡上一觉，第二天多喝点水，就又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于笙自己摸了摸试不出温度的额头，掀开被子，想要躺下去。
　　才躺到一半，一条手臂就探过他后背，把他稳稳当当又给捞了起来。
　　这个姿势莫名的有点别扭，于笙扶着墙坐稳，忍过一阵头晕，把他隔开：“干嘛？”
　　“朋友，相信我。”
　　靳林琨拍拍他的胳膊，很自信：“我特别擅长照顾人，给我个机会。”
　　“……”于笙想起他买夜宵的本事，就本能地不大想给他机会：“不用，没多大事。”
　　一场乌龙的意外，于笙被遛着绕了个大三角，当时确实有点炸，想想靳林琨绕得还得比他多一趟，也就平衡了不少。
　　雨这么大，一群弱小无助的学霸困在教学楼，说不定还要他过去帮忙接人。于笙本来是想边做题边等等的，结果一不小心就等睡着了。
　　“本来也是我自己没问清楚，跟你没关系。”于笙分得很清楚，“用不着道歉——”
　　“没道歉。”
　　靳林琨好脾气地笑了笑，很配合地接过话头，按着他的脑袋揉了揉，语气意外的温和认真：“就是想照顾你。”
　　……
　　五分钟后，于笙交出了三十八度七的体温计，坐在床上，一侧额头贴着带点凉意的墙面，看着身影拢在暖黄色光晕里的靳林琨。
　　大灯晃得于笙头晕，靳林琨顺手关了，只留了这一侧的台灯。
　　他面前放着个插电的小煮锅，把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粥倒进去，弯着腰慢慢地搅。
　　架势看起来很有些唬人的熟练。
　　于笙隐约想起，翻墙出去那条街最边上，好像确实是有一家砂锅粥还开着。
　　头晕得厉害，连胃疼不疼的感觉都不太明显，只知道确实没什么胃口。
　　于笙转了下身，把额头贴在墙上，又闭上眼睛。
　　脚步从身后过来，靳林琨端着一饭盒刚热好的粥，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
　　于笙没抬头，靳林琨也没着急，覆在他的肩上，耐心地等着他。
　　……
　　“就发个烧。”
　　少年的嗓音响起来，比平时显得有点闷：“屁大点事。”
　　靳林琨笑笑，把粥放在床边，一只手顺着滑下来，隔开他的额头和冰凉的墙面。
　　掌心的那一块儿起先还是凉的，很快就又有鲜明热度透过来。
　　他没说话，于笙反而有点不适应，在他掌心挪了下，撑着胳膊抬头：“笑什么？”
　　靳林琨收回手，掌心轻攥了下，神色依然一本正经：“在想我当初被你扛到医院去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想起来这么句话。”
　　于笙：“……”
　　“尝尝。”靳林琨见缝插针，把粥递过去，“就当给我个才艺展示的机会了。”
　　于笙被他烦得没法，接过来喝了两口。
　　从粥店把粥买回来，把锅插上电，倒进去，热。
　　这人居然还好意思管这个叫才艺展示。
　　居然还热糊了。
　　于笙没好意思打消他的积极性，把一饭盒烧烤风味的皮蛋瘦肉粥勉强吃完，漱了漱口，接过温水跟退烧药，一块儿咽了下去。
　　靳林琨的才艺展示很漫长，把他塞回被窝里，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搬着椅子坐在床边，翻开了本书。
　　于笙倏地睁开眼睛：“不用念。”
　　靳林琨：“……”
　　他看起来还很遗憾，低头看了看特意挑的那本书：“《社会契约论》，我试过，挺催眠的……”
　　于笙探出条胳膊，啪地合上那本书，裹着被子转了个身，朝墙闭上了眼睛。
　　身后没再传来说话声。
　　隔了一阵，一只手安安静静探过来，替他轻轻掖了两下被沿，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挺烦人的温柔力道。
　　于笙不太习惯这种触碰，蹙了蹙眉，扒开那只手：“不早了，睡你的。”
　　“不着急。”
　　靳林琨不紧不慢回应，手里的书重新打开，轻响一声翻过一页：“还得观察一下，看看药有没有效果。”
　　于笙没当回事：“都是药，有什么没效果的？”
　　靳林琨答得挺认真：“昨天过期的，还得再看看——”
　　于笙撑着胳膊就往起坐。
　　“逗你的，逗你的。”
　　靳林琨打住话头，笑着拦他：“还有一年呢，我来之前新买的，不信给你看包装盒……”
　　他身高臂长，轻轻松松就把人半制在了怀里。正准备放回床上，却发觉臂间力道微微一沉，比体温稍高出些的热意忽然抵上肩膀。
　　靳林琨心口莫名一跳。
　　身边好像忽然静了，少年发着烫的劲韧身体被他圈在怀里，隔着薄薄两层衣料，热意和微烫的气息一起落在肩颈上。
　　他的心跳莫名有点快，喉结轻动了下，碰碰手臂：“于笙？”
　　肩头的人没动静。
　　靳林琨有点担心，扶住他：“晕得厉害？用不用去趟医院——”
　　于笙抬手，封住了他的嘴。
　　靳林琨停住话头。
　　他静了片刻，低头看着抵在肩上一动不动的人，眸底光芒一点点温和下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没事了，啊。”
　　靳林琨声音轻下来，慢慢揉着少年的脖颈。
　　他的手轻轻拍着，向下落在于笙背上：“都吃药了，睡一觉醒了就不难受了。”
　　于笙有点错愕于这人安慰词汇的匮乏程度：“……这是我自己说的。”
　　“行，那就说点你没说过的。”
　　靳林琨轻笑，扶着于笙躺回去。
　　“睡。”
　　他没再动，就这样靠坐在床沿，一探胳膊就把那本书捞过来：“我不走了。”


第三十三章 
　　根据驻扎在洗手间学习的七组同学反馈, 琨神在被揪着领子扯进宿舍后, 一整个晚上都再没出来过。
　　“说不定已经被炖了，昨天晚上我路过他们宿舍门口, 闻见了食物的香气。”
　　岑瑞很担忧，压低声音给一群人汇报情况：“说起来你们大概不信, 还有糊味。”
　　“这么可怕。”夏俊华打了个冷颤, “弱肉强食,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梁一凡很后悔，用力拍脑袋：“怪我, 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说得对，就应该让琨神手撕防盗窗的……”
　　“行了, 都别胡说。”
　　七组组长对这群越来越放飞的同组很头疼, 翻着消息辟谣：“你们没看朋友圈吗？那是粥, 笙哥发烧了，琨神给他煮粥来着。”
　　度过了开营的熟悉和过渡期, 夏令营的节奏也开始进入正轨。每天都有大量有关学院学科的介绍和相关讲座，帮助这些全省前列的学生更加明确将来的选择, 也为马上要开始的自招报名提前吸引生源。
　　今天第一天开始讲座, 一上午两个人都一起缺了席，丁争佼陆陆续续发了一上午消息，才问出来于笙发烧的事。
　　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于笙还原因不明地破例发了张粥的照片，配文：好喝[/微笑][/微笑]，就随手扔在了那儿, 没回复下面的任何一条评论。
　　不知道为什么，丁争佼总觉得那两个翻着白眼的笑脸似乎还隐藏着其他更深刻的含义。
　　岑瑞立刻翻出手机，飞快刷着往下找，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条朋友圈。
　　边上几个人也凑过来，挤在礼堂椅子的扶手上，把粥的照片点开放大，跟着一块儿兴致勃勃地寻找起了里面可供推理的新线索。
　　丁争佼没有参与这种无聊的行为，继续埋头给于笙发消息。
　　七组No.1：笙哥，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七组No.1：这次的讲座好像是N大负责招生的副校长办的，讲夏令营保送的事。说让各组点名，回头还得把名单报上去，你跟琨神能过来吗？
　　七组No.1：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帮你们俩代签个名，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内容好像挺重要的。
　　……
　　这次的讲座要求比之前的都严格，不光要各组组长点名，来的人还得签到，说是回头要仔细查人。
　　七组来得齐，剩下的人都签了名，就只有他们两个还没到。
　　丁争佼在学校里还没做过代签名这么刺激的事，进了夏令营之后被撺掇着翻了几次墙，胆子居然也膨胀了不少。还要再发消息，另一头于笙的回复已经异常简洁地回过来。
　　于笙：好了，去。
　　“真酷，言简意赅。”
　　岑瑞探过来，欣赏屏幕上不同颜色对话框面积的鲜明对比，忍不住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大佬这么酷，就用一个字回我妈的消息？”
　　夏俊华拍拍他的脑袋：“只要你准备好了被炖成粥，随时都能这么回。”
　　岑瑞：“……”
　　宿舍。
　　言简意赅又酷的大佬正坐在床上，对着舍友递过来的大号彩虹棒棒糖沉默不语。
　　按照靳林琨的说法，翻墙出去买饭，看到了这个棒棒糖，正好想起生病的舍友吃药说不定嫌苦。
　　好心得听上去就叫人不忍拒绝。
　　于笙毫不犹豫拒绝了那个造型过于浮夸的棒棒糖，抛开刚回复完七组组长消息的手机，起身收拾东西：“你留着吧，我不吃糖。”
　　靳林琨手里的棒棒糖转了下，挺惋惜地轻叹口气，在桌上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放好：“挺好看的。”
　　好看极了。
　　吃着这个出去，估计第二天照片就能传遍全论坛。
　　于笙往书包里装了两个充电宝，想吐槽的话攒了一堆，在嘴边停了停，还是没说出来：“你去不去？”
　　“嗯？”靳林琨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他问了一句，忽然回神，“去，不是点名吗？”
　　于笙拉上拉链：“不想去就不去，就说你连夜照顾舍友，累垮在床上了。”
　　其实也差不多。
　　昨晚于笙烧得比自己想象中严重，大概是他高中这两年一直没生病，一次发烧就要全找补回来，半夜直接突破了三十九度，身上烫得能摊鸡蛋。
　　于笙那时候意识都烧得有点模糊，迷迷糊糊只记得靳林琨一趟一趟给他换新拧的毛巾，把他扶起来喂水，隔十几分钟就要摸摸他的额头。
　　这人照顾人的本事乱七八糟，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半夜于笙烧退了点儿稍微清醒了，发现靳林琨居然很郑重地在给他把脉，拿棉签蘸着水给他润嘴唇，还把手探在他鼻子下面，小心地试他的呼吸。
　　弄得于笙一度以为自己怕是快要不行了。
　　结果就是着了凉，来得快去得也快。
　　于笙自己的身体底子还不错，顺利撑过了舍友暴风骤雨般的照料，烧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温度降下来，就基本没了感觉。
　　他对保送和讲座都没兴趣，就是看丁争佼朋友圈说不去可能会给组里扣什么平时分，总归在哪儿睡都是睡，去礼堂打瞌睡也一样。
　　考虑到靳林琨上午还跑出去买了棒棒糖，于笙觉得他倒是有必要现在躺下睡一觉清醒清醒。
　　但靳林琨自己显然不这么觉得：“不可能，照顾舍友不累。”
　　他看起来确实不累，甚至还有点额外的精神，也跟着把东西收拾好了，顺手去接于笙手里的书包：“披上点衣服，礼堂空调冷。”
　　于笙还没见有人这么积极去听讲座的，没回过神就被他拿了书包，稍一犹豫，还是去拿了件外套：“你准备走保送？”
　　“不走。”靳林琨捻了捻他的衣服检查厚度，答得异常痛快，“保送太无聊，只有高考能证明我的实力。”
　　于笙：“……”
　　靳林琨从袖子一路检查到了衣摆，对厚度还算满意，抬头迎上于笙的视线：“怎么了？”
　　“没事。”
　　他弯着腰，难得的高度正好。于笙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就是在算我每天得花多少时间盯着你，才能让你不被套麻袋从墙上扔出去。”
　　拍脑袋这个念头是刚冒出来的，于笙没多想就抬了手。
　　有点突然，两个人的动作也同时跟着顿了顿。
　　靳林琨还攥着他的衣服，镜片后的眼睛难得的微微睁大，狭长黑眸既不懒散也不欠揍，干干净净只剩着他的影子。
　　空气忽然静得叫人有点不适应。
　　隔了一瞬，于笙先反应过来，收回手把拉链拉到头，拎过书包准备出门：“走不走？”
　　“……走。”靳林琨回神，随手抄了本竞赛题，快步赶上去，“我觉得任务没那么重，最近我在组里的人缘还不错——”
　　于笙：“比如昨天晚上？”
　　靳林琨：“……”
　　早知道就不该听墙角。
　　整个七组讨论了那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的建议是可以敲门。
　　简直太辜负信任。
　　靳林琨放弃了有关人缘的挣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楼。
　　刺眼的光亮立刻铺满了视野。
　　下完雨的天气很好，太阳火辣辣地往下浇着明亮热意。
　　于笙被晃得眯了眯眼睛，脚步一顿，一小片阴影就从头顶上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
　　于笙抬头，看着一本正经举着竞赛题替他遮太阳的靳林琨，居然有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配合着感动一下。
　　“仔细想了想，我还是不能对人身安全的事太自信的。”
　　靳林琨举着胳膊，手里的竞赛题很精准地跟着他和太阳的连线移动：“你可能——”
　　他莫名清了下嗓子，镜片后的目光难得的没落在于笙身上，抬手蹭了蹭鼻尖：“可能……得多花点时间。”
　　于笙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真顺杆上，扫他一眼，想说那只怕得一天24个小时都花在你身上，迎上他的神色，这句话却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说出来。
　　……
　　好像这是句什么挺要紧的，说了就要负责任的话一样。
　　因为这句话，两个人直到礼堂的气氛都有点奇怪。
　　这次的讲座是有关保送规则和自招报名的，大部分人听得都挺认真。但也有从一开始就志不在N大的学霸和一部分已经定下出路的保送生，配合地人在会场，底下已经干起了自己的事。
　　这种地方不适合刷题，于笙带了本政治考点，随手翻开扫着，顺手把充电宝数据线保温杯大白兔掏出来，一股脑堆在了靳林琨怀里。
　　靳林琨：“……”
　　靳林琨轻咳一声，下意识接过他撒过来那一把糖，稍微坐起来：“朋友——”
　　于笙头也不抬：“耳机没带，你收敛点，万一台上站着的是第二个老万，咱们俩至少得有一个人分心听几句。”
　　他背书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心情理会边上的事，偏偏老万是个很喜欢和学生互动的老师，不论讲得是题目重点还是轶闻八卦，都习惯叫人答应一句。
　　好几次于笙在翻书靳林琨又戴了耳机，都是靠前排梁一凡的拼死支援糊弄过去的。
　　靳林琨张了张嘴，半晌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开口。
　　礼堂的光线有点暗，其实不太适合看书，他们进来的时候特意选了个靠近出口的位置，也只有隐约的光线透过侧门落进来。
　　靳林琨握着手机按了两下，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舍友。
　　于笙翻着书，速度很快。隔个十来秒就扫过一页，每过七页就把上面粘着的便签撕下来，整整齐齐摞成摞攥在手里。
　　明明看起来像是不太好的脾气，偏偏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的，出门都得先把屋子收拾一趟，发了烧才退就嫌身上全是汗，出门听个讲座也非得先冲个澡。
　　弄得他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寝室空调最高温度是三十度。
　　于笙看书的时候很专心，一般发现不了身边的状况。靳林琨索性放下手机，认认真真侧头看了过去。
　　少年低着头，五官被光影勾勒出有点明显的轮廓。光线落在有点翘的睫毛上，投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毕竟烧才刚退，于笙的唇色还有点淡，气色也算不上好。大概是礼堂里的空调开得太足，明明穿了外套，那只刚才抓了一把糖塞过来的手还是凉的。
　　靳林琨看着于笙，念头又不自觉回到昨天晚上。
　　明明都已经烧得迷糊了，还非得死撑着不肯服软，结果才被他拉着手握了握，揉揉脑袋，整个人就忽然老实了。
　　他中途起来去接凉水投毛巾，觉得这药效果仿佛确实不灵，又把药盒拿回来翻了翻，才发现这个年纪的药量好像不该按少年儿童给了。
　　又添了半片退烧药回来，接了温水把人扶起来靠着，偏偏怎么都喂不下去。
　　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没给糖。
　　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平时吃颗糖都像要了命似的，烧迷糊了就忽然死犟，非要证明什么似的，必须得给了糖才肯吃药。
　　走神的时间有点长，手机屏幕自动熄了，光线忽然又暗下来一半。
　　靳林琨收回心神，按亮手机随手翻了翻，莫名的看不进去，又打开了那本竞赛题。
　　于笙看完半本书，在一片掌声里抬头，下意识往边上看了一眼。
　　靳林琨攥着那本竞赛题，却没以平时雷打不动的频率翻页，他这边都已经扫完了半本政治考点，才发现对方的进度居然还卡在他们进来的那一页上。
　　台上在讲参与竞赛保送的注意事项，于笙没发现有什么值得靳林琨听的东西，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靳林琨晃了下神，转过头看他。
　　于笙皱了皱眉，被他看得莫名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靳林琨笑笑，摇了摇头：“我在算，你每天最多能盯我多少个小时。”
　　“……”这人怎么还停在这。
　　于笙按了按额头，毫不留情帮他报出答案：“别想了，最多三个小时，我还得学习，你自己多锻炼一下。”
　　身边的人静了一会儿没说话，于笙忍不住看过去，搭在扶手上的手忽然被温温热意裹住。
　　这个环境不太适合炸，于笙气息一顿，瞪了他一眼，把手往回抽：“干嘛。”
　　“凉，你才发完烧。”
　　靳林琨简洁地解释了动机，握着他的手翻了个面，把他的手指拢进掌心：“朋友，商量个事。”
　　于笙很不习惯这样的动作，偏偏座位都是挨着的，动静一大就容易引人注意。稍微挣了两下，就不得不压着脾气停下来：“商量什么？”
　　“我陪你学习。”
　　靳林琨握着他的手，肩膀倾过来，微微低头：“再分我几个小时，行不行？”


第三十四章 
　　整个讲座的后半段, 于笙都没听进去台上在说什么。
　　因为这个人居然真说到做到, 这就开始陪他学习了。
　　他们坐得靠角落，离台前很远。靳林琨合起膝上的竞赛题, 手机屏幕打着光，靠过来和他一块儿看着那本政治重点。
　　既没废话也没吐槽, 认认真真地, 一页一页跟着他看。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礼堂的空调确实太凉, 于笙原本绷着打算把人推开的胳膊，始终没添上最后的那一点力气。
　　一直到讲座结束, 于笙对那十几页内容的印象里，都多了一条这人身上究竟为什么这么热。
　　“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同学们都辛苦了。”
　　台上负责招生的副校长示意讲座结束：“这边有我们的自招简章和保送介绍, 大家都可以拿回去看看, 对需要的条件程序也多了解一些……”
　　有学生陆陆续续过去拿, 有的还带着笔记本上去，咨询更详细的规定和报名需要的资料。
　　马上就要升进高三, 不少人都已经隐约感受到高考的压力，提前开始做起了各个方向的准备。
　　丁争佼直接过去按组里人数拿了一摞, 挨个找着人发。
　　七组都坐得靠前, 走到侧门边上，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两本。
　　“笙哥，你们要吗？”
　　丁争佼才找着他们俩坐在了哪儿，远远晃了晃手里的宣传册：“感觉条件还是挺不错的。高考的变数也大，保个底也挺好……”
　　“不用。”
　　靳林琨收拾着东西, 很客气地抬起头：“多谢，我——”
　　于笙抬腿踹了他一脚。
　　“……”靳林琨言简意赅：“我们不用。”
　　“是做梦吗？”
　　夏俊华有点不敢置信：“我都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琨神‘保送自招过于无聊，何以解忧唯有高考’的暴击了。”
　　“那你应该感谢笙哥。”
　　岑瑞比他离得近一排，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笙哥用他的力量封印住了琨神，及时阻止了这句话的出现，守护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们。”
　　梁一凡两只手啪地合在一起，正要像模像样地感激涕零，忽然被岑瑞拉了一把，身边恰好经过一道身影。
　　有点眼熟，吓得他立刻牢牢闭了嘴，飞快坐回了座位上。
　　N大副校长刚刚还在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走了过来，
　　“靳林琨？”
　　副校长在门边站定，仔细看了看他，神色很和蔼：“真的是你，你跟之前变化有点大，我还有点不确定。”
　　于笙蹙了下眉，往后退了半步。
　　靳林琨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停，抬头，朝他很客气地一笑：“马校长。”
　　他手里拿着那本竞赛书，正要一起装进于笙的书包里。副校长一眼瞥见封面，目光亮了亮：“你还在学竞赛？没关系，今年再拿几个奖，停一年不耽误——”
　　“马校长。”
　　靳林琨和声截住他的话头，把那本书塞进书包：“看着玩玩，我不比竞赛了。”
　　副校长愣了愣。
　　他并没因为被靳林琨打断生气，神色反而显出些遗憾：“你的天赋是我见过这些届学生里面最好的。无论你是不是选择N大，我们都不希望看见你继续这样自暴自弃下去……”
　　靳林琨垂眸微哂，正要把书包拎起来，忽然被另一只手按住。
　　他怔了怔，下意识抬头。
　　于笙按着他，因为两个人的站位，那条手臂看起来几乎有些像是护在了他身前。
　　“他没自暴自弃。”
　　于笙按着他的胳膊，惜字如金：“保送自招太无聊，他要高考。”
　　夏俊华：“……”
　　岑瑞：“……”
　　梁一凡：“……”
　　副校长张了张嘴，失笑：“对对……我忘了。”
　　这种高校夏令营原本就是为另外几条路服务的，副校长几乎忘了最正常的升学模式，拍了下脑袋，含笑打趣：“怎么样，要试试冲今年理科的省状元吗？”
　　靳林琨抬头，看向一旁的于笙。
　　刚才还管着他不准乱说的人，这会儿反而一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抱着胳膊靠回去，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异样。
　　靳林琨忍不住牵了下唇角，胳膊肘轻轻碰了下于笙，一本正经地征求允许：“这个能说吗？”
　　于笙：“……”
　　这人就没有不欠揍的时候。
　　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点儿念头全散了，于笙扫他一眼，唇角抿了抿，黑白分明的眼刀无声扬起来。
　　靳林琨镜片后的眼睛微弯了下，照单全收，右手借着书包的遮挡过去，又从舍友口袋里光明正大地摸了颗糖。
　　“……对。”
　　他捏开包装纸，把糖含进嘴里，漫不经心扬眸：“是想拿一个。”
　　……
　　“大意了。”
　　自习室里，夏俊华奄奄一息：“以为笙哥是帮我们封印琨神，原来是在帮琨神攒大招。”
　　岑瑞一步一步挪回座位，含泪羡慕：“真酷，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大佬这样装一回逼……”
　　七组组长难得的没有纠正组员们的心态，坐在座位里，双目无神念念有词。
　　文科生梁一凡环顾四周，忍不住沾沾自喜：“我好像能体会到你们的绝望……”
　　七组理科生居多，大部分都还处在靳林琨那一句话的震撼余波里，只有副组长孔嘉禾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依然在埋头勤勤恳恳做题。
　　梁一凡很烦人，忍不住凑过去：“副组长，你没听见琨神说的吗？刚刚在礼堂的时候——”
　　“听到了，梁同学。”
　　孔嘉禾推了推眼镜，从书海里抬头：“要想在高考里取得成功，实力、运气、心态缺一不可。”
　　经过上次比赛的锻炼，他的表达能力已经比之前进步不少，认真迎着梁一凡错愕的注视：“靳同学的自信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我要向他学习，也保持良好的自我感觉，才能在考场上发挥真正的实力。”
　　梁一凡：“……”
　　讲座过后，七组同学对学习的热情在刺激下又猛然翻了个番。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回荡起了笔尖落在纸上气壮山河的沙沙声。
　　靳林琨进门的时候，都被整个教室里格外浩荡的学习气氛震得没立刻迈步。
　　于笙被他堵在了门外，顺手推了一把，抬手去拿自己的书包：“忘带东西了？”
　　“……没有，这个分量不可能再忘了。”
　　靳林琨往后退了一步，扯扯于笙，“朋友，你觉不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对？”
　　他手腕一转，依然把那个沉甸甸的书包稳稳当当提在了手里。
　　于笙对这群学霸积极性的认知在进来第一天就已经到顶了，抬头扫了一眼，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绕过他进门：“看出来了，一会儿可能有人摔杯为号，把你拖到廊下手起刀落。”
　　靳林琨忍不住笑了笑，把书包递给他，也跟着坐下。
　　他今天安静得有点叫人不习惯，于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来拉开拉链。
　　从礼堂回去，于笙其实一直想问问他当初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靳林琨又不太像是有想说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不想被摊开来指指点点的事。于笙不打算刨根问底，拿出他那一套家伙什塞过去，摊开本练习册，准备继续刷题。
　　靳林琨今天没再拿竞赛题，也没拿《契约论》，面前摆着一厚摞于笙给他标注出详细过程得分点的算草纸，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不快，翻过几页，有时候还会再倒回去仔细比对。
　　于笙侧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笔尖继续落在纸上。
　　讲座结束后，老万大概是从哪儿听说了靳林琨有意高考，特意把他叫过去谈了谈。
　　“你的卷子我们学校也分析过，知识储备和解题思路都没有问题，如果想在高考里把分拿稳，还应当更注意细节一些。”
　　老万没因为他在对手学校有任何介意，很耐心地提点他：“答题步骤要注意规范，不要跳步，证明题要写全，不然太吃亏了。”
　　于笙当时也被拉过去听，很想给老万鼓个掌。
　　他这些天没少看靳林琨做题，这人恨不得是用眼睛答题的，扫一眼就心算出答案，一张数学卷子答完，跟段磊临开学前疯狂抄答案交上去的卷子几乎没任何区别。
　　于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做的题，又在几个时算时不算的得分点上也多标出了几个（1分）。
　　靳林琨脑子转得很快，但集中力一般，才过了一个小时，就又拿胳膊轻轻撞了撞他。
　　于笙笔尖一顿，在纸上点了个点：“干嘛。”
　　靳林琨摸出了那个保温杯：“多喝热水。”
　　于笙：“……”
　　他对谈恋爱之类的事没什么兴趣，但在段磊持之以恒的熏陶下，也多少知道这是个恋爱剧情里的直男金句，说出来多半是要出点什么事的那种。
　　但这个人不光说，甚至真带了个挺大号的保温杯，还正在拧开盖子替他倒水喝。
　　靳林琨的生存技能简直天怒人怨，泡个红枣枸杞茶连茶滤都不知道加。挖核挖得歪歪扭扭的红枣跟枸杞混在一块儿，噼里扑隆地高台跳水，砸了一桌子的水花。
　　于笙看着砸在杯盖边沿弹出来的红枣残骸，总算弄明白了这人晚自习前究竟在书桌前面忙活什么。
　　于笙不渴，看了一阵那杯水，到底还是没拒绝。
　　教室里也开着空调，保温杯效果一般，倒出来的水已经有点温了。
　　靳林琨摸着杯壁，皱了皱眉：“有点儿凉了，应该早点给你喝的。”
　　“不凉。”
　　于笙接过来，几口喝干：“我不爱喝烫的。”
　　靳林琨怔了怔，唇角忍不住扬了下，胡噜两把他的背：“不用连枣都吃，这个泡完就没什么养分了……”
　　剩下的话在一个眼刀里顺利消音。
　　于笙转回去继续刷题，靳林琨也没再打搅他，隔一会儿就给他续一杯水，重新继续翻起了那一摞算草纸。
　　……
　　第三次从洗手间里出来，于笙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心软下去了。
　　靳林琨那个保温杯少说也能装一升水，这么喝下去只怕没个头。
　　于笙坐回座位上，分心盯着身边的同桌，在靳林琨再一次要去拿那个保温杯的时候，及时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就不喝了吗？”
　　靳林琨挪不动胳膊，有点惋惜：“我查了，多喝点水对身体好……”
　　少年肩臂绷着，挺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显然决心非常坚定。
　　相持片刻，靳林琨终于遗憾地结束了他的才艺展示，擦干杯盖扣回去，把保温杯在身边放好：“朋友——”
　　于笙蹙蹙眉：“什么事？”
　　这人今晚实在太反常，抛开自己确实发了个烧这件事不论，灌了一肚子水饱的于笙依然觉得，他好像是要跟自己说什么挺欠揍的话。
　　所以才事先要用这壶茶贿赂一下。
　　靳林琨的神色没像平时那么轻松，指尖的那支笔转了个圈，挺不稳当地往下掉。
　　掉到一半，已经被身边探过来的手及时稳稳抄住。
　　“跟你说过，这个水平就别在晚自习转笔了。”
　　于笙接住他那根笔，放在桌边，侧过身：“说吧，到底怎么了？”
　　靳林琨张了张嘴，抬头迎上于笙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还是挺熟悉的不耐烦，眉峰蹙着，下面却藏着点不易觉察的担忧，干净的眸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
　　好像他只要现在开口说不想再上这个晚自习了，对方就能放下手里才写到一半的练习册，收拾书包陪他出去翻个墙，找个网吧打上一宿的游戏。
　　隐约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和他手里的练习册攀比，靳林琨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越来越不对劲。
　　他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想和于笙说什么，或者可能就只是想叫叫对方，看着身边的少年有点不耐烦地撂下笔转回视线，看他一眼。
　　靳林琨摸了下于笙攥着他手腕的地方。
　　都说红枣补气血，怎么喝了一晚上的红枣茶，手还是这么凉。
　　他脑子里的念头有点乱，顺口扯了个问题：“你说——我能拿省第一吗？”
　　“……”于笙：“啊？”
　　靳林琨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提得有点神经病，摸了下鼻子：“就，第一……”
　　“琨神，我必须打断你一下了。”
　　梁一凡听着后座两位大佬唠了半节课，终于忍不住了，回过头：“你看看这个教室。”
　　靳林琨收回手臂，微扬了下眉峰。
　　“你看见了吗？你感觉到这股磅礴的学习热情了吗？”
　　梁一凡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壮烈，英勇地张开手臂：“因为这一个教室的人，都对你能拿第一深信不疑，而且一点儿也不想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再被提醒第二次了。”
　　七组组长坐得离他们近，眼含热泪，放下笔扭头：“说得好，梁一凡同学，整个七组为你在意念里鼓掌。”
　　靳林琨：“……”
　　眼看着这两个人分别转回去埋头书海，靳林琨轻轻咳嗽一声，试图把一起重新低头的同桌拉回来：“朋友……”
　　“他们不都说完了吗？”
　　于笙头也不抬：“用不着我多说了。”
　　靳林琨张了张嘴，笑笑：“还是想听你说一次。”
　　于笙手里的笔顿了顿。
　　靳林琨说这句话的语气挺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莫名的温和期冀。
　　于笙知道他想听什么，手里的笔攥了下，喉间却第一次有点发紧。
　　他不能说。
　　好的不灵，坏的才灵。
　　他说的话未必次次都准，可这么大的事，在想到合适的表述之前，他不能张口就来。
　　毕竟是高考，谁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是脑子快就一定能稳占榜首的，除非这一年的卷子恰好难度拔群，明显拉开了头几名的分差，不然胜负很可能就出在十来分的细节分里。
　　靳林琨等了一阵没能等到，笑了笑，重新坐回去。
　　于笙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草草翻了几页题，一页都没看进去，深吸口气放下笔，把手伸到了桌膛下面。
　　靳林琨的手搁在腿上，刚要抬起来翻页，忽然就撞进了另一只有点儿凉的手心。
　　没等他反应，微凉修长的手指已经弯下来，带着点儿视死如归的力道，一把牢牢攥住了他的手。


第三十五章 
　　握上来的手明明挺凉, 相叠的部分却莫名一层层染上热意。
　　靳林琨喉结滚了滚。
　　平时找个理由就能把对方的手捞过来攥一会儿的人, 这时候反倒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怔怔被握着那只手, 呼吸不自觉地摒起来。
　　手掌叠在手背上，空气静得发稠。
　　……
　　靳林琨的胳膊绷得太紧, 没撑住, 微微抖了一下。
　　高考不是小事, 于笙实在不能就这么贸然开口，抬了下手, 想要先拍拍对方的手背：“你——”
　　才开口，靳林琨刚抖了一下的那只手已经猛然翻过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牢牢地一把抓住了于笙的那只手。
　　于笙：“……”
　　靳林琨：“……”
　　靳林琨轻咳一声, 试图解释眼下忽然就从正常普通的安慰变成了十指相扣的状态：“朋友, 我以为你要把手拿走——”
　　于笙面无表情：“我是要把手拿走。”
　　“……”
　　靳林琨破罐子破摔, 握着他的手索性又紧了紧。
　　于笙不常安慰人，更没被安慰过, 不知道这是不是现在新进化出的什么交际手段，却依然本能觉得莫名别扭, 右手动了动, 试图往外抽出来。
　　靳林琨左手攥着他，右手滑过张纸，抄起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字：再给握一会儿。
　　于笙勉强拿左手抓起支笔，扯过那张纸回他：不给，滚。
　　他不擅长写左手字, 落笔也很没准度，写出来的字自己都认不大出来，滚的最后一笔直接划出了纸边。
　　靳林琨没动，也不知道是没看懂还是明知故犯，继续认认真真往下写：朋友，再握一分钟，给你考个第一回来。
　　……
　　整句话乱七八糟，简直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于笙心说你考不考第一跟我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刹住，忍不住抬头扫了他一眼。
　　靳林琨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握着那支笔始终没抬起来。
　　“来”字的最后一捺写到一半就停了，笔尖顿在纸上，渐渐晕开一坨挺显眼的墨点。
　　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的某种异于往常的气息太明显，于笙准备踹桌子抽回来的手顿了顿，被他试图证明什么似的牢牢攥着，再没挣开。
　　体温渐渐在交握的地方分成两个人的。
　　靳林琨握着那支笔，顿了顿，沿着墨点向下延伸，画了个花杆，添了两片叶子。
　　笔尖亡羊补牢地斟酌了一会儿，一圈一圈打着转，往外面补着大小不一的花瓣。
　　一年的时间其实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见到那个N大副校长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有些事都已经过去快一年，差不多可以彻底翻篇儿了。
　　这一年里学校其实不止一次给他打过电话，也有不止一个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他，哪怕不能当年参加高考，至少也要回来上课，别把底子丢下。
　　学校不厌其烦地保证，如果实在介意可以帮他申请调换班级，可以专门分出老师教他，不会再让他遇到以前那些事。
　　一个又一个的人来劝他，不要受影响，不要任性，不要赌气。
　　不要自暴自弃，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耽误前途。
　　……
　　一点小事。
　　靳林琨手里的笔歪了下，最后一片花瓣也没能画好，一不小心就比边上的大出了一圈。
　　正要顺势再加第二层小花瓣，于笙忽然站了起来。
　　没等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被于笙从座位上扯起来，几步拽出了自习室。
　　自习室一片寂静。
　　连写字的声音都停了，七组同学齐刷刷抬头，在空中交换着迷茫无助的目光。
　　【12万智慧豆甩卖中：@救我@救我@救我，我靠发生什么了？！？！】
　　【思考人生：笙哥把琨神扔出了后门？？】
　　【做梦想考省第二：笙哥把琨神拎出了后门？？】
　　【HP-1999：笙哥把琨神举起来，一把抡出了后门？？】
　　【救我：orz怎么说呢……】
　　【救我：横看成岭侧成峰，你们这么说大概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这个视角，只能看见琨神和笙哥手拉手出了门，并且手拉着手往洗手间去了。】
　　靳林琨一路被扯进了洗手间。
　　他扶了下墙，堪堪站稳，镜片后的黑眸有点困惑地弯了弯：“朋友——”
　　“洗把脸。”
　　于笙蹙了蹙眉，松开手退了一步：“一会儿翻墙，我陪你出去打游戏。”
　　靳林琨微讶，几乎以为自己在和练习册攀比的时候不慎泄露了什么痕迹：“我刚才不小心说话了？”
　　于笙被他刚刚的状态烦得不行，没听懂他在问什么，也懒得问，顺手在手机上翻上次那家网吧老板留的微信号：“晨星网吧，二楼包间，喝什么？”
　　还没太反应过来对方过于干脆利落的决定，靳林琨张了张嘴，顺口：“旺仔牛奶——”
　　他说完这句话就退了半步，及时躲开了舍友的杀气。
　　于笙握着手机，面无表情抬头等着他改口。
　　靳林琨轻咳一声，笑笑：“……可乐吧，要冰的。”
　　于笙低下头，飞快在屏幕上敲着预定包房的订单。
　　洗手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靳林琨一只手按着水龙头，目光落在低着头专心敲屏幕的少年身上，隔了一会儿才被水流声惊醒。
　　他摘了眼镜，准备放在水池边，先洗把脸。
　　拿着眼镜放下来，碰上的却不是冰凉的瓷砖。
　　刚被攥得微温的那只手拦过来，一把抢过了他的眼镜。
　　靳林琨忍不住扬了下唇角，收回手，接起捧水扑在了脸上。
　　-
　　网吧老板很热情，把两个人招待进来，放了两罐冰可乐，两盒泡面，边上还堆着乱七八糟的零食花生米和火腿肠。
　　头一次知道网吧还能有这种打开方式，靳林琨看了看眼前的架势，有点震撼：“咱们这是……要通宵吗？”
　　于笙拉开可乐，拉环转了一圈，把吸管戳进窟窿里递给他：“随便，你说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陪你学一个晚自习，就能换一个晚上？”
　　靳林琨仔细想了想，有点儿算明白了，高高兴兴接过可乐：“我觉得这么算很合适，我们其实可以考虑一下，适当再加个早自习，每天中午也可以利用起来……”
　　于笙：“……”
　　对这个人敏感简直是浪费时间。
　　于笙没理他，扔过去一盒泡面，俯身去开机子：“你去青训营打的什么？不用拿你那个旧号上分了，我借你个号，随便你怎么打。”
　　靳林琨曾经提过一次，休学之后去青训营打了一年时间的电竞，但因为发现相比起来还是学习比较容易，所以就回来了。
　　前阵子他总是早起翻墙，于笙起初还不信，后来才知道他居然真是去网吧，定时定点替旧号往上刷级的。
　　按照于笙对这个人的了解，谦虚的话都得反着听，游戏哪怕真不如学习，至少打得也应当算拿得出手。换个高段位的号痛痛快快打几局游戏，总归能比在自习室里窝着心情好一点。
　　……
　　靳林琨报了个游戏名，看着得到的新账号，莫名有点紧张：“朋友，你这个段位好像比我高一点。”
　　“无所谓，打游戏就是为了玩儿。”
　　于笙戴上耳机，向后靠进电竞椅里：“双排，你打，我跟着你。”
　　靳林琨看起来还想解释，看着已经开始准备的舍友，摸了下鼻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身子坐得正了正，戴上耳机握着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整个人也多了些格外专注的架势。
　　包间的机子是并排的，于笙侧头看了看他落在电脑荧光下的侧脸，收回视线，敲上键盘。
　　那个副校长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但言下之意，无非是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耽搁了对方原本该顺顺当当走下去的那条路。
　　没什么事是小事。
　　不想再看见靳林琨毫无意义地浪费纸了，于笙回想了下，确认两个人的话题已经彻底转到了游戏上，才终于放心说话：“我相信你。”
　　靳林琨戴着耳机，还没来得及开音效，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转头：“什么？”
　　“我信你，也知道你行。”
　　于笙攥着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隔了半晌又出声：“你选的，干什么都能行。”
　　少年哪怕靠在椅子里，肩背也依然笔挺。视线牢牢盯着屏幕，神色专注心无旁骛，看起来像是在说游戏的事。
　　偏偏两个人却都莫名知道，他说得根本不是游戏的事。
　　靳林琨侧头看着他，半晌，镜片后的眼睛微弯起来，转回来看向屏幕：“我努力。”
　　他的声音轻下来，不知道是在承诺给谁听：“我一定努力。”
　　……
　　三局过后。
　　于笙深吸口气，从电脑面前抬起头，看着靳林琨。
　　努力……个屁。
　　“这个段位比我的高，匹配的级别有点超出我的水平。”
　　靳林琨摸摸鼻尖，轻咳一声：“等我再适应一下——”
　　于笙打断他：“不用了。”
　　难得舍友出来陪自己打一次游戏，靳林琨坐起来了点儿，肩膀探过去：“朋友，前几局是个意外，星钻太难了，我还没发挥出我的真正实力……”
　　“不用适应了。”
　　于笙一对四被自杀式袭击炸灰，冷漠地看着落地成盒的双排队友：“下一局匹配的就都是铂金了。”
　　靳林琨：“……”
　　“我本来还在想，你都退役了，你们那个青训营居然不让你把训练号带出来，实在有点不近人情。”
　　于笙：“现在我明白了，他们是不是还不准你说你是从哪个营里出来的？”
　　“也不是不准……”靳林琨揉揉手腕：“他们退了我的钱，求我千万别说出去。”
　　“……”于笙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就在刚才，他还一转念想过，靳林琨会不会是在休学去打电竞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留下了心理阴影，才会让性格变化这么大。
　　现在看起来，有心理阴影的应该是那个倒霉催的青年电竞训练营。
　　他上次遇到这种外强中干只能虐菜的水平，还是那个把他坑来夏令营的白银代练。
　　连续三局带着队友的遗志孤军奋战，于笙有点儿头疼，摘了耳机扔在桌上，准备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朋友，冷静。”
　　靳林琨眼疾手快，按住准备站起来的舍友，手臂拦上肩膀：“再陪我试两局，我一定好好打。”
　　于笙早看出了他的真实水准，毫不留情扒开挡在胸前的胳膊：“你再好好打几局，我这两个号就掉到黄金了。”
　　“黄金三。”靳林琨好声好气解释，试图把人按回去，“我马上就升铂金了，你别急，我觉得再打两局就能开窍……”
　　于笙一点儿也不觉得落地成盒能有什么游戏体验可言，抬手想把人推开。偏偏这人肩宽臂长优势明显，推了两下没推动，倒是自己的椅子因为反作用力跟着转了小半个圈。
　　靳林琨没提防，力道使了个空，整个人被带着往前一倾，几乎就扣在了他肩膀上。
　　两个人的力道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包间没开大灯，有点暗。
　　电脑风扇嗡嗡响着，卡在游戏排位界面的背景音从耳机里有点缥缈地钻出来，混着心跳的砰砰声。
　　夏天的衣物薄，体温隔着衣料渗透过来，隐约发烫。
　　靳林琨咽了咽唾沫，胸口微窒，手臂勉强撑着他身后的电脑桌桌沿，隐约有点僵。
　　于笙整个人几乎被他压在了椅子里，被姿势限制得只能微仰着头，一只手横拦在两个人胸前，回肘顶着他的肩膀。
　　少年的喉结在稍显暗淡的光线里勾勒出近乎锋里的线条，一言不发，肩膀蓄着异常鲜明的力气。
　　“朋友。”
　　靳林琨莫名的不想松手，错开视线，嗓音有点发哑：“商量一下，你要揍我的话，咱们俩先把机子避开，这个比较值钱……”
　　于笙：“闭嘴。”
　　靳林琨闭嘴了，安安静静地微侧过头，下颌轻轻擦过他的肩缝。
　　于笙闭了闭眼睛，低低骂了一声，横在两个人中间的手臂忽然撤开了。
　　没等靳林琨反应过来，后脑勺已经被一只手强硬按住，不由分说地用力抵在了面前咫尺的肩膀上。
　　少年有点儿烦躁的嗓音响起来：“……就他妈这么难吗？”
　　靳林琨愣了愣。
　　于笙的体温也有点低，不发烧的时候身上也是凉的，领口带着点干干净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靳林琨后脑被他牢牢按着，单手撑住电脑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几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在莫名发烫：“真的……难。我练了一年了，好不容易从白银到了黄金三，朋友，你听我解释——”
　　“不想说就不说，我问你当初出什么事了吗？”
　　于笙根本不想跟他说游戏，照他肩膀捣了一拳，卸开他撑着桌沿的那只手：“难受了，不想一个人待着了，好好跟我说一声，就不行是不是？宁可画他妈八爪鱼也不信我是不是？”
　　靳林琨肩膀闷闷一疼，不受力地塌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于笙揪着他的衣服，胸口莫名堵得慌，嗓音冷冷压下来：“就他妈不该理你……”
　　剩下的话被倾下来的胸肩整个截住。
　　靳林琨俯身，一只手探在他背后，抬腿卡住那把电竞椅，把他整个人从椅子里抱了起来。
　　刚才还烦得快要动手揍人的少年忽然静了，眉峰蓦地蹙紧，肩背用力绷了绷，不自在地想要挣开。
　　拦在身后的手臂却显然比他的力气还大，加上身高的优势，稍一用力，就把他整个封在了怀里。
　　“……不是八爪鱼。”
　　靳林琨圈着他，嗓音隐约发闷：“我画的是向日葵。”
　　于笙：“……”
　　“我错了。”
　　眼看怀里的人就要甩胳膊走人，靳林琨及时把人圈回来，一只手在于笙背上胡噜了两下，认认真真按着他教的说：“难受了，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想拉着你打游戏。”
　　一年了，所有的事好像都快过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过去。
　　完全相同的题目，写满了的答案，心虚闪烁的目光，一只接一只指向自己的手。
　　“影响太恶劣，字迹是你的，不论怎么样，今年肯定没办法参加高考了……先休一年学吧，缓一年，也给学校点转圜运作的余地。”
　　办公室里，校长手里拿着那张处分，轻轻叹气：“知道你不知情，不是训你——都高三了，大家都是竞争关系，哪儿来的朋友？怎么还能说相信就相信别人呢？”
　　……
　　靳林琨低头，收紧手臂，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我信你。”
　　于笙唇角用力抿了抿，绷紧的肩膀一点点缓下来，错开视线。
　　靳林琨的心跳很快，贴在他的胸口，砰砰作响。
　　“我只信你了。”
　　靳林琨抬手，把较着劲的少年拢进胸肩，轻轻揉了揉头发，低头：“你理理我，别生气了。”


第三十六章 
　　于笙动了下胳膊。
　　他没出声, 身上力道也还绷着。靳林琨不想松手, 想着再挨一拳也无所谓，唇边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有点生硬地碰了一下。
　　靳林琨愣了愣, 下意识抬眸，才看见于笙手里的糖。
　　剥好的, 直接怼在了他嘴边。
　　糖纸被牢牢攥在掌心里, 露出一片不起眼的纸角。
　　于笙紧抿着唇角, 目光落在他身上。
　　少年眸光干净，毫不掩饰的真实温度透过面上薄薄的那层烦躁, 径直倾落进他眼底。
　　烫得他胸口微微一缩。
　　“你怎么——”
　　靳林琨嗓子莫名有点儿哑，拢着他的脑袋揉了揉，一笑：“怎么……”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怎么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只是稍低下头, 从他指间噙过了那颗糖, 一点点含进嘴里。
　　奶香味裹着甜意在口腔里扩散开。
　　靳林琨含着那颗糖，低下头, 埋进于笙颈间。
　　静了一会儿，被他抱着的人动了动, 一只手落在他背上, 轻轻拍了两下。
　　-
　　手拉手出了自习室的两位大佬直到晚自习结束也没再回来。
　　全体七组同学都没敢走，有点儿虔诚地围着最后一排两个人没来得及收拾的一桌东西，面面相觑商量对策。
　　岑瑞想想要碰大佬的练习册就有点儿虚，搓着双手：“怎么办——帮忙带回去吗？要是他们也不在宿舍怎么办？说真的，我甚至觉得这一摞算草纸有点神圣。”
　　“看看内容就不神圣了。”
　　梁一凡胆子越练越大, 探着脑袋研究：“他们俩聊到最后忽然开始传纸条，我没听见，但直觉内容应该比较刺——”
　　梁一凡：“激……”
　　他的话音顿了顿，对着纸上的字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岑瑞紧跟着克服了算草纸的神圣气场，探过来飞快看了一眼，慢慢睁圆了眼睛。
　　算草纸上潦草落着几行字。
　　右边字迹峻拔，哪怕是随手写的，笔锋也转得异常漂亮。上下加起来写了两三行，看起来很清晰易懂。
　　左边那一行看不太清楚，隐约潦草成型了个笔走龙蛇的滚字。
　　梁一凡摸了摸下巴。
　　岑瑞蹲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给自己做了套眼保健操。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笙哥真跟琨神出去打架了？”
　　两个人的反应太奇怪，七组组长也被好奇心征服，忍不住也跟着低头看过去：“我们还是要保证内部团结，如果琨神和笙哥出现分歧，我们也要试着调节……”
　　七组组长：“……”
　　一片安静里，夏俊华的声音迟疑着响起来：“可能是——右手螺旋定则？”
　　夏俊华比划了一下，看着“再握一分钟”那几个字，猜测：“说不定是比较复杂的题目，要多握几次，确定磁感线和电流的方向。”
　　“……”
　　教室里比刚才还寂静，岑瑞抬头，忍不住同情地看他：“这么拼的吗？”
　　夏俊华茫然，没等开口，已经被梁一凡安抚地拍了拍脑袋，随手塞进了桌子底下。
　　七组同学们对两位大佬的去向猜测，很快从方便约架的操场墙根拓展到了更加丰富的可能性里。
　　已经被猜测到墙后一溜小宾馆的两位大佬坐在网吧包间里，结束了最后一局游戏。
　　于笙耐心彻底耗尽，在掉到铂金边缘的时候断尾求生，删了靳林琨那个小号的好友，看着他一个人掉回了和他实力完全相符的段位。
　　靳林琨清清嗓子，有点歉然：“朋友，其实——”
　　“号给你了，千万别说原来是我的。”
　　于笙截断他的话，拿着两个人的泡面去倒热水：“你要火腿肠还是卤蛋？”
　　靳林琨聚精会神地努力了好几局，这会儿也觉得有点累，揉揉眼睛，往后靠进转椅里：“都行。”
　　门边有开水壶，于笙开上一局的时候顺手按了开关，这会儿正好烧开。
　　靳林琨觉得自己也应当帮个忙，起身跟过去，被于笙踹了一脚：“别添乱，去坐着。”
　　这人连热粥都能热糊，于笙一点都不想知道让他倒热水泡个面，能泡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奇幻效果。
　　刚把人家的不朽星钻坠落回黄金三，靳林琨摸摸鼻尖，很老实地坐回边上的沙发，找了找开关，帮忙开了灯。
　　大学附近的网吧都很注重格调，包间装修得条件一个比一个好。他们这间不光有沙发茶几，还有个小投屏，既能打游戏也能放电影，专门致力于服务各类原因导致的夜不归宿。
　　靳林琨摆弄了一阵那个电视盒子，随便挑了部电影，看着于笙拾掇那两盒泡面。
　　于笙的动作很利落，撕开料包菜包撒进去，放料添水，一边一个用叉子插着封牢，端回茶几上：“等几分钟。”
　　他顺手拿手机设了个定时，一抬头，正迎上靳林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这人看人也没动静，于笙皱了皱眉，放下手机：“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靳林琨揉揉眼睛，一笑：“在想怎么才能给你把号练回来。”
　　于笙想也不想：“用不着，我暂时不太想碰这个游戏了。”
　　靳林琨：“……”
　　他看起来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靠回沙发里。
　　于笙皱了皱眉。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不对劲在什么地方了。
　　一般人欠个人情，最多下次再还上，哪怕在意，也不会一直记着。
　　但在靳林琨这，这件事好像被分得尤其清楚。
　　好像所有的善意都得有来有回，算得明明白白，欠了什么就得赶紧还回来。
　　于笙决定替他板板这个毛病。
　　靳林琨还没来得及回神，面前那桶面就被人掀开，热气腾腾的卤蛋从另一桶里拨出来，扑通一声掉进了他这桶面里。
　　“……”靳林琨：“朋友——”
　　于笙端起自己那桶，往边上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吃了两口：“谁跟你是朋友？”
　　话冷冰冰的不近人情，语气倒是一点儿也不冲。
　　靳林琨愣了愣，看着两颗在面汤里浮沉的卤蛋，眼睛无声弯了下。
　　方便面的香气忽然浓郁，热气腾腾的白雾，干净鲜明的少年，灯光里交叠的影子。
　　莫名的，一切就都显得无比真实清晰。
　　靳林琨靠过去，抬起只手，又覆上他的头顶。
　　他的声音在胸腔里微震了下，混着电影的背景音，轻轻响起来：“你。”
　　于笙没想到他还会回答，手里的叉子顿了下，抬头看着他。
　　少年还没抽条，眼型依然偏圆，这样瞪大了，眉间那一点薄薄的不耐烦也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投屏机嗡嗡转着，模糊的光影交错变幻，落进黑白分明的瞳底，泛起一点亮光。
　　看起来格外的……乖。
　　靳林琨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唇角扬起来：“我不吃卤蛋，我蛋清过敏。”
　　于笙：“……”
　　他再关心这个人就是傻逼。
　　眼看他起身就要走，靳林琨轻笑出声，及时把人拉回来，勾住他的肩膀，重新按回沙发里：“好了……我吃。你给我的，我肯定吃。”
　　他原本没太觉得饿，这会儿被香气裹着，居然也生出些食欲，拿起叉子吸了口气：“真挺香的，我早就想试试熬夜吃泡面了……”
　　于笙的叉子已经在他废话感慨的时候伸过来，干脆利落分开了两只卤蛋的蛋清，一半不剩地抢了回去：“蛋黄过不过敏？”
　　“……不过敏，这个真不过敏了。”
　　靳林琨立刻端起面桶，很矫健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边喝了口汤：“蛋黄很好吃，尤其和方便面很搭……”
　　他还在努力找着词，眼看于笙放下面桶过来，立刻打住话头，飞快往嘴里塞了个蛋黄，又吃了几口面。
　　于笙扫他一眼，弯腰把投屏机的焦距调了几次。
　　画面晃了晃，转眼跟着清晰了不少。
　　靳林琨挑的是部侦探片，19世纪的英伦街头，镜头不断交错，色调陈旧得像是泛着雾蒙蒙的潮气。
　　于笙看了一会儿，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摸出手机，随手点开微信看了看。
　　微信攒了一堆未读提醒，七组的，三中的，第三百零一名的段磊同学已经开始回学校强制补课了，隔三差五就给他发消息哭诉准高三的痛苦生活，刚刚又发了厚厚一摞练习册的照片。
　　七组组长还莫名其妙地特意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大概是因为他刚莫名轰动地发了个烧。
　　于笙随手回了几条，往身后的沙发里靠了靠，给他念通知：“明天上午还有讲座，不强制去，好像发保温杯。”
　　靳林琨扬扬眉峰，忽然生出了点兴趣：“你想要水杯吗？我可以——”
　　“不想。”
　　于笙现在连水字都不想听见，截断他的话头：“梁一凡帮忙把东西拿回去了，让我们上他宿舍拿。”
　　靳林琨还惦记着给舍友养成喝红枣枸杞茶的好习惯，闻言有点惋惜，答应了一声，又低头吃了口面。
　　于笙把东西简单收拾了，靠进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看电影。
　　侦探片这种东西一错过细节就没法看了，于笙没勉强自己去强行猜凶手是谁，就当听个热闹，身体在有点冗长的暗淡色调里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有这个人在身边，睡觉这件事好像就变得特别容易。
　　毕竟刚发完烧没多久，于笙还比平时容易累，扯着靳林琨跑出来打了半宿游戏，这会儿也开始觉得乏，眼皮一点点沉下来。
　　才阖上眼，背后覆过来的温度就又把他从睡意里揪了出来。
　　于笙睁开眼睛，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到身边，还试图揽着自己往他肩膀上靠的靳林琨：“干嘛？”
　　“……”靳林琨轻咳一声，实话实说，“以为你睡着了。”
　　于笙觉得这个答案本身听起来就挺不对劲。
　　他发烧那天坐不稳，又要喝水吃药，靳林琨扶着他当然无可厚非。
　　但这种两个人都清醒、又没有什么有点意外的突发情况的时候，这个动作就莫名怎么都显得有些奇怪。
　　“不用。”于笙往边上挪了挪，“你正常点。”
　　靳林琨手臂还抬着，左手摸了下鼻尖，指指屏幕：“挺正常的，你看。”
　　画面里的长椅上，西装革履的男人也正单手揽过身边的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于笙这段剧情一直没看，皱眉抬头：“他们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其实就是挺正常的动作。”
　　靳林琨其实也根本一点没看进去电影，强行编造剧情，给他讲故事：“这两个人以前认识，后来又碰巧遇见了，久别重逢，正在聊天——”
　　话音还没落下，西装杀手已经冷酷地推了下墨镜，收枪起身离开。刚刚被他揽在身上的人软软滑下去，身下洇开一滩血色。
　　于笙：“……”
　　靳林琨：“……”


第三十七章 
　　于笙拎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 放了回去。
　　然后远远挪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
　　靳林琨稍微坐正, 试图弥补：“朋友——”
　　于笙言简意赅：“会死。”
　　靳林琨：“……”
　　电影画面还在不为所动地继续，于笙被别开生面的剧情吸引, 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还是挨不住越来越重的困意, 打了个哈欠阖上眼睛。
　　……
　　半睡半醒间, 他隐约察觉到有人蹲在身边, 摆弄投影的控制屏。
　　倦意浓得睁不开眼，于笙动了动胳膊, 扯扯下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披上的衣服：“干什么呢？”
　　“换个电影，这个题材有问题。”
　　靳林琨非常执着，正埋头挨个翻着剧情介绍, 闻声回手, 拍了拍他的膝盖：“睡吧, 没事儿。”
　　那只手覆落在膝上，和盖在身上的外套一样, 都带着点儿淡淡的，不易觉察的温度。
　　于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低头看了一阵, 忽然攥住那只手，往后拉了一把。
　　靳林琨蹲了半天，被他一拉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蹲不住地往地上滑：“不行，脚麻——”
　　“麻还蹲着。”于笙扯着人拖进沙发里, “别调了，就这个吧。”
　　他困得厉害，也弄不清楚这一部是个什么电影，只知道色调挺柔和，背景音乐也轻柔舒缓，正好适合睡觉。
　　为了保证这个人不再大半夜地蹲在地上调电影，于笙索性直接扣住了他那只手，不让他再蹲回去，阖了眼重新窝进沙发里。
　　靳林琨被他第二次主动攥住手，依然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平时流畅的思维现在既凝滞又活跃，异常乱糟糟地撞着车。
　　什么念头都往外冒，又什么都理不清，全在十字路口怼成了一团。
　　于笙拉着他的手。
　　那只手没有平时凉，不知道是不是给他披这件衣服披对了，还是吃了东西就会比平时暖一点。
　　下回还应该给他披上点衣服。
　　他舍友睫毛真长，还有点翘，轻轻一动就像是能掀起来。
　　明明挺硬的一个人，这样闭着眼睛，就格外的乖，看起来年纪比平时还小一点儿。
　　于笙拉着他的手。
　　那只手没有平时凉。
　　……
　　靳林琨头脑异常清醒，念头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盯着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忍不住轻轻清了下嗓子：“于笙……”
　　于笙没回应。
　　靳林琨试着动了下手，才发觉对方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了。
　　那只手只是松松拢着，一动就滑开了。
　　可能是空调的温度有点低，于笙睡着睡着就不自觉地往热源靠，贴在他胳膊上，头稍微偏下来。
　　正好轻蹭过他的肩膀。
　　睡得很沉，眉宇间常带着的警惕都没了踪影，完全不带防备的、安静又柔软的样子。
　　靳林琨那只手无处安放地在空中停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又鬼使神差挪过去，小心翼翼塞回了于笙虚拢着的手掌下面。
　　怕他靠不着，还特意挺了挺肩背，保证了肩膀的高度正好够给他当枕头。
　　……平时上课都没坐这么直过。
　　靳林琨哑然地扯了扯嘴角，轻轻呼了口气，抬头把心神放回电影上。
　　于笙闭眼瞎挑的是部不怎么忧伤的青春爱情片，看起来确实比侦探片看起来合适得多。
　　靳林琨一点点适应了眼下的状态，肩背笔挺地坐了一会儿，无意间抬头扫了眼屏幕。
　　主人公牵着手，一个趁着另一个睡熟，凑过去。
　　极轻极慢、小心翼翼地，在唇畔碰了碰。
　　靳林琨：“……”
　　还是不太合适。
　　不太方便再贸然抬头，他鼻观口口观心坐了半晌，还是单手摸过手机，随便点开套竞赛题，飞快在脑海里算起了答案。
　　逻辑思维没怎么受影响的，大脑飞速转动，答案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无处安放的满溢情绪堆在胸口，忽然不受控地整个鼓荡了一瞬。
　　隐隐约约地，仿佛要找到某个新的突破口。
　　画面的光影落下来，靳林琨低头看题，呼吸莫名有点快。
　　手掌交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点细微的汗意。
　　他的指尖顿了下，没能继续翻下一页题，在屏幕上悬空半晌，退回主屏幕，点开了相机。
　　……
　　背景有点暗。
　　少年的五官被光线雕琢得清晰精致，眉眼柔和，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
　　手交握着，身上搭着他的外套，睡得比平时都好。
　　靳林琨对着那张照片出了一阵神，转进隐藏相册里，存了起来。
　　-
　　两位大佬直到天亮才回了宿舍。
　　靳林琨去了梁一凡宿舍一趟，拿两个人的东西。
　　原本以为再怎么来的也是于笙，在梁一凡抬头看到靳林琨的时候，整个寝室的空气都仿佛在敬畏下跟着凝滞了一瞬。
　　靳林琨没怎么在意，过去拿了已经被收拾好的书包，客客气气道谢：“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梁一凡连忙摆手，站起来要送他，视线落在他身上，却忽然顿了顿。
　　梁一凡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于笙昨晚发过来的消息，咽了咽唾沫。
　　他其实也觉得琨神人很好，如果条件允许并且合适，当然也很想和对方交个朋友。
　　……但该害怕还是会害怕的。
　　尤其剩下的七组同学都不在，连舍友都去小花园学习了，没有人用意念给他鼓掌的时候。
　　眼睁睁看着靳林琨已经走到了门口，梁一凡攥着手机，深吸口气，终于磕磕巴巴开口：“琨琨琨神。”
　　靳林琨停步，微扬了下眉峰：“有事？”
　　“有一点……”梁一凡试探着看他神色，“你忙吗？”
　　靳林琨点了点头：“有一点。”
　　梁一凡：“……”
　　对话到这里仿佛就可以结束了。
　　但梁一凡不是这么容易退缩的人。
　　毕竟笙哥答应了他，只要和琨神多说三句以上的话，就能给他一份破解三阶魔方的装逼秘籍。
　　大不了就是逃亡，梁一凡横了横心，继续没话找话：“你……你想不想——了解一些和学习没关系的技巧？”
　　他脑海里莫名其妙就跳出来了昨晚看见的那张草稿纸，一句话没头没脑地冒出来：“比如——如何和舍友开启一段源于舍友但又高于舍友的关系？”
　　……
　　意外地真说出了这句话，梁一凡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能得先去给于笙跪下，然后立刻背起行囊开始逃亡。
　　但更叫他意外的是，琨神居然转了回来。
　　不光转了回来，琨神在沉吟片刻之后，甚至还暂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桌前坐下了。
　　靳林琨看着他，镜片后的狭长黑眸第一次没让梁一凡觉得疏离敬畏。
　　梁一凡甚至觉得自己仿佛产生了某种幻觉，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点不耻下问的诚恳神色。
　　靳林琨：“都有什么关系？”
　　……
　　梁一凡一个头两个大，在心里无声尖叫您两位都握手一分钟然后夜不归宿了为什么还准备选择点儿别的关系，迎上眼前这位大爷的注视，还是不敢造次，咽咽唾沫：“比如……友情？”
　　大爷显然不太满意：“这个有了。”
　　梁一凡：“……”
　　有点后悔自己开启了这么一个话题，梁一凡深吸口气，非常谨慎地在边缘伸脚试探：“兄——兄弟情？”
　　靳林琨扬眉，眼睛亮了亮。
　　梁一凡横了横心，自动把兄弟情在自己这儿换了个词，压低声音：“这种事不能着急，得循序渐进集思广益，也需要群众的帮忙……”
　　……
　　在于笙不知道的角落，靳林琨和七组同学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途径，一点点建立起了有点奇妙的、比之前好像好了那么一点的关系。
　　甚至连晚自习前都开始有人壮着胆子，捧着难度过高讨论无果的竞赛题目，来他们这桌请教问题了。
　　平心而论，靳林琨给人讲题的时候其实挺详细，思路明确做法简洁，并不像一开始刚进夏令营的时候讲英语那么欠揍。
　　只不过这人讲题和做题是一个套路，只动眼睛不动笔，来的人就得自备纸笔记笔记，偶尔思路转太快跟不上了，还得小心翼翼地请他再说一遍。
　　“这里，少了个Ω……对，手别抖。”
　　靳林琨在一步公式上敲了敲，耐心帮忙校正：“记得住吗？没记住还可以再说一遍。”
　　来问问题的男生不迭点头：“记住了记住了，谢谢琨神——”
　　他才说到一半就被靳林琨的手势打断，男生抬了下头，看着还在埋头做题的于笙，立刻噤声，飞快溜回了座位。
　　于笙还不至于刷个题也要静街，抬头看了顺手就往自己口袋里摸的人一眼，扬扬眉峰，手里的笔不轻不重在他腕间敲了下。
　　明明书包里就有糖，非要上他身上摸，也不知道是又养成了什么新毛病。
　　靳林琨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方向，从他书包里摸出块糖，熟练剥开塞进嘴里。
　　于笙扫他一眼：“下次再摸口袋，我就都装薄荷的。”
　　不一定次次出去都带书包，于笙身上装着的是备着出去不时之需的，每次都被他这么拿，两三天就得补充一次。
　　靳林琨心情似乎挺不错，镜片后的黑眸弯了弯，好脾气地点头答应，拿着保温杯给他续红枣枸杞茶：“他们这样，打不打扰你？”
　　“不打扰，我也跟着听。”
　　于笙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好奇，“你们到底怎么混熟的？”
　　他其实挺愿意见到靳林琨和其他人多交流，但整件事开始得有点过于突然和毫无预兆，总让他直觉这里似乎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交易。
　　靳林琨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把刚收到一份N大附近吃喝玩乐秘籍的手机往书桌里塞了塞：“比较复杂……”
　　“那就算了。”于笙还要刷题，没耐心听，“你高兴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梁一凡在前面听着都忍不住多想，担心于笙是不是因为老有人来找琨神不高兴了。
　　但靳林琨偏偏就知道，于笙是在很认真地说这句话。
　　他是真的想他高兴。
　　靳林琨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牵了下唇角，想跟他舍友偷偷摸摸拉个手。
　　于笙好好做着题，空着的左手忽然就被在桌膛底下握住了，忍不住皱了下眉，抬头：“干嘛？”
　　“看看你手凉不凉。”靳林琨答得很顺，握着他的手攥了攥，“晚上吃什么？”
　　于笙：“……”
　　在靳林琨持之以恒的控制变量观测总结下，发现他的手凉不凉确实和吃不吃东西有关系，就开始很顺当地用这个办法判断他究竟饿不饿。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忽然就对N大周边的各种餐铺了如指掌，每次他的手一凉，就能把他领出去吃一家味道挺不错的店。
　　居然每次都还不重样。
　　“麻辣烫，烤鱼，烧烤，砂锅，海底捞，关东煮，大排档……”
　　靳林琨划了划手机，征求他的意见：“想吃哪个？”
　　“随便。”于笙顺手划掉一道没什么价值的题目，“不要辣的。”
　　靳林琨没忍住，笑了：“你每次都就这一条。”
　　于笙冷淡开口：“毕竟我舍友容易过敏，留给我的选择不太多。”
　　“……”
　　两位大佬最近天天在后排报菜名，梁一凡的同桌也忍不住感到了饥饿，放下笔，戳戳梁一凡：“下晚自习去吃夜宵吗？”
　　“不吃。”梁一凡已经撑得不行了，怀疑人生抬头：“你没吃饱吗？”
　　同桌：“？”
　　梁一凡有点孤独地叹了口气，摆摆手：“没事，我被知识撑着了。”
　　晚自习还差几分钟开始，最近整个夏令营都在忙活自招的事。不少人都在趁机交流信息互惠互利，教室里难得的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老万今天来得早，背着手笑眯眯绕了一圈，敲敲黑板，宣布了条新消息。
　　下个星期有文艺汇演，每个组出一个节目，到时候汇报演出，表现优异的在整个组同学的面试里都会成为加分项。
　　自主招生原本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招生范围里囊括更全面优秀的人才，除了凭借知识储备和思维发散还能应对的考试，面试的题目五花八门，早就突破了学习的范畴。
　　文艺汇演不只体现才艺，也能考验协作性、团结性和组织筹划的能力，一直是不少高校夏令营的保留项目。
　　众人都已经快愁秃了头，骤然听到有加分项，一个个眼睛都迅速跟着锃亮起来。
　　“副组长——副组长，你是不是会拉二胡？考验你的时刻到了！”
　　“董珏是不是会写毛笔字来着？这个能算才艺吗？”
　　“怎么办？我就会口风琴，幼儿园学的那种……”
　　“我会弹吉他，有人会唱歌吗！”
　　“都别着急，得是集体项目，我听说过，越是集体项目越占优势。”
　　……
　　一群学霸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才艺，于笙抬了抬头，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也挺有意思，索性放下笔，饶有兴致地听着人群里时不时冒出“口哨”、“三角铁”之类的艺术特长。
　　靳林琨刚在海底捞排完号，一抬头，正好看见于笙嘴角的一点弧度，没忍住好奇：“笑什么呢？”
　　“想起之前打游戏，遇着了个神经病白银代练，技术比你还差……一时大意，就被他直接坑到这儿来了。”
　　于笙笑了一声，随口回他：“当时也说了文艺汇演，他跟人家说他会弹管风琴。”
　　“……”靳林琨：“啊？”
　　“他应该也在这儿，一直想揍他一顿来着。”
　　于笙接过前面传过来的报名单，填上了钢琴，停下笔等他：“你呢？才艺是什么？”


第三十八章 
　　梁一凡忽然觉得后座气氛有点儿奇特。
　　总结起来, 大概就是异常罕见并且极为强烈的, 甚至让他屁股下面的椅子都晃了两下的求生欲。
　　在看到手机上那条“还能有什么才艺”的未读消息的时候，梁一凡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凳子晃的那两下可能是琨神踹的。
　　七组人都快把才艺挑完了，一时居然还真想不出什么自然又不显得刻意的。
　　梁一凡攥着手机回头, 飞快转着脑子准备打岔, 至少先给琨神一个思考准备的时间。
　　靳林琨看起来比平时紧张很多, 张了张嘴，手里的笔一转一掉。
　　报名单就一张, 手写的，后面的人还等着填。于笙有点不耐烦，顺手按着他刚捡起笔的手, 严严实实攥住：“快点儿。”
　　两个人并排坐着, 于笙右手拿着笔, 左手探过来抓他手，整个人就几乎全靠了过来。
　　熟悉的气息忽然贴近, 靳林琨脑子空了一瞬，下意识开口：“管风琴……”
　　于笙皱了皱眉, 放下笔抬头。
　　梁一凡也听见了于笙讲的那个笑话, 正配合地“哈哈哈原来真有人的才艺是管风琴”打岔拖延，然后就听见他琨神灵机一动：“……管风琴是什么？”
　　于笙：“……”
　　梁一凡：“……”
　　……
　　故事发生在全市统考的前一天。
　　靳林琨刚从青训营回来，第二天才考试，因为太过无聊，就上了自己当年的游戏账号。
　　因为实力毕竟还是比白银强出不少, 赢得太轻松，被人当代练很不客气地一枪撂出了局。
　　打了这么长时间的游戏，第一次被人当成代练，让他看到了从青训营煎熬了一年的成果，忍不住追着对方加了几次好友，试图详细解释自己只是刚从青训营回来实力突飞猛进，并不是找了高水平代练。
　　大概是因为加好友的次数有点多，最后一次对方终于通过了，还很好心地发了条消息祝他好运，千万不要次次都遇到自己。
　　……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某种玄学力量的加持，在他还对这条消息有些疑惑的时候，就发现两个人居然不论怎么排都能碰巧遇上。
　　而且对方还能次次都专盯住他，哪怕他们空投在了地图的两端，也能在进最后一个圈之前把他一枪狙出局。
　　英雄惜英雄，靳林琨觉得这人可以交个朋友。
　　考完试再上号，两个人果然又在命运的安排下排到了一局，这次新朋友的情绪好像不太好，连把他揍出局的速度都比头天晚上慢了不少。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能比较有意思的事也只剩下夏令营了，就慷慨地分享给了对方。
　　后来来了夏令营，靳林琨其实又翻墙上了好几次号，但两个人也没再碰巧遇上过。
　　他还觉得说不定是新朋友来了夏令营，就找到了新的乐趣，快乐地遨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
　　一点都没想过有可能是对方不只有一个号，甚至还借了他一个，甚至还被他弄得从星钻一路掉到了黄金三。
　　“……”
　　梁一凡听完了全程，忍不住表示同情：“琨神，我觉得你这一顿揍挨得不冤。”
　　听到靳林琨装傻的时候他都惊了，毫不犹豫把表演类的艺术特长全从备选项目里划了下去。
　　在于笙转眼反应过来了灯下黑的可能性、迅速联系起整个故事之后，他的全部的工作就只剩下了抱着脑袋，顺便帮忙护着桌子上的东西不往下掉。
　　“还好。”靳林琨扶了下眼镜，重新把歪七倒八的桌子扶回来：“还有别的攻略吗？”
　　于笙被七组组长拖走帮忙参谋节目了，梁一凡什么也不会，老老实实等待安排，还沉浸在他琨神竟然运筹帷幄到了这种地步的震撼里：“啊？比如什么……”
　　靳林琨给他明确搜索范围：“比如刚挨了一顿揍，怎么继续带舍友出去吃饭那种。”
　　梁一凡：“……”
　　自习课变成了才艺展示，大家都在到处乱窜寻找灵感，靳林琨被揍得很不明显，甚至没几个人发现。
　　于笙被一群人拽着，热火朝天地讨论七组究竟能拿出什么节目，在文艺汇演里争取到一席之地。
　　“大合唱怎么样？”丁争佼对这种活动了解得实在不多，冥思苦想：“笙哥弹琴，董珏不是会唱歌吗？可以领唱。”
　　报名单是岑瑞现场设计的，刚好传回来，拍在他面前：“组长，你看看这上面‘不跑调’这项多少人打了勾，大概就能打消你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尤其居然还有好几个人诚实地选了“调是什么不知道”，也不知道一张嘴究竟是什么效果。
　　合唱类的节目形式转眼被打进冷宫，一群人冥思苦想，陆续提出了几个主意，又逐一因为现实条件的局限性不得不遗憾放弃。
　　绕了一圈，也没能想出合适所有人上场的节目形式来。
　　“我觉得吧，这个活动主要还得看脸。”
　　夏俊华叼着笔思考：“根据我多年的文艺汇演经验，只要长得好看，站在台上现场刷题都可能得到评委们的一致好评。”
　　岑瑞对这一点很赞同：“而且只要有两个人在前面吸引注意力，我们就能在后面设法划水。”
　　……
　　众人的视线在于笙身上落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转向了教室的另一个角落。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琨神跟笙哥两个人站在台上，我们的胜算好像就有了。”
　　丁争佼有点心动：“笙哥会钢琴，要不问问琨神有什么才艺？不管是什么，咱们全力配合——”
　　被迫拉过来帮忙、一边刷题一边旁听讨论的于笙终于抬起头：“他会管风琴。”
　　“……”
　　一片安静里，丁争佼依然不舍得放弃，试图提出建议：“或者——我们可以演管风琴……”
　　七组第一次全体会议进入了死胡同。
　　接下来的两天，讨论的内容都依然没能从死胡同里绕出来。
　　在梁一凡的带领下，敢来最后一排聊天的人一点点变多。为了能够讨论出合适的表演形式，几个主要的节目组织负责人都鼓起勇气，在组长丁争佼以身作则的带领下，利用课余时间围到了两位凝聚全组希望的大佬旁边。
　　“琨神，我就想不通。”
　　岑瑞也抱着本书蹲在桌边，忍不住提问：“是什么让你决定学管风琴的，是理想吗？是信念吗？”
　　夏俊华跟着凑热闹：“是对乐器之王的致敬和古典音乐的热爱追求吗？”
　　一个本身就有几间房大、几层楼高，稍微霸气点能霸占整个教堂的乐器，究竟是怎么学的，七组同学都暗中讨论了挺长时间。
　　最后在副组长孔嘉禾同学“只要还有人演奏一种乐器，这种乐器就一定有办法学习”的无懈可击的理论下，才终于基本打消了琨神只是因为不想参与集体活动，随便编了个才艺的猜测。
　　靳林琨最近已经挺亲和，也会和同学们多聊几句，闻言放下手里的笔：“为了能不总是被叫上去表演才艺。”
　　丁争佼：“……”
　　夏俊华：“……”
　　“……”
　　特长是口琴的岑瑞愣愣听着：“卧槽，我居然有一点心动。”
　　“小声点。”丁争佼压低声音提醒他，“笙哥睡觉呢。”
　　昨晚刚从刷题切换到背书，于笙脑子里转了半宿的历史年表，没怎么睡好，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这种有人说话、又不算太吵的环境天然就挺催眠，于笙睡了半节活动课，这会儿还没醒。
　　一群人的声音都自觉压得不能再低，看着他们琨神放下笔说了句话，就又转过身，替桌上趴着的人往上轻轻抻了两下披着的外套。
　　于笙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察觉到肩上的动静，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扒开。
　　靳林琨一点儿也不着急，很耐心地握着他的手送回去，把衣服整理好，在背上轻拍了两下。
　　察觉到熟悉的力道，于笙原本想要撑胳膊坐起来的力道就跟着缓了，又趴回去，释开眉峰继续睡。
　　“……哇哦。”
　　岑瑞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感慨：“右手定则的夏俊华同学，你这次有什么感想吗？”
　　夏俊华：“别说话，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董珏：“我开始想睡觉了，真的，上课睡觉这么幸福的吗？”
　　梁一凡看习惯了，对这种画面早已见怪不怪，睥睨地扫了一眼这群没见识的同组同学，从容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被眼前画面刺激得不轻的七组同学们正在你一言我一语抱团取暖，唯一没参与进来的丁争佼来回看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琨神，我听说会弹管风琴的话，至少一定要有钢琴基础……”
　　靳林琨点点头。
　　丁争佼敏锐地抓住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你和笙哥可以——可以四手联弹吗？”
　　-
　　于笙有四手联弹的琴谱，但是都在家，得回家里拿一趟。
　　在讨论这一步计划的时候，孔嘉禾试图提出市里书店就有卖琴谱的，相比之下买一本新的要比坐大巴车去临市拿更加节省人力和物力，被所有人齐心协力捂着嘴按了回去。
　　“可以当然是可以。”
　　老万拿到请假条，有点好奇：“但是于同学要去拿琴谱，为什么要请假的是两个人？”
　　组长丁争佼早有准备：“因为琴谱要根据本人的爱好和擅长技巧来挑选，琨——靳林琨同学擅长的方向和于笙不一样，他们两个需要在讨论后确定究竟拿哪一本回来。”
　　老万点点头，把请假条翻了个面：“那又为什么要请两天？”
　　岑瑞飞快举手：“因为隔壁市离这里比较远，琨神容易晕车，需要休息一晚上，不然太影响状态。”
　　有理有据。
　　老万欣然应允，给两个人批了两天的假。
　　4号线上，号称晕车的靳林琨正抬着胳膊，试图让才睡醒就被打包带出来的舍友披上自己的衣服：“再睡一会儿，到站了我叫你。”
　　“不用，睡醒了。”
　　于笙只是睡了个觉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有点诧异于靳林琨的好说话，揉着额头坐起来：“怎么突然要四手联弹，那他们在台上干嘛？”
　　“还没定，可能是伴舞，或者演舞台剧。”
　　因为七组组长的神来之笔，靳林琨头一次完整地参与了一场讨论，很详尽地给他转述：“副组长会拉二胡，岑瑞会吹口琴。还有几个人有乐器特长，他们在讨论，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方式把这些都融入进来。”
　　于笙接过他递过来的保温杯，灌了口水：“那差不多得打起来。”
　　小学的时候为了能上台，也去参加过一次市里所谓的中西乐器荟萃演奏。因为准备时间不足、磨合仓促，到现在还能清晰记起当时的盛况。
　　靳林琨好奇：“怎么打起来？”
　　于笙简单给他回忆：“拉二胡的举着胡弦要锯了拉小提琴的，吹单簧管的全世界追杀唢呐，三弦缺了个拨片，最后在吉他那儿找着了，架子鼓想拉架，被两边一起揍了一顿。”
　　靳林琨听着他说，忍不住笑出声：“听着就挺热闹。”
　　“啊。”于笙现在回想起以前的事，居然也不剩了什么感想，笑着揉揉脖颈，“是挺热闹。”
　　其实那场演出最后效果挺好，除了他都是初高中的学生，台下有家长坐镇打不起来架，外行听着也觉得挺好听，一阵一阵地响起捧场的喝彩声。
　　虽然对这次的演出效果不作期待，不过要是真排练调度得合适，说不定到时候也能弄出个糊弄得过去的东西来。
　　这次地铁到站得似乎比上次出来快，于笙才转念，就被靳林琨在膝盖上轻拍了两下，示意到站了。
　　一出地铁站，灼烤的阳光就扑面迎上来。
　　于笙来过一次，记得路，扯了扯还准备低头翻地图的靳林琨：“跟着，别走丢了。”
　　明明上次来还是准备翻墙逃出夏令营，结果莫名其妙就买了个煎饼又翻墙回去了，连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出来的都没想起来。
　　现在又再一次到了这个地方，居然还是跟着这个人来的，为了早就没什么兴趣的文艺汇演回家拿琴谱。
　　于笙自己都觉得有点奇妙。
　　靳林琨笑笑，跟上他：“真走丢了，你回不回来找我？”
　　“找个屁。”
　　于笙晒得头疼，没好气瞥他一眼：“丢了你就一个人在夏令营待着，我回家打游戏，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总比在宿舍舒服。”
　　靳林琨微哑，好脾气地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跟上他。
　　到了中午饭点，一溜小吃又到了出摊的时候，摆成一排，热热闹闹招揽着顾客。
　　靳林琨像是头一回出来，什么都要看一眼，正对着个煎饼摊子好奇，被于笙拍了一把：“大热天吃煎饼，你不晕车了？”
　　于笙醒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执行力很强地写好请假条准备去替两个人请假了，就来得及听见这么一个梗。
　　“刚才还晕来着，透透气就好了。”
　　靳林琨心安理得地胡扯，从煎饼车上贴着品种丰富的配料上收回视线，有点遗憾：“这个看起来挺好吃的……”
　　市区的人有点多，稍不小心就容易走散。于笙怕走得太快这人跟不上，停下脚步等着他，也忍不住跟着看了一眼。
　　……有点眼熟。
　　没等他从记忆里揪出当时的画面，热情的摊主就一眼认出了当时拥有独特点餐方式的小伙子，高高兴兴朝他招手：“挺长时间没见你——上次你买了个煎饼就急急忙忙回去了，这次不着急了吗？”
　　摊主的记忆力非常好，手上已经很麻利地开始拿东西：“今天还来煎饼？还一套什么都放一套只放薄脆？等三分钟，马上就能做出来！”


第三十九章 
　　靳林琨这个人很烦人。
　　大热天不快点儿走, 还非要拖着于笙照顾人家煎饼摊的生意, 欣然按照摊主报的要了两套。
　　于笙被他拽着胳膊，听着他和摊主“上次是大早上来的”、“对对我是喜欢什么都放”的热情闲聊, 就很想就地再把这个人揍一顿。
　　“都开始拿东西了，不要也不好……”
　　靳林琨买完煎饼还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趟, 背着手回来, 给拎了两套煎饼等他的于笙做工作：“大热天出摊不容易, 不能打消人家的积极性。”
　　这人尤其擅长仿佛唬人地讲道理，语气一本正经, 好像一点儿都没受到嘴角藏都藏不住的弧度影响。
　　于笙于笙没傻到站在大太阳下面等他，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在阴影里玩儿了半天手机。好不容易等到这人回来, 不冷不热扫他一眼：“想笑就笑, 用不着忍着。”
　　靳林琨没忍住, 笑意鲜明地从眼底泛起来，抬手搭他肩膀：“朋友, 刚才——”
　　“别动手动脚的。”于笙抬手就扒他胳膊，“你热不热？”
　　那条手臂反倒收得愈紧, 靳林琨圈着他, 身后那只手递过来，把冰淇淋塞进于笙手里：“不热。”
　　这人的力气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大，于笙挣了下没挣开，没等反应，已经被他整个扣进了怀里。
　　于笙有点闹不清他要干什么, 皱了皱眉抬头，想要说话，正迎上靳林琨把头低下来，埋进他颈间。
　　于笙及时把冰淇淋举起来，一边想着自己现在这个造型和自由女神像的区别，一边聊胜于无地扯着他衣服领子往后拽了拽：“干嘛？”
　　不知道靳林琨又跑哪儿买的冰淇淋，抹茶味的，冰冰凉凉被塞进手心，稍苦的气息冲淡了牛奶的甜腻，冰淇淋颤巍巍高出蛋卷不少。
　　招牌的阴影投下来，行人遮着太阳匆匆走过，来来往往都忙着赶去目的地，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靳林琨的声音响起来，有点轻，语气反而格外认真：“谢谢。”
　　于笙：“……”
　　这是有多爱吃煎饼。
　　于笙被他抱着，只能把那个随时有坍塌危险的冰淇淋又往上举了举，随手在他背上乱拍两下：“谢个屁，赶紧放开，冰淇淋要化了。”
　　靳林琨轻轻笑了下，很配合地松开手，退开一步：“化了再给你买。”
　　他一开口，这几天好不容易淡化的慈祥就仿佛又跟着这句话回来了。
　　于笙简单算了算现在把人揍一顿的体力消耗，觉得还是没什么必要，吃了口冰淇淋，扯他一把：“赶紧走，还得倒车，光折腾就能烦死你。”
　　他就是随口找话说，偏偏靳林琨好像打定了主意每句话都要回答，老老实实地紧跟着他：“去你家，不烦。”
　　“……”
　　于笙决定闭嘴。
　　这边的大巴车半个小时一趟，还得再倒一趟车才能到车站。于笙带着他一路转车过去，坐上大巴车，才忽然意识到靳林琨是在跟他谢什么。
　　那天是夏令营开营第一天。
　　他被这个地方见鬼的学习热情震撼，决定趁早翻墙出去，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结果走到一半，在圈钱垃圾论坛里看到个挺烦人的八卦帖子，说琨神高二的人缘还挺好，被一群人齐齐否认，觉得这个人异常的不好相处。
　　说得煞有介事像真的一样，跟他印象里的那个欠揍的混蛋判若两人。
　　他想着这个舍友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回了条微信，买了个煎饼就回去了。
　　于笙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侧过头，看着靠在座位里的靳林琨。
　　大巴车晃晃悠悠往前开，大半的人都在浅寐，窗帘拉不严，太阳还是会照进来。
　　靳林琨没让他靠窗，自己坐在时亮时暗的晃眼光线里，镜片后的黑眸阖着，不烦人也不欠揍。
　　安安静静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什么都放的邪教煎饼。
　　于笙伸过手，打算把那个增加温度的热源先拿开。
　　才一动，身边的人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靳林琨真睡着的时候，醒来的短暂冷色会有些慑人。加上他眼形狭长，眸色又格外的黑，眼皮稍微一抿就能吓得梁一凡就地坐个跟头。
　　于笙通常都是揍人的一方，一律把这人眯眼睛当成近视看不清楚，基本没受到他这个习惯影响，探过胳膊把窗帘用力掖了两下。
　　就想着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居然真一不小心睡着了。
　　靳林琨缓了一会儿才回神，侧头看着于笙，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很安静，阳光一落下来就像是被敛进了深处，瞳色深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于笙迎上他的视线，忍不住皱了皱眉。
　　……也不知道这人都梦见了什么。
　　不太看得惯他露出这种神色，于笙剥开块糖塞进他嘴里，低头去抢靳林琨手里的煎饼：“出息……要睡就好好睡，我帮你拿着。”
　　“不用，烫。”
　　靳林琨手腕轻轻一转，另一只手过来，拉拉他胳膊：“于笙。”
　　于笙：“干嘛。”
　　靳林琨没说话，又叫了他一声。
　　……又开始了。
　　于笙：“有事说事，没事闭嘴。”
　　靳林琨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依然扯着他的胳膊，唇角扬了扬，又闭上眼睛靠回去。
　　他这次没睡着，可也莫名的不想把手松开。
　　知道舍友向来心软，靳林琨假寐地闭着眼睛，正在盘算怎么才能多装着睡一会儿，身边的于笙忽然动了动。
　　于笙没把胳膊收回去，有点费力气地拿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摆弄一阵，一只耳机就被塞进了他耳朵里。
　　还有点儿凉意的指尖擦过他耳廓，轻快的钢琴曲顺着灌进来。
　　靳林琨本能摒了下呼吸，不及反应，眼镜已经被摘下来。
　　被晒得有点烫的眼睛被掌心覆住，草草揉了两圈，不太耐烦的嗓音响在耳边：“行了，睡觉。”
　　靳林琨轻轻扬起唇角，很听话地在微凉的手掌下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眼皮上敷着的那点清凉实在太舒服，还是钢琴弹得太好听，这次大巴车没晃上多久，他就真的睡着了。
　　两个市的距离其实不算远，就是大巴车不上高速，不紧不慢地开到目的地，天色已经有点暗，步行街的灯牌都开始陆续亮起来。
　　靳林琨被于笙拍醒，才发现自己居然睡了整整一路。
　　“睡醒没有？”
　　于笙怕他没睡醒就过马路，一手拎着煎饼一手拎着他，在人行横道边上等着红灯：“没睡醒等回去再睡，先精神精神。”
　　靳林琨任他扯着，揉揉发酸地脖颈，很老实地跟在他身后：“睡醒了，睡得特别好。”
　　他其实一点都不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坐在一块儿，两个人戴着一副耳机，不知不觉地，心里的某种念头就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安稳得让他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不想去想。
　　大巴车停车的位置就在三中和省重点中间，靳林琨对这一片其实并不熟，过了马路，忍不住四处看了看。
　　抬头，于笙还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他。
　　靳林琨加快两步跟上去：“于笙。”
　　于笙停住脚步，回头等他下文。
　　靳林琨抬手，搭上他的肩膀：“等开学，我转到你们学校怎么样？”
　　于笙：“……”
　　“我认真的。”靳林琨难得严肃一次，握住他摸上自己额头的手，有点郁闷，“没发烧。”
　　于笙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认真的梦想：“不怎么样，你们校长大概会举着你们学校那个镰刀雕塑追杀我们校长到天涯海角。”
　　省重点有个镰刀雕塑，非常意识流。于笙就去过他们学校两趟，印象就已经很深刻，总觉得这东西在丧尸围城的时候还能起点别的作用。
　　他当年执意去三中就被那所私立的校长谈了好几回心，甚至还在三中门口被堵住了几次，很清楚像靳林琨这种全省挂名的学生在高中是个什么地位。
　　不论当初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靳林琨休学一年估计已经够校长心头滴血的了，要是一年之后人说跑就跑了，他们校长大概真会黑化。
　　靳林琨无从反驳，遗憾地打消了念头，继续跟着他往前走，仔细看着四周的路。
　　在他开始拿出手机记拐角的店铺名字的时候，于笙终于忍不住了：“你不是在我隔壁上学的吗？”
　　“理论上是，但是我只认识正门那一条路。”
　　靳林琨放下手机，诚实抬头：“准确来说，我只认识从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公交站到正门的那条路。”
　　“……”
　　考虑到这个人其他方面的生存技能，于笙意外得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深吸口气，重新拽住这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丢了的人：“那你那天到底是怎么跑到后墙去的，迷路了？”
　　“啊？”靳林琨被他问起来，难得地怔了下，摸了摸鼻尖：“……算是吧。”
　　这个答案怎么听都有点难言之隐，于笙扫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拉着他转过条街，进了自家小区。
　　靳林琨原本还以为记路会是件很艰巨的挑战，一抬头居然已经顺利到达了终点，忍不住惊喜：“这么好找？”
　　“一共就拐两个弯。”
　　于笙家离学校后墙近得很，每天都在睡梦里靠惯性上学，体会不到他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的喜悦：“先左后右，十分钟就到。”
　　靳林琨点了点头，也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上。
　　于笙刷了卡，按下自家电梯的楼层，一眼扫见他的屏幕：“……你记这个干什么。”
　　“认认门。”
　　靳林琨眼睛弯了弯，收起手机，在他身边站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着了。”


第四十章 
　　于笙家在十二层。
　　顶层, 最大限度避免了被各种阴魂不散的装修电钻声包围的可能性。
　　靳林琨进门的时候还有点犹豫, 被于笙顺手扯了一把：“戳门口干什么，辟邪？”
　　“有点紧张……”
　　门在背后响了一声合上, 靳林琨清清嗓子，下意识理了理衣服：“你家没人吗？”
　　于笙摇摇头, 拿了双拖鞋给他：“没人, 上次阿姨回家就没再找, 插排在茶几下面，你先去客厅待着。”
　　整句话内容跳跃性都有点大, 靳林琨用了一会儿才彻底弄明白，人已经被于笙顺手扔到了客厅沙发上。
　　他在茶几下面找到了插排，给手机充上了电。
　　三室一厅, 客厅有点空荡, 装修得很标准, 看起来几乎和样板间一模一样。
　　长排沙发异常宽敞，至少占了客厅的三分之一, 浅灰色木把手，上面零零散散扔了少说有十来个风格各异的抱枕。
　　靳林琨顺手拿过来一个, 按了两下。
　　挺软, 手感挺好，配着边上同款风格的空调毯，看起来就挺适合躺在沙发上睡觉。
　　他抱着那个抱枕，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于笙那张空着的信息采集表。
　　“又愣什么神？”于笙开了空调, 从冰箱里翻出罐临走前买的可乐，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靳林琨抬头，接过可乐，随口找了个问题：“在想——你们家电视怎么看。”
　　于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电视，翻出两个遥控器给他：“不知道，你研究研究。”
　　“……”靳林琨：“啊？”
　　走了这么长时间家里都没人，多多少少已经落了灰。于笙准备先收拾下房间，顺手翻出包湿巾：“太复杂，懒得弄，也没什么好看的。”
　　电视是他住进来时候就有的，他没要，估计是装修的人觉得墙上就该有个电视。
　　现在的电视越做越大，也越做越复杂，遥控器上有的按键甚至还有好几个功能。他尝试过两次，实在受不了两个遥控器倒来倒去的麻烦劲，干脆扔下没再管过。
　　段磊他们也过来玩过几次，都是年轻有活力的高中生，每次都直奔书房酷炫的水冷台式电脑，还是头一次有人问他这东西怎么看。
　　靳林琨：“……”
　　已经成年并且落伍的成熟留级高三学长无从辩驳，就这样得到了第一份工作，坐在客厅里，老老实实研究起了机顶盒和电视的关系。
　　于笙简单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绕回客厅，靳林琨已经顺利把电视弄出了动静。
　　电视调到了[黄金岁月]的版块，正放着不知道哪年的春晚重播。满屏的大红色过于有视觉冲击效果，弄得他现在还没顺利搞清楚调台是哪个遥控器，正在努力地试图调低音量。
　　热闹喜庆的音乐声响得闹人，于笙靠在门口，看着沙发上手忙脚乱的人影，嘴角忍不住扬了下。
　　靳林琨还在和电视做坚持不懈的斗争。
　　忽然不太想这就去找什么琴谱，于笙又拉开冰箱找了一遍，确认了实在没什么能吃的东西，翻出手机点了两份外卖。
　　“朋友，你平时在家里住吗？”
　　靳林琨终于顺利调低了音量，感觉自己仿佛做了十套竞赛题，身心俱疲地靠在沙发里回血：“你要是不住，我今天可能就只能研究到这儿了。”
　　“住。”于笙坐下，眼里带了点笑意，“高三我就不住校了，学习压力大，没事就想看看电视。”
　　“……”
　　毕竟还有着高考的压力，三中的校规会在高三年级忽然严格起来，住校生晚上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半，为了保障住校生安静的学习环境，要求走读的学生五点下课就必须收拾东西走人。
　　于笙虽然不大喜欢一个人住，但考虑到足足四个半小时的时间差距，也很愿意为了住校生们的学习条件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在以段磊为首的一群不能走读无助无辜的小伙伴们的极力挽留下，他已经做好了在开学的时候递走读申请准备。
　　事关舍友最重要的高三解压，靳林琨揉揉眼睛，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研究起了电视的操作方法。
　　外卖送过来已经彻底天黑了，于笙点了两份不要麻不要辣的麻辣烫，拆开筷子给靳林琨递过去。
　　“朋友。”靳林琨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订单，谨慎地作出评价：“说真的，我觉得你这个就剩下烫了。”
　　于笙不觉得自己点的餐有什么不对，敲敲桌面：“你要是再不吃，连烫也没了。”
　　靳林琨觉得他说得对。
　　煎饼在回来的路上就吃完了，长身体的男孩子正是容易饿的时候，两个人对着埋头吃清汤煮菜煮丸子，电视里还在放着音量不那么吵的新年小品。
　　靳林琨闲不下来，边吃饭边看了一会儿，隐约想起来：“这个是今年的，我看过。”
　　于笙夹了一筷子方便面，抬头扫了一眼电视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询问剧透：“他哥最后揍他了吗？”
　　“啊？”靳林琨仔细看了看画面，“当时太吵了，我还以为他们是父子……”
　　“……”
　　于笙对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放弃了继续纠结小品的逻辑，又往嘴里塞了两口，搁下了筷子。
　　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外卖收拾起来简单，袋子一系口就能扔。
　　于笙顺手收拾了桌子，袋子搁在门口，回卧室拉开抽屉翻了翻。
　　靳林琨试图帮忙洗碗的计划被外卖的省时方便打乱了，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跟着他漫无目的地绕了两圈，戳在了卧室门口，时隐时现地往里面探头。
　　于笙觉得自己都快听见他心理斗争的伴奏声了，把抽屉拉到最开：“第一次来别人家？”
　　“……是。”靳林琨诚恳地点点头，“朋友，我现在应该干点什么？需要拖个地吗？”
　　于笙：“……”
　　靳林琨继续发挥想象力：“或者擦个窗户？你家地挺干净，我可以帮你把抱枕垒起来……”
　　有点担心这人发挥想象力之后自己家会变成什么样，于笙及时打断他，翻出把钥匙起身：“行了，过来帮忙。”
　　靳林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欣然起身，跟着他穿过客厅，到了一直锁着的那间房间门口。
　　这个家里干净到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的痕迹，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靳林琨还以为剩下的是间客房，拉开才知道原来被当成了储物间。
　　桌上地上堆了不少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有点乱，看起来像是一直没被收拾过。
　　于笙站在门口回忆了几秒，扒开他进门，踩着椅子探上去，从柜顶拖下来一个硕大的纸盒：“接一把。”
　　他才开口，靳林琨已经利落跟过去，把那个颇有分量的纸盒接了过来：“这么沉，装的什么？”
　　“琴谱，不过四手联弹的可能不多。”
　　于笙松了手，拍拍手上的灰，单手一撑跳下来：“你钢琴什么水平？”
　　靳林琨想了想：“十年前还不错，现在大概能奔跑着帮你砸和弦。”
　　……
　　靳林琨其实已经有挺多年没碰过钢琴了。管风琴和钢琴毕竟有所区别，还得花几天时间，找找坐在琴凳上脚不用到处乱踹的感觉。
　　于笙不意外：“我也好几年没练了，找个简单的曲子，应付过去就行。”
　　这间房间锁了一年多，灰尘大得厉害。于笙呛得打了几个喷嚏，实在待不下去，拉着靳林琨把箱子拖到了客厅。
　　肩负着整个七组同学的深切厚望，两个人垫着抱枕坐在地上，在欢快的背景音里对着一箱子书挑了半天。
　　箱子里不光有曲谱，还有挺多蒙了灰尘的奖杯证书，一摞泛黄的照片塞在角落里，边上已经开始打起了卷。
　　于笙显然没把这些东西当回事，随手塞进角落里，把曲谱书拿出来，简单拿湿巾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擦完一本就递给他让他挑。
　　靳林琨简单翻了几本，又忍不住抬头，看向一本一本书擦封皮的于笙。
　　刚才在门口，他就发现那间屋子里放的应该都是搬家带出来的东西。
　　看起来都是承载着不少回忆的，有相框，有手拼的军舰模型，有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大部头精装书，都零散地扔在里面，没有半点要被主人拿出来好好收拾的意思。
　　于笙看起来也并没因为开了那扇门有什么感想，神色依然挺平静，靠着沙发坐在抱枕上，换了张湿巾继续擦灰。
　　他看起来也并不打算聊天，靳林琨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该就这么贸然开口，接过本书翻开，一页页翻着上面的谱子。
　　于笙又擦完一本，顺手扔进靳林琨怀里。
　　要不是因为这次要拿琴谱，于笙几乎都忘了家里还有这么间屋子。
　　平时这扇门都是锁着的，照顾家里的阿姨干了挺长时间，也知道这里面没什么能帮忙收拾的东西，从搬过来到现在就一直这么放着。
　　……
　　其实真没什么特别煽情的故事，主要就是因为搬家之后他懒得收拾。
　　加上在三中咸鱼得也挺轻松，知道他过去的人不多，没什么上台的机会，用不着这些东西，实在没有特意整理一遍的必要。
　　人长大其实是很快的，哪怕是曾经重要到被碰一下都难受得要命的东西，等到挺多年后再回头看，其实也已经成了不会额外在意的过往。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从遇到了靳林琨，自己和过去的那层屏障好像就开始不知不觉地变薄了。
　　虽然他到现在也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学习、为什么要熬夜刷题背书，为什么要替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一本正经地比赛，甚至还答应参加什么群魔乱舞的四手联弹，特意回家呛着灰拿了趟曲谱。
　　以前他努力做这些，是因为以为这样爸爸妈妈就能回来，以为足够优秀了，上台了拿奖了，一家人就能在一块儿再吃一顿饭。
　　在那个奖杯被狠狠砸在地上，他站在所有人或疑惑或同情的目光里，看着对面的一家人的时候，这样继续下去的动力就忽然消失了。
　　从那之后，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本能，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避开了会吸引别人目光的所有场合。
　　……直到莫名其妙就因为厕所门口的几句话燃起斗志，替一场有关厕所的争夺战镇了个场子。
　　整件事和洗手间都充满了不解之缘，于笙扯了下嘴角，按下了有点煞风景的回忆，重新擦拭过手里那本演奏级的皮质封面曲谱。
　　湿巾拂过去，烫金的字迹也跟着重新变亮。
　　因为这两年一直放在纸箱里没接触空气，依然颜色鲜明，金灿灿得晃人的眼睛。
　　于笙攥着手里的那本书，手指无意识地收了下。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么做的动力是什么。
　　但他还是隐约察觉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开始不那么排斥学习和忙碌，不那么排斥把生活重新充实起来，也渐渐开始不在意被聚焦着重新站在台上，不那么抗拒让自己重新回到所有人的目光里了。
　　明明一开始就只是想帮这个社交能力堪称残废的舍友交几个朋友。
　　于笙自己都觉得这件事的发展有点儿莫名其妙，唇角无意识牵了下，还没来得及结束感慨，忽然被有些奇特的触感从念头里一把拉了出来。
　　“……”于笙一把打开靳林琨在自己腿上乱摸的手：“干嘛？”
　　靳林琨抬手解释：“找找感觉。”
　　他刚挑中了首曲子，在脑海里模拟着钢琴键，想找找指法感觉，又没有能练手的地方。
　　客厅没有钢琴，卧室和书房看大小估计也够呛。
　　靳林琨把手里那本琴谱合上，又把里面那张大概是随手夹进去的合影飞快往里藏了藏，用书页盖紧。
　　他一边举着书一边举着手，在终于回神的舍友近乎实质的杀气里往后挪了两公分，试图为自己在对方腿上按来按去的动作找到合理的解释：“我简单算了算，咱们两个都三年以上没碰钢琴了，时间有点紧，我觉得这个得尽快练……”
　　于笙坐在地上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站了起来，又进了那件放着落灰的屋子。
　　这次他没多长时间就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挺精致还没拆封的天蓝色儿童益智电子琴，站在准备拎出去扔的垃圾袋边上，利落地拆了包装。
　　“……”
　　靳林琨张了张嘴，有点无力地看着忽然急转直下的命运，试图挽回一下局面，“朋友，我忽然觉得时间也不是这么紧……”
　　“不用，你确实得练练。”
　　对自己的记忆力挺满意，于笙心情显然不错，翻出两节电池塞进去，试着按了按键盘。
　　天蓝色画着小白云的儿童益智电子琴乖巧地响起了叮叮咚咚的乐声。
　　靳林琨：“……”
　　于笙点点头，把琴放在靳林琨腿上，拍拍他肩膀：“乖。”


第四十一章 
　　梁一凡同学作为代表, 把七组的诚挚问候给琨神传达过来的时候, 靳林琨正在敲他的小儿童益智电子琴。
　　琨神很沉稳，单手敲着迷你小键盘, 另一只手给殷殷期盼的七组同学回消息：很顺利，正在练琴。
　　整个七组都瞬间松了口气。
　　“你看, 我就说肯定已经在练琴了。”
　　组长丁争佼挺高兴, 教育一群组员：“笙哥和琨神都是专业的, 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的。”
　　“肯定特别帅。”岑瑞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象大佬弹琴的样子，“两个人坐在钢琴前面, 配合默契，四手翻飞……”
　　夏俊华很赞同：“估计还是大三角钢琴，纯白的那种。”
　　……
　　众人七嘴八舌, 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 很快拼全了脑海中那幅美好的画面。
　　一群人正准备安详地各回各寝, 梁一凡忽然又跳起来：“回来回来，还没完！”
　　“琨神话多的样子, 让我想起了他微信被盗的那天。”
　　岑瑞忍不住感慨一句，扒着梁一凡踮脚看：“又发什么了？让我们帮忙再多请一天假？”
　　虽然近期七组同学们基本已经加全了靳林琨的微信, 但敢发消息的还是少数, 大部分都是用来上传各种“如何与舍友和谐共处”、“N大周边十佳饭店”、“如何在舍友又揍了我一顿之后带舍友出去吃饭”之类秘籍作为讲题的报酬的。
　　靳林琨不太回消息，通常只要显示了文件已接收就算这段对话结束，这次居然还回了第二句。
　　梁一凡看了眼手机，摇摇头：“问我们准备得怎么样，让我们好好准备。”
　　这个问题有点儿严肃, 激烈讨论并基本无果了一整个晚自习的七组同学们面面相觑，忽然生出了些被查作业的紧迫感。
　　倒不是不用心，实在是一群平日里专心刻苦的学霸抬不擅长这一方面。能有艺术特长就不容易，连口哨和敲三角铁摇沙锤都算上，也只有过半的人能顺利登台。
　　还是在没考虑登台之后会不会群魔乱舞或者鸦雀无声的前提下。
　　能力实在有限，丁争佼也很紧张：“就和琨神说——说咱们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一定不给他和笙哥拖后腿……”
　　梁一凡双手捧着手机正襟危坐，飞快敲着键盘回复，另一头的消息却已经先一步跳了出来。
　　靳林琨：好好准备，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靳林琨：加油。
　　“……”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梁一凡仔细看了看前文，确认：“不是被盗号了。”
　　岑瑞抓抓耳朵：“怎么办？琨神都要亲自上阵帮忙了，我居然燃起了斗志……半夜在厕所吹口琴会被揍吗？”
　　“不行，会。”
　　丁争佼及时打断他的念头，仔细想了想，一咬牙：“约琨神笙哥后天一起排练，我明天去借教室。”
　　梁一凡答应一声，低头回消息：“那咱们呢？咱们什么时候弄出来……睡醒了排？”
　　“睡个屁。”
　　夏俊华帮组长简洁明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顺手把他拎起来：“赶紧过来，至少学个吹口哨，不然回头怎么好意思跟琨神他们交代……”
　　七组同学再一次燃起了斗志，翻墙出去，浩浩荡荡聚集在了夜市的小火锅店里。
　　……
　　靳林琨放下手机，重新打开那本琴谱，看了看那张照片。
　　看样子应该就是于笙说的那次中西乐器合奏。
　　台上乱糟糟的什么乐器都有，一群半大初高中生抱着捧花，兴高采烈接受祝贺，最佳表演奖的证书和奖杯都放在了台边的钢琴上。
　　个头还矮的男孩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都还够不着地，五官柔和精致，比现在稚气出不少。
　　一手搭在钢琴上，肩背笔挺下颌微扬，格外严肃地板着脸。
　　只占了画面的一个小角落，偏偏不管谁来看，都能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靳林琨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揉揉鼻尖。
　　他舍友小时候怎么……
　　怎么能可爱成这样。
　　有预感一旦于笙知道了自己看到他小时候的照片会是个什么后果，趁着于笙去洗澡还没回来，靳林琨对着那张照片做了半天的心理斗争，还是掏出手机，飞快翻拍了一张。
　　身后浴室里响了一声，靳林琨立刻合上琴谱回头。
　　没人出来，估计只是于笙掉了个什么东西。
　　靳林琨松了口气，收好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回那些被封存了挺久的的奖杯证书上。
　　都是市级省级以上的奖状，还有好几个高规格的文艺汇演，琴谱一直到了演奏级，上面都还有当初练琴做下的记号。
　　但这些东西都已经被封起来，落了很久的灰了。
　　刚刚那张合照里面，其他人都有家长上台送花，一家人兴高采烈地聚在一块儿，隔着照片都能体会到有多热闹。
　　就只有琴凳上的男孩是自己一个。
　　明明拿了最厉害的那个奖的。
　　明明看起来好像会发光。
　　靳林琨下意识抚了下那本书的封皮，掌心覆着封面，一点点滑下来，轻轻拍了两下。
　　他舍友隔了这么多年，难得重新上一次台，再怎么也得让其他人也都表现得更好一点。
　　-
　　收拾东西弄了一身灰，于笙没忍住冲了个澡，扯了条毛巾出来，先听见了客厅沙发上断断续续传来的电子琴声。
　　“这么喜欢？”于笙就是想扳回一局，没想到靳林琨居然真配合，擦着头发过去，“送你了，不准在寝室弹。”
　　靳林琨正靠在沙发里，膝上垫了摞书，边拿电子琴试音边删改曲谱，闻声哑然：“说实话，我现在忽然觉得它挺——”
　　他抬了头，话才说到一半，张了张嘴，忽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于笙随手套了件半旧的T恤，肩上搭着条毛巾，正弯下腰来看他写的东西。
　　靠近的发梢还有点潮，平时挺硬朗的头发垂下来，很顺服地贴在额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时年纪更小了一点儿。
　　T恤的领口已经有些松了，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精致的锁骨，少年的喉结锋利清晰，肩颈线条稍微一绷，就能显出隐约流畅的筋骨轮廓。
　　在家空调温度正好，溜达一会儿就能晾干。于笙懒得太折腾，擦了两下头发就没再管，低头看谱子上的铅笔记号。
　　“这儿，琶音不行，会打架。”
　　于笙不打算用自己的左手把靳林琨的右手从琴键上踹下去，按着他的肩膀低头读谱，没察觉他的不对劲：“挺什么？”
　　靳林琨喉结轻动了下，尽力克制着自己忽然冒出来的、想要抬手替他擦头发的念头：“挺……可爱。”
　　“……”于笙仔细看了看那个造型卡通的电子琴：“这个？”
　　他还没想到，自己的舍友审美原来这么充满了天真童趣。
　　靳林琨自己也不大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清清嗓子，一笔划掉了那段琶音：“洗完澡了？冷不冷？”
　　“不冷。还有水，你一会儿也去冲个澡。”
　　于笙搭在他肩上，低头看完了下面的谱子，实在忍不住：“你——是不是一直在教堂练琴？”
　　“啊。”靳林琨依然有点怔神，下意识答应了一声，“怎么了？”
　　于笙：“这是首爱情的曲子，你加的和弦都快神圣得让他们俩就地飞升了。”
　　“……”
　　管风琴的后遗症太严重，靳林琨被迫退出了编曲的工作，被于笙轰去洗澡。
　　不知道为什么，心神一放空，少年在灯光里弯腰下来、按着他肩膀一块儿看着琴谱的动作忽然就变得尤为清晰。
　　连同透过衣料沾染的淡淡温度，发梢干净的洗发水味道，清新的水汽，说话的时候擦过耳廓的隐约气流一起，无处不在地提醒着他注意更多的细节。
　　平时挺正常的动作和存在，偏偏因为不知道因为拨开了哪个开关，变得好像开始被赋予了某种新的含义。
　　……
　　靳林琨站在花洒底下，闭上眼睛，调成冷水冲了一阵。
　　洗完澡出来，于笙那边的曲谱也已经改出来了第一版。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在路上折腾得多，于笙已经困了一会儿了。看到他出来，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把谱纸和书一起扔开：“睡觉吗？”
　　“睡吧，不早了。”
　　靳林琨刚在路上睡过一觉，这会儿还挺精神，帮他一块儿把东西收拾好：“我再练练，键盘区域不一样，得适应适应。”
　　于笙困得不行，为了等他才熬到现在，抬头看了眼时间：“哪有这么急，先睡觉。”
　　和大部分人的起床气正好反过来，于笙困得厉害的时候从来都意外的好说话，语气也会比平时更莫名温和一点。
　　靳林琨又看了一眼他依然没干透的头发，终于没忍住，拿过条毛巾替他擦了擦：“你先睡，给我床被子就行——”
　　“没有。”
　　于笙另一套被子枕头都扔在学校宿舍了，这次走得急，没来得及过去收拾，就只草草铺了层塑料布防灰：“就一套，将就点吧。”
　　靳林琨：“……”
　　他擦头发的动作有点慢得过了头，于笙确认了下毛巾的位置，把还没干的地方贴过去，抵着用力蹭了两下：“够大，双人床。”
　　靳林琨：“…………”
　　于笙终于觉察到他有点不对劲：“？”
　　“不是——”
　　靳林琨清了下嗓子，觉得颞下颌关节好像有点不听使唤：“我不是睡沙发吗？”
　　“……”于笙还没考虑过这个备选方案，低头仔细看了看沙发：“舒服吗？”
　　“可能不太舒服。”靳林琨轻咳一声，“但是——”
　　于笙没让他但是，随手捡了个抱枕，往头顶上划拉了一把，找着了他的胳膊：“那就算了，快点儿，明天出去找琴房。”
　　晃了一瞬神，靳林琨已经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
　　于笙拽着他走得莫名费劲，站定回身，眉宇不耐烦地蹙起来：“你睡不睡？”
　　靳林琨抬起头。
　　眼前的少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有点翘的睫毛垂下来，单手抱着抱枕，右手拎着他的袖子，颜色有点淡的唇角抿成一线。
　　靳林琨：“……睡。”
　　他攥了下手机，不等反应，已经被于笙拉着进了卧室。
　　卧室的装修比客厅还简洁，一张床已经差不多占了四分之三，床边是张桌子，桌上扔着电脑耳机，随意摞着几个机械键盘。
　　靳林琨贴着床边坐下，看着于笙半闭着眼睛熟练铺床，有点儿犹豫要不要叫醒舍友，再让他确认一遍今晚的安排。
　　“枕这个吧。”
　　于笙的安排挺明确，铺好了床，把抱枕扔过去：“明天出门再买枕头。”
　　他一个人住惯了，这些也都做得很熟。流畅地掀开被子上床躺下，埋进枕头里，抬手拍灭了顶灯。


第四十二章 
　　卧室里忽然暗下来。
　　床头灯亮着, 留了点儿微弱的光亮, 暖黄色的微光裹着窗外淌进来的月色，安安静静搅在一块儿。
　　于笙是真困了, 躺下没多久就已经睡熟，呼吸声一点点均匀起来。
　　靳林琨心跳的速度终于稍微降到了正常范围。
　　那床被子确实不小, 于笙就搭了个边, 大半都在他这边。
　　靳林琨捡起抱枕, 放轻动作上床，深吸口气, 掀开被边挪了进去。
　　他没立刻躺下，靠着抱枕又在床头坐了半天，翻出手机, 把屏幕调到最暗, 点开了微信。
　　深夜火锅店里, 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梁一凡同学正在痛苦地练习着吹口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掏出来, 居然还是他琨神破天荒发过来的消息。
　　靳林琨：在吗？
　　梁一凡扑棱坐直，思维已经飞快转动起来。
　　这两个人今晚显然是要在于笙家过夜的, 虽然七组谁都不清楚笙哥家的构造, 但并不妨碍他们充分发挥广阔的想象力。
　　“琨神的消息？”夏俊华兴奋地凑过来，想象力肆意腾飞：“这个时间——是不是琨神又挨笙哥揍了，被轰出了家门？”
　　丁争佼对他这种幸灾乐祸的脑补很不满意：“怎么可能？最多是笙哥家没有客房，让琨神睡沙发了，琨神不知道该怎么睡。”
　　“也说不定是琨神想趁夜溜进笙哥卧室探险啊！”
　　岑瑞兴冲冲搓着手, “快回快回，看看笙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虽然我们也都完全没有经验，但我们有丰富的想象力……”
　　话音没落，另一头的消息已经又发过来。
　　靳林琨：我们现在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
　　岑瑞：“……”
　　丁争佼：“……”
　　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七组同学：“……”
　　梁一凡知道的比较多，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研究了几遍，有点忐忑地回复：所以……您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靳林琨的消息隔了一阵才跳出来：没有。
　　靳林琨：有没有类似的攻略？
　　梁一凡懵了：什么攻略？
　　靳林琨：比如不小心在舍友床上睡着了，第二天怎么活下来那种。
　　火锅店静了一阵，岑瑞率先反应过来，做着眼保健操转身逃命：“不行，琨神不是这个人设，我觉得多半是盗号了。”
　　一群人深以为然，抛弃了梁一凡同学，毫无义气地就地解散。
　　……
　　靳林琨对着手机等了一阵，没能等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放下手机，撑着床沿侧过头。
　　卧室里很安静，于笙睡得熟，脸埋在枕头里。
　　平时明明异常硬气，睡着了就莫名显得乖，整个人的锋芒都柔和下来。
　　靳林琨忍不住伸过手，想摸摸他的头发。
　　刚擦干的头发还带着微微的凉意，靳林琨轻轻摸了摸，正要抬起手，于笙忽然动了动。
　　睡得昏昏沉沉的少年转了个身，头顶蹭着他的手掌，沿着温度气息靠过来。
　　靳林琨停下动作，呼吸不自觉摒了摒。
　　他还是忘不了那张照片。
　　于笙跟他说过一次胃疼的事，那么犟那么倔，会发光又傲气的男孩子，究竟自己在原地站了多长时间，又这样生活了多久。
　　这么空荡荡的家。
　　他其实知道于笙已经不介意了，少年到现在依然傲得不容同情施舍，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干得利利索索。
　　但是……他还是想抱一下他。
　　就抱一下，抱完就松开，双手贴紧裤缝在床上打直睡觉那种。
　　靳林琨坐了一阵，慢慢倾下来，揽着于笙圈进怀里，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下。
　　正准备把手撤回来，怀里的人也隐约察觉到身边的触感，抬起胳膊，直接反手把他捞住了。
　　靳林琨：“……”
　　这个发展是他没能预料到的。
　　靳林琨试探着动了下，轻轻拍他的手臂：“于笙？”
　　于笙根本没醒，就是睡着了习惯往怀里捞东西，动了下胳膊，依然睡得挺沉。
　　少年阖着眼睛，眉心微拧起来，手臂上带了点儿不肯放开的执拗力道。
　　靳林琨不舍得掰他胳膊，屏息躺了一阵，还是拎着被沿往两个人肩上盖了盖，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后，依然没能睡着的靳林琨摸过手机，扫了一眼梁一凡发过来的“留神一切可能有特殊意义的提示”的建议。
　　……现在想来，沙发上那一堆造型各异的抱枕很可能就是个提示。
　　没有通过这个细节预料到现在的发展，不能怪他舍友逮着什么抱什么。
　　靳林琨回了个多谢，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少年劲韧的身体就贴在胸口，短发蹭在颈间，有点儿痒，微温的气流擦过皮肤，融进空气里。
　　他喉咙不自觉地发干，勉强调整好呼吸，实在不知道该想什么，又在脑海里盲过了一遍于笙改过的曲谱。
　　半夜过于复杂的心路历程，让靳林琨第二天早上直接没能起得来。
　　于笙睁开眼睛，也被眼前不太好解释的景象震了震。
　　看起来两个人并没需要到第二个枕头，他枕在靳林琨的肩膀上，一只手勒着他的腰背，靳林琨的手臂搭在他背上，还没醒。
　　察觉到他动弹，对方还很熟练地扯着被子，顺手往他肩上拽了拽。
　　于笙躺了一会儿，仔细想了想该揍谁。
　　怀里抱着的一个大活人忽然坐了起来，靳林琨就是再困也睡不下去，勉强克服了浓浓睡意睁开眼睛。
　　他还躺着，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迎上于笙的视线。
　　昨晚的回忆涌上脑海。
　　……
　　“小心——”
　　于笙被他吓了一跳，一把扯住一头就往床底下撞的人：“至于吗，你昨晚干什么了？”
　　靳林琨昨晚什么也没干，就是当了一宿枕头的胳膊麻得不行，原本想撑着坐起来解释，才一使力气整个人就差点翻下去。
　　但他依然不太知道该怎么解释，喉咙动了动，被于笙扯着坐稳：“朋友……”
　　朋友看起来不太想听他解释：“闭嘴。”
　　靳林琨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动作小点。”
　　于笙一回神就想明白了他胳膊怎么回事，避开了一直被自己压着那一块，扯着人塞回被子里：“睡你的，我去买早饭。”
　　靳林琨觉得这种活动自己也有必要参与一下，试图坐起来：“不困了，我陪你——”
　　他的话忽然在眼睑覆落的微凉触感里一顿，停了停，喉间动了下：“于笙……？”
　　于笙摸了两把，确定了不是拿什么眼影笔之类画上去的黑眼圈，扯过枕头把人按进去。
　　他学东西向来很快，这会儿已经领会了靳林琨的动作，有点粗暴地照着把被角往里掖了掖：“少扯淡，不知道叫醒我？”
　　靳林琨张了张嘴，一笑，没说话。
　　于笙把人裹成了个粽子，正准备去洗把脸清醒清醒，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于笙。”
　　他叫得认认真真，于笙皱了下眉，回身：“干嘛？”
　　靳林琨支着胳膊半撑起来：“你坐下来点儿。”
　　于笙才坐下来，那只手臂就圈过他的肩背，轻轻一拢。
　　靳林琨已经做好了被一个过肩摔撂出去的准备，可怀里的人却只是异常僵硬地绷直了身子，呼吸停了停，连肩膀都扳得纹丝不动。
　　少年肩胛瘦削坚硬，不知道放松，结结实实抵上他的胸口。
　　靳林琨心脏像是也跟着跳空了下，轻吸口气，声音轻下来，揉了下他的脖颈：“昨晚睡得好不好？”
　　于笙抿抿嘴唇，喉结动了动。
　　……没这么好过。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明明躺在床上就要失眠个一两个小时，除非三天三夜没合眼，不然沾枕头就着的几率几乎屈指可数。
　　尤其昨天还翻了琴谱。
　　从小到大的画面都在记忆里存着，时不时就能因为碰到哪个开关蹦出来，在脑海里来来去去地放小电影。
　　他已经做好了一宿都是那些破事的准备，可整个晚上却都睡得异常的好，连个多余的梦都没做。
　　于笙梗着不想说话，靳林琨单手拢着他，半晌差不多也猜出了意思。
　　他这人很顺杆爬，仔细研究一阵，唇角就忍不住扬起来，拍拍肩头的脑袋：“那你夸夸我。”
　　于笙：“……”
　　靳林琨没有等来舍友的表扬，被拧着胳膊撂在了软得能弹起来的床上，重新裹成了粽子。
　　小区禁止摆摊售卖，早上送外卖的又不多。于笙往外走了挺远，买了两份豆腐脑，拎了袋包子回来。
　　外面有早市，于笙顺手买了点菜，又在一家小型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昨晚严重缺觉，靳林琨重新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已经快到了中午。
　　于笙已经吃过了早饭，正继续修改曲谱。他那份早点放在桌边，盖着保温盒，边上放了两罐旺仔牛奶。
　　其实于笙自己手里也有一罐，插了根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指间漫不经心转着笔。
　　可惜他出门的动静才响，桌边的人就立刻警惕地啪嗒一声撂了笔，飞快喝完了最后几口牛奶，把红彤彤的易拉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
　　他舍友真可爱。
　　靳林琨揉揉鼻尖，配合地重新恢复半梦半醒的状态，绕过客厅打了个招呼，打着哈欠晃去洗漱。
　　他隐约觉得，最近这个念头出现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
　　吃过不知道算是早饭还是午饭的包子豆腐脑，两个人一起出了门，随便找了家琴行，简单练了练琴。
　　于笙的功底都在，这三年虽然没再碰过琴，重新捡起来的速度却比靳林琨预计的还要更快。
　　他弹琴的时候会显得比平时更放松，瘦削干净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眉睫稍微低垂下来，显得专注又温柔。
　　靳林琨站在边上，认认真真看着他弹琴，顺便很礼貌地帮忙用“我的舍友心里只有学习”劝退了好几个试图上来要微信的女孩子。
　　于笙试了半个小时，把编好的曲子走了一遍，揉揉手腕起身：“不行，还得再练……她们呢？”
　　靳林琨把水递给他，轻咳一声：“她们？”
　　“不是等着要弹琴的吗？”
　　于笙刚才看见好几个女孩子过来，还以为是后面排着等试琴的，才特意加快了速度，没想到现在居然一个都不见了：“等不及了？”
　　“……”靳林琨没忍住笑起来，揉了下他的脑袋：“对，等不及就都先走了。”
　　这人揉脑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于笙忍不住皱了下眉，拍开那只手：“那你还不赶紧练，一会儿她们又回来怎么办？”
　　靳林琨张了张嘴，被他扯着紧赶慢赶在钢琴前坐下，配合地敛起眼底笑意，坐直了按上琴键。
　　他弹管风琴的时间有点长，挺多动作都还需要临时调整。
　　于笙抱着胳膊在一边监督，时不时伸手扯一把，纠正着他按和弦的姿势，好给自己到时候留出点不被他一胳膊肘怼下琴凳的余地。
　　两个人的把控都不弱，很快就已经合了拍。于笙弯下腰，正准备试着跟他合一段，恰巧有人走过来：“打扰，我能试一下这台琴吗——”
　　琴行展示的琴原本就谁都能弹，于笙不认识他，起身要让地方，却发现无论是靳林琨还是来人似乎都有点不对劲。
　　来的也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瘦高学生，戴着眼镜，目光躲闪着落在靳林琨身上，眼底藏不住的畏惧心虚：“琨哥，你，你怎么——”
　　他扫了一眼琴凳边上放着的文件袋，一眼看见上面那个夏令营的标志，脸色有点发白：“你……还没高考？”
　　靳林琨没动，手放平下来，落在琴键上，没说话。
　　瘦高男生咽了咽唾沫，往后退了两步，朝于笙道着歉仓促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琴声停了好一会儿，于笙皱了皱眉，低头：“你——”
　　“没事。”靳林琨笑笑，打断了他的话，抬头，“来，弹一段试试。”
　　于笙抿起唇角，没说话，从他身后弯腰，一只手落在琴键上。
　　靳林琨按响了第一个和弦。
　　第一次配合，注定不可能直接默契得直接弹出成品来。靳林琨习惯了双排键，能弹得区域忽然折半再折半，经常会反应不过来，一不小心就碰到于笙的手。
　　连纠正他和弦都没什么耐心的舍友，忽然沉默着配合得周全到极点，单手稳妥熟练地绕过他的手臂，一丝不苟地弹着自己那部分谱子。
　　靳林琨不自觉走了下神，已经进度到下一页才想起紧接着有个左手和弦来不及弹，下意识开口：“抱歉——”
　　和弦声压着他的话音响起来。
　　于笙原本一直是站在他身后右手配合，左手忽然加上来，补上了那个和弦。
　　“抱歉个屁，我盯着呢。”
　　少年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清冽干净，带了一点儿惯常的不耐烦：“缺什么，我替你补上不就行了吗？”


第四十三章 
　　说好了奔跑着帮忙砸和弦, 结果来回折腾的成了于笙。
　　靳林琨照谱子按着琴键, 有心想要问问钢琴的四手联弹是不是应该两个人规规矩矩坐在琴凳上，话到嘴边, 却怎么都没说得出来。
　　身后的人动作利落，双臂从背后圈过他, 稍微往下一压, 胸口就随着动作贴上他的肩背。
　　稳定坚实的力道, 牢牢罩着他，心跳恒定, 就落在他的背上。
　　靳林琨把主调交给于笙，接过和弦，抬手翻过一页谱子。
　　在这儿遇到同学不奇怪, 上届高三刚高考完, 现在正是放松的时候, 除了出去旅游的，剩下的大概都在外面浪。
　　就是错过了一年高考而已, 他哪一年考试，该愁的是别人不是他, 没什么可在意的。
　　可能只是……太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
　　不习惯了。
　　背后的力道依然稳定, 靳林琨稍微坐直，向后轻轻靠了靠：“缺什么——都给补吗？”
　　“补。”于笙专心接他漏的和弦，忍住了扯着他给肖邦跪下的冲动，“还缺什么？”
　　靳林琨张了张嘴，没出声。
　　……说了说不定要挨揍。
　　钢琴毕竟还是贵的。
　　靳林琨心算着钢琴的价格和万一弄坏了大概需要的赔偿, 一不小心看串了谱子，落手搭在了于笙的和弦上。
　　不及撤开，于笙左手也已经看都不看地精准落下来。
　　眼看就要被舍友打手训和弦，靳林琨灵机一动，手掌顺势翻过来，直接握住了那只手。
　　……
　　一瘸一拐跟着舍友走出琴行的时候，靳林琨还在思考琴行的琴凳为什么那么滑。
　　还有他舍友踹琴凳的动作究竟为什么这么熟练。
　　于笙顺道买了个枕头，拎着靳林琨和枕头回了家，一起扔进沙发，又翻出那个儿童益智电子琴塞进他怀里。
　　扪心自问，靳林琨觉得自己除了走神之外，技术水平还不至于这就降落到这个层次，抱着电子琴忍不住抬头：“朋友，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
　　于笙挺不给他面子：“你找个五岁的，问问他在什么情况下弹琴需要把手翻过来。”
　　“……”靳林琨揉揉鼻尖，打开电子琴的开关，叮叮咚咚按了几下。
　　甜得齁人的红罐牛奶还剩下一罐，放在冰箱里，拿出来就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眼看一罐牛奶又精准定位地迎面砸过来，靳林琨护着小电子琴，及时抬手接住：“定外卖吗？”
　　“不定。”于笙把买的菜拿出来，简单挑了挑，“我做。”
　　靳林琨正转圈打着易拉罐，闻言抬头，手里的牛奶也跟着晃了晃。
　　“你要是把它洒在地毯上，就什么时候弄干净什么时候再走。”
　　于笙眼观六路，提前警告一句，拎着菜往厨房走：“不准帮忙，敢帮忙就自己吃自己做的东西。”
　　才站起来的靳林琨被毫不留情按灭了热情，有点遗憾：“真那么惨烈吗？我觉得我熬粥其实还可以……”
　　于笙没理他，把几样菜简单摘了摘，扔进水槽准备洗干净。
　　靳林琨闲不住，一转身就又跟着他绕进了厨房。
　　“帮你洗菜，这个不耽误。”
　　靳林琨很快找到了合适自己的工作，解开袖口，三两下挽起来：“我也想学，给你打个下手。”
　　于笙自己其实挺不爱做饭，有阿姨在就给什么吃什么，一个人就点外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就忍不住买了两兜子菜回来。
　　看着他兴致勃勃地跟在边上绕来绕去，于笙还是没往外轰人，简单交代了他怎么收拾，自己去打鸡蛋。
　　靳林琨确实不是心血来潮，挺认真地在学。
　　他这人做什么都显范儿，洗个菜架势也很唬人。袖口挽到手肘，腕骨清晰，修长手指专心地摆弄着手里的青菜，好像这也是件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学这个干什么。”于笙不觉得他有什么需要自己做饭的场合，顺手扯了个围裙给他套上，系绳在身后打了个结。
　　靳林琨老老实实配合他弄，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一本正经：“不能光让你忙活，回头我也给你做——”
　　“……”于笙拿饭勺挡开他：“不用，我不吃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清楚，自己那天是烧得多糊涂，才能把那一锅粥喝下去的。
　　当初的阴影留得太深刻，靳林琨试图再接再厉，被于笙严格约束在了灶台边缘一米范围之外。
　　“别乱动，我就买了一顿饭的材料。”
　　于笙往口袋里摸了摸，找出块糖，剥开塞进他嘴里：“你能站在这儿就帮我大忙了。”
　　靳林琨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唇畔先碰上了他的指侧。
　　轻轻一蹭，有点儿凉，带了淡淡的奶糖香气。
　　于笙很忙，已经转身回了灶台前，抬手打开了抽油烟机。
　　油已经热了，鸡蛋液倒进去，哗啦一声香气四溢。
　　靳林琨抬手，轻轻碰了下唇畔，抬起头。
　　于笙家围裙都是一个款式的，深棕色没有半点装饰，简洁得近乎冷淡。
　　少年套着跟他一样的围裙，动作利落干脆，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食材，鲜明的香气紧跟着止不住地溢出来。
　　靳林琨站了一阵，拿起手机。
　　远在夏令营的梁一凡同学被迫学了一天的口哨，身心俱疲，饿倒在活动室里等待送饭，又接到了他琨神发过来的消息。
　　靳林琨：我舍友在做饭。
　　梁一凡：笙哥居然会做饭！！
　　梁一凡：好吃吗！是那种出去一起宿营能躺吃的水平吗！
　　梁一凡：这次也是需要什么秘籍吗？
　　梁一凡：琨神？你还好吗？？
　　靳林琨：好。
　　梁一凡：……？
　　靳林琨：不需要，就是跟你说一下。
　　梁一凡：？？
　　靳林琨：[图片][图片]
　　梁一凡：？？？
　　梁一凡坐在活动室里，看着手机上最后发过来的两张高清原图晚饭照片，陷入了深刻的沉思。
　　于笙没做多复杂的菜式，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米饭，两个人恰好吃完了最后一点汤底。
　　趁着舍友吃饱后短暂的困顿，靳林琨终于找到机会，抢着把碗洗了，一个个认认真真倒扣在了沥水架上。
　　肚子里有了东西就容易犯困，于笙靠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上顺利调出来的动画片，侧头看向厨房里专心洗碗的人影。
　　他刚见到靳林琨的时候，觉得这人简直烦得要命，最看不顺眼的就是对方身上什么都不在乎似的散漫欠揍的架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做什么都开始显得格外认真了。
　　不论会还是不会，锦上添花还是弄巧成拙。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好像都被另一道影子不由分说挤进来，认真地占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长久以来始终空着的那一块儿，也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跟着被悄然填得满满当当。
　　于笙往沙发里陷了陷，扯了一把被强行搭在身上的毯子，闭上眼睛。
　　临睡前，于笙未雨绸缪，在躺下之前先在床中间塞了一整排的抱枕。
　　就请了两天的假，转天早上就得回去报到。
　　次日一早，连着两天没睡好的靳林琨被舍友领着上了大巴，打了一路的盹，就在中间的两次倒车短暂醒了醒，顺利地闭着眼睛回了夏令营。
　　“琨神……是练琴练得太辛苦了吗？”
　　丁争佼看着被塞进活动室角落补觉的靳林琨，有点担忧，拉过梁一凡：“用不用让琨神先回去休息休息？”
　　梁一凡昨天半夜还收了两条消息，一样没睡好，打着哈欠：“不是，琨神在思考问题，夜不能寐。”
　　岑瑞很不长记性，忍不住好奇：“什么问题？”
　　“怎么能自然不做作地把旺仔牛奶不小心打翻在舍友家地毯上。”
　　梁一凡终于又找到了一个愿意听的，一把拖住他，翻出手机详细转述：“以及如何在劝说舍友放弃抱枕的同时，依然保留舍友睡觉抱抱枕的好习惯。”
　　“……”
　　几天的排练下来，齐心协力帮两位大佬争取来了两天假期的七组同学们很快发现，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在这两天里发生了鲜明的变化。
　　琨神这几天都不怎么有精神，排练偶尔打瞌睡，走神的几率也比之前明显增加，好几次帮忙给乐器调音，都调着调着就不自觉停下，视线不知道追到了什么地方。
　　居然也没被向来严格一丝不苟的于笙拎起来揍。
　　不光没揍，于笙甚至也开始对舍友偶尔的开小差视而不见，偶尔看不下去了，还会直接上手接替他的键位，一个人弹主旋律帮忙伴奏。
　　“我觉得有点不适应。”
　　夏俊华：“笙哥已经整整两天没揍琨神了，我们的生活好像缺少了一点什么。”
　　岑瑞：“而且琨神积极性高得让我害怕，困成这样还每天来跟咱们排练。救我，你知道琨神为什么忽然这么有热情了吗？”
　　“我都改微信名了，我现在叫网络一线牵相逢即是缘。”
　　梁一凡腮帮子疼，揉着脸含含糊糊：“原因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琨神担心我们的群魔乱舞不能帮助笙哥发挥出他的实力。”
　　“……”
　　聊天角静了静，负责摇沙锤的岑瑞揉了揉膝盖：“那我觉得琨神担心的是有道理的。”
　　“不是我吹。”夏俊华补充，“我们大概能压制得笙哥发挥不出他的实力。”
　　夏令营囊括的是全省范围每个市的前一百名，按理其实并不少有才艺的优等生。
　　但作为高考大省，又有老万的母校H中这种大魔王级别的学校做表率，各个学校都往死里抓学习，能喘过口气学艺术的学生原本就不像其他省那么多。
　　七组的运气又非常得天独厚，除了两位大佬撑场面，副组长孔嘉禾的二胡拉得不错，剩下有艺术专长的一个都没分到，其他人的特长最多也只能到兴趣爱好层面。
　　想想于笙第一天回来就技惊四座、偏偏他自己还很不满意，眉峰紧锁找了个琴房练了一整天的水平，七组同学就油然生出了沉重的压力。
　　“对了，说起笙哥的实力——你们看论坛了吗？”
　　夏俊华忽然想起来，摸出手机：“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上次存了那个帖子，还没来得及看。”
　　“看了，一开始是一个叫宋什么鸣的傻逼挑衅，说咱们笙哥是混进的夏令营，弹钢琴也不行。”
　　岑瑞被他一提也想了起来：“结果他自己弹了一段，开始还挺多人吹的，后来出来了个资深九级号，直接说他全程炫技感情苍白，整体完成度低，还问他用不用找个专业的内行听一听，然后他就没动静了……”
　　董珏倒是不怎么关心这些八卦，跟在边上听，忍不住感慨：“九级号啊，我什么时候能刷到这个级别？”
　　圈钱垃圾论坛在持续建设下功能越来越完善，账号的升级直接和发言质量挂钩。在各大学科学习版块都挂着大量的没被解决的问题，优质回答获得的感谢和点赞越多，升级就越快。
　　在这种升级模式下，九级号的含金量异常高，一出现就自带加粗镀金特效，经常在各种争端里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论坛建立到现在，也一共只有七个九级号诞生，每个都是辛辛苦苦在自己擅长的版块积攒了不少高质量回答才升上来的。
　　这一次出现的第八个名叫“WSYZKA”的九级号究竟是什么来头，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岑瑞一直关注着这个八卦，还用自己的十三个小号轮番上阵骂了那个宋什么鸣，因为言辞过激被封了十二个号，印象非常深刻。
　　“那个九级号也牛逼，深夜出现，三天之内回答了各个板块所有未解答的问题，还特别详细，点赞一路飙升。”
　　岑瑞现在回想起来还忍不住心驰神往：“一个小时多两千积分，涨分狂魔，势如破竹直升九级，直接天降闭麦，巨酷……”
　　能跨越文理全面答题的选手本来就不多，他忍不住好奇，试探着问过于笙的账号。
　　结果发现对方不光没关注这件事，甚至连论坛都不怎么上，到现在也只是个一级会员，还是前两天刚充钱注册的。
　　“所以——”夏俊华张了张嘴，有点犹豫，“不会吧？琨神不像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啊……”
　　岑瑞不置可否，一脸高深莫测地挑了挑眉毛。
　　梁一凡借着乐器的掩护，探头看了看钢琴边的两个人。
　　现在是休息时间，靳林琨陪着于笙练琴，四手联弹弹着弹着就变成了二手，黑衬衫下的肩背晃了晃，被边上T恤露出的手臂及时圈住。
　　“失眠能失成这样？”于笙扶着他，忍不住皱眉：“用不用我今晚直接把你打晕了扔床上？”
　　“朋友，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个理解方式。”
　　靳林琨被他一扶就醒了，摸摸鼻尖，轻咳一声：“比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睡惯了大一点的床，所以不是很习惯宿舍的……”
　　于笙顺手捂住他的嘴，没再接着练，把琴盖放下来：“回去睡还是趴着睡？”
　　靳林琨笑笑，很配合地伏上琴盖。
　　他低下头，正要埋进胳膊，又被于笙扯着领子拉住，把眼镜摘了下来。
　　靳林琨趴在琴盖上，安安静静睡了一会儿。
　　于笙坐在他身边看了阵书，站起身，把窗帘拉严了，走过来朝众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聊天的声音稍微轻一点。
　　梁一凡看着于笙手里攥着的眼镜，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夏俊华的小脑瓜：“别着急，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第四十四章 
　　冉冉升起的新九级号成了论坛的新热点, 宋什么鸣不配拥有姓名, 被踩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七组同学除了个别无心论坛，剩下的都在岑瑞的带领下和喷子大战三百回合, 意犹未尽地看着帖子被管理员封禁，才把注意力又转回日益频繁的考试和讲座上。
　　“这个星期还有三场考试, 周末还有竞赛相关的讲座。”
　　丁争佼领了本周安排过来, 在自习室讲台上念：“考试涉及到的同学明天领座次表, 周末的讲座是省里专门辅导化学竞赛的老师，现场随机领模拟密卷, 科目不定，每人限领一份……”
　　夏令营进程过半，各类讲座越来越多, 团结紧张的排练间隙每天都会掺进有关自招的各类考试。
　　在组长丁争佼的带领下, 七组同学成立了互助小组, 专门帮助有考试的同学查资料带饭代答到一条龙，力图为每个考生提供最优良的备考环境。
　　于笙领到的是带饭的工作, 这几天都和靳林琨翻墙溜达夜市，导致相当诱人的香气连续几宿都占据了整个四楼走廊。
　　七组同学们越混越熟, 对晚自习的敬畏程度也越来越低, 话音才落，下面已经跟着热闹成一片。
　　“都能去吗？帮一把，回头一定重谢！”
　　夏俊华飞快翻找着手机上的安排：“周末来的是航宇，他们的模拟密卷质量特别高，市面上买都买不着！”
　　竞赛生占得比重毕竟少, 每人限领一份，哪怕人人都去也领不了几套，只能拜托其他同学也帮忙过去凑数。
　　夏俊华前后左右求人帮忙，把能求的人都求了一遍：“回头我替你们答到，什么讲座不想去了请务必直接找我……”
　　老万正好来看晚自习，下来溜达，跟着听了一会儿，很感兴趣：“我也能去吗？”
　　找人找得太投入，夏俊华没留神老师进来，吓了一跳：“万，万老师。他们可能只要学生——”
　　“必须能。”岑瑞反应很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万老师，我们一致觉得您只要换件校服带个帽子，混进我们中间没有任何压力。”
　　夏俊华：“……”
　　老万非常高兴，问清楚时间地点，和大家约好了碰头的地方，继续匀速溜达出了后门。
　　老万的身影一在门外消失，夏俊华就扑过去，掐着梁一凡的脖子摇晃：“是不是兄弟？老师进来了怎么不报警！”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负责望风已经很不容易了。”
　　梁一凡倔强抗争：“巡查的主任就算了，老万来了都报警，你觉得你对得起老万吗？”
　　岑瑞补充：“老万虽然来查晚自习，除了章鱼小丸子和烤面筋，还没收过别的东西吗？”
　　有理有据，夏俊华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和谐地共同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的两位大佬，服气地坐了回去。
　　“说实话，我觉得老万这个风格，和他出身的H中非常不搭……”
　　他越想越好奇，忍不住戳了戳难得没在刷题的副组长孔嘉禾：“老孔，你们万老师在H中也这样吗？”
　　孔嘉禾从刚才看起来就一直像是有话要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加入聊天。被他一戳，瞬间松了口气，脱口而出：“夏同学，我也可以帮忙去。”
　　“……”夏俊华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初衷，想了一会儿：“好好，太好了，谢谢你副组长。”
　　孔嘉禾扶了扶眼镜，挺开心地咧了下嘴，认认真真定了个周末的闹钟，又埋头下去继续刷题了。
　　夏俊华趴在梁一凡肩膀上，看了一会儿：“我好像明白了。”
　　手里的题目还没做完，梁一凡叼着笔抬头：“啊？”
　　“就，”夏俊华摸了下脑袋，“大家都挺可爱的。”
　　哪怕大魔王级别的学校也一样，除了比别人更辛苦一点，其实也都挺可爱的。
　　他还在感慨，胳膊下面梁一凡的肩膀却忽然打了个激灵。
　　夏俊华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梁一凡推开他的胳膊，郑重强调，“对，就是我暂时可能不太想听见这个词了。”
　　夏俊华：“哪个词？”
　　“形容词。”梁一凡精准指路，“副词后面那个。”
　　“……”
　　化竞生夏俊华同学从孔嘉禾桌上翻了本汉语语法，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下了晚自习，为了表达对全组同学仗义支援的感激之情，夏俊华一定要请大家出门吃饭。
　　“下周就上台了，得找个更合适的地方。”
　　丁争佼很尽职，把七组同学的时间按块划分得非常细致：“KTV吧，午夜场便宜。除了琨神跟笙哥，剩下的都把乐器带过去，能吃零食还能排练。”
　　七组学霸们很乖，一半人还从没去过KTV，兴奋得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都这么积极的吗？”夏俊华目瞪口呆，“还是不是开营并肩踩着晨光追逐知识的小伙伴了？”
　　岑瑞：“不是了，我肩负着口琴和沙锤两项重任，你不要阻拦我追逐艺术的脚步。”
　　梁一凡：“KTV能容纳我吹口哨吗？会不会像火锅店一样老有人过来打扰我？”
　　“不会。”岑瑞拍他肩膀，“火锅店老打扰你的是服务生，他们以为你的电磁炉要爆炸了。”
　　梁一凡欣然开始收拾书包，顺便在一群人崇拜的注视里熟门熟路地转回来，找后座他琨神问了问各个KTV的地址和价格。
　　在七组同学为了请教问题的倾情汇总下，靳林琨这里汇聚了N大周边所有吃喝玩乐的攻略，都分类整理得非常明确。很快找出KTV的部分，给他发了回来。
　　夏俊华依然觉得世界变化的太快，转了一圈，试图从孔嘉禾身上寻求安慰：“副组长，你也去吗？”
　　“去。”
　　孔嘉禾认真放下笔：“万老师说了，这一个月可能会是我们之后很多年都记忆深刻的一个月，所以有机会的话，就一定要把所有在这个年纪能做的事都试一遍。”
　　夏俊华张了张嘴，揉了把头发，没说话。
　　一群人浩浩荡荡翻墙出校，在琨神的友情指点下挑了家价格适中条件不错的KTV，定了个最大的包厢。
　　虽然是来排练的，一群本本分分的学霸来到了崭新的世界还是忍不住兴奋，放下书包乐器，先探索起了新世界里的各种细节。
　　岑瑞到处乱窜，碰碰话筒摸摸屏幕，拉着身边的人凑到点歌屏前：“这个太简单了！你们想唱什么歌？我给你们——”
　　岑瑞：“点……”
　　看着孔嘉禾从背后掏出来的二胡，岑瑞清了下嗓子：“副组长……你准备这就拉吗？”
　　“我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跟得上。”
　　孔嘉禾给琴弓上了点松香，垫上垫布：“你们唱就可以，不用管我。”
　　“……”
　　岑瑞的手在屏幕前犹豫了半天，还是删掉了一溜的激情新歌，重新打开了最左边一栏的流金岁月。
　　KTV的话筒有魔力，哪怕再跑调的人也忍不住过去试两下，还有一定几率触发拿着话筒不放手的终极效果。
　　钢琴搬不过来，靳林琨回宿舍拿一趟小电子琴的愿望被于笙扼杀在了摇篮里。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做，靠在沙发里，看着七组同学在排练间隙井然有序地排队拿话筒过瘾。
　　于笙弹了十多年的琴，实在不太受得了完全不着调的魔音贯耳，随手摸了瓣橙子剥着吃了，戴着耳机靠在沙发里，有一页没一页地看地理重点。
　　这家的果盘质量不错，于笙边翻书边伸手，想再拿一瓣，一盘橙子已经被递到了面前。
　　都剥好了，黄澄澄地摆了一圈，上面都插着牙签，还带着清新沁人的果香。
　　抬头，靳林琨没在补觉，侧过来看着他，眼睛弯了下：“还想吃哪个？”
　　“你失眠好了？”于笙扎了个橙瓣塞进嘴里，扫了眼已经减少了一类品种的丰盛果盘，“算了吧，给群众留点解渴的东西。”
　　靳林琨笑了笑，挪得近了点儿，也跟着吃了瓣橙子。
　　弹琴不光要乐感，还需要肌肉记忆，只能靠日复一日地大强度练习。最近分出不少时间练琴，复习的进度都被挤占得慢出了不少。
　　于笙还得补上高中前两年几乎没看的内容，端起盘子往他那边送了送，把书往稍微亮堂的地方挪了挪，又翻过一页。
　　翻开的书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书就放在腿上，一点很安稳的力道透过书页，隐蔽地落下来。
　　“回去再看，这儿伤眼睛。”
　　靳林琨按着书，轻拍两下：“闷的话陪你出去透透气。”
　　KTV包厢的灯炫彩得要命，靳林琨特意指导岑瑞开了顶灯，光线也还是偏暗，看人还行，看书就要费出不少力。
　　“不闷。”于笙坐起来了点，摘了一只耳机，看着尽情放飞被压抑天性的七组同学：“你不上去唱一首？”
　　靳林琨抬头，看着被话筒开启了新世界的七组组长，笑笑摇头：“算了……不能太张扬。”
　　难得见到这个人还知道不能太张扬，于笙扬了下眉峰，忍不住猜测：“你还有比打游戏更要人命的技能？”
　　“……”靳林琨到现在还没把舍友的黄金小号升回铂金，摸摸鼻子，试图解释：“朋友，那件事是个意外——”
　　不等解释完，先被扑过来的鬼哭狼嚎打断了。
　　“琨神，笙哥！”
　　岑瑞活蹦乱跳了一晚上，胆子越来越大，过来求援：“救命，组长还要继续唱，只有你们能阻止他了……”
　　于笙抬头，看着深情投入凝望屏幕的丁争佼和痛不欲生的七组众人，忍不住挑了下嘴角。
　　最近靳林琨和七组的人都相处得不错，几乎有问必答。于笙没忙着管，把耳机塞回自己耳朵里，不紧不慢低头翻起了书。
　　“……”
　　岑瑞捂住了胸口：“笙哥，不能因为好玩儿就不管，耳机的隔音也是有限的，我不信组长的穿透力不能影响到你……”
　　“降噪耳机，效果挺不错。”
　　靳林琨很体贴地帮忙解释：“里面放着歌，除非有人贴在耳朵边上说话，不然基本听不见。”
　　“效果这么好的吗？”
　　岑瑞难以置信，看着他经验十分丰富的样子，又莫名不忍心怀疑：“那怎么办？再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琨神在乐于助人上很靠谱，微扬了眉稍作沉吟，压低声音提供了个思路。
　　……
　　两分钟后，梁一凡从副组长孔嘉禾手里把二胡借过来，以毒攻毒地锯停了组长的深情发挥。
　　一切归于正轨，丁争佼红着脸不迭道歉，七组全票通过关了话筒，接上录制好的钢琴伴奏，继续专心排练。
　　于笙没真看书，作势翻了几页，听见模模糊糊的鬼哭狼嚎变成了熟悉的群魔乱舞，下意识抬了下头。
　　靳林琨没有小电子琴弹，很寂寞地坐在他旁边，见到他抬头，胳膊就从背后揽上来。
　　“干嘛？”沙发太软，于笙坐得有点累，顺着背后手臂的支撑力道往起坐了坐，“这么想参与，我去帮你把琴拿来？”
　　靳林琨轻咳一声，摸摸鼻尖：“不用……刚才没说完，继续一下。”
　　被打了个岔，于笙都快忘了刚才说的内容，想了想才记起这人试图和他解释打游戏和唱歌哪个更菜。
　　话题非常无聊，于笙低下头，并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不用继续了，在我心里你没有比打游戏更菜的技能。”
　　亲眼看着账号从星钻坠落的感觉实在太难忘，于笙觉得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洗礼，才能把这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从脑海里抹下去。
　　靳林琨居然还挺谦逊腼腆地笑了笑：“这倒是，我唱歌确实比打游戏强……”
　　“……”于笙忍不住抬头，想提醒他自己并没在夸他，耳边低沉的嗓音就透过音乐声继续响起来：“不信我给你唱。”
　　于笙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不知道怎么，就停住了要怼回去的话。
　　靳林琨神色语气都挺认真，摸过他连着耳机的手机，看了一眼他正在听的歌：“你听的哪首？我试试——”
　　话头一顿，靳林琨仔细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转着的唱片，眉峰扬起来，镜片后的黑眸忍不住弯了下。
　　于笙把手机抢回来，给他泼冷水：“熟悉熟悉你的曲风，省得你忽然神圣起来我跟不上。”
　　靳林琨觉得这个理由挺合适，能完美解释自己的舍友为什么在KTV一边背地理一边听教堂管风琴的圣歌。
　　这人每次占了点便宜就容易得意忘形，于笙扫了一眼他唇角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按上手机，肩膀就被后面垫着的手臂揽住。
　　“我会唱。”靳林琨按着他要关播放器的手，“别动，给你唱。”
　　两个人原本就坐得近，他这样靠过来，几乎就贴在了一块儿。
　　他的体温要比于笙偏高一点，微温的气息扫过颈间，让于笙忍不住蹙了下眉，肩膀绷了绷：“要唱快唱，别废话。”
　　耳朵里还塞着耳机，于笙抬手要摘，靳林琨却已经凑在他耳边，按着屏幕上歌词的进度低声唱了起来。
　　低低的、压得微沙的嗓音贴在耳边，透过耳机功能强大的降噪波段，清晰地传进来。
　　于笙动作顿了顿，微侧过头。
　　……
　　“这儿能不用口琴吗？说真的，我觉得我不一定能承担起solo这么重要的任务，还是摇沙锤这种工作更适合我……”
　　岑瑞练着练着就觉得很有压力，抱紧了自己的小沙锤，试图争取隐藏在整首乐曲的洪流里：“琨神，你看这段谱子——”
　　他一抬头，声音瞬间卡在嗓子眼，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要有感情，一定要富有感情地敲打三角铁……怎么了？”
　　正在指导组员调整状态的丁争佼抬头，跟着看过去：“……呃，救我同学？”
　　“跟你们说了，我叫网络一线牵相逢即是缘，当初那个软弱的名字已经配不上我了。”
　　梁一凡从自己悠扬的口哨声里出来，揉着腮帮子抬头：“什么事？”
　　所有人都在往另一个角落看，他也跟着看过去，茫然：“有什么不对吗？”
　　夏俊华按揉了两下天应穴：“他们……在干嘛？”
　　“……”
　　梁一凡对这群大惊小怪又不肯承认现实的人已经没了指望，随便挥了挥手，继续低头沉浸回自己的口哨世界里：“往好里想，说不定琨神是个活了几百年的吸血鬼，抓到了笙哥作为食物，正在试图咬开他的脖子。”
　　……
　　七组的绝大部分同学依旧茫然，面面相觑一阵，被没来由出现的本能支配着低下头，继续钻研起了自己的乐器。
　　一片吱吱呀呀的勤奋乐声里，靳林琨圈着手臂，让于笙把大半重量卸在自己肩膀上，贴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地给他一个人唱着圣歌。
　　他唱得比于笙想象中好出很多，音准稳得异常漂亮，起初还和伴奏节奏稍微有点出入，唱了几句就完全贴合上来。
　　耳朵被气流吹得不舒服，于笙稍微侧了下脸，听了一阵，肩膀在背后的手臂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KTV的光线确实不大适合看书，他草草翻了十来页，眼睛就已经有点发酸，索性又往后靠了靠，阖上眼睛。
　　靳林琨扬扬唇角，手臂抬起来，拢着他的脑袋轻轻揉了两下。
　　已经鲜明有别于少年的、有点低沉磁性的嗓音，每一寸锋芒棱角都柔软下来。
　　缴盔卸甲，轻声咬着英文的词句，合着耳机里管风琴的宏大伴奏，落在耳朵里。
　　肖邦战胜了管风琴。


第四十五章 
　　周末的竞赛专题讲座, 在夏俊华的郑重感谢下, 为了传说中的竞赛模拟密卷，七组大半人马都帮忙坐在了大礼堂里。
　　老万也很认真地戴了顶鸭舌帽, 穿了件最精神的衬衫，坐在了一片学生中间。
　　“特别帅。”
　　岑瑞的班主任连带手机都不让, 是真心喜欢老万, 认认真真夸他：“万老师, 您这样在这儿坐多久，他们都一定发现不了学生里出了个叛徒。”
　　老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笑呵呵摆手，又稍倾过身，跟着几个竞赛生问起了有关竞赛保送的情况。
　　来开讲座的是省里有名的竞赛培训老师, 叫张胜航, 比老万的头发更稀疏一点, 四十来岁，看起来就是能滔滔不绝天南地北讲上一天的面相。
　　这次的讲座主要是面向有通过竞赛保送意愿的准高三生, 除了老师，还有几个应届已经拿到签约的高三毕业生, 跟着一起过来给下一届介绍经验。
　　“航宇, 特别有名。挺多搞竞赛的都跟着他们培训，还办过夏令营，出了一堆国奖。”
　　夏俊华目光锃亮：“听说他们押题特别准，多练几套题，八月份初赛拼一把, 也算是给这两年个交代了。”
　　对竞赛生来说，到了高三就是最后一搏。如果依然不能拿到保送签约，立刻就要把重心重新转回高考上，比普通学生的压力还要更大。
　　于笙照例坐在靠门边的位置，翻了两页书，刚去摸手机，光线就被身影轻轻挡住。
　　抬头，靳林琨拎了兜东西，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鲜明暑气，镜片后的眼睛朝他弯了下：“等急了？”
　　于笙扫他一眼，低头看书：“以为你迷失在校园的某个角落，绕不回来了。”
　　今天要来帮忙凑人头，于笙特意早起练了琴，从琴房出来，收了条不用等他的短信就没再见着人。
　　他觉得消息的语气状态不大对，莫名不放心，连发了几条消息过去，对面也只是叫他别着急，约了在礼堂见面。
　　结果就一直到现在才见着人。
　　于笙翻了两页书，侧身让他进来坐下，看着他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零食：“你来看电影的？”
　　“这种讲座三个小时结束不了，肯定得拖到中午。”
　　靳林琨很有经验，单手解开领口透气，把最后一盒优酸乳放在他怀里：“给你找点儿吃的，结束了出去吃。”
　　讲座的时间在上午十点，要一直待到结束才能领模拟卷。于笙早上早起练琴，早饭已经吃了四五个小时，就这么坐到中午，难免又要饿得胃疼。
　　于笙看着递过来的那袋卡通手指饼干：“……你什么时候成年的。”
　　“半年前，12月7号。”靳林琨熟练地撕开包装，答得非常精准，“比你大十个月。”
　　“……”于笙看着他递过来的饼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接过来折成了几段，趁着没人看见利落塞进了嘴里。
　　这人当初在修完凳子之后，往他宿舍放旺仔牛奶和小熊饼干，居然可能是真的只因为自己确实喜欢吃旺仔牛奶和小熊饼干。
　　成年个屁。
　　于笙被迫接过插好了吸管递过来的优酸乳，喝了两口，把靳林琨的出生年月坚决往后推了十年，记在了手机上。
　　又坐了一阵，讲座如期开始。
　　五大学科竞赛几乎全面向理科，数物信化生方向都不相同，没办法一概而论。这场讲座主要是针对第一次报考的竞赛生，讲的内容太浅，台下一会儿就忍不住低头聊成了一片。
　　【沙锤爱我我爱沙锤：老夏，你还在听吗？】
　　【模拟卷冲冲冲：听个头，我都考了两年了，要不是为了模拟卷，我才不在这儿听报名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设密码。】
　　【模拟卷冲冲冲：感觉我浪费了整个七组宝贵的一个小时，还要继续浪费下去。】
　　【七组No.1：不浪费，就当了解课外知识了，你们真的辛苦。】
　　【凌晨四点的N大：没关系的，夏同学，我带了练习册，你们需要头灯吗？】
　　夏俊华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带了个微型矿灯的孔嘉禾：“副组长为什么会有头灯……”
　　“大概是小台灯的反噬效果。”岑瑞跟着往那边看，“我居然有一点心动，问问副组长，有链接吗？”
　　……
　　微信群的消息一会儿就蹦到99＋，台上的讲师还在滔滔不绝，偶尔自觉风趣地开两个玩笑，台下勉强跟着回应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孔嘉禾的同款头灯链接很快发到了群里，岑瑞正兴冲冲复制搜索，忽然听见一阵掌声，连忙抬头：“怎么了怎么了？他发大招了？”
　　“没有，就是开始讲往年实例了，都爱听八卦。”
　　夏俊华听多了各种竞赛讲座，早已经对这种故事没了兴趣：“无非就是哪个哪个一分之差落选，哪个哪个因为调剂幸运签约，要么就是什么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听了也没用……”
　　他的经验显然非常可靠，话音才落，台上讲师的声音就跟着响起来：“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下面说的这个例子大家特别要注意，千万不能犯类似的错误。”
　　这种开头向来吸引人，台下原本已经有些走神的学生也跟着坐直，抬起了头。
　　讲师很满意，敲敲话筒，意气风发地来回踱了几步：“其实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数学竞赛的决赛，十二月份冬令营——十二月初。有些数竞生可能知道，严格排查考前泄题作弊情况，就在咱们省，居然真抓住了条漏网之鱼。”
　　于笙正低头翻书，耳边隐约听到这么一句，下意识蹙了下眉，抬头看向台上。
　　“原卷，满满一张卷子，还没开考就全被写满了答案。”
　　讲师的语气严肃起来：“省级的决赛，大家可以想一想，这是多严重的作弊行为——幸好肇事学生最后主动承认，不然和他同组的其他同学都要面临被取消冬令营资格的处分。”
　　讲师看向台边，示意一个带过来准备介绍经验的男生：“严致，你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被他点到名字的男生看起来很紧张，晃了下神才抬头，磕磕巴巴：“记，记得。”
　　讲师满意地点点头：“所以，同学们一定要注意防范！竞赛的压力不比高考小，哪怕是你心里学习最好最轻松的那个，私下里也说不定做出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严致同学当年就差点被牵连——这是他没看到那份卷子，要是看到了呢？要是那个作弊的人打死也不承认呢？他们几个都要被取消资格连带处分。”
　　讲师的声音很响，喇叭都被震得嗡嗡直响：“竞赛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发现身边有偷题漏题的作弊情况，就要立刻举报，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无辜牵连……严致，你来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个叫严致的男生脸色又白了白，本能往台下扫了一眼，又飞快挪开视线。
　　他的腿都有点打颤，接过话筒走到台中央，咽咽唾沫，低着头：“是，是去年十二月份……”
　　夏俊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才皱起眉，手机的微信忽然震了两声，七组的聊天群又跳出了条新消息。
　　【靳林琨：@夏俊华.有点事，要哪科模拟题，我给你补。】
　　【模拟卷冲冲冲：不用啊琨神！这讲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点干货都没有！】
　　【模拟卷冲冲冲：你们想走就走，真的！我他妈都想走了……】
　　夏俊华飞快敲着手机键盘，还没把消息发完，靳林琨已经站了起来。
　　于笙蹙了眉，抬头看他。
　　“没事。”靳林琨低头，朝他笑了笑，“出去等你，中午想吃什么跟我说。”
　　他的神色很平静，镜片后的眸底却深得探不到底，从于笙身边出了座位，径直朝后门走出去。
　　台上，严致手里的话筒一抖，脱口叫他：“琨哥——”
　　靳林琨像是没听见，推门出了礼堂。
　　讲师起初还有点茫然，听见严致叫出来，忽然对上了号，压低声音：“就是他？怎么他也在这……”
　　当初学生作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以为涉事学生被开除了，怎么也没想到A市那所省重点居然真硬保下了学籍，甚至还平平安安把人送来了下届准高三的夏令营。
　　台上声音压得低，却毕竟有扩音器，不少人都听清楚了他的话。
　　夏俊华有点慌，咽咽唾沫：“怎么回事？这事跟琨神什么关系？”
　　岑瑞在论坛里待过挺长时间，也见过几个内容似是而非的帖子，心里咯噔一声，迅速联系起来：“你们记不记得，N大那个副校长……”
　　台上给的信息实在太明显了，外人可能对不上号，夏令营里的人不可能对不上。
　　他飞快翻出手机，论坛上果然已经冒出了好几个讨论靳林琨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留级的新帖子。
　　严致站在台上，神色有点惶恐，攥了攥话筒，还在结结巴巴往下说：“我们……参加冬令营，一起的同学拿了试卷……”
　　“操。”岑瑞脑子最快，第一个弄清楚了怎么回事，砰地站起来：“放屁——”
　　丁争佼还没反应过来，本能拉住他：“怎么了？别闹事，万老师在呢……”
　　“这他妈还不闹事？”
　　岑瑞平时脾气都好得不行，这时候气得忍不住，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你们还信？琨神用得着吗？”
　　要是平时的讲座，说吵起来也就吵起来了，今天万永明在，打起来难免要叫老万难做。
　　岑瑞咬牙忍了忍，还是压不住火，摔了东西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意思，这群傻逼——在泼琨神脏水？”
　　梁一凡紧跟着回神，几乎气笑出来：“说别人也就算了，他脑子长胃上了？”
　　边上一个外组的学生不明就里，转回身劝：“小点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次讲座机会难得……”
　　“难得个屁。”
　　丁争佼破例地爆了粗口，站起来：“我们组有两个全营并列第一，什么题都有人讲。”
　　他平时规矩得不行，这时候站起来，东西没收拾，转身就往外走。
　　事情出得太突然，好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倒是孔嘉禾最先收拾好东西，一点不怀疑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七组同学一个问一个，很快都弄清楚了怎么回事，逐个起身，全跟着出了门。
　　梁一凡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稳稳当当坐着的于笙，忍不住过去拉他：“笙哥，这群傻逼泼脏水泼得没边了，不听了走走走——”
　　于笙没动，抱着手臂抬头：“我走什么？”
　　梁一凡怔了怔，迟疑着松了手。
　　台下已经骚动成一片，于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严致？”
　　这次七组整体坐得靠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传到台上。
　　严致脸色瞬间白了白，原本磕绊着说的话也停下来，本能往后退了退。
　　于笙很平静：“你下来。”
　　大概是他身上的冷冽狠戾太明显，四周一小块都跟着隐约安静下来，几个坐得近的学生也本能地往远挪了挪。
　　“是不是七组？七组的怎么回事？”
　　负责组织讲座的夏令营主任皱紧了眉，一眼看见万永明坐在边上：“万老师，你约束一下你们组的学生！怎么能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简直胡闹！”
　　万永明好脾气地站起来，点着头示意听见了：“这就约束，我出去找找他们。”
　　眼看着连他都出了门，主任气得脸色微变，站起来：“万老师！万老师——”
　　台下失控得厉害，唯一能管事的老师又跟着学生出了门。主任一时管不过来，于笙已经穿过阶梯，单手一按主席台，轻轻松松翻了上去。
　　严致本能地发抖，拼命后退：“我不认识你，我，你不能动手，这是省级夏令营，你会被记过处分——”
　　于笙看着他，唇角挑了下。
　　他的视线扫过场边，一眼认出了琴行曾经见过的那个瘦高男生。对方也显然心虚得厉害，一对上他的视线，转身就跑下后台，没了踪影。
　　于笙没理他，目光落回严致身上：“是你？”
　　他没多说，严致却莫名听懂了他的话。压抑了大半年的心虚后怕疯狂涌上来，拼命摇头否认：“不，不是，我没干，不是我……”
　　于笙低头，攥了下右手腕：“哪天的事。”
　　严致已经吓懵了，哆嗦着说不出话，只知道一味往后躲。
　　没了和他对话的耐心，于笙偏了下头，看向一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变故的讲师：“哪天的事。”
　　讲师不清楚内情，还有些茫然，下意识回答：“冬令营——去年12月，12月6号……”
　　于笙点点头。
　　他朝严致走过去，把人拎起来，视线落在他身上。
　　就因为这么个垃圾。
　　严致从决赛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对上于笙的眼睛，几乎吓破了胆，拼命挣扎着想要退开：“你听——你听我解释，已经高三了，不成就要回去高考了……我两年都在学竞赛，跟不上的。”
　　他磕磕巴巴，话也说得乱：“学校重视他，肯定能帮他想办法，学校本来也指望他拿省第一，他要高考，不求保送……”
　　于笙一拳捣在他胃上。
　　严致脸色瞬间惨白，疼得一瞬间失了声，被他扔在地上，干呕着挣扎。
　　于笙还要往前走，手臂忽然被轻轻拉住。
　　他没理会，随手就要甩开继续往前走，拉着他的那只手却依然没松开。
　　已经很熟悉的力道。
　　于笙蹙了下眉，转回身，迎上靳林琨的目光。
　　“没事了。”靳林琨拉着他的手腕，“不打架了，走吧。”
　　于笙反问：“没事了？”
　　靳林琨动作顿了下，垂下视线，挑了挑嘴角。
　　于笙：“卷子是你拿的吗？”
　　七组学生跟着回来了大半，丁争佼站在侧门，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被岑瑞一把拖住：“冷静——冷静！”
　　“笙哥怎么能这么问？”丁争佼有点难以置信，“他不信琨神？琨神根本用不着拿什么卷子——”
　　岑瑞抿紧了嘴摇摇头，用力把他拖了回来。
　　梁一凡低声开口：“笙哥信，笙哥比谁都信……”
　　台上，于笙的声音借着不远处的话筒传出来，冷淡清晰：“卷子是你拿的吗？”
　　靳林琨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微微偏了下头，镜片后的黑眸安静地眨了下，摇摇头：“不是。”
　　于笙：“当时为什么不说？”
　　靳林琨知道他在干什么，静静站了一阵：“说了。”
　　说了，但是因为被所有人一致指认，所以没有用。
　　校长信，来招生的各个大学副校长也信，他拿的奖已经数不过来，每个人都知道他用不着拿那份卷子，可笔迹人证都有，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所以必须处分。
　　所以即使学校拼命运作、几位副校长联合作保，留住了他的学籍，也必须要停考一年，才能重新参加高考。
　　于笙低头，还要去拎瘫在地上的严致，被靳林琨单手抱住：“于笙。”
　　胸肩轻撞在一块儿，他才发现于笙心跳得异常急促。
　　“……就因为这么个垃圾。”
　　于笙嗓音微哑，用力握住他的胳膊，要把他扯开：“你耽搁了一年，就因为这么个垃圾——”
　　“于笙。”
　　靳林琨转到他面前，抬手抱住他，把浑身戾意的少年牢牢箍在怀里。
　　被他抱住的人身上冰凉，急促的呼吸打在他颈间，心跳激烈地透过胸膛，全无保留地印落在他的胸口。
　　靳林琨闭了下眼睛，在于笙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声音轻下来：“没有耽搁。”
　　他低下头，把人往怀里抱进去：“我遇见你了。”


第四十六章 
　　台下有点乱, 什么声音都有。
　　讲师终于反应过来, 后知后觉过来试图劝和，被跟着七组一块儿溜达回来的万永明问着当初的事, 不由分说拉到了场边。
　　靳林琨紧紧手臂，把人又往怀里抱了抱。
　　一年前, 他还觉得有朋友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挺正常的事。
　　在班里的人缘也挺好, 一群人玩在一起, 一起开小差一起逃课，有什么题就往他这里一扔, 等着他写下答案扔回来。
　　成绩和升学好像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什么都可以往后排，重要到明明前一天还是在一起打游戏刷夜的朋友，后一天就能把买来的原题递到他手里, 遮遮掩掩地说是培训班的题, 要他帮忙做一遍。
　　历年数竞里最恶劣的一次泄题事件, 原题被明码标价的往外卖，上面直接下来调查组, 正好在宿舍里搜到了那份已经被填满的卷子。
　　靳林琨被叫去的时候，一个宿舍的人都在, 每个人的头都低得抬不起来。
　　他写卷子的时候还在顺便打游戏, 什么都不了解，等弄清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身上就已经背了最大的嫌疑。
　　“你们好好想想，想清楚。”
　　调查组的人神色严厉，“决赛肯定会换新题, 这份卷子究竟是谁的？互相包庇的话，所有人一起取消决赛资格，知道吗？”
　　他站在所有人对面，看着严致失魂落魄地抬手，哆嗦着指向自己。
　　……
　　第二只手。
　　第三只。
　　一份卷子整个宿舍都传看过，都知道考题。
　　所以谁都不敢说实话，都生怕一旦指认了严致，就会被掉过头一起牵扯出来。
　　他的笔迹就在卷子上、他走高考不想保送、他出了事也会被学校特殊照顾保住学籍。
　　处分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他参加竞赛只是为了好玩，在来招生的各个高校都很脸熟。几个高校副校长联合帮忙说情，他的高中校长来回跑断了腿，也只是把留校察看往回撤了一级。
　　第二天，他被退回本校，校长疲倦地坐在办公桌后，拿着处分颓然地深深叹气。
　　他的高三就这么仓促而潦草地被一把按下了暂停。
　　靳林琨闭了下眼睛，摸索着去找于笙的手。
　　才探下来，就被一把牢牢攥住。
　　手掌还是有点凉，修长清瘦的手指紧攥着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所有的糖，用力往他掌心塞。
　　靳林琨怔了下，眼廓一点点柔和下来，把糖一颗不落地装好，剥开一颗，在他唇边碰了碰。
　　于笙一动不动垂着视线，嘴唇抿得发白，绷着没动。
　　靳林琨等了一会儿，也不勉强他，很自然地把糖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
　　……
　　后来风波过去，学校也慢慢缓过一口气，就开始劝他回去上课。
　　对所有为了保住他跑上跑下打点的校领导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件事按下去，撤掉他身上的处分，让他晚一年还能顺利参加高考，剩下的都是小事。
　　可又明明不是这样的。
　　事情解决之后，他也试着回过学校，但是不行。
　　学校把这件事保密得很好，没任何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几个当事人都已经顺利签了保送，没再来学校。
　　按理说一切都过去了，哪怕回去上课也没什么关系。
　　可就是不行。
　　勉强回校上课那天，他待了半天实在待不下去，翻箱出了后墙，随便找了家网吧，要了两听啤酒。
　　然后因为不会喝，呛了旁边机位穿着三中校服的男生一身。
　　……
　　靳林琨轻轻扯了下嘴角，收回念头，拍拍于笙的肩膀：“别打架，听话。”
　　他的手臂稍微松了点力道，低头，眼睛又弯起来：“你要是再被留一年，我大概就是我们学校第一个把高中念满五年的了。”
　　于笙没有要配合他讲的笑话的意思，瞪他一眼，推开他的胳膊：“你松手，我不打架。”
　　那只手上的力道很柔和，靳林琨笑了笑，配合着松开手。
　　于笙按承诺没动手，走到严致身边，蹲下来。
　　严致脸色惨白，挣着往后退：“你，你别动手——”
　　“不碰你。”
　　于笙眼底冰冷，目光转向台下，扫了一眼那个神色忐忑的瘦高男生：“你们几个——都签约保送了？”
　　听他提起始终不安的心病，严致脸色瞬间变了，磕磕巴巴：“已，已经定了！不会改的，高考都考完了，肯定不能改了……”
　　于笙眉峰微扬：“你怎么知道？”
　　这半年来都在不断重复着当初的事情败露、保送泡汤的噩梦，严致目光缩了缩，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祝你好运。”
　　于笙挑了下嘴角，声音轻缓下来：“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他的语气太冷，任谁听了都知道绝不可能是祝福。
　　严致本能地不安，张了张嘴想说话，于笙却已经站起来，拉着靳林琨往台下走下去。
　　不论台下是个什么态度，于笙都不想再让靳林琨站在这儿被人指指点点，攥着他的手腕，一路径直拖着他出了礼堂。
　　七组的同学一个都没走。
　　孔嘉禾从算草本上撕了张纸，七组有一个算一个，蹲在门口在上面写满了名字，去考试没赶过来的几个人也特意发回来消息，叫舍友帮忙签了字。
　　组长丁争佼攥着那张纸，站在台下，眼圈通红，举着胳膊往老万手里递。
　　负责讲座的主任已经差不多弄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没接着训人，低声催促万永明：“万老师，带你们组学生先走，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老万刚接过那张纸，闻言抬头，扶了下帽檐：“不行，蒋主任。我们组的同学联名要求上面重新彻查，这件事比较复杂，可能得通过N大这边，几个学校一起申请……”
　　主任一个头两个大，压低声音：“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快带走带走，就跟他们说我们会查的——”
　　老万很执着：“那会查吗？”
　　“事都过去了，还怎么查？！”主任语气不耐：“多大点事情？他们又不是你的学生——”
　　老万：“他们是我的学生。”
　　主任一愣，皱紧了眉头。
　　“都是我的学生，都在看着我们会怎么做。”
　　万永明神色认真：“能不能重新查清楚是以后的事，他们在替他们的朋友打抱不平，这件事就很重要。”
　　七组沉默着，十来个男生女生在整个礼堂里几乎只是不起眼的一小撮，偏偏都一步不挪地扎在了台边。
　　主任被这群学生逼得头疼，用力按了按额头：“不可能的……知道你们为了同学抱不平，可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哪有办法查？今年高考都结束了，就算再查，他不也是和你们一届高考吗？”
　　他也能多少能理解学生们的心态，往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讲座前还来问模拟题能领几套的夏俊华：“那个同学——你是竞赛生吧？你也跟着胡闹，就不怕被取消竞赛资格？”
　　“取消就取消呗。”夏俊华满不在乎，瞥了台上那几个人一眼，“我连竞赛都学了，我还怕再学一次高考？”
　　主任被他一噎，没说出话。
　　“总能查吧？买题的是谁，购买记录，监控。”
　　岑瑞推推眼镜，“当时查的那么凶，是不是直接对笔迹对人证就定责了？”
　　丁争佼：“这么大的事，肯定有备份资料，能不能再详查一遍？”
　　孔嘉禾脸色通红，半晌补充：“先有——先有德，后有才。哪所学校要的他们，我们是一定不会去的。”
　　……
　　万永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学生一边，把那张纸递过去：“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规则里的小事，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非常重要。”
　　万永明：“重要到能决定他们将来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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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笙拖着靳林琨出了礼堂，问他想去什么地方。
　　太阳亮得晃眼睛，几乎没在地面上留下半点影子，热浪扑面落下来，烫得地面都隐约发白。
　　靳林琨被他牢牢攥着手腕，想了想：“网吧行吗？”
　　“……”于笙被太阳晒得有点头疼，抬手按了按额头。
　　从上次翻车过后，他就再没踏进过网吧半步，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说不定都快把游戏给戒了。
　　靳林琨这人恢复得很快，低头看了看于笙攥着他的手，靠得近了点，拿影子替他挡太阳，眼睫垂下来：“朋友，我就这么一个愿望……”
　　“打住。”于笙在再一次生出揍人的念头之前截断了他的话，拖着他去翻了墙。
　　又一次坐在了上回的包厢里，靳林琨几乎有点怀念，摸着久违的投屏机，百感交集地打了个招呼。
　　于笙靠在电竞椅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靳林琨闲不住，想起自己曾经挑了一大半的电影，重新打开选择面板，一页页往后翻：“看电影吗？我记得有几部不错的，这次不看侦探片了……”
　　于笙：“琨哥。”
　　靳林琨弯着腰，手上的动作跟着顿了下。
　　他停了一会儿，站直，笑笑：“好了，没事的。都过去了，你等我这回高考给你考个高的——”
　　于笙：“哥。”
　　靳林琨：“……”
　　投屏机在墙角，靳林琨还背对着他，摒了会儿呼吸，勉强咧了下嘴：“朋友……你这样我容易忍不住。”
　　“那就别忍。”于笙从椅子里站起来，“抱一下。”
　　靳林琨肩膀轻轻绷了下，试图坚持：“其实不用，我——”
　　于笙走过去，一把扯着他揪起来，把人牢牢勒住了。
　　靳林琨心脏猛地跳了下。
　　其实不是第一次抱，胸膛的温度已经挺熟悉，有点儿扎人的短发，干净的洗衣粉味道，微凉的体温，一切都熟悉得好像早就已经记得很清楚。
　　但又有什么分明不一样。
　　靳林琨低下头，轻轻把人抱住。
　　背后的手臂勒得太紧，有点喘不上气，他不打算说，只是试探着低头，轻轻蹭了下少年的鬓角：“于笙。”
　　臂间的身体因为太过用力，几乎有点发抖，还在不管不顾地使着力气。
　　靳林琨哑然，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的小朋友明明是来安慰他的，居然比他还难受。
　　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都过来了，受了那么多委屈都过来了，翻出来当年蒙尘的奖杯证书都已经不多在意。
　　就因为他的那点事，难受成这样。
　　“没事了，啊。”
　　靳林琨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开口，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就不争气的哑下来：“过去了，我现在特别好。”
　　他是真觉得自己幸运，微低下头，鼻尖轻碰上于笙的发梢：“要没这事，我得怎么碰上你——”
　　微潮的水汽忽然在颈间一凉。
　　靳林琨张着嘴，话头忽然哽在嗓子里。
　　能说得出的，说不出的，忽然就乱七八糟地一块儿涌到了胸口。
　　“犯规了啊，小朋友……”
　　靳林琨用力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不争气的湿意还是洇出来，只能用力眨了几次眼睛：“多大点儿事，怎么了？”
　　于笙也不知道自己犯得什么毛病。
　　就只是一想到，这事出在12月6号。
　　靳林琨的成人礼，是一张前途未卜的冷冰冰的处分，和一度笃信的某种东西的轰然坍塌。
　　那张照片里的靳林琨，那个副校长口中一年前的靳林琨，还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还和朋友们都相处得好，还对谁都相信，拿到一张卷子，还敢洋洋洒洒地答满一整篇，不是像现在这样讲个题连笔都不肯碰。
　　那一拳还是揍得太轻了。
　　用力把硌在眼底的潮气按回去，于笙松开他，转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忽然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于笙停下脚步：“干嘛。”
　　靳林琨定定望着他，唇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少年的腕骨很明显，握在掌心，稍微有些硌，一点一点地蔓开微烫的温度。
　　靳林琨圈着他的手腕，手指不自觉用了下力：“于笙，我能——”
　　于笙蹙了下眉，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还干净清冽，黑白分明得不容杂质，靳林琨胸口一缩，蓦地清醒。
　　……
　　迎着小朋友略微等得不耐烦的目光，靳林琨张了张嘴，脱口而出：“我能给你讲题吗？”
　　于笙：“……”
　　靳林琨：“……”
　　空气安静下来，在靳林琨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实在太过分，准备打个岔过去的时候，于笙却已经转身坐下来：“行啊。”
　　靳林琨怔了怔。
　　“你讲。”
　　于笙拉过临出礼堂顺手带上的书包，翻出靳林琨塞进去的两本竞赛题：“我听着。”
　　……
　　在七组同学们忧心忡忡地寻找了失踪的两位组员一路，终于找到晨星网吧门口的时候，挤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有点神奇的一幕。
　　两个人坐在网吧的包间沙发上，一人身边放着个泡面盒子。
　　琨神膝盖上摊着本竞赛题，在纸上详尽地写写画画，已经给他舍友讲完了大半本物理竞赛题。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合适……”
　　已经基本弄清了当初是怎么回事，夏俊华震撼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琨神这是——在弥补他这一年来没给人好好讲题的遗憾吗？”
　　“……”梁一凡有点头疼：“是，是吧。”
　　岑瑞莫名感动：“笙哥为他们寝室付出的太多了……”
　　丁争佼轻咳一声：“往好里想，物理竞赛题，笙哥也获得了知识——”
　　“好个屁。”
　　总算看到了来救场的人，于笙用力按了按被小滑块摩擦得快炸了的脑袋，推开练习册站起来：“我是文科生，你们到现在一个人都不知道吗？”


第四十七章 
　　于笙居然是文科生。
　　因为这件事受到刺激最大的, 无疑是因为琨神要参加高考而一度得意忘形, 高高兴兴同情了一圈七组理科生们的文科生梁一凡同学。
　　“不合理，笙哥的俄罗斯方块明明打得那么好, 还会转魔方。”
　　直到上晚自习，梁一凡依然郁郁寡欢, 难以接受过于残忍的现实：“为什么会是文科生？”
　　丁争佼不赞同他的固有观念：“文科生理科生都一样, 大家都可以很优秀。”
　　“但只有理科生的优秀才能令我快乐。”梁一凡直言不讳, “一想到我将和笙哥坐在同一个考场上，做同一套卷子, 我就感到由衷的压力。”
　　大家一起回到了相似的境遇里，岑瑞晃着沙锤，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开点, 我们还可以直接跳过他们计算名次, 争夺属于我们的宝贵第二名。”
　　“……”
　　在即将参加明年高考的两位大佬面前, 文理双方的学霸们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安慰，重新握手言和, 携手回归了浩瀚的知识海洋。
　　靳林琨和于笙都没来上晚自习，最后一排空着, 压了张于笙随手写的假条。
　　丁争佼放不下心, 频频回头：“有人知道琨神干什么去了吗？笙哥陪着他吗？”
　　“至少在咱们离开网吧的时候，笙哥还是陪着他的。”
　　梁一凡看了眼全无动静的手机，也不复平时的笃定：“但现在说不定，得看笙哥的情绪状态。说实话，我要是被按在沙发上活生生听了三个小时的物理竞赛题, 大概是有一定几率直接六亲不认的。”
　　岑瑞深有同感：“反转体会一下，我觉得笙哥居然能一直坚持到我们来，对琨神真的是真爱了。”
　　……
　　“应该没问题吧？”
　　夏俊华一直对自己把七组人拉去听讲座的事愧疚得不行，也跟着放下笔，回头看了看：“我觉得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们两个都肯定是在一起的……”
　　他说完话，四周都跟着静了静。
　　还以为是巡查的主任过来了，夏俊华飞快闭嘴，提心吊胆好一阵才发现没人过来，莫名其妙：“你们干什么？”
　　“太不容易了。”梁一凡拍拍他的肩膀，“右手定则同学，你终于开窍了吗？”
　　岑瑞跟着放下了心：“连老夏都看出来了，他们俩肯定没事了……行了行了，赶紧看书，说不定琨神跟笙哥也在什么地方刻苦学习呢。”
　　高三一天比一天近，所有人都已经有了紧迫感，自习室重归安静，又恢复了一片翻书声。
　　于笙没在学习。
　　靳林琨说想出去随便走走，他也没多想，让七组同学把书包和假条带回来，就陪着他出了网吧。
　　结果这人说的想走走，居然就是单纯的走一走。
　　路灯亮着，天色早黑透了，换上一片闪烁的星光。
　　靳林琨走不动了，很接地气地在路沿坐下，放松下来，往后靠在树干上。
　　路边有自动贩卖机，于笙找了一圈，没找到一个瓶子上带卡通画的，勉强买了瓶甜牛奶饶了回来。
　　靳林琨接住迎面砸下来的甜牛奶，灌了两口，弯了下眼睛要说话，于笙已经在他身边坐下来：“不用谢。”
　　“……”靳林琨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是想说，这个也挺好喝。”
　　这人摸他脑袋摸得越来越顺手，于笙看他一眼，没动，按亮手机搜了搜两个人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
　　靳林琨难得没被打开手，掌心不自觉地在有点扎的短发上多停了一会儿，落下视线看着他。
　　礼堂空调开得足，于笙被念叨烦了，自觉穿了件运动服外套。
　　他穿衣服的习惯很规矩，拉链一丝不苟拉到最顶上，这样低着头，小半张脸都埋进了竖起来的领口。
　　靳林琨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耳侧有道不太明显的疤。
　　……
　　于笙打了个激灵，一把拍开他乱摸的手：“干什么？”
　　“怎么弄的？”靳林琨挺执着，被拍开一次又伸过去，碰了碰那道疤，“这儿。”
　　在三中没少打架，挂彩也是难免的。校霸这行要求很高，身上没有几道疤，出去都很难镇得住场子。
　　次数太多，于笙懒得一次次回忆对号，扯着他的袖子往外拽：“忘了。”
　　靳林琨还想仔细看，一不小心又碰了下他的耳朵，转眼就被牢牢钳住手腕，猛地用力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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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摸耳朵还会炸。
　　靳林琨揉了下鼻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念头，把可爱两个字暂时放在一边，先尽力保住自己的右手：“朋友，冷静，我不碰了——”
　　于笙就只炸那一下用了劲，力道很快就收回来，扫了他一眼，松开手。
　　两个人的胳膊纠缠在一块儿，要绕开还有点不容易。靳林琨把手臂从他肘弯抽出来，正要收手，却发现手腕上的力道依然松松拢着。
　　晚上比白天凉，箍在腕间的手掌也比平时凉一点。于笙攥着他，手指曲起来，还贴在他的腕骨上没放开。
　　靳林琨看着他的动作，试探出声：“怎么了？”
　　于笙抬头，目光落进他眼睛里：“哥，好点儿了吗？”
　　靳林琨微张了下嘴，没立刻说得出话。
　　好了吗，其实早就好了。
　　人要长大，日子也要过，不管愿不愿意，都要一直往前走。
　　都已经一年了，没什么委屈是过不去的。
　　但忽然就有个人陪着他乱七八糟地发泄，帮他难受，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忽然所有早淡下去的情绪就都不讲道理地涌起来，堆在胸口，压得生疼。
　　靳林琨迎着他的目光，静了静，摘眼镜胡乱揉了把眼睛，重新戴上。
　　“……好多了，差不多全好了。”
　　他抬手，搭住于笙的肩膀，额头抵在他肩上：“真的，不信你——”
　　于笙：“我信。”
　　靳林琨怔了怔。
　　“我信。”于笙侧过身，“怎么能全好？”
　　少年的气息忽然裹上来。
　　不容忽略的，鲜活真实的气息，寸步不退地迎着他。
　　靳林琨胸口猝不及防地空了下。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他几乎能看得清楚于笙的睫尖。
　　靳林琨思维顿了一瞬，先于意识开口：“抱着——睡一觉？”
　　于笙：“……”
　　……
　　“朋友，朋友。”
　　靳林琨攥着拿瓶喝了一半的甜牛奶，起身快步追上去：“让我试一下，我能解释。”
　　已经快到后半夜了，路上静悄悄的连个车都难见得到。白天热闹的街道空荡下来，路灯的光芒交织着，打落深深浅浅的影子。
　　于笙站在路灯下，被他拽着，听了十分钟有关拥抱对情绪安抚的科学理论。
　　“……大概就是这样，论文都有出处，我可以回去给你找。”
　　靳林琨清清嗓子，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他的手，指尖动了下，想要松开，却没能抽得动。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下：“于笙——”
　　于笙：“抱了就能好？”
　　他问得太认真，靳林琨心跳莫名有点快，没立刻说得出话。
　　于笙已经拽着他往回走了。
　　下意识跟着手上的力道走了几步，靳林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去哪儿？”
　　“回去，睡觉。”于笙扯着他，“借你抱，又不能少块肉。”
　　平心而论，于笙其实不太相信他这一套理论。
　　但不能否认的，在那两个晚上，他确实睡得比平时都好，都没做那些乱糟糟的梦。
　　而且那个平时都带着点笑意，好像遇着什么题都能三秒解开的人忽然开始结结巴巴背文献，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就显得比平时不那么欠揍了一点。
　　走过来这一路已经够累得慌，于笙不打算再走回去，翻出手机准备打车。
　　大概是确实太晚了，没有司机接单，路上也没见到来回跑的出租车。
　　靳林琨拉着他往路边站了站：“不然……再走回去？”
　　于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一凡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在笙哥居然是文科生的刺激下，梁一凡同学蹲在七组专属洗手间背书背到了后半夜，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发现他们宿舍还没人回来。
　　知道这些人估计也放不下心，于笙回了句没事，又顺手给他发了个定位过去。
　　另一边的梁一凡沉默良久，战战兢兢回复：笙哥……你是和琨神去跑马拉松了吗？
　　“……”于笙看了看地图上的距离，冷静了一会儿，收起手机：“找个地方住一宿吧。”
　　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松开，靳林琨还有点没回过神，抬头：“啊？”
　　梁一凡是个好同学。
　　靳林琨把身份证交给酒店前台登记，跟舍友一块儿进了电梯，不知道怎么想的，忍不住给梁一凡发了个红包。
　　梁一凡受宠若惊：琨神，你们跑赢了吗！
　　梁一凡：跑跑步发泄发泄，让那帮傻逼去死！你是最棒的！你是琨神！！
　　……
　　没太看懂他在说什么，靳林琨找到房间号，拿房卡刷开了门。
　　酒店的设施挺不错，商务款，房间里铺着软硬适中的地毯，有沙发办公桌，还有张异常宽敞的双人大床。
　　“没有标间了。”靳林琨摸摸鼻尖，解释，“只剩这个……”
　　于笙没在意，脱下外套挂好，去浴室洗漱：“我尽快，你先歇会儿。”
　　小半宿走了个半马的长度，于笙这会儿也已经觉得累，简单冲了冲，消了身上的汗意，就准备收拾东西给他让地方。
　　套上衣服出了浴室，靳林琨靠在沙发里，大概也是困了，正垂头打着瞌睡。
　　这么坐着睡回头就得落枕，于笙擦着头发过去，准备把人拎去尽快洗漱躺下休息。
　　才碰上他搭在扶手上的胳膊，就被垂着的手抬起来一把拉住。
　　靳林琨睁开眼睛，镜片后的眸光还有点发眩，胸口微微起伏着，大概刚做了个梦，还没醒透。
　　于笙顺手摸了下他的脉搏，想让他先缓缓，手腕上的力道却忽然紧了紧：“于笙。”
　　他的嗓音有点哑，于笙蹙了下眉，俯身下来：“怎么了？”
　　靳林琨喉咙动了下，静了半晌，出声：“你准备考哪所大学？”
　　于笙：“……”
　　这人是做了个噩梦他高考弃考了吗。
　　还有一年的时间，他对自己大概有数，但也没有打什么包票的习惯，顺着胳膊上的力道在沙发里坐下来：“能考哪所考哪所，先把成绩提起来再说。问这个干什么？”
　　“你准备考哪所，到时候跟我说。”
　　靳林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落下视线：“我估着分考，咱们上一个大学……”
　　别人不了解，他们俩一个宿舍住了这么久，他已经多少清楚于笙的情况。
　　于笙不是故意在偏科，别的科目也就算了，英语是真的没办法，每次复习范围涉及到英语的时候，晚上都要失眠很长时间。
　　他好几次躺在床上，听着寝室另一头的人一动不动地清醒着，有时候甚至要等到天色蒙蒙亮起来，呼吸才渐渐均匀平缓。
　　还有一年，于笙剩下的科目都不会成问题，哪怕英语直接放弃，算下来大概也能在Top2的范围内。不论于笙挑了哪所，他都能跟着过去——
　　没等他心算出最合适的分数范围，于笙已经站起来，拍开了他的手。
　　“省省吧。”
　　于笙语气平淡，低头看着他：“用不着。”
　　靳林琨收回手臂，喉咙有点涩，张了张嘴：“于笙。”
　　“你他妈听着。”
　　好不容易把火气压下来，于笙闭了下眼睛：“能考多好考多好，能超他们多少分超多少分。”
　　少年身形锋利，锐意压都压不住，傲得让人胸口发烫：“还有一年，这么长时间，你以为我追不上你？”
　　靳林琨抬着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来由地一烫。
　　于笙不想在这时候动手揍他，深吸了口气，转身要去收拾东西，忽然被人牢牢抱住。
　　没等反应，滚热的湿意已经从背后的衣领渗开。
　　于笙微顿，肩膀无声绷了下。
　　勒在胸肩的手臂微微发悸，于笙站了一会儿，反手去拉他：“干什么，我好好学习这么让你激动吗？”
　　“……是。”
　　靳林琨轻轻笑了一声，吸了口气：“太激动了，没忍住。”
　　于笙扯了下嘴角，没说话，握着他的手轻轻攥了下。
　　靳林琨说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但于笙就是知道，这个连对着当初诬陷他的那几个废物都能忍得住，还能反过来劝他别冲动、抱着他好好说话的傻子，其实已经想这样很久了。
　　……
　　然后就拖着他走了二十公里，都没找着机会。
　　于笙让他趴在自己肩上，没转过来，背过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靳林琨清清嗓子，勉强出声：“朋友——”
　　“眼镜。”于笙摊开手掌等着他，“你不硌得慌？”
　　身后的气息顿了顿，一点笑意在胸腔里轻轻震开，覆落在他的背上。
　　靳林琨摘下眼镜，放进他手掌里，阖上眼靠下去。
　　洗澡的时间有点长，靳林琨从浴室出来，于笙已经睡着了。
　　少年裹着被子，浓长的眼睫安稳贴落，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头发还带着一点儿潮气。
　　他关了顶灯，放轻动作躺下去，试探着把人抱进怀里。
　　于笙困得厉害，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看他一眼，被床头的灯光晃得皱了皱眉，不自觉往暗影里埋了埋。
　　胸口被轻到有点软的力道顶着，靳林琨呼吸微摒，侧身替他挡了挡光，连床头灯一起关上。
　　靳林琨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忍不住拿起手机，给梁一凡发了条消息：在吗？
　　梁一凡正要睡觉，收到他的消息，立刻发来关心的回复：在！琨神，你们怎么样了？
　　靳林琨：我舍友要好好学习。
　　梁一凡：……啊？
　　靳林琨：他会很厉害，我觉得他能拿省状元。
　　梁一凡：……
　　梁一凡：琨神，我先插一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状态还好吗？是不是已经不难受了？
　　胸口那些情绪早已经烟消云散了，靳林琨拿着手机，隔了一会儿才回：好了，谢谢你们。
　　去之前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离开礼堂只是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他其实没想过，整个七组都会不计代价地站在他这一边。
　　原本交朋友只是为了让他舍友表扬，看到七组同学一个跟着一个出门，连老万都不紧不慢溜达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
　　不论是好是坏、发生过高兴还是不高兴的事，转过一个路口，再新遇到的人，都不会再和上一次一样。
　　靳林琨拿着手机措了一会儿辞，敲下了段认真的致谢，点下发送。
　　气泡前多了个红色的圆圈箭头，一条浅灰色的提示紧跟着弹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第四十八章 
　　在友谊边缘试探的琨神被突如其来的拉黑干脆利落地踹了回去。
　　交朋友太困难, 只有舍友还有一点温暖。
　　靳林琨放下手机, 把人往怀里抱了抱，被沿扯上来, 掩过肩头。
　　于笙其实有点怕冷，困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人的脾气都好到不行, 摸摸脑袋, 有时候还能察觉到掌心的短发很轻地蹭回来一下。
　　在他醒着的时候, 显然是绝不会给人这个机会的。
　　说不定还会被拧着胳膊扔出去。
　　靳林琨挪挪胳膊，让于笙枕在他肩上, 稍微收拢手臂。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可又好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可小朋友好像还不知道。
　　于笙是真对这些事没感觉，从他们参加完那场起因复杂的比赛, 就开始有女生红着脸递信送礼物, 全被他舍友当成了来讨论问题的, 一股脑扔在了他的书桌上。
　　也不知道那些小姑娘有没有弄清楚，核心问题其实出在礼物根本就不该送练习册。
　　靳林琨前几天熬夜刷论坛, 在顺手举报想揉于笙脑袋那些主题帖的间隙，也看见了一部分主角是他们的楼。
　　虽然大部分都是“论两位学神的实力对比”、“《葛军密卷特辑版》——夏令营并列第二倾情推荐”之类的内容, 但也有零星几个楼, 跟学习的关系不是那么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抓拍来的一些照片，都很模糊，也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大多都是他们俩坐在一块儿，听讲座, 说话，吃饭，走路。
　　……
　　要不是为了攒积分下图片，按原本计划的额度，他还是能给那几个九级号留下几道题耍帅的。
　　可于笙又不刷论坛。
　　不然他说不定真会去再申几个小号，每天把那几个帖子顶一遍。
　　靳林琨叹了口气，低头埋进于笙颈间，轻轻蹭了两下，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回夏令营的时候，正好被主管主任拦了个正着。
　　靳林琨一宿都没太舍得睡着，还犯着困没回过神，手臂已经被一把扯住。
　　于笙把他拽到身后，往前站了一步。
　　“你们——”
　　主任想说话，被拦在前面的男孩子眼里的锐色一冲，一瞬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都等了这两个学生挺长时间了，张了张嘴，皱紧了眉继续说下去：“就是问你们一句……你们组那事就准备这么闹下去？”
　　靳林琨还不知道，蹙了下眉：“什么事？”
　　“没你的事。”于笙抬起视线，看着眼前显然藏着话没说的主任，“对。”
　　主任：“……”
　　七组的申请没被拦下来，甚至还放在了N大副校长办公桌上一份。
　　昨天一下午加上今早，七组几乎每个人都被夏令营的领导们单独叫去谈过话，恩威并施，条件一度优厚到升学相关，也依然没有一个人妥协同意撤回申请。
　　眼前这一个更直接，连跟他稍微说两句话，让他把条件提出来的机会都没找到。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也不是没遇到过犟的学生，但像七组这些学生这么认死理，甚至还有带组老师跟着胡闹的，也实在难得一见。
　　主任看了他们两个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
　　靳林琨跟着他往寝室走，总算弄清楚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笙的脾气其实不太文科生，措辞简洁得不给他留插话的机会，三言两语跟他说了七组的决定：“老万也署名了，说要调当时的监控记录。”
　　其实说不定都用不着调。
　　那几个学生都吓破了胆子，尤其严致，心虚了这么久，那天在台上都快把怎么回事交代出来了。
　　事实不难找，事实就是事实，就在那里。
　　要等的只是能不能把它们重新翻出来，重新叫人承认、叫人知道，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靳林琨沉默半晌，轻声开口：“其实——”
　　他想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在桌边站了一阵，视线落在厚厚的一摞竞赛书上。
　　于笙也没准备听他说，简单收拾了东西，换了身衣服：“去排练吗？”
　　“去。”靳林琨清了下喉咙，拿过保温杯涮了涮，往里重新换新泡的红枣茶：“文艺汇演——”
　　他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顿了一刻，又继续说下去：“整个组拿到第一的话，能不能给他们自招之类的……帮上点忙？”
　　于笙扬扬眉峰，把几本琴谱装进书包里：“能，你多给他们划点题，还能给他们高考帮上忙。”
　　靳林琨微哑，抬了下嘴角，没说话。
　　马上就要到今天排练的时间了，于笙拎起书包，重新往衣服口袋里补了一把糖：“走不走？”
　　“……走。”靳林琨笑笑，从他手里接过书包：“今晚陪我熬熬夜？”
　　于笙今早从床上起来，对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又在该揍谁的天人交战里清醒了五分钟，现在对“今晚陪我”这几个字非常听不下去：“不陪，我地理没背完。”
　　靳林琨忍不住扬起嘴角，揉揉他被压得翘起来的那座头发，脾气很好：“没问题，你背你的……”
　　总结题型划重点题，这种事只需要一个电脑就够，两个人床中间就有电源插排，还是不耽误跟他背地理的舍友挤在一张床上的。
　　排练室里，七组同学们正凑在一块儿聊天。
　　“还给我降十分……我要是敢这么换回来这十分，我爸能打折我的腿。”
　　岑瑞蹲在凳子上，压低声音吐槽：“现在想还生气，那是我偶像！我还打算信竞初赛前让琨神跟我握个手的！”
　　“靠，好主意啊！”夏俊华一拍大腿，“拜完琨神去答竞赛，我觉得我能势如破竹，区区省一不在话下……”
　　边上一个男生忍不住被带偏了思路：“像我们这种高考的怎么办，从现在起到明年六月份不洗手可行吗？”
　　“冷静。”岑瑞拍拍他肩膀，“那说不定都不能让你进考场。”
　　众人热热闹闹聊着，孔嘉禾坐在边上，二胡放在一边，利用彩排之前的时间争分夺秒地趴在桌上做题。
　　岑瑞坐不住，凑过去跟他说话：“副组长，他们给你开了什么条件？也是降分吗？”
　　孔嘉禾从练习册里抬头，扶了下眼镜：“录取他们那所大学，说可以降分到一本线。”
　　“真是下血本了……”夏俊华忍不住感慨，“你呢？你是怎么拒绝他们的？”
　　孔嘉禾很认真：“我跟他们说不需要这样，我可以考上他们学校，而且我也不想去他们学校。”
　　“……”
　　经过举手投票，副组长孔嘉禾同学被授予了本次事件里最帅回怼奖。
　　戴着眼镜的男生还有点手足无措，虽然听不太懂，还是忍不住腼腆地咧开嘴，匆忙放下笔，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很郑重地从岑瑞手里接过了那张粗制滥造的手写奖状。
　　靳林琨靠在后门，安安静静地看了一阵。
　　排练室乱成一团，有人要摸孔副组长的手沾喜气，有人趁机举着他的眼镜飞快藏起来，
　　组长丁争佼很操心地帮忙保护着副组长的二胡，一边提醒大家小心，自己磕伤碰伤不要紧，一定不要弄坏乐器。
　　男生们笑着扑在一块儿，女生们在边上高高兴兴地鼓掌起哄。
　　每个人都在闹，好像只要他抬腿迈出那一步，就能直接加入进去。
　　于笙抱着一堆衣服过来，连路都看不全，隐约看见他戳在门口，顺腿踹了一把：“别挡路，站这儿干什么？”
　　……
　　靳林琨没站稳，踉着往前迈了一步。
　　七组同学们已经从梁一凡那里得到了“琨神不仅重新振作恢复了精神而且真的好过分”的喜讯，瞬间抛弃了孔副组长，欢呼着浩浩荡荡把人包围了起来。
　　等靳林琨好不容易从人群里突围出来，他舍友已经坐在桌子上，悠闲地晃着腿等他半天了。
　　“朋友。”
　　靳林琨扶正眼镜，理顺衣领：“你不能就坐在这里，指导他们怎么堵我……”
　　于笙看起来心情很好，唇角扬得压都压不住，指指被好心挪到墙角的一堆乐器：“组长说的，碰坏了要陪。”
　　“……”舍友情毁于一旦，靳林琨有点难以置信：“你居然还把它们都挪到边上了吗？”
　　少年坐在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偏了下脑袋，瞳色清湛透亮，朝他亮了下那颗小小的虎牙。
　　……
　　被笙哥迷惑了一瞬的琨神转眼就被重新找到破绽，压制在桌上，作为吉祥物，供大家尽情沾足了学神的气运。
　　文艺汇演就在这周末，留给七组同学们的时间已经不多，老万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帮大家做出一些新的突破。
　　于笙抱过来的一堆服装就是万老师帮忙租来的，从民国的学生服到童话风的泡泡裙，还有套银光闪闪的镭射服，风格非常混搭，让人一眼几乎有些捉摸不透。
　　“万老师……”
　　丁争佼谨慎地看着那堆衣服：“您是想表达——我们可以在肖邦的协奏曲里表演一场科幻风格的民国悬疑童话故事吗？”
　　“靠，组长。”梁一凡还没恢复语言能力，闻言抬头，满心钦佩地看着他，“你比我配当这个文科生。”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岑瑞抬手合上下巴，抱紧自己的小沙锤：“别的我不管，谁要是敢让我穿那个绿色的恐龙连体睡衣，我就跟他拼了。”
　　“挑一挑嘛，说不定就有合适的。”
　　老万很佛系，不紧不慢地在桌边坐下：“能找来的就这么多了。舞台模式的音乐剧很合适。大家哪怕不能上场，也可以在路边演棵树啊，演块石头啊，演个飞碟啊……”
　　岑瑞扯了扯丁争佼，压低声音：“组长，你真厉害，一眼就看穿了老万对科幻风格的喜爱。”
　　“……”
　　丁争佼不太想接受这个赞美，同样低声分配任务：“别聊天了，岑瑞夏俊华董珏，你们负责压制住万老师的脑洞，梁一凡老孔，过来帮忙，看能不能挑出什么正常的衣服来……”
　　按照他们的联系进度，规规矩矩群魔乱舞确实难度很高。跟伴奏平时练得还好，每次琨神笙哥在琴凳前面一起范儿，就没人敢找个空再把自己的乐器塞进去。
　　高中阶段的文艺汇演要求不高，只要能在模式上做出点创新，让人眼前一亮，还是能另辟蹊径地找到新的出彩方向的。
　　老万是从话剧社借来的衣服，服装有限，画风正常的更有限。众人都围成一圈埋头苦挑，生怕被分到什么要命的造型。
　　靳林琨站在边上看，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被岑瑞点名的那件绿色小恐龙连体睡衣上。
　　“住脑。”于笙双手一撑，坐在桌子上，“不可能，我自己有衣服。”
　　靳林琨：“……”
　　靳林琨有点惋惜：“朋友，我还没说——”
　　“咱们俩四手联弹，你清醒点。”于笙不给他追梦的机会，“你挑了哪个，就得跟我穿一样的。”
　　靳林琨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的，心头忽然跟着动了动。
　　论坛他们俩那个帖子，不知道是哪个粉色头像的小姑娘呜呜哭了好几楼：这两个人穿衣服的风格差这么多，什么时候能看到情侣衫！！
　　其实于笙是穿过一次他的衬衫的。
　　那时候刚来夏令营，对方被雨浇得湿了一身，又没带能换洗的衣服。
　　只是他们两个的个头还是要差出一点，他的衣服于笙穿着并不合身，袖口都挽起来，还差点让于笙剪了裤腿。
　　……
　　当时要是让剪了就好了。
　　莫名的惋惜冒上来，靳林琨揉了揉鼻尖，半蹲下来，又在衣服堆里翻了翻。
　　还真让他翻出了另外一套，深棕色小熊的，毛绒绒从头到脚。
　　“琨神。”岑瑞抬了下头，很仗义地低声提醒他，“你最好把它放开，笙哥看起来马上就要过来揍你了。”
　　靳林琨依然不太舍得放弃这个念头，攥着衣服犹豫了一下：“我穿也不行吗？”
　　岑瑞很务实：“我觉得不行，想想你的管风琴，我觉得它也觉得不行。”
　　在管风琴神圣的光辉沐浴下，靳林琨蹲了一阵，还是妥协地放开。
　　他其实还想看他舍友穿和小时候一样的那件，黑色的燕尾礼服，扎着红色的领结，衬衫的领口还镶着很精致的金边纹路。
　　……
　　但是这个可能也不一定行。
　　靳林琨伸着胳膊，指间夹着cos柯南那套衣服上面的变声领结，抬头迎上舍友的视线。
　　犹豫一阵，他还是在求生欲的催促下松开手站了起来，掏出手机：“朋友，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衬衫？”


第四十九章 
　　于笙保持着清醒的审美, 让他在黑白灰里随便挑了一个。
　　老万拿来的衣服风格太杂, 不论文科学霸们怎么努力，都编不成一个画风统一的故事。
　　最后在岑瑞的提议下, 干脆变成了背景不明剧情不明的城堡大联欢。
　　“有人坐南瓜马车来，有人骑自行车来, 有人开飞碟来。”
　　岑瑞脑子机灵, 掰着指头数：“南瓜马车需要一个车夫, 至少要两个人演南瓜和马车，这就又安排上了三个人……”
　　“……”夏俊华听不下去：“所以你说的南瓜马车, 就是一个上面放着南瓜的马车吗？”
　　小机灵岑瑞又不看动画片，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灰姑娘不是卖南瓜的吗？”
　　……
　　在七组同学们的集思广益下, 舞台模式的音乐剧的讨论以非常喜人的进度向前推进着。
　　于笙实在看不过去, 朝岑瑞伸手：“笔给我, 我来写。”
　　岑瑞喜出望外，连忙把纸笔一块儿抓起来, 举着给他送了过去。
　　“我感受到了当初老梁的幸福。”
　　看着两位大佬坐在钢琴前面，一边低声商量一边分人设, 夏俊华忍不住感慨：“真的爽, 我快要爱上这种感觉了。”
　　“也不尽然。”梁一凡从今早起就显得莫名深沉成熟，“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岑瑞没听懂：“什么意思？”
　　梁一凡握着手机，整个人孤独而倔强：“意思就是如果你享受了躺赢的幸福，就要承担不属于你这个年龄的压力。”
　　“什么压力？”
　　丁争佼没听见前文, 拿着老万订的奶茶给大家分，顺便提醒：“琨神明天下午在群里讲题啊，三点到七点，有问题的赶紧准备，没有没加上琨神好友的了吧？”
　　梁一凡：“……”
　　“加上了加上了！”岑瑞很积极，“早就加上了，琨神什么题都讲吗！”
　　丁争佼点头：“都讲，琨神也玩儿C＋＋，你可以问你的信竞题。”
　　梁一凡：“等一下，你们确定——”
　　“文科呢！”边上的男生忍不住加入进来，“也能问吗？有几道地理题不明白，语法上也还有一些困惑……”
　　“能。”丁争佼问得很清楚，“琨神陪笙哥学习呢，文科题他们一块儿看。”
　　“……”
　　孤独而倔强的梁一凡摸出手机，点开黑名单，给他琨神重新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
　　文艺汇演的事基本上有了谱，时间还早，众人商量着中午去哪儿吃。
　　最后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整个七组出去聚个餐。
　　老万很感兴趣，也非常想加入进来。主动提出可以替大家以组活为名打掩护，直接翘掉晚自习前那个没什么意义的讲座。
　　七组同学们捧着奶茶，不争气地向赤.裸裸的诱惑低了头。
　　有老万在，聚餐的规格就提升了不少。
　　在小火锅、KTV、网吧包厢逐一被否决过后，梁一凡忽然灵感涌现，提出可以定个日租房。
　　“那种挺大的房间，一般都在高档小区里。里面什么都有，能做饭能玩儿能打游戏。”
　　在这种事上很有经验，梁一凡举起只手，翻着手机找：“咱们可以玩大半天，自己做午饭晚饭吃，晚自习前回来。”
　　“可以。”岑瑞很赞成，“夏令营就剩下一个星期了，咱们得在各回各家之前多来点集体活动。”
　　夏俊华根本没感觉，被他一提起来才惊觉：“就一周了？我觉得咱们才刚到一块儿啊——怎么就要散了？”
　　“以后还常联系呢，谁说散了？”
　　丁争佼很不赞成他的说法：“咱们有群有电话，回头保送的都去给高考的送饭，谁不去大家就一块儿训他。”
　　“这是什么分配模式，竞赛的不配有姓名吗？”
　　岑瑞举手抗议：“我们申请去帮高考的揍保送生！抓着一个游荡的揍一个！套麻袋二十块，拿黑笔在眼睛上画圈五十块，每加十块钱可以踢一次屁股……”
　　众人笑成一片，闹了半天，又重新围在一块儿挑地方。
　　选择麻将桌和VR沉浸式游戏的人数相持不下，在组长丁争佼的安排下分拨进行了激烈的石头剪子布，来决定最终的抉择归属。
　　于笙没参与，分出只耳朵听着乱哄哄的讨论，笔下还在挨个把人往人设角色里塞。
　　时间紧任务重，靳林琨坐在边上，友情帮忙提供着各种随时会被否决的脑洞，顺便见缝插针地给舍友提供手动解剖干枣的红枣银耳茶。
　　万永明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七组同学猜丁壳，过来关心两个人：“不去挑挑去哪儿吗？大家好像争得很激烈，现在已经变成三局两胜了。”
　　“都行。”于笙对他很尊重，放下笔坐起来，“他们去哪儿我去哪儿，都一样。”
　　靳林琨没等老万来问，也跟着笑了笑，主动回答：“我也一样，他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
　　老万挑挑眉头，看了这两个男孩子一会儿，笑眯眯点了点头，又转回去帮忙出主意，让大家把三局两胜直接变成五局三胜去了。
　　愈演愈烈的石头剪子布争夺战，最后被和谁猜丁壳都猜不赢的副组长孔嘉禾同学意外终结。
　　他把APP翻了一页，找到了一个既有麻将桌又有VR沉浸式游戏的日租房。
　　“什么叫我去什么地方你就去什么地方？”
　　于笙刚把人物粗设了一遍，还没细化确定位置，顺手把纸笔一起塞进书包里：“你还打算跟我去三中？”
　　微讶于舍友异常敏锐的思路，靳林琨轻咳一声，保证：“就是想想，我会尽量保证贵校校长的生命安全。”
　　于笙依然保持怀疑，看了他一眼，把外套也装进书包，拉上拉链。
　　两个人的东西从挺久以前就都装在一块儿了，靳林琨习惯性去接，于笙还攥着书包带没撒手。
　　靳林琨稍微拽了两下，低头：“怎么了？”
　　“到时候分文理，本来也没法在一个班。”
　　于笙松开手，把书包给他：“你别乱闹，你那个答题习惯得正经纠正，不是脑子快就能考得好的。”
　　靳林琨怔了怔。
　　原本打的也不是转学的主意，就是随口逗他，没想到于笙居然真往心里去了。
　　打算开玩笑的心思转眼消散干净，靳林琨放下手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地保证：“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准备。”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扬了下唇角，碰上于笙的脑袋，轻轻揉了一把：“担心我？”
　　“担心个屁。”
　　于笙就知道这人好好说两句话就要顺杆爬，毫不留情把那只手拍开，灌了两口红枣茶，应着丁争佼的招呼往外走。
　　靳林琨拎着书包落在最后，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日租房基本都分布在N大附近，用不着交通工具，靠11路就能过去。
　　七组同学们为了照顾老万，没有选择翻墙，不辞辛苦地大门绕了一整圈。
　　离中午隔着几个小时，最热的一会儿还没上来，阳光明亮，晨风绕着圈往树下躲，顽强驻守着最后一点清凉。
　　大家一路的兴致都很高，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天。
　　“说真的，一想到等开学就高三了，我就特别有压力。”
　　岑瑞背着书包，走在树荫下面，难得忍不住抒情：“要不是来这儿，在学习之余还享受到了难得的快乐，我可能都要秃了。”
　　“不至于。”夏俊华拍拍他的脑壳，“你都学信息竞赛了，还怕秃吗？”
　　“……”
　　老万正在和几个压力太大的女生耐心聊天，一抬头发现岑瑞在追杀夏俊华，有点担心：“发生了什么吗，用不用我们劝一下？”
　　梁一凡立刻劝阻：“不用不用，他们是在映着朝阳奔跑，纪念他们即将逝去的青春。”
　　老万重新放下心，继续和小姑娘不紧不慢谈起了心。
　　这两个人的体力都不怎么好，纪念了快五百米的青春，就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不动，一前一后拄着膝盖喘粗气。
　　集体的行程不能耽搁，丁争佼很负责任地找了两个男生，不顾两人的鬼哭狼嚎，一拖一继续往前走。
　　孔嘉禾跟着大家走了一阵，主动折回来找到靳林琨，提出想让他签一份同学录。
　　“同学录？”靳林琨有年头没听过这东西了，仔细想了下这三个字连起来的意思，“现在就写吗？”
　　孔嘉禾摇摇头：“我还没有买，刚刚听到岑同学说夏令营只剩下一个星期了，很舍不得大家。虽然我们只相遇了短短的一个多月，但缔结了很深刻的友谊……”
　　光忙着帮于笙在人设上提出建议了，根本没注意七组人那时候在聊什么，靳林琨听他说起，才弄清楚了之前的话题：“刚才就是在聊这个？”
　　孔嘉禾点了点头：“靳同学，虽然我们的实力还有差距，但是——”
　　“肯定写，回头放我寝室。”
　　靳林琨心底冒出个念头，答应下来：“我还有点事，一会儿说。”
　　确认了他会填同学录，孔嘉禾就放下心，继续跟上大部队，努力融入进了新一轮有关锻炼身体劳逸结合的话题。
　　于笙没跟众人走在一起，自己缀在最后面，边走边低头按手机，翻找着以前参加的那些节目里能供参考的地方。
　　不知不觉，身边就又多了个很眼熟的人影。
　　于笙没抬头，把保温杯递给他，“渴了？”
　　靳林琨笑笑，接过他递过来的保温杯。
　　他其实不怎么渴，把杯子接过来，还是忍不住拧开喝了口水。
　　其实不是多好喝的茶，他总是弄不明白怎么泡比例合适，红枣去核的过程也一直坎坷。在于笙严厉禁止他用美工刀解剖红枣，并且没收了他的刀之后，他就只能用一把划不破手的餐刀进行这项工作，解剖出来的枣难看得堪比后现代艺术作品。
　　也不知道于笙每次都是怎么面不改色喝下去的。
　　于笙觉得他有话要说，故意不问，走了几步，身边果然传来熟悉的开场白：“朋友……”
　　于笙忍不住牵了下嘴角：“干嘛？”
　　“你刚才——”
　　靳林琨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问，清清嗓子，喉结动了下：“是不是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他还在想，明明平时也开转学的玩笑，怎么忽然今天于笙就当真了。
　　念头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汽泡，在胸口噗嗤噗嗤地往外冒，一会儿炸开一个，扑腾起小小的水花。
　　于笙隐约猜到了他要问什么，蹙了下眉，不打算回答，去抢他手里的杯子。
　　少年的耳根隐约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晒的。
　　靳林琨越来越压不住嘴角，把水杯努力往身后藏，单手松松抱着他：“我刚听他们说，夏令营就剩一个星期了……”
　　就剩一个星期了，小朋友也忍不住开始想以后怎么办了。
　　也开始不舍得他了。
　　……
　　也不知道就这么直接上门应聘家教会不会不合适。
　　反正于笙家已经有了两个枕头，靳林琨觉得自己除了衣服应当没什么需要自备的东西，好脾气地圈着他拍后背：“给你，给你，慢点喝。”
　　“……”于笙看着他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快结束了，你还挺高兴？”
　　靳林琨意犹未尽：“啊……”
　　……
　　整个七组的学生都在闹，后面两个忽然打起来的人隔了一会儿才引起前面人的注意。
　　笙哥已经有阵子没揍琨神了，丁争佼莫名有点担心，探着脑袋看了看：“后面怎么回事，琨神又干什么了？”
　　不少人都开始往后看，老万也跟着回了下头。
　　万老师这次很有经验了，一点都没大惊小怪，笑眯眯摆手：“我知道，这不要紧，他们应该是在纪念即将逝去的青春……”


第五十章 
　　日租房在小区顶楼, 跃层的公寓, 下层是生活休息区，上层有棋牌和游戏室。
　　七组会打麻将的不多, 会的还能因为地区不同分出三四种规则来。好不容易凑齐了四个人进行教学性游戏，边上围了一群有志于学习麻将的学霸们, 人手带笔记, 一边七嘴八舌地问。
　　“别着急, 别着急，一个一个说。”
　　问的人太多, 丁争佼有点答不过来：“这个不叫鸟，叫幺鸡，金鸡独立的鸡, 幺——初为霓裳后六幺的幺。”
　　他手上码着牌, 往VR游戏的方向瞄了一眼：“笙哥呢？”
　　梁一凡叼着苹果：“楼下, 笙哥在做饭，琨神在试图帮他做饭。”
　　这种日租房作料粮油都有, 菜肉要自己买。七组来的路上还顺道去了趟市场，让于笙充分认识到了靳林琨的生存水平其实不能算是个例。
　　连万永明老师都因为吃惯了食堂, 在市场研究小葱和蒜苗的区别。于笙决定为了自己的胃, 及时把厨房的控制权收归过来。
　　七组同学都有一颗勇于挑战的心，前赴后继踊跃尝试摸进厨房，只有琨神顺利突围，被于笙拎着一把揪了进去。
　　现在里面的战况还不太明朗，岑瑞勇敢地下去侦查了一趟, 回来报告说闻着很香。
　　“笙哥不会把琨神炖了吧？”
　　夏俊华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象征性关心：“我感觉笙哥拎起琨神的时候有杀气。”
　　“炖的能那么香吗？”岑瑞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仔细回忆了一下，“我觉得可能是炒的，我听见哗啦哗啦的油声了。”
　　考虑到今天笙哥难得地又出手揍了人，丁争佼也觉得应当多问一问，攥着牌从人群里冒头：“用不用我们下去看看？”
　　“不用。顺便说一句，根据我的经验，最好不要下去。”
　　梁一凡已经对这股杀气习以为常，基本能预料到后面的发展：“不用紧张。琨神会跟笙哥说他饿得胃疼，笙哥会不信，但还是忍不住给他找吃的，然后琨神就骗他张嘴，趁机让笙哥吃点东西……”
　　……
　　厨房里，于笙用力咽了满嘴的卤蛋，抬头：“不是你饿吗？”
　　靳林琨很好脾气地弯弯眼睛，顺手给他倒了杯牛奶，自己把剩下半个蛋黄吃了：“还有，一块儿吃。”
　　于笙懒得理他，偏偏噎得不轻，半晌还是接过牛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那会儿……不是因为夏令营剩一周高兴。”
　　虽然这一顿揍已经挨完了，靳林琨还是觉得应该解释一下，接过他手里剩下的半杯牛奶：“我就是想，要是——”
　　他抬头，话音顿了顿，半晌没能再发得出声音。
　　于笙不常喝牛奶，总觉得这种东西有点腻，对喝奶的全套流程也没有多少了解。
　　那一圈奶渍还在唇边上，显得他整个人都特别小。
　　……
　　特别可爱。
　　靳林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自觉清了下嗓子，胸口心跳莫名快了快，没能说出下面的话。
　　于笙举着刀，在切菜的间隙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下去，抬头：“想什么？”
　　“……不重要。”靳林琨还没来得及理顺现在的心情，顺口轻声回了一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抬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厨房比外头热，他掌心莫名有点出汗，本能地轻轻攥了下。
　　还没太联系得起这人颠三倒四的逻辑，于笙还想再问，一只手已经覆上唇畔。
　　很快，触感微温，在唇上一碰就立刻撤开。
　　舍友手里毕竟有刀，靳林琨飞快往后退了几步，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朋友，有一点儿牛奶——”
　　他说了半句才停下来，看着依然没动弹的于笙，迟疑着靠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于笙？”
　　于笙一把拍开他的手：“干嘛？”
　　没把人吓着。
　　靳林琨松了口气，扯了下嘴角，摇摇头：“没事。”
　　于笙蹙了下眉，没说话，转回去切菜。
　　眼看着他手里的刀顺着就往手上切，靳林琨吓了一跳，飞快过去，及时在弄出流血事件之前把人拦住，抬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于笙也不知道怎么了。
　　……
　　可能只是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又不是没正常有过一块儿打架喝酒打游戏的交情，要说连这种动作不对劲都意识不到，就有点装了。
　　但究竟是什么，他又不知道。
　　也不知道这种不对劲究竟是哪儿来的。
　　只知道好像并不觉得抵触，只是烦，隐隐约约的烦。
　　和因为隐约听见夏令营要结束冒出来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块儿，堆在胸口，搅得人莫名静不下心。
　　靳林琨还在担心地围着他绕来绕去，于笙烦了一阵，顺手把刀塞进他手里：“你切，我歇一会儿。”
　　“……”靳林琨仓促接过来，看着据说要切成丝的土豆：“我可以吗？”
　　“相信自己。”
　　心里什么念头都有，于笙摸出手机，给他鼓了鼓掌：“你能行。”
　　……
　　靳林琨觉得他舍友可能还是生气了。
　　因为这一点小插曲，一直到七组大家坐下来一起吃饭，两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
　　“居然还有炸薯条吃，跟着笙哥太幸福了……”
　　岑瑞心很大，一点都没发现不对劲，兴奋地抢薯条：“我就喜欢这种粗薯！外酥里嫩，吃着特别爽！”
　　“而且特别有心，粗细都不一样。”
　　夏俊华有理有据地分析：“你们看，这两根薯条至少差了半公分——我觉得这是独具匠心的设计，要通过表面积和造型的不同，让热传导的速度发生变化，产生更丰富的口感……”
　　……
　　养活一组十来个人不容易，于笙做了一桌子的菜，焖了一大锅饭，又让几个男生跑出去买了馒头，才总算把整个组的人喂饱。
　　一群学霸都饿坏了，又难得吃到这种家常菜，矜持谦让了不到五分钟，就忍不住飞快往自己碗里扒起了菜。
　　“来来，这儿还有椒盐跟番茄酱，沾薯条的，大家自己选——”
　　丁争佼主动为大家服务，端着两个小瓷碟，瞪大了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薯条呢？”
　　众人飞快转开视线谈天说地，没一个人搭他的话。
　　忍不住吃了最后一根薯条的孔嘉禾有点愧疚，站起来想说话，被夏俊华按着坐了回去。
　　“没关系。”岑瑞刚灌下去半杯可乐，打了个满足的气嗝，瘫在椅子上回味，“我们还可以继续吃这个，让它们和薯条在肚子里会合……”
　　一群人吃得高高兴兴，梁一凡捧着馒头，来回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恢复了自己的角色定位，凑到靳林琨边上：“琨神，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
　　这些天下来，梁一凡几乎已经摸清了这两个人所有的相处模式。
　　和跟其他人相处的模式正好反过来，于笙通常能动手不说话，能用一句话绝不废两句，靳林琨反而才是话更多的那个，脾气也好得不行。
　　光是他就看过好几次，琨神在笙哥无聊的时候主动把手伸过来，让笙哥在他手上乱写乱画。
　　但今天居然连靳林琨都不说话了。
　　梁一凡本能觉得这事跟路上两个人打那一架有点关系，又觉得绝不应当是这么肤浅的原因，脑洞一个劲儿往外冒：“你俩闹矛盾了？你吃甜的笙哥吃咸的？你要往豆腐脑里放糖？笙哥要往粽子里包肉？”
　　“……”
　　靳林琨原本还因为他主动过来帮忙有点感动，越听越离谱，抬手排开他：“不是一回事。”
　　梁一凡还想继续猜测，被他琨神挪到桌边，还在茫然，就看着去端汤的于笙坐了过来。
　　“歇一会儿，先吃饭。”
　　靳林琨抬手帮他接汤盆，先给他盛了一碗，剩下的放在桌子中间让一群人抢，又把攒下来的一碗菜也推过去：“快，一会儿凉了。”
　　“什么吃法。”于笙看了看那一碗内容过于丰富的菜，“你属耗子的？”
　　靳林琨扬了扬眉，指指转眼已经见底的汤盆。
　　于笙：“……”
　　七组的学霸们已经彻底释放了天性。
　　岑瑞举着汤碗不让人碰，明明撑得吃都吃不动，还很顽强地躲进角落：“我留着！饿了继续吃！”
　　“你吃了这么多，再饿都是明天的事了！”
　　夏俊华举着筷子，对他围追堵截：“把最后的丸子交出来，不然今晚就拔你笔记本电源！”
　　梁子转眼越结越大，岑瑞立刻放下汤碗，跟他不共戴天地继续路上的追逐。
　　董珏悄悄过去，飞快从碗里扒出了最后那一颗鸡肉丸。
　　……
　　老万作为唯一没被抢食的存在，捧着硕果仅存的饭碗，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真有活力……”
　　于笙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有点震撼，捏着筷子抬头看了半天。
　　他不爱做饭，就是因为做好了也没人吃，难得这次吃的人多了，气氛好像又往另外一种难以预料并且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
　　回过神的时候，靳林琨还在努力往他碗里堆东西。
　　松仁玉米不好夹，这人也不知道用勺子，就努力拿筷子一颗一颗地夹松仁。
　　一盘子的松仁玉米，松仁基本上都被他挑干净了，看样子还试图在临时买回来的纸碟里摆出个什么图案。
　　于笙忍不住皱了皱眉，正在研究他想摆的究竟是棵松树还是只穿山甲，搁在桌下的那只手忽然被轻轻握住。
　　力道很柔和，松松拢着，好像只要稍微一使力气就能挣开。
　　于笙胳膊绷了下，没说话，迎上靳林琨安静的视线。
　　他刚洗了手，没好好擦，有点凉，还沾了点水。
　　摸过来那只手掌干燥温暖，于笙手指蜷了下，正要攥起来，就被他的手掌整个裹住。
　　靳林琨看着他，肩膀稍微靠过来，声音压得有点轻，在一片混乱的饭桌上很不明显：“没忍住……别生气了。”
　　于笙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没生气，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太想说话，但也好像不是那么想揍人。
　　这人平时也老是喜欢动手动脚的，烦人得不行，但今天……不太一样。
　　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谁身上，但好像就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知道。”于笙曲了下指节，忍不住解释，“没生气。”
　　他的念头很散，乱糟糟什么都有，最先冒出来的居然还是这人的手到底为什么这么暖和。
　　靳林琨探头看了看：“没生气？”
　　于笙动了筷子，夹了颗松子送进嘴里：“没有。”
　　靳林琨：“那你笑一下。”
　　于笙：“……”
　　靳林琨：“……”
　　脑子转得比理智快是件很要命的事。
　　靳林琨张嘴就后悔了，飞快抬手，准备日行一善，替七组同学按住桌子保住这一桌基本已经只剩下盘子底的剩菜，回头却发现于笙居然还没动。
　　少年眉峰稍微皱起来，唇角微抿着，一只手攥着木质的筷子，无意识地使着力气。
　　他垂着视线，像是在烦什么事，但又没有把握着的手挣开。
　　靳林琨心跳莫名快得有点不稳。
　　掌心包着的手指修长清瘦，有点儿凉，曲起来轻轻顶在他指弯。
　　他的手动了下，慢慢加上了一点力道。
　　没等两个人里的任何一个回过神，众人的欢呼声先响了起来。
　　岑瑞早扔开了夏俊华，摸出一路抱过来的单反相机，找准了位置角度，设定好时间架在装饰书架上。
　　他灵巧地跑回来，嘴里还在闲不下来地指导：“快，快！要么比二要么茄子……”
　　一群人飞快摆起了造型，丁争佼很标准地搭住了副组长的肩膀，孔嘉禾很紧张，努力挺起背，做出经常被人搭上来的样子。
　　梁一凡早放弃了管他们两个，毅然回到最前排抢镜头，岑瑞发现自己的丸子不见了，勒着夏俊华的肩膀跳上来。
　　一堆人乱七八糟地倒数，老万不知道该听哪个，来回看了看，放下饭碗举手比了个二，跟着同学们一起喊起了茄子。
　　于笙抬头，正迎上想回头看自己又想跟大家一起照相的靳林琨，到底没忍住，轻轻扬了下嘴角。
　　余光瞥见他唇角的笑意，靳林琨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回头看过来。
　　定时结束，照片咔嚓定格。
　　青春里最平凡又最特殊的日子，就这么被真实地记录了下来。
　　有最明亮的阳光和笑，有还飞扬的年少光亮，有努力不着痕迹地混进大家中间的带组老师。
　　有于笙唇边些微柔和的淡淡弧度，平时冷淡锋利的棱角都柔和下来，露出一点只属于少年的干净笑意。
　　还有琨神的后脑勺。


第五十一章 
　　“琨神, 知道你很忙着看笙哥。”
　　下了晚自习, 岑瑞刚好洗完照片溜回来，忙着四处分发：“你就不能稍微哪怕分给镜头几秒钟吗？把你不着痕迹地P上去太不容易了……”
　　“你还不如不P。”夏俊华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在笙哥脑袋上坐个卡通琨神……谁给你的创意就不说了，谁给你的勇气？”
　　“不好看吗？”
　　岑瑞很失落, 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往后发：“我在论坛求了一天, 悬赏三千智慧豆, 才求到大佬画Q版的。”
　　Q版一头身短手短脚异常可爱，画得也很传神, 七组同学们都异常羡慕。几个小姑娘甚至还想问出大佬的账号，再去约几张稿。
　　可惜岑瑞联系上的大佬一看就是顺手申请的日抛型小号，零级纯数字, 上线记录只有那一次, 下线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好看归好看, 但夏俊华还是觉得重点不该在这里：“画得挺好，但是——”
　　于笙正在和丁争佼讲解人员安排站位, 抬手接过照片：“但是我没让你把他放到我头顶上。”
　　……
　　“笙哥！”岑瑞愣了两秒，瞬间想通了那个零级小号语气为什么这么眼熟, “你什么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 被于笙扫了一眼，瞬间机智地抬手捂住嘴，飞快噤声。
　　靳林琨一个晚自习都在整理题目，听见发照片才抬头，把那张打印塑封好的合照接了过来。
　　他看起来很喜欢坐在舍友头顶、抱着舍友睡翘起来还没压下去那撮头发的Q版造型, 拿着照片满意地欣赏了半天，和岑瑞表达了亲切而诚挚的谢意。
　　接受琨神认真诚恳的致谢是件莫名挺有压力的事，岑瑞勇敢承受住了这份压力，等着靳林琨重新低下头，才飞快凑到了于笙身边：“笙哥——”
　　于笙在给丁争佼画简单的舞台示意图，闻声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都不知道。”
　　岑瑞心领神会，举手保证：“我只是遇到了路过停下的一位大佬，他已经功成身退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于笙重新低头，岑瑞蹲在边上跟着看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问，压低声音，“笙哥，所以——琨神抱着的到底是什么啊？我是真没看懂……”
　　大佬的原图发过来的时候，Q版琨神怀里抱着的其实是个土黄色的细长条。
　　岑瑞找了好几个人集思广益，都没问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只能临时自己发挥，重新把笙哥的头发塞进了迷你琨神怀里。
　　“……”于笙放下笔：“杆。”
　　岑瑞：“啊？”
　　勉强理解了这个异常简洁的单字的意思，岑瑞尽力替他升华主题：“竹——竹竿？祝琨神节节高？一次更比一次强？”
　　“不是。”于笙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台阶，“说他递根杆就往上爬。”
　　岑瑞：“……”
　　不太忍心告诉其他人这个有点残酷的真相，岑瑞决定对外依然保留编出来的版本。
　　他准备回去收拾书包，又被于笙叫住，好心提醒：“背串了。”
　　岑瑞茫然：“什么串了？”
　　“两首诗。”于笙画完最后一个人的站位，交给丁争佼去安排通知，“都是李白的，后两句是《经乱离后》。”
　　“……”
　　岑瑞沉默良久，一跃而起，转头去追杀梁一凡。
　　文科生梁一凡同学乐极生悲，抱着脑袋拼命逃窜，边跑边解释：“不是必修！不是考试内容！我串着背好玩的！”
　　“不是也不行，你知道背串了多痛苦吗！”岑瑞异常悲愤，“快告诉我，深藏身与名下一句是什么！”
　　……
　　丁争佼抬头看了一眼，很习以为常地低下头，继续忙活起了人员的安排。
　　靳林琨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这张只有后脑勺存在的照片，回到宿舍，还特意翻出来了个手机支架，戳上照片放在了桌角上。
　　一边放，还一边要拉着于笙帮忙看：“这样合适吗，还是应该放在二层？我觉得二层要看见还要仰头，比较费力气……”
　　“合适。”于笙刚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你还可以给你的后脑勺贴个花。”
　　靳林琨欣赏着照片：“不用，这个后脑勺的头发很浓密，我很满意。”
　　“……”于笙有心保持冷酷，扫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扬了下嘴角。
　　晚上要熬夜，他从梁一凡那儿要了袋咖啡，翻出个马克杯洒了薄薄一层杯底，靠在靳林琨桌角等着热水烧开。
　　靳林琨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合适的位置，刚坐回桌前，微凉的水滴就顺着脖颈钻进了衣领。
　　“没擦干？”
　　于笙迎上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把还往下滴水的发梢。
　　平时根本都是自然晾干，宿舍里空调凉，于笙实在懒得听他唠叨，又把毛巾抬起来擦了两下头发。
　　他擦得实在太应付，靳林琨忍不住，换了条干毛巾起身：“别动，我帮你。”
　　水正好烧开，于笙把马克杯递过去接水，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靳林琨按着毛巾覆在他头顶，一低头，眼底无声浮上些笑意。
　　于笙平时不怎么喝咖啡，也不知道水该加多少，对着小半杯黑褐色不明液体吹了两口气，余光扫见他的眼睛：“笑什么？”
　　“没事。”靳林琨揉揉他的头发，半晌轻轻一笑：“就是觉得我运气真好。”
　　他平时难得好好说话，每次一正经起来，就叫人莫名的不适应。
　　于笙往身上摸了摸，才想起刚换的睡衣里没带糖，抿了下嘴角，把杯子先塞过去：“你喝不喝？”
　　靳林琨扬了扬眉，镜片后的眼睛忍不住又弯了下：“喝。”
　　他没接过来，就着于笙的手，低头喝了两口咖啡：“朋友。”
　　于笙还得保证不呛着他，给他举着杯子，偏着头看角度：“嗯？”
　　靳林琨收起毛巾：“你是不是不常喝咖啡？”
　　于笙熬夜通常不喝东西，偶尔喝两罐啤酒，没成年这人又不准，有点不耐烦：“不喝，干嘛？”
　　靳林琨：“你这个至少还得再加四分之三杯的水。”
　　于笙：“……”
　　怀疑自己可能是喝了一口中药，靳林琨尽力维持着表情控制，沉稳地翻着能接水的杯子，嘴里忽然被塞进来了根棒棒糖。
　　七彩的，造型活泼浮夸，已经在桌上戳了挺长时间。
　　靳林琨有点惋惜，叼着糖含含糊糊：“这是给你买的。”
　　“我知道。”于笙握着另一头，言简意赅，“叼住。”
　　靳林琨：“？”
　　不等他反应过来，于笙已经在另一头干脆利落地一撅，把棒棒糖掰成了两半。
　　“……”靳林琨：“朋友，等一下——”
　　于笙没等他，顺手把另一半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又往马克杯里加了四分之三的水。
　　半个小时后，于笙看着抱了电脑就往自己床上放的人，忍不住皱了皱眉：“你那边没地方？”
　　“都占满了。”
　　靳林琨还含着那半块棒棒糖，指了指桌上床上摊开的练习册：“而且我很想念另外半颗失落的棒棒糖……”
　　于笙早把糖吃完了，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能吃得这么慢，端着咖啡半晌没想出该怎么回答，眼睁睁看着靳林琨理由充分地蹭上了自己的床。
　　咖啡这东西只要捏着鼻子喝下去第一口，后面倒是都还不算太难适应。
　　于笙边翻地理书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抿咖啡，听着身边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清脆声响，忍不住抬了下头。
　　靳林琨还在总结重点题型，手打往电脑上誊，镜片后的目光异常专注。
　　不是为了还人情应付差事，从日租房回来，于笙就看着他蹲在床边翻箱倒柜，找出了所有的练习册模拟题。
　　从宿舍翻到自习课，又忙活回来，认真得连自习课上都没来烦他。
　　于笙落下视线，笔尖在算草纸上不自觉地勾了几笔。
　　那些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被他们牺牲掉的究竟是多重要的东西。
　　靳林琨还在敲键盘，没留神，被舍友隔着被子踹了两下。
　　力道不重，看起来应该还没发现他蹭床理由在逻辑上的不充分。
　　坐在床上姿势毕竟不舒服，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扶了下眼镜：“怎么了？”
　　于笙探过来，拎着他的衣领，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
　　学习的时间其实过得挺快。
　　咖啡的效果比预料的强出不少，眼看窗外都已经显出朦朦胧胧的亮色，于笙眼睛困得快睁不开，意识却依然异常清醒活跃。
　　……
　　大概就是信风和洋流手拉手在七大洲四大洋的版图上反复纵跳。
　　于笙用力揉了把眼睛，坚持着翻了几页书，泛酸的眼睛还是不堪重负地合拢。
　　才要努力再睁开，一本书已经遮在了他眼前。
　　攥着书的手指修长稳定，角度找得刚刚好，挡住了全部光芒：“睡吧，不早了。”
　　应着他的话，窗外轻快地鸟叫声也跟着响起来。
　　“……”靳林琨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晨光，严谨改口：“睡吧，很早了。”
　　于笙没忍住，抿了下嘴角：“你不睡？”
　　“还差一点儿，我弄完它。”
　　靳林琨起身下床，把枕头环回来，按着他躺下去：“你睡，我在边上弄。”
　　舍友需要点白噪音帮助入眠，他经常在于笙床边看书看题，习惯成自然地去搬了把椅子，把电脑放在腿上。
　　规律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又响起来。
　　于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偏偏怎么都睡不着。
　　东南信风的箭头一圈一圈地绕，季节洋流盘旋转圈，背下来的东西都在脑子里乱糟糟地推来撞去。
　　所以他其实并不很爱学习。
　　过于出色的记忆力带来的并不都是令人愉快的体验，大脑不会自动停止运转，信息的过分充盈会让思维停不下来，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能让大脑哪怕暂时空一点，让他休息休息的方法。
　　喝了咖啡之后，这种感觉不光没好转，反而更明显了。
　　于笙在床上反复辗转几次，抬手遮住眼睛，侧身转向墙里。
　　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身边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身影靠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正常情况。”于笙阖着眼睛，把被往上扯了扯，“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他还得把背下来的东西理顺，找到合适的地方放进去，等要用的时候再翻出来。
　　像这种逻辑性的内容会麻烦一点，有时候需要一两个小时才能整理完，那种单纯的、没什么意义的条目性内容就要简单得多。
　　初中那几年，为了能静下心来继续学习，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床边，从头到尾背新华字典，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
　　后来他进了三中，这个工作就移交给打游戏来负责了。
　　……
　　靳林琨依然不放心，轻轻扳了下他的肩膀，想让他平躺下来。
　　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处理这种状态，于笙挪开他的手：“不用，弄你的，有打字声感觉能好点儿。”
　　靳林琨稍一犹豫，重新坐回去，抱起电脑。
　　敲击键盘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于笙阖着眼睛，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靳林琨的键盘声上。
　　床边的人还在老地方，灯光被他的肩膀一遮，一片阴影就覆落下来。
　　于笙一度觉得，他们要是真在夏令营待久了，靳林琨说不定能在床边磨出四个凳子腿的印来。
　　回头说不定还能成为什么很玄幻的校园奇谈的开头。
　　不知道为什么，在想着这个人的事的时候，哪怕是乱七八糟毫无边际的念头，好像也能在脑海里铺开一点不易觉察的安宁。
　　于笙躺了一会儿，觉得键盘声不大对，转回来扫了一眼靳林琨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字符：“……你在准备跟外星联络？”
　　“啊？”靳林琨愣了下，低头看了下键盘，哑然，“算是吧。”
　　他抬了手，看向于笙，镜片后的眼睛轻轻弯了弯：“好点儿没有？”
　　于笙微怔。
　　几乎是隔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靳林琨应该是早就弄完了他那些东西，就是在瞎敲键盘，好能让他感觉好一点儿。
　　靳林琨猜到他在想什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笑：“没事，我还没困呢。你好好睡——”
　　于笙：“你试过录下来一段吗？”
　　靳林琨：“……”
　　舍友的思路是很值得自己学习的，靳林琨轻咳一声，正准备起身去拿手机给他录一段白噪音，覆着他发顶的那只手却忽然被轻轻按住。
　　“怎么了？”靳林琨回身，俯下来轻声询问，“想要什么？”
　　于笙按着他的手，手臂的力道微微紧了紧。
　　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于笙躺了一阵，重新闭上眼睛，拉着那只手，在头顶又轻轻揉了两下。
　　少年埋在厚实被子里，躺得规矩板正，浓长的眼睫毛紧紧阖着，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头疼。”他的声音很轻，“哥，你别走，再待一会儿。”


第五十二章 
　　靳林琨静了一阵, 没立刻动弹。
　　于笙等了一阵, 抿了下唇角，要睁开眼睛, 忽然被一只手仓促遮住。
　　“不走，我不走。”
　　靳林琨遮着他的眼睛, 匆匆出声, 语气有点急：“你别动。”
　　于笙没再动, 已经很熟悉的气息僵持一阵，还是倾下来, 抵上他的肩膀。
　　覆上来的力道莫名有点不同以往，于笙被他遮着，什么都看不到, 蹙了下眉：“怎么了？”
　　“没事。”靳林琨低低吸了口气, 喉咙无声滚了下, “我……缓一会儿。”
　　没等舍友弄明白过来“缓一会儿”是什么意思，他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胡乱抄了本书，坐在了床头。
　　窗外,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透过窗帘投落在墙沿上。
　　宿舍里没人说话，静得好像能听见阳光拥抱拂过的风。
　　靳林琨攥着那本书坐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把书拿倒了。
　　手指莫名发僵，要试几次才能听使唤。他对着那本书看了一阵，悄悄看了看于笙, 不动声色地把书掉了个个。
　　于笙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抽出条胳膊，握住他的手臂拽了拽。
　　好不容易找了个数书上的字有几笔几划的工作，靳林琨才数到第四个字，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下意识抬头。
　　于笙没说话，往床里侧挪了挪。
　　宿舍的床要比上下铺那种宽敞一些，但也毕竟是单人床。靳林琨怔了怔，低头看着留出的那一半空隙，下意识叫他：“于笙……”
　　“躺一会儿吧。”于笙又往墙边靠了靠，“你那边不是没法睡了？”
　　靳林琨抬头，往自己床上看了一眼。
　　为了能蹭于笙的床，他特意把自己床上桌上都堆满了书，看起来确实完全没办法再多放一个人。但其实只要用床单兜着一倒，还是能很快清理出个睡觉的地方。
　　……
　　靳林琨低着头，已经卡得一分钟一格的思维艰难地转了一阵，还是觉得自己不该主动承认这件事。
　　他坐着不动，于笙没等多长时间就没了耐心，整个人往后贴在墙上，扯着他躺下来，把被子卷了卷，全推到了他身上。
　　靳林琨躺在床上，心脏砰砰跳了一阵，终于堪堪回神。
　　明明不是第一次一块儿睡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次更加逼仄的空间还是因为于笙那一声“哥”，仿佛连空气都稠得不再流动，叫人莫名有点喘不过气。
　　不算宽敞的单人床，躺了两个手长腿长的男孩子，居然一点儿都没碰着。
　　靳林琨抬头，看着快躺到墙上去的于笙，哑然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拍拍他：“不用，我往这边……”
　　他身后还多少有点距离，正努力保持着不掉下去，一点点往后挪，忽然察觉到很轻微的阻力。
　　靳林琨低头，看到于笙正攥着他的袖子。
　　男孩子的手指修长干净，绞着那一块布料，指节隐约泛白。
　　于笙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睁眼睛，不说话，身子微蜷起来，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靳林琨胸口忽然轻轻疼了下。
　　他停下动作，重新伸出手臂，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着脊背。
　　于笙看起来很不喜欢他这种哄小孩子的方式，不自在地动了下，想要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又顺毛一样从肩膀往下胡噜了两把。
　　……
　　哪怕真被踹下去也认了。
　　靳林琨不打算放开，一下一下顺着于笙的脊背，有点儿惊讶地发现怀里的人好像也跟着他的动作隐约放松下来。
　　在他稍微停下了动作，准备替于笙把被子一块儿盖好的时候，于笙忽然朝他轻轻靠过来。
　　少年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都乖得好像一抬手就能揉进怀里，不声不响地，很不明显地蹭了两下他的颈窝。
　　……
　　靳林琨觉得自己还得多缓一会儿。
　　这次花的时间比上回还要长一些，靳林琨坐了半晌，终于稍微缓过口气，收收手臂：“于笙——你想没想过，高三找个——”
　　念头在脑海里才浮起来，就又被他按回去。
　　他隐约知道于笙为什么会睡不好，也能猜得到对方都经历了些什么事。
　　可越是能猜到，他就越不敢贸然开口。
　　……如果于笙只是把他当哥呢？
　　如果于笙只是习惯了他，更多的根本什么都没想呢？
　　越是隐约能猜测了解到于笙的经历，他就越不觉得应当、也不想催着于笙那么快就仓促去做再去打开心扉的准备。
　　也不想为了某个可能，就去冒把眼前的一切都赌上的风险。
　　靳林琨喉咙动了下，试探着轻声开口：“你想没想过找个……家教，上门的那种？”
　　话音落下来半晌，却都没听见回应。
　　从自己有点激烈的心跳声里出来，靳林琨才发觉，靠在肩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呼吸平稳均匀，睡得很熟了。
　　靳林琨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摸摸他的头发，又把被沿往上掩了掩。
　　好消息是小朋友越来越习惯他了，甚至还习惯了拉着他一块儿睡，睡着了还能很乖地让好好抱一会儿。
　　坏消息是小朋友只要一碰着他，几乎能秒睡过去。
　　……
　　倒也不算是多坏的消息。
　　两个人是舍友，靳林琨比谁都更清楚于笙睡个觉有多费劲。
　　刚分到一个屋那阵，靳林琨都不好意思在于笙刚睡着的时候去宿舍里的卫生间，生怕把挺不容易才睡熟的人再吵醒。
　　直到在那一场比赛之后，每次去走廊里的洗手间都要接受七组同学憧憬敬仰的注目礼，神圣得宛如厕前检阅，才逼得他不得不改了这个习惯。
　　虽然现在就开始担心可能是有点早，但靳林琨的确一度非常操心过，于笙这样下去，万一在高考前那两天睡不好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问题基本已经能解决了。
　　他抱着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合不上眼睛，又熬了一阵，就熬到了于笙的闹钟响起来。
　　靳林琨眼疾手快，熟练地替他关上了闹钟，把人往怀里圈了圈，一起闭上眼睛。
　　说来也怪，睁着眼睛的时候脑海里盘旋着的无数念头，都在把人好好抱进怀里的时候，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靳林琨躺了一会儿，任凭倦意涌上来，陷入了安稳的梦境。
　　-
　　距离夏令营结束还剩不足一周，当初填写基础信息表的时候，于笙随口的一句毒奶终于找到了发挥效力的机会。
　　两个人在宿舍一块儿睡过了头，谁都没能起得来。
　　哪怕那场讲座之后，于笙和靳林琨都只是出去散了半天的心，第二天依然准时到了排练室，一次都没缺席过。
　　这次两个人连招呼都没打就忽然一起失踪，让按时准备开始排练的七组同学不约而同生出了强烈的担忧。
　　“紧急联系人都找过了吗？能不能联系上？”
　　丁争佼组织同学们找了半天，越想越担心：“经常去的地方呢，网吧？宿舍？墙后小树林？”
　　“别想了，联系不上的。”
　　夏俊华还是头一次看到当时填了就随手一扔没再管过的基础信息表，对着两个人的紧急联系人颇为心动：“等回学校了，我能不能也这么填？”
　　他已经有了计划，翻了翻手机：“我填我舍友，我舍友填我，这样在我们的成绩发生波动的时候，老师就可以不给我们的家长打电话了……”
　　“网吧小树林都找了，宿舍也去敲门了，没敲开，应该是没人。”
　　岑瑞给丁争佼汇报了一句，拍拍夏俊华的肩膀：“别想了，你要是真敢填，老师大概会在因为你成绩波动给家长打电话之前，就先因为你这么填给你家长打电话。”
　　“或者是让你去看看医生。”梁一凡补充，“看是不是上了高三，压力太大了，影响到了脑子……”
　　“这么现实？”夏俊华有点失望，“一点实现的可能都没有吗？”
　　梁一凡：“不是现实，是你和你舍友不可能成为琨神和笙哥那种关系。”
　　夏俊华不服气：“怎么不能，不都是舍友吗？我们努努力——说不定就成功了啊！”
　　梁一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给他开开窍，找了一圈都没找着人的丁争佼已经头顶冒着烟过来：“快快，别聊天了，赶紧先想办法……”
　　于笙忍不了那个未读消息提示的小红点，平时看到都是秒回。靳林琨偶尔不看手机，只要看到了，也会主动表示已经收到了消息。
　　两个人都不是经常无缘无故失踪的人，乍一找不着踪迹，都有点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人。
　　七组同学们集思广益，讨论了一阵，还是决定去宿舍碰碰运气。
　　因为靳林琨十次出门九次不记得带钥匙，于笙实在不放心，就往梁一凡宿舍放了把备用的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我还是觉得不合适——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想到这把备用钥匙第一次启用就这么刺激，梁一凡捏着卡通管风琴造型的钥匙链，有点紧张：“你们确定现在属于‘不时之需’的情况吗。万一笙哥知道了，我立刻跪下来不来得及？”
　　到处都找不到这两个人，丁争佼也实在没了别的办法，横横心：“来得及。事急从权，至少先看看他们在哪儿，别出什么意外。”
　　他特意多拉了几个人，反复强调：“宿舍也是隐私，就是去看一眼人在不在。不在就走，互相监督，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
　　众人互相鼓励，看着梁一凡把钥匙送进锁孔，来回试了几次，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敲了好几次门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说不定是出去了。”
　　岑瑞负责搜索宿舍附近区域，特意来了好几趟，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先进了门：“你看，琨神书桌前没有人，琨神床上没有人，笙哥书桌前没有人，笙哥床上——”
　　岑瑞：“……”
　　“怎么了怎么了？”听见他忽然不说话，丁争佼也跟着担心，快步过来，“笙哥床上有什么？”
　　岑瑞站在床边沉思，闻声退开半步，给他看了一眼。
　　“……”丁争佼：“琨，琨神？”
　　岑瑞谨慎地往后退了退，咨询经验相对比较丰富的梁一凡：“我应该现在跪下吗？”
　　“不应当。”梁一凡摇头，“我天真而愚蠢的朋友，你们又记混了，对琨神跪下是没用的。”
　　靳林琨也熬了个通宵，一阖眼就昏天黑地睡了过去，这会儿还困得厉害。听见床边乱七八糟的人声，才勉强睁开眼睛。
　　他撑着胳膊稍坐起来，缓了一会儿，往床边扫了一眼。
　　“完了，我感到了浪迹天涯的宿命对我发出的召唤。”
　　岑瑞被他扫了一眼，心跳都仿佛停了停，压低声音：“老梁，我最后问一句，琨神现在是没睡醒还是很生气？”
　　梁一凡很务实地回答他：“根据笙哥的说法，琨神是没戴眼镜看不清楚。但是说实话，我每次都依然觉得他是很生气。”
　　“……”
　　岑瑞咽了咽唾沫，谨慎地往后挪了几步。
　　才意识到床边站着的人都是谁，靳林琨揉揉额角，又被通宵的头疼引得蹙了下眉。
　　“琨神，对不起——”丁争佼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硬着头皮，“我们，我们没找着你……”
　　“不要紧，正好找你们有事。”
　　靳林琨揉了下眼睛，摸索着戴上眼镜：“窗台上的电脑，有个理科重点的文档，你们拷回去先看，文科的我们回头再弄。”
　　丁争佼愣了愣，下意识答应一声，抱过电脑打开。
　　“哇塞——”
　　转眼被宝贵的知识压下了逃生欲，岑瑞绕过前面的人钻过去，看着电脑：“96MB，琨神，这是你一晚上整理的吗？！”
　　“有截图，化学方程式占地方。”靳林琨简单解释，“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琨神你好好休息，我们这就走。”
　　岑瑞对着那份重点眼睛放光，利落摸过鼠标，往手机上倒了一份，发到了整个七组的群里。
　　丁争佼被他抢了鼠标，心神在刚打开电脑那个“我舍友”后面跟着整整一屏幕乱码的文档上停了停，忍不住试探着开口：“还有件事……”
　　靳林琨抬头，等着他说话。
　　“琨神。”丁争佼谨慎地咽了下唾沫，“笙哥呢？”
　　“……”
　　被知识的喜悦冲昏头脑的一群人才意识到不对，面面相觑，迟疑着看过来。
　　靳林琨：“……啊。”
　　他低了下头，还埋在被子里的胳膊挪了挪，轻轻拍了两下。
　　一个脑袋又从被窝里冒出来。
　　于笙显然还没睡醒，头发蹭得有点乱，眉峰不舒服地蹙着，眼睛都没睁开：“干什么？”
　　他平时的嗓音就清冽干净，这时候掺了点熬夜的鼻音，音量又不高，显得整句话都不带半点棱角。
　　软得不行。
　　“……没事。”
　　靳林琨才睡醒，脑子也转得慢，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顺手又把人往回藏了藏：“睡吧，我在呢。”
　　他的手法俨然已经纯熟，单手揽住于笙的肩膀，又把人圈回去躺下，掖好被沿。
　　于笙困得头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被他没完没了来回折腾，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不等开口，靳林琨已经非常熟练地覆上他的头顶，安抚地揉了两下。
　　丁争佼：“……”
　　岑瑞：“……”
　　其他被叫来壮胆的七组同学：“……”
　　“夏俊华同学。”
　　梁一凡对这个画面更熟悉一些，反而比其他人淡定很多，拍了拍夏俊华的肩膀，拿现实给他举例子：“参考一下，你和你舍友能发展成这个关系吗？”


第五十三章 
　　直到当天下午琨神开始在线讲题答疑, 担心会被两位大佬其中任意一个灭口的恐惧都依然笼罩在七组同学的头顶上。
　　“当然害怕, 但没有什么能阻挡我追逐知识的脚步。”
　　岑瑞同学对着递过来采访的手机镜头，毅然表示：“哪怕我下一秒就要背起书包浪迹天涯, 也是要把这道题先问完的。”
　　“想都别想。”夏俊华义愤填膺地拨开他的手，“下一道明明该我问, 浪迹天涯就可以插队了吗？”
　　……
　　能被学霸们拿出来问的题目大都艰深, 靳林琨讲得不快, 预定时间才进行到一半，又有不少其他组的同学闻讯被吸引了过来, 跟着凑到了七组的宿舍门口。
　　于笙出门买了趟饭，差点被岑瑞夏俊华那几个寝室门口排出的长队堵住，没能挤得过去。
　　“热不热？”靳林琨刚答完一道题, 看到舍友推门进来, 放下鼠标转身, “食堂人多吗？”
　　“食堂人不多，应该都到外面排队了。”
　　于笙把他的盖浇饭递过去, 又翻出瓶冰镇的娃哈哈：“没有爽歪歪了，再喝一天这个吧。”
　　靳林琨：“……”
　　虽然他确实对这些口感偏甜的奶制品乳饮料很感兴趣, 但于笙这种立志要把所有儿童饮料都给他买一遍的架势, 靳林琨在一开始其实也是没能预料到的。
　　尤其小朋友看起来似乎还很喜欢这个过程，非常高兴能在这种时候扳回他一局。
　　于笙把娃哈哈插上吸管带过来，塞进他怀里，心情不错地顺手按在靳林琨头顶，低头看了看屏幕。
　　太阳很晒,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明朗的热意。这样贴下来，衣料被晒得微温的布质就跟着贴上靳林琨颈间。
　　靳林琨微抬起头：“朋友——”
　　于笙扫了眼他手里的娃哈哈白色瓶子，忍不住抬了下嘴角，一本正经：“这位小同学还差多少作业，用不用帮忙？”
　　“……”
　　靳林琨清了下喉咙，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呼吸。
　　要不是在讲题，他其实很想现在就站起来，在挨揍的同时好好揉两把他舍友的脑袋。
　　想象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靳林琨遗憾了一会儿，沉稳地握住舍友按在自己脑袋顶上的手放到一边，未雨绸缪地先解释：“朋友，问题的人太多了，我刚刚顺手开了个直播……”
　　于笙：“……”
　　画面里的另一位大佬一闪而过，飞快地离开了镜头。
　　直播间里原本和谐讨论题目的弹幕忽然异常热闹起来。
　　【啊啊啊啊啊刚刚的是于笙吗，看到两位神级人物出现在同一个画面好激动！】
　　【他们两个是舍友，出现在一个画面很正常，但是小同学和娃哈哈是什么情况！！】
　　【这就是学神的世界吗！好羡慕呜呜呜呜我也想喝娃哈哈……】
　　【两位大神关系真好，我也想复习的时候有人给带饭QAQ】
　　【对了，说起关系好，你们知道吗？我听说……】
　　【没有的事！我们琨神和笙哥是纯粹的兄弟情！】
　　【很好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们可以作证！】
　　【之前的事是因为琨神床上放的都是书，实在没地方睡，不要胡思乱想！】
　　上一条弹幕才走到一半，就被下面七组的气泡控评强势打断，依然不为所动，继续慢吞吞在屏幕上飘过。
　　【……我听说隔壁组几个学神关系也很好，我们一定要再努力学习，也加入愉快讨论高精尖题目的队伍里。】
　　……
　　“不应当。”岑瑞很怅然，拉着梁一凡讨论，“难道只有我们觉得我们组的两位大佬不太对劲？”
　　梁一凡并不意外：“把主语换成单数形式，这个问题也一直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深深困扰着我。”
　　他已经独自承受着两位大佬不对劲的事实很久了，很高兴看到其他七组成员和他一起面对现实，拍拍岑瑞的肩膀：“往好里想，说不定琨神和笙哥自己都还没察觉出不对劲，只是单纯在引力作用下缓慢地自然弯曲……”
　　自然弯曲得太明显，其实还是有人看出来了的。
　　只不过实在过于势单力薄，几条弹幕跳出来，一刷就刷过去了。
　　倒是匿名论坛里，那几层有关两位大佬并且无关学习的楼又被顶起来，放上了于笙按靳林琨脑袋的截图，下面跟了不少类似于“啊啊啊啊”、“嗷嗷嗷嗷”之类的兴奋留言。
　　但在岑瑞带领着七组自发组成的控评小队赶过去，准备强调这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七组内部经常会互相揉搓脑袋之前，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叫“WSYZKA”的九级号神出鬼没地上了线，并且给截图的层主打赏了一个火箭炮。
　　……
　　七组同学孤独而倔强地放下控评的手，在内部群里继续交流分享起了最新发现的秘密。
　　原定下午三点到七点的题目讲解时间，因为大量同学的意外涌入，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九点半才终于告一段落。
　　靳林琨松了口气，合上电脑，不无歉意地转回来：“没想到拖这么久……是不是打扰你复习了？”
　　他原本还在想要不要让于笙先去上晚自习，自己把最后几道题解完就去，结果两个人的请假条居然都已经被贴心地签字署名批准，并且以照片形式发了回来。
　　于笙干脆就没动弹，一直靠在床头背书背到了现在。
　　靳林琨有一会儿没听见他翻页，有点担心是自己讲题太吵，打扰得他背不下去。
　　于笙手里的笔一顿，抬头，搁在膝上的书差点没按住跟着滑下去：“结束了？”
　　“对……刚结束。”
　　难得看见他学习中途走神，靳林琨下意识答了一句，莫名腾起好奇心，忍不住想看看舍友在干什么。
　　才站起来，于笙手里那本书就被他啪地一声牢牢合上，塞进了枕头底下。
　　“……”靳林琨轻咳一声，“朋友——”
　　他迎上于笙的视线，揉揉鼻尖，及时改口保证：“我一点都不想看，也不会半夜摸你枕头下面那本书。”
　　保证得太严肃，于笙看着他，还是没忍住牵了下嘴角：“出不出去吃饭？”
　　“啊？”平时都要好说歹说才能拐他出门吃口饭，靳林琨有点不适应，仔细站了一会儿，谨慎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温度。
　　于笙没掩饰笑意，起身下床，把他的手一把拍下来：“快点，我饿了。”
　　舍友饿了是件大事，靳林琨起来，转身几下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接于笙的书包，掌心先被塞了颗糖。
　　靳林琨扬扬眉峰，眼睛忍不住弯了下，把那颗糖仔细剥开，放进了嘴里。
　　于笙说要出去吃饭，也只是拉着靳林琨出了校门就当了甩手掌柜，又把定地方带路的工作交回到了对方身上。
　　难得他有兴致，靳林琨挑了家开得远的烤鱼，拉着人上了公交车。
　　N大位置有点偏，时间又晚，公交车上人少得几乎空荡。
　　两侧都是单排座位，于笙随便找了个空座想坐下，被靳林琨拖着，一块儿坐在了最后一排。
　　后排的座位比前面窄，又颠得慌。于笙靠窗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黑咕隆咚的夜景，忽然想起靳林琨当时请假的借口：“你又不晕车了？”
　　靳林琨微哑，很诚实地摇头：“不晕车，你要不要去前面坐？”
　　难得于笙愿意跟他跑远点儿，也不知道这儿的公交车怎么连双排座都没有。
　　坐后排确实不舒服，靳林琨侧了侧身，准备给他让地方，于笙却依然坐着没动。
　　路灯从窗外投落进来，暖色调的光，勾勒出少年异常鲜明的影子。
　　于笙低头摆弄手机，往座位里又挪了挪，调整了下姿势靠着车窗，总算给两条腿找了个勉强能容纳的空间。
　　靳林琨忍不住扬起唇角，张嘴想说话，被于笙头顶长眼睛似的抬手封住。
　　“……”靳林琨有点惋惜，在他的手掌底下动了动嘴，含混出声：“我就是想表达一下喜悦……”
　　“你表达喜悦的方式就只有话痨？”
　　于笙抬眼扫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当初对这人的认识简直太浮于表面：“嗓子都哑了，不知道歇一会儿？”
　　靳林琨愣了一瞬，忽然想起他给自己那颗糖好像确实味道和平时不大一样。
　　他舍友不光跟他跑这么远吃饭，愿意陪他坐在后排座上，还因为他讲题的时间太长，给他塞了颗润喉糖。
　　靳林琨被捂着嘴，实在没办法说话，只能换了个抒发喜悦的方式，摸出手机，把这件生活中的小事分享给了梁一凡同学。
　　烤鱼是董珏推荐的，就在公交站边上。靳林琨特意过来认过一次路，很自信地拖着于笙绕过街角，找到了异常显眼的招牌。
　　这次带出来的书包有点沉，靳林琨掂了掂，忍不住好奇：“带了什么出来？”
　　“书。”于笙言简意赅，“万一半夜又回不去，就开个房一起复习。”
　　靳林琨：“……”
　　晚上吃太多不消化，两个人没多点，要了一条鱼两份饭，又额外要了几样配菜。
　　烤鱼的味道很好，靳林琨忙着给他挑刺夹鱼肉，又极力给他推荐烤鱼里跟着一块儿烤熟的蒜：“这个没有蒜味，不辣，调料都入味了，特别好吃。”
　　于笙被他堆了小半碗鱼肉，低头扒了几口饭，还是伸筷子夹了颗蒜瓣。
　　“怎么样。”靳林琨很期待，“喜欢吗？”
　　他已经对于笙的口味掌握得很明确，但依然还有点紧张：“我尝过一次，觉得不错，想让你试试……”
　　连吃都堵不上这人的嘴，于笙放弃了让他养嗓子的念头，把点的雪梨汁推过去：“好吃。”
　　靳林琨目光亮了亮，镜片后的眼睛跟着弯起来，端起雪梨汁喝了两口。
　　于笙吃着饭，看他自得其乐的满足神色，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夹起块年糕塞进他碗里。
　　两个在夏令营里有固定粉丝后援团的人忽然就幼稚得不行，你往我碗里塞我往你碗里堆，最后头都不用抬，埋头苦吃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碗里的饭菜吃下去。
　　“应该是这家店的原因。”
　　靳林琨撑得不想动，靠在椅子里缓慢消食：“他们的碗太大了。”
　　于笙又要了碗蜜饯山楂泥，推过去给靳林琨消食：“谁叫你都吃完了？”
　　他比靳林琨理智，按着饭量及时拦住了对方继续往自己碗里塞东西，还在食量能顺利承受的范围内。
　　装山楂泥的碗倒是很小，通红的山楂泥配着蜂蜜，衬在纯白的小碗里，酸甜清香，看着就叫人口腔里不自觉地分泌唾液。
　　靳林琨摆弄着精致的白玉小碗，依然挺高兴：“我舍友给夹的。”
　　于笙手里的筷子顿了下，抬头看向他。
　　……
　　半分钟后，靳林琨看着自己碗里的整整一碗蒜瓣，有点难以置信：“朋友，我觉得正常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正常是什么样。”于笙勤勤恳恳给他挑蒜瓣，唇角压都压不住地挑起来，“我被你感动得纳头便拜，从此当你小弟，跟你纵横沙场驰骋天下？”
　　靳林琨觉得自己舍友出来之前可能在背历史：“……不用了，我现在忽然觉得这个发展还不错。”
　　考虑到一碗蒜吃下去可能造成的后果，两个人还是没有继续完成这个仪式，消了会儿食，又出去溜达了两圈。
　　当天晚上，长大了的七组同学们已经能很淡定地对着熄了灯悄无声息的宿舍，告诉其他组的同学两位大神出去连夜学习，过于用功彻夜未归了。
　　–
　　隔了几天，在文艺汇演临上场前，靳林琨终于知道了讲题那天他舍友在走什么神。
　　被于笙压在枕头底下好几天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他书包里，一翻开就能看见一页便签，上面画了个Q版的黑头发小人。
　　戴着耳麦对着电脑，坐在书桌前面，镜片后的眼睛里还闪着智慧的小星星。
　　除了卡通小人的腿居然够不着地，整体背景环境都挺写实，就是边上不知道为什么多画了颗竹竿，又青又翠，还一寸一寸往上拔节。
　　靳林琨对着舍友的高配版便签插图，正在沉吟这是不是隐喻着自己是个类似熊猫的珍稀动物，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来了条消息。
　　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短信，挺长的一条，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靳林琨微怔，点开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
　　“笙哥，你看这样行吗？”
　　整个节目都是按着于笙的设计排练的，丁争佼还有点不自信，继续拉着他确认细节：“这儿我们上场，然后就定格，乐器放在这里，再上场就一起带上去……”
　　他说了几句，抬头看见岑瑞几个凑在一块儿玩手机，忍不住皱眉：“岑瑞，老夏，快过来！晚上就该上场了，干什么呢？”
　　“组长！”岑瑞举着手机，目光锃亮，一跃凑过来，“好消息——那几个辣鸡干的事真被查出来了！省教育厅发了公告，取消当初错发的处分，论坛里都炸锅了，都在说这件事……”
　　丁争佼怔了下，转眼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心跳也跟着快起来：“真成了？”
　　虽然几乎是以破釜沉舟的心态联名提出的举报，但说到底，谁也没期待过这件事真能成功。
　　不能改变的事太多了，他们已经开始接触到有关无能为力的定义，知道很多事情都不能那么尽如人意。
　　在被夏令营和校领导约谈的时候，每个人也都已经被解释过不止一遍，事情都过去一年了，尘埃落定，闹得再大也很可能只是场无用功。
　　整个七组心里都很清楚，只是没一个人提出过既然成不了，不如放弃妥协就这么算了。
　　成不成功和要不要去做一件事是没关系的，他们组的人被欺负了，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所以就要大家站在一起。
　　要是连他们都不和靳林琨站在一起，这件事才是真的就这么草率仓促地、以最无解和无力的方式，在最不应该就这么算了的年纪里，苍白暗淡地结束了。
　　丁争佼攥着手机，反复确认了几次不是假消息，忍不住站起来：“琨神呢！快，跟琨神说一声——”
　　屋子里人太多，找了一圈，才发现靳林琨并没在准备间里。
　　丁争佼有点着急，正准备打电话，被于笙按住：“不用，我去找他。”
　　他的语气毋庸置疑，丁争佼愣了下，什么都没说，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外面下了雨，有点凉。于笙翻出把雨伞，套上外套正准备出门，又被丁争佼拉住：“笙哥”
　　于笙收回脚步，等着他说话。
　　“你……跟琨神说。”
　　丁争佼尽力措着辞：“我们等着他排练，让他——让他没事了就回来。”
　　于笙哑然：“他就是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们知道，你跟琨神这些天忙都是为了我们，想让我们文艺汇演拿名次，是为了让保送的走的容易点，帮我们整理重点，是想让高考的能更有把握。”
　　丁争佼太紧张了，没听清他说什么，依然一股脑说下去，显然已经在心里想了不知道多少遍这些话。
　　他神色诚恳，抬头看着于笙，摸了摸脑袋，有点局促：“可是我们——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才站他的。”
　　于笙微扬了下眉峰。
　　七组的同学都在旁边，谁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丁争佼磕磕巴巴继续往下说。
　　“我们不是为了这个站他的。”
　　丁争佼深吸口气，好不容易把整句话说通顺，咧嘴一笑：“我们站他，是因为我们跟他是朋友。”


第五十四章 
　　于笙到那家网吧的时候, 靳林琨正靠在沙发里刷题。
　　他没立刻进去, 把雨伞靠在门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靳林琨其实并不反感讲题, 甚至很喜欢给人帮忙。那天讲题的范围从七组发展到半个夏令营，这人讲得来了状态, 各种知识点信手拈来, 潇洒得不行。
　　于笙原本还在背书, 背着背着注意力就不自觉转到他身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打了半张插画的草图。
　　那天于笙其实没想别的，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靳林琨……真他妈帅。
　　直到几乎已经淡忘的事被人重新提起来，他才忽然闪过某个念头。
　　当初在那个被坑了的竞赛冬令营里, 靳林琨应当也是这样。
　　顺手接过递过来的试卷, 边漫不经心打着游戏, 边洋洋洒洒地答题。
　　一边挺烦人地话痨个没完，一边又耐心细致地把每个点都讲解清晰, 听不明白就不厌其烦地重复，讲完了还要附赠两个发散的知识点。
　　于笙攥了下手里的塑料袋, 推开门, 进了那间已经待过挺多次，基本上什么功能都试过、唯独只用来打了一次游戏的包间。
　　察觉到有人进门，靳林琨手里的笔一顿，下意识抬头。
　　他脑子里实在太乱，什么念头都有, 只能先到这儿来刷题清静清静。一眼看到于笙，脑子没转过来，鬼使神差地，放下笔朝门口抬起了胳膊。
　　于笙：“……”
　　靳林琨：“……”
　　靳林琨自己都觉得这个仿佛准备热情拥抱的姿势有点突兀，不无尴尬地轻咳一声，手抬到一半，拐了个弯想要摸摸鼻子。
　　于笙却已经随手把拎着的塑料袋哗啦一声扔进沙发，几步走了过来。
　　不等靳林琨反应，于笙已拉着他起身，抬起手臂，把他整个人满满当当地抱在了怀里。
　　少年气息干净，带着一点儿雨后特有的清新凉意，手臂的力道结实得不容忽略。
　　靳林琨胸口忽然窒得喘不上气。
　　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顺利发出声音，脊背一点点弯下来，阖了眼靠在他肩上：“于笙——”
　　于笙：“我在。”
　　靳林琨就又说不出话了。
　　于笙手臂托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单手拍拍他的背：“琨神，特别想哭的时候，掉两滴眼泪没什么丢人的。”
　　靳林琨微哑，在他身上安安静静地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不想哭。”
　　他舍友有时候也会跟别人一块儿叫他琨神。
　　打游戏被他坑得连掉段位的时候，被他烦得没辙了的时候，后面准备接话损他的时候……
　　开玩笑的时候，或者格外不想开玩笑的时候。
　　靳林琨能分得清，对于笙来说现在算是哪一种。
　　他没想叫于笙担心，也没想到于笙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在对方肩上靠了靠，就稍微松开手，凭着本能出声：“没事儿，一会儿就好，叫你跟着担心了——”
　　于笙径直打断：“再给你三秒钟考虑，是瞎他妈跟我客气，还是再让你抱一分钟。”
　　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圈在身后的手臂忽然收紧，勒得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于笙没说话，攥住靳林琨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扯下来，按进自己颈间。
　　……这人到底为什么这么高。
　　连拥个抱都得把人往下扯，于笙架着他的胳膊，憋着气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偷偷踮了下脚。
　　原本还一动不动埋在他颈间的靳林琨忽然轻轻动了下，欲言又止：“朋友——”
　　于笙：“闭嘴。”
　　靳林琨很听话，闭着嘴在他颈间埋了一阵，还是没忍住，肩膀轻轻打起了颤。
　　“……”于笙深吸口气：“你最好现在弄出点眼泪来，或者干嚎两声，好让我相信你是因为太难受或者太激动了，所以在嚎啕大哭——”
　　靳林琨：“噗。”
　　……
　　被重新揍了一顿的靳林琨瘫在沙发上，揉着胸口，笑得直咳嗽：“朋友，放心，我绝对不说出去你踮脚的事……”
　　于笙气结，三两下撸起袖子，按着他压进沙发：“说吧，想怎么死，炖还是炸。”
　　“炖不下。”靳林琨脾气很好，重新抬起胳膊把他抱住，圈进怀里：“于笙。”
　　他的声音有点轻，于笙蹙了下眉，停下把面前这个人塞进沙发缝里的动作：“干嘛？”
　　靳林琨没说话，手臂收在他背后，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他其实不难受。
　　一切都彻底过去了，该澄清的居然真澄清了，该付出代价的也到底付出了代价。
　　他今天收到的短信是严致几个人发过来的，写了挺多，大概是道歉解释之类的，他没仔细看，也不打算再仔细看。
　　过去的所有事，好像都在收到那条短信的一刻，彻底画上了个句号。
　　再往后的一切都是新的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或许只是一直以来堵在胸口的某种情绪彻底消散，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但就连最后这一点无所适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被重新填满的胸口怀抱遣散干净了。
　　靳林琨埋进他颈间，声音微闷：“再抱一会儿。”
　　“……”
　　于笙隐隐开始觉得，这人好像每次都是用这一招逃过另一顿揍的。
　　都不知道再抱了多少会儿了，于笙扒开肩头的胳膊，探过去，把那个塑料袋捞了过来。
　　他来的时候买了两罐啤酒，打开推过去，自己也打开另一罐，在靳林琨开口管他之前先喝了两口。
　　啤酒的泡沫在喉咙里轻轻响着，顺着喉咙冰凉地灌下去。
　　于笙轻轻呼了口气，抬头想要说话，却发现靳林琨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严格来说，大概就是想把那一口啤酒喷出来又不太敢喷的不对劲。
　　于笙腰背一绷，利落起身，拎着靳林琨的领子一揪一转，让他对着空地把那一口酒喷了出去。
　　反应太大，于笙没敢让他继续碰酒，把那罐啤酒拿回来：“你酒精过敏？”
　　“……不。”靳林琨扶了下眼镜，有点郁闷，“就是喝不太惯。”
　　于笙心说这何止是喝不太惯，顺手找出个墩布过来拖了两下，扯了两张纸塞给他：“我记得有些人已经成年了。”
　　靳林琨：“……”
　　于笙强调：“有些人已经成年了，但还是只能喝旺仔牛奶和娃哈哈，连啤酒都喝不下去。”
　　“……”靳林琨：“朋友，我们商量一下，扯平——”
　　于笙：“成交。”
　　从网吧出来，结账准备回去的时候，于笙忽然莫名想起之前的情形好像有点眼熟。
　　他要记的事太多，一般这种事都是自动归类到日抛型记忆里，见过一两面的人十有八九都想不起来，每次被人约架都得仔细回忆半天。
　　但他还是觉得，在去年冬天的某个下午，他实在百无聊赖出来打游戏的时候，好像也被旁边的一个穿着省重点校服的书呆子喷了一身的啤酒。
　　……
　　只不过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更特别的事。
　　过了这么久，当时的印象也已经很模糊了。
　　七组人还在翘首期盼，于笙没多想，不再耽搁，拖着靳林琨翻墙直接回了排练厅。
　　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七组都没忍住，震天地欢呼起来。
　　连一向稳重的丁争佼都没约束身边的同学们，男孩子们你争我抢，已经兴奋地朝门口挤过来，几个小姑娘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靳林琨隐约回忆起了自己被按住蹭什么“学神之气”的往事，进门的脚步本能顿了下，没来得及退出去，就被随后跟上来的于笙堵住。
　　“去吧。”于笙拍拍他的肩，眉峰微扬，“这么多朋友等着你呢。”
　　靳林琨微怔，半晌瞳底悄然亮起光芒，忍不住牵起唇角，轻轻点了下头。
　　……
　　没等回神，最先突围过来的梁一凡已经撸起袖子，公报私仇地一把扑住了他。
　　“动手！”
　　丁争佼指挥有度：“哪儿痒痒就咯吱哪儿，必须给琨神长个记性，下次不准随意脱队——老夏，抱腿，岑瑞，把琨神眼镜给笙哥！”
　　于笙只来得及抬手接了副眼镜，就眼疾手快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看着靳林琨被淹没在了浩浩荡荡的人潮里。
　　战况太激烈，靳林琨不得不在晚上的文艺汇演开始前回去换了套衣服。
　　反正晚上也要上台，于笙索性跟他一块儿回去，把上台的衣服提前换上了。
　　作为组里唯二装束正常的两个人，于笙和靳林琨依然保持了标准的衬衫风格。
　　修身的衬衫，正好能修饰出这个年纪的少年劲窄挺拔的腰线。于笙平时不常有这种打扮，换好衣服回来，整个七组都不着痕迹地安静了半天。
　　“所以气场其实是靠衬衫的吗？”
　　夏俊华心有向往，忍不住羡慕：“论坛里已经第二次炸锅了，笙哥可能到现在还都不知道，他这一路过来被偷拍了多少张照片。”
　　丁争佼也参与进来，认真补充：“是靠身材和衬衫，笙哥这个身材，真是平时被T恤和卫衣埋没得太好了。”
　　“这个先等会儿说。”人缘最好的岑瑞举着手机，焦头烂额，“我能把你们的电话也给出去吗？就说笙哥一心学习无心恋爱，工作量暴增，我现在不是很爱这个青春爱情劝退师的工作了……”
　　七组的人都在礼堂主席台背面的准备间，于笙又被丁争佼拖过去，好说歹说求着他最后对了一遍流程。
　　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靳林琨一边跟老万说话，一边很配合地换上了那套小熊的连体服。
　　这是老万的创意，让靳林琨穿着这一身出场，弹琴的时候再脱下来，希望能制造出鲜明的视觉反差感，从而凸显之后的帅气。
　　原本的设计是两个人一块儿来，鉴于整个七组旺盛的求生欲，这个计划才下达到丁争佼这里，就变成了笙哥负责帅气，琨神一个人来负责制造反差。
　　靳林琨原本也对穿这一身不算抗拒，只是对舍友的坚定立场惋惜不已：“朋友，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没有。”于笙断然否决，“想都不要想。”
　　靳林琨挺难做到不想，张了张嘴，还是很遗憾地坐下来，继续翻起了琴谱。
　　他身高肩宽，哪怕穿着这种卡通造型的衣服，拉开拉链不套上头套，也依然能显出高挑轩挺的身形来。
　　“说实话，我觉得哪怕琨神穿着这一身，也依然是帅的。”
　　岑瑞为了替于笙挡桃花，不得不曲线救国，偷偷给琨神照了几张照片：“一点都不可爱，和那群小姑娘想象中的形象还是相差很远……”
　　夏俊华很赞同：“像来配合客串文艺汇演的学生家长。”
　　“……”
　　还不知道这次自己荣升为了整个七组的家长，靳林琨又默记了一边琴谱，起身准备去稍微试试手感。
　　于笙进了换衣室，准备最后再调整一下上台的造型，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
　　来询问于笙联系方式的人实在太多，挡回去一批还有一批，偷拍于笙又说不定会死。
　　岑瑞进退无门，被迫接受了“提供琨神难得一见可爱照片”的任务，作为得不到联系方式的同学们的安慰，正在焦头烂额地群发消息，一不小心把笙哥本人也给勾选了进来。
　　岑瑞：琨神长这样[图片]，这个身高穿什么都是帅的，不可能像笙哥那么可爱。已经尽力了，照片给你们，求放过我们笙哥，他心里只有学习啊！！！
　　于笙看着手机，蹙了蹙眉。
　　……什么这个身高。
　　他也只比靳林琨矮了一点，踮踮脚就够着了。
　　怎么看都觉得那句话很不顺眼，于笙抿起唇角，放下手机，看向了堆在试衣间角落的那套小恐龙的连体服。


第五十五章 
　　可能是天赋问题, 或者是万老师这件衣服借大了。
　　又或者靳林琨长得看起来就像别人爸爸。
　　于笙套着那件恐龙的连体服, 对着试衣间里的镜子站了半天，沉默着抬手去拉拉链。
　　没等拉开, 外面忽然有人把格挡的帘子轻轻撩起来。
　　某道穿着连体熊套装的帅气人影侧身挤进来，熟门熟路跟他说话：“朋友, 收留一下, 他们催得有点儿急, 更衣室都满了……”
　　帅气人影：“……”
　　帅气人影：“……？”
　　于笙攥着拉链的手还没来得及往下拉，眼前不自觉地黑了黑, 深吸口气。
　　看着眼前的绿色小恐龙，靳林琨比平时多花了点时间，才确认了自己确实没认错换衣间。
　　于笙的手机就扔在进门边的置物架上, 屏幕还亮着。
　　靳林琨按着脑海里乱窜的念头, 扫了一眼屏幕上岑瑞发过来的消息, 迅速地、准确地联系起了整个事件，清清嗓子, 抬头迎上于笙的视线。
　　根据他对他舍友的了解，现在这个目光大概叫“要是敢笑敢说可爱就死定了不会心软告诉你一定死定了”。
　　靳林琨抬手, 欲盖弥彰地摸上鼻子。
　　他当然知道他舍友很可爱, 但不知道他的舍友居然能可爱到这个地步。
　　两套衣服是一个尺码，绿色的小恐龙显得有点大，肩膀上堆出了点皱褶，袖口盖住了小半个手掌。
　　毛绒绒的衣服领子堆在于笙脖子边上，看起来就很软。
　　居然还有尾巴。
　　于笙没来得及把这身衣服脱下来, 看着忽然蹲到地上的靳林琨，忍不住皱了皱眉：“你干什么？”
　　“我……”靳林琨张了张嘴，“缓一会儿。”
　　他不是第一次给出这个答案，可惜哪一次于笙也没听懂，看着反应得莫名其妙的人，还是忍不住过去拉他：“起来，衣服皱了。”
　　靳林琨抬头，看着毛绒绒软乎乎的绿色小恐龙朝自己走过来，觉得自己今天这顿揍估计是逃不过去了。
　　靳林琨向来很洒脱，逃不过去的揍就坦然地迎过来：“朋友，我能——”
　　于笙：“不能。”
　　“……”靳林琨很惋惜：“就一下。”
　　“想都别想。”于笙拉着拉链，抬头警惕地看向凑过来的靳林琨：“琨神。”
　　……小朋友居然还会服软。
　　服软是为了一件小恐龙衣服。
　　靳林琨想去揪一把尾巴的手堪堪刹住，有点无处安放地抬着，斟酌半晌，还是在微弱的求生欲驱使下换了个方向，轻轻落在了于笙的头顶上。
　　于笙肩膀绷了下，沉默片刻，出声：“五。”
　　靳林琨微怔：“啊？”
　　于笙：“四。”
　　他舍友居然还给了他五秒钟摸脑袋。
　　靳林琨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去弹肖邦，更想为台下的观众评委们弹一首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完全不知道从五开始倒数居然也引起了这个人的感动，于笙数到三，看着依然没有挪开打算的手，终于忍不住动了手。
　　换衣间是临时简单搭起来的，就只有条简单的挡帘，里面还有不少架子道具，动作稍大就可能碰到。
　　靳林琨担心他碰伤，忙着抬胳膊护住他，往后退了两步，习惯性往后一靠，才想起身后没有门。
　　眼看这个人居然说碰瓷就碰瓷，于笙条件反射伸手拉他，自己也没能保持住平衡，往前踉了几步，被靳林琨扯着圈在身前，两个人一块儿摔了出去。
　　……
　　换衣间外，亲眼目睹小熊和小恐龙格斗的七组和非七组的成员都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琨神是怎么……怎么说服笙哥的——”
　　丁争佼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按住夏俊华的嘴：“不用了，仔细想了想，看到这一幕我们就应该知道了。”
　　根据经验，梁一凡不觉得他知道：“我猜你的想象和事实相去甚远。”
　　同样相去甚远的岑瑞还不知道自己立了多大的功，蹲在边上，由衷感慨：“琨神为七组付出的太多了……”
　　靳林琨经常摔，很有经验，撑着往后借了下力，顺便还把于笙也护在了胸口，平平安安地谁都没摔坏。
　　但他的舍友看起来并不打算因为这个感谢他，并且还在意识到了外面有多少人之后，一度表现出了再揍他一顿的意愿。
　　“朋友，朋友。”
　　在怀里的人跳起来揍他之前，靳林琨及时把他圈了回来，一下下顺毛，“冷静，这只是个意外。”
　　于笙冷静得有点冷酷，压低声音威胁他：“你先好好想想，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趁这个机会揪我的尾巴。”
　　“……”
　　靳林琨从善如流，举起了越顺毛越不着痕迹往下挪的手。
　　“两位大佬，打扰你们一下。”
　　岑瑞弯下腰，谨慎地举手插话：“咱们可能要上场了，在讨论有关尾巴的话题之前，你们方便先稍微站起来一下吗？”
　　……
　　在从地上站起来之后，于笙坚持要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七组同学的合作井然有序，一部分负责用尽一切办法拖着笙哥，一部分负责去火速把老万请过来。
　　梁一凡同学没什么事可做，被丁争佼拍着肩膀一再嘱咐，不论用什么办法，争取让琨神活到老万来的那一秒。
　　梁一凡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看着半圈半抱着于笙好声好气低声说话的靳林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给自己加了副墨镜，转回去继续练起了自己的口哨。
　　在接受了穿着宇航员套装的老万异常欣慰的三分钟表扬之后，于笙到底还是没能找到机会回去换衣服，被靳林琨高高兴兴拉着上了台。
　　-
　　台下漆黑，观众席人影闪动，能听得见换场间隙的说话声。
　　舞台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按照于笙安排的打光，落在了定点上。
　　“组长，你紧张吗？”岑瑞紧张得不行，抱着自己的小沙锤跟他废话，“我觉得我现在要用全身的力气，来保证我不会变成行走的沙锤……”
　　“不紧张。”丁争佼硬邦邦往前迈步，“放平心态，我们能行。”
　　夏俊华咽了咽唾沫：“放不平，你说观众和评委朋友们会喜欢我们的小熊和小恐龙吗？”
　　……
　　话音才落，台下忽然爆出一阵异常惊喜的高声欢呼。
　　“放心吧。”梁一凡目光悠远，看着台下快疯了的观众席，“观众和评委朋友们喜欢极了。”
　　在看到那架被借来的施坦威纯黑大三角威严坐落在舞台一侧的时候，其实没人想到居然能看见眼前这一幕。
　　毛绒绒的小恐龙被高挑帅气的小熊不情不愿地牵着上台，朝台下鞠了一躬，超冷酷地甩开了小熊的手，自己坐在了琴凳上。
　　小熊的脾气非常好，抱着他往边上挪了挪，一块儿坐上琴凳。
　　……
　　有不止一个观众信誓旦旦作证，在哄小恐龙让地方的时候，小熊趁机伸出手，摸了一把他的尾巴。
　　没有被过于可爱的外表影响，钢琴第一个纯净的乐音响起，全场安静一瞬，柔和的乐曲就跟着流淌出来。
　　考虑到七组整体的条件，表演的成分其实设计得很简单。
　　灯光熄灭，再亮起来的时候，各式各样的角色就已经就位，定在了不知道练过多少遍的位置上。
　　孔嘉禾从没站到过舞台前，二胡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音才晃了两下，钢琴的伴奏忽然恰到好处地响起。
　　于笙已经把拉链拉到胸口，坐在钢琴前，专注地给他即兴弹着伴奏。
　　明明平时看着有点冷的男孩子，琴声却温柔的不可思议，不快不慢节奏刚好，引导着二胡的声音一点点流畅起来。
　　沙锤的声音犹犹豫豫进来，竖笛，陶埙，三角铁叮叮咚咚响着，有点生涩的吉他接过递过来的主调。
　　为了方便整个七组练习掌握，于笙改了几首耳熟能详的歌，硬是把所有的乐器都塞了进来。
　　原本还以为会是群魔乱舞的舞台上，众人配合得居然意外的流畅，在钢琴温柔的伴奏声里，一起汇成了熟悉的调子。
　　观众席里，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轻轻按着节奏拍手。
　　所有的组别里，七组是唯一一个全员上台，甚至从第一天就没想过还可以有人不上来的。
　　人物画风非常迥异，穿着中山装的男生跳下自行车，设定明显串得乱七八糟的动漫人物，角色不明的镭射服，南瓜马车摇摇晃晃，把几个女孩子送到了灯光下。
　　老万的梦想终于还是实现了，穿着宇航服在路边的飞碟里蹲了半天，收到丁争佼打的手势暗号，及时从泡沫板后面钻了出来。
　　琴声渐渐停下，钢琴的打光暗下来，音乐声归于安静。
　　隔了几秒钟，口琴的声音纯粹地响起来。
　　虽然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技巧毕竟没那么容易掌握。没了钢琴伴奏调整，音乐难以避免地有些赶节奏，仔细听也能听得出一些细微的断续失误。
　　但看着台上，一切好像又都没那么重要。
　　每个人都在努力完成自己那一部分的工作，老万在口袋里摸了摸，变出一把贴纸，笑眯眯地走过台上的所有学生。
　　弹吉他的，敲三角铁的，负责站在原地不动当有生命的背景板的，负责举着泡沫板勉强营造一个还说得过去的异次元城堡大联欢场景的。
　　每个都是好孩子。
　　都要摸摸脑袋，好好地表扬两句，再在胸口认认真真地贴上一颗金色的小星星。
　　老万在舞台上绕了整整一圈，最后一起绕到负责举着南瓜马车泡沫板的几个同学身边，跟着一起坐下来。
　　灯光缓慢转暗，荧光的小星星贴纸在漆黑的舞台上闪闪发着光。
　　静了几秒，追光重新落在钢琴前。
　　两个人已经趁刚才的机会换了衣服，于笙抬手，要去碰上黑白琴键，手腕忽然被靳林琨轻轻攥住。
　　于笙微怔，抬起视线。
　　靳林琨牵着他，走到台前，认认真真朝台下重新鞠躬。
　　背景的光芒忽然大亮，衬衫勾勒出异常清晰的肩背线条，少年人的鲜活生气和优雅气质无声交错，踏光而来。
　　异常明亮，异常耀眼，哪怕只是看着都叫人忍不住胸口滚烫。
　　厚重的施坦威大三角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安静地守候着，等待被人重新弹响。
　　靳林琨没再跟他打趣，也没再逗他，重新调整琴凳，翻过谱子，在他身旁一丝不苟落座。
　　于笙胸口不自觉地轻轻一涩。
　　他已经上了很多舞台，很多连自己都记不太清楚，比这里更大的多得是，早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紧张。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快得胸口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涌动，明明不清楚成分，每个念头却又都异常清晰，纤毫毕现。
　　靳林琨抬起手，在钢琴上轻轻敲下他们的第一段前奏。
　　肖邦的曲子不适合全组上台，于笙原本准备干脆删掉，两个人配合着给整个组伴奏，被全体七组同学不约而同携手扼杀了这个念头。
　　“笙哥，你清醒一点，仔细想一想。”丁争佼当时的表述非常清晰，有理有据，“以我们的水平，如果让评委和观众看不下去了想灭口，你和琨神就是拯救我们的最后机会。”
　　……
　　最后一致投票，干脆把这一段挪到了结尾，七组同学们负责在台上听钢琴。
　　于笙左手敲下和弦的根音，抬头看向靳林琨，正迎上镜片后黑眼睛里柔和得几乎叫人恍惚的清浅笑意。
　　不等他回神反应，靳林琨已经接过他的节奏，半秒不差地敲下琴键。
　　琴曲是于笙改过几次的，添了不少两人配合的部分，拓宽了音域和曲调的表达力，给原本有点柔和暗淡的曲子重新添上了明朗的元素。
　　少年的手指修长干净，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手臂偶尔交错，指尖掠过手背，又在各自的键位上重新落定。
　　两个人已经练过很多次，每个音都熟稔于心，不会出什么错误。
　　靳林琨弹过自己的两个小节，正要落在下一个的和弦上，于笙的手却已经拦过来，提前按响了那个和弦。
　　靳林琨微怔，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谱子，轻声问他：“不是这儿？我——”
　　他剩下的话都没能发得出声音，喉咙动了动，凭着惯性弹完了剩下的几个小节。
　　观众席看不到的钢琴前，于笙空出的右手抬起来，补全了最后几个和弦。
　　少年依然显得冷清，眸光落在琴键上，肩背板正，被光芒勾勒得干净利落。
　　手指透过指缝，牢牢握住了靳林琨无处安放的那只手。


第五十六章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靳林琨其实都没有太清晰的印象。
　　好像是一起谢幕, 评委们对节目进行点评，下台, 询问编号，又让填了些什么东西。
　　两个人的手只在钢琴前短短攥了那一会儿, 可他掌心到现在好像还是烫, 虚虚拢着手掌, 连握实都不舍得。
　　表演结束的同学要作为观众一直留到整场演出结束，其他人都被引导着摸黑过去落座, 于笙一下场就被拦在了后台。
　　有人来询问他们的钢琴曲目，甚至还有几个央音的教授特意过来，询问于笙的报考意愿。
　　听说他没有走艺术的意向, 老教授们异常惋惜, 但还是坚持保留了邀请名额, 给他留下了联系电话。
　　靳林琨努力找回心神，跟他低声讨论：“我觉得我弹得也挺好的, 怎么没人来找我？”
　　“你的洋娃娃和小熊和肖邦跳舞？”于笙很不给他面子，“那是夜曲, 你那么高兴干什么？”
　　靳林琨摸摸鼻尖, 试图给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也不一定每个晚上都是忧伤的，说不定肖邦弹着弹着琴忽然就恋爱了。”
　　“……”
　　于笙居然莫名有点服气，点点头，转身进了洗手间。
　　上台再怎么都要简单带妆，于笙很不喜欢脸上有东西, 只勉强让打了点粉，抹了两把发胶，一下台就立刻要去洗干净。
　　靳林琨下意识跟着他，也站在洗手池边，接了两捧水扑在脸上。
　　凉水顺着脸颊淋漓滑下来，稍微浇灭了一点灼烫的无名火焰。
　　于笙顺便冲了发胶，甩了两下发尾的水珠：“刚才是不是有人过来？”
　　“……有。”
　　靳林琨笑笑，从口袋里变出条干的小方巾，把人拉过来替他好好擦头发：“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汇演的节目单有电子版，靳林琨顺手留意了下，那个曾经跳出来找茬的宋什么鸣单独出了他们组的钢琴独奏，就在他们前几个节目，纯熟的技巧也引来了不少掌声。
　　这个人从他们下场就在附近徘徊，大概是从前面的热烈掌声里获得了不少自信，听见他们这个改编的初级难度四手联弹，忍不住又要过来示一示威。
　　……
　　结果还没来得及过来，于笙就先被央音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给堵住了。
　　小朋友牛逼起来都不用装。靳林琨忍不住扬扬嘴角，没跟于笙细说，帮他把头发擦干，一块儿回了观众席。
　　两个人的学号挨着，座位也和每次一样安排到了一块儿。
　　场下的灯暗得漆黑一片，靳林琨靠在座位里，听着身边的人平稳微缓的呼吸，坐了一阵，刻意回避的念头还是难以克制地转了回去。
　　他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轻轻攥了下，又一点点放开。
　　……
　　不是第一次拉手了，可这一次又明明一点都不一样。
　　他的小朋友主动拉着他，十指扣在一块儿，没有一点儿要把他扔开的意思，攥得又牢又紧。
　　念头都鼓鼓囊囊堵在胸口，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看向于笙，忍不住想问问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尝试了几次，都没能问得出口。
　　于笙安安静静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重新热闹起来的主席台上。
　　少年眸色清明，衬得眼底显得格外的纯净漆黑，清晰地映落着台上投下的五光十色。
　　靳林琨闭了会儿眼睛，又一次把手伸过去，摸索着找于笙的手。
　　场下实在太黑，他摸了几次都没摸到，只有心跳越来越快，轰鸣得像是想要惊彻什么始终不敢点明的心事。
　　“琨神？”
　　丁争佼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弯着腰，挨排通知消息：“一会儿结束了有篝火晚会，大家都先别走，各组自己集合……”
　　靳林琨微怔，始终被忽略的念头冒出来，右手下意识虚攥了下。
　　不及回应，边上的岑瑞已经忍不住出声：“怎么这么快就——不是还有两天才结束吗？”
　　丁争佼也已经参加了好几届夏令营，知道流程，低声给他解释：“那几天是给保送办手续的同学准备的，差不多明天就有人走了。”
　　篝火晚会，基本就到了一个夏令营准备结束的时候。
　　有些学校开学早，等篝火晚会结束第二天就要收拾东西准备返校。有保送和特招需求的学生会额外多留几天，完成签约的手续再离开。
　　传统夏令营里，文艺汇演和篝火晚会向来会作为最后的告别仪式。为了不影响汇演效果，篝火晚会总会保留到汇演后通知。
　　有不少人其实早都知道，只是谁都没舍得提起来。
　　“老万请咱们吃饭，说了，这回不喝奶茶，给大家吃好的……”
　　丁争佼蹲在座位边上，低声说了几句，就突兀地安静下来。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现在表演的是个小品，埋了好几个不错的包袱，台下时不时响起阵阵笑声。
　　夏俊华有点无所适从，张了张嘴，试探着问：“所以……等一会儿就去吗？去完了夏令营就算结束了？”
　　没人回答他，丁争佼沉默一阵，轻轻点了两下头。
　　“别啊，我还没弄明白C语言到底怎么玩儿呢，老岑还说教我怎么把自己手机连到学校教室投影屏呢——”
　　夏俊华来回看了看，话头停住，半晌才又低低出声：“……别啊。”
　　坐在前排的女生原本还在回头听他们说话，忽然没忍住，抬手仓促捂住嘴，眼泪一眨就跟着掉下来。
　　“没事没事，也不是夏令营结束就见不着了啊——”
　　岑瑞手忙脚乱地哄，递纸巾过去，小心翼翼地低声哄：“别哭了小仙女们，妆还没卸呢，你们这眼影都是七彩的……”
　　几个女生原本都在难受，听见他的话，没忍住，还是带着眼泪笑了出来。
　　梁一凡抹了把眼睛，怼他一拳：“老岑，你能稍微尊重一点咱们现在伤感的气氛吗。”
　　“我这还不尊重吗？”
　　岑瑞实在没思路了，绞尽脑汁：“要不我现在帮你们把大屏幕黑了，写个时光不老我们不散？但是这个可能有点难，在利用黑客技术的同时，我可能还得把他们主控的电脑暂时偷过来……”
　　有人耍宝，众人难受的心思都淡了点儿，笑声轻轻响起来。
　　丁争佼揉揉眼睛，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深吸口气：“行了行了，别胡闹，说正事。”
　　他们一下台就被拉到观众席填空，大多数人妆都还没来得及卸，服装也还穿着，得趁现在陆续去卸妆换衣服，免得一会儿仓促来不及。
　　篝火晚会的场地不远，汇演结束了直接过去，等结束再回来拿东西也来得及。
　　丁争佼操心惯了，一个接一个地拍着肩膀，保证都通知到了，又拉了几个男生一块儿去还衣服。
　　几个坐南瓜车的小姑娘七彩眼影都糊了，被先安排去卸妆，丁争佼弯腰过去坐下帮忙填空，回头问靳林琨：“琨神，我听说你们学校也要提前返校……你也明天走吗？”
　　靳林琨的手续都有专人负责处理，什么时候想上课拎着书包就能去，用不着提前回去返校办升学。原本打算的是看于笙什么时候走，就也跟着一块儿安排行程的。
　　他稍微撑着坐起来，正要说话，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已经再一次被忽然牢牢攥住。
　　靳林琨转过头。
　　于笙依然看着台上，唇角抿起来，纹丝不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那时候都没来得及注意，现在才发现，小朋友的手还是很凉，手指贴在手背上，力道紧得人生疼。
　　靳林琨动了动手掌，试着反握回去。
　　于笙始终在看节目，没参与众人的交流，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没因为夏令营要结束的事受到什么影响。
　　要不是靳林琨觉得自己的手都快散架了，说不定真会以为，于笙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靳林琨忽然想起，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于笙商量，于笙还不知道他往后一年是怎么打算的。
　　攥了一会儿那只手，却一直暖和不起来。靳林琨动动胳膊，试着往自己这边拉了两下，想再帮他焐一焐。
　　于笙没松开手，可也没跟着他的力道，手臂紧绷着，靳林琨试着牵了两下，居然一点儿都没能牵得动。
　　少年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更冷一点儿，眉宇显得淡漠平静，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台上，衬衫勾勒出的鲜明线条隐没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锋利。
　　靳林琨忽然想起了于笙的那个“家”。
　　空荡荡的，样板房一样一点儿人气都没有的，好像从刚买来装修完就再没改动任何地方的那间房子。
　　于笙跟他很简略地说过几次，都不是刻意提起来的，但他依然能差不多拼凑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坐在那架钢琴前，靳林琨心里就一直装着那个穿着燕尾服，一身白衬衫打着小红领结的，坐在钢琴琴凳上的男孩子。
　　这么倔又这么乖，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再不舍得了，也只知道紧绷着硬邦邦地拽着不松手。
　　当初离开他的人，是怎么舍得把这只手掰开的。
　　“于笙……”
　　靳林琨朝丁争佼打了个手势，示意一会儿再说，侧过身轻声叫他，“于笙。”
　　台上的音响效果太好，靳林琨叫了几声，压得有点哑的嗓音才终于透过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被身边的人听见。
　　于笙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
　　靳林琨胸口微微疼了下。
　　夏令营快结束了，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办，可于笙还不知道。
　　对于笙来说，夏令营结束，就意味着要重新回到那件冷清的房子里，一个人整宿地睡不着，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新华字典，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背。
　　这件事到底在他的小朋友心里待了多久。
　　靳林琨抿了下唇角，轻吸口气，慢慢握了下他的手：“你想过——高三找个家教吗？”
　　……
　　于笙看着他，忍不住皱起眉：“我成绩不好到已经让你这么担心了吗？”
　　靳林琨：“……”
　　问题不出在他舍友，出在他表达得太隐晦容易引起歧义。
　　“重来。”
　　靳林琨心跳得厉害，吸了口气，尽力换了个简洁明了的表达方式：“我高三想去你家住。”
　　……
　　迎着于笙越来越复杂的眼神，靳林琨也堪堪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仿佛太过强盗，忍不住抬手揉了下鼻尖：“朋友，我是说——”
　　才要解释，于笙已经先出了声：“所以你不走？”
　　“……对。”
　　他问得太简略，靳林琨却依然懂了他的意思，轻轻点头：“我不走。”
　　于笙撑着胳膊坐直，仔细看了他一阵，在确认了靳林琨没开玩笑耍他之后，顺手就把他的手扔了回去。
　　靳林琨：？？？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不走不早说。(￣へ￣)ノ⌒●~*


第五十七章 
　　小朋友居然这么果断。
　　靳林琨对着被扔回来的手愣了半天, 忍不住伤感了一会儿, 就又被他舍友塞过来的一把糖重新调整好了心情，高高兴兴剥开一颗塞进了嘴里。
　　篝火晚会的场地就在校区边缘的大操场, 已经陆续到了不少人。
　　“我靠，现在已经这么环保了吗？”
　　夏俊华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看着被电动吹风机吹得熊熊飘舞的一地红布, “篝火——晚会？”
　　“理解一下, N大不让点明火，他们校舍有文保建筑。”
　　丁争佼之前来踩点的时候已经惊讶过了, 反过来安慰同学们：“仿真度还挺高，我们围着坐成一圈，效果是一样的……”
　　岑瑞举着摄像机一路跟拍, 异常心痛：“一点也不一样啊, 我都计划好大家一起烤肉了！”
　　“篝火晚会烤肉, 大家一边举着肉串一边相互拥抱告别吗？”
　　梁一凡在摄像机前晃了两下手，拍拍他的肩：“成熟一点, 暗夜精灵，这是我参加的最开心的一届夏令营, 我还不想让它也变成我记忆里最沙雕的一届。”
　　一群人一块儿往篝火晚会的场地走, 老万已经在七组的“火堆”边上等着，看起来有点失落。
　　地上空荡荡的，一点儿都没看见好吃的食物的影子。
　　在一群人的极力鼓动下，岑瑞凑过去问副组长孔嘉禾：“老孔，好吃的呢？”
　　万老师没说不能讲, 孔嘉禾如实汇报：“老师以为咱们是真的篝火晚会，特意定了生的肉类和蔬菜烤串，还有酱料……”
　　梁一凡：“……”
　　丁争佼：“……”
　　岑瑞和成熟的万老师很有共同语言，忍不住站起来：“对啊！要不我们偷偷点一堆火——”
　　话说到一半，N大的副校长正好从身后经过，丁争佼夏俊华眼疾手快，捂着他的嘴把人按了下去。
　　烤着肉串唱着歌的梦想没能实现，七组同学为了安慰老万，特意凑钱定了烧烤，几个男生自告奋勇翻墙出去，把送到墙根的外卖接了回来。
　　一大兜烧烤，一大兜各式饮料，还附赠了冰镇的可乐和啤酒。刚放在塑料布上，七组就兴奋得炸了锅。
　　一群人都饿得不行，抢着狼吞虎咽，原本以为会异常伤感的气氛也被冲淡了大半。
　　梁一凡作为最不希望这届夏令营歪掉画风的同学，抢得最积极，一手举着一串烤牛筋，矫健地藏到了两位大佬身后。
　　靳林琨身高臂长，在抢串的活动里很有优势，一边见缝插针捞出两串金针菇塞进舍友手里，一边继续瞄准下一个目标：“朋友，还要什么？”
　　于笙坐在早铺好的塑料布上，看着他热热闹闹跟一群人抢吃的，忍不住牵了下嘴角：“啤酒。”
　　“……”
　　为了报复舍友这种幼稚的行为，靳林琨决定给他抢两瓶画着卡通小狗的爽歪歪。
　　众人抢得热热闹闹，在异常开胃肉香和调料辛香里，七组的画风被从整个夏令营里泾渭分明地区分了出去。
　　“这个描述不恰当。”夏俊华托着下巴，一针见血，“严格来说，我们应该是被孤立了。”
　　原本均匀分布的各组位置发生了鲜明的变化，七组附近的火堆被整齐地挪走了一批，方圆五米内见不到一个其他组的成员。
　　文艺汇演三个小时，加上之前彩排的一下午，大部分人都从午饭后就一直饿着肚子到了现在。现在被诱人的香气勾着，每个人准备互相道别的心情都彻底没了，肚子都在疯狂地叫个不停。
　　……
　　“说真的，我觉得别的组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劲。”
　　岑瑞叼着肉串，举着摄影机远程观察：“咱们得提防一点，保护我方肉串，说不定一会儿就被人抢了。”
　　“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我方已经没有肉串了。”
　　梁一凡最先吃饱喝足，瘫在草地上，满足地揉着肚子：“这是我最喜欢的夏令营……”
　　夏俊华对他的出尔反尔有点错愕：“你不是觉得这样沙雕吗？”
　　“不重要。”梁一凡打了个饱嗝，枕着胳膊仰头看星星：“说实话吧，我现在除了想赖在这儿不走，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边上的人却都听清楚了。
　　岑瑞一直嘻嘻哈哈地耍宝闹腾，举着摄像机这录一段那拍一会儿，听见他的这句话，脚步停了停，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丁争佼攥着一罐果啤，怔怔坐了半天，忽然扯住边上的孔嘉禾，眼泪噼里啪啦就往下掉。
　　老万一手一个揉着脑袋安慰，孔嘉禾反应向来比别人慢半拍，被揉了半天脑袋，才忽然懵懵懂懂反应过来，张了张嘴，红着眼圈抬头：“万老师，明天咱们就走了吗？”
　　老万和他一个学校，慈爱地拍拍他的脑袋：“对，然后后天我就回学校检查你们的暑假作业了。”
　　“……”
　　学霸孔嘉禾同学的伤感暂停了一会儿，立刻低头，翻起了这次的暑假作业目录。
　　眼看气氛还是难以避免的压抑下来，老万放下手里的烤韭菜，轻轻拍了两下手。
　　其他组都快饿疯了，已经非常简洁利落地完成了道别仪式，一股脑涌到夜市上觅食，只剩下三两组的篝火还亮着。
　　操场上比之前安静了不少，月色把夜幕洗得微凉。
　　梁一凡用力抹了把眼睛，坐起来，跟着认真听。
　　摄像机的镜头里，一张张脸庞都还干净青涩，坐得异常紧凑。
　　老万认真坐直：“大家差不多也都知道了，咱们这次的夏令营就要告一段落，你们即将回到各自的学校，去迎来你们最后的一年高中生活。”
　　他说完了官方致辞，看着一圈学生红通通的眼睛，神色温和下来：“其实这次夏令营开始的时候，我还在反复考虑，究竟要给你们带来什么样的一个月。”
　　“营里说，要督促大家提前体会到高三的紧张氛围，提前调动起冲刺的积极性，为一年后的高考做好充足的准备。”
　　老万笑了笑：“但是后来我发现，我们组的这些都是好孩子，除了学起习来有点吓人，都用不着督促。”
　　夏令营开营伊始的台灯事件广为流传，到现在所有人的印象还都异常清晰。听见老万说的，不少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其实我们后来就猜到了。”丁争佼用力揉了揉眼睛，“当时琨神说的什么劳逸结合，肯定是您的主意……”
　　“都知道了吗？”靳林琨忍不住看向身边的舍友，“那为什么当时我还是看谁都想打我？”
　　于笙言简意赅：“因为和劳逸结合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大家就是都想打你。”
　　“……”
　　眼看着学生们又都东倒西歪笑成一团，老万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点了点头：“所以后来我在想，或许你们需要的不光是学习。”
　　“你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可能都会很辛苦。保送自招的同学要面试考试，竞赛的同学要尽力拼搏，准备高考的同学也要开始做好冲刺复习的准备。”
　　“我想，或许这一个月，能给你们很辛苦很艰难的这一年里，加上点不同的东西。”
　　老万摸摸旁边两个男生的脑袋，一笑：“这种东西可能对成绩没有太明显的帮助——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在你们觉得太辛苦太疲惫，或者迷茫失去方向，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们可能会忍不住想起它。”
　　“你们都是好孩子，越是好孩子，越要承担更大的压力，付出更多的辛苦。”
　　“不论任何时候，只要你们需要，就能回来找它。”
　　夜风微凉，安安静静地盈着星光。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先忍不住哽咽出声，原本还很要面子、一定要偷偷抹眼泪擦眼睛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们也都先后肆无忌惮地哭出来。
　　一直以来无形的压力，即将面临高三的迷茫和紧张，维持名次更进一步要付出的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努力，家长老师的期望，自己的理想和不甘心。
　　所有的压抑和不安，紧张和迷茫，都变成眼泪，一股脑地尽情宣泄出来。
　　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然后回去还要继续努力，要继续一步一步咬牙走下去。
　　翻过这座山，看到想要看到的风景，长成想要成为的样子。
　　-
　　这天晚上，七组是整个操场里最后一个离开的。
　　老万送着同学们到了宿舍门口，笑着挨个拍过肩膀：“好了，回去就都不准再哭了。别看现在难，等你们上了大学，开始以后的人生，再回头看高考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还在抹眼泪的女孩子吸吸鼻子，抬头：“老师，以后的人生跟现在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
　　老万很耐心，笑了笑：“人生要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学习只是其中的一站。”
　　他的声音很轻，却显得格外认真：“你们要一直往前走，可能会遇到一些新的烦恼，收获一些新的快乐，可能会找到你们真正想落脚的地方，遇上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他说得不急不缓，目光照众人身上一落，又笑起来：“好了，现在为了你们以后的人生里能有茂密的头发，快回去睡觉吧。”
　　一群眼圈通红的男生女生目光重新亮起来，忍不住笑成一片，争先恐后跟老万挥手，结伴上楼回了宿舍。
　　两位并列第二的门口已经守了不少等着写同学录的人。
　　靳林琨拖着于笙一块儿写同学录，这人字写得好看也一定要秀，龙飞凤舞潇洒地拿行草写着祝愿。
　　每个捧着学神亲笔的人都又找到于笙这边一次，求笙哥添了行译文。
　　于笙写烦了，踹他凳子：“你能不能好好写字？”
　　“不好看吗？”
　　靳林琨还在聚精会神运笔，被他一踹，琨字的一提就写出去不少：“这是张旭的草书体，我练了很久的。”
　　于笙直接把手里那张同学录递过去：“这个字是什么？”
　　“……”
　　靳林琨摸摸鼻尖：“朋友，除了这个字你都认识？”
　　草书讲究笔画连绵、随心所欲，于笙已经看习惯了这个人意识流的插画，基本能猜出个大概：“鹏程万里，前什么无量？程还是途？”
　　靳林琨：“途。”
　　于笙皱了皱眉：“走之旁呢？”
　　靳林琨圈着他的肩膀，探过去，在下面屏息凝神描了一笔。
　　……
　　接下来蹭学神之气的同学们都获得了琨神峻拔好认的行楷赠语。
　　七组的同学录压在最后，两个人都写得认认真真，靳林琨给每个人都写了不少，有几个居然还附了纸。
　　于笙这边写完半天了，冲了个澡出来，看着他还在埋头奋战，忍不住过去看：“你在写情书？”
　　“哪有。”靳林琨哑然，顺手划了个错字，“要写情书也是给你写。”
　　七组朝夕相处，几乎每个人都来问过题，他对其他人擅长不擅长的方向大都有数。多少建议些接下来几个月想要提高成绩最适合的努力方向，也能省下不少走歪路浪费的时间。
　　靳林琨正对着人名回忆对号，思维再一次先于理智跳出了答案，等反应过来宿舍里好像格外安静的时候，已经很顺当地说完了。
　　他的笔不自觉地顿了下，喉咙轻轻动了动，心跳忽然快得几如擂鼓。
　　于笙就站在他身后，离的很近，影子就投落在他的书桌上，甚至能察觉到少年身上尤其干净的气息。
　　靳林琨攥着笔，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得出话。
　　其实不难解释，开玩笑，打趣，不管说什么，怎么都能随口岔过去。
　　但他又好像无论怎么都做不到。
　　无数次被压制下去的念头，每一次按下去，再反扑的时候都会比上一次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自控。
　　靳林琨低着头，看着于笙在桌上的影子，一声一声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喘不上气。
　　……
　　也不知道要是喘不上气，他舍友能不能愿意给他做人工呼吸。
　　越紧张思绪就越活跃，脱缰的念头一瞬又不知道飞向了什么地方。靳林琨尽力收拢思维，肩膀艰难地绷了绷，想要转过来，又莫名怎么都动弹不了。
　　只有临进宿舍门之前，老万那句“找到真正想落脚的地方，遇上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一遍比一遍更清晰。
　　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论承不承认，想没想清楚，后果是什么，总归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宿舍里安静的时间太长，靳林琨张了张嘴，想逼着自己说出点什么话来，投落在桌面上的影子却忽然动了动。
　　于笙转身回了自己的床铺。
　　靳林琨慢慢攥紧手里的笔，闭了下眼睛，忽然开始后悔。
　　万一于笙不愿意怎么办？
　　靳林琨清楚于笙的性格，如果于笙不愿意，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有多远滚多远。
　　可小朋友家里那么冷清，一个人的话，接下来的一年要怎么过？
　　要是不说破，不论以什么理由，都能想办法摸到门口，哪怕蹲在门口守着人也能跟着蹭进去。
　　可现在已经没这个缓和的机会了。
　　他不说破，他的小朋友再怎么都还能有人陪。
　　现在这个选择成了于笙的。
　　靳林琨越想越坐不住，深吸口气，正想努力开个什么玩笑打岔过去，于笙已经匆匆大步转回来，把一张白纸拍在他面前。
　　靳林琨怔了怔，犹豫半晌，轻轻抬头。
　　“……你写。”
　　于笙耳朵红透了，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字，紧攥着的拳头一松，把一把钥匙扔在他桌上。
　　“你那破字我看不懂，写完了……念给我听。”


第五十八章 
　　于笙说完要走, 才转身, 就被靳林琨一把攥住了手腕。
　　门外有人走动打闹，也有人忙碌着收拾东西。
　　最后一天的夏令营, 谁都没心思早睡，清晰热闹的人声透过门板传进来。
　　听力忽然就比平时敏锐了不少, 秒针一格接一格地往前挪, 呼吸声有点急促, 混着不知道是谁的激烈心跳。
　　靳林琨抬头，定定看着他。
　　小朋友整个耳朵都红了, 唇角紧抿着，眉峰用力蹙起来，看起来随时能动手把他揍一顿。
　　可被他攥着的那只手却一点儿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甚至没使什么力道, 手指松松拢下来, 腕骨微凸, 贴着他的掌心。
　　有点……乖。
　　靳林琨拉着他，喉结轻轻滚了滚：“于笙。”
　　于笙绷着唇角：“你这就写完了？”
　　“……这就写。”
　　视线转回桌上那张白纸, 靳林琨倏地回身，抄起笔就要开头, 笔尖顿了顿, 又弯下腰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于笙忍不住问他：“找什么？”
　　“铅笔。”靳林琨把抽屉翻了个遍，匆匆起身，在书架上一层一层地找，“你等一会儿，我画个横线, 得打草稿，你稍微——稍微等我一下……”
　　他好像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不自觉地念叨个没完，团团转着找了两圈，细汗都在额头泛了一层。
　　于笙看了他一阵，垂了眼睫，嘴角无可奈何地抿了抿。
　　靳林琨埋头找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支断了头的木头铅笔，抄起把小刀要削，才抬手就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于笙没说话，随手扯了个凳子，在他身边坐下削铅笔。
　　修长手指稳定有力，木花在刀锋上绽开，混着一点点细细的石墨粉末，扑簇落下来。
　　少年稍微弯下腰，还没换下来的衬衫收束起利落劲窄的腰线，眼睫垂下来，视线安安静静地落在铅笔上。
　　靳林琨轻声叫他：“于笙。”
　　他的语气和平时都不一样，于笙忍不住轻蹙了下眉，手里的小刀顿了下，继续一下下削着铅笔尖：“干嘛？”
　　“我——”
　　靳林琨有点突兀地停顿下来，隔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你能教我做饭吗？”
　　于笙有点莫名其妙：“学这个干什么。”
　　靳林琨轻轻笑了笑，神色难得局促：“我家——我家可能要有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胃不好，一不吃饭就容易饿得疼，自己又不愿意做。”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继续说下去：“我能陪他睡觉，陪他学习，能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烦他。能帮他打架，能跟他一块儿翻墙，一块儿练琴，还能四手联弹。”
　　“但是我还不会做饭。”
　　靳林琨垂着视线，空着的右手轻攥了下：“我想，要是他哪天想睡懒觉了……我得亲亲他，把他塞回被子里接着睡，起床做好吃的给他吃。”
　　他说完话，屋子里就又安静下来。
　　这回连呼吸声都停了，只有砰砰的心跳争先恐后交叠着，雷鸣似的响。
　　靳林琨有点紧张，本能地话痨：“我切土豆丝都切不好，怕我做的不好，他忍不住揍我——”
　　“可以了。”于笙打断他，“你要是停在刚才那句，其实挺感人的。”
　　“……是吗？”
　　靳林琨愣了愣，忍不住自责：“还是应该打草稿的……”
　　于笙忍不住挑了下唇角，又立刻绷起来，把削好的铅笔给他扔回去：“行了，打吧。”
　　铅笔被削了半天，比刚才又短了半截，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
　　靳林琨居然真的转了回去，姿势有点别扭地握起那个小铅笔头，准备好好打个草稿。
　　于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地在纸上打好格子，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刚才说的话，忽然有点仓促地闭了下眼睛。
　　靳林琨才写下半行，觉得颈间凉了凉，条件反射拿过搭在桌边的毛巾：“头发还没干？过来，我帮你擦——”
　　他的话音顿了下，慢慢站直。
　　……
　　少年的肩膀还绷得紧，整个人硬邦邦地较着劲，揉进怀里花了不少的力气。
　　靳林琨抱着他，一下下摩挲着脊背，试探着低头：“于笙。”
　　于笙紧阖着眼睛，深深吸气呼气，抵在他肩头：“你要敢说——”
　　“我哭的。”靳林琨及时开口，把他往怀里圈了圈，“我太高兴了。”
　　眼看这人居然已经养成了奔跑跳跃着主动接锅的本事，于笙忍不住挑了下嘴角，胸口忽然腾起的激烈痛楚也在温暖的怀抱里被一点点安抚下来。
　　他靠在靳林琨的胸肩上，一点点放松下来，抬手拉住他：“哥。”
　　小朋友忽然就软下来，几乎让靳林琨以为自己一不小心把那套小恐龙的衣服给带回来了。
　　靳林琨缓了缓，稍微调整了下姿势，摸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我不知道——”于笙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家人应该怎么做，我忘了。”
　　靳林琨胸口一缩，下意识收紧手臂：“不用，于笙，你听我说——”
　　“你教我。”
　　于笙没听他说，垂着视线，攥紧了他袖口的那一点布料，指节隐约泛白：“你别着急，我学。”
　　靳林琨眼底蓦地一烫，没能说得下去。
　　他又添了点力气，把人箍进怀里，握着于笙的手整个拢住：“我不着急，你也用不着学这个。”
　　于笙肩背轻轻一悸，抬起头看他。
　　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得要命，靳林琨屈起食指，轻轻碰了下他浓深的睫尖。
　　“有我在呢。”
　　靳林琨朝他笑了笑，揉揉被碰到睫毛都不知道眨眼睛的小朋友：“你都学会了，我就没法蒙你了。”
　　于笙：“……”
　　两分钟后，被迫顺便再写一张检查、反思承认自己都在什么地方坑蒙拐骗过的靳林琨对着两张白纸，试图解释：“朋友，其实我只是想逗你笑一下。”
　　于笙心情很好，枕着胳膊坐在桌边，翘着嘴角看他落笔：“我笑了，你写你的。”
　　“……”
　　靳林琨认命地捞过另一张纸，继续拿格尺比着，一条条打横线。
　　他家小朋友笑得真好看。
　　意识到自己新加的前缀，靳林琨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快，回肘碰了碰，轻声叫他：“于笙。”
　　于笙正在剥糖，循声抬头。
　　靳林琨右手攥着笔，左手探过去。
　　于笙本来难得想吃块糖，看着他这么自觉，犹豫了下，还是把那块糖放在了他伸过来的掌心。
　　“……”靳林琨把糖捡起来，递到他唇边：“不是要这个。”
　　于笙叼过那块糖，抬头：“想要什么？”
　　他的嗓音没带着平时的冷意，整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显得毛绒绒的，淡色的唇角轻蹭过靳林琨的指腹。
　　靳林琨不自觉地一顿，收回手，笑了笑：“想……牵个手。”
　　于笙的手就在桌边放着，靳林琨主动过去，把那只手捞起来，握在掌心。
　　十指相扣，指腹贴着手背，掌心交叠着覆上温温热意。
　　拉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于笙早被他拿着大头儿子小头爸爸持之以恒得忽悠信了家人正常就该手拉手，没抽出来，依然叫他握着，含含糊糊：“有什么可牵的……”
　　“现在不一样了。”
　　靳林琨握着他的手，唇角止都止不住地往上扬，牵着那只手给他看：“这是我男朋友的手。”
　　……
　　话音落下来，两个人都没立刻再说话。
　　靳林琨自己也迟了一瞬才回神，轻轻咳嗽一声，扶了下眼镜，未雨绸缪地攥紧了他的手：“朋友，我——”
　　于笙打断他：“不是男朋友吗？”
　　看着一路有往衣领里红进去的趋势的于笙，靳林琨张了张嘴，后知后觉的欣喜忽然冒着泡从胸口往上涌，唇角止都止不住地扬起来。
　　于笙低头盯着两个人交错的手指，整个人都烫得仿佛分分钟就要坐不住，可又莫名一点儿都不想动，就想一直这么握着。
　　他努力绷了一会儿，也终于忍不住扬起嘴角，攥着靳林琨的手扯了过来。
　　靳林琨放松了力道，由着他拖着自己的手拉过去，还在研究于笙打算干什么，他的新男朋友已经阖眼伏下来，枕在了他的胳膊上。
　　-
　　夏令营结束，靳林琨没立刻回家，先送了于笙一趟。
　　去的时候没准备久留，于笙带的行李本来就不多。倒是靳林琨那两大箱行李没少费力气，加上分量不轻的书，好不容易拖上楼，两个人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于笙洗了把脸，把行李箱扔在客厅，没急着收拾，给扎根在门口高高兴兴试钥匙的靳林琨倒了杯饮料：“都五分钟了，还没打开？”
　　“打开了。”靳林琨沉浸在咔哒一声打开于笙家门锁的喜悦里，“我再过过瘾。”
　　“……”
　　于笙走过去，把饮料递给他：“回头你把这把锁玩儿坏了，我就去换一个，你自己想办法进来。”
　　靳林琨手上一顿，干脆利落收好钥匙，喝着饮料和于笙一块儿坐在了客厅。
　　马上就要开学了，手机里一排的未读消息，已经提前开学了快一个月的段磊鬼哭狼嚎了满满一屏幕，看起来马上就要被学习彻底摧毁理智。
　　“你是打算这就住下来吗？”
　　于笙回完消息，抬头看向已经喝完了一杯饮料的靳林琨：“你去了夏令营一个月，你们家都没有哪怕一个人期待着你回去？”
　　“……怎么说呢。”
　　靳林琨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空杯子：“我去年出事回家，我爸我妈对我张开了怀抱，抱着我对我说，不论到什么时候，爸爸妈妈永远相信你，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虽然这一段听着很感人，但于笙依然觉得他话里有话：“然后呢？”
　　靳林琨：“然后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我坚实的后盾帮我收拾好了行李，告诉我愿意去哪玩去哪玩，旅游或者去什么冬令营培训基地都行，别在家烦他们。”
　　“……”
　　于笙没忍住，被一口饮料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对自家父母的特性很熟悉，靳林琨稍一沉吟，补充说明：“这次我象征性回去住个几天，不是我被轰出来住校，就是他们俩去继续旅行度假环游世界，不会有第三个可能了。”
　　听着他的描述，于笙觉得自己应当礼节性同情一下，嘴角却不知道怎么，止都止不住地往起扬上来。
　　靳林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神色，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下，揽着他的肩膀低头：“高兴了？”
　　“没有。”于笙拎着他的胳膊扔开，“我在礼节性对你的境遇表示同情。”
　　小朋友现在应付他应付得越来越不走心，连嘴角的笑都不往回藏了。
　　靳林琨忍不住笑起来，摸摸他的头发，绕到于笙面前：“行李就放在你这儿，你随便帮我收拾收拾。”
　　于笙觉得自己应该再礼节性不帮一下，没等开口，已经被靳林琨抬手拢住后脑。
　　他弯腰下来，眼睛弯了弯，抵上小朋友的额头，覆着微硬的短发轻轻揉了两下：“等我两天，很快就回来了。”
　　暖融的体温环罩周身，低醇嗓音在胸腔轻震，温柔得不可思议。
　　于笙被他拢着，不自觉地怔了几秒钟。
　　眼看靳林琨还要继续磨蹭下去，于笙抿了下唇角，终于还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那你快走。”
　　“……”
　　干脆利落被踹坐在地上的靳林琨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有点迷茫地抬起头，看着于笙毫无留恋地起身，去翻行李箱上的书包：“朋友——”
　　“有家人……挺好的。”
　　于笙在书包里翻了翻，低着头，打断了他的话：“你多陪陪他们，有什么矛盾就解释，别闹不愉快。”
　　于笙不太了解正常家庭是什么样，但按照靳林琨说的，既然能抱着儿子安慰，一家人的感情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概问题就出在这个人实在太能烦人了。
　　靳林琨张了张嘴，想跟他解释“不在家就想、回了家就烦”大概是基本大部分家庭的普遍性情况，话到嘴边却还是没说出口。
　　他点点头，瞳底的颜色柔和下来：“行。”
　　“他们——他们要是不轰你走。”
　　于笙继续开导他：“你就多住几天，说不定他们就是嘴上说烦你，其实还是舍不得你。”
　　靳林琨胸口微微疼了下，忍不住轻声打断他：“于笙。”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好好抱着他的小朋友说几句话，于笙却已经快步转回来，把书包里装着的所有糖都塞进了他怀里。
　　靳林琨光知道他舍友的糖永远摸不完，什么口味什么牌子的都有，但也从来都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
　　下意识抬手接住，还是有几颗没拿稳，从手臂间的缝隙滑下来，掉在了地上。
　　于笙的手空下来，收回身侧退了一步，微攥了下拳。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也不大想说。
　　无非就是说着“等两天就回来看你”的人，到了两天之后也依然没来。
　　然后渐渐变成了两个星期，两个月，两年。
　　最后要找人也找不到，学校打电话过去，也会被要么敷衍要么直接挂掉。
　　其实回头看，也觉得都已经过去了。
　　当初那个从天亮等到天黑，死死攥着阳台栏杆不肯跟保姆回去的男孩子，早就自己一个人没病没灾地长大了。
　　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没什么可说的。
　　“我很忙，开学一堆事。得返校，办走读手续，还要背书。”
　　于笙站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视线落在靳林琨捧了满怀的糖上。
　　“你在家多住几天，糖吃完之前……来就行。”


第五十九章 
　　靳林琨抱着那捧糖, 抬头看着他。
　　屋子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于笙忍不住皱了皱眉, 才要轰他回家，靳林琨已经匆匆找了个地方放下糖, 几步回来，重新抬手把人圈进怀里。
　　温暖的体温忽然贴上周身, 于笙抬手扶住他：“怎么了？”
　　“舍不得走。”
　　靳林琨低着头, 心情不太好：“我家小朋友自己一个人, 我怕他晚上怕黑。”
　　“……”
　　于笙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体会到了靳林琨父母收拾好行李，迫不及待打包轰他出门的心情：“醒醒, 我家有灯。”
　　他不想让靳林琨有什么误会，张了张嘴，准备解释一句, 如果有事的话再多在家留几天也行。
　　靳林琨没等他说话, 回手摸过颗糖, 捏开包装递到了他嘴边。
　　于笙皱了下眉：“给你的。”
　　“我知道。”靳林琨单手依然圈着他，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时间紧任务重，帮我分担一点。”
　　于笙眨了下眼睛, 不自觉地愣了愣。
　　趁着他没反应过来, 靳林琨已经把那颗糖趁机塞进他嘴里，手指曲起来，指节在他唇畔轻轻印了下：“盖个章。”
　　已经做好了被顺手揍出门的准备，靳林琨凭借优良的条件反射迅速收手，侧身躲开, 才发现于笙根本没动。
　　少年怔怔站着，眼睛睁得有点儿圆。
　　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男孩子，其实乖得不行，给了颗糖就含着，脸颊都跟着稍微鼓起一点柔和的弧度。
　　靳林琨心底软得厉害，摸了摸头发，还是没忍住，低着头轻声开口：“于笙，闭眼睛。”
　　他的语气和平时都不一样，于笙眉峰微蹙，没说话，照着他说的阖上双眼。
　　眼前的世界归于温暖的黑暗，极温暖极柔软的触感覆落下来，轻落在额头上。
　　于笙胸口忽然轻悸。
　　他本能地想躲，感觉明明已经使了不少力气，却连靳林琨松松环着他的手臂都没能挣开。
　　靳林琨贴着他的额头，一手覆在少年微凉的后颈上，慢慢安抚：“没事，没事的……”
　　于笙的心跳快得叫他有点担心，靳林琨放开手臂，稍稍退开，小臂忽然被一把攥住。
　　被臂间传来的力道引得心口微微一疼，靳林琨低头，轻声开口：“我不走，于笙——”
　　于笙没听他说话，嘴唇抿得几乎不带血色，喉结上下动了动，学着他的动作凑上来。
　　靳林琨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有点发怔，看着居然真什么都肯学的小朋友。
　　小朋友个头比他矮了一点，踮了两次脚，脾气有点儿压不住：“你下来。”
　　“……”
　　靳林琨被“下来”这个动词引得轻轻咳嗽了两声，张了张嘴，明智地没有笑，很配合地低下头。
　　有点儿急促的气息拂在脸上，心跳透过胸壁，咚咚砸在对面的胸膛里。
　　于笙看起来有点过于紧张，但基本动作依然学得很到位，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抿着嘴唇一丝不苟凑上去。
　　靳林琨很配合，肩背都倾下来，额头轻轻印上于笙的唇畔。
　　很凉，有点儿干燥。
　　一看就是最近没被催就懒得喝水。
　　靳林琨轻阖上眼睛，心脏忽然跳得飞快。
　　他本能地圈住胸前的人，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嗓音，低低呼了口气：“亏了……”
　　于笙长这么大都没这么紧张过，什么感觉都没来得及有，刚落地就听见他说话，忍不住皱眉：“亏什么？”
　　靳林琨很怅然：“应该换个地方亲的。”
　　……
　　被扔回沙发的靳林琨摸摸鼻尖，亡羊补牢：“朋友，我说的是脸。”
　　“我想的也是。”于笙问他，“不然呢？”
　　“……”
　　靳林琨岔开话题，半哄半劝着于笙去洗澡，主动承担了收拾屋子的工作。
　　又有小半个月没回来，家里多少落了些灰，但要收拾的地方也并不算太多。
　　靳林琨一直待到晚上，在于笙家挨个屋子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被扔出了门。
　　家里有人在等，再怎么都是应当回去的。
　　于笙拎着人扔出去，想起靳林琨描述的情况，又特意教育了他一遍回家不要再烦人欠揍了。
　　靳林琨试图解释，还是被于笙干脆利落塞进了电梯。
　　客厅少了个人，又重新安静下来。
　　于笙靠在沙发里玩儿了一阵手机，起身拎着靳林琨留下的那两个大号行李箱，进了卧室。
　　一箱子衣服里大半都是衬衫，于笙把怕皱的挑出来挂好，书也抱出来，在书桌上码齐。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多的东西。
　　才收拾了一半，原本还挺宽敞的卧室忽然就挤得不行。于笙拿着件黑衬衫，正不耐烦地往衣柜里怼，忽然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
　　明明空荡得叫人躺不住的屋子，好像忽然就被填满了。
　　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和气息，很自来熟地挤占进来，充斥着他身边的每个角落。
　　他自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察觉，生活已经跟以前彻底不一样了。
　　于笙拎着那件衬衫，往衣柜里的横栏上挂，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衣架的钩子先碰着了个什么小东西。
　　搁在横栏上原本就不稳当，这么一碰，啪嗒一声就掉了下来。
　　一颗糖。
　　他给靳林琨的糖，居然还掉在这儿了一颗。
　　可能是对方收拾房间时候落下的，于笙顺手捡起来看了看，把那件衣服挂上去，仰面倒在床上。
　　他明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可莫名就开始习惯喝乱七八糟的红枣水，习惯按时吃饭，习惯洗完澡以后草草擦两下头发。
　　习惯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空，就会带着本书刷两页题，背几篇重点。
　　于笙空着的手虚攥了两下，仰着翻过来，轻轻握了握。
　　屋子里明明没其他人，可这么多属于另外一个主人的东西被塞进来，居然也一点儿都不空荡了。
　　于笙闭了会儿眼睛，那颗糖被他在掌心攥了一阵，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他实在不爱吃糖，嘎嘣嘎嘣咬碎了那颗糖，把糖粉咽下去。
　　……亏了。
　　-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气息实在太催眠，于笙躺了一阵，居然真睡着了。
　　甚至还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靳林琨一天就把所有糖吃完了，牙疼得不能说话，脸肿成了个馒头，回来要他负责。
　　……
　　于笙睁开眼睛的时候，还盯着天花板仔细地回忆了一阵，自己究竟是吓醒的还是幸灾乐祸笑醒的。
　　靳林琨吃没吃糖不知道，他刚吃了一颗，嘴里还都是甜得有点齁的水果糖味。
　　卧室里外的灯都开着，于笙撑着胳膊坐起来，揉揉额角，打算找点水喝。
　　走过书桌边，又捡了颗糖。
　　掉在桌膛下的转椅椅座上，巧克力的糖，黑棕色包装，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于笙顺手捡起来，揣进口袋里，在家里找了一圈，居然只翻出了两罐啤酒。
　　连两个人下午喝的饮料都只剩了个空瓶，被靳林琨很有艺术气息地剪得剩了个形状不规则的底座，往里放了头蒜，非常细致地倒了大半的水。
　　于笙站在窗台边上，仔细看了看那头既没剥皮也没切根的蒜，觉得靳林琨可能是想给他养盆蒜苗。
　　……
　　考虑到这盆蒜苗大概已经代表了靳林琨发挥到极致的动手能力和艺术天赋，于笙不忍心辜负他的好意，暂时放下了找水喝的事，站在窗边，帮他把蒜给剥了。
　　找了一圈，没找着能喝的水，倒是又找着了十来颗掉在各种不起眼的角落里的糖。
　　在于笙准备放弃寻找，烧点水晾着喝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靳林琨的保温杯。
　　说是靳林琨的也不是太准确——这个保温杯里装的东西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喝，反倒是制作者本人只在渴得不行了的时候才肯喝两口，大部分时间都沉迷于各类不同品牌的儿童饮料。
　　于笙拿起保温杯，准备帮他冲冲晾上，发现杯子里还是满的。
　　一拧开，熟悉的甜香先传出来，歪七扭八的红枣飘在水面上，中间还混着红通通的枸杞。
　　水还温着，看起来刚泡好没多久。
　　于笙端着杯子站了一阵，仰头灌了几口水。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响个不停，他摸出来，按亮屏幕按了两眼。
　　靳林琨已经到了家，发过来了两条消息报平安。明天就是三中规定返校的时间，最后的一个狂欢夜，段磊他们正热热闹闹约着时间，准备返校结束以后再去网吧痛快一战。
　　于笙最近都对痛快一战没什么兴趣，残酷拒绝了段磊的诚恳邀请，顺手回了几条消息，带着保温杯回了卧室。
　　那两大行李箱的东西还没收拾完，于笙打算接着整理，段磊的视频申请先发了过来。
　　于笙蹲在行李箱边上，顺手点开视频，把手机戳在了床沿。
　　“笙哥！你还没回来吗？”
　　段磊当初被学霸之气震慑，不讲义气地把他抛弃在了那个恐怖的夏令营，到现在都觉得于心有愧。
　　尤其于笙在上次问他怎么能让同组队友振作起斗志之后，就基本上失去了联系，再后来居然开始发各种奇奇怪怪的朋友圈。
　　比如一个[微笑.jpg]配一碗粥。
　　或者三个[微笑.jpg]和一本他们甚至看不懂题目的物理题，
　　再比如一排[微笑.jpg]，以及一张天蓝色儿童钢琴益智玩具的照片。
　　段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问题的本质怀疑到了夏令营上：“他们怎么对你了？有没有强制你们吃补脑的补品？有没有给你们催眠让你们热爱学习？有没有专人看着，只要逃跑就给抓回来？”
　　“……”于笙忍不住怀疑这件事在这群人嘴里已经传成了什么样子：“没有，挺好的。”
　　他边收拾东西边和段磊聊天，把靳林琨那一摞已经看完的竞赛题往空着的那个行李箱里扔过去，又顺手捡了几颗糖。
　　……
　　也不知道这人衣服口袋是不是有个窟窿。
　　于笙基本上已经能从糖掉的地方估测出靳林琨的行动路线，把行李箱里藏着的几颗糖翻出来，一块儿哗啦啦扔进刚找出来的纸盒子里。
　　巧克力的居多，于笙随手摸了一颗出来，撕开包装纸搁进嘴里。
　　这种巧克力糖偏软，有点发苦，是于笙唯一觉得还不错的口味。
　　段磊瞪大了眼睛，看着于笙面不改色地往嘴里放糖，迟疑着询问：“笙哥，你吃的——是糖吗？”
　　于笙吃这种东西向来没什么耐心，嚼着抬头：“不然呢？”
　　“可能是……提升记忆力的或者集中力的？”段磊疑神疑鬼，“或者是致幻剂？用来让你们相信学习爱我我爱学习。”
　　于笙对他的想象力叹为观止：“是，用不用我给你带两块？”
　　“不用！”
　　段磊立刻谢绝：“我可不想再记了。不瞒你说，笙哥，我被按头背了这一个月的书，现在觉得我的脑袋都不是我的……”
　　三中提前开学补课，因为于笙去了夏令营，三百人的名额往后顺延一位，段磊作为第三百零一名幸运中标，也经历了知识的疯狂摩擦。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学，每个被补课煎熬得痛不欲生的人都开心极了。
　　“有什么可开心的？”第三百零二名去宿舍蹭于笙的电脑打游戏，忍不住问因为要开学喜气洋洋的段磊，“我们开学了，你们不也一样要开学吗？”
　　段磊沉浸在喜悦里无法自拔，欣然摆手：“你们不懂。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终于看到其他人来和我一起痛不欲生，这种快乐是根本没办法压制的。”
　　提前开学的高三充满了紧张的气息，学习成了高于一切的第一要务。
　　段磊忍不住跟他诉了两句苦，又被于笙手里的保温杯吸引了视线：“笙哥，你……在喝什么？”
　　“这个？”于笙看了一眼保温杯，“红枣枸杞。”
　　“……”
　　段磊咽了咽唾沫：“啤，啤酒泡的吗？”
　　……
　　三次把天聊死，段磊决定找一些不会出错的话题。
　　于笙睡眠不好是他们这些人都知道的。虽然梦想着自由的男孩子们不能理解为什么家里有钱有没人管居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儿，但只要于笙失眠，他们依然会要么跟他一起打游戏，要么一起聊天扯皮，总能找出点什么事来打发时间。
　　“笙哥，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段磊刚看他回绝了去网吧的提议，撸了撸袖子，“你想去哪玩儿？说一声，哥几个跟你一起去。”
　　于笙挑挑眉峰：“你们作业都写完了？”
　　“……差不多吧。”
　　段磊有点心虚，摆了摆手：“这不是补课吗？自习课反正也哪都不能去，会的都写完了。”
　　就是不会的有点多。
　　按照目前空着的题目数量，大概明天还得一早赶去，找班里几个学习好的把作业拿过来抄上。
　　“回头再说，睡不着觉多难受啊。”
　　段磊很仗义：“不能留你一个，笙哥，你需要我们干什么就说！”
　　于笙刚从床垫下面又摸出两颗大白兔，听着他的话，看着已经攒了小半盒子的糖。
　　手机亮了亮，跳出两条靳林琨发过来的消息。
　　从前有座山：睡了吗？
　　从前有座山：朋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衣服口袋好像漏了个洞……
　　于笙忍不住牵起嘴角。
　　也不知道得怎么漏了个洞，才能把糖藏到他床垫底下。
　　段磊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莫名背后发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笙，笙哥？”
　　“嗯。”于笙点点头，“叫他们几个开视频。”
　　段磊立刻点头，满心期待：“好嘞！开视频干什么？打游戏？玩儿牌？斗地主——”
　　“去把你们暑假作业拿来。”
　　于笙心情很好，又吃了颗糖，“哪儿不会，我给你们讲题。”
　　作者有话要说：　　段磊：？？？


第六十章 
　　在开学前一天的狂欢夜被抓起来讲题, 以段磊为首的一群人都觉得视频对面的可能不是真正的于笙。
　　或者是被夏令营抓起来, 进行了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
　　但因为于笙积威已久，所以一群手里还攥着扑克牌和鼠标的少年们谁都不敢动, 鸦雀无声地看着他们笙哥端着泡了红枣枸杞的保温杯，给他们耐心详细地讲解了一个晚上的题目。
　　于笙关掉视频上床睡觉的时候, 所有人都仿佛获得了心灵的平静和升华。
　　“说实话。”三百零二名奄奄一息, “一开始笙哥说要讲题的时候, 我其实是拒绝的……”
　　段磊抓狂：“那你拒绝啊！”
　　三百零二名：“我敢吗？为了不学习明天被笙哥从墙里抡到墙外？”
　　二号男生补充：“为了不学习被笙哥从铂金奶到青铜？”
　　三号补充：“斗地主连输十八把，去网吧正好遇上我妈, 把我从网吧里直接抡到网吧二层？”
　　……
　　最后一个人举手总结：“为了这些，像学习这种小事，我觉得我们还是完全可以忍耐的。”
　　三中同学们短暂地互相安慰一阵, 攥着不知不觉就写完了的作业各自下线, 带着新收获的丰富知识, 浑浑噩噩一头睡了过去。
　　于笙没忍住，在床上翻了翻, 又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三颗糖。
　　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在意识到自己的画甚至比行草还难认之后，靳林琨就告别了工笔画画法, 重新回归简明易懂的简笔画, 给他在便签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下面还很工整地写了行小字。
　　——“小朋友好好睡觉，要做高兴的梦。”
　　于笙拿着便签，反复看了几遍，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又重新压回了枕头底下。
　　这人怎么管得这么宽……
　　做什么梦都要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什么都要管的靳林琨看起来确实很烦人, 于笙没多久就睡着了，居然真没怎么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就只梦见他自己吃糖吃多了，牙疼得不能说话，脸肿成了个馒头。
　　早上起来的于笙觉得这是个命运的暗示，在纸盒子里摸糖的手迟疑几秒，还是把糖都放了回去，就留下一颗揣进了口袋。
　　返校的工作主要是发书和收作业，外加公布接下来的课程安排。
　　正式高三了，忽然直面升学的压力，气氛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又好像无处不在的开始隐约紧张起来。
　　整个高三楼都贴满了各类十分提神醒脑的标语，平时在走廊里晃荡的人少了不少，楼梯拐角的布告栏里还贴着去年的光荣榜，通红的大字异常醒目。
　　于笙拎着书包上楼，找到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段磊一见到他，就立刻操心地扑过来：“笙哥！快，你先坐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于笙已经被他拖着坐下，仔仔细细绕了整整两圈。
　　于笙有点莫名其妙，问前排的男生：“姚强，他干什么呢？”
　　姚强就是幸运逃过补课的三百零二名，他们一群人昨天被于笙讲了半夜的题，作业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今天早上闲得甚至有点不适应。
　　被点了名，姚强立刻转回来，毫不犹豫地把用心良苦的段磊卖了出去：“磊子在找针脚，看你是不是被植入了芯片。”
　　“……”
　　被拎回座位的段磊护着脑袋，忍不住犯愁：“我是在真的担心！你们怎么能这么不讲义气？鬼知道那个夏令营对笙哥做了什么！”
　　姚强拍拍他：“不瞒你说，听笙哥讲题已经是我们能做出最讲义气的事了。”
　　几个玩的好的男生都闲得不行，纷纷回过头表示赞同。
　　段磊找了一圈，没能找到同一阵线的人，寂寞地翻出手机，继续翻起了解决中邪的一百种方法。
　　高三为了方便随时小测，座位都变成了单人单桌。于笙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一阵，又翻出手机看了看。
　　他其实有点不放心。
　　当初那些糟心事毕竟是在省重点发生的，哪怕靳林琨跟他保证了好几遍自己一定会和新班级的老师同学们好好相处，于笙依然还是会忍不住隔一会儿就翻翻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错过的重要消息。
　　但被担心的本人看起来却显然没这个自觉，还在异常话痨地一条接一条刷屏，完全没给他留下找到重点的机会。
　　从前有座山：看到我们校长了，头发还挺浓密的。
　　从前有座山：这个天气好像要下雨，我的蒜苗好像放窗边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
　　从前有座山：风还挺大，家里窗户关了吗？
　　从前有座山：今早吃到一家不错的肉夹馍，就在咱们后街，明天带你去吃。
　　……
　　一句跟一句都不怎么搭得上，乱七八糟地跳出来，找不到半点逻辑，但又明显的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也不知道这人把完全没剥的蒜戳水里，是怎么还有自信期待它长出蒜苗来的。
　　于笙把走读的申请表交上去，领了发下来的书单。一手拿着手机，分心听班主任贺建国在讲台上讲接下来的安排，零零散散从消息中间找空回他两句。
　　目光扫过最后的两条消息，他的指尖不自觉顿了下，没立刻敲下回复。
　　怎么就有人……能自来熟成这个样子。
　　好像自己家是他家一样。
　　对面有一阵没再发消息，于笙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编辑了好几次让他清醒清醒的回复，最后还是全删干净了，重新敲键盘。
　　于笙：关了。
　　于笙：收拾了一晚上，你东西怎么那么多？
　　靳林琨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东西是怎么这么多的。
　　他来夏令营的时候带的行李本身就不少，但也没到这个程度。跟着于笙出去绕了几次街，也不知道怎么就零零散散添了一堆东西，偏偏又哪个都不舍得扔。
　　尤其那个天蓝色小电子琴，他还特意找了个挺好看的木盒装着，于笙一开始在行李箱里翻的时候都没认出来。
　　留行李是想让小朋友安心的，靳林琨也没想到于笙真花了一晚上整理，忍不住自责：都收拾了？没想让你这么着急就弄的。
　　于笙心说要不是你往行李箱里藏糖，当然也犯不着连夜把整个行李箱都收拾干净。
　　还特意把空行李箱拿到客厅，拍着底倒了半天。
　　……
　　结果就倒出来了三颗糖。
　　他一心二用，边听台上老师说话边发消息，敲下发送才觉出不太对劲，撤回晚了两秒，靳林琨那边已经看完了。
　　于笙觉得自己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对面的得意忘形，看着“对方正在回复”的提示，干脆利落敲过去：闭嘴。
　　对面配合地闭嘴了三秒钟，继续飞快给他发消息。
　　从前有座山：朋友。
　　从前有座山：小朋友。
　　从前有座山：小男朋友。
　　手机嗡嗡震个不停，于笙在他继续往前加定语之前及时打断：干嘛？
　　明明刚才还刷屏刷得飞快，这会儿这人反而又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冒出新的回复。
　　从前有座山：想抱抱你。
　　山里有座庙：糖都找到了？
　　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聊着聊着换了个微信名的，于笙刚有点儿发堵的胸口被搅得乱七八糟，不自觉攥了下手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手机好像有点儿发烫。
　　其实好像也没想象那么难，找几个人讲讲题，吃两颗糖，枕着便签睡一觉，总体来说昨天晚上他过得其实不错。
　　于笙放下手机，空着的手微攥起来。
　　高三的动员工作接近尾声，班主任在台上，耐心教育他们：“现在是高三，最要紧的一年，学校也会严抓学风，一切以学习为重，一切为了高考。”
　　班主任老曾是教语文的，和同学们关系向来不错，帮班里的学生挡了不少次批评，熟知这群学生中的各类套路：“还没有建立一段长期或者短期稳定关系的同学争取坚持到高三毕业。已经建立了的，也尽量不要太张扬，大家互相监督互相掩护，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一年不能耽搁……”
　　班里正在统计住校生和走读生的名单，从前往后传过来，大半都划了住校。
　　高三的宿舍是专门分出来的，寝室条件和环境都比高一高二好很多，但数目有限。学校只统计这一次，决定走读的不会再分宿舍，除非后来再有人退宿，不然基本不会有机会再反悔。
　　于笙搁下手机，接过传过来的表格，在走读一栏打了个勾，笔尖顿了顿，又下意识描了两下。
　　段磊看他发了半天消息了，现在又看见于笙对着走读名单出神，忍不住探过去：“笙哥，笙哥？”
　　他还是忍不住担心，越脑补越可怕，压低声音：“是不是他们还派人来跟踪你了？那种特别冷酷的黑衣人，住进你家里，每天押着你好好学习……”
　　于笙被他一问，笔尖扬起来，没忍住轻轻笑了，点点头：“……是。”
　　段磊更惊恐了：“？？？”
　　于笙把名单递给他，撑起胳膊，拿起手机回复：不知道，你藏了多少？
　　靳林琨很入戏，依然坚持自己的设定：不是藏的，是口袋漏了。
　　于笙嘴角不自觉翘起来，顺着他往下聊：行，你漏了多少？
　　手机轻轻震了两声，另一头的消息很快回过来。
　　庙里有道数学题：已知我收到了四十八颗糖，在厨房掉了十一颗，在卧室掉了十九颗，在行李箱掉了三颗，在客厅掉了十二颗。
　　庙里有道数学题：我现在在吃第三颗糖，只剩下一点就要吃完了。
　　庙里有道数学题：提问，我一会儿可以去接我家的小朋友，和他一起回家了吗？


第六十一章 
　　段磊看着于笙玩了大半节课手机, 被他笙哥好像从来没有过的好心情惊了。
　　他是高二那年分班才认识于笙的, 在这之前，这个名字对大部分人而言都只是在江湖上的传说。
　　一个名字斯斯文文、长相也极为无害的高一学生, 跟高三驰名已久的校霸对上，把校霸揍得人都快不认识了, 抱住路过的教育处主任的腿放声大哭。
　　最后两边一起写检查背处分, 校霸转学, 于笙一战成名。
　　后来段磊才知道，于笙那次揍人是因为他们班上一个老实巴交的男生一直被那个校霸堵着要钱。
　　于笙他们高一那个班主任什么都不管, 男生告诉过几次老师，得到的答复都是“反思反思是不是你自己有什么问题。”
　　男生实在没办法，又不敢再和别人说, 换了几条路都被堵之后, 只能老老实实给钱消灾。
　　一开始的零花钱还够, 可那群人越要越多，从五十到一百, 没有就要挨揍。
　　后来那个男生的成绩一落千丈，人也已经有点恍惚。段磊还看见过他两次, 几乎以为这人脑子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于笙是放学忘带东西折回去, 意外撞见这件事的。
　　当时那个高三的校霸带人堵着那个男生，把他的衣服扒下来蒙着脑袋，嘻嘻哈哈的，要他跪下爬过来。
　　……
　　偏偏于笙过去解决问题的时候，那个傻逼还要放狠话, 威胁那个老实巴交的男生绝对没办法平平安安上完高中。
　　于笙一顺手，就把人不小心揍哭了。
　　段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很想不通：“笙哥，你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不告诉当时你们班的同学啊？”
　　打架内情没人知道，就只知道于笙因为差点把人打残了背了个处分。
　　高一班级的同学因为这件事怕于笙怕得要命，说话都战战兢兢的，在他座位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于笙到后来也没跟他解释为什么，只是找了个很佛系的理由：“太麻烦，懒得说。”
　　段磊觉得他大概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说，就没再追问过。
　　后来段磊还看见过两次那个男生，人比之前精神多了，成绩也一路往前。每次在路上遇见于笙都要红着脸磕磕巴巴打招呼，有次分到一个考场，还努力跨越千山万水给于笙递过一回纸条。
　　段磊当时也在现场，羡慕得都快疯了：“这什么？乌鸦反哺？笙哥你看不看，不看我想看……”
　　“不看。”于笙把小纸条扣下，心情挺不错，“仔细检查，相信自己，你能行。”
　　段磊抓心挠肝了半场考试，终于烦得于笙受不了，把纸条扔到了他桌上。
　　结果他心花怒放打开一看，发现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非常端正庄重，努力加了一排加粗的感叹号：仔细检查，相信自己！！你能行！！！
　　段磊回头，正好于笙也在往那边看。
　　戴着厚厚酒瓶底眼镜的男生很腼腆地咧开嘴，用力攥拳比划了两下，做口型：“加油！”
　　考试结束，段磊很想去找那哥们聊聊，被于笙拎着转了个圈，拖着去了食堂。
　　……
　　总而言之，在段磊乃至整个高二年级的眼里，于笙绝不是他高一同学们心里脑补的那个徒手撕人的校霸。而是一个虽然有点冷淡、看起来不那么好相处，但其实脾气非常好，甚至还挺乐于助人的普通同学。
　　但哪怕这个印象已经非常普遍，前面那个“有点冷淡、看起来不那么好相处”的定语，也是无论谁都不会也不敢自不量力地过去摘掉的。
　　高二上半学期，他们半夜玩儿真心话大冒险，聊到笙哥是不是不会笑，段磊还特意仔细回忆过：“别胡说，在我跟笙哥坐同桌的两个月里，至少看他笑过三次。”
　　然后收获了一群人深刻的同情。
　　段磊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其实真没什么可同情的。
　　他就只在刚开学那段时间和于笙坐过同桌，印象里于笙除了睡觉就是走神，并不向传闻中那么暴力，也并没给人什么脾气不好的印象。
　　他只是总忍不住有种感觉，于笙好像不那么开心。
　　哪怕跟别人一起笑，也不一定就是真的高兴。偶尔有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满教室热热闹闹打闹的于笙有点儿寂寞。
　　这种感觉即使在有了他们一群朋友之后，也并没有怎么改善。
　　……
　　所以段磊还是觉得现在居然挺开心地玩手机、甚至还带了点放松笑意的笙哥，很可能是被那个见鬼的夏令营掉包了。
　　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困扰他太久。
　　在班主任提醒了早自习开始的时间，宣布解散之后，段磊眼睁睁看着门口闪过了个一看就非常冷酷的黑衣人。
　　靠着墙看手机，黑衬衫造型简洁线条凌厉，拎着个看不清楚内容的塑料袋，左手拿了把纯黑的雨伞。
　　伞尖点在地上，洇开一小摊不起眼的水迹。
　　段磊觉得他好像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本能地紧张：“笙哥，笙哥！你小心一点——”
　　于笙正收拾着新发下来的书，循声抬头，看见门外的身影，扬了下眉峰。
　　“我们掩护你。”段磊油然生出责任感，主动站起来，挡住外面那个黑衣人往于笙这边看的角度：“快走，不要回头。”
　　……
　　被笙哥拍拍肩膀按着坐下来，并且绕了个圈跨越过去的段磊同学很想不通：“为什么？”
　　“我觉得是因为这个。”三百零二名也在密切关注外面的情况，探过来勾住他肩膀，“你看。”
　　段磊跟着抬头看过去。
　　班里的人差不多走干净了，就只剩下他们几个要去网吧的还在磨蹭，准备假装不经意又不小心地正好溜达到网吧门口。
　　走廊里挺清净，于笙站在黑衬衫身边，没说两句话，手里的书包就被接了过去。
　　黑衬衫从塑料袋里拿出件外套，把人拉到胸前，替他把外套穿好。
　　段磊觉得这个画面下面应该是笙哥飞快扯住黑衬衫的肩膀一个过肩摔，等了半天，居然只看见笙哥从口袋里摸了个什么东西，给他塞了过去。
　　单纯从大小来说，就很像昨天在线讲题的时候吃的糖。
　　“你近不近视。”姚强忍不住，“是单纯从大小来说吗？那就是颗糖啊！”
　　“小点声。”段磊很严肃，“说不定这个糖有催眠的效果，笙哥要迷惑住他，然后趁机脱身……”
　　一群人疑神疑鬼，重新放下东西，凑到了一起。
　　走廊里，靳林琨含着巧克力糖，好奇地看了眼于笙的教室：“他们在看什么？”
　　于笙完整给他复述：“在看你是不是夏令营派来的冷酷黑衣人，专门跟着我住进我家，来押着我学习。然后我因为向往自由，准备用这颗糖把你放翻，趁机逃跑。”
　　“……”靳林琨自己都有点没能想到这个脑洞：“这么厉害吗，你怎么和他们解释的？”
　　于笙言简意赅：“对。”
　　忽然就成了冷酷的黑衣人，直到出楼门靳林琨都显得挺失落。
　　于笙就今天没带存货，摸遍了口袋没能找到另外一颗糖，只能应付着安慰他：“行行，你不冷酷，我也不向往自由。”
　　靳林琨举着那把能装三个人的大黑伞，目光亮了亮：“那你向往什么？”
　　……
　　于笙觉得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欠揍。
　　已经习惯了对方顺杆爬的毛病，于笙没接他的话茬，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你们那边结束得这么快？”
　　靳林琨点点头：“说是返校，其实早就开学上了两个星期了，就是强调几句话，调动调动士气。”
　　外面的雨不小，风卷着往身上刮。靳林琨侧身挡了挡风，从口袋里摸出个暖手宝，塞进了于笙手里。
　　他看了看于笙，猜到了于笙在担心什么，笑了笑：“放心吧，老师还是高三带我的老师，同学也都挺好的——就是没完没了有人要签名有点头疼，我在考虑要不要低调一点，带个口罩上学……”
　　……
　　前面的话听着还挺正常，听到后面，于笙觉得自己实在是白替这个人担心了。
　　下雨天不适合翻墙，要绕到正门才能回家，路立刻远了一大半。
　　两个人谁都不想顶着大雨走路，简单表决，决定出了校门等公交。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上，响亮得几乎有点喧闹。
　　于笙抬头，仔细看了身边这个人一阵。
　　靳林琨扬扬眉：“怎么了？”
　　“不太习惯。”于笙很直白，“你平时应该卖个惨，然后跟我说‘朋友，我就这一个愿望’，让我帮你实现一下。”
　　这人已经不止一次用这个办法逃过挨揍，让他心软答应点什么事了。这次忽然这么正常，于笙反而有些不适应。
　　“……”
　　小朋友原来早看出了套路，靳林琨轻咳一声，忍不住摸摸鼻尖：“这么一总结，我忽然觉得这样挺欠揍的。”
　　“以后你大概会经常有这样的反思机会。”
　　公车在站台停稳，于笙上了车，找了一圈座位，还是走到了最后一排：“说吧，其实是怎么回事？”
　　靳林琨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于笙扬眉，回头看他。
　　“就是这么一回事，真的。”
　　今天下雨，车上暗得看不清，靳林琨把手拢进外套口袋，肩膀往于笙边上靠过来：“本来是想逗逗你，让你着一小点儿急，趁机会好好抱抱你，让你答应手拉手回家。”
　　靳林琨的语气很认真：“但是我想了想……不行。”
　　于笙蹙了蹙眉。
　　“抱你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过让你不担心更重要。”
　　靳林琨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下他的头发：“别的事没关系，我不能拿这个跟你开玩笑。”
　　公交车轰鸣着，雨点打在车窗上，又顺着玻璃滑落下去。
　　潮湿和冷意都被隔在了窗外，暖手宝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热度。于笙的手揣在口袋里，攥了下，握着暖手宝递过去。
　　靳林琨非常谦让：“不用，我不冷——”
　　“少说两句。”于笙握着那个暖手宝，直接塞进他口袋里，连着他的手一块儿攥住。
　　打了一路的伞，靳林琨的手其实难得的有点凉。
　　于笙的手摸索了两下，想找他的指尖。
　　公交车后排的空间有点窄，没来得及摸清楚，对方的手已经有点用力地握回来：“于笙……”
　　于笙敲敲他的指节，示意他稍微松点儿：“干嘛。”
　　靳林琨喉结轻轻动了下，肩背都不自觉挺直，心跳有点快：“你别动，你这样我有点紧张。”
　　……
　　早就看出这个人光嘴上没完没了瞎瘠薄撩，一上真章就不争气。
　　在外面牵个手都紧张，还跟他手拉手回家。
　　于笙扫他一眼，在他口袋里的手又动了两下：“没找你，我找窟窿呢。”
　　靳林琨：“……”
　　这一站快走完的时候，靳林琨握着他的手忽然紧了紧。
　　于笙觉得他暖和得差不多了，正打算把暖手宝拿出来，察觉到对方的力道，动作跟着停下：“又有什么事？”
　　“我平时——不这样。”
　　靳林琨声音太轻，一不留神就淹在发动机的噪声里：“平时我脑子转得挺快的，不怂，也不烦人。”
　　“……”于笙忍不住评价：“你对自己的认知原来这么准确吗？”
　　靳林琨：“……朋友，我好不容易在家打的草稿，你得跟我配合一下。”
　　行吧。
　　反正还有一会儿才到，于笙闲着也是闲着，往后靠了靠，给他捧哏：“那您现在什么样？”
　　靳林琨微哑，笑了笑，异常坦白：“紧张极了。”
　　于笙回头看他。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靳林琨攥着他的手，扯了扯唇角：“牵手也紧张，抱你一下也紧张，本来摸你脑袋的时候好好的，现在也开始紧张了……你摸。”
　　他拉开外套，握着于笙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声咚咚地敲击着胸壁，透过衬衫的布料，一下一下急促顶在掌心。
　　于笙按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传染了。
　　明明也不是多新鲜的动作，也没怎么变化，早都习惯了，又不奇怪。
　　于笙轻抿了下嘴角，手动了动，不自觉地想收回来。
　　才收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圈住。
　　男孩子的手指干净修长，紧紧纠葛着，清晰的骨节抵在指腹。
　　好像已经有什么……彻底不一样了。
　　于笙的手机亮起来。
　　段磊：笙哥，我们讨论了一下，大家还是不放心！
　　段磊：如果那个黑衣人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你一定不要配合他！！
　　公车穿过了条隧道，两侧路灯的光线忽然暗下来，什么都看不清楚。
　　于笙一只手被靳林琨攥着，左手拿着手机，听了一阵心跳，不太顺手地敲着键盘回了条消息。
　　于笙：来不及了。
　　段磊：？？？？
　　于笙放下手机。
　　靳林琨一直看着他，屏幕微弱的白光映着镜片后的漆黑眼眸，于笙在里面看得到自己，也看得到温柔得能淹没他的光芒海。
　　于笙：“你。”
　　靳林琨微怔：“什么？”
　　“之前那个问题，我向往什么。”
　　于笙抬头：“哥，做点儿更紧张的事吗？”
　　他的语序不是顺序，措辞又异常简洁，可靳林琨的思维这会儿却异常清晰，好像几乎没用怎么思考，就听懂了他的话。
　　隧道不长，前面已经隐约透进来路灯的光亮。
　　于笙看他不动，抿了下唇角抬头，刚想干脆抓紧时间凑上去亲他脸一下算了，靳林琨却忽然低下头。
　　快过头了的、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吻的触碰。
　　轻轻擦过唇畔，蜻蜓点水地停驻一瞬，随着灌进来明亮的暖芒一起，向后撤开。


第六十二章 
　　于笙抬起头。
　　灯光晃着车窗, 折出隐约的淡黄亮芒, 靳林琨坐在身边，低头看着他。
　　心跳清晰地撞击着耳鼓, 砰砰作响。
　　漆黑眸底的光芒清晰坚定，稳稳当当映落着他的影子。
　　于笙喉结轻轻动了动, 轻抿了下唇角, 不自觉地想挪开视线。
　　才转开, 一只手已经拢上滚烫的耳侧。
　　于笙打了个激灵，堪堪忍住动手的念头, 忽然忍不住蹙了下眉。
　　也不知道靳林琨是不是紧张得过了头，拢上来的那只手居然格外的凉，还带了点儿隐约的湿意。
　　于笙皱着眉, 抬手去拉他的胳膊：“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
　　靳林琨忍不住笑出来, 轻按住整个人都红通通的小朋友：“快熟了, 给你降降温。”
　　于笙回头，看着因为内外温差蒙了一层水汽的车窗上格外显眼的手印：“……”
　　被拎着胳膊扔回去的靳林琨坐在座位里, 揉揉鼻尖打开手机，在“可能会挨揍”的挺长一串名单里又添了一项。
　　从校门口回家原本就远, 公交车的路线又绕了个挺大的圈子, 晃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接近了于笙家的那一站。
　　快到家的时候，于笙忽然动了动手臂，去碰靳林琨撑在他身侧的手。
　　靳林琨弯了弯眼睛，手腕一转就把那只手牵在掌心, 正要说话，忽然被于笙往他手腕上摸的指尖吸引了注意力：“……”
　　“打扰一下，朋友。”
　　靳林琨不太弄得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流程，忍不住开口：“我能问问——”
　　于笙专心测他的脉搏：“不能，闭嘴。”
　　这人心跳明明刚才还跟他一样快，现在居然就已经降下来了。
　　好歹也曾经打过几年篮球，心肺功能居然比不过一个去电竞基地打了一年游戏的人。
　　于笙扔开他的胳膊，看着窗外，努力地继续深呼深吸调整状态。
　　靳林琨仔细看了一阵，才差不多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
　　……
　　小朋友好像总是会在一些格外有趣的点上非常要强。
　　靳林琨忍不住牵了下唇角，清清嗓子靠过去，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换个思路，朋友，可能是你现在才意识到咱们两个在谈恋爱。”
　　谈恋爱这件事，和他们以前做过的所有事都不太一样。
　　不是说好了、拉拉勾就开始了的，也不是像考试一样，交了卷子就尘埃落定。
　　要一点点地反应过来，一点点地发觉和适应生活中所有的变化，要持续而潜移默化地，去接受另一个人出现在目前的生活和对以后的全部计划里。
　　靳林琨体贴地放轻声音，安慰了自己的小男朋友。
　　然后发现小男朋友好像比之前更红了。
　　公交车的站点和于笙家隔了条街，下了车还得再过条马路。
　　雨短暂地停了会儿，风吹得人站不住，浓墨似的乌云还在暗淡的月光下往一起凑，估计过一阵还得再下一场。
　　靳林琨好不容易记了次路，很想靠自己找到家，坚持要在前面带路。
　　于笙满足了他的愿望，跟在他身后，把拉链拉到领口。
　　外套是靳林琨的，有点大，非常厚实，严严实实挡住了吹过来的冷风。
　　靳林琨仔细看了看人行道两边的车辆，很自然地反手探到身后等着他。
　　于笙比他慢了一步，走到路边，看着他探回来的那只手。
　　雨后空气格外清新，街道都被冲刷得干净。路上的车辆川流而过，红灯透过朦胧雾气，跳转成绿色的小人。
　　靳林琨站在十字路口等着他，背后是穿梭的密集车流，人行道的绿灯亮着，行人匆匆走过。
　　像是某个曾经模糊的梦境，忽然清晰地在他面前展开，通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新的故事的未来。
　　于笙跟上去，把手交到他手里。
　　-
　　直到回家，于笙耳朵上的热度才差不多褪干净。
　　他其实一度试图去冲个凉水澡，被靳林琨及时制止了，先抢占了浴室，现在已经把整个浴室都弄得全是蒸汽。
　　刚才于笙开门给他递毛巾，都差点以为自己的浴室里空降了一个瑶池天团。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越来越大，天阴沉得能连在地上，雷鸣电闪交错不停。
　　于笙换了件半袖躺在床上，枕着胳膊，手背碰了下嘴角。
　　……
　　谈恋爱。
　　靳林琨进了卧室，于笙还在枕着胳膊出神。
　　看起来还出得很认真，连他进门都没发现，
　　还记得上回于笙淋了场雨发烧的事，靳林琨有点不放心，过去摸了摸额头，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于笙？”
　　“没睡。”于笙枕着胳膊，翻了个身，拽着覆在额头上那只手让他坐下来，“你怎么跟家里说的？”
　　跟这张床已经见过几面，靳林琨亲切地扶着床边打了个招呼，沿着他的方向靠下来：“说我找到了个好地方，住起来特别舒服，小朋友特别可爱，翻墙上学只需要十分钟。”
　　于笙：“……”
　　以他对段磊他们几个家长的了解，正常家长可能不太能接受这种出来住的理由。
　　靳林琨还在调整着姿势，试图找到和这张床最合适的接触方式：“怎么了？”
　　“没事。”于笙揉了下额头，“然后你家就同意了？”
　　靳林琨没觉得这段话有什么问题，趴在他身边，拉过小朋友的胳膊，点了点头：“他们立刻放下了心，带着行李出国旅游了。”
　　……
　　也对。
　　能养出这种儿子，应该也不是特别走寻常路的父母。
　　后知后觉地修正了自己的印象，于笙抻了抻躺得发僵的肩背，想要起来冲个澡，才发现靳林琨还握着他的胳膊。
　　靳林琨正在仔细看卧室里的摆设，不知道在盘算计划什么，想得挺认真，没来得及松手。
　　于笙起来的时候也没留意，被他拽着手上一滑，没撑住，就又趴了回去。
　　床上很软，摔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事。偏偏靳林琨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又霍地回神，张开手臂把他给接住了。
　　……
　　男孩子的骨头硬，撞在一块儿，砰地闷响了一声。
　　于笙按着眼角，靳林琨捂着肩膀，都疼得半晌没能出声。
　　“磕哪儿了？”
　　靳林琨吓了一跳，顾不上肩膀，手忙脚乱去拉他捂着眼角的手：“伤没伤着？我看看……”
　　其实就是磕那一下疼，要真想伤着，靳林琨这个肩膀估计得先换个材料。
　　于笙被他拉了两下，把手让开，眼睛眨了两下：“不要紧。”
　　他原本还没怎么当一回事，看着靳林琨异常紧张的神色，还是没忍住扬了下嘴角，按着他的脸把人推开：“行了，我是面捏的？”
　　确实没什么事，就是磕了一下，看着有点泛红。
　　靳林琨稍微松了口气，摸了摸那一片红痕，又不放心，拉着他坐起来：“别动。”
　　于笙还想问他要干什么，对面的人已经靠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在眼周轻轻吹了吹。
　　轻缓的气流拂过皮肤，有一点儿凉。
　　于笙心脏莫名一跳，肩膀不自觉地绷起来。
　　靳林琨其实没在浴室呆多久，就是简单冲了冲，把浴室弄得全是热腾腾的水蒸气就出来了。
　　温热的气息还沾在他身上胸口，整个人倾靠过来，胸肩暖和得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于笙坐在床沿上，让他小心翼翼地凑在撞红那块儿吹了几下，指尖顶得掌心有点疼。
　　靳林琨可能确实没说错，他不是不紧张，只是反应慢了点。
　　这人情书写得委婉到能拐出八个弯，他在刚听到那句“我家要有个小朋友”的时候脑海里就有点空，直接被后面的内容拐着跳跃到了家人的部分。
　　……
　　结果隔了两天，才想起来要成为家人、有个男朋友的先决条件，是他们还得谈个恋爱。
　　他其实见过爱情，也见过爱情在现实里无可避免地消磨，最终凋落枯败是什么样。
　　这是父母教给他的第一课。
　　上那个私立初中的时候，因为初三他的成绩跳水，学校的心理咨询师找他聊过两次。
　　说了挺多内容，什么有关父母离异后心态调整的，有关创伤后重新调整的，还给了他几本书，让他翻翻看看。
　　于笙当时也翻过两本。
　　他刻意没仔细看过，这几年也都没怎么再找出来，但真要想一想，还是能相对清晰地回忆起来上面写的内容。
　　是他随手翻开的第一章。
　　右上角有一小道淡淡的折痕，首段和标题间空了两行，段尾的最后一个句号在整页的最中间。
　　写的倒不是什么要振作要自强，是在分析经历家庭破裂的个体在接受他人时会出现障碍，对于建立长期稳定关系也会更趋向于回避和拒绝。
　　上面有挺多例子，还有心理学的理论分析，有理有据地证明了这是个普遍现象，需要长期调整和修复伤痕，才能重新交付信任。
　　……
　　于笙其实能理解这上面写的道理。
　　“还疼吗？”靳林琨自责得不行，“怪我……我看看，不行上点儿药——”
　　于笙握住他的手挪开：“没事，不疼。”
　　回避，消极，拒绝，习惯性的自我保护。
　　他都懂，也都能理解，甚至都曾经体会过。
　　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有点儿不对，靳林琨蹙了下眉，抱着他低头，轻轻揉了下脑袋：“怎么了？”
　　于笙摇了摇头，攥住靳林琨的袖口，抵上肩头闭起眼睛。
　　他只是忽然发现，这一切都可以和他没关系。
　　他的父母是不是分开了，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当初属于一家三口的回忆，是不是可能成为了不够好的家长和大人。
　　都和他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一起去更高风景更好的地方，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要好好抱一会儿吗？”
　　于笙莫名懒得动，靠在他肩上，发梢擦过靳林琨颈窝：“还抱不抱？”
　　“……抱。”
　　靳林琨伸出手，把他整个圈进怀里，“特别想抱。”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已经被两个人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卧室，灯光温柔地拢下来，雨点砸着窗户，和呼啸的冷风一起被彻底隔绝在外。
　　于笙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阖着眼睛。
　　气氛静得暖洋洋的，靳林琨抱着他的小朋友，稍微低头，试图解释一下自己刚才的傻逼行为：“我刚刚其实就是想抱你，但是落点没控制好——”
　　于笙决定给这个准备一直在一起的人一点简洁明了的提示：“闭嘴。”
　　“……”
　　靳林琨从善如流地闭了嘴，手臂上的力道稍微收紧。
　　在他估算了一下浴室蒸汽散干净的时间，并且决定提醒一下于笙尽快去冲个热水，免得浴室又重新凉下来的时候，才忽然发现于笙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少年阖着眼睛，呼吸绵长安稳，眉宇都放松得柔软温融。
　　靳林琨静静坐了一阵，低头，把人往怀里抱了抱。
　　……不去浴室其实也没什么。
　　无非就是要尽快暖和起来，省得着凉，这个功能他好像也能做到。
　　已经有了经验，靳林琨很熟练地抖开被子，抱着一碰着他就想睡觉的人一块儿躺下，严严实实地掩上被角，把人搂进怀里。
　　卧室的灯啪地暗下来，床头灯落下柔和的光晕。
　　于笙被折腾得掀了掀眼皮，半梦半醒看了两眼，被靳林琨及时抬手遮住眼睛：“睡吧，没事。”
　　掌心被睫尖扫了两下，酥酥痒痒，手移开，小朋友看起来好像还在等什么，蹙着眉不肯好好闭眼睛睡觉。
　　靳林琨迟疑一瞬，试着靠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
　　……
　　第二天，段磊他们看见于笙那一块不起眼的淤青，毫不意外地惊了。
　　“笙哥，你要是被绑炸了就假假眼。”
　　段磊嘴都不利索了，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准备帮兄弟两肋插刀：“下刀山上火海，我们陪你。”
　　于笙自己也没想到能弄出这种误会来，翻了一页书，揉揉额头：“说了没事，听你们的课。”
　　他桌角放着靳林琨临上学前塞过来的茶叶蛋，刷了几篇题，还是没忍住在课间伸出手，把蛋壳剥下来吃了。
　　……
　　这人居然以为磕青了就用鸡蛋敷，指的是所有成型种类的鸡蛋。
　　要不是街口那家茶叶蛋挺好吃，于笙都想当时就辜负他大清早出去买鸡蛋的良苦用心。
　　以段磊为首的一群人坚信于笙甚至还被超冷酷的黑衣人打青了眼眶，忧心忡忡地讨论了一上午，也没讨论出他们这些人要怎么在一个武力值可能比笙哥还高的人手里把笙哥解救出来。
　　中午放学，他们集体谨慎地躲在教室角落，观测着笙哥披上校服外套，拎起保温杯出了楼门，一路到了正对着两条步行街的后墙。
　　学校的食堂地方其实够用，但因为饭菜里天降的意外材料太多，不少学生中午都习惯定外卖或者翻墙出去吃。
　　领导层曾经严厉地监管过一段时间，教育处主任对着大喇叭教育了同学们好几次，最后自己也为了做出表率，去食堂吃了一次学生窗口。
　　……
　　后来这种行为就在无形中被默许了。
　　一群人屏息凝神悄悄跟着于笙，一路谨慎地侦查敌情。
　　“笙哥到了围墙边，笙哥撸起了袖子，笙哥准备翻——笙哥没有翻墙，笙哥从墙上接下来了一个人。”
　　姚强负责这一段的侦查人物，对着手机，压低声音给一群人直播：“这个人穿着黑色的衬衫，看起来和上一次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你们觉不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眼熟！”段磊一拍大腿，“是不是之前考试见过？我记得当时也是个黑衬衫……”
　　三百零二名姚强同学摇摇头：“那不是，咱们见的可能不是一个人，我跟你们不在一个考场。”
　　情报暂时没对接上，一群人决定暂时放弃这个话题，继续监控那个黑衣人准备对于笙做什么。
　　“他带了两个饭盒，他和笙哥一起走到了小凉亭，他们一起坐下了——我靠，那是松鼠桂鱼吗？”
　　姚强咽咽唾沫：“我们真的要守护笙哥到最后一刻吗？那个松鼠桂鱼好香。”
　　“讲不讲义气？你们忘了笙哥是怎么熬夜给你们讲题的了吗！”
　　段磊忍不住对他们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看看笙哥今天青了一片的眼圈，你们还能吃得下去饭吗？！”
　　边上的男生看着姚强发过来的照片，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怎么说呢……”
　　另一个男生按了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深吸口气：“应该——能吃下去不少。”
　　黑衣人和于笙在小凉亭边找了个空位，放下饭盒，交换了彼此手里的旺仔牛奶和保温杯。
　　围墙边上有凉亭，还带长廊，边上就是小树林，是个约会的好地方，有不少人中午就在这儿解决午饭。
　　几个人趁着四周人多混过去，隐蔽在人群中，看着黑衣人和于笙一边说笑打开饭盒，把汤和饭摆好，又很耐心地挑干净鱼刺，夹了一块金黄酥脆的鱼肉搁进于笙碗里。
　　“就快了！”段磊十分紧张，“先给个甜枣吃，然后一定就会现出原形！”
　　于笙威名常年镇着整个三中，连于笙都打不过、甚至还落了淤青的人，战斗力一定也异常强悍。
　　说不定是来自另外某个学校的传说级人物。
　　……
　　大概是应了他的猜测，话音刚落，不知道于笙说了句什么话，黑衣人就放下筷子，右手抬了起来。
　　段磊瞬间进入战斗准备，倏地起身，准备拼死抱住黑衣人的大腿，给他们的大哥争取获得自由的机会和时间。
　　才要冲过去，黑衣人的手已经放在他们威风凛凛的校霸大哥脑袋顶上，轻轻笑起来，力道很轻地揉了两下。


第六十三章 
　　段磊：“……”
　　姚强：“兄弟, 冲吗？”
　　段磊：“等一下, 兄弟，我听见神示告诉我这个时候过去会死。”
　　几个人都没太见识过这种阵仗, 但依然莫名被两个人身边那种能把其他人全屏蔽出去的气场震慑得非常紧张，谨慎地隐蔽在路人后面, 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个人可能是在催眠笙哥吗？”姚强试图跟上段磊的思路, “或者试图拧下笙哥的脑袋。”
　　“……”
　　边上的男生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强子, 你打算追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姚强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这里，茫然抬头, “失败了啊，怎么了？”
　　“没事。”男生摆摆手，“现在不匪夷所思了。”
　　段磊还想继续隐蔽地守护下去, 被一群既饿又撑的兄弟们强行拖离了现场。
　　接下来的几天, 一群人基本总结出了于笙新的生活规律。
　　早自习开始自己翻书或者刷题, 一直到第二节课下课，会从书包里摸出种类丰富多样的小加餐。
　　中午去小凉亭跟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吃饭, 下午继续自己看书到放学，然后翻墙回家。
　　根据一起翻墙的其他小弟汇报, 大哥在翻墙到另一头的时候依然会有同一个黑衣人在接, 有几次黑衣人甚至还试图伸手把人从墙上抱下来。
　　然后被他们威风凛凛的大哥干脆利落地揍了。
　　“看。”段磊至少还猜对了一小部分，松了口气，“他们至少还是会动手较量的。”
　　帮忙汇报的小弟神色有点复杂，犹豫了挺久，还是没继续汇报他们威风凛凛的大哥揍完人, 就被黑衣人半抱着好声好气哄着走远了。
　　走着走着，他们大哥还低头吃了一口黑衣人手里的冰淇淋。
　　……
　　在渐渐适应了于笙的新规律，也确定了那个黑衣人他们可能确实打不过之后，段磊他们的关注点就从于笙的人身安全转回了于笙的学习上。
　　起初他们还以为于笙是在补以前的课，后来偷偷探着脑袋瞄过两次他桌上的书，才发现都已经是高三总复习冲刺的内容。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件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姚强趴在桌上，仔细想了想：“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笙哥，就有一种他是个学霸的错觉。”
　　其实不光姚强，三中几乎所有第一次见于笙的老师都有这个错觉。
　　大概是因为于笙长得实在太好好学习了。
　　后来虽然发现想象和事实有所差距，但三中校风本来就乱而有序，不学习又闹事的学生大有人在。于笙只是不听课，除了高一那一场闹得挺大的处分，也没再惹什么事，成绩又总能不上不下地维持在中游。
　　所以直到现在老师们也一直对他挺宽容，最大的处罚也就是发现他上课睡觉，就把他拎出去罚个站清醒清醒。
　　让动不动就被罚抄单词两百遍的段磊他们一直羡慕得不行。
　　“快快，再帮我抄几个词，中午一定重谢。”
　　眼看下节课老师就要收，段磊手忙脚乱找人帮忙，边上大半的人都被他敲了一遍：“说重谢就是重谢！中午去二食堂，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拿着纸转了一圈，看到于笙正刷题，下意识压低声音不想打扰他。坐在窗边的人却已经头也不抬地抬手，从他手里接了张纸。
　　“笙哥，你忙着呢，快学你的。”
　　段磊忙着往回抽，“马上就月考了，老贺说了寸秒寸金，多看一页多考一分！”
　　于笙哑然，把纸接过来：“几分钟的事。”
　　他看书其实不用多安静的环境，专心进去之后也没关注过身边。这几天才发现班里的课间格外安静，这群人都自发帮忙维持纪律，连平时打闹的男生都会特意关上门去走廊抱着翻滚。
　　连学校分配给每个班的值日都被体育生们强行征缴了，班级前十都被免了值日任务，要抢笤帚抹布都抢不来。
　　班长怎么都过意不去，跟他们说过几次不用，段磊他们却非常坚持：“快去学习！没看我们笙哥都开始好好学习了吗？”
　　“都高三了，你们好学生学习比我们玩重要多了！”
　　姚强牢牢攥着笤帚，督促他们：“快学快学，说什么也要杀进前三考场！”
　　于笙上次去上洗手间，甚至还听见这群人在商量要不要轮流帮前十名打水带早饭，让他们在学到半夜之后早上还能多睡十分钟的觉。
　　他也没想到自己好好学习还有这种附加效果，原本打算每天看半天书的计划也只能在盛情之下又加了两个小时。
　　连玩手机回靳林琨的消息，都在莫名的压力和关怀下变得隐蔽了不少，有时候攒了一课间才能找到机会匆匆回上几条。
　　于笙写字快，笔尖抬了抬，仔细看了几眼段磊前面的笔迹，继续顺着往下写，“你又干什么了？”
　　段磊很头疼：“别提了，我上次拿拼音写作文，被暴秦抓着了……他说他拼得眼睛都花了，要我对他负责。”
　　他们英语老师是个看起来非常凶的中年男人，有着和同龄人相比非常骄傲的发量，黑框眼镜，姓秦，一瞪眼睛就能把学生吓得鸦雀无声。
　　当时换英语老师的时候，正好学到《六国论》，几个男生悄悄给他起了个“暴秦”的外号。
　　本来还只是在班级范围内传播，直到有家长给学校办公室打电话，客客气气地要找七班的英语老师鲍老师。
　　……
　　当时接电话的是教育处主任，据说整个楼层都听见了办公室传来的豪放笑声。
　　结果这个外号就这么在三中范围内广为流传，到现在都还是个脍炙人口的传说。
　　“他还会拼内容吗？！”
　　前排姚强也在奋笔疾书帮忙抄单词，闻言忽然慌张：“糟了糟了——那他是不是还会发现我用拼音写我追人家小姑娘的事？”
　　段磊愕然：“你连这个都往上面写吗？”
　　形势所迫，姚强也很没办法：“当时是在是憋不出来了，蒙前面的题已经用光了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
　　段磊更想不通了：“你写这个都没被抓！我特意夸了一百二十个词的暴秦有多好有多帅！！”
　　于笙已经写完了半页，甩了甩手：“这大概就是暴秦唯独拼了你这篇的原因。”
　　“……”
　　一群人埋头苦抄，最后还是于笙以手速取胜，帮忙抄完最后的好几页，及时凑齐了罚写。
　　段磊抄的头晕眼花，趴在桌上奄奄一息：“Retly，Gradually，Finally，我现在对这几个单词特别熟悉，它们应该已经认识我了。”
　　于笙拍拍他的肩膀：“往好里想，再加个，你就可以用英语编作文了。”
　　“真的？我试试我试试！”
　　段磊忍不住有点开心，摸出张纸，开始尝试新的水字数大法：“跟你们说，在笙哥的带领下，我现在对学习也非常有热情……”
　　看了看他努力翻着的那本小破词典，于笙还是决定先总结出一份高考作文的常用词汇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自然而然，于笙已经顺手分了几类，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干什么。
　　……
　　被带偏的还真不是一点半点。
　　于笙笔尖微顿，看了一眼手机上又多出来的几条未读消息，忍不住抬了抬嘴角，低头按了两下手机。
　　自从想方设法弄到了他们班的课表之后，靳林琨来烦他的时间就变得异常有规律，完美地避开了他所有要认真学习听课的时间。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要说。
　　有时候是这人忽然想到一道数学题的特殊解法，有时候是写出了一页非常满意的英文花体字。也有时候就单纯只是看到了特别蓝的天，特别好玩的云。
　　也有的时候，就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然后就好像连英语单词都不那么烦人了。
　　于笙按着屏幕发了段语音过去，把手机收进桌膛，正准备坐直了好好上课，眉峰忽然微扬。
　　进来的不是暴秦，是另外一个英语老师。
　　“这不是——”段磊一眼认出她，皱了皱眉压低声音，“笙哥，这不是你们高一那个班主任吗？”
　　于笙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两圈。
　　暴秦被抽调去讲公开课，这周都回不来。其他老师的课也调不开。来代课的是一班的英语老师，姓尹，叫尹梅。
　　三中分班的时候一定程度上参考了成绩，一班二班包揽了文理两个第一考场，三四班走美术表演，大部分都要到来年艺考结束才能回来开始冲刺，剩下的几个班基本可以按平均分一路往下排。
　　七班一半都是体育生，成绩和一班正好各自坐镇首尾遥遥相望，基本没什么交集的机会，跟这个老师也不熟。
　　段磊记得她，是因为上次于笙去办公室帮他们送卷子，这个老师阴阳怪气了半天，要老贺小心点儿班上的“刺头”、“害群之马”。
　　老贺端着茶杯，笑呵呵摆手：“没有没有，尹老师你不知道，我班上学生表现都可好了。跟你说，我们上学期还拿了个优秀班级……”
　　当时高二七班刚评上奖，老贺见谁都要细细从头讲一遍。好不容易被办公室老师们集体压制住了发表获奖感言的渴望，被一提醒，就又仔仔细细给她讲了一遍。
　　尹梅被他拖着讲了半天，脸色精彩得不行。
　　后来出了办公室，段磊特意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尹梅当时因为于笙那个处分耽搁了一年，没随大流晋上高职。
　　再后来晋升制度改革，她的条件又不符合，要是没什么特殊情况破例，再往后基本也没什么希望了。
　　于笙高一那帮同学里有一个跟他在一个长跑队，听段磊说了传说中的校霸究竟是什么样，后悔得直拍大腿：“操，当时班主任找我们一个个谈话，让我们都少招惹他，被打伤了后果自负！”
　　……
　　后来那个男生跟他们一块儿翻墙上网被抓，看着段磊他们几个吃着于笙从窗户外面投喂进来的肯德基，忍不住问他：“我们那时候要是没信，会不会也能跟他成好兄弟？”
　　段磊当时叼着鸡腿，想了半天，还是没回答。
　　于笙没应段磊的话，搁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于笙也认出了她。
　　更准确地说，还没等于笙注意到她，已经被格外针对的目光拉回了注意力。
　　“哪个老师都是讲课。”
　　他没有要挑事的打算，翻开课本：“上你的课，不用管别的。”
　　段磊还想说话，被于笙看了一眼，立刻老实下来，牢牢闭嘴。
　　“都好好听课，别搞小动作，。”
　　尹梅很显然并不愿意在这个班浪费时间，放书都像是在摔东西，语气不善：“我没你们贺老师秦老师那个好脾气，你们谁要是敢在我的课堂上找事，立刻滚出去，听到没有？”
　　讲台下没人说话，后排几个个高的男生忍不住皱了皱眉。
　　尹梅没管他们，视线又落在于笙身上，格外重点地重复了一遍：“听到没有！”
　　于笙扬了下眉峰，抬头迎上她的视线。
　　尹梅被他看了一眼，火气立刻顶上来：“看什么看，你什么态度？出去站着，这节课用不着你听！”
　　于笙其实已经等了一会儿这句话了，闻言起身，随手扔了笔，从桌膛里摸出手机揣进口袋。
　　原本还以为这个老师至少还要找点什么借口来对付于笙，没想到一上来就轰人。段磊忍不住坐起来，低声叫他：“笙哥！”
　　原本就不愿意来教这个年级排名倒一的班，更不要说这个班里还有个看见就来气的学生。
　　尹梅站在讲台上，风凉话还在没完没了：“就你们这班学生，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教的，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都只知道混日子……”
　　于笙正好走到讲台前，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她。
　　尹梅还想说话，被他的目光一刺，背后莫名蹿上股忌惮的凉意，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得出来。
　　于笙转过来，朝她挺心平气和地笑了笑：“尹老师，最近工作顺利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这句话，尹梅心底就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声。
　　一个班的学生都沉默着不说话，于笙就站在讲台前，不急不躁地等着她回答。
　　高一那一年，于笙刚背了处分的时候，尹梅其实还挺忌惮他。
　　毕竟一个说动手就动手、能把学校老师花多大力气都管教不好的高三一霸硬生生揍得哭着喊救命，无论身手还是脾气看起来显然都挺吓人的。
　　那时候尹梅还只敢偷着对付他，对其他学生说他家里怎么怎么回事，所以性格孤僻躁郁，又因为有背景，打断了胳膊腿学校都不会管。
　　才上高中的学生，哪有那么明确的分辨力，班里的同学被半真半假这么一吓唬，就潜移默化地把他孤立了起来。
　　有一回课间，于笙趴在桌上睡得不实，听见桌边上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件事，都忍不住被自己的恐怖程度震撼了一下。
　　后来流言传到了教育处主任那儿。
　　但因为尹梅最多只是和学生说了几句不合适的话，什么实质性的事都没做。主任反复兜圈子说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提醒她控制一下班里的谣言，不要影响学生们的成长。
　　所以于笙即使在门外听了个大概，也一样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做，只是祝了刚出门的尹梅升职顺利，就上楼回了教室。
　　第二天，就传来了晋升高职名额已经满了，剩下的人只能再等下一批的消息。
　　尹梅看着这个刺头学生，脸色也忍不住跟着变了变：“关你什么事？”
　　于笙摇头，客客气气：“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再祝您一下。”


第六十四章 
　　没等尹梅反应过来, 于笙已经出了教室, 顺手帮她在外面关了门。
　　上午最后一节课，中午还有两个小时午休, 于笙给段磊发了两条消息，索性直接翻墙出了学校。
　　后街街角有家没挂招牌的小饭馆, 糖醋里脊和干煸豆角做得一绝, 就是每到中午人实在太多, 到晚了根本没位置。
　　段磊他们提过好几次了，每次要去吃个饭都得先有人上到最后半堂课想办法溜出去, 翻墙去抢桌子。
　　最好是赶上老贺的课，万一运气太不好被抓着了，还能被老贺以“孩子们实在太饿了”为理由从教育处笑眯眯救出来, 再要求五百字对这顿饭的描写, 第二天在全班前朗读。
　　七班人被老贺这一手折磨了整整一年, 作文水平都被逼到了及格线以上，哪怕生拉硬扯胡编乱造, 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例考试写不完作文的情况。
　　于笙开学以来还是头一次翘课，往隔壁学校的后墙溜达到一半, 顺路去那家饭馆看了看, 要了两个菜。
　　等位置的时候，手机的屏幕又亮了起来。
　　段磊：笙哥，幸亏你走了！
　　段磊：你不知道，她花了整整十五分钟鄙视我们这个垃圾班，然后现在开始让我们挨个念课文……你当初是怎么忍下来的？
　　段磊：估计等这两篇课文念完, 就差不多该下课了。
　　段磊：操。
　　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众人困在教室里的烦躁戾气。
　　手机已经快没电了，又没来得及带充电宝出来。于笙用最后的电量给他回了两条消息，屏幕就飞快暗了下去。
　　于笙放下手机。
　　他当初其实没怎么忍。
　　两个人的梁子结了挺长时间，尹梅只敢背地里给他使绊子。后来听说他其实挺安分，再没怎么违反过校规校纪，胆子才开始大了不少，找着机会就要刺他几句。
　　于笙平时不是多爱跟老师对着干的脾气，倒不是怕惹事，只是嫌麻烦，又不想被找家长。
　　尹梅是个例外。
　　本来刚到三中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跟人说话，被孤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卡在原本的位置上升不了职，甚至连班主任都当不下去、只能重新当回任课教师，对尹梅来说可一点都不好受。
　　后来矛盾始终调和不了，教育处主任其实也找过他，给他做工作。
　　于笙没妥协：“当初的事就这么算了？”
　　教育处主任无言良久，没再管过这件事，只是提醒他尽量小心，别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于笙又试着按了两下手机，确认了确实一点电量都没剩，把手机揣进口袋。
　　店家的动作很快，菜已经炒完打包好了，还特意戳了好几个冒蒸汽的窟窿，防止饭菜被泡软了影响口感。
　　于笙拎着热气腾腾的两份菜和米饭，往回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当初两个人在大雨里互相追逐绕出的大三角。
　　三中教室，省重点教室，小树林凉亭。
　　手机没电。
　　……
　　目前看起来，再一次互相追逐的条件基本上都已经具备了。
　　于笙不准备坐以待毙，决定干脆试试倒回去直接找人。
　　隔壁省重点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校风严明管理严格，学生教职员数目庞大，墙翻起来也比三中的不顺手很多。
　　墙上一排的摄像头，还有接触就报警的防盗系统。于笙在外面绕了半圈，试了几次，基本弄清楚了当时见到靳林琨的时候，为什么这人翻墙的姿势会这么别出心裁。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靳林琨隔着墙给他指过一次新班级的楼层位置。于笙找了个还顺当的地方落地，绕了小半圈，顺利找到了当时看到的那幢楼，从后门上了楼梯。
　　因为食堂承载力有限，午间用餐人数又太多，高三错峰加了十五分钟自习，中午最后一堂课要上满一个小时才能放学。
　　靠门的男生做着做着题，注意力就被隐约飘进来的诱人菜香吸引了过去：“朋友们，我觉得我好像闻到了知识的香气……”
　　“醒醒。”他同桌咽了咽唾沫，“那就是香气，和知识没关系。”
　　前排微胖的男生深吸口气，喃喃翻译：“闻到了，糖醋的酸甜香气裹着炸酥的嫩里脊，煸炒得油亮干香的豇豆角，新蒸出来的，颗粒分明带着天然米香的白米饭……”
　　边上一圈人都听不下去，捂嘴的捂嘴掐脖子的掐脖子，把他牢牢按了回去。
　　靳林琨跟老师要了最后一排的单人单桌，靠着墙，胳膊下面压了套写到一半的模拟卷子，单手按着手机。
　　小朋友发了条语音就没了动静，连手机常年挂着的状态都难得地变成了不在线。
　　他估算着差不多到了于笙他们英语课读课文的时间，发过去了两条中午的菜单让于笙选，对面也没回消息。
　　于笙一般不会忘带充电宝之类的装备，手机也不会随便离身。要不是担心翘课出去找人要被于笙批评，他都想假装胃疼请个假，去三中找找看是怎么回事了。
　　靳林琨按灭屏幕，还在权衡要不要过去看看人在不在，忽然发现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得大了不少。
　　“有人成功突破封锁，把外卖送进来了？”
　　“不能吧？不是说咱们那个墙准进不准出，十来个监控摄像头……”
　　“不是分析过吗？十来个监控也有盲区，只要身手够好，原则上是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赶紧问问，看哪家外卖员这么厉害，救救孩子！”
　　一群人被越注意越明显的香气勾引得无心上课，有人实在忍不住，看靳林琨没在做题，压低声音跟他打探情报，想知道最近翻墙安不安全。
　　“琨神，你最近翻墙出去都顺利吗？能直接翻回来吗？”
　　老师们一致担心的事并没发生，靳林琨当初的性格变化了不少，和人相处也没了叫人头疼的疏离感，除了稍微有点欠揍，就没了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跟靳林琨渐渐熟了，新高三理科尖子班的学生对他没了当初的敬畏膜拜，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像是班里的正常同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挺顺利的。”
　　靳林琨也挺想和大家好好相处，放下手机仔细想了想：“扒住墙头，胳膊用力，一使劲就过去了。”
　　“……”
　　一群饿疯了的学霸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们的神，重新换了个方向继续讨论。
　　靳林琨听他们聊了一阵，才意识到阻拦大家的不是技巧，是同学们日益增长的翻墙需要同落后的学校校规之间的矛盾。
　　以及门外的香气确实是真的，不是因为他太想跟他们家小朋友一起吃糖醋里脊和干煸豆角。
　　“到底是谁点的外卖！”
　　早上六点半就上早自习，他们班体委饿得眼睛都快变蓝了，压低声音抓狂：“有没有一点团结的精神？大家都在挨饿，这样合适吗？！”
　　边上的同学奄奄一息，完全看不下去手里的模拟题：“为什么是高三错峰吃饭？我们难道不是学校最可爱的宝贝儿吗？”
　　眼看讲台上看自习的老师也要被班里越来越大的说话声引得抬头，班长连忙安抚民心，尽力打手势：“冷静，冷静，我们只剩下八分三十四秒了……”
　　“冷静不下来。”后排男生趴在桌子上，“我已经饿出幻觉了，现在我觉得苯环在绕着我跳舞。”
　　越来越多的人都探着脖子往外瞄，靳林琨也放下笔，跟着朝外面看了看。
　　他的身高原本就比班里其他人高出一些，又挨着后门，视野广阔出不少。从窗户往外扫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忽然一顿。
　　……
　　他好像也饿得有点出现了幻觉。
　　于笙坐在窗台上，没穿外套，身边放了两个塑料袋套着的饭盒，挺无聊地转头往外看风景。
　　十七八岁正好是男生蹿个子的年纪，小朋友最近营养跟得上，个头好像又往起拔了几公分，坐在窗台上都能差不多点得着地。
　　肩背挺直，俊拔又干净。
　　白杨似的少年。
　　对视线向来敏感，于笙坐了一阵有所察觉，转过头，往他的教室里看了一眼。
　　靳林琨下意识站了起来。
　　班长尽力安抚着濒临暴走的同学，没想到最先忍不住的是靳林琨，一把没拉住，只能未雨绸缪地劝：“琨神，教育教育外面那个人就行了，好好说话千万别动手……”
　　靳林琨视线还定在他家小朋友眼睛里，下意识回应：“教育不了。”
　　班长：“……啊？”
　　靳林琨看着门外，忍了忍还是没绷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打不过他。”
　　班长：“？？”
　　讲台上的老师也被他的动静引得注意过来，跟着关切抬头：“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是。”靳林琨笑容和煦，朝老师客气地点了点头，“老师，我胃疼。”
　　“……”
　　老师张了张嘴，被他喜气洋洋的胃疼镇得半晌没说话，本能点头：“那你快去看看，注意身体。大家复习的时候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对身体造成超负荷的损害……”
　　靳林琨拿起东西，飞快出了教室门。
　　于笙原本还以为他得再在教室里坚持几分钟，一抬头这人居然已经转出来，扬扬眉刚要说话，已经被靳林琨一把抱进了怀里。
　　于笙有点弄不清楚他怎么忽然这么高兴，被他勒着肩膀，戳戳他肋间：“干嘛，饿成这样？”
　　靳林琨抱着他，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低头在他颈间蹭了蹭：“特别饿了。”
　　他们家小朋友真的什么都肯学，看他翻了几次墙过去，就跑过来找他了。
　　教室后门都没关严，于笙拍拍他的后背，提醒他：“有人看。”
　　靳林琨依然沉浸在喜悦里，很可靠地点了点头：“那我们摆个好看点的姿势。”


第六十五章 
　　“班长。”
　　班级里的同学们看不到走廊的具体情况, 忍不住咨询靠门缝的他们班班长：“外面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声？”
　　“琨神和那个外卖员谁赢了, 琨神替我们报仇雪恨了吗？”
　　“体委的眼睛为什么绿了？”
　　……
　　班长转回来，重新面对十万个为什么的同学们, 探出胳膊关上后门：“不要问，不要看, 不要好奇。”
　　边上的男生已经看到两个人纠葛的衣角了, 猝不及防截断视线, 惋惜得不行：“为什么！”
　　“为了你们好。”
　　亲眼目睹了走廊一幕的班长语重心长，牢牢按着门, 善良地给一群未成年的小同学编制美好的幻象：“琨神击败了外卖员，把人扯出了走廊，你们闻, 都没有食物的香气了。”
　　据说击败了外卖员的琨神一瘸一拐地牵着又好看身手又好外卖小哥, 推开一间空着的活动室, 把人领了进去。
　　于笙拎着饭菜，找了个空桌子放下：“行了, 我下手有这么狠？”
　　这人欠揍的时候太多，认真动手根本动不过来。他现在基本都是象征性踹两下做做样子, 准备等着攒到什么时候, 再好好动手把人教育一顿。
　　虽然那一个屁股墩看起来摔得有点狠，但他也及时把人捞住了。
　　……
　　还被对方浑水摸鱼，趁机往嘴里塞了颗糖。
　　场面一度有点混乱，指腹温暖柔软的触感和水果糖硬邦邦的甜味一块儿擦过唇畔，莫名地引人脸红心跳。
　　于笙到现在耳朵还烫得不舒服, 抬手揉了两把，嘎嘣嘎嘣嚼碎嘴里的糖，咽了下去。
　　靳林琨刚瘸着挪了两把椅子，闻言一怔，摸摸鼻尖恢复了正常：“习惯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
　　一碰到小朋友嘴就比脑子快，靳林琨轻咳一声，试图解释：“朋友，我觉得我可以——”
　　“不用解释了。”
　　于笙扒开饭盒外面套着的塑料袋子，翻出双筷子扔过去：“下次我会记得下手重点的。”
　　靳林琨这人毛病很多，边吃饭还要边看手机。
　　往他筷子底下扒拉过去了三次肉，于笙终于没了耐心，把他的手机抽出来扣在桌上：“有什么好看的？”
　　“备忘录。”靳林琨很诚恳，翻过来手机给他看，“我记一记可能挨揍的情况，尽量避免一下。”
　　于笙：“……”
　　这个人的手机上居然真的很详细地记录了各种可能会挨揍的情况。
　　而且居然已经攒了好几页。
　　于笙把手机放回去：“那你再加一项。”
　　靳林琨敏而好学，拿起手机：“什么？”
　　于笙：“通过看备忘录来避免挨揍。”
　　……
　　饭菜的味道确实不错，不愧是要逃课才能排上位置的后街无名霸主，虽然一路拎过来稍微凉了点儿，但也丝毫没影响口感。
　　于笙最近被靳林琨拉着一块儿吃饭，三餐的时间越来越规律，这会儿也确实饿了，埋头扒了几口饭。
　　靳林琨把牛奶插上吸管递过去，于笙顺手接过来。
　　牛奶盒子太小，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块儿，隔了两秒没分开。
　　贴得有点牢，渐渐染上彼此的温度。
　　于笙接了两下牛奶，看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忍不住抬头：“不是给我的？”
　　“……是。”靳林琨醒神，把牛奶交出去，“多喝点牛奶好。”
　　他只是忽然想到，于笙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过来找他。
　　两个人里，于笙这个不光三中、连省重点不少人都听说过的校霸级人物其实反而是更遵守校规的那一个。
　　有几次中午饭口送餐来不及，靳林琨都跟老师请假没上最后那十五分钟自习，提前翻墙去了后街取餐。但于笙只要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都是不迟到不早退的。
　　……
　　可小朋友好像又没有要跟他解释的意思。
　　靳林琨吃了两口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充电宝递过去：“手机没电了？”
　　“啊。”于笙才想起来，放下筷子翻出手机。
　　他其实不怎么爱聊天，平时随身带着手机是这些年的习惯，充电和回消息就纯粹是受不了手机电量不足的小红灯和消息提醒的那个带数字的红圈。
　　最近聊天聊得多，还是跟靳林琨分着在两个学校上课养成的毛病。
　　靳林琨最近上课也认真，充电宝的电量还剩下一大半。于笙接过来，给手机连上电源线，充了一会儿重新开机。
　　先跳出来的是靳林琨给他发的消息，让他挑今天中午是吃糖醋里脊还是干煸豆角。
　　于笙扬扬眉峰，放下手机抬头，正迎上对面的人微弯的眼睛。
　　有心不理这个幼稚到家的人，于笙绷着眉梢眼角放下手机，还是没压住，嘴角跟着扬起来。
　　这种莫名其妙的小默契，有时候就是让人感觉好到不行。
　　“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提前过去占座。”
　　靳林琨夹了块里脊放进他碗里，抬手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发：“没想到他们家提前招了个贼帅的外卖小哥。”
　　于笙张了张嘴想怼他，偏偏头顶上揉着的力道太舒服，整个人莫名就放松下来，夹着那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有多帅？”
　　靳林琨：“……”
　　没想到这人还有卡壳的时候，于笙抬眉，含着糖醋里脊看他。
　　男孩子的眉眼柔和干净，最大限度地冲淡了栖在瞳光里的那点冷淡。
　　和平时的感觉都不太一样，很放松，又好像有点儿懒洋洋的，在他手掌底下安安静静嚼着东西。
　　右边脸颊稍微鼓起了一小点弧度，看起来软得不行。
　　“……朋友。”
　　当初语文模拟考过140、拿过全市联考第一的靳林琨这时候忽然有点词穷，张了张嘴，轻咳一声：“忽然换套路是犯规的。”
　　于笙没立刻反应过来：“原来是什么套路？”
　　靳林琨喉结轻轻动了下，很详尽地给他解释：“揍我。”
　　……
　　于笙觉得，如果将来他们的家庭问题里多出一项家暴，可能问题不一定就出在自己的身上。
　　一顿饭带聊天，吃了小半个小时。
　　于笙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居然还在努力打草稿来夸自己多帅的靳林琨，忍不住拦了拦：“行了，我不太想听。”
　　靳林琨很好说话：“没事，等你睡着了我再念给你。”
　　他说得很认真，指尖飞快敲下最后几个字，抬头看了一眼于笙，镜片后的眼睛就又满足弯起来。
　　于笙原本准备低头，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很冷淡懒散的斯文长相，偏偏因为笑意太温暖柔和，整个人都好像真实了好几个度。
　　他其实不太怀疑，以靳林琨的行动力，说不定等今天晚上睡着了，这人真会守在床边认认真真给自己念个八百字的人物外貌描写。
　　……
　　太可怕了。
　　于笙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及时没收了他的手机。
　　靳林琨还有点遗憾：“我刚刚想到一句特别合适的话。”
　　“留着考试用。”于笙拍拍他的胳膊，“你们下午几点上课？”
　　他就是想来找靳林琨吃顿饭，吃好了也就没别的什么事。顺手收拾了桌子，擦干净桌面，把垃圾拢到一个塑料袋里，准备带出去扔掉。
　　靳林琨很不舍得他立刻就走：“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去我教室待会儿？”
　　于笙一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的经历，就不是很想去那个教室。
　　靳林琨想了想，给小朋友在坑的边缘放了颗糖：“我们今天刚发的资料，数学模拟卷，题型特别好，本来想给你复印一份的。”
　　……
　　小朋友没忍住，踮着脚去捡糖，被一把抱进了坑里。
　　于笙坐在靳林琨的座位上，披着靳林琨的外套，看着面前那套题目，还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被一套卷子就给诱惑得改主意的地步。
　　他低下头，写下几道题的答案，分出点心神听着靳林琨高高兴兴给人介绍：“对，夏令营的，我舍友，特别厉害……”
　　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下课铃响的一刹那冲出了教室，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自己带了饭，坚持驻守在教室里，继续争分夺秒地学习。
　　第一次看到平时都独来独往的琨神带了人回来，坚守在教室的学委忍不住好奇了两句，就被靳林琨春风化雨地拉着坐下，详细介绍起了自家的小朋友。
　　于笙很怀疑，要不是及时踹了这个人的凳子一脚，靳林琨对他的介绍可能真会从“夏令营我舍友”变成什么更要命的概括。
　　教室里没人在休息，靳林琨的故事生动详实，没一会儿就把课余生活匮乏到近乎空白的学霸们吸引了过去。
　　……
　　于笙指间的笔转了几个圈，挤着卷子边的空地，给这个跳步恨不得能跳到直接写个“解：显而易见得”的人不厌其烦地强调标准的解题步骤。
　　高中数学的题目其实是有限的，只要刷的题足够多，题目质量足够高、分类足够明确细致，除了葛军坐镇的那种变态级的大魔王省份，基本能涵盖新课标卷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题型。
　　题海战术并不是错，错在没有目的没有收获地盲目刷题。一旦总结记牢了足够多的套路，一套难度适中的数学卷子刨除选择最后一道、答题最后两道，都能在二十分钟内扫完。
　　于笙最近一直在刷题，这些东西都用不着怎么过脑子，一边填着答案，一边不自觉跟着听了听靳林琨在边上的单口相声。
　　……他其实都没怎么意识到，原来他们在夏令营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明明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月。
　　老万在送他们走的时候，曾经笑眯眯地拍着他们的肩膀，对他们说：“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从这段时间里得到继续负重前行的力量。”
　　于笙攥了两下笔，看着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试卷。
　　靳林琨收获了班级里全部的听众，终于找到了发挥的场合，一边给好奇夏令营的学霸们耐心答疑，一边见缝插针地找到各种机会夸他舍友。
　　已经有别于同龄人青涩气质的男孩子，单手搁在桌上，和平时一样没穿校服，衬衫袖口贴合在稍微凸起的腕骨上。
　　偏偏找不到一点平时的懒散随意，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几乎能放出光来，说得既认真又自豪。
　　那种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自豪。
　　就好像你的所有进步和收获，所有因为更向前了一步的欣喜，都有一个人和你一起高兴，全无保留地为你骄傲，认真觉得你是最优秀的那个。
　　于笙没忍住挑了挑嘴角，重新埋下头，继续解起了下面的题目。
　　靳林琨终于从一群对高校夏令营兴趣浓厚的学霸群里脱身，回到座位边上的时候，小朋友已经早早做完了那套卷子。
　　并且因为他太长时间没回来，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手机，又在食困的作用下握着手机打起了瞌睡。
　　靳林琨也是会带校服来上学的，只是一般不穿，常年在各类衬衫里选择造型，导致经常会被各种新同学当成老师在走廊里拦住问好。
　　后来他觉得这样说不定有点不合群，也试过在衬衫外面套上件校服融入集体。
　　结果当天上午就被全班投票，否决了这个过于平凡的造型。
　　“不够潇洒。”同学们给出的理由非常直接，“不穿衬衫，体现不出神的气质。”
　　数学课代表很赞同：“没有了衬衫，琨神和那些普通的学神们比起来除了脸很帅之外，还有什么不同？”
　　体委补充：“我拜学神的照片就是那张黑衬衫的，要是换了造型，说不定就不灵了。”
　　……
　　弄得靳林琨一度以为这些人接纳的不是他，是他各类款式各类造型的黑衬衫。
　　但小朋友穿起校服来就很好看。
　　于笙穿什么都很好看，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干净纯粹的少年气鲜明地透出来。
　　外套披在他身上大了一号，于笙靠着墙，脸颊被竖起的衣领半拢着，稍微遮住一点下颌的弧度。
　　靳林琨看了一会儿，坐下来，一只手垫住他靠着墙的脑袋。
　　于笙蹙了下眉，想要睁开眼睛，眼前已经被及时遮住：“没事没事，睡一会儿。”
　　总不能真跑来省重点的课堂上睡觉，于笙握住他的手腕，从困倦里挣脱出来一点：“还有多长时间上课？”
　　握着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很轻，与其说是要把他挪开，不如更像是本能地拉着他。
　　靳林琨看着他，尽力忍住了上手摸摸小朋友脑袋的冲动，放轻声音：“四十分钟，够睡一觉了。”
　　于笙写最后几道题的时候其实就有点困，有点迟缓地反应了一会儿，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对于学生来说，上课的日子，觉永远是不可能够睡的。
　　也说不定可能是因为思维的持续高速运转实在太伤脑子，动不动就得打个瞌睡冷却一下。
　　或者是因为靳林琨身上的某种气息实在太催眠了。
　　于笙被他揽着靠在肩上，垂着眼睫，缩在有点大的外套里。
　　他打瞌睡的时候还握着手机，这会儿正要放下，忽然嗡嗡震了两声，下意识拿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短信，很试探的口气，问他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
　　于笙去夏令营之前换了个手机号，到现在还有不少人的电话都没存进来，经常会收到各种陌生号码的短信，已经见怪不怪。
　　马上到月末了，估计着又是哪个没流量的同班同学。
　　上午段磊就说要请他们去食堂开小灶，又上了这么节糟心的英语课，这群人说不定会愤而去搓一顿。
　　于笙这会儿已经够撑得慌，顺手敲了条回复：省示范，不回，不用等我了。
　　睡一觉最多半个小时，翻两道墙的事，睡醒了再回去上课也来得及。
　　于笙摸索着上了个闹钟，顺手把手机塞进靳林琨手里：“看着点消息，有事帮我回一句。”
　　靳林琨为了跟他同桌，特意从后排搬过来了套空桌椅，稳稳当当揽着他，可靠地点点头：“放心。”
　　于笙刚闭上眼睛，又睁开：“不准再关我闹钟。”
　　……
　　迎着小朋友的视线，靳林琨摸摸鼻尖，轻咳一声打消了念头：“……放心。”
　　于笙重新阖上眼睛。
　　他靠着靳林琨的肩膀，没怎么用力气，被身后的手臂一揽，就不自觉偎进温暖的胸肩里。
　　睡意一点一点找上门，和无法拒绝的安心暖意一起无形纠葛，拖着人不自主地沉进去。
　　于笙靠在他肩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靳林琨揽着他，低头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男朋友睡着的样子，又拿起了那套数学模拟卷。
　　小朋友做题的习惯从夏令营出来就没改过，工整漂亮的字迹填满了角落，比印刷体还整洁易读，凡是有可能涉及到步骤的题目都给他详尽标出了采分点。
　　靳林琨甚至一度担心过于笙这么刷题刷顺手了，会不会将来在考场上也顺便帮老师把采分点和分数都标出来。
　　趁着他被围困着讲故事的时间，于笙已经对过了答案，几个易错点也做了标注。
　　靳林琨收了收心，一手揽着人往怀里靠进来，认认真真继续往下看那些手写订正过的答案，继续熟悉卷面上能得分的解题套路。
　　刚看了几道题，于笙搁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起来。
　　还是刚才那个没备注的陌生号码打进来的电话。
　　靳林琨眼疾手快按了静音，正准备替他接听，眉峰忽然扬了扬。
　　……刚才没仔细看，现在看清楚了才发现，这个电话他好像记得。
　　是隔壁三中校长的私人电话。


第六十六章 
　　于笙被打电话的声音吵醒,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的时候, 靳林琨正拿着他的手机沉思。
　　通话停留在了被挂断的界面，于笙就着他的手翻了两下手机：“谁的电话？”
　　靳林琨还在沉思：“你们校长。”
　　“……”于笙坐起来, 揉揉额头：“什么事？”
　　“不知道。”靳林琨摇头，“我只说了‘您好, 我是靳林琨’。”
　　于笙接过手机, 看了看不足十秒的通话时间：“他说什么？”
　　靳林琨：“哇呀呀呀呀呀。”
　　于笙：“……”
　　两个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不约而同撑着胳膊，往窗外看了看。
　　“往好里想。”靳林琨想了想, 拍拍男朋友的肩膀，“我们的镰刀雕像还在。”
　　收到了[省重点，不回, 不用等了]内容短信三中校长没能扛着镰刀雕像追杀省示范的校长, 卡在了省示范严格得堪比堡垒的后墙外面, 被省示范两个主任踩着梯子接了进来。
　　最后才知道只是个意外，三中的宝贝独苗苗只是来隔壁吃午饭, 顺便睡个午觉。
　　省示范的校长心动这个全市并列第二很久了，看着般般配配站在办公桌边上的两个男孩子, 忍不住意动：“小同学感情好, 喜欢在一块儿玩儿，我们当师长的不应该太干涉……”
　　“那怎么不让你们那个也来我们学校？！”
　　三中校长瞬间爆炸：“你们那个靳林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不该听小兔崽子的，直接把人要过来！”
　　“……”
　　靳林琨轻咳一声，迎着省示范校长和小兔崽子瞬间转过来的目光, 张了张嘴，先跟于笙解释：“说来话长，这件事比较久远，发生在你用镰刀说服我之前……”
　　鉴于两个小同学特殊的情况，两边的校长重新坐下，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磋商。
　　校长办公室正对着楼梯间，靳林琨拉着于笙一块儿坐在楼梯上，隔着一道防火门，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动静：“你们校长身手好吗？”
　　于笙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给三中校长打过电话，看他一眼：“你还打算转学？”
　　两位校长的身手其实差不多，基本都是有人抱着腰往后扯就敢撸袖子肉搏，没人拦着就立刻变回摔东西互相严厉斥责那种。
　　但他们两个真要有一个人转到对方的学校，本校的校长战斗力一定能翻好几个番，带领着全部体育老师踏平后墙，攻占敌方学校的办公楼。
　　“没有。”靳林琨微哑，把他圈进怀里，“哪舍得叫你担心。”
　　于笙原本还想说他两句，忽然察觉到对方肩头的温融暖意，不知怎么就没能说得出后面的话。
　　一场秋雨一场凉，上次那场雨之后天气就飞快转冷下来，走廊又在背阴面，多少有点冻得慌。
　　两个人出来得太急，校服外套也没带过来。
　　“是不是没睡好？”
　　靳林琨圈着他，拢在于笙背后的手使了点力气，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再歇一会儿，他们一时半会儿吵不完。”
　　高中争夺生源向来是重中之重，当初全市统考的成绩排名没对外公布，一出来就被各个学校牢牢按住了，就是怕有哪个学校忍不住动心思。
　　虽然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但在两位校长争论出结果之前，是不可能安心放他们两个回去上课的
　　走廊确实阴冷，于笙坐在台阶上，没扔开他的胳膊。
　　这人身上就像揣了个暖炉，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暖和的，好像也从来没觉得冷。
　　也不知道到底哪儿来的那么多ATP给他断键
　　于笙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正准备再在脑海里过一遍刚做完那套数学卷子的题型，手机又亮了起来。
　　段磊他们下午也没见人，紧张到不行，忍了半节课终于忍不住，发消息过来问他是不是被校长抓起来了。
　　短信的内容有点长，生怕他不知道情况解释不清，还详细给他讲述了整件事的事发过程。
　　才看几句，于笙肩膀上就又多了个脑袋。
　　于笙没在意，侧了侧手机，跟他一起看完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尹梅真就只让他们班读了一节课的英语课文，没等到时间就放了学。
　　教师中午用餐有教师食堂，尹梅去打了饭回来，发现有人进过办公室，把墨水打翻了，全洒在了自己新买的手包上。
　　听说那个手包还挺贵，顶任课教师几个月的基础工资。
　　尹梅当时就气炸了，闹到教育处，咬定是高二七班报复，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班叫于笙的那个败类不学好的学生。
　　事倒是没多大，而且很快就有人自首承认了，但问题出在教育处主任准备调节的时候忽然发现于笙不在。
　　不光不在，还是被尹梅一上课就给轰出了教室。
　　前两天附近中学刚出了起学生想不开的意外，闹得很大，还上了新闻。教育处主任找了一圈都没联系上人，紧张地直接上报了校长。
　　校长紧张地给于笙发了两条消息，然后就收到了快睡着的于笙随手的回复。
　　……
　　然后的事他们就都知道了。
　　于笙早习惯了尹梅作妖，倒是更忍不住好奇，回复：所以真是你们弄的？
　　段磊抓狂：怎么可能啊！！要是我们，还会只对一个小破包出手？！
　　段磊：是杨帆干的，他自己去承认了，笙哥你还记得他吧？
　　段磊：就那个仔细检查相信自己，他正好是尹梅他们班的，借着交作业混进去的办公室。
　　段磊：说真的，看他那个斯斯文文的好学生样，我们是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于笙扬扬眉峰，差不多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肩膀上的脑袋沉甸甸压着，于笙抬了抬肩膀：“看完了没有？”
　　“这个尹梅。”靳林琨早就看完了，指了下屏幕，忍不住皱起眉，“是干什么的？”
　　于笙微哂：“一个教课的……不用管她。”
　　他其实根本没把之前英语课的事当回事，没特意告诉靳林琨，也只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尹梅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对她来说，晋升无望、又从班主任岗掉回普通教师就已经够难受的了。
　　看她最近的表现，说不定是想教点更副科的科目。
　　于笙没怎么往心里去，点开班级群，看着一群人义愤填膺地疯狂刷屏，讨论着要怎么给尹梅点厉害看看。
　　靳林琨沉默一会儿，没说话，往小朋友颈间轻轻埋进去。
　　这群人思维发散得厉害，从套麻袋到写举报信无奇不有，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绕了一圈居然又神奇地回到了于笙这几天还没来得及习惯的新画风上。
　　姚强：@笙哥@笙哥@笙哥，我们要学英语！我们要追平一班的英语平均分！
　　姚强：来一起补课吗！！
　　于笙被这群平时恨不得拿拼音写英语作文的人的热情震得有点儿错愕，一手在靳林琨背上草草胡噜两下，一手拿着手机往前翻错过的聊天记录。
　　班长很激动同学们燃起了学习的热情，飞快查好了资料，拿数据说话：一班的平均分虽然高，但他们的英语是弱项，只有82分。我们现在的平均分是64。
　　班长：月考来不及了，离期中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我们只要全体提20分，就能干掉他们。
　　英语课代表忍不住举手赞同：英语提分是最高效的！同学们！尤其是低分冲高分，就是一个背单词！学吗兄弟们！！
　　段磊：妈的，学！
　　段磊：老子不是烂泥！！！
　　尹梅不愿意代课，冷嘲热讽一通，反而激起了一个班的斗志。
　　都知道尹梅和于笙不对付，担心给他惹麻烦，一群年少气盛的男孩子女孩子硬是咬牙忍了一堂课，都憋得厉害。
　　正是要强的年纪，没一个学生愿意被人指着鼻子骂“垃圾”、“烂泥扶不上墙”，更不愿意在高三冲刺伊始，就被老师直接认定成没出息的废物。
　　段磊先吼了一句，班群里立刻炸了。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发泄，咬牙发誓要好好学习，把刚下课回来还不知道情况、准备冒泡跟大家打个招呼的老贺都给吓了回去。
　　于笙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气泡，把手机轻轻放在边上，扯了扯靳林琨：“怎么了？”
　　靳林琨握住他的手：“有点儿……失落。”
　　也不是特别严重，就是一边自豪他男朋友真厉害，一边因为用不着自己帮忙一起分担，有一点点的那种失落。
　　又骄傲又怅然。
　　于笙微怔，回头迎上他的视线。
　　靳林琨也在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抬手揉揉他的脑袋：“不过我们家小朋友真的特别厉害。”
　　他认认真真地夸着于笙，笑了笑，还想要再说话，身边特别厉害的小朋友却已经主动靠过来。
　　楼梯间里很安静，于笙单手撑着身后的楼梯，侧过身。
　　已经到了下午，太阳转了大半个圈，一点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落进来，披在男孩子有点儿扎手的短发上。
　　微凉的柔软触感在他的耳畔轻轻一碰。
　　靳林琨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回手抱住他。
　　“失落个屁。”于笙胸口靠在他肩上，半晌才又补上一句，“我逃课是去买饭的。”
　　他其实想说挺多话，想说自己是因为知道被从教室里轰出来也有处可去，所以才敢这么浪，也想说是因为紧急联系人换成了他，所以才不怕违纪，不怕真给家长打什么电话。
　　想说的很多，又觉得好像也都没必要说。
　　用不着多废话解释，明明就显而易见，明明这个人连英语的理解都能做满分。
　　理解满分的靳林琨抱着怀里忽然红得热乎乎的人，张了张嘴，忽然忍不住轻笑起来。
　　于笙耳朵根正烫得厉害，忍不住想推开他凉快凉快，却被靳林琨更往怀里抱进来，低头埋进他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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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笙好不容易推开肩膀上的脑袋，把自己的温度降下来，班群里还很是热闹。
　　老贺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欣然决定帮忙，把原本还是语文英语各分一半的早自习全让给了英语，鼓励大家利用早自习时间背诵单词练习听力。
　　学委和班长自告奋勇，主动承担了帮大家找题目练手的工作，英语课代表负责总结常用单词，每天早自习带全班领读。
　　时间有了，题目有了，老师还缺。
　　暴秦那边少说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七班同学们连尹梅这张脸都不想看，其他班的英语老师也没有余力代课。
　　老贺觉得英语和语文殊途同归，自己应当也有能力胜任这项艰巨的工作，为同学们热火朝天的努力做出一些微小的贡献。
　　在听他认真字正腔圆读了一段英文之后，同学们就毫不犹豫地客气拒绝了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的热情。
　　段磊很着急：有没有谁对象英语不错的？？能不能稍微牺牲一下色相，让他或者她来帮我们补补课？
　　姚强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辛苦你一个，造福全班人，我们一定好好学习，绝不半途而废！
　　老贺很注重春秋笔法，每次遇到这种时候，就会苦口婆心教育同学们调整措辞：不要说对象，也不要说男女朋友这种敏感词。一定要带，也可以说是邻居，发小，或者安个什么有工作的身份，比如家教之类的……
　　七班同学基本没有秘密，有对象那几个全班都知道，有时候碰巧跑操遇上了，一群人都跟着热热闹闹起哄。
　　可惜这回能帮得上忙的似乎确实不多，要么是成绩一般，要么是成绩还行但英语也是弱项。班长的女朋友英语虽然好，可惜最近正好生病请假，也得下周才回学校。
　　一群人愁得不行，几乎已经忍不住要怂恿几个还单身的优质人口为了学习牺牲，去别的班碰碰运气。
　　这种事三中人不是没干过，于笙当初刚来三中的时候，就听说高二有小姑娘和第一考场的男生在一起，结果半年就分手了。
　　分手之后，男生哭得喘不上气：“你根本就不是真想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让我辅导你学习！”
　　这一幕被人拍成视频发到了学校贴吧里，男生从此成名，收获了不少人跟他一起学习，最后终于考上了梦想中的学校。
　　眼看这群人越讨论越不着调，于笙随手翻了翻聊天记录，没再细看，抻了两下靳林琨的衣服。
　　靳林琨还在摸刚才于笙碰自己耳朵那一块儿，被他一抻，倏地回神：“怎么了？”
　　“色相牺牲完了。”
　　于笙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什么时候给补课？”


第六十七章 
　　问题解决得异常简单。
　　在七班官群一堆乱七八糟的主意里, 于笙的头像惜字如金地跳出来。
　　于笙：不用找了, 我有个家教。
　　于笙：明天晚自习来。
　　班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阵。
　　老贺刚在上面给大家纠正了找对象不要叫对象，必须要说的时候最好说成是请的家教, 于笙的这条消息就存在感极强地接了上来。
　　七班的教室里，一群人坐在大课间的教室里面面相觑, 压低声音凑近讨论笙哥口中的家教究竟是真的还是限于字面意义, 有着其他更加深刻的内涵。
　　“不应当。”段磊很执着, “笙哥不是这么响应老师号召的人。”
　　姚强：“笙哥也不像是会跟女朋友谈恋爱的人。”
　　班长最近经常去和于笙请教问题，对他成绩的提升印象很深：“笙哥成绩进步得这么快, 说不定是真请了家教呢？”
　　学委体会也很深刻，点头赞同：“那就说明这个家教的水平非常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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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得出结论，放心地接受了于笙将要带过来的神秘家教, 踩着上课铃各自回了座位。
　　于笙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出神的男朋友：“还不够？”
　　“够。”靳林琨正在考虑英语题究竟该怎么讲, 下意识顺着应了一声：“在想怎么能讲好点……”
　　后头的话说到一半，靳林琨忽然抬头, 迎上于笙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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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象是在问他，要雇他补课, 色相牺牲得够不够。
　　他只要跟于笙在一块儿, 就总是嘴比脑子快，等回过神意识到于笙是在问什么，都已经答完了。
　　于笙扬眉，对说知足就知足的对象挺满意，拍拍手准备起身, 被靳林琨一把捞住：“朋友，我觉得我们还可以重来一次——”
　　“晚了。”于笙最近经常被各科老师洗脑，高考备考语录随口就来，“考试交卷了，还能让你再答一次吗？”
　　靳林琨：“……”
　　于笙低头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握着靳林琨的手腕扯过来。
　　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有点激烈，怕两位校长的余波波及到于笙，靳林琨的袖口往上挽了两折随时准备出手，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放下。
　　少年的手指修长，没使什么力道，松松地圈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正好贴合着稍微突起的腕骨。
　　靳林琨抬头，迎上面前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笑意，心跳不自觉地顿了顿。
　　和其他人对于笙的观感不太一样，靳林琨觉得他其实挺经常笑的
　　只不过笑得不太明显，有时候只是很淡地在眼底一掠，没等看清就已经散了。
　　但只要看清楚了，就会发现那双眼睛其实有多暖，藏了多少没被人发觉的安静温柔。
　　“我得办点事，回趟学校。”
　　于笙攥着他的手腕，言简意赅：“陪我去还是在这儿守门？”
　　“跟你去。”靳林琨忍不住牵了下唇角，回握住他的手，稍一借力跟着站起来，“等我一会儿，我去借个自行车锁。”
　　于笙没反应过来他的梗：“干什么？”
　　靳林琨单手给校长发消息请假，解释得很认真：“把我们学校那个镰刀雕塑锁底座上。”
　　校长室里，两位校长还在就两校同学关系太好的问题进行商榷，列出了一排非常细致的条款。
　　“我觉得，还是要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意愿。”
　　两个人都在自己的学校，省示范校长心态很放松，耐心地给隔壁兄弟学校校长做疏导工作：“尤其难得两个孩子关系这么要好。”
　　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下意识拿起来看了一眼，继续往下说：“要把选择的权利更多的交给他们……”
　　省示范校长：“……”
　　三中校长有点诧异：“又怎么了？”
　　两个人走到楼下，正好听见楼顶上遥遥传下来“哇呀呀呀呀呀”的咆哮声。
　　“当时我听见的就是这样的。”
　　靳林琨停下半步，给于笙往上指了指：“不过嗓音不一样，这个听起来更像我们校长，而且呀的字数更多一点……”
　　在省示范校长的咆哮声里，两个关系太好的同学已经熟练地翻越了两道墙，回到了三中的校园。
　　-
　　三中教育处，杨帆苍白着脸色低着头，闷声不说话。
　　“你也不要这么害怕。”
　　教育处主任坐得和他一平，弯着腰缓和语气安慰他：“一班的教学质量和学风都是最好的，你的成绩可以排进文科前五，一本很有希望，不要这么草率就做决定……”
　　杨帆头几乎低到胸口，要么不说话，被逼急了翻来覆去就只是一句“要转班”。
　　教育处主任看着他，头疼得不行。
　　虽然已经知道了是眼前这个学生把墨水倒在了尹老师手包上，但尹梅又不是班主任，就算再看杨帆不顺眼，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威胁。
　　更何况他还亲自对杨帆好几次做了保证，答应会替他保密，让他尽管放心，尹老师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干的。
　　可这个学生偏偏还和两年前站在教育处，死活要他们把于笙的处分还给自己那时候一样，轴得要命，怎么都劝不明白。
　　教育处主任忍不住又想找校长，可校长已经去寻找失落的学生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眼看这一次的心理工作又要以失败告终，教育处主任揉揉额头，正准备先让杨帆回教室上课，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失落的学生自己找了回来。
　　教育处主任看到于笙，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没事吧？校长担心得不行，都亲自出去找你了！”
　　于笙的成绩出来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除了校长没人知道。主任看到学生没丢，悬着的心就放下一半，毫不客气地把人薅进了教育处。
　　靳林琨靠在门外墙边，正在思考是不是所有的三中老师都管于笙叫这个有趣可爱的昵称，教育处主任已经越过于笙，朝着他很客气地点头伸手：“于笙家长？长得真年轻。进来坐进来坐，这件事是个意外，涉事老师我们已经警告过了……”
　　于笙：“……”
　　靳林琨：“……”
　　盛情难却。
　　靳林琨原本打算在外面等，现在也不得不跟握了握伸过来的手，跟着一起进了教育处。
　　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靳林琨谦让着接过教育处主任倒过来的温水，找到机会扯扯于笙：“朋友，我想问一下——”
　　于笙惜字如金：“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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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上次来三中考试，他到考场外给因为疑似他的煎饼胃疼的朋友送粥的时候，喇叭里要求他不准溺爱孩子的那个声音。
　　靳林琨莫名有点怀念，端着纸杯，低声跟于笙感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主任记性真好。”
　　“回去把你配眼镜的地址给我。”
　　于笙很冷漠，一点也不想配合他回忆往事：“某种意义上，我们主任的教师节需要一点礼物。”
　　杨帆从见到于笙眼睛就亮起来，一直欲言又止，只是一个劲地跟在他身后打转。
　　于笙回学校就是来找他的，示意靳林琨去边上坐着，跟教育处主任低声商量了几句。
　　毕竟是能坐镇三中，还能干出用大喇叭念学生游戏ID、考试中途敬告学生家长不要过于溺爱孩子的主任，听于笙说了几句话，就配合地点点头，出了门去找教务处主任聊天，把办公室留给了他们。
　　办公室门合上，于笙转向杨帆：“人是我打的，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用总是觉得对不起我。”
　　听段磊他们说这事是杨帆干的，于笙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杨帆，语气平淡：“我当初把处分接下来，是想让你别老想着这件事，重新开始你自己的人生。”
　　杨帆脸上涨的通红，磕磕巴巴：“我——我没老想着。”
　　“她针对你，不让你上课。”
　　戴着眼镜的瘦高男生看起来胆小又懦弱，偏偏在这件事上不开窍得很，梗着脖子：“我听说——听说你们班要在平均分上超一班。我能往上拉分，我英语肯定能上一百……”
　　于笙揉了揉额头，想让他冷静冷静，垂在身边的手却被靳林琨忽然握住。
　　温暖的指腹落在他指节间，轻轻摩挲了两下。
　　于笙蹙起眉，回头迎上他的视线。
　　“我想他是想帮你。”靳林琨笑了笑，“而且你们班的学习氛围也会非常好。”
　　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已经能够猜出大概。
　　靳林琨放下纸杯起身，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毕竟有你那些很好的朋友，有你，还马上要有一个会认真补课的收费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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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帆愣愣地围观了校霸利落地三两下家暴完家长，被拎去教务处，找到两位主任，办了转班的手续。
　　-
　　“他那天带了刀。”
　　于笙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看着杨帆高高兴兴拖着课桌往七班搬，第一次给靳林琨解释：“我看见的时候，他正准备拿刀捅那个领头威胁他的高三学生。”
　　于笙当时和班里交集不多，根本没太注意过还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同学，过去要管的时候，正好看见杨帆红着眼睛绝望地把刀举起来，嘶吼着往那个人渣身上捅。
　　靳林琨握着他的手，碰上他指节上那几道已经挺淡的疤：“是这么来的？”
　　“差不多吧。”于笙其实都快忘了，低头看了一眼，“刀开过刃，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人渣，没必要把原本受害无辜的一方也搭进去。
　　于笙抢下刀，把拼命挣扎嘶吼的杨帆踹到墙角，按着那个嘴里还不干不净骂着的高三混混往死里揍了一顿。
　　后来闭校巡逻的教育处主任正好过来，被那个高三的人渣哭着抱住喊救命，刀就扔在地上。
　　尹梅当时是他们的班主任，甚至连于笙为什么打架、谁错谁对都没了解过，就以“息事宁人”为由，把处分通知拍在了于笙桌上。
　　杨帆几次偷跑去教育处，死犟着要教育处主任改处分，都被于笙赶过去拎着拖回了教室。
　　班里出了个处分，至少没出更大的事，对班主任来说已经是最轻的后果，但还是直接挡了尹梅晋升的路。
　　尹梅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找了他几次茬，又因为忌惮他缩了回去。那之后没过多久，他们班就传出了他“父母离异性格孤僻”、“有暴力倾向”、“容易伤人”之类的传言。
　　于笙其实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当时的情况，那个高三的混混一定会找机会报复，打不过他，总能找杨帆算账。
　　于笙要是就这么收手不再管了，对杨帆来说，几乎和没出手帮过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比当初没出手帮他的结果更糟。
　　所以那次处分之后，于笙索性也就放任那些谣言到处乱传，又逮着那个高三的混混堵了几回。
　　那时候他下手比现在还狠，按着人就往死里揍，反复几次下来，总算把人揍得彻底魂飞魄散转了学。
　　“现在回头想想，高一那帮同学怕我也没什么不对。”
　　于笙现在回想，都觉得那时候处理事情有点雷厉风行过了头，不无感慨地扯扯嘴角：“我要是不明真相的普通同学，应该也觉得我挺可怕的。”
　　难得回忆了次往事，于笙敛起心神，转身准备下楼，发现靳林琨依然站着没动：“怎么了？”
　　“一点都不可怕。”
　　靳林琨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身前圈住，轻轻摸了摸头发：“我现在抱着的，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小朋友。”


第六十八章 
　　于笙被他抱着, 手抬到一半, 还是落在了靳林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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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大点事情。
　　好歹也是自己镇着的场子，于笙张了张嘴, 想让他别在三中地盘上对自己动手动脚，叫人看见了影响威严, 话到嘴边却还是没出声。
　　明明就是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 被这么抱住轻轻揉脑袋的时候，胸口还是无声腾起些叫他极为陌生的情绪。
　　好像有什么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 盘踞在心底已经很淡的情绪，都在这个人的胸口彻底散得一点儿不剩了。
　　于笙牵了下嘴角，扯扯靳林琨的衣服, 示意他抱得差不多了就放开。
　　对于笙的各种小动作都已经很熟悉, 靳林琨低头笑笑, 正要撤开手臂，聊完天的教育处主任正好从教务处溜达出来：“……”
　　靳林琨摸摸鼻尖, 迎着怀里的三中校霸骤然凌厉的目光，轻咳一声, 尽力尝试着不着痕迹地把胳膊挪下来。
　　教育处主任背着手, 扬扬下巴：“抱，多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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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林琨低头，试图征求一下校霸的意见：“这句话是正话还是反话？”
　　于笙有点头疼，正要开口，教育处主任的教育已经雷厉风行地继续下去：“早就该抱了, 跟你们这些家长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吝啬对孩子表示爱和鼓励？”
　　“……”
　　教育处主任很严肃，监督着靳林琨不准松手，又多抱了十五秒钟。
　　当初于笙揍了人，不得不给个处分，是因为高三那个小混混已经被打得快不成人形了，家里又有点势力，一直叫嚣着要个说法。
　　本来只要调查清楚了，学校还能硬挡一挡，但于笙执意不把杨帆牵扯进来，也只能走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反正也就是个校内处分，高考前撤了就行了，不会带进档案里面，倒也不算多严重。
　　他们这些老师只是一直觉得，这事得有人好好夸夸小兔崽子。
　　当老师的毕竟不好直接夸，就想找家长说明情况，让家长鼓励学生，告诉学生这样做是没错的。
　　帮其他同学是没错的，仗义出手是没错的，可能过程稍微有那么一点暴力，但要纠正的只是方式，不是立场。
　　可电话打过去了，两个联系人一个忙工作，一个忙着辅导孩子上什么兴趣培训，都只说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教育处主任对于笙的家长一直有非常大的意见，这次终于见到人，直接把人从走廊唠叨进了教育处。
　　靳林琨老老实实挨训，看着显然在压着嘴角弧度就不帮忙的小朋友，实在没办法，只能尝试自救：“主任，其实我不是于笙同学的家长。”
　　教育处主任推推眼镜，从镜片上面仔细打量他：“你不是？”
　　“对，您看。”靳林琨站得离他近了一点，“其实我是——”
　　话才说到一半，于笙已经从身后踹了他一脚。
　　靳林琨：“……”
　　教育处主任狐疑地低头，在桌面上翻了翻。
　　像于笙这种在另一种意义上全校挂名的学生，联系方式基础档案都在他们这里有备案。正好于笙前阵子开学来改过一回，资料拿出来就放在桌上，还没收拾下去。
　　教育处主任在文件山里仔细翻了一通，抽出一份拍在桌上，照着新改的紧急联系人打了个电话。
　　……
　　隔了几秒，靳林琨口袋里的手机高高兴兴地响了起来。
　　靳林琨：“……”
　　于笙：“……”
　　教育处主任很生气：“你看，我就说你们这些家长！！！”
　　不光不把孩子的教育放在心上，居然还敢撒谎。
　　一个多小时过去，被主任训得灰头土脸的于笙同学家长终于被从教育处放了出来。
　　楼下走读生都已经开始放学了，有点儿闹，喧哗跑动的声音隔着楼层震上来。
　　时间太充裕，于笙甚至还挺悠闲地回班里收拾了个书包，正靠在外面的走廊里玩手机。
　　七班同学们对新学霸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于笙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群平时英语卷子只知道瞎蒙的人正在杨帆桌边，排队请教问题。
　　于笙过去扫了一眼，都是很基础的语法问题，有的甚至还只是初中级别的难度。
　　杨帆从来没跟这么多人说过话，紧张得脸上发红，酒瓶底的镜片下眼睛却亮晶晶的，磕磕绊绊给人讲题，谁听不懂就不厌其烦地从头再讲一遍。
　　于笙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彻底放了心，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靳林琨在教育处接受了长达一个小时《如何做一个合格家长》的教育，现在对三中老师们的敬意已经达到了最高峰，有点恍惚地出了门，被于笙牵着往外走：“朋友，我想了解一下，这是你们教育处主任一个人的技能还是全校的传统……”
　　“全校传统。”于笙想了想，“我们每次运动会的开幕式就要一天。”
　　校长讲，校长讲，校长讲完主任讲。
　　有时候大家中午都跑出去买饭吃了，最后轮上来的体育组组长老师还要对着稀稀拉拉的观众席最后把体育精神竞技精神强调完。
　　然后下午再升个国旗唱个国歌、参赛班级队伍再奇形怪状地出场，雄赳赳气昂昂压个操场。
　　一天就这么完美地过去了。
　　所以每次三中的运动会都长达五天。
　　靳林琨简单心算了算，还是没把数目对上：“为什么是五天？”
　　于笙：“闭幕式也要一天。”
　　“……”
　　“快了，十一假前几天就是运动会。”
　　于笙扬眉，看了一眼靳林琨的表情，忍不住抬了下嘴角：“来体会一下吗？”
　　大部分高中高三都是不参加运动会了的，但他们校长坚定地认为这是增强班级凝聚力、发泄广大同学过剩精力的最好途径。
　　事实证明，运动会确实明显降低了前后一两个月内的违纪率，所以也就一直保留下来了这个优良的传统。
　　靳林琨揉揉额头，吸了口气，迎上小朋友难得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是没忍住，伏在他肩头笑出了声。
　　也弄不清楚笑点究竟在什么地方，两个人忽然就笑得停都停不住。
　　男孩子身高臂长，有点复杂地纠葛在一块儿，靠在没人经过的楼梯间里，胸腔贴合着轻轻震颤，连温度气息也一起传递过去。
　　靳林琨笑累了，握着于笙的胳膊，一松劲就往后靠。
　　两个人站的位置离墙还有点距离，于笙下意识拽了一把，对面的力气忽然比他大出不少，一把扯着他拉了过来
　　于笙没站稳，往前踉跄两步：“干嘛？”
　　靳林琨看着他，眼睛还弯着，眼底的笑意却已经淡了，只格外认真地盈着他的影子。
　　虽然直觉现在这个画面的气氛应该挺好，于笙抬头跟他对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的表情特别慈祥。”
　　靳林琨：“……”
　　“等我一下，被洗脑的有点严重。”
　　靳林琨摘下眼镜，塞进于笙手里，用力搓了两把脸，扶着于笙的肩膀把人翻了个面。
　　于笙莫名其妙就跟着转了半个圈，攥着眼镜背对着他：“你要给我传功了吗？”
　　……等回家不能给小朋友再看武侠电影了。
　　靳林琨轻咳了两声，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把眼镜拿了回去，牵着人重新转回来，迎上视线。
　　在被教育处主任按头教育了一个小时之后，靳林琨才知道，原来于笙上高中是一个人拖着行李过来报名的。
　　原来于笙每次被请家长，都是教育处暗地里找个面生的老师来帮忙跟对面的学生家长对峙，把谁对谁错的道理掰扯清楚。
　　所以于笙后来违反校规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什么事尽量动口不动手，再后来几乎就成了三中头一份遵规守纪不迟到不早退的校霸大哥。
　　原来高一的于笙心情不好了，还会一个人在天台上坐半天，吓得校长差点爬梯子上去跟他谈心。
　　后来因为校长看起来实在太危险，吓得只是想看看风景的于笙撑着栏杆翻下来，把颤颤巍巍抱着梯子举着喇叭的校长接回了地面。
　　靳林琨听着教育处主任唠叨，有关于笙高中两年的印象一点一点拼凑完整，胸口偶尔会隐约泛上来的那些念头忽然就变得格外清晰。
　　……清晰得发疼。
　　可他们家的小朋友不该被心疼。
　　于笙一个人长大，一样长成了最强大最温柔的样子，能爬起来，能伸出手，能去保护别人。
　　在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壳子里面藏着的内容，分明清澈分明剔透，干净纯粹得不染尘埃。
　　后来，靳林琨想，他应该觉得骄傲。
　　一想到他的男朋友这么棒，他就忍不住与有荣焉，就想一直陪在于笙身边，看着他蜕变，看着他发光。
　　……
　　想说得太多，语言能表达出来的又太少。
　　靳林琨看了他半晌，还是扯扯唇角，笑了笑：“……算了。”
　　说不清楚就换个办法。
　　于笙看着他倾下来，唇上忽然微微一热。
　　靳林琨侧了侧身，把他圈进墙角，声音低得仿佛只剩气流：“男朋友，有监控吗？”
　　“……”于笙心说刚才笑得跟个神经病一样时候怎么没见你操心这个，有点不耐烦的视线迎上他的眸底，却莫名没说得出话。
　　心脏后知后觉地扑通一声，砸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早坏了。”于笙，“不然你现在应该听见教育处主任的声音，让六层楼梯间腻歪在一块儿那两个同学来教育处一趟。”
　　靳林琨抵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低音炮实在烦人得很。
　　于笙抿了下嘴角，想要求这人不准总是犯规使用其他撩人方式，才一张嘴，就被真正的吻封住。
　　……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笙听见自己异常急促的呼吸。
　　靳林琨的呼吸也急促，灼烫的气流打在他鬓间，漆黑眸底盛得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
　　有点陌生的失控感让于笙本能觉得不安，忍不住挣了下，一只手就覆落在他的后背上，安抚地摩挲了几次。
　　“放松，不要紧……”
　　靳林琨嗓音比平时哑，滚热的嘴唇贴着他的：“没事的，我在。”
　　于笙微微一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在他的手臂间放松下来。
　　走廊间空旷，几乎能听见喘息的回声。
　　被一度错认成家长的男朋友吻技并不像他表现出来那么可靠，磕磕碰碰了好几次，男孩子的力气冲，尽力收也收不住，动作又有点显而易见的生涩紧张。
　　于笙严重怀疑，自己的嘴角说不定也已经被磕青了。
　　……
　　但是又莫名地不想挪开。
　　他摸索着，牵住靳林琨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牢牢扣住。
　　掌心紧紧贴合着，不知道是谁的力气更大一点，攥得生疼。
　　于笙闭上眼睛。
　　好像有本格外庞大的书，哗啦啦响了一声，在他耳边翻过一页，露出全新的、完全空白的页码。
　　过去的所有内容，都随着这一页被翻过去，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翻篇了。
　　剩下的篇幅，都是他们的。
　　他的。
　　-
　　翌日，段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笙哥嘴角又多出来的一块淤青：“……”
　　于笙：“不是，闭嘴。”
　　段磊冤枉得不行：“笙哥，我还没问！”
　　“不是黑衣人揍的，我没被绑架，没被威胁，不眨眼睛。”
　　于笙把话说全，和蔼地看他：“还有问题吗？”
　　“……”段磊重新坐回座位上，翻开英语书。
　　从早自习开始，高三七班全班就陷入了狂热的学习浪潮里。
　　“一班平均分82分，原有41个人，总分3362分——我们就算老杨只考一百分，他们的平均分就变成了81.55分！”
　　班长目光灼灼，挥舞着算草纸：“而我们班只有30个人，平均分64分，加上老杨的一百分，平均分就飞跃到了65.16！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剩不到17分的差距了！”
　　两个月的时间，要把所有的科目一起提起来无疑不现实，但如果想要专攻一科，尤其是在基础分数偏低的前提下，未必就不能有明显的进步。
　　于笙手里的笔转了两圈，重新翻开英语书。
　　靳林琨意外的重视这次补课，昨晚熬夜备了半宿课，他睡了一觉起来，书桌前的小台灯居然还亮着。
　　家里的英语书可能都被搬到了桌面上，靳林琨穿着短袖睡衣，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专注地敲着键盘。
　　从初中难度的语法句式一层层往上，课件做得又认真又详细。
　　一点都看不出当初那个说要讲理解，站在讲台上炫花体字，理直气壮说什么“因为ABD不对所以显而易见选C”的装逼痕迹。
　　于笙从床上起来，摸了件衣服过去，跟他一起看了一会儿。
　　说来奇怪，平时看着都烦的那些英语单词，在有点昏暗的小台灯下面，忽然就不那么烦人了。
　　……
　　尤其是在被靳林琨牵着手，黏黏糊糊坐在一块儿，又被这人顶欠揍地凑过来亲了两下嘴角，还有理有据地号称是家教收费分期付款的时候。
　　于笙已经习惯了每次学英语的状态，忽然就这么轻松了，居然还有点儿不适应，看起来就没收住，忍不住背了十来页单词。
　　后半夜居然还睡得挺好。
　　早上起床，发现自己这次一觉睡到天亮梦都没做的时候，于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段磊他们都知道于笙最讨厌的科目就是英语，又看他好像背一会儿单词就出神，下课忍不住过去关心了几句，正好被于笙按住帮忙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笙措辞向来简洁，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通常不浪费第二句。段磊听完反应了半天，才终于弄明白他是想问什么。
　　“笙哥……所以你的问题是为什么你忽然看英语不头疼了。”
　　段磊深吸口气，总结于笙的问题：“而且昨晚忽然发现英语学起来很轻松，一顺手背了十来页单词，而且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到现在还没忘？”
　　于笙点点头：“对。”
　　段磊：“……”
　　第一次看到段磊冷酷地甩下笙哥回了座位，边上看热闹的姚强忍不住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屁。”
　　段磊翻过一页全错的完形填空，面无表情地按着他推回去：“我现在做出的反应，已经是我脑补的所有反应里最有求生欲的一项了。”
　　姚强没听见前情，好奇得快疯了：“你还脑补了别的？比如什么？”
　　段磊放下书抬头：“比如趁笙哥走路的时候忽然摔了一跤，飞快地把笙哥套上麻袋揍一拳。”
　　“或者趁笙哥被人按在墙上亲得喘不上气，飞快地把笙哥套上麻袋揍一拳。”
　　“或者趁笙哥被天上掉下来的外星人砸晕了，飞快地把笙哥套上麻袋揍一拳。”
　　“……”
　　姚强被他丰富的想象力震撼了，“兄弟，你这个需要借助的外力有点大。”
　　“废话。”段磊对自己的认识非常明确，“不借助这样的外力，你觉得我能带着麻袋在笙哥面前活过三秒吗？”
　　不太清楚好兄弟受了什么刺激，姚强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行了，别做梦了，赶紧背单词吧……对了，笙哥为什么会被人按在墙上亲得喘不过气啊？”
　　段磊根本不敢套麻袋揍他笙哥一拳，就是随便列举了三个自己觉得永远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你觉得笙哥会在走路的时候忽然平地摔，或者被外星人砸晕吗？”
　　“不会。”姚强摇头，“但是这三个里面我比较好奇中间那个。”
　　段磊：“……”
　　作者有话要说：　　段磊：我们笙哥绝不会平地摔，也绝不会被外星人砸晕。


第六十九章 
　　为了能再多活三秒, 段磊理智地没回答他的问题。听着身边磕磕巴巴的朗诵声, 深吸口气，重新一头扎进了叫人头疼得要命的英语里。
　　同学们的学习热情太高涨, 老贺来上第一堂课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反复出去确认了几遍自己没走错, 才放心地进了班门。
　　杨帆刚到七班, 通过昨天晚自习加上今早的讲题工作, 已经几乎和全班每个人都说过了话。
　　老贺走流程让他上台做了个自我介绍，台下立刻热热闹闹响起善意的起哄声。
　　“……也不要冲得太猛, 为后面留一点力气。”
　　老贺挺开心，写完板书，再一次拿上课时间给同学们做工作：“我听说有些同学特意大早上就来上早自习。这种精神是值得鼓励的。翻墙也没关系, 可翻墙的时候恰好掉在教育处主任头上就不对了……”
　　后墙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没人管, 今早就有个男生翻墙没仔细看, 正好撞上了在墙下停电动车的教育处主任。
　　电动车正上方还有一张教务处主任刚贴上的，此处禁停电动车的告示。
　　……
　　然后双方都在教务处主任遥遥袭来的杀气中飞快离开了现场。
　　虚惊一场, 没用得着老贺过去捞人，但故事本身还是在各个办公室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成为了三中新的八卦核心。
　　“意外, 意外。”
　　成为八卦核心人物之一的男生很谦虚，回应着班里四面八方传过来追问内情的纸条：“当时我和主任对视一眼，异常默契，同时掉头拔腿就跑，只听得身后传来教务处主任‘呔！’地一声……”
　　八卦一直持续了两节课, 在埋头学习完据说和英语“殊途同归”的历史知识之后，七班同学又兴趣十足地讨论起了教育处主任的电动车最后停在了什么地方。
　　于笙靠着窗户，分心听了一会儿这群人天南海北地聊，实在忍不住：“谁说的英语和历史殊途同归？”
　　姚强对老师们深信不疑，又划掉一项打游戏的时间安排，把历史练习册填了上去：“历史老师啊！”
　　“……”
　　于笙看了看接下来的课表，觉得和英语殊途同归的科目可能还有不少。
　　三中老师的教学进度是配合大部分同学的，于笙自己的复习进度要比老师们讲得快出很多，和各科老师沟通过，基本都是在上课的时候按照自己的进度继续复习。
　　刚刷完一套文综卷子，于笙放下笔，正准备翻翻靳林琨又往自己书包里塞了什么东西，搁在桌膛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响了两声。
　　才想起早上出来的时候忘了调静音，于笙顺手按了两下音量键，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
　　庙里有个补课老师：朋友，下课了吗？
　　庙里有个补课老师：你们同学比较喜欢那种风格，风趣幽默还是冷酷按头就是学的？或者旁征博引一点，多提一些英语国家的趣闻那种……
　　于笙想了想刚才的所见所闻，回复：只要你提了英语两个字，他们就应该喜欢。
　　庙里的补课老师看起来被这个过于广泛的要求难住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跳出来又变回去，半天都没发过来新消息。
　　隔了一会儿，居然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于笙扬扬眉峰，接起来：“干嘛？”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在书包里摸了两下，摸出盒牛奶，两袋小面包。
　　还是第一次在学校打电话，身边闹哄哄的听不大清，于笙抬手拢了拢，把电话贴在耳朵边上。
　　对面隔了一会儿，笑了笑：“……紧张，想听你说话。”
　　……
　　于笙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真的，是本人，不是丢手机了。”
　　靳林琨一猜就知道小朋友在想什么：“他们——不会嫌我讲得不好吧？到时候要是同学反响不好，你就咳嗽一声暗示我一下——”
　　于笙一边跟他打电话一边咬着牛奶吸管，呛了一口，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
　　靳林琨：“……”
　　“行了，没你想得那么严峻。”
　　于笙压了压笑意，清清嗓子：“按着你的课件，正常讲就行。”
　　那个课件他昨天看了，详细得差不多能给人做英语零基础启蒙。
　　偏偏靳林琨怎么都放不下心，做完了PPT还要挨个敲夏令营的同组成员，让好朋友们帮忙看一眼合适不合适。
　　凌晨一点对夏令营的大部分学霸来说都才是奋斗的起点，PPT发出去很快就有了回复。
　　夏俊华：琨神，这是你做的？
　　岑瑞：琨神，这是你要去给别人讲的东西？
　　梁一凡：琨神，所以你其实是能这么讲英语的吗？
　　丁争佼：琨神，你的良心痛吗？
　　……
　　没想到是组长最先忍不住，于笙托着脑袋在边上看热闹，任凭曾经被琨神讲英语的恐惧控制的一群人怒而起义，对靳林琨进行了长达一分零三十秒的严正谴责。
　　“……怕他们不喜欢。”
　　电话里，靳林琨笑了笑，语气轻缓：“你的同学，就总是紧张。”
　　低沉柔和的嗓音透过话筒，磁性的部分也莫名跟着放大。
　　看不见人，语气里的温柔就又平白明显了不少，几乎像是贴在耳边的低声呢喃。
　　于笙想了半天怎么鼓励他，没等措出辞，课前的预备铃已经响了起来。
　　乱窜的同学飞快归位，翻书问什么课的声音乱哄哄一片。靳林琨隔着电话也听见了铃声，没再多说，催着他挂了电话。
　　于笙把手机塞进桌膛，换了套卷子，填上最前面的几道题，笔尖不自觉地顿了一会儿。
　　隔壁省示范，靳林琨正在抓紧时间整理第一次补课的教案，搁在边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于笙的微信头像和备注都特别冷淡简洁，才点开屏幕，对面微信名的位置忽然百年一遇地自动刷新。
　　小和尚说：紧张个屁。
　　小和尚说：喜欢。
　　-
　　晚自习，新来的补课老师早早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教案，到了高三七班的门外。
　　“笙哥的家教会是什么样？”
　　姚强忍不住好奇：“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厉不厉害？”
　　段磊很深沉：“不管怎么说，有家教就好。”
　　后排的杨帆第一次参加集体讨论，很兴奋，忍不住举手提问：“为什么有家教就好？”
　　姚强拍拍他的肩膀：“因为你磊哥一直觉得有人把芯片放进了笙哥的脑子。”
　　“……”
　　虽然还没正式考试，但于笙在班里几次小测的卷子都被直接当成了范本，尤其文综上次留的模拟卷，到现在的答案还贴在后黑板上供同学们参观学习。
　　高三七班的同学们向来对他们笙哥有着极端盲目的崇拜，但也依然遵循事物的基本规律，相信于笙忽然崛起一定还有一些其他的辅助原因。
　　尤其是在于笙主动提出自己有个家教之后。
　　虽然对这个即将来补课的家教一无所知，但全体高三七班同学都一致认为，这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我们替笙哥考察一下这个家教。”
　　段磊没工夫和这些人闲扯，谨慎地往于笙的方向看了一眼，拉住一群小弟：“如果他比那个黑衣人高，比那个黑衣人帅，比那个黑衣人看起来能打……”
　　边上的男生懵懵懂懂：“就把笙哥许配给他？”
　　……
　　教室里再一次忽然寂静下来。
　　于笙正跟教室门外的家教砍价，没留意这群人在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安静的教室，继续发了两条消息。
　　于笙：行了，应该都准备好迎接你了。
　　于笙：进来吧。
　　在鼓励完对象之后，于笙就断然拒绝了家教得寸进尺的要求，把微信名又改了回来。
　　靳林琨虽然已经眼疾手快截了图，但依然一度非常惋惜，拐弯抹角地发了好几条消息，试图在补课的报酬上稍微溢一溢价。
　　于笙砍价砍得非常直接：爱亲亲，不亲拉倒。
　　这一手显然非常好用，两秒钟后，提价失败的家教轻轻敲响了高三七班教室的门。
　　刚刚还在跟小弟们反复强调要拉拢这个家教，一起把笙哥从黑衣人魔爪里救出来的段磊飞快抬头，看着进来的人影：“……”
　　“还别说！”刚才那个男生目光一亮，“我觉得这个家教长得比黑衣人帅！”
　　另一个男生仔细打量了半天，附和：“是挺帅，就是好像和黑衣人差不多高。”
　　第三个点点头，看着进来的人把电脑接上多媒体：“不知道为什么，但看起来好像也和黑衣人差不多能打……”
　　“……”段磊对这些人彻底绝望了：“醒醒，他就是换了件银灰的衬衫啊！！”
　　崩溃的段磊正在往书桌上撞自己的头，于笙看着男朋友焕然一新的打扮，忍不住扬了下眉，放下笔抬起视线。
　　靳林琨正在作开场白，质量上乘的银灰色衬衫一丝不苟挽到手肘，看起来果然比平时还帅了不止一个档次，神色严肃认真：“从今天起暂时由我给大家补课。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靳林琨，是于笙同学的——”
　　他边说边看台下，扫视一圈，正好迎上于笙的视线。
　　大概是为了给班里的同学们带个好头，支持第一天上岗有点紧张的补课老师的工作，于笙特意很配合地收拾了桌面，按照记忆中好学生的听课姿势坐正了，等着他继续说话。
　　可惜校霸每天不是补觉就是自己刷题，已经太久没好好上过课，印象还稍微有那么一点落后。
　　……
　　落后得可能有点多。
　　靳林琨看着台下左胳膊叠右胳膊，坐得规规矩矩的小朋友，才讲到一半的自我介绍忽然就卡了个壳。
　　明明刚才还在微信里砍价砍得毫不留情，告诉他能讲就讲不能讲就走人。
　　靳林琨轻咳一声，心头软得不成样子，唇角忍不住抬起来：“于笙同学的……家教。”
　　-
　　一堂晚自习五十五分钟，靳林琨又多附赠了五分钟，给七班讲了一个小时。
　　他做的功课不少，又特意事先了解了班上同学的水平。直接从初中最基础的语法补起，讲得详实仔细，板书也写得工工整整，丝毫没有平时欠揍的架势。
　　于笙对这些内容都早就熟悉，原本想着配合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就自己背会儿单词，不知道怎么，莫名就没走得开神。
　　先前他曾经在靳林琨眼里察觉到的，那种极隐蔽又异常坚实的，根深蒂固的骄傲，在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觉察的时候已经满涨在胸口。
　　……
　　甚至还在靳林琨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翻出手机，瞄着台上的人对了对焦。
　　然后因为靳林琨写得太快，在他转身之前，就匆匆把手机扔进了桌膛。
　　补课的后半程是练习和答疑的时间，也给刚吸收了一堆崭新知识的同学们一点消化掌握的时间。
　　靳林琨布置了一页题目，投在投影上给同学们抄写练习，自己下来绕教室，解答偶尔有人举手提出的问题。
　　七班同学已经被学习俘获了，暂时没人关注家教和黑衣人的关系问题，专心钻研讨论着题目，左一个“靳老师”右一个“靳老师”，叫得非常具有代入感。
　　于笙收心翻着练习册，没翻两页，有点熟悉的身影就投落在了练习册的纸页上。
　　看形状就能认得出这个人，于笙头都没抬，顺手把他往边上扒拉了两下：“让让，靳老师，挡光了。”
　　靳林琨微哑，配合着给他侧了侧身。
　　补课的效果看起来还不错，没在于笙的同学面前掉链子。
　　刚才讲得有点多，靳林琨下意识清了两下喉咙，想跟他说话，于笙手里的保温杯已经怼了过去。
　　润喉茶，有一点蜂蜜的清香甜味，泡得胖乎乎的胖大海在淡黄的茶水里飘着。
　　靳林琨喝了几口，忍不住抬起唇角，握着保温杯俯身：“小朋友，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吗？”
　　他一只手扶着于笙的椅背，胸肩倾覆下来，淡淡的温度覆落在于笙颈后肩背上。
　　于笙放下笔，抬头迎上他含笑的眼睛。
　　……
　　段磊刚靠自己做出来一道语法题，成就感非常强，举着算草纸想让靳老师帮忙看看对不对，一抬头，声音忽然卡在嗓子眼里。
　　就在他旁边，风趣幽默旁征博引的补课老师俯着身，一手按着他笙哥桌上的卷子，仔细讲解着上面的题目。
　　他们单手能把校外的小混混镶在墙上的笙哥看起来听得一点都不专心，抬头看了一会儿补课老师，肩背稍微往后靠了靠，发梢抵在银灰衬衫的肩头。
　　很慢，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轻轻蹭了两下。


第七十章 
　　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 于笙特意留下来等靳林琨讲完了课, 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靳林琨很顺手地就去接于笙的书包。
　　于笙扫了一眼他手里已经够累赘的电脑包文件夹, 没递过去，拎着书包背在了自己肩膀上。
　　被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挡着, 没几个人看见, 他们笙哥出门的时候, 顺手把自己的手塞进了靳老师那只捞了个空的右手里。
　　……
　　“老段，你听见了吗！”
　　屏息凝神忍到两位大佬出门, 姚强倏地回身，目光锃亮：“他说他就是靳林琨！你说会不会是一个人？就是那个琨神，隔壁省示范特出名的那个……”
　　段磊还在刚才那个画面的震撼里, 有点恍惚, 单手按着他：“你等等, 让我捋一下。”
　　靳林琨这个名字太有名气，尤其A市的各所高中, 几乎都被这位大神的事迹从高一持续打击到了高三。
　　段磊当初也是会因为琨神来了三中考试这种事欣喜若狂，大清早给于笙打电话的人。
　　那个时候的于笙还会跟他说“反正都不会, 旷考算了”, 并且试图继续睡过去。
　　结果才过了一个暑假，他们笙哥居然就把真人领了回来，甚至还给他们补了堂英语课。
　　他坐在座位上，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考试的时候那个黑衬衫考试中途来送了两杯粥的往事，又努力往好里想了想。
　　……
　　然后没能成功。
　　不论是学神和夏令营勾结, 拐骗人进入夏令营后客串黑衣人，强制营员好好学习，最后意外和他们笙哥成为了好兄弟的复杂剧情。还是学神因生活所迫勤工俭学，兼职家教补贴家用的精简版本，都不是很能解释当下的情况。
　　毕竟家教一般是不会特意翻墙送饭，一边一起吃饭一边伸手揉脑袋的。
　　也不会在讲题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卡壳，然后整个人都开始变红。
　　好兄弟也不会。
　　好兄弟根本就不会给对方讲题，只会互相抱着腰在走廊里翻滚，打游戏把最坑的那个团成球从窗户塞出去。
　　段磊心事重重，拉着姚强：“难道家教真的只是一个表面的掩饰？”
　　姚强茫然：“其实他是外星人，掉下来砸我们笙哥脑袋上了？”
　　段磊：“……”
　　好兄弟可能需要被砸一下，段磊放弃了跟他沟通，忧心忡忡扯住另一头体委：“我们的笙哥会不会已经陷入了学神的圈套？”
　　英语入门容易做题难，体育委员正在时态里浮沉，双目无神抬头：“什么圈套？”
　　段磊特意撑着胳膊看了看，确认了两个人都不在才放心，压低声音警惕道：“卖身求学，想补英语先搞对象。”
　　“搞对象就有人给补英语？”体育委员的眼睛奄奄一息地亮了亮，“去哪儿报名，对象给分配吗？”
　　段磊：“…………”
　　不争馒头争口气，整个七班的人都沉迷英语无法自拔，嘴里念念有词，桌面上还贴了一桌的小纸条。
　　补课老师已经走了，杨帆同学的桌边就又围了一群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系动词的用法和过去进行时与一般过去时的区别。
　　段磊孤独而寂寞地守着触手可及的真相，重新翻开了英语书。
　　-
　　来补课的学神其实还没走。
　　虽然已经来过几次三中，但要么是考试要么是有事，来得急走得急，也没顾得上好好看看。
　　靳林琨还是头一回正经来于笙的学校，就很想仔细看一圈。
　　于笙陪着他在校园里绕了一圈：“有什么好看的？”
　　靳林琨攥着他的手，把指尖贴在一块儿，笑了笑。
　　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高中的校园其实都差不多。操场教学楼主席台这些标配都不会缺，无非是建筑新旧面积大小多少有点区别，一些用不着的雕像石子路林荫道小凉亭位置不大一样。
　　但这里是于笙待了两年的地方。
　　那个有点冷淡又干净温柔的男孩子，在教育处主任琐碎的唠叨和眼前真实的校园里，一点点彻底清晰地拼凑完整了。
　　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明显，早晚的温度一天比一天凉。
　　靳林琨握着于笙的手，正要换个姿势给他暖暖，于笙已经把外套的袖子往下抻了抻。
　　外套原本就大，有点长的袖子一直被松紧的袖口卡在腕间，一抻下来，直接把两个人的手一块儿罩了个严实。
　　两个人的衣服都混在一块儿，靳林琨看了半天，才认出这件外套可能是自己的。
　　……
　　但是“问男朋友为什么拿了自己的外套”这一条已经很早以前就被记在了可能挨揍的备忘录上。
　　靳林琨深刻吸取教训，一路上唇角扬得降不下来，依然理智地没把问题问出口。
　　于笙看着走着走着路都能把自己走高兴的人，有点莫名：“笑什么？”
　　靳林琨眼睛弯着，高高兴兴摇头：“不能说。”
　　于笙：“……”
　　三中校园也不算小，全绕下来一大圈，多少还是有点累。
　　于笙路很熟，带着靳林琨从防火通道上去，摸出把钥匙在门锁上拧了两下，就打开了天台的门。
　　这个天台在于笙的既往史里存在感很强，靳林琨看着小朋友动作利落地开锁，忍不住提问：“它不是被换过锁吗？”
　　当初于笙在天台看风景，闹出了不小的误会，吓着了一群无辜的主任校长。
　　教育处主任唠叨的时候提过一嘴，后来学校开会讨论，说问题出在旧的锁实在太不安全，学生一撬就开，所以又换了一把。
　　“换过。”于笙点点头，“我们主任把旧的扔了，要求我再去买一个新的交上去。”
　　“……”
　　靳林琨沉默了半天，居然没能找出这个方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两个人上了天台，太阳已经落了半边。
　　火烧云烫得飞鸟擦着云边往巢里飞，黑影衬在红得层层叠叠的云里。学生们在上最后的两节晚自习，操场上静得有点空荡，被余晖当成画布，涂抹上一片意识流的浓墨重彩。
　　靳林琨忽然有点明白，高一的于笙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其实他们就是想给我留把钥匙。”
　　于笙按上那些被重修了一遍、已经非常结实的护栏，随手晃了两下：“这些都是后装的。”
　　要是想一劳永逸，干脆把天台门封死就行了，用不着还特意多花经费装一层护栏。
　　有点熟悉的温度覆上头顶，力道很轻地揉了两下。
　　于笙趴在栏杆上，侧过头，迎上靳林琨轻轻弯着的眼睛：“月底有个八校联考，高考内容，高考难度。”
　　正好赶上每个学校的月考时间，作为新高三第一轮水平评测，给每个学校交个底。
　　不用把话说完就能被理解的感觉实在太好，于笙忍不住扬了下嘴角，没挪开脑袋顶上那只手：“嗯。”
　　能报答这些明明有着深刻代沟、方法也笨拙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又温柔得好像总能依靠的老师的办法或许有很多。
　　但最好的一种，大概就是让他们知道，那个曾经变着法小心翼翼照顾的学生，现在已经用不着他们担心了。
　　-
　　月底其实不止有考试这一件事。
　　靳林琨算着日子，月考结束以后三中有个运动会，还得准备在十月七号给他们家小朋友过个生日。
　　从九月末一直到十月初，日历都被画得满满当当的，每个格子都填上了非常意识流的配图。
　　这次的配图连于笙都没看懂，研究了两次就没再继续浪费时间，扯着从书桌边路过的靳林琨下来亲了一口，把人扔开继续背单词。
　　“……”靳林琨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个行走的人形充电宝：“朋友，我觉得其实——”
　　于笙顺手划掉几个单词：“不是分期付款吗？”
　　靳林琨：“……”
　　自从上一次顺利学进去了英语之后，他的男朋友好像就发现了新的英语学习方式。
　　需要的条件很少，执行起来也非常简单易行，实践了一个星期，效果据称都非常不错。
　　……
　　粗略总结起来，大概就是学一会儿亲他一下。
　　非常字面意义上的亲，嘴唇碰嘴唇，一秒都不到。
　　靳林琨觉得自己当初砍价的时候似乎上了个当。
　　偏偏于笙一点儿都没有要反省的意思，每天晚上埋头学习，学累了就关灯上床，掀开他一条胳膊躺下。
　　靳林琨几次想好好收账，看着怀里用完他就扔的小奸商眉宇间的倦色，都没舍得动手。
　　整个高中的内容，要挪到三个月来补上，不可能有那么容易。
　　于笙有底子有基础，但也一样得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才能把缺的部分彻底补齐。
　　靳林琨最近都在给他总结英语重点，四处搜罗省示范的模拟卷和练习题，都差点没跟得上于笙刷题的速度。
　　“靳老师，你劝劝笙哥。”
　　哪怕大家都在冲刺月考，段磊他们也依然忍不住担心，私下里拦住靳林琨：“别让他那么拼，高考还早着呢……”
　　姚强也紧张：“拼坏了身体不值得，名次什么的都是虚的，我们光看着都觉得他太辛苦了。”
　　靳林琨跟他们道了谢，回家来依然什么都没说。
　　其实跟名次或者成绩什么的关系都不大。
　　于笙只是不习惯做什么事不全力以赴，要么干脆不做，只要做了，没做完之前是不可能停下的。
　　叫他看见面前还有一个台阶，他也会想办法翻上去。
　　靳林琨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每天没事就在书桌边上溜达来溜达去，认认真真找好吃的给于笙补身体。哪怕每天晚上其实都在等于笙一起睡，也依然会早早就在床上躺着，等他们家小朋友自己关灯摸黑上床，掀开他胳膊，一身冰凉地钻进他怀里。
　　……
　　一身冰凉这点还是有点儿叫人头疼。
　　秋天的半夜一天比一天冷，于笙嫌空调太干不愿意开，哪怕披了衣服，有热牛奶捂手，也一样热乎不起来。
　　靳林琨假装睡得熟，动了动胳膊，又把冰冰凉凉的小混蛋往怀里圈了圈。
　　于笙最近辛苦，大都是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天亮。
　　听起来挺长，其实也就是五六个小时。中午靳林琨强行拉着他午睡一个半小时，晚上回家再躺一个小时，这才勉强把觉补全。
　　靳林琨不想占他难得的睡眠时间，也不舍得闹他，好好地抱着人准备酝酿睡意，怀里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两下。
　　男孩子的骨架硬，肩膀抵在胸口，不太容易忽略得过去的力道。
　　靳林琨还在敬业地装睡和假装不小心醒了之间徘徊，没良心的小奸商已经拽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往上挪了挪。
　　微凉的唇片不动声色地贴在他的嘴唇上。
　　隔了一会儿，大概是看他没动，又放心地探出一点舌尖。
　　温热软润的触感，有点生涩又谨慎得不能更谨慎地，在他唇间轻轻碰了碰。
　　作者有话要说：　　琨神：啊。


第七十一章 
　　靳林琨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闭着眼睛放鞭炮的感觉。
　　也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心跳究竟能有多快。
　　男孩子的动作很生涩, 有点紧张, 清新的、水果味儿的牙膏气息，和湿软温融的舌尖一起, 笨拙地在他胸口点火。
　　一个火星崩出来，忽然噼里啪啦震天地响, 硝烟弥漫, 炸开了一地火红火红的爆竹皮。
　　靳林琨被震得有点蒙。
　　虽然理智已经差不多被炸干净了, 但残存的求生欲依然在尽职尽责提醒他，这种时候睁开眼睛可能一定会挨揍。
　　而且被揍的可能还不轻。
　　而且小朋友好不容易这么勇敢, 一动说不定就被吓回去了。
　　来日方长，不能急于一时。
　　靳林琨逼真地装着睡，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正准备再调整调整呼吸, 怀里的于笙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微微一绷, 顺手捞起了他的手腕。
　　靳林琨：“……”
　　……
　　“朋友。”
　　好不容易从床底下爬起来, 靳林琨按着腰开灯，试图解释：“心跳真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已经很尽力了。”
　　他没想到他们家小朋友还会警惕到这种地步。
　　偷亲到一半，忽然捞起装睡的男朋友的手把个脉。
　　“……”于笙手臂遮着眼睛, 仰面躺在枕头上：“闭嘴。”
　　靳林琨很配合地闭上嘴, 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于笙把手探到床下，划拉了两把。
　　靳林琨试着把胳膊递过去，就被那只手攥住, 力道有点冲地一把扯上床：“不怕着凉？”
　　靳林琨心说其实凉点儿好。
　　小朋友现在身上倒是不凉，就是好像整个人都烫得快熟了。
　　整个人红通通的，半张脸蒙在被子里，连耳朵尖都烫。
　　软得……不行。
　　靳林琨拍拍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示意自己什么也不做，就是躺下，那只手却反而微微紧了紧，没放开。
　　那一点儿力道其实很不起眼。
　　很不起眼的力道，沿着手指和皮肤接触的地方，在他腕间一点点灼烧起异样的热度。
　　先前好不容易因为冰凉的地面摇摇晃晃搭起的堡垒，也在晃了两下之后，轰然倒塌。
　　靳林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倾下肩膀，单手撑在于笙身边，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低头亲下去。
　　于笙在这种事上是真的青涩，青涩到几乎紧张得有点过头，下颌扬起来，喉结绷得都有些发紧。
　　但也没动。
　　舌尖轻撬开唇瓣，探索纠缠，气息交织。
　　靳林琨亲着他，一只手揽在于笙的背上，贴着嘴唇轻声安抚：“没事的，放松……”
　　两个人在这种事上其实都一点不熟，磕磕碰碰地贴在一块儿，说不清谁比谁烫，有点急促的呼吸纠葛在一块儿。
　　于笙原本一直没动，在靳林琨准备起身撤开叫他缓一缓的时候，忽然抬起手臂抱住他。
　　靳林琨低低吸了口凉气。
　　男孩子抱得紧，硬邦邦的不知道松劲儿，胸膛贴着胸膛，紧紧靠着他：“哥。”
　　靳林琨胸口烫了烫。
　　他侧了侧身，让于笙靠在自己肩膀上，抬手揉揉他的头发，亲了亲额头：“等你……不着急。”
　　于笙在他胳膊间挪了挪，半个脑袋钻出来。
　　少年的眉宇唇角都努力绷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烫得泛红，纯黑的眼瞳被亲得泛起一点雾气，干净地映着他的影子。
　　靳林琨：“……”
　　靳林琨摸出眼镜戴上，又看了一次日历。
　　……很快。
　　他松开胳膊，朝他们家小朋友笑了笑，撑起身：“等我一下，我去冲个凉水——”
　　话没说完，于笙已经利落掀开他，撑着胳膊下床，进了洗手间。
　　……
　　再缓过来，两个人已经各自冲了半天的凉，重新回到床上发呆了。
　　靳林琨靠着床头，摸摸身边于笙刚擦干的头发，看了看时间：“今天不去上课了，我给你请个假？”
　　于笙觉得这人的语气越来越有问题：“……你真把自己当我家长了？”
　　“在这件事上，我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
　　靳林琨已经在生活的折磨里日渐看开，很成熟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敢说我一个电话过去，你的假肯定就批下来了。”
　　于笙：“……”
　　无法否认。
　　靳林琨的电话现在用处非常大，前两天学校说要开始准备过几个月的什么成人礼兼高考誓师仪式，别人都是通知家长，他的消息直接就发到了这个人的手机上。
　　于笙几次想提醒教育处把那个“敬爱的家长”的前缀改一改，看着一指禅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敲家校通短信的主任，还是选择了单方面删掉靳林琨的短信。
　　下周一就要月考，充足的休息确实是有必要的。
　　两个人现在其实也用不着每天都上课，真要复习起来，互相帮助共同学习的效率都比在学校更高一些。
　　刚冲了凉水，到现在都还毫无睡意。于笙看了看窗外已经泛起的曙光，按按额头，默许了他的提议。
　　靳林琨也睡不着，靠着枕头往下挪了挪，分出只胳膊圈住躺在身边的人，轻轻拍着背：“正好明后天是周六周日。稍微放松一下，想干点儿什么？”
　　于笙言简意赅：“睡觉，学习。”
　　“……”男朋友对生活的向往非常简单纯粹，是很值得提倡的生活方式。
　　靳林琨关了灯，给梁一凡同学发了几条短信，在好朋友的建议下简单扫了一遍最近上映的电影，挑出几场评分不错的翻了翻影评。
　　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现在，连一次正经意义上的约会都还没有，仅有的两场电影还都是在网吧的包间里看的。
　　其中一场那个拥抱的男的还把另一个给毙了。
　　靳林琨想想都觉得往事不堪回首，收收手臂，准备让于笙挑一场电影，才发现刚刚还精神得睡不着的人已经贴着他睡熟了。
　　男孩子有点儿浓密得过了头的眼睫毛安安稳稳阖着，气息清浅，指间攥了一点他睡衣的布料。
　　虽然冲了半个小时的凉水，那一点未散的热意还是透出来，皮肤微微泛着红，额头不自觉地贴在他身边。
　　靳林琨低着头，借着窗外透过来的那一点儿微弱的月光，低头看着他的男朋友。
　　他忽然觉得于笙说得对。
　　也不是非得看个电影，周末两天让他在家看小朋友睡觉，好像也一点儿都不会无聊。
　　……
　　凌晨才阖眼，两个人都困得不行。
　　靳林琨定了闹钟，早上挣扎着醒过来给两边学校的老师打电话请了假，就又抱着人睡了过去。
　　中午于笙醒了，把准备跟着进厨房的靳林琨塞回卧室，上手做了顿饭，拯救了两个人被外卖和餐馆支配了好几个星期的味蕾。
　　于笙昨天睡得早，还有几页单词没做完，两个人吃完饭，一块儿坐下背完了单词。
　　饭后的下午向来容易食困，于笙的生物钟又被养得严格。靳林琨去阳台试了试温度，把人拉到外面，手拉手睡了个午觉。
　　午觉睡醒，正好省示范的老师把两套高难度级别的数学卷子发过来。靳林琨刷题的时候于笙刚好路过，干脆掐着时间比赛做完了剩下的题目。
　　……
　　晚上，面对梁一凡同学充满八卦之心发过来的“约会感觉怎么样”的短信，靳林琨仔细回想了半天，才忽然陷入了沉思。
　　梁一凡半天没收到回复，忍不住追问：琨神！你们都干什么了？是不是玩得太累了？？
　　梁一凡：约会晚上睡的那一觉非常重要，虽然笙哥还小，但不涉及脖子以下，你们也依然有能做的事！
　　梁一凡：不要怂琨神！好好睡，加油！
　　靳林琨对着这几条短信沉思半晌，回复：不能再睡了。
　　梁一凡：？？？
　　靳林琨没再解释，陪着自家因为睡太多精神得不行的小朋友出门跑了五公里，又刷了三套高考模拟卷。
　　临近深夜的时候，梁一凡发现他们琨神倔强地发了条朋友圈：一次格外充实的约会。
　　他们笙哥在下面路过，简洁明了地点了个赞。
　　三天格外充实的约会一晃而过。
　　八校联考，学校的考试时间都安排在了一块儿。于笙在考场坐下的时候，刚好收到靳林琨给他发的消息。
　　约会，有对象，非常充实：感觉怎么样？
　　于笙被他格外长的新微信名震撼了一会儿，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回复：没感觉。
　　八校联考向来都要公开排名，这次的成绩不像上次那样能按得住。按照校长对他的嘱咐，可以适当藏一藏拙，不用考个太好的成绩，差不多就行，免得回头又要招来一群学校的虎视眈眈。
　　于笙对这种考试也没有太大的执念，既然校长希望他稍微藏拙，也并不介意适当答错几道题，把分数控制在足够出色又不太扎眼的范围内。
　　他的底子毕竟一直在，加上有时候不小心听两句课，原本在三中的成绩也是不上不下的水平，考场也排在了中游，这次再把成绩翻个倍也就差不多了。
　　于笙向四周看了看，身边一片哗啦啦翻书翻笔记的声音，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多看几页。
　　考前复习有一种魔力，虽然基本上看不到任何一道可能考的题，但在翻书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看得每个标点都可能是考点。
　　然后在考试的时候发现考前看的一点用都没有，然后再在下一场考试之前重复完全相同的上一个轮回。
　　这种气氛下，于笙觉得自己还拿个手机聊天似乎越不太合适，在书包里摸索两下，翻出本六级英语改错随手摊开，单手在桌膛里给他回消息。
　　于笙：随便考考，考差不多就行。
　　于笙：考完去看电影。
　　预备铃响起来，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也远远响起。
　　于笙收拾了两下桌面，去前面的角落放书包。
　　抬头，居然正迎上了尹梅那张有点扭曲的脸。
　　另一个来监考的老师不是教高三的，不太了解内情，抱着两份试卷袋走到门口，被尹梅忽然停住的脚步挡在了门外：“尹老师？”
　　迎面撞上错不开，于笙放下东西，客客气气：“尹老师好。”
　　尹梅最近一点都不好。
　　先是因为轰出去的学生差点丢了，被校长主任劈头训了一顿。手包的事迟迟没解决，班里成绩最好最有前途的学生居然主动转到了七班那个垫底的垃圾班。
　　虽然不知道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但一班班主任看见她就气不顺，前两天还打了报告，主动要求给班上的同学换个英语老师。
　　于笙原本也没准备等她回应，转身回了座位，正好听见尹梅在他身后说话：“徐老师，一会儿监考的时候得严格点，这个考场说不定就有那种成天不学好，靠见不得人的歪门邪道混进来的学生。”
　　于笙扬了下眉。
　　搭档来监考的徐老师是教高一的，不知道她意有所指的是什么，只能笑笑：“我看同学们的态度都挺端正的……”
　　尹梅看着于笙，越看越不顺眼：“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品问题跟态度没关系。”
　　她说话的时候一点没压着音量，不少学生都有点紧张，直到开考发卷，都忍不住偷偷地环顾着四周。
　　从考试开始，尹梅就一直牢牢盯着于笙，语文考到一半，还真让她抓着了两个作弊的学生。
　　一个在于笙右手边，一个在后面一排，传了张语文默写的小抄。
　　三中这种情况其实有不少，市级联考级别，抓得严格，一经发现一律终止考试直接交卷。
　　于笙正在答作文，忽然听见严厉的呵斥声，下意识抬了下头，尹梅已经啪地一声把书摔在他的桌角：“你也把卷子交上来！”
　　于笙已经被她钉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分散了挺长一会儿的注意力了，好不容易看她找到了个发作的机会，搁下手里的笔，扬起视线：“为什么？”
　　尹梅冷嗤一声：“你们离得这么近，谁知道你跟没跟他们一块儿作弊？再让你编一个小时，还能编出来什么东西？”
　　于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子。
　　事发突然，另一个监考老师都没来得及反应，匆匆上来要劝，于笙已经收拾了两支笔，按着卷子站了起来。
　　“这位同学，尹老师——尹老师可能是最近身体不好，影响了情绪，在处理方式上有一点偏激。”
　　搭档的监考老师忙上前圆场：“我们的监控系统特别清楚，你放心，只要你没问题，一定不会错判……”
　　于笙对三中的新监控系统很有感触，牵了下嘴角，客客气气点头：“谢谢老师，我不打算交卷。”
　　两个老师都愣了愣。
　　于笙带着卷子，直接站在讲台上，铺开了卷面。
　　尹梅脸上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几步过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可以保证我没作弊了。”于笙抬头，“尹老师，这次的考试是市级联考级别，你知道恶意打扰普通同学正常考试，不完成教育教学任务、给教学工作造成严重损失，是什么级别的处罚吗？”
　　尹梅心底莫名一虚，勉强冷笑：“你这个水平，能给学校带来多大的损失？”
　　于笙点点头，回肘撑着桌面，低头继续答题。
　　边上的监考老师把尹梅劝出了考场，锁上门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悄悄靠近看了看。
　　站在讲台前的那个学生没立刻继续写才写到一半的作文，而是把答题卡重新翻回了正面，填上了之前空着没答的默写和的高分题目，又改了三道之前浅浅涂上了的，和卷子上的答案涂得完全不一样的选择题。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随便考考，考差不多就行。


第七十二章 
　　第二场考试监考就换了人。
　　尹梅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有眼尖的同学坐在门边, 瞄见几个巡考挨着个的往这条楼道里晃，甚至连校长和几个主任都一脑门子官司地下来看了两眼。
　　整个楼道的考场都被这种气氛烘托着, 跟着莫名紧张，答卷子也规矩了不少。
　　虽然是月考, 但还是完全按照高考规格分成了两天, 第一天语文数学, 第二天综合英语，力图让同学们得到最真实的切身体验。
　　中午午休, 靳林琨照例带了饭过来，在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的考场里陪着于笙吃饭：“想看什么电影？”
　　他特意早交了一会儿卷子，重新仔细对目前的电影进行了全面的测评, 已经做足了功课, 把手机递过去：“有三部欧美的, 五部国产，还有动画片……”
　　于笙往嘴里塞了口米饭, 看着这人递过来的备忘录上记得异常详尽的观影剧透：“……”
　　“不合适吗？”
　　靳林琨怅然地收起手机：“我以为这样会比较有把握的。”
　　于笙猝不及防被剧透了一脸，想忘都不行：“你平时看电影都先看简介？”
　　“本来不是。”靳林琨诚实地摇摇头, “直到后来我发现, 不能太放心那些编剧，不然他们总会给你一些出人意料的转折。”
　　就比如两个拥抱的男人不一定是好朋友，或者明明是配乐挺好的青春片，刚才还懵懂的感情线下一秒就直白得叫人猝不及防。
　　于笙也记得当初的事，没忍住扬了下了唇角, 把手机扔回去：“看哪个都行。”
　　他其实不太爱看电影。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很难把思维放慢到电影情节的进展一个速度，又太容易推出下面剧情的发展。
　　但他之前也有很多不太爱做的事，和这个人在一起，被拖着做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其实也挺有意思。
　　……
　　不知不觉地，居然好像也开始期待，想知道究竟还有多少没试过的事，跟他一起多做几件。
　　再多做几件。
　　靳林琨身负重任，抱着手机，在几部电影里难以抉择。
　　于笙顺手收拾了饭盒，拿纸巾擦过桌面，正准备趴下睡一会儿，埋头狂翻影评的靳林琨已经很顺手地把手缩进袖子，往旁边递了过来。
　　考试的时候有外校监考，要统一着装。他今天没穿衬衫，跟其他人一样穿了校服，看起来低调得不行。
　　男孩子的手修长，指节清晰，扣着袖口的松紧布料，尽职尽责地放在桌面，假装自己是午睡枕。
　　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于笙牵了下嘴角，低头枕着，闭了会儿眼睛。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察觉到身边的人放下手机转过来。
　　也没动，就是一只手撑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
　　今天一上午被带刺的视线勾起的那一点不易觉察的烦躁，也在凝注的目光里一点点化开，彻底消散干净了。
　　考场门口，原本准备来劝他再稍微冷静冷静，压一压别考得太好的校长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悄悄转身上了楼。
　　校长瞒得太好，主任刚知道叫人操心了两年的小兔崽子原来还是个隐藏的学霸，忧心忡忡跟上去：“不跟他说压压分了吗？”
　　“压什么压，不能让小兔崽子比隔壁省示范那个差！”校长很要强，“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三中校长已经跟隔壁省示范打了好几天了，两个学校的正门隔了十万八千里，省示范次次都过去接人，最后不得不在后墙上开了道门，以免两校首脑会晤一次就要翻一次墙。
　　这次隔壁那个小兔崽子居然考到一半跑过来，显然是示威无疑。校长的胜负心也再一次被激起来，把为三中争口气的重任扔在了于笙的肩上。
　　主任推推眼镜，这才想起刚才没注意的那个穿着省示范校服的学生。
　　……离得太远没看清楚，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哪见到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讨论着这一次考场事故的处理意见，正好赶上两个学生坐在楼梯扶手上往下滑。
　　三中经常有学生这么淘气胡闹，之前已经摔了两个，幸好楼层低没出什么大事，但也磕得头破血流，看起来吓人得不行。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哪怕三令五申过，也一样有人不往心里去，还是会趁着午休时间偷偷过上两把瘾。
　　“站住——小兔崽子，哪个班的！”
　　教育处主任吓得心惊胆战，怒吼着追了出去：“不准跑，给我回来！我告诉你们我一眼就认出你们了！”
　　……
　　校长目送着教育处主任绝尘下楼，回了办公室，处理起了有关尹梅老师恶意干扰正常教学任务的事件。
　　-
　　两天的考试，彻底榨干了三中同学们最后的一丝活力。
　　段磊他们就在自己班考场考试，送走了来考试的其他同学，在楼下考场里哀嚎。
　　“超出了我的认知水平。”
　　段磊趴在桌子上，抱着书桌不想离开亲爱的班级：“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怀念起了当初全市联考那一千道选择题。”
　　“我也怀念。”姚强性命垂危，“在有选项的情况下，我至少还能选一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答案。”
　　七班体委跟他们在一个考场，扼腕叹息：“考语文的时候我还在庆幸，至少我还看得懂汉语。等到考数学的时候，出题老师连这点骄傲都不留给我了。”
　　班长比他们往前几个考场，拎着书包，恍恍惚惚飘进自己班教室：“这些个知识点我曾见过的……”
　　老贺脾气耐性远超常人，常年负责最后几个考场的监考，挨个抚摸同学们的头：“没关系的，不用有太大压力。”
　　老贺很慈祥：“这次考试不是为了考核你们的学习水平，只是为了给你们提个醒，让你们知道253天后的高考大概是什么样的题型和难度。”
　　段磊：“……”
　　姚强：“……”
　　七班同学：“……”
　　老贺还没安慰完：“以及刨除各类假期和周末休息之后，剩下的156天里，你们需要学习多少对记忆而言依然崭新的知识……”
　　“……”
　　同学们的压力在老师的爱心抚慰下成倍增长，原本商量好考完试去放纵狂欢的心情彻底没了，瘫在座位上奄奄一息。
　　老贺心态一向很好，是真的不着急，索性搬了个椅子坐下，跟同学们不急不慌地谈心。
　　谈着谈着就从月考跑题到十一假期，又从十一假期跑题到了运动会。
　　今年的时间安排非常惨烈，月考在周一周二，考试之后不休息继续上课，连上三天讲评试卷，周末直接开运动会。
　　运动会占用十一假期的前两天，最后一天颁奖典礼闭幕式，出月考成绩。
　　段磊：“说实话，我从这个丧心病狂的时间安排里感觉到了校领导的残酷。”
　　姚强：“我甚至已经脑补出了敲定这个安排的时候，校领导笑得有多开心。”
　　七班班长痛心反思：“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我姐上次除夕那天出考研成绩，我得意忘形得太明显了，所以遭到的报应。”
　　暑假已经补了快一个多月的课，开学也已经近一个月，好不容易有运动会连十一的假期，完全被贯穿全程的月考打散了所有的激情。
　　老贺挨个桌发糖，很和蔼地鼓励同学们：“没事，考完了就结束了，讲评试卷是为了查缺补漏，不是为了让大家估自己得了多少分的——不想这个了，赶紧报名运动会项目，就差咱们班没报了……”
　　往年七班在这件事上都是最积极的，今年大家都沉迷英语无法自拔，所有课间和晚自习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英语了，连体委都忘了还有运动会报名的事。
　　老贺原本是想提醒他们的，隐晦地提醒了几次，居然愣是没人反应过来他的暗示。
　　结果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段磊死气沉沉，积极不起来：“老贺，您已经过了成绩不好回家就要挨揍的年纪了，在这件事上很难有共鸣……”
　　老贺也觉得自己很难有共鸣，看着这一群愁云惨淡的同学，酝酿了一会儿，砰地一拍桌子。
　　瘫在桌子上以各种形状缓慢枯萎的同学们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讲台。
　　“小兔崽子们。”老贺推推眼镜，拎着板擦下来，“运动会项目，有人报名吗？”
　　……
　　五分钟后，填得满满当当的报名表被班长毕恭毕敬双手呈了上来。
　　“咱们这样合适吗？”
　　体委有点心虚，征求大家的意见，“笙哥会不会不想在开幕式举牌，也不想在闭幕式领操？”
　　于笙据说是考完试有事，没回教室，路上碰见隔壁考场的学委，让学委帮忙给带了个话。
　　考完试凑在一块儿唠嗑原本就是七班自己的传统，也不是什么必须不能迟到早退的正事，现在班里其实也只零零散散凑了一小半，剩下的都是通过班群远程报的名。
　　不知道于笙去忙了什么，到现在连班群里也没见说话，几个班干部只能自作主张，把他的名字先填了上去。
　　“笙哥带头效果好啊！”
　　班长已经脑补了一整年这个效果了，满心期待：“别的不说，半个学校的女生票数都得在咱们班！”
　　三中有传统，每次运动会闭幕式都有广播操比赛，由没参赛的广大同学投票评选出一二三名。
　　弄得还挺像样的，有次轮到两个艺术特长班出广播操，其中一个班主任特意给全校同学发泡泡糖，差点激得另外一个班主任去买巧克力。
　　最后还是在学校严禁用各种贿赂同学的方式拉票之后，才终于把战火暂时消弭下来。
　　但两个班还是就此结下了仇，什么都要比，校考通过率要比，平均分排名要比，一直比到最后高考，其中一个班级录取人数以一人之差险胜，才终于告一段落。
　　……
　　在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之后，新一届高一入学，战火又在两个班主任各自带的班级里重新熊熊燃烧了起来。
　　当初的当事人大学都已经毕业了，这场战火也没消停。以至于每一届新入学的学生，都要重新了解一遍两个艺术特长班究竟为什么水火不容的故事。
　　上次运动会于笙请假没参加，这次正好轮到七班出广播操，班长实在忍不住心动，顶着压力填了于笙的名字：“别怕，有问题就让笙哥明天来找我。”
　　……
　　体委感动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文具盒砸过去：“找你个屁，你明天请假去陪你那个生病的女朋友，假条还是我帮你编的！”
　　一群人围在一起，密谋讨论起了究竟怎么才能让他们笙哥愿意领操。
　　话题核心正在电影院，靠着男朋友的肩膀打游戏。
　　考虑到于笙哪怕只看了一眼，也已经无法避免地被时下所有热门的电影剧透了一脸。靳林琨经过两天的深思熟虑，决定挑选一部相对而言比较冷门、不那么担心剧透，也在理论上不会出现什么神转折的电影。
　　于笙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电影院还能放非洲大草原上动物的春天。
　　冷门到整个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
　　真正的包场。
　　放广告的时候，靳林琨还抱着一丝希望，非常坚持：“一定会有其他的同伴的，可能只是坐得离我们远。”
　　于笙玩了一会儿手机，听见电影开始，侧头问他：“有同伴吗？”
　　“……”靳林琨揉揉他的脑袋，不着痕迹把他的视线转回荧幕：“朋友，看。”
　　于笙莫名其妙：“看什么？”
　　靳林琨：“我们打下的辽阔江山。”
　　这两天考试，于笙的手机没怎么用，一直没充电，玩了一会儿就没电了。
　　靳林琨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他，揽着人靠在自己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认真地在看屏幕上两头公狮子和另外一头秃头公狮子互相咆哮的故事。
　　于笙找了一圈，一个稍微符合他的风格的手游都没找到，点开消消乐随手打了一会儿，屏幕上忽然跳出来群内的艾特消息。
　　是他们夏令营组内的那个群。
　　都是一群话唠型学霸，一会儿消息就能刷到99＋，大部分都是在争论一些钻牛角尖的题目，日常充斥着各个学校老师精心收集的各类学习资料。
　　于笙顺手把消息点开，准备给靳林琨，发现是找他的。
　　梁一凡：@琨神@琨神@琨神，笙哥考得怎么样？？？
　　梁一凡：这是谁出的卷子，文科题偏到姥姥家去了吧！
　　丁争佼：理科也一样。说好的让我们熟悉一下高考呢？高考要是这个节奏，前几名分差不得拉开二十分……
　　这次的卷子直接按照高考规格，难度甚至还拔高了不少，考察的知识点也细。偏难怪题出现了不少，对第一轮复习都没完成的学生们而言很有压力。
　　对三中同学们来说，反正都是一样不会，感触其实还没有那么深。但对剩下几所升学率较高、在省里市里都有名气的学校而言，才真是被这次的卷子坑得不轻。
　　过去就曾经有过高考数学卷启用了难度超标的备用卷，导致除了少部分极高分不受影响之外，剩下原本靠数学提分的学生都没能把分数拉开，大家一起不及格，整个省份高考集体翻车的惨烈历史。
　　才想起来这几个人也在八校联考的范围内，于笙简单回忆了下题目，回复：是偏。
　　异常简洁的两个字，一下透露了消息发送者的身份。
　　梁一凡瞬间认出了他，扑住顶着[有对象，在约会，在看电影]微信名的炫酷头像汪汪大哭：笙哥，你也觉得题出得偏是不是！
　　梁一凡：这次的成绩完全不能代表我们的真实水平啊！！
　　于笙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是。
　　有对象，在约会，在看电影：我的也不能代表真实水平。
　　梁一凡含泪确认：真的？
　　有对象，在约会，在看电影：真的。
　　确实是真的。
　　于笙还没来得及复习完，有不少空缺的知识点没来得及补上，题型也只刷了六七成。只能说这次考试运气好，正好全撞在了他复习的范围上。
　　真要遇上那种全面细致的题型，他的成绩至少要比现在低上二三十分。
　　完美避开了所有重点的梁一凡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含着泪放下手机。正准备振作起来把晚饭吃完，在他们本校当数学老师的梁母正好拿起手机：“有成绩出来了。”
　　梁一凡手里的筷子哆嗦了一下：“这么快？”
　　梁母拍拍儿子的头：“全市一共只有八个选择题全对，先批的他们的，跟你没关系。”
　　梁一凡：“……”
　　梁母把手机给他看：“你看看，文科数学第一148，理科数学第一147，卷子哪儿偏了？”


第七十三章 
　　梁一凡在微信里哭出了一片汪洋。
　　分数还没都出来, 消息不能大范围外传。梁一凡把梁母手机里那两张在教师间传阅的答题卡照片发过来, 捶胸质问：笙哥，这是不是你跟琨神！是不是！
　　于笙的卷子简直不能更好认, 当初在七组就让所有人印象深刻，除了他, 梁一凡还没见过第二个手写答题卡能写出印刷体风格的。
　　字体规整干净不说, 每行都像用直尺比着一样, 连两行中间的间距都一点不差。
　　梁一凡上一刻还稍许安慰的心灵忽然碎成一地：笙哥，你就这么偏没了足足两分吗？！
　　梁家家风非常轻松平等, 梁母得知儿子正在联系这次的文数理数第一名，顺便体贴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解释，人家这两分不是失误, 是因为这种考试的得分步骤会比高考更多一些, 阅卷的时候也更严格。
　　换句话说, 如果按照高考规则判卷，文数第一的那位小同学答得非常标准, 完全能拿到150分的满分。
　　梁一凡被文数第一的那位小同学刺激得饭都吃不下去，哭得直打嗝, 凄凄惨惨地给于笙转述了阅卷老师的鼓励。
　　于笙道了谢, 点开答题卡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文数的第一还需要确认一下字迹，理数第一干脆谁都没想过还会有第二个人。
　　虽然靳林琨的字体非常多变，但万变不离其宗，于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挺眼熟的笔锋。
　　靳林琨在故事又加入了两条非洲鬣狗和一群大象之后也失去了耐心，低头围观了一会儿聊天, 有点纳闷：“我又跳步骤了？”
　　这次的数学难度原本就偏，理科数学比文数又难了不少，中间还有不少陷阱。分数普遍都偏低，选择题平均正确率只勉强过了百分之五十。
　　靳林琨对答案倒是都有信心，被扣的三分只可能又出在了哪个步骤上。
　　答题卡太大，手机屏幕看起来费力气，于笙上下挪着看了一会儿，差不多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语数英这种科目文理可以一起复习，于笙复习到哪儿，就把得分点给他标到哪儿。
　　换句话说，靳林琨对题目步骤该怎么写的掌握是跟着他男朋友的复习进度来的。
　　这次考试题型确实偏，文数还在复习的范围内，理数多少有几道题没在于笙手写得分点的范围里。
　　靳林琨牢记于笙的嘱咐，把自己能想到的需要强调一下的步骤全写了上去。
　　“感受到你的努力了。”
　　前面的题都答得不错，于笙扫了最后那道超纲的题目几眼，拍拍他胳膊：“关键得分点是你挤满了整个空格之后，没写下的那三步。”
　　靳林琨：“……”
　　说实话，于笙觉得这些老师能从密密麻麻的一片完全没用的步骤里找到那个小小的二十七又十四分之九，都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功力。
　　这三分里大概至少有0.5分，是阅卷老师捂着眼睛含恨扣的。
　　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思看电影，趁着象群咆哮着抢夺水源的功夫，把扣分那道题目简单订正过了一遍。
　　反正整场电影除了他们也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用顾虑别人的观影体验。
　　于笙原本也是带了书包过来的，嫌一堆角度说着麻烦，干脆顺手摸出个本子，撕了张纸，给他把得分步骤不厌其烦地写了一遍，简单总结了正常人解题的思路。
　　靳林琨拿手机给他照着亮，低头认认真真看着他写字。
　　普通的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有点粗糙的纸面在光亮下能看得到一点毛边，工整的字迹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笔尖落定。
　　于笙的字真的漂亮。
　　不是那种多张扬个性的笔锋，干净利落笔迹清隽，一个连笔都没有，看起来比人还要板正得多。
　　靳林琨已经攒了挺多张算草纸，厚厚的一摞，怕被没收全藏在行李箱里。有时候于笙在阳台背文综，他一个人在卧室里，就拿出来翻几遍。
　　那些解题步骤就都是这么不知不觉的，全都印在了脑子里。
　　答题的时候稍微一动脑，自动就跟着跳了出来。
　　连同少年身上格外清新的气息，贴近时淡淡的体温一起。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刷题练习，身边格外严格的男朋友盯着，所以哪怕多写几步也没关系，哪怕把已经算出答案的思路重新慢下来也没关系。
　　哪怕一切都重新开始，他们各自在不同的学校，重新努力，重新登顶，都没关系。
　　这是他重新跟着这届高三参加的第一次考试，他要很认真地考好，让他家的小朋友高兴。
　　“阅卷老师是有智商的，下次这种步骤都不用写上去，不用给老师讲怎么把假分数化成带分数——”
　　于笙随手把那张图划了几下，边说边抬头，正好迎上正在走神的靳林琨：“……”
　　“朋友。”靳林琨捂着胸口，听着被花豹一爪子拍飞的狮子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我在思考。”
　　于笙抬眸：“思考什么？”
　　靳林琨张了张嘴，原本想复述一遍刚才听见的内容，不知道为什么，一迎上那双眼睛就都忘了个干净：“……你。”
　　于笙：“……”
　　其实是个挺俗气的答案。
　　像于笙这么不关注潮流热词的人，都听段磊他们滔滔不绝地总结过好几次，什么“追人标准答案”、“男朋友必学套路”。
　　……也可能是男孩子在说这个字的时候，语调实在太低沉温柔。
　　于笙扫他一眼，抿了下嘴角，没再给他补第二拳。
　　靳林琨像模像样揉了一会儿胸口，看他没再动手，左手就悄悄挪过来，覆住了于笙虚攥着的右手。
　　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合上来，下面攥着拳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手指挤过指缝，贴得严严实实，扣合在手背上。
　　“提醒你。”
　　考虑到这人是真的可能去学一些乱七八糟的套路的，于笙随他牵手，预先提醒：“我们看的是一部非洲草原和丛林的纪录片。”
　　靳林琨茫然：“所以呢？”
　　于笙非常直白：“所以你要是想亲，最好找个画面上不是一群黑猩猩的时候。”
　　……
　　十五分钟后，电影正式结束。
　　靳林琨有点郁闷：“为什么黑猩猩的篇幅这么长？”
　　于笙喝完了最后一点可乐，拿起两桶没吃多少的爆米花，闻言忍不住牵了下嘴角：“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想到有人用这个电影约会。”
　　灯亮起来，来收拾放映厅的工作人员开门，等着唯二的两位观影顾客退场。
　　东西有点多，靳林琨依然没能从居然后面半个小时拍得全是黑猩猩的打击里振作，一手拿着刚才用的纸笔，一手拎着于笙的书包，跟他一块儿出了放映厅。
　　工作人员看着两个还穿着校服的同学，以及前面个高一点的那个手里拿着的、写得满满的算草纸：“……”
　　过了两天，梁一凡在悲伤的间隙注意到，他琨神的微信名终于从乱七八糟的风格改成了稍微正常的[看电影不如学习]。
　　“不知道为什么。”
　　岑瑞他们几个的学校没在八校联考里，凑在一块儿开了群视频，一起研究这次据说创造了历史新低平均分的卷子，研究到一半就跑了题：“这个名字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正常，但和琨神的上一个微信名联系起来，我仿佛感受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孔嘉禾平时不关注八卦，推推眼镜：“上一个是什么？”
　　岑瑞给他回忆：“有对象，在约会，在看电影。”
　　“……”
　　被八校联考文科第一的成绩打击得体无完肤的梁一凡同学捂住眼睛，最先泣不成声：“太解气了……”
　　……
　　八校联考文科第一的同学的母校，校长正和几个主任一块儿坐在校长室，捂着腮帮子疼得直吸气。
　　三中平时一般都不会进入这种考试的前五百名，第一次冲进前五百，居然就拿了个第一。
　　而且和上次九科选择题、更多的是能力筛查的联考不一样，这次是最标准的高考模式，高考题量，甚至还是远超高考的难度级别。
　　主任又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眼：“702分……”
　　校长一张嘴就疼，吸了口凉气，按着半张脸：“是，没加错，不用算了，我算了十来遍了。”
　　A市的成绩原本在省内就不算拔尖，三中在里面常年垫底，建校以来，七百分的也就这么一个。
　　语文138分，数学148分，英语136分，文综280分。
　　这次跨市的八校联考，分数一出来就传遍了全省的学校，短短一个上午，就已经有十来所本市外市的公办私立学校慷慨表示，他们能为学生提供更好的教学质量，愿意和三中联合培养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相比之下，连理科那个考了727的状元都因为出在省示范，知道注定抢不走，显得没什么人关注了。
　　主任的手抖了半天，忍不住摸出手机，给学生家长发了条报喜的短信，把分数也仔仔细细发了过去。
　　文科扣分向来比理科狠，文综分数要提20分才能和理综比较。主任怕家长不理解，特意强调了情况，又反复嘱咐一定要鼓励孩子，为孩子感到骄傲就要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
　　学生家长的短信回得很快：谢谢您，我很为他骄傲，他的成绩我们老师已经和我说了，非常棒，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
　　主任：“！！”
　　三中的独苗苗果然已经有另外的老师了，主任倏地坐直，正准备把手机给校长看，学生家长的后面两条短信也跟了过来。
　　—能和他并列成为咱们市文理第一名，我也感到非常荣幸。
　　—我愿意用实际行动表示我对他的骄傲，我们学校已经给假了，作为鼓励，请问您能让孩子暂时放下学习，和我一起再去看场电影吗？
　　主任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两条短信，彻底陷入了深刻的迷茫。


第七十四章 
　　被教育处主任迷茫且谨慎地拉到角落, 暗示着询问家长是不是有一点精神上的小问题的时候, 于笙其实差一点就旷课翻墙去隔壁揍人了。
　　但校长比他先完成了这项工作。
　　发现隔壁学校理科第一又在诱拐本校独苗苗的校长气势汹汹，带人跨越了隔壁省示范的围墙, 轻车熟路杀进了对面的校长室。
　　于笙被浩浩荡荡围观的老师们挤在后墙，站了一会儿, 摸出手机给靳林琨发消息：你知道你们学校后墙有个门吗？
　　要有梦想：……
　　要有梦想：现在知道了。
　　于笙看着这个人越改越乱七八糟的名字, 运了会儿气, 抬头看了一眼。
　　隔壁学校堂堂理科第一正挂在围墙上，单手勾着墙头, 摇摇晃晃的，心情挺复杂地看着不到十米外的那扇门。
　　另一只手还在给他回消息。
　　“思维定式。”
　　被男朋友从墙上扯下来，靳林琨拍拍手上的灰尘, 理了理衬衫：“很多人都容易陷入的误区, 一条路走习惯了, 就看不见别的路了。”
　　于笙：“哪怕两条路其实离了不到十米？”
　　“时间有限。”靳林琨笑了笑，“着急见你。”
　　……
　　于笙把手揣进口袋里, 看了他一眼。
　　这人好像总是能随时随地的欠揍。
　　然后在不经意的时候，忽然就蹦出来一些莫名撩人的话。
　　尤其是这个人本人又每次都显然意识不到这是在撩人, 还在很高兴地围着他转：“怎么样, 假批下来了吗？”
　　“批下来了。”于笙点头，“我们校长说了，除了不准跟隔壁省示范的兔崽子一起玩儿，去干什么都行。”
　　靳林琨：“……”
　　于笙走得快，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能实现梦想的靳林琨快走了两步, 清清嗓子，努力试图在被校领导严格约束的男朋友身边给自己创造一个合理存在的位置：“你们班同学现在想补英语吗？用不用我帮忙？”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继续发散思维：“或者我可以假装园艺工人？替你们学校修剪一下花花草草……”
　　于笙忍不住提醒：“我们校长已经去你们学校打架了，你再刺激他，明天你们学校可能就被踏平了。”
　　靳林琨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并不适合这种艺术创造类的工作，摸摸鼻尖，暂时遗憾地放弃了有关成为园艺师的理想。
　　于笙到了教学楼下就没再走，给段磊发了条短信。
　　靳林琨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操作，好奇地跟在边上，仰头仔细看了看。
　　三中同学们逃课早逃出了一套熟练配合的技巧，没站几分钟，楼上窗户就被谨慎推开，一个书包被飞快地扔了出来。
　　于笙往前走了两步，稳稳捞住了书包：“不准学。”
　　靳林琨刚被同学们无穷的创造力震撼，在备忘录上记到一半，有点失落：“不能学吗？”
　　“……”
　　简单想象了下隔壁规规矩矩的省示范学生往外扔书包的样子，于笙按按额头，决定在两所学校的战火进一步升级之前未雨绸缪：“不能。”
　　段磊他们收拾书包的动作快是快，就是总会丢三落四的忘这忘那。于笙拉开书包，简单检查过里面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靳林琨，轻抬了下嘴角：“你英语多少？”
　　靳林琨目光亮了亮，“148，他们要不要学？”
　　“他们不学。”于笙看了看班群，尽职尽责地给他转述，“他们已经被试卷讲评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需要回血一段时间，再来接受新知识的洗礼。”
　　靳林琨有点失落地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再仔细寻找一下有关校园外卖、传单发放之类的兼职，那只惯常有点儿凉的手已经直接塞进了他的掌心。
　　“他们不学，我学。”
　　于笙板着嘴角，把那一点儿弧度压下去：“靳老师，有时间吗？”
　　……
　　被严格禁止和隔壁省示范兔崽子一起玩的小兔崽子很听话，确实没有和对方一起去玩儿。
　　“别这么高兴。”
　　考虑到毕竟还在三中范围内，于笙把人往身边拽了拽，重新提醒他，“我们是去电影院学习的。”
　　靳林琨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很配合地点头：“学习好，我爱学习。”
　　两个人走得近，牵不牵手离得远了也看不清。于笙原本只是想拉一拉手哄哄他，看着他的高兴劲儿，还是没把手立刻抽出来。
　　看电影适合走正门，靳林琨牢牢攥着男朋友的手，高高兴兴走了一路，居然一个人都没碰到。
　　“还没下课，能自由活动的老师基本都跟校长去你们学校打架了。”
　　于笙知道他在想什么，扫他一眼：“能不嘚瑟吗？”
　　“不能。”靳林琨：“我家小朋友联考第一。”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认真，于笙被他牵着手，心里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主任为什么会给靳林琨发短信，于笙其实很清楚。
　　不止这一条，他在三中这两年，主任已经给他的家长发了几十条短信。
　　所以哪怕很担心他这次这个家长在精神方面有一些微小的问题，主任依然很操心地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反复跟他强调，他们家大人很替他骄傲，非常骄傲。
　　至于后面那些絮絮叨叨开导他不要家暴家长的话，于笙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只是忽然就发现，自己好像也开始变得有点儿幼稚了。
　　玩儿文字游戏，找借口跟男朋友出去看电影，虽然学校里确实连半个人都没有，但毕竟还是在大庭广众下手牵手瞎晃荡……
　　还有知道具体分数的时候，忽然就冒出来想要找这个人说，想要看他的反应的念头。
　　那种幼稚到不行的，克制不住地、满涨在胸口的雀跃。
　　于笙吸了口气，扬扬嘴角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校门口的布告栏上。
　　教务处主任没跟着去打架，提了捅浆糊在刷喜报。
　　——热烈恭贺我校于笙同学、隔壁某校靳林琨同学喜获八校联考文理状元。
　　“……”靳林琨对三中的庆祝方式叹为观止：“我们学校连姓名都不配有吗？”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很利落地摸出手机，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及时给这张喜报留了个影。
　　于笙忍不住按了按额头：“准备拿回去给你们校长看？”
　　“自己留着。”
　　靳林琨飞快修图，把多余的内容都裁掉，只剩下“于笙同学、靳林琨同学”几个字，把手机递给他：“看。”
　　通红通红的大红纸，毛笔沾了浓墨写的字，铁画银钩气势十足。
　　两个人的名字，肩并肩地挨在一起。
　　于笙忍不住牵了下嘴角，顺手把他的手机按回去，朝注意到两个人的教务处主任问了个好。
　　三中和学生最近的就是教育处和教务处，教育处主抓学生们各类处分端肃纪律，教务处主任主要负责各项基础事务，兼职在各个地方贴通知禁令。
　　贴了这么多年的“禁止打闹”、“不迟到不早退”、“学校的树喷了药小兔崽子们不准偷吃槐花”，还是第一次贴这种内容的喜报。
　　教务处主任平时都板着个脸，努力了几次，朝于笙露出了个生硬的笑容：“好孩子，明年六月份，能不能让老师再过一次瘾？”
　　靳林琨站得有点远，看着于笙收敛起全部冷淡戾气，规规矩矩地跟老师答应保证明年六月还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块儿，心底也跟着悄悄软下来。
　　软得一塌糊涂。
　　于笙送走了教务处主任，回来看他又在莫名其妙地自己高兴：“笑什么？”
　　“没什么。”靳林琨揉揉他的脑袋，一笑，“就是高兴。”
　　不能给这个人养成在学校动手动脚的习惯，于笙扫他一眼，把他的手拍下来。
　　靳林琨很熟练地一转，顺势把那只手握在掌心，一块儿往外走。
　　于笙动了动，没挣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
　　-
　　电影是梁一凡他们投票决定的。
　　夏令营的同学们非常仗义，为了保证琨神和笙哥的观影体验，离得近的两两结组去刷了一遍电影，把适合吃爆米花、适合走神、适合递可乐的时间点都给他们琨神标了出来。
　　这两天刚上映的，没在上一批剧透的电影里。影评普遍不错，评分挺高，有点温馨有点燃的轻喜剧。
　　电影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进影厅之前，七班的班群短暂地炸了一会儿。
　　倒不是因为于笙拿了个状元。
　　大概是由于整个七班对于笙一直有过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所有人在得知于笙拿了这次联考的文科状元之后，都显得十分平静。
　　反倒是其他班都被吓得不轻，一批人一批人地往七班挤，想近距离接触一下真实的学神气息。
　　“笙哥拿状元有什么不对吗？”姚强揉揉脑袋，“我一直觉得笙哥就是跟我们一块儿渣着玩玩的。”
　　班长深有同感，点点头：“我觉得笙哥能把他的实力拉到和我们同一水平这么久，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段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荼毒，也已经接受了他笙哥既没装芯片也没被催眠，就是释放了个小宇宙的事实：“你们说我从明天起每天拜一拜笙哥，能保证我有他这个分数的零头吗……”
　　老贺原本还准备教育同学们不能因为某一个小伙伴成绩好就孤立他，在边上听了一会儿，放下了心，笑眯眯转身出了班级。
　　状元的事轻飘飘一掀而过，七班人更关心的，是班长和体委去交报名表的时候，无意中看见的对尹梅的处理通知。
　　当时尹梅在考场找茬，于笙回来没跟别人说。但毕竟一个考场的人都看见了，隔了不到一天，八卦就传到了七班同学耳朵里。
　　气得一群人差点就去教育局上访。
　　后来听说已经有人把举报信交上去了，学校的校长也出来公开承诺一定会严肃处理，他们班才勉强把火气压下来。
　　“处分已经下来了，肯定免职。”
　　班长压低声音，给班里同学通气：“一班英语老师已经换了，还有职务交接什么的……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这事不方便说得太张扬，一群人转战班群，转眼聊得热火朝天。
　　班长：你们没看见，尹梅从笙哥的成绩单边上路过，那个表情……
　　体委：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还跟咱们年级组长说，笙哥这个英语啊，还有提升空间啊，她是咱们学校教学水平最好的英语老师，可以帮忙提升成绩……真不要脸。
　　体委：结果咱们老贺特别耿直，直接跟她说笙哥有家教，家教水平也特别好，英语能考148。
　　体委：当时真应该拿手机照一张的，真他妈过瘾。
　　段磊：活该，这种人早就应该滚蛋了。
　　终于盼到了尹梅罪有应得，一群人解气地发泄了半天，姚强忽然想起个问题。
　　姚强：那什么……尹梅都罪有应得了，咱们英语平均分赶超一班的事怎么办啊？
　　姚强：就——还学不学？反正都报仇了，该滚的也滚了……
　　电影演到一半，于笙瞥见手机上的消息，把屏幕调暗，侧身往靳林琨这边靠了靠。
　　虽然知道于笙是为了不打扰其他人观影，靳林琨还是很高兴，主动把人往自己这边揽过来，抬手替他挡着光：“在聊什么？”
　　于笙靠在他肩膀上，随口回他：“你会不会失业。”
　　靳林琨对这个问题很敏感，扬扬眉峰，弯下腰凑过来，跟他一块儿看了看正飞快刷屏的消息。
　　姚强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就被一个班的人狂风暴雨地训清醒了。
　　段磊：我真想用脚踢你的屁股。
　　体委：废话，当然学。
　　班长：醒醒，咱们要争口气，是为了争给那个垃圾看的？
　　于笙的分数严重影响七班普遍均分的计算，被班长毫不留情地刨了出去：不仅要超，这次还要多超，得把笙哥跟老杨的平均分去掉不算！
　　学委比班长清醒一些，算了算分数：班长，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班长：不当，憋着！
　　学委飞快地安静下来。
　　班长：尹梅滚蛋是因为她是个垃圾，她已经自己证明了。我们他妈不是烂泥，我们也得自己证明这件事。
　　班长：先拼，学到不能学了，学不动了，再说自己的极限在那儿。
　　班长：就这么一次高三，我不想将来回头的时候，后悔我当初为什么不努力。
　　班级群短暂地安静下来。
　　靳林琨也以补课老师的身份混进了他们班群里，也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飞快敲着键盘，替一群重新燃起了斗志的小同学们鼓劲助威。
　　男朋友的工作暂时保住了，于笙牵了下嘴角，向后靠进座椅里，抬头看向荧幕上变幻不断的光影。
　　学习永远不可能代表一切。
　　老万跟他们说过，进入大学之后，会有更多更现实的问题出现在生活里，也会更多新奇的、完全不同的体验，完全不同的喜怒哀乐、苦辣酸甜。
　　但毕竟还有那么一段时光，是被学习占满了的。
　　异常单纯的，好像就只有那么一个最简单的目标的，跌倒了拍拍就能爬起来的，一次又一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
　　纯粹而炽烈的时光。
　　……
　　于笙专心看了一会儿电影，忽然被他拉了拉手。
　　考虑到这人刚才还在很尽职尽责地给他们班热情爆棚的同学们讲题，拉他大概是要他也加入进学习的队伍里来。
　　电影情节才进展到一半，于笙还挺想看接下来的镜头的，依然看着屏幕：“不学习，看电影。”
　　靳林琨：“……”
　　挑得电影质量太好了也不合适。
　　小朋友干什么都很认真，看电影也一样，属于那种不太愿意挪开视线耽误镜头的。能抽时间低头刷两页消息，已经是因为内容比较重要，格外给面子了。
　　靳林琨拢着他的手，坐了一会儿，肩膀轻轻靠过来：“还有爆米花吗？”
　　于笙扫了一眼他那桶：“你的吃完了？”
　　靳林琨轻咳一声，揉揉鼻尖：“……潮了，不好吃。”
　　两个人刚才靠在一块儿看消息，先吃的于笙那桶，已经就剩下几颗了。
　　于笙索性全倒在掌心，给他递过去。
　　……
　　明明是这个人要吃爆米花，给他又不接。
　　于笙等了一会儿，看他依然没反应，侧过头正要说话，掌心忽然温温一热。
　　靳林琨坐在他身边，一手托住他的手，低头去吃他掌心里的爆米花。
　　男孩子的气质已经很成熟，耳根却依然隐约泛着红。
　　变幻不断的光影里，温热的唇轻之又轻的，一点点印在他的掌心上。


第七十五章 
　　靳林琨其实做好了挺多准备。
　　比如被他们家小朋友一巴掌糊在脸上, 或者直接扔出电影院。
　　但爆米花吃完了, 于笙也没动。
　　那只手掌干净修长，手指不自然地微微屈起一点儿, 叠在他的掌心上。
　　然后忽然扣过来。
　　工作日的场次上座率不高，他们特意买了最后一排, 附近几排除了角落的座位都空着, 没什么人注意得到他们。
　　贴过来的气息毫无预兆。
　　靳林琨心跳轻滞, 只来得及在进入高潮的电影节奏间抬手把人抱住。
　　少年的肩膀微微绷着，掌心比平时还要凉一点, 微潮，牢牢攥着他的手。
　　于笙每次这种时候都会格外紧张，而且要求还很严格, 被亲的人得比他还要更紧张。
　　……
　　靳林琨觉得自己显然能完美达到这个要求。
　　他们家小朋友每次主动亲上来, 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都要飞起来了。
　　中间的扶手收不起来, 靳林琨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胳膊，替他垫着有点硌人的扶手。
　　倾过来的胸肩劲韧, 心跳清晰地透过胸膛，一下接一下印落在他的手臂上。
　　电影的配乐渐进高潮, 光影变幻也愈激烈。于笙贴着他的嘴唇, 轻声叫他：“琨神。”
　　少年语气认真，平时清亮的嗓音压得低下来，只剩下一点柔软的气音。
　　靳林琨不自觉地摒了下呼吸。
　　于笙牵了下嘴角，没再继续说话，拽着他袖口, 更近地贴上去。
　　电影院漆黑，放映机就在身后不远的位置嗡嗡运转。
　　光线远远落在屏幕上，映着飞舞旋转灰尘，投出一道温柔的光路。
　　男孩子的眼睛亮，迎着落下来的光，像是盛了条灿烂星河。
　　……
　　“这是个挺好的发展啊！”
　　梁一凡觉得故事到这儿都完全没问题，有点纳闷：“所以为什么后来会变成他们俩又刷了三遍那部电影？！”
　　“三刷的时候我没能坚持下去，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最近刚考完一波竞赛初赛，特意赶过来全程护航、一直坐在电影院角落负责处理意外情况的岑瑞托着下巴，仔细思考：“二刷大概是因为他们俩亲的时候，那段剧情笙哥没看见。”
　　于笙看电影就很严格，要么干脆一整部电影都不仔细看，看完之后完全不能在脑海里留下成型的印象，要么就必须看完全程，一个镜头都不能错过。
　　因为两个人之前选择的电影题材都不是那么合适，所以靳林琨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
　　……
　　可是小朋友认认真真看电影的时候，被光影勾勒出的鲜明侧脸，又实在太好看。
　　好看得叫人忍不住想贴上去亲一下。
　　于笙忍了他三场，终于在第四场很干脆利落地把人塞在影院外等候区的按摩椅上，自己买票进了电影院。
　　梁一凡感慨：“惨绝人寰。”
　　岑瑞：“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夏俊华记笔记：“所以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要谈恋爱的话，应该全程不打扰她，一起一个画面不落地看完吗？”
　　“……”
　　夏令营的群视频短暂安静了一瞬，梁一凡隔着屏幕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点头：“对。”
　　-
　　刷电影就刷到了半夜，第二天于笙破例趴在桌子上，补了两节课的觉。
　　他的卷子基本不存在基础性知识的失分，各科老师都默认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向大嗓门的历史老师没注意音量，还被自家课代表悄悄举手，表示近期流感盛行，为了保护各科老师的嗓子，大家都愿意在听课的时候更安静一点。
　　在整个七班爱的护航下，于笙顺顺利利睡了两节课。
　　然后在第二节大课间起来补充牛奶小饼干的时候，接过了体委屏息凝神双手呈上来的广播操表演名单。
　　……
　　“你们帮我看着一点。”体委屏息凝神，不着痕迹地给其他人打手势，“有任何生命危险立刻通知我。”
　　毕竟于笙的座位就在窗户边上，虽然大家平时都是好兄弟，但体委依然担心他笙哥会忽然变身，把他像书包一样单手从窗户扔出去。
　　七班对于笙这种爱戴掺杂着敬畏的复杂情绪引起过不少外班人的好奇，隔壁班体委看见七班体委从晨练就开始祷告，忍不住问他：“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你们班大佬吗，为什么还这么怕他？”
　　“这不一样。”七班体委非常严肃，“你爱你爸爸吗？”
　　隔壁班体委茫然：“爱，这有什么关系吗？”
　　七班体委拍拍他的头：“你敢让他穿着草裙上台扭屁股吗？”
　　生动形象的比喻立刻让一群体育生感同身受地打了个激灵，不约而同地远离了仿佛已经英年早逝预定的七班体委。
　　班长硬是咬牙请假了三天，重担落在了体委身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体委在做好了全面的交代，详细安排了自己身后有关英语练习册等各项财产的分配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把报名表递了过来。
　　结果他笙哥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睡醒了但是没看清楚，拿过名单扫了一眼，平平淡淡：“行。”
　　体委瞬间惊了：“……”
　　虽然领操既不需要穿草裙跳舞，也不需要扭屁股，但三中是一所历史悠久并且革新意识非常弱、珍惜传统、非常不与时俱进的学校。
　　到现在上课铃还是刺耳的老式小锤砸铁片，放学静校的铃声还是萨克斯的《回家》的那种。
　　……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到目前为止的广播操，依然还是那套支配了一代人的、赫赫有名的《时代在召唤》。
　　一上来就要做个仿佛“大海啊都是水”的动作的，中间包括了神秘的冲拳踢腿、空气蛙泳和僵尸跳，完全不能理解编操人心态的那套《时代在召唤》。
　　虽然本意就是来说服于笙同意领操，但对方答应得实在太快，反而让体委有点不知所措：“笙哥，你看到了吗？最上面一排的……”
　　“看见了。”于笙点点头，“我领操。”
　　体委：“……”
　　“怎么办。”边上的男生看着套了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喝着牛奶吃着小饼干的笙哥，有点忧愁地搭住段磊的肩膀，“我觉得我们笙哥好像和以前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段磊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抽了张纸巾草草擦了两下，戴回去：“仔细看。”
　　男生更忧愁了：“完了，我们笙哥好像和以前特别的不一样了。”
　　最后还是老贺替同学们解了惑。
    第三节课是语文课，老贺提前来了五分钟，发现同学们都凑在窗户边上，也拎着电脑好奇地凑了过去。
　　然后跟着一群人听了一会儿：“于笙同学，你会做咱们这套操吗？”
　　整个七班短暂的寂静里，于笙放下牛奶盒，摇了摇头。
　　刚来三中的时候，谁也不敢跟他一块儿做操，就给了他个不用出操的值周生名额，主要工作是利用课间操时间检查各个班级的卫生情况。
　　后来重新分班，这个名额也没收回去，就一直挂在了教育处。
　　于笙懒得细察，基本每周都随便填个9.8、9.9的分数交上去，课间操要么在教室里补觉，要么翻墙出去透个气。
　　两年下来，他还从来没仔细看过每天群魔乱舞的课间操正版应该是什么样。
　　老贺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把电脑打开。
　　……
　　在看完老贺利用上课时间给大家播放的《第二套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镜面示范版》之后，整个班级久久不能出声，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笙哥扶着额头，徒手硬生生捏断了支涂卡的2B铅笔。
　　“勇于承担是很好的品质。”
　　老贺笑眯眯补充：“于笙同学有着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在班级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正好契合了《出师表》里的‘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这里是重点，同学们记一下，这一篇文章都是咱们的必考必备内容……”
　　眼睁睁看着班主任熟练地亲自示范什么叫上屋抽梯，七班同学飞快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得哗啦啦响，埋头苦记认真得不行。
　　“说真的。”姚强忍不住，压低声音跟段磊交流，“我虽然每天都在做这套操，但是没想到原来看起来这么神经病……”
　　段磊目视前方，坐得异常标准：“上课不要说话。”
　　两个人一直都是上课偷偷传零食的好伙伴，姚强有点愕然：“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性命攸关，段磊显得冷淡而冷酷，岿然不动：“你往我左边看看，数数那根铅笔已经断成了几段。”
　　姚强：“……”
　　才意识到自己要领个什么玩意，于笙坐在窗边，头上的低气压一直盘旋到了义务的英语补课老师过来讲卷子。
　　靳林琨大概了解了情况，放下教案，坐在同学们中间：“必须跳这一套操吗？”
　　“倒也不是，就是别的也没人会了。”
　　体委摸了摸后脑勺：“我们一直做的都是这一套……省示范做的哪套？我们能学习一下吗？”
　　靳林琨有点歉意地笑了笑：“我们跑操。”
　　话题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明天就要开运动会了，今晚的晚自习谁也没心思上。老师们早都默契地回了办公室，隔壁几个班幸运地没被抽到表演广播操，都在闹哄哄的放电影聊闲天，为接下来长达五天的运动会酝酿气氛。
　　靳林琨坐在同学间，看完了于笙他们班班主任留下的课间操示范视频。
　　“不好笑吗？”姚强茫然地看着依然沉稳的代课老师，“难道是我们把这套操的性质想象得太严重了？”
　　体委升起一丝希望：“说不定这是个坎儿，等我们成为了成熟的成年人，就不会觉得这套操太扯淡了。”
　　学委推推眼镜：“这个坎和年龄这么息息相关吗。那我们要不要抓紧时间先成一下年，也许就能顺利接受这个设定了……”
　　没等这几个人探讨出结果，低气压盘旋了一下午的于笙已经霍然起身，把沉稳成熟已经成年的代课老师单手拎出了教室。
　　姚强揉了揉鼻子：“我刚才觉得一阵杀气刮过了我的鼻尖。”
　　“强烈凌厉的罡风。”历史课代表收起书包，“至少已经到化境期了。”
　　体委有点忧愁：“我们用避一避吗，这幢楼一会儿会不会不复存在？”
　　有点沉闷的扭打声遥遥从走廊传进来，段磊手搭凉棚，撑着桌沿往外看：“往好里想，我们的笙哥还是没有被牛奶和小饼干泡软了心志的……”
　　楼梯间里，靳林琨抱着还没被牛奶和小饼干泡软的男朋友，手动一下接一下顺毛撸后背：“不好笑不好笑，其实挺帅的。”
　　于笙：“那你忍住三秒钟不笑。”
　　“……”靳林琨：“噗。”
　　于笙干脆利落地又把人撂了出去。
　　“朋友，朋友。”靳林琨一手攥着一边手腕，半圈着把人贴在墙上，“还有转机，我们还可以找一套比较正常的操来做……”
　　毕竟夏令营的好朋友范围囊括了整个省，不信找不到一套稍微正常那么一点的课间操。
　　这人每次还手都不正经，要么就是仗着身高优势把他圈在墙上施展不开，要么就是仗着力气大抱着他不放，偏偏每种又都贴得近，低音炮低柔酥沉地响起来，不由分说地往人耳朵里钻。
　　于笙不是撂不开他，但也不想在这儿给人个背摔，向后贴在墙上：“跟你有什么关系？”
　　非常硬气，一点儿都看不出之前还问他要不要来运动会玩儿。
　　靳林琨攥着他的手腕，眉峰微扬，低头蹭蹭他的鬓角：“不让代课老师来看？”
　　于笙抿了抿嘴：“内部资料，不让编外人员入场。”
　　广播操表演历年都是个传统表演项目，老师们也从来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每次都把连主席台带观众席挤得满满当当，有的甚至还举着照相机录像机，毫不留情地替同学们继续下精彩的一刻。
　　不然老贺也不会这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他忽悠成了领操。
　　简直没有人性。
　　他现在一想起那部操的动作就头疼，偏偏记得还异常清楚，稍微动一下脑子，就能脑补出自己领操的画面来。
　　于笙深吸口气，认真思考起了到时候究竟是戴口罩还是墨镜，或者干脆两个全都装备上。
　　靳林琨落下视线，轻轻笑了笑。
　　男孩子语气异常冷淡，耳朵也红，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偏偏哪怕烦成这样，也没拒绝跟一群人在一块儿跳那个蠢到不行的课间操。
　　叫人哪怕只是看着，心里都软得不成。
　　靳林琨看着他，唇角扬了扬，贴上于笙的额头：“那家属呢？”
　　于笙对这个词有点陌生，蹙起眉，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家属。”
　　靳林琨把他圈在墙上，凑到小朋友发烫的耳朵边上，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认认真真提问：“让进吗？”


第七十六章 
　　没过多久, 被七班同学们猜测了半天会缺胳膊还是断腿的英语老师就和他们笙哥一起, 平平安安地进了教室门。
　　不知道为什么，段磊还觉得他们笙哥好像有点红。
　　“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姚强也有同感, 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红彤彤的火烧云，“你看, 今天的云彩像不像我们学校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
　　他们班学委听见这个比喻, 忍不住插话：“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姚强揉揉肚子, “食堂的饭菜不能养育我，今天打饭阿姨的手抖得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
　　食堂在历代三中学子们心中都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 每个食堂阿姨都能把勺子抖出残影。
　　肉菜也就算了，反正也没有肉，一勺西红柿炒鸡蛋都能抖掉半勺子的鸡蛋, 最后打进餐盘的全是酸甜可口的西红柿。
　　红彤彤一片, 能找到一块鸡蛋都得立刻拿出手机合影留念发朋友圈, 下面一群人排着队争先恐后蹭欧气。
　　所以三中的运动会从来都无比热闹、能够凝聚同学们的原因，其实也不光是因为他们是偏向体育艺术类的高中, 更因为运动会那几天食堂有运动员餐。
　　窗口有专人记录，只要凭参赛的号码布就能打一份, 有菜有肉, 米饭不限量，吃完了还能盛。
　　虽然其实也就是后街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水平，但能从学校食堂吃到带肉的饭菜这件事本身，依然无限调动了同学们的积极性。
　　“运动员餐到时候有专人帮忙领，不用自己去。大家都记着把装备带齐。带手机打游戏的在锁屏上放一张学习资料的照片, 越复杂越好，带的记得包个书皮。”
　　生活委员给大家念叨注意事项，拎着一袋子空白号码布找于笙帮忙：“笙哥，你字好看，这个能帮忙写一下吗？”
　　于笙点点头，把花名册跟号码布接过来。
　　靳林琨也很想帮忙，又要了支黑色记号笔：“我写一点儿？”
　　有关“家属让不让进”的问题其实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于笙差点儿因为耳朵边上微痒的温热气流把他一把扔出去，又因为楼梯间直接动手抡人实在太危险堪堪刹住之后，就直接拎着他一路回了教室。
　　“要不我借套三中校服。”
　　靳林琨攥着笔酝酿着标准的正楷，工整地对着花名册往下抄名字，低声跟他说话：“我发现了，只要我不穿衬衫，他们就发现不了我……”
　　于笙写了两笔，嘴角轻抬起来：“不用。”
　　不等靳林琨再说话，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写完了手里那张号码布，叠在桌上：“我接你，进得来。”
　　靳林琨目光亮了亮，忍不住牵起唇角，左手摸过去，想跟他拉拉手：“那我跟你坐？”
　　省示范的运动会非常麻烦，靳林琨参加过两次，依稀记得要求：“你们有精神文明评比吗，用不用戴帽子？白手套？需要什么装备，我按照要求提前准备一下……”
　　暖融的体温贴过来，于笙压了压嘴角，还是没忍住弧度，拿着记号笔在他手腕上顺手画了个表。
　　靳林琨：“……”
　　于笙仔细看了看，又补了个秒针：“行了。”
　　在边上围观了两位七百分以上的大佬的段磊：“……”
　　“来来，班干部都过来集合一下，课代表也算。”
　　班长在得知于笙同意领操之后，就悄悄从后门溜进了班级，正在周密地部署运动会前的准备工作：“一半人今晚跟着生活委员采购，剩下的明天跟我去观众席占位置。六班那帮孙子老抢咱们的地方，这次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
　　所谓的观众席，其实就是操场边上那一圈水泥台阶。因为四周的建筑环境不同，有遮阳棚或是挡板横幅的位置就会引来不少人的觊觎。
　　每逢运动会，能不能用防潮垫和塑料绳划出一片带阴凉的位置，就成了每个班的班干部较劲的主要内容。
　　“遥想当年，高一的那场运动会，我们还是早上七点去占位置的。”
　　学委高一就和班长一个班，拿着便签记时间，一边感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幸亏我们的高中只有三年。”
　　体委刚定好闹钟，茫然抬头：“为什么幸亏只有三年？”
　　“因为高二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早上六点。”
　　另一边和班长同班的生活委员拎着笤帚补充了一句，拍拍体委的肩膀：“根据等差数列，如果你恰好复读了一年，班长也恰好复读了一年，那你们就会在凌晨四点杀向观众席。如果你们恰好一起复读了五年，班长可能会带着你去操场打地铺……”
　　话音没落，生活委员就被体委和班长追着一通暴揍。
　　“呸呸，不吉利不吉利。”
　　生活委员也才想起他们已经高三了，连呸两声，举手郑重改口：“我愿意一年不吃芒果，换班长和体委绝对鹏程万里，一年就考到自己想去的学校。”
　　体委这才满意，刚坐回去，班长又扑过来继续揍他：“放屁，你芒果过敏，本来就吃不了芒果！”
　　生活委员被勒着脖子，扑腾着胳膊，从善如流重新改口：“我愿意一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
　　平时都是过来就直接讲课，今天估计也没人听得进去。靳林琨边写边听着七班同学不着边际地闹，忍不住又轻轻碰了碰于笙的手背：“你们班一直都这么好玩儿？”
　　班里人多，于笙倏地回神，条件反射抓着那只手，一把按在桌膛里：“少动手动脚。”
　　靳林琨被他牢牢抓着手，往回抽了两下没抽动。
　　……
　　他们家小朋友“少动手动脚”的意思，可能是让他老老实实地牵手，不准收回去。
　　“不动。”
　　靳林琨配合地点点头，跟他在桌膛里手拉手待了一会儿，肩膀靠过来：“你比的什么？”
　　之前一直在想事，没听众人聊天，于笙缓了下神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标枪。”
　　靳林琨：“……”
　　在问之前，他其实想过挺多可能。
　　比如跳高跳远，他可以去帮忙拿个衣服，找准时机照个相。
　　比如拔河，他可以去帮忙晃晃旗，喊一喊号子。
　　比如三千米，他可以去陪陪跑，帮忙递个水，在终点线给于笙一个热情的拥抱。
　　“……朋友。”
　　靳林琨清清嗓子：“在你这个项目里，我好像没能找到可以存在的位置。”
　　于笙扫他一眼，忍不住牵了下嘴角：“用不着。”
　　大概是看他失落得太厉害，于笙靠在西红柿炒鸡蛋似的晚霞里坐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轻轻攥了下，摸了颗糖塞进了他掌心。
　　“用不着。”
　　少年背着光，好像刚刚才彻底消化了那个词似的，隔着颗糖在书桌桌膛里拍拍他的掌心，嘴角的弧度被阳光拢得近于温柔：“家属，你一抬头就看见了。”
　　……
　　靳林琨觉得，于笙老说他撩人是不对的。
　　明明他们家小朋友每次撩他，几乎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幸好他们两个都坐得离窗户近，众人聊天聊得又热闹，直到心跳慢慢降下来都没被发现什么端倪。
　　掌心交叠，谁也不想先拿开，把硬邦邦的奶糖都焐软了不少。
　　在靳林琨脑海里的念头乱窜到奶糖化了会不会黏手的时候，他们班体委正好一头撞过来，磕在于笙桌角：“笙哥，是是是这样的，大家在讨论你开幕式举牌的时候穿什么……”
　　送命题一个接着一个，体委被一群人“死一次和死两次有区别吗”的理论强行绑架，少数服从多数地再一次被扔了出来。
　　体委是闭着眼睛过来的，磕磕巴巴问完了话，才觉得窗户边上这一小块儿的气氛有点不对。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笙，笙哥，你们——”
　　“没事。”靳林琨很从容，摸出那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他扔标枪，我们在练习握力。”
　　有理有据，体委信了。
　　三中的运动会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也不评比什么精神文明班级。就是为了让开幕式的照片照得气势恢宏一点，要求走队列的时候除了举牌都得统一穿校服，接下来的四天爱穿什么穿什么，学校不作统一约束。
　　作为唯一能彰显每个班级个性风采的部分，举牌的同学穿什么服装这件事就变得异常重要起来。
　　“最好能亮眼一点，特立独行，不落俗套。”
　　班长叼着支笔，沉思着提出建议：“可以体现出当代中学生活泼、热情、充满阳光的一面。”
　　七班同学鸦雀无声，心情复杂地盯着他保持沉默。
　　“虽然我觉得可能会死，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姚强颤巍巍举手，“班长，你知道咱们班举牌的是笙哥吗？”
　　班长挺开心：“知道啊。”
　　好好的人就这么疯了，姚强不忍心地看着他：“你觉得你说的这几个词，有一个能组成‘xxx的笙哥’这个句式吗。”
　　“……”
　　班长在于笙冷淡的目光下打了个激灵，重新清醒过来，飞快换了页攻略：“体现出当代中学生潇洒、冷酷、宽大为怀，不杀人灭口的一面……”
　　靳林琨含着那块糖，嚼了两下，念头停在前面那一套形容词上，脑海里忽然浮起了个已经过去挺久的画面。
　　他手里还在抄着号码布，正好抄到小朋友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于笙”两个字，下意识开口：“我觉得——”
　　七班同学们目光纷纷一亮，一齐看了过来。
　　在全班人的殷殷注视下，他们英语代课老师轻咳一声，抬起手里的笔，迎上于笙冷酷无情杀人灭口的目光：“我觉得……运动服，就很合适了。”
　　作者有话要说：　　琨神：没有，不是，什么小恐龙，不知道。


第七十七章 
　　被迫屈心抑志, 没能提出自己审美观的代课老师多少有点失落。
　　七班同学当然也看出了他过于明显的欲言又止, 但在强烈的求生欲支配下，没有一个人敢过来细问, 庄严肃穆地目送着要回家的走读生大佬拎着人出了教室门。
　　“运动服，就定运动服。”
　　清醒过来的班长打了个激灵, 抬手抹干净冷汗：“不论刚才有脑补了什么的, 都立刻收起你们的想象。”
　　“我想的就是衬衫啊。”生活委员过去拿号码布, 好奇抬头，“班长, 你想的什么？”
　　班长：“……”
　　“号码布写好了吗？都来领，别弄丢了，明天还得换饭的。”
　　班长咳嗽两声, 话题异常生硬地转了个方向：“明天都带点吃的, 坐垫不用带, 根据运动会求雨定律，带着点雨伞……”
　　号码布明天检录登记要用, 于笙和靳林琨是写完了才走的，整整齐齐两摞, 就放在桌上。
　　两个人的笔迹干净利落, 一摞挺峻一摞潇洒，刚被生活委员拿过来，就被众人争抢着翻了一遍。
　　“这是我的名字被写得最好看的一次了。”
　　姚强被强制填报了三千米，眼含热泪，抚摸着笔力遒劲的号码布：“上次也有一张笙哥给我写的号码布摆在我面前, 我没有珍惜。这次我一定好好描下来，每天练上十遍……”
　　“别想了。”段磊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你听说过画虎不成反类猫吗？”
　　相比于其他科目来说，姚强的语文还算不错，仔细想了想：“不是类犬吗？”
　　段磊：“就你那个毛线团的字，还想类犬？”
　　老贺正和教育处主任聊天，上楼的功夫瞟见自己班的姚强同学追着段磊同学飞驰而过，一个侧身飞快挡住了教育处主任的视线。
　　主任有点茫然：“老贺，怎么了？”
　　“你看。”老贺沉稳地搭上他肩膀，指了指窗外已经暗淡下来的天色，“今天的云彩像不像我们学校食堂的紫菜蛋花汤。”
　　……
　　连着上了一个月的课，月考后难得的放松间隙，又连着十一假期。
　　不光是马上要迎来运动会的三中，几乎所有的学校都不着痕迹地放松了对学生们的管制。
　　靳林琨拉着于笙上了辆公交车，准备去找个商场给小朋友采购点儿运动会的零食的时候，都被浩浩荡荡穿着校服的学生给惊了一下。
　　“平时也有这么多人吗？”
　　靳林琨单手拢着人，往稍微不那么挤的地方站了站：“要不干脆不回家吃了？一会儿想吃什么，在外面吃完再回去……”
　　买东西用不了多少时间，等学生放学的时间过去，紧接着就是下班通勤，多半还是客流高峰期。
　　与其再这么跟着从三维挤成二维，还不如在外面吃一顿。
　　于笙对在哪儿吃向来没什么意见：“随便——”
　　话没说完，正赶上到站停车，整车人都跟着站不稳地晃了两晃。
　　早晚高峰的公交车容量是无限的，车上的人已经挤得没处落脚，前门还是艰难地又挤上来了几个人。
　　车厢里转眼就又比刚才显得喘不上气了不少。
　　于笙站的位置靠窗，往后退了退，想让靳林琨过来一点，对面的人已经熟练地把他往怀里圈了圈，一手越过他，撑在了窗边的护栏上。
　　挤得透不过气的车厢，被宽展的胸膛手臂撑出了个不大的空间。
　　……
　　然后就连四周的人声也好像没那么喧闹嘈杂了。
　　于笙抬头，看向靳林琨镜片后的眼睛。
　　这种场景其实已经不算多少见，尤其这人不由分说住进家里之后，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人挤人的公交车。
　　于笙早差不多习惯了，也并没觉得这次和以往哪一次不一样。
　　两个人，一块儿出去买东西，商量着晚上在哪儿吃饭，什么时候回家……再平常不过的事。
　　平常得几乎让他都忍不住，生出了点儿有关于未来的，触手可及的念想。
　　“火锅？”靳林琨还在认真寻找晚饭的选择，“烤肉也不错，或者先找个咖啡店……”
　　他还在盘算，男孩子微凉的手指忽然擦过耳侧，又落下来。
　　于笙把一个耳机塞进他耳朵里，又把人往自己这边扯了扯：“随便走走，吃什么都行。”
　　耳机里还是熟悉的钢琴曲，靳林琨笑了笑，低头要开口，话头忽然轻轻一顿。
　　拥挤的人群里，不准他动手动脚的小朋友捞过他被画了个表的那只手，抬起头：“哥，约个会吗？”
　　……
　　直到下车，靳林琨脑袋里都还在乱窜着这几个字。
　　甚至还想拿起手机改个微信名。
　　于笙顺手没收了他的手机，拎着人趁绿灯过了马路，就近进了家商场。
　　运动会是一种有着神秘诅咒力量的古老仪式，具体主要表现在每逢运动会，无论天气预报原本多晴朗、多阳光明媚，也一定会在开运会的头一天甚至当天出现神秘的降雨现象。
　　太阳落山那会儿天明明还晴着，坚持到现在还是没挺住，在路上就开始往车窗上飘雨点。
　　两个人前脚进了商场，后脚外面的雨就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砸窗户了。
　　刚挤了通公交车，于笙还没什么胃口。靳林琨也没急着找地方吃饭，给他买了个冰淇淋，先领着人进了超市。
　　于笙对运动会居然还得买吃的这件事其实很没概念：“都得买什么？”
　　“水，糖，巧克力，薯片，饼干……”靳林琨随口给他数，“你以前都不买吗？”
　　挺多中小学都利用十一假期开运动会，他们边上过去了一家三口，小男孩歪歪斜斜系了个红领巾，被爸妈拎着不准到处乱皮，也在踮着脚熟练地要零食要饮料。
　　不大的小男孩，语气非常横：“我要这个，爸爸，快给我买！”
　　声音有点大，于笙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靳林琨胸口闷了下，握着小朋友的手，把人往身边拉了拉。
　　没等念头压下去，被他牵着的小朋友已经继续出声：“一般不买，不然吃不过来。”
　　靳林琨：“……”
　　没办法，毕竟于笙在三中威名赫赫，平时靠他罩着的小弟们没什么机会交保护费，纷纷抓住了运动会这个难得的表现机会。
　　每次开运动会，于笙都会收到一堆莫名出现的牛肉干、罐啤、鱿鱼丝、士力架，偶尔还会出现一些粉色系的棉花糖和巧克力。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弟这么少女心。
　　七班经常靠于笙的投喂，谁没吃的了就来摸一把，过得十分滋润。
　　靳林琨揉着额头听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也太厉害了……”
　　“都是瞎胡闹。”于笙其实没把这些当回事，看看货架间没什么人，由着他牵着手不放，一样样看上面的东西，“打打杀杀的，没什么意思。”
　　他来超市的次数不多，有什么要用的直接随手在后街小卖部就买了。偶尔逛逛超市，也是买菜买米面粮油，还没怎么逛过零食玩具区。
　　一方面是没这个需要，另一方面也是有点沉重的校霸包袱。
　　当校霸的，逛逛烧烤摊网吧都正常，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玩具里出现，被人看见了容易有损威严。
　　靳林琨刻意把脚步放慢了点，又找了个手推车给他推着过瘾。
　　于笙眼睛睁大了就显得圆，看起来异常的乖。校服领子竖起来，拉链拉到衣领的最上面，有点好奇地认真看着一排排货架。
　　微仰着头，喉结的凌厉线条被衣领掩住，单手扶着手推车，前前后后地来回试着推。
　　一点儿戾气锋芒也没有的，干干净净的男孩子。
　　靳林琨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天考试前，于笙在后墙外打的那场架。
　　说是打架，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教做人。出手凌厉干脆，力道毫不留情，看得出是专门练过的，拳拳带风狠得吓人。
　　明明是双能把钢琴弹得异常温柔的手。
　　在三中教育处的时候，主任对于笙家长的意见大得不行，攒了两年的话全唠叨在了他身上，恨铁不成钢：“光看见孩子爱打架，要是有家长帮他出头，用得着他自己跑出去跟人家玩儿命吗？他不想拉着家大人打上别人家门口吗？”
　　……
　　于笙挨着看了一遍摆着各式各样玩具的货架，回头发现身边这个人又在日常出神，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想什么了，没带钱？”
　　“……带了。”靳林琨回身，笑了笑，握了握那只手，“在想我男朋友真好。”
　　他觉得现在的于笙就很好。
　　身手厉害有什么不好，能打架有什么不好，他们家小朋友学习又好打架又厉害，除了有点儿爱揍他这一点稍微有点让人头疼，明明就哪儿都特别好。
　　于笙没跟上他的感慨，有点莫名地扫了他一眼，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个恐龙模型系列的玩具，学着先前见到那个小男孩：“那我要这个，男朋友，快给我买。”
　　靳林琨：“……”
　　还有就是看到什么都要学习一下，而且还原度居然还有点高的习惯。
　　也有那么一点让人头疼。
　　于笙就是想逗逗他，自己先没绷住笑了出来，顺手把那一盒塑料的恐龙模型放回去：“行了，逗你的。”
　　他也没弄清楚靳林琨怎么就忽然有心事了，扶着手推车，弯着腰看了看：“心情好了吗？”
　　靳林琨愣了愣。
　　少年的眸光漆黑清亮，无遮无碍地落在他眼睛里。
　　眼底微微蕴起的一点涩意被顺利压下去，靳林琨忍了一会儿，还是跟他一起莫名其妙笑出来，抬起眼镜揉了揉眼睛：“好了好了……特别好了。”
　　于笙抬了下嘴角，正要直起腰继续探索超市，忽然被他轻轻拉了一把，抱在怀里。
　　暖意覆下来，贴在他颈间，蹭了两下。
　　于笙张着胳膊抬了下头，敲敲他肩膀：“有监控”
　　这次靳林琨明智地没有拉着他和自己一起摆个好看点的姿势，稍稍一收手臂：“就一下。”
　　于笙对他这个“只要我们抱得足够快，监控就没办法发现我们”的思路也不太理解，但还是配合地让他飞快抱了一下。
　　于笙对超市的各个功能区还不熟悉，靳林琨及时把念头驱出脑海，认认真真拉着男朋友逛了一整遍超市。
　　……
　　并且毅然忽略了男朋友的抗议，买了好几袋薯片雪饼小小酥，一大袋子拎出超市，满满当当塞进了一楼的寄存柜里。
　　“我吃。”靳林琨毕竟也要以家属身份出席运动会，举手保证，“不浪费，我都能吃。”
　　膨化食品不占地方，靳林琨反复保证了几次，好不容易说服了于笙勉强相信，没再强迫他站在门口把一堆幼稚的零食分给刚进商场的小朋友。
　　两个人都不大知道该怎么约会，严格地按照流程逛了一遍商场，吃了顿饭，又在商场里逛了第二遍，找了个咖啡厅，一起刷了两套卷子。
　　好不容易等到了雨停，已经两三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公交大概都已经停运了，靳林琨让于笙先叫车，自己回超市储物柜，拿了趟寄存的东西。
　　去的时间有点长，于笙以为这人又迷失在了超市的什么地方，差点去商场的广播台发个寻人启事。
　　“绕了个圈子，路线有点长。”
　　回了家，靳林琨先简单整理了东西，满屋子绕了两圈，该进冰箱的进冰箱，新买的几套衣服也放进洗衣机里简单过水：“朋友，其实我觉得这个连体睡衣……”
　　“不可能。”于笙简洁明了地掐断了他的念头，顺便把他非要买回来的那两套老万同款演出服捞了出来。
　　靳林琨有点失落：“可是我买它们的时候，你看起来并没有太明显的抗拒，是因为你已经渐渐开始接受它们了吗？”
　　“是因为你的眼睛都快长在上面了。”
　　于笙不太想回忆当时的画面，按按额头：“不能一起洗，这个掉毛……算了，我来，你快去冲澡。”
　　虽然没怎么淋着雨，可秋雨过后的晚风也透心凉，靳林琨怕他着凉，半强迫地把外套塞给了他，这会儿身上还有点冰。
　　于笙把他轰走，利落分开了几件衣服，又把那两套同款睡衣拎出来，拿滚轮粘了粘浮毛。
　　可能是雨天更容易叫人思维活跃，身边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在商场看见的一家三口就又从脑海里冒出来。
　　再过几天，他就该满十八岁了。
　　当初那张换下来的旧卡被他安在了手机的另一个空卡槽里，除了偶尔接到几条垃圾短信和广告，安静得一如既往。
　　其实也不是多出人意料的事。
　　于笙把卫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两折，还是觉得不方便，打算干脆换个睡衣。
　　卧室门虚掩着，应该是靳林琨回来拿了毛巾。
　　于笙没在意，边脱衣服边进门，把门彻底推开，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
　　靳林琨还没去浴室，手里拿了个什么盒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他枕头底下塞。
　　这人经常往他枕头底下塞什么《高考模拟试题精选》、《黑金冲刺试题》，最夸张的一次直接塞了个《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礼盒，比枕头大了足足两倍，完全没有任何惊喜可言。
　　于笙把那件卫衣脱下来，去床头摸睡衣，顺便弯腰看了一眼：“这次是什么？哪科的……”
　　话音没落，他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哪科的练习册也不是。
　　靳林琨手里拿着个花花绿绿的纸盒子，就是他在玩具区开玩笑拿过的那个。
　　透明的塑料纸蒙了一层，里面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塑料的小恐龙模型。


第七十八章 
　　靳林琨应该是没想到他能回来得这么快, 手上没反应过来, 还欲盖弥彰地又往枕头底下藏了藏。
　　于笙攥着睡衣，看着那盒被枕头盖了一半的恐龙模型。
　　“是这样。”靳林琨轻咳一声, 灵机一动，“你看这个绿色的小霸王龙——”
　　于笙：“不像。”
　　靳林琨：“……”
　　于笙低着头, 伸手摸了摸那盒小恐龙。
　　外面的包装做得有点儿廉价, 塑料纸哗啦哗啦响, 里面的模型却都挺精致，什么造型颜色的都有。
　　他早过了对玩具感兴趣的年纪, 在超市看见的时候其实也不是有多想要。
　　就是看靳林琨不知道为什么走神，随手拿起来逗逗他高兴。
　　……
　　居然就被放在了心上。
　　说了想要，居然就有人真买来给他。
　　卧室里的空调是靳林琨进来才开的, 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暖和起来。靳林琨怕他着凉, 试着拽了拽那件睡衣, 从他手里拿过来，站起身。
　　少年清瘦, 肩背骨质清晰，有不甚明显但极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
　　在靳林琨贴上来的时候, 还能看得到他的肩膀轻轻悸了一下。
　　两个人每次一靠得近, 靳林琨就能察觉到于笙会有短暂地绷紧，但这还是头一次没有衣物的遮蔽，清晰地看到他胸肩的微缩。
　　靳林琨把人抱过来，亲了亲额头，帮他把睡衣的袖子套上。
　　他平时不是很有帮男朋友穿衣服的机会, 每次都会被于笙毫不留情地扔到床上，顺手拿被子裹两圈，直接把灯拍灭睡觉。
　　但这次于笙没动，甚至还在察觉到他的力道的时候，微微跟着抬了下胳膊。
　　靳林琨仔仔细细替他把睡衣穿好，温柔的布料掩上肩背胸口，从领口往下，扣子也一颗颗认真地扣上。
　　很没经验，断断续续地，一颗扣子就要扣好半天。
　　于笙也没不耐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地看着他有点笨拙地跟扣子纠结。
　　靳林琨手还有点儿凉，怕冰着他，费了好一会儿力气才终于把所有的扣子扣好。
　　“男朋友给买了。”靳林琨摸摸他的头发，镜片后的眼睛微弯，“下回还给买。”
　　于笙喉结轻轻动了下，想说点什么，又发现好像不是特别想说话。
　　不想说话，就想抱一会儿。
　　什么也不想的，闭上眼睛，安安静静抱一会儿。
　　但是靳林琨还得冲个热水。
　　回来的一路风冰得扎骨头缝，对方碰上来的指尖还带着点凉意，不冲热水说不定要着凉。
　　“哥。”于笙最后出声，“洗澡吗？”
　　靳林琨：“啊？”
　　两分钟后，靳林琨站在花洒底下，看着利落脱了衣服跟进浴室的于笙，心态还是难以避免的有点崩：“我觉得，下次如果马上就要脱衣服，我们其实可以适当少扣几颗扣子……”
　　于笙没忍住，轻轻牵了下嘴角，反手合上了浴室门。
　　男孩子身形利落，浴霸的灯光亮得晃眼，比刚刚在卧室里的一瞥更清晰，肩胛清晰腰线劲窄，有压不住的少年活气。
　　靳林琨不自觉地清了下嗓子，想说话，已经被于笙拉着胳膊拽到热水下，抵上肩膀。
　　记忆里的力道靠上来，靳林琨胸口轻轻烫了下，念头忽然就尽数淡了下去。
　　于笙在热水里抱住他。
　　靳林琨单手揽住他的腰背，把人往怀里圈了圈，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
　　他们家小朋友这么好。
　　明明这么好。
　　-
　　一个澡洗了快半个小时。
　　靳林琨一度想把于笙哄出去，换凉水冲一会儿，在男朋友的目光下还是没敢付诸实际，老老实实地擦干水换了衣服。
　　……
　　其实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
　　无非是为了节省时间，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冲了个澡。
　　因为空间有点捉襟见肘，还难以避免地磕磕碰碰了几次。盈着的湿润水汽里，悄悄掺进了不易觉察又不容忽略的，属于两个人的气息。
　　靳林琨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于笙塞过来驱寒的红糖姜水缓慢恢复人形，不知道第几次摸过手机，又确认了一遍于笙的生日。
　　不论到什么时候，姜糖水的味道都是统治级别的。
　　好不容易把于笙亲手熬的一整碗姜汤灌下去，靳林琨刷了一遍牙，又反复漱了几次口，才终于稍微摆脱了被姜末支配的恐惧。
　　进卧室的时候，于笙难得的没在学习。
　　大概是空调开得有点儿热，于笙换了件短袖睡衣，枕着左胳膊，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摆弄什么东西。
　　靳林琨走近了，才发现是那头绿色的小霸王龙模型。
　　那一盒恐龙被拆得很仔细，其他的都还放在里面没动，就拿出来了那一个，放在灯下面。
　　少年耳朵里塞着耳机，瞳色被灯光映得浅淡，一只手抵着那头小恐龙，指尖扒拉着尾巴，转了个小圈。
　　一不小心碰倒了，又扶起来，往前推了推。
　　靳林琨忍不住看了一阵，正准备悄悄再退出去凉快一会儿，没留神碰到了于笙放在桌边的手机，勾着扯了下耳机线。
　　于笙倏地回神，小恐龙在桌子上没搁稳，一扫就掉进了桌缝里：“……”
　　靳林琨：“……”
　　备忘录上又添了一条“发现小朋友正在玩小恐龙，没有及时出声提醒”。
　　靳林琨被扔在弹性极好的床上，跟着床垫上下颠了颠，索性也懒得动，仰着打完了一行字，放下手机。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枕着胳膊，侧了个身问于笙：“如果我刚才出声提醒你我已经进来了，结果会不一样吗？”
　　“……”于笙想了想，顺手把手机拿起来，又给他递了回去。
　　靳林琨有点茫然：“已经记完了。”
　　“没记完。”于笙拍拍他的肩膀，“刚才那条，直接添上吧。”
　　……
　　做的防范措施太到位，靳林琨一点儿没着凉，连个喷嚏都没打出来。
　　倒是于笙睡到半夜，辗转翻了几次。
　　靳林琨睡着，察觉到他翻身，摸索着开了灯，摸摸额头试了试温度。
　　不冷不热，手感正好。
　　于笙好不容易才忍着等到他睡熟，没想到这个人睡着了居然也说醒就醒，让他在额头上亲了一下，抬手把人推开：“我有套卷子没做，你睡你的。”
　　“……”靳林琨听着窗外的雷鸣电闪，抬头看着说下床就下床的男朋友，有点震撼：“这么重要的卷子吗？”
　　“重要。”于笙顺口答应一句，把他卷了卷塞回被子里，“闭眼睛，睡觉。”
　　于笙的手法很利落，三两下就把人卷成了个墨西哥鸡肉卷，按灭了床头灯，过去把书桌的工作灯打开。
　　……
　　靳林琨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可能有点自律过头了。
　　于笙从书包里随便翻出了套卷子，抬手把灯光调得暗了点儿，听见身后翻来覆去的动静：“快睡觉。”
　　“忧心忡忡。”靳林琨轻叹口气，“我男朋友太爱学习了，睡不着。”
　　他刚才本来想给梁一凡发消息问问怎么办，想想当初凌晨三点厕所的一排人头，觉得夏令营的同学们大概给不出太好的建议。
　　真照着做了，说不定还会让于笙的学习热情更加澎湃，也决定去浴室看书提高效率。
　　靳林琨很担忧地翻了两个身，没等来于笙揍他，倒是听见桌前的小朋友挺老成地轻叹了口气，搁下笔转了回来。
　　人影背着光靠近，拉着他翻过来，摸索着握住他的一只手，也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少年的胸肩覆下来，圈着他的肩膀，额头靠在他颈窝：“睡一会儿，哥，我有事。”
　　靳林琨怔了怔。
　　于笙的语气格外认真，刚才的做卷子显然只是个敷衍的借口。
　　但他看起来好像也一点都不想解释所谓的“有事”究竟是什么。
　　……也或者说不定是家里的事。
　　压在肩头的分量隐约熟悉，靳林琨躺了一会儿，好不容易从于笙打的包袱里挣扎出条胳膊，搂住他拍了拍：“行，我正好困得不行了。”
　　于笙抿了下嘴角，在他肩膀趴了一会儿，撑着胳膊坐起来，重新回到书桌前。
　　他打开手机，摆弄了两下，温柔的钢琴曲就淌出来。
　　靳林琨配合地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起初还只是为了让于笙放心。后来躺着躺着，居然真觉得有点儿困了，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翻身埋进枕头。
　　朦胧睡意间，他好像看见他们家小朋友很谨慎地搁下笔，回了几次身。确认他没醒，才放心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在桌缝里仔细摸索了半天。
　　……
　　第二天的运动会，三中领导们不负众望地站在连绵阴雨的主席台上，从建学历史到体育精神，滔滔不绝地讲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过去，天色终于由阴转晴，阳光也拨开乌云洒下来。
　　各班都要列队检阅，浩浩荡荡的校服队伍看起来异常有气势。靳林琨试图不着痕迹地隐藏在观众席里，被校长一眼认出来，为了严密监视敌方兔崽子不做什么小动作，索性把人拎到了主席台边上的临时广播点。
　　主席台的视野非常好，靳林琨趴在栏杆上，仔细分辨出了自家小朋友的班级，正准备提醒广播员一定要念得激昂一些，转回过去的半个身子又忽然转回来。
　　于笙昨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的，今天早上居然还比他醒的早，严严实实套着外套，一个上午都没肯脱下来。
　　这时候要走队列，于笙站在队伍前面，终于脱了那件敢碰拉链都要被揍一顿的外套。
　　灿白的运动服，精神又利落，男孩子手里的班牌随手杵在地上，正在回身跟他们班班主任说话。
　　小霸王龙藏在他的口袋里，两只小短爪扒着边沿，威风凛凛地跟着一块儿接受检阅。
　　衣服背后手绘了张异常可爱的Q版漫画，小恐龙被小熊抱住了尾巴，重心不稳地坐在了地上，转回来凶巴巴地捞过小熊，在脑袋上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不挨揍指南：不能戳穿小朋友半夜起来画画，找掉在桌缝里的小恐龙。


第七十九章 
　　校长和主任年纪大了, 看不懂年轻人的艺术形式, 就是单纯觉得运动服这么一弄挺好看，坐在一块儿探讨起了这个恐龙和熊究竟是什么关系。
　　靳林琨趴在主席台的栏杆边, 飞快拿出手机，趁着七班走过来的时间, 照了两张照片。
　　高中的最后一场运动会, 所有人都穿着校服, 肩背笔直，走得精神抖擞。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举着班牌, 衣领盛着滑落的明亮日光。
　　“笙哥真神了！”
　　从操场上下来，班长压制不住激动，拍着体委的肩膀感慨：“潇洒又活泼, 冷酷又阳光！”
　　完美契合了他们挑选领队服装的每一个期望。
　　虽然别的班想出了不少正常不正常的主意, 群魔乱舞得异常夺人眼球, 但经过主席台下的时候，他们班的掌声依然是最热烈的一个。
　　“太帅了。”姚强忍不住感慨, “虽然我知道那些小姑娘不是看我的，但还是要感谢体委安排我走第一排, 让我也感觉到了被目光洗礼的幸福感。”
　　体委跟他一起沉迷在幸福感里：“我们仿佛就是整个三中最靓的仔。”
　　“三中最靓的仔们, 打扰一下。”老贺拍拍他们的肩膀，把学生往观众席带，“这是十一放假的作业单，拿回去让家长签字，明天交上来……”
　　在发现大量谎报、瞒报假期作业的情况出现之后, 假期作业单让家长签字就成了三中的优良传统。
　　刚振作起精神的一群人立刻哀嚎一片，其他班也好不到哪儿去，放眼整个操场，精气神瞬间比之前蔫了一大半。
　　三中的运动会，第一天甚至连项目都没有。
　　只有个异常浩大的开幕式，基本可以成为大型班级野营零食分享会。
　　就这样，开幕式进行到尾声的时候，还有两个老师差点没讲完话，不得不临时删减了演讲稿。
　　“跟你们说过了，你们现在是长身体的阶段，不要老是吃这种没有营养的零食……辣条好吃吗？”
　　老贺明智地没有跟着教师的大部队在主席台上风吹日晒，发完作业单就混在学生堆里，发现谁手里的零食看起来好吃，就背着手过去教育两句。
　　“不好吃不好吃！”姚强没听见身边人报警，倏地醒神，飞快把剩下的辣条全藏在身后，“真的，一点都不好吃。”
　　老贺有点失落，在他身边坐下：“咱们的成绩差不多能出了，大家要是没事，今晚就来聊聊有关作业和月考的事……”
　　于笙跟靳林琨的分数挂了挺久，哪怕是先批头几名的卷子，这几天差不多也都能出分了，只不过都还没统一通知。
　　老贺话音刚落，一群好不容易因为运动会稍微放松的学生们就飞快敲响了警钟。
　　班长：“不不不，老贺，我们不是很想聊这个。”
　　体委：“运动会还没结束，我们需要一个激昂向上的面貌来迎接组织的考验，为班级争光。”
　　学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建国同志，请务必再让我们苟活几天。”
　　段磊扑过去，勒着姚强的肩膀拼命晃：“给！他！吃！啊！！”
　　老贺得到了辣条，满意地停止了对同学们的精神打击，溜达到前排去研究为什么这么多生面孔的女孩子走错到他们班问路去了。
　　……
　　坚持到最后一个老师念完演讲稿，运动会第一天的开幕式终于圆满结束。
　　一操场的同学呼啦啦散开，七班特意在班里重新集合，正式挑选起了合适参赛的广播操。
　　时间紧任务重，跳熟悉的那套操也就算了，要是找新的，就必须得尽快决定跳那一套，立刻开始练习。
　　“军体拳？交谊舞？”体委翻着手机上的视频，“这个看起来不难，搂腰你们行吗，还得手拉手转圈圈。”
　　七班同学一片寂静：“……”
　　“你看一眼咱们班的男女比例。”他们班班副搭上他的肩，“就能知道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体委不信邪：“不就是男生多吗，克服一下不行吗？正好咱们班文艺委员跟笙哥一块儿领操……”
　　笙哥家属要等笙哥一块儿回家，没参与众人毫无建树的讨论，两个人一块儿在窗边筛选着稍微能看得过去的广播操内容。
　　段磊手搭凉棚往那边扫了一眼，拍拍体委的脑袋：“你看。”
　　体委转头：“看什么？”
　　段磊：“看一眼是谁干掉的你，等回头我们抱住你哭着喊体委不能死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们他姓什么。”
　　“……”
　　一群人讨论了半天，除了互相伤害之外，没能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最后还是岑瑞他们帮忙出了一份力，挑出了套看起来正常很多、并且非常简单易学的广播操。
　　“叫什么？”班长目光锃亮，记下来准备报幕，“雏鹰起飞？舞动青春？青春的活力？初升的太阳……”
　　于笙放下手机：“第九套广播体操。”
　　……
　　“是这样的。”学委搭住班长的肩膀，安慰他，“你想想，越是无名秘籍，越可能有想象不到的力量。”
　　第九套广播体操虽然听起来十分朴实，但确实在动作的正常程度、掌握和熟练的难易程度上，都远远超越了华而不实的其他几套。
　　虽然已经做了两年的时代在召唤，但每天都在操场上随便伸胳膊踢腿的同学们学习起这套操的速度，甚至还要比原版的更快一点。
　　班长认为这种致胜秘诀决不能轻易外传，带领同学们把桌椅板凳都挪到边角摞上，关上前后门，连窗户都一起拿废卷子糊得严严实实，埋头练习起了第九套无名秘籍。
　　6X6的方阵，用不着所有人都上场。段磊在第五次踩到右边同学的脚之后，就被扔出了方阵队伍，守着后门放哨。
　　靳林琨也坐在最后一排，正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东西，看见和小朋友关系不错的小同学过来，抬头跟他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段磊坐在边上，忍不住看了几眼靳林琨铺在桌上的那张纸，压低声音凑过去：“靳老师，你在画画啊？”
　　靳林琨拿橡皮擦掉了点杂线，吹了吹橡皮末：“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
　　段磊一直挺崇拜他，连忙点头：“这是个什么，鳄鱼吗？画得真好，就是前腿短了点……”
　　靳林琨：“……”
　　靳林琨擦掉了那个画了一下午的霸王龙：“过几天，你们有没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段磊茫然，“就……迎接月考成绩，准备挨揍？”
　　运动会最后一天宣布成绩，这几天的苟活也就差不多到了头。他们已经做好了遗产分配，到时候谁英勇牺牲了，其他人哪怕按头也要逼着继承遗产的人把遗留下的练习册和十一作业帮忙写完。
　　代课老师平时不问他们这种问题，段磊猜着应该是于笙有什么事：“笙哥有要帮忙的吗？我们挺闲的，用得着就叫我们，应该都能搭把手……”
　　靳林琨微愣了下，摇摇头：“没事。”
　　七班同学关系都不错，要是知道日子，哪怕赶上假期，也肯定是会给于笙庆祝个生日的。
　　只可能是于笙自己不想说。
　　靳林琨没急着开口，跟他随口聊了几句，搁下笔抬头看他们家小朋友做操。
　　男孩子身架漂亮，哪怕只是随便抬抬胳膊，做两下扩胸运动，架势都是分明的潇洒利落。
　　藏都藏不住地透出明朗英气。
　　大概是觉得有点热了，于笙顺手脱了外套，搭在一边的椅背上。
　　别说外班的小姑娘了，就是七班自己内部的女生看习惯了，这会儿都有好几个红着脸低声说话，还有人偷偷摸出手机来，照了好几张相。
　　段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对了，靳老师，你这几天有事吗？”
　　“七号有事。”靳林琨以为他是要补课，“怎么了？”
　　“就是——”
　　段磊觉得这话有点儿不合适说，想了想那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一块儿的样子，又觉得这话好像只能给面前这个人说：“你要是没事的话，你能不能……陪陪笙哥？”
　　三中年年都在十一前开运动会，段磊还记得去年运动会的时候，于笙报的是三千米跟五千米。
　　当时他们才分完班没多久，大家还没熟到这个地步，体委也不敢跟威名赫赫的三中校霸多说话，硬着头皮战战兢兢问他：“是不是太累了？这两个都跑下来可能有点辛苦……”
　　于笙没说话，是老贺笑眯眯过来，按了按他的肩膀：“想跑就跑，老师给你加油。”
　　后来于笙跑了两个第一第二。老贺也履行了诺言，站在操场边上帮他加油助威，一直守到了他撞线。
　　五千米是最后一项，场边的观众已经零零散散没剩下几个。
　　段磊拿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于笙躺在塑胶跑道上，枕着胳膊发呆。
　　老贺头一回显得特别正经，坐在他边上，按着他的肩膀，唠唠叨叨地跟他说着什么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段磊摸摸后脑勺，“就是觉得，笙哥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心情好像都不太好。”
　　又好像是在等着谁。
　　那种感觉太明显，上次运动会七班人熟得差不多了，十一假期快结束的时候，他们拉着于笙开黑，结果于笙手机的充电线不知道让谁不小心碰掉了，没电自动关机了几个小时。
　　“我头一次看他发火。”
　　段磊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也不能叫发火……他也没骂我们，也没动手，就是——就是我第一次感觉我离死亡可能就只差那么点。”
　　后来电充上了，手机重新开机，也没什么错过的消息。
　　于笙自己出去吹了阵风，回来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还给他们带了两罐啤酒。
　　……
　　好像什么都过去了，又好像其实从一开始就什么事都没有。
　　第九套广播秘籍的初次练习差不多结束了，段磊被拎过去帮忙恢复桌椅，连忙跟靳林琨告别，勤勤恳恳地加入了班级劳动。
　　-
　　被段磊提醒之后，靳林琨就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注意起了于笙的手机。
　　他大概猜得到于笙是在等什么，也并不打算强行干扰于笙这个习惯，甚至还在第二天帮忙带了个硕大的充电宝。
　　分量十足，据说足够给手机连充十次电。
　　结果因为于笙嫌它太沉，连手机一块儿扔进了靳林琨的怀里。
　　“帮我拿着，偏沉。”
　　于笙把袖口往上扯起来，接过标枪握了握，找着手感不错的试投了几次：“其实这儿视野不是最好的。”
　　靳林琨特意找了个标枪场地的边缘，闻言好奇：“不是吗？”
　　“不是。”于笙把挑中的标枪握在手里，去裁判那儿报了个号，“主席台效果比较好。”
　　“……”靳林琨今天进学校的时候遭受了层层拷问，暂时不是很想在主席台露面：“我觉得我再在你们校长面前出现，他可能就要让我负责标枪的测距工作了。”
　　半体育性质的高中，男生的力气普遍都大，会扔铁饼标枪的不一定有多少，但能把这两项变成凶器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好好的裁判工作已经出现了生命危险。
　　于笙抬头，看了一眼抱着脑袋戴着头盔瑟瑟发抖坐在场边的几个人，忍不住牵了下嘴角，把号码布塞进了他手里。
　　3721，于笙。
　　异常遒劲潇洒的字体落在上面，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存的，连个折痕都没有。
　　靳林琨把号码布仔细展平，翻出别针，替他别在身后：“用加个油吗？”
　　“不用。”于笙背对着他，“你小心点，别扎着我就行了。”
　　小朋友对他的要求实在有点低，靳林琨看着一个劲儿回头的于笙，忍不住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人转回去：“扎不着，这么不相信我？”
　　于笙笑了一声，没说话。
　　少年平时不总是笑，这会儿穿着干净利落的运动服，弯起来的眉眼都映落在异常明亮的日光里，整个人都显得柔软澄透。
　　越要到他生日，靳林琨越是老忍不住想着他家里的事。胸口不自觉地紧了下，才要揉揉他的头发，已经被于笙顺势捞住那只抬到一半的手，往场边拽了拽。
　　他们还在场边磨蹭，那边都已经检录结束，开始有人正式投标枪了。
　　于笙研究了两天他到底在想什么，终于在靳林琨变出个两只手才能拿住的充电宝的时候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可以了，我不等了。”
　　他跟靳林琨在场边站了一会儿，侧头笑笑：“今年不一样，我有点忙，没时间等了。”
　　忙着学习，练操，比赛。
　　忙着跟这个人说话，跟这个人一块儿学习，跟这个人做挺多傻里傻气莫名其妙的事。
　　忙着往前跑，一直往前跑。
　　“这么不相信我？”于笙撞了下他的胳膊，按着号码往前走过去准备，“给你看个厉害的。”
　　靳林琨心跳微快，抬头看向于笙。
　　于笙握着标枪，在手里掂了两下，助跑向前，转体把那根标枪猛地掷出去。
　　男孩子目光清透明亮，肩背蕴着的力道毫无保留地加上来。
　　标枪画了道弧线，破开空气直插上去，跨过整个操场，稳稳扎在了另一侧鲜红的跑道边沿。
　　……
　　今年的标枪比赛，当仁不让地吸引了观众席一大片的视线。
　　于笙平时都穿校服，要么在教室里要么直接离校回家，除了打架和帮忙镇场子之外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在三中并不算是很熟的面孔。
　　至少跟他名字的流传度比起来要差出了很多。
　　昨天就已经有不少人辗转打听到他们班，今天来问的人更多，一个接一个：“你们领队的是谁，有微信吗？”
　　“是艺术生吗？用不用一对一补课？就只是简单纯粹的学习关系。”
　　“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看电影吗？”
　　“给个电话好不好，两根烤肠，绝对不往外传……”
　　段磊飞快回着消息，被两根烤肠诱惑得咽了咽唾沫，想问问笙哥电话能不能外传，一回头正看见比完标枪的那两个人回来，又腻腻乎乎坐在了一块儿。
　　男孩子身高腿长，坐在前排太挤得慌，坐在了最后一排。
　　代课老师揽着于笙的肩膀低头说话，特别耐心地抱着几袋薯片给他推销口味。
　　他们笙哥正在纸上画什么东西，被他推销得实在不耐烦了，张嘴叼住了薯片，又拽着代课老师拉得靠下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
　　段磊收回目光，往嘴里塞了半根双汇火腿肠，嚼着回消息：不好意思，我们笙哥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爱好，可能也不需要女朋友……


第八十章 
　　运动会轰轰烈烈持续了三天。
　　标枪第一天就比完了, 于笙在靳林琨的书包里翻番茄味的薯片, 正赶上班长焦头烂额过来找人帮忙。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们英语代课老师请吃了烤肠，段磊嚼得津津有味, 闻言抬头：“项目不是都报满了吗？”
　　“别提了。”班长按着额头，“为了保障同学们的观赛和参赛体验, 学校仁慈地禁止了国家二级运动员以上级别参加本项目比赛, 对无辜同学进行单方面凌虐。”
　　体委刚跑完五千米, 高高兴兴拿了第一回来，愕然插话：“什么时候的事？”
　　班长：“就刚刚, 你跑个五千米套人家第二圈的时候。”
　　体委：“……”
　　三中有不少国家二级往上的运动员，参赛就是对无辜的普通同学们幼小的心灵进行无情伤害。尤其体委套了其他人两圈以后，居然还边倒着跑边给第二名鼓劲：“加油, 抬腿, 你能行！”
　　这种嚣张的态度直接导致了第二名跑岔了气, 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体委心痛了一会儿：“这样的话，我就没有权利替班级争取荣誉了吗？”
　　“不一定。”班长拍拍他的肩膀, “你跨过栏吗？”
　　体委：“没有，我只会把栏撞倒之后拥抱地面。”
　　班长点点头, 放心地把他补到了跨栏的空缺上：“行了, 现在你又有权利替班级争取荣誉了。”
　　……
　　统计了一圈，三千米还是落到了闲着没事做的于笙头上。
　　“差不多就行，咱们班分够了。”
　　班长生怕于笙还像去年那样全程冲刺，预先保证：“笙哥，你就当散散步, 或者溜达一圈就回来。”
　　于笙点点头：“行。”
　　答应得特别痛快。
　　真比赛的时候，班长坐在场边，看着在七班的热烈欢呼声里超了第二半圈的于笙，扯扯边上的段磊：“笙哥刚才说的是行吗？”
　　“是，但是你要看是谁陪跑。”
　　段磊叼着烤肠，给他指明前方的灯塔：“刚才我偶然听见，靳老师说要跟笙哥比一次，看谁跑得快。”
　　说实话他不是很能理解靳林琨这种操作。
　　毕竟隔壁班班长刚慢跑着陪女朋友跑完了八百米，还在温声细语地哄她不要勉强，尽力就好。
　　结果他一回头，身后两阵风就飚了出去。
　　其他被临时抓差过来凑数的参赛选手被这个氛围感染，也只能咬牙往前跑，没一会儿就失去了信心和追逐的动力，互相搀扶着放慢了速度。
　　……
　　“看。”教育处主任选择性忽视了前面的小兔崽子和兔崽子，很欣慰地拉着校长，“大家变得团结多了。”
　　后面的人已经不知道甩开了多远，于笙往边上串了一格，让跑草坪内圈的靳林琨混进了跑道。
　　他知道靳林琨在干什么，想过说不用，后来想想其实也没有必要。
　　毕竟跑步有利于锻炼心肺强度。
　　而且这样跑步的时候有人并肩的感觉，真的比平时要好得多。
　　那种什么事都不用管，只要一口气往前冲刺的感觉。
　　雨后的空气比平时凉一点，气温不冷不热，跑起来就有呼啸的风。
　　去年躺在跑道上，老贺坐在他边上，按着他的肩膀：“这个世界上有不够好的人，有不够开心的事。有很多你觉得你好像永远都翻不过去的坎儿，它拦着你，硌着你，硌得你生疼。”
　　平时都没个正行的班主任低下头，朝他耐心地笑：“老师保证，它一定不会永远拦得住你。”
　　不知道为什么，于笙跑着跑着，忽然想起在电影院里那个吻。
　　靳林琨的手悄悄探过来，替他垫着那个硌在肋间的扶手。
　　三千米，四百米一圈的标准操场，七圈半。
　　于笙比靳林琨早踏线，刹了几步让进草地里，扶着膝盖喘气。
　　负责计分的男生连忙按下秒表，一边报着他的成绩，一边拦冲了线就要走的靳林琨：“同学，等一下，咱们要记成绩，你是哪个班的……”
　　“哪个班的都不是。”靳林琨也喘，抹了把汗朝他笑笑，指了指于笙，“我是那个小同学的家属。”
　　负责计分的男生：“……”
　　跑完步不能立刻停下，靳林琨挎着于笙的胳膊，往前溜达了半圈。
　　“不用。”于笙就是冲刺累得厉害，这会儿早恢复了，“根本不累。”
　　靳林琨拍拍他胳膊：“再走走，稍微体会一下其他同学的心情，人家还没冲线呢。”
　　居然听见靳林琨让他“体会一下其他同学的心情”，于笙侧过头，几乎有点儿想把这句话录下来，给无辜的夏令营同学们当早起的闹铃。
　　一定能最快最有效地燃起同学们的怒火，开启效率奇高的一天。
　　两个人用不着说话，靳林琨猜到男朋友在想什么，轻咳一声抬起唇角：“人总是要进步的……真不累？”
　　他这会儿呼吸心跳都还稍微有点急，太长时间没跑了，刚才还没觉得，现在身上都隐约有点发酸。
　　于笙也急，只是习惯了不当一回事，摇摇头：“不累，比接吻容易多了。”
　　靳林琨：“……”
　　边上鼓足勇气跑过来，准备送水的小姑娘：“……”
　　于笙甚至连有小姑娘想追他都没意识到，也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问题，还在仔细比较两种运动对心率提升的区别：“怎么了？”
　　“没事。”
　　靳林琨看着他，揉了揉额头，到底没忍住笑意：“挺好，真的。”
　　……不知道怎么就戳了这个人的笑点。
　　于笙抬手接着笑着笑着就趴在他肩膀上的人，再一次在揍他一顿还是算了之间徘徊一阵，还是懒得动手，扯了张纸替他擦了擦鬓角的汗：“行了，还拿我衣服擦汗？”
　　小朋友语气挺不耐烦，还顺手摘了他的眼镜，又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摸出块眼镜布，擦干净怼回了他脸上。
　　靳林琨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深吸口气，揉揉于笙的脑袋：“没事，多练练就熟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一假期，特地来三中找同学玩的岑瑞和梁一凡几个同学打听到两个人的位置，一路找过来，正好看见他们笙哥抬腿把琨神踹进了操场边松软的沙坑里。
　　梁一凡：“大快人心。”
　　夏俊华点头：“神清气爽。”
　　“人生终于圆满了。”岑瑞长舒口气，“这些天我总觉得身边缺少了什么……”
　　有朋自远方来，运动会结束，靳林琨请来自夏令营的老朋友们吃了顿饭。
　　只有他一个做东，丁争佼忍不住找人：“笙哥呢？”
　　“笙哥练操呢，不让看。”岑瑞消息灵通，飞快挑着宫保鸡丁里的鸡丁，“第九套广播体操，明天领操，他们班要比赛。”
　　光是想了想那个画面，梁一凡就不自觉打了个激灵，油然而生的求生欲迅速腾起来：“我不想看，你们不要连累我。”
　　“你的勇气呢。”岑瑞恨铁不成钢，“当初不是你说的，只要你跪下，当时就能吓得笙哥原谅你吗？”
　　梁一凡立场坚定：“那是正常情况，笙哥领队做广播操，你觉得这是正常情况吗？”
　　虽然夏令营已经结束了挺久，但于笙余威仍在，几个人讨论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敢前去参观于笙领操的壮观场面。
　　靳林琨平时聊天发消息挺正常，真跟其他人坐在了一块儿还是话少，找了个碗往外夹菜，偶尔跟着他们一块儿笑着搭两句。
　　“琨神，你最近怎么样——算了，看看你那个令人发指的727，就知道你肯定特别怎么样。”
　　夏俊华问了半句话，就又自己补上了答案，郁闷之极地叹了口气：“我们班主任天天拿你刺激我们，你怎么能考成这样的？”
　　这次考试难度过高，偏难怪题又多，整体分数段都下降得厉害，区分度也不够高。
　　他们省其他几个老牌示范高中都没参考，直接让靳林琨这个727分足足比第二名高出了五十来分。
　　靳林琨最近被于笙教育得多，也知道要照顾同学的情绪，准备谦逊地表示只是运气好，结果正赶上于笙练完操过来。
　　于笙来得晚，就听见了夏俊华“你怎么能考成这样”那一句，拉开椅子坐下：“不怪他，他数学物理跳了几个步骤，回头纠正了就行了。”
　　靳林琨：“……”
　　夏俊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片寂静里，梁一凡早有预料，奄奄一息趴在桌上：“笙哥，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早就跳起来打你膝盖了。”
　　虽说天天都话唠着联系，真论见面，几个人其实已经挺长时间都没见过。
　　岑瑞先起哄要干点儿什么有意义的事，最后一群人找了个挺炫酷的酒吧，一人要了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面前铺了套H中老师精心布置的数学卷子手抄版。
　　夏俊华这个竞赛生不慎搅了进来，捏着卷子叹气：“副组长，我们就不该把主动权交到你手里。”
　　“你们认真一点。”孔嘉禾推推眼镜，戴上头灯，“这套卷子是内部资料，不让复印，我是手抄的。你们做完就给我，还要销毁。”
　　岑瑞本来也不想做题，闻言莫名肃然起敬：“这么厉害吗？”
　　“密卷”、“内部资料”这种东西，对于还在为了分数而奋力拼搏的同学们来说，永远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夏令营后的第一次线下聚会，变成了几个人坐在有点昏暗的酒吧角落，人手一杯酒一个头灯，边品酒边刷卷子。
　　于笙实在受不了这种过于扯淡的造型，强行拒绝了头灯，靳林琨就把自己那个往他那边转了转。
　　两个人挤在一块儿，施展不太开，胳膊一会儿就要碰一下。
　　靳林琨索性把一条胳膊撤开，撑在了于笙身后。
　　岑瑞埋头坐了一会儿卷子，碰碰梁一凡的胳膊肘，示意他抬头看。
　　靳林琨单手撑在于笙身后，从旁边人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把人直接圈进了怀里一样。
　　于笙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沙发不吃劲，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索性直接往后靠在了靳林琨那一侧肩膀上。
　　肩膀贴上肩膀，靳林琨轻轻牵了下唇角，落下视线看了于笙一眼，揽着他的那只手抬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
　　特别自然的动作。
　　连他们这些人都觉得，好像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该这样。
　　“谁还记得当初笙哥在主席台上揍琨神的事？”
　　H中题量一套顶十套，好不容易做完了一面卷子，夏俊华实在累得不行，活动着手腕忍不住走神：“恍如隔世。”
　　梁一凡看都不想看，埋头继续做题：“少感慨，不是你们每天接受琨神的动感秀恩爱光波。”
　　岑瑞托着下巴：“说起来，你是怎么被命运选中的来着……”
　　“行了行了，都别说话。”丁争佼依然很有组长的范儿，压低声音训这一群居然还在学习中走神的同学，“你们看看人家笙哥，文数做理数还比你们做得快，做不做人了？”
　　众人被训了一句，振作精神，继续刷起了剩下的题目。
　　这套卷子考察得要比联考卷全面很多，有一部分于笙还没复习完，靳林琨做完了自己的那套，转过来跟他低声讨论剩下那几道题：“辅助线画在边上，解法要比这种简单。”
　　他解得认真，在于笙的卷子上详细写着步骤。
　　虽然还是明显地找不准重点，说着说着就跳步，但依然看得出很明显的努力方向。
　　于笙听着，视线不自觉落在靳林琨的手上。
　　握着笔的手，指节分明清晰，稍微一曲起来，就透出很安静的稳定力道
　　靳林琨讲完了自己的解法：“你这种解法其实也挺好，我刚才没想到。”
　　于笙和他的做题习惯完全不一样，短平快为主，有时候几个定理连环套着用，基本能简洁明了到给人一讲就能立刻理解，计算中间也不用把角度零零碎碎标上一排。
　　靳林琨看着他的卷子，仔细琢磨：“这种容易得分，计算也简单……”
　　他的话音顿了顿，下意识低头。
　　于笙的左手落下来，覆住了他撑在边上的手。
　　靳林琨静了一会儿，忍不住牵起唇角，把重心换到右手上，左手翻了个面，让那只手落在掌心。
　　“我觉得老孔拿来的这套卷子特别好，考察了好几个我没注意的细节。”
　　丁争佼还在认真探讨题目，看见身边几个人都在走神，挨个敲肩膀：“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回事？”
　　岑瑞抚摸了两下自己的脑袋：“我觉得老孔拿来的这个头灯特别好。”
　　丁争佼茫然：“为什么？”
　　梁一凡摸索一阵，啪地打开头灯：“看，我们是这个酒吧最亮的电灯泡。”


第八十一章 
　　虽然嘴上说着怕死, 第二天的梁一凡依然想办法借了套三中校服, 混进了广播操的现场。
　　“没办法，太诱人了。”
　　梁一凡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 尽力往人群里躲：“我们这么多人，笙哥应该也揍不过来, 对不对？”
　　“对。”岑瑞点头安慰他, “笙哥应该会先揍琨神, 这时候我们就可以趁机逃命，背起行囊远走天涯。”
　　于笙的脾气已经比在夏令营好了很多, 但毕竟还没有过领操被围观的先例，众人依然提前做好了非常周密的计划。
　　梁一凡的伪装天衣无缝，丁争佼给每个人发着用于伪装的口罩, 忍不住问他：“你这套衣服是哪儿弄来的？”
　　“实不相瞒。”梁一凡立刻来了精神, “昨天我们从酒吧分手, 我想考察一下这边的网吧，遇到了一个一见如故的朋友……”
　　他一向自来熟, 在哪儿都能发现一见如故的朋友。丁争佼没细听，越过他把口罩递给岑瑞：“都低调一点, 做好计划了吧？”
　　岑瑞把握十足：“做好了。两条没解散时候挨揍的逃生路线, 三条解散到处都是人的状态下的逃生路线，还有一份紧急备用预案。”
　　知行合一的学霸们凑在一起熟悉起了逃生路线，梁一凡很孤独，还在努力强调：“你们听我说，这次这个朋友比以前的都一见如故。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到他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仿佛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前副组长孔嘉禾人很好，想要提醒他先别说废话，和大家一起看看路怎么走，被岑瑞往回拉了一把。
　　“不用提醒他。”
　　岑瑞搭住孔嘉禾的肩，拍了两下：“紧急备用预案是把老梁扔出去，让笙哥揍完琨神之后接着揍老梁，我们趁机背起行囊远走天涯。”
　　……
　　几人还在研究对策，夏俊华一抬头，忽然扯了扯岑瑞的衣服：“快看。”
　　刚好轮到三班的队伍上场。
　　于笙依然穿了那套手绘的运动服，做操要蹦蹦跳跳，小恐龙在口袋里待不住，被靳林琨连夜加了个别针，给他别在了拉锁上。
　　出门的时候于笙看起来挺嫌弃，这会儿却依然一丝不苟地把口袋拉开，把那个晃晃悠悠的小霸王龙戳了上去。
　　穿着运动服的少年身量出挑，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得见。
　　靳林琨特意在表演前去校长面前逛了一圈，如愿以偿被拎上主席台看管。这会儿正举着个录像机，站在几个主任的严密监视下朝他挥手。
　　于笙觉得太丢人，本来不想理他，迎上他高高兴兴的笑意，还是没忍住，抬了下嘴角，纵身利落跳上了领操台。
　　男孩子腰背劲窄，有点宽松的运动服衣摆随着动作撩起来。
　　台下的学生都在等着七班领队，看到这一幕，忽然就爆发出了异常响亮热烈的掌声。
　　靳林琨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他们家小朋友毫无自觉地严肃抬手，在从衣服里摸出了个锃亮的不锈钢哨子，吹出了“一二一”的清脆哨声。
　　七班人这几天每天练到挺晚，这会儿很熟练，端着胳膊一本正经跑到标定位置，放下胳膊立正。
　　广播体操的口令声从广播里响起来。
　　“快点快点，打起精神来！”
　　体委站在中间，压低声音强调要领：“动作要齐，跟紧了笙哥，不到节奏不准抢拍子……”
　　没意外的话，这是他们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也是最后一次有参加这种比赛的机会。
　　高三了，太多的事都变成了最后一次。
　　平时再东倒西歪的不良少年，这会儿也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套在身上，做得聚精会神。
　　有几个嘴里还有点紧张地念叨着节奏，发现做错了就立刻加快跟上。
　　明明练操的时候还嘻嘻哈哈嫌弃到不行。
　　领头的少年肩背板正身量挺拔，动作格外标准。哨子塞回了领子里，细细的红绳半掩在颈间，口袋边沿别着只嚣张的小霸王龙。
　　原本打算来趁机拍几张难得的照片的夏令营众人看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说真的。”岑瑞坐了一会儿，摸摸脑袋，“也就这一会儿，我忽然想起笙哥其实还没成年。”
　　“嘘。”丁争佼立刻坐直，警惕往四周望了一眼，想起于笙还在领操，才稍微松了口气，“说好了的保密，谁都不准泄露，听见没有？”
　　岑瑞举手保证：“听见了听见了，七号之前，决不让笙哥知道……”
　　他们几个过来，其实是来打前站的。
　　学习任务越来越紧，高考倒计时三百天早就开始了，七组的人能再聚到一起不容易，但过半的人都偷偷以各种理由买了七号的车票。
　　他们几个稍微闲一点，提前过来准备。本来孔嘉禾是用不着提前过来的，但他急着给这些人送好不容易抄下来的卷子和重点习题，还是跟着丁争佼一块儿，买票一起来了A市。
　　这事儿靳林琨清楚，于笙还被瞒得死死的。一群人立了军令状，哪怕梁一凡被揍得失去人形，也绝不能让笙哥提前知道这个秘密。
　　梁一凡还是搞不懂这件事到底和自己挨揍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我被揍得不成人形？”
　　“你都为琨神和笙哥付出这么多了。”岑瑞语重心长拍他肩膀，“难道还在乎这一点吗？”
　　操场上，七班的广播操表演过半，操场边的掌声也一阵接一阵跟着响起来。
　　真要论效果，练得其实还不是特别整齐，但依然能看得出每个人的格外认真。
　　方阵不需要每个人都上场表演，老贺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堆彩旗，淘汰下来的同学每个人发一杆，负责在边上围出表演区域，还是让所有人都上了场。
　　老贺笑眯眯看了一会儿，拍拍靳林琨，低声说了几句话，从他手里接过了录像机。
　　镜头仔仔细细地拉近，录着下面同学们的脸，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
　　体委带头喊着口令，嗓门大得震耳朵。班长绷着脸，做得横平竖直，换身衣服就能去演机器人。
　　段磊负责举彩旗，紧张到不行，很操心地压低声音提醒边上的人动作。
　　姚强做到一半，抬头看见对着自己的录像机镜头，咧咧嘴想要笑，眼眶忽然不争气地红了一圈。
　　领操的男孩子动作标准干脆。运动服虽然宽松，依然能看得出鲜明的挺拔身形，干净得像是刚开始拔节的雪松。
　　哪怕有一点儿阴霾，都能被彻底抖落下去。
　　-
　　“都特别好，表现得特别出色！”
　　一场广播操做完下来，老贺欣慰地带人回班，挨个拍肩膀，给一群学生们发棒棒糖：“我看了别的班的表演，还不如咱们呢……”
　　“老贺。”体委忍不住举手，“您这个‘还不如’用得有点儿太精辟了。”
　　鲜明地表现出了当班主任的想要安慰大家的善良意愿。
　　比都比完了，该尽的力也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众人如释重负地轻松下来，立刻跟着热热闹闹起哄，在老贺亡羊补牢的改口里闹成了一片。
　　七班是最后一个接受广播操检阅的，结束之后各自回班，交代几句作业和放假事宜，就可以回去继续享受短暂而难得的假期。
　　夏令营的几个人原本想趁机混进队伍里，不着痕迹地悄悄离开，刚交完彩旗的段磊忽然在一片陌生的身影里发现了个熟悉的影子，高高兴兴打招呼：“朋友！”
　　于笙正准备跟队回班，闻声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梁一凡：“……”
　　丁争佼想起了之前的对话：“这就是你那个一见如故的朋友？”
　　“大意了。”岑瑞扶额，“老梁忽然毫无预兆提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意识到它在后文是有呼应的。”
　　好不容易做的预案一个都没能用上，夏令营众人抱成一团，眼睁睁看着于笙剥开棒棒糖放进嘴里，拍了拍段磊的肩膀：“去，把老贺的眼睛蒙上。”
　　……
　　夏令营的好朋友们被他们笙哥含着棒棒糖揍了一顿，哭着跑了。
　　于笙把棒棒糖咬成两半，扔了那根细白的小棍，等着靳林琨从主席台悄悄溜下来：“上面看着怎么样？”
　　借来的彩旗要去器材室还，几个班干部怀里都抱了不少东西，于笙不着急回去，就把彩旗接了下来。
　　靳林琨接过来一半，陪他一块儿往器材室走：“特别棒。”
　　向来不吝啬对男朋友的赞扬，靳林琨单手拎着彩旗的旗杆，拿着录像机给于笙看：“我都听见那群小姑娘的尖叫声了。”
　　这话倒是不假，于笙哪怕站在台上随便走两步都有人鼓掌，动作又协调，全套做下来几乎像是直接复制了标准的广播操示范录像。
　　偏偏小朋友还做得严肃至极。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认真做什么都格外有吸引力，干净纯粹的少年，哪怕没半点儿额外修饰，也能最直接地戳中人心底的地方。
　　两个人还了彩旗，坐在器材室里，一块儿看完了录像。
　　看着于笙衣服上依然醒目的手绘图案，靳林琨忍不住悄悄牵了下嘴角，收起录像机，轻轻叹了口气。
　　于笙看他一眼：“又怎么了？”
　　“想亲亲你。”
　　靳林琨弯弯眼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想跟小姑娘说，你是我们家的小朋友，不跟别人走。”
　　器材室里虽然没人，可也毕竟还是在外面，又说不定在什么地方有神出鬼没的监控。
　　靳林琨过了把嘴瘾也就知足，重新把心思放在了于笙的成人礼上。
　　夏令营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但也还要再详细布置。刚才丁争佼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他抽空看了一眼，是让他挑蛋糕上的图案，担心于笙发现，还一直没回。
　　靳林琨起身往外走，单手拿着手机，隐蔽地回了两条消息。
　　走到门口，于笙忽然扯了他一把。
　　“怎么了？”靳林琨回神，飞快收起手机，停住脚步，“忘东西了？回去看一眼——”
　　于笙把人从门口拽了回来，关上了门，语速飞快：“没给小姑娘看。”
　　靳林琨都忘了自己刚才说什么了，几乎有些没来得及反应：“啊？”
　　于笙也叹了口气。
　　没等靳林琨反应，熟悉的温度忽然靠近，唇上微微一凉。
　　怀里的小朋友稍微踮了下脚，一手还牢牢拽着他的袖子，有点生涩地分开他的嘴唇。
　　把老师刚给的、一直含在嘴里剩着的那半颗棒棒糖，全喂进了他嘴里。
　　“没给小姑娘看。”
　　于笙抬头：“上面看着怎么样。问你呢，男朋友。”


第八十二章 
　　靳林琨抱着人, 安静地炸了一会儿。
　　草莓味的糖, 还剩小半颗，落在舌尖甜得不行, 好像直往嗓子眼儿里面沁。
　　于笙耳朵发烫，唇角微绷了下, 转身要走, 被他本能使力圈回了怀里。
　　“男朋友看了。”
　　靳林琨抱着他, 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嘴唇贴在他额间：“特别好。”
　　温柔的低音落在耳边, 带着一点儿烫人的热意。
　　靳林琨的吻很轻，克制地没有深入，细细落在他的眉梢眼尾。
　　于笙在他臂间逐渐放松下来, 靠进他颈间。
　　大概是为了找舒服的姿势, 有点儿扎的短发贴着他的颈窝轻轻蹭了两下, 有点痒，又带着点儿熟悉的温温热意。
　　小朋友总会在不经意间有这种动作, 软得不行，又撩得人心跳都不稳当。
　　“回去顺便去趟超市。”
　　靳林琨摸摸他的头发, 低头碰了碰于笙的唇畔, 额头轻抵上来，“薯片还要吗，喜欢吃番茄的？”
　　于笙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这些零食的，买的时候很严肃的不准他多挑，后来边翻书边悄悄摸薯片吃, 被他不小心撞见好几次。
　　还要立刻把视线挪开假装没看见，不然手立马就缩回去了。
　　于笙肩膀绷了下，看起来很想努力维持校霸的威严，到最后却还是没动：“嗯。”
　　男孩子要强，服软的时候本来就不多。尤其干净的音色搀上一点儿鼻音，尾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儿发声时贴上皮肤的微震
　　靳林琨没忍住，低低吸了口气。
　　简直……要命。
　　毕竟在外面，亲得男朋友喘不上气可能会挨揍。靳林琨收收手臂，把人往怀里圈进来，低头贴着他的唇畔亲了亲：“还想要什么？”
　　于笙没反应过来：“什么？”
　　“什么都行。”靳林琨抬起手，掌心拢上他的后脑，揉了两下，“许个愿，小朋友。”
　　于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了他是在说什么事。
　　靳林琨低着头，镜片后的黑眼睛弯得柔和，视线倾在他身上，满满拢着他。
　　落在身上的视线实在太暖和，于笙不自觉地跟着放松，忍不住牵了下嘴角：“不要了。”
　　靳林琨怔了怔，低头还要说话，已经被于笙牵住了一只手。
　　“够了。”于笙攥着他的手，靠在他颈窝，发梢轻蹭着低下来。
　　指节抵着掌心，静静贴了一会儿，手指透过指缝，重新变成牢固的相扣姿势。
　　“够了，不要别的了。”于笙抬头，迎上他的眼睛，“就要这么多，一直在行吗？”
　　靳林琨怔忡一瞬，落下视线，指腹轻轻碰了下小朋友的耳朵。
　　……
　　他们家小朋友可能是欠被按在墙上亲得喘不上气。
　　亲到软得站不住，只能被他抱着，什么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那种。
　　于笙被他箍进胸肩，跟着往前踉了两步。看起来有点儿疼，但依然一声不吭地蹙着眉，唇角抿得没多少血色
　　靳林琨低头在他颈间轻轻咬了一口：“这么想多长时间了？”
　　男孩子倔的不行，这会儿了还低着头不说话，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指节隐约泛白。
　　于笙闭上眼睛。
　　也不是一直想着。
　　平时也不会想，就是特别开心，特别高兴了，熟悉的隐约不安就忽然全无预兆跟着泛上来。
　　没不信，没不知足，就是有时候半夜做梦，会梦见一切又都不知道为什么就离开了，然后又剩下他一个。
　　“没想。”
　　于笙肩膀绷得紧，清清嗓子，“没想，就当我没问，回家——”
　　靳林琨低头亲了上去。
　　少年在他臂间微悸。
　　“本来想给你当生日礼物的，非得着急。”
　　靳林琨贴着他的嘴唇，气息很轻：“这下怎么办？现在给你了，回头再准备一份礼物也来不及。回头过生日了，我们家小朋友成年了，我都没有东西送……”
　　他的嗓音有点哑，语气一点儿训人的意思都没有，柔软温存得像是呢喃着什么情话，
　　于笙被他往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怔了下低头，睁开眼睛。
　　是把被掌心的温度蕴得微烫的钥匙。
　　“我们家短期内应该不搬家……也不换锁。”
　　靳林琨低头看着他：“我要是跑了，你就来开我们家门，把我屋门板拆了，从窗户扔出去。”
　　于笙看着那把钥匙，一会儿才隐约回神，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我拆你门板干什么。”
　　“随便说一个，反正我也不跑。”
　　靳林琨亲了下他的眼睛：“我知道，没事，别怕。”
　　“没事了。”
　　他把人抱进怀里，低头细细地吻着少年的眼尾，把那一点不为人知的咸涩亲干净，拢着背轻柔拍抚：“我一直在，不怕了。”
　　……
　　再找个生日礼物这件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统治靳林琨和夏令营其他无辜同学最严峻的问题。
　　“笙哥喜欢什么……学习？”
　　岑瑞叼着笔，喃喃沉思：“送一套五三大礼包？精装版礼盒装的那个，我前两天路过书店的时候看见了，简直惊为天人……”
　　“回头。”夏俊华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客厅角落用来装水果的纸盒，“惊为天人的纸盒在那儿呢，你去问问笙哥，动作快说不定还能要两套没写的过来。”
　　两个人在一块儿，文理又不担心买重，看什么练习册不错都顺手给对方带一本，市面上说得过去的习题模拟卷基本都被买了一遍。
　　学习在这次的问题中彻底帮不上忙，重心只能再转到别的地方。
　　“比如游戏。”
　　丁争佼努力发散思维：“笙哥现在在玩什么游戏？魔兽？吃鸡？”
　　靳林琨：“开心消消乐。”
　　丁争佼：“……”
　　还没能从当初一路坠落黄金三的阴影里走出来，于笙最近都没打游戏，之前在靳林琨手机上发现了这款无聊的小游戏，就顺手打了一会儿。
　　然后没想到靳林琨居然连这种无聊的小游戏都被人家超了十来关，周赛前一百也没有姓名。
　　“所以这就是笙哥半夜敲我，让我帮他送精力瓶解锁的真实原因吗。”
　　梁一凡忍不住感慨：“我对我区区一千两百多关的成绩感到羞愧。”
　　岑瑞推推眼镜：“我对我区区两千三百多关的成绩……”
　　“行了行了，笙哥一会儿就回来了，赶紧说正事。”
　　这群人逮着什么都能互相攀比，丁争佼忍不住催了一句，把话题拉回来：“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选项，黑胶唱片？弹钢琴的喜欢什么，再想想……”
　　现买东西还要算快递的时间，不一定能来得及，也不一定就合适。
　　一群人集思广益，凑在一块儿想了半天，直到于笙出门回来，也没想出什么中意的礼物。
　　还要在于笙面前努力假装完全没事：“笙哥，你看这个圆锥曲线是不是特别好看。”“笙哥，你看这个单词它又大又长。”“笙哥，你看，我们刚刚在讨论这道化学题……”
　　试图给笙哥再讲一道化学题的夏俊华被一群人合伙扔去阳台，冷静了二十分钟。
　　……
　　于笙其实知道这群人在忙活什么。
　　一群在酒吧都能刷题的学霸，忽然连这么宝贵的大好复习时间都不顾，搭伙跑到A市来玩，还软磨硬泡地一定要在他家留宿。
　　要么就旁敲侧击地问他喜欢什么颜色，要么就不着痕迹地问他爱不爱吃奶油。明明一群人看着就没在学习，一看见他过来了，立刻手忙脚乱把卷子铺开：“我觉得这个解析几何题啊……”
　　卷子都拿倒了。
　　要是再猜不出来，于笙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再去配眼镜那家店，给自己也再配上一副。
　　“你就当不知道。”靳林琨揽着他肩膀，凑在耳朵边上说悄悄话，“他们可有成就感了，觉得他们成功瞒你到了现在，一定要给你个大惊喜。”
　　于笙牵起嘴角：“本来也惊喜。”
　　家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忽然塞了这么多人，好像把每一寸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靳林琨往外看了看，确认了那几个人还在兴致勃勃出谋划策，压低声音给他提醒：“小心一点，不光是好像。”
　　这几个人是真把家里的每一寸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靳林琨配合他们把于笙调虎离山带出去，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些人藏得到处都是吓人一跳的纸炮拉花，会蹦高的弹簧蛇，一碰就会跳出来边唱歌边闪光的南瓜头。
　　孔嘉禾还没藏好，听见门响手忙脚乱地把厚厚一摞影印重点往衣柜里塞，粗略估计，一开门就能洒下来至少一半。
　　于笙揉揉额头：“……你都告密完了，惊喜还在哪儿？”
　　“我不告密的话，我们家小朋友可以不揍我吗？不能。”
　　靳林琨已经找到了诀窍，非常自信：“但是我告密的话，小朋友可以亲亲我。”
　　于笙：“……”
　　在学霸们看不到的厨房角落，他们笙哥红着耳朵尖，把跟进去帮忙打下手的琨神扯到那一盆葱葱郁郁的蒜苗边上，没好气地在脑门上亲了一口。
　　短暂的假期一晃而过。
　　在确认了所有布置都差不多妥当后，一群学霸就又恢复了正常的学习进度，在两位学神的氛围下凑在一块儿，刷完了孔嘉禾带过来的所有习题。
　　六号的晚上，七班的所有同学忽然收到了老贺的短信。
　　每个学校的成人礼都不大一样，三中一般习惯统一通知，但什么时候办，以什么形式办，都由各班级自己决定。
　　学校给他们批了经费，哪怕出去远足都足够。大部分班级都已经举行完了，就他们班直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他们班班长还以为老贺忘了，以各种方式暗示了好几次。
　　段磊妈妈正在做菜，听见儿子开门，拎着炒勺追出来：“又去打游戏？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们笙哥天天晚上给我们讲题！”
　　段磊晃晃手电筒，披着衣服往门外钻：“我们老师让我们找个看得见星星的地方，我得出去找找……”
　　老贺的思路向来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的班的成人礼要么是去什么广场，要么是什么纪念馆，有懒得折腾的就在班里开个班会，宣个誓表个决心，经费全拿来买练习册。
　　只有七班是在假期的大半夜，要求所有人开着视频，找个能看得着星星的地方聊天。
　　“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这也是一种另类的相聚。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分开各奔前程，但只要你们抬头，看到同一片星星，就会知道其实谁都没有走远……”
　　老贺坐在阳台，抿了口茶：“行了行了小崽子们别刷了，看见了。视频流量花了多少，明天班费报销。”
　　七班班群立刻友好和谐地清净下来。
　　“有同学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原因很简单，因为今天既能让你们接受心灵的洗礼，又能顺便提醒你们一句作业做完了没有。”
　　老贺笑眯眯端起茶杯，在一片哀嚎里继续往下说：“而且我夜观星象，发现明天是个好日子……”
　　老贺经常用“明天是个好日子”的理由来布置随堂考试，七班人瞬间警惕，屏息等了半晌，视频里的小老头却只是又抿了口茶，轻轻笑了笑：“老师祝你们成年快乐。”
　　“可能现在还早，你们还不能意识到成年意味着什么。”
　　老贺语气认真起来，不急不缓：“成年了，意味着你们已经可以开始去追逐梦想，去实现期待，开始为自己负责。”
　　“从现在起，你们已经和你们自己和解，接受你们人生里所有的开心和不快，坦途或坎坷。”
　　“你们已经有了完整的人格和自我意识，有权利自己去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铭记或者不铭记。有权利把伤痕变成砥砺前行的痕迹碑刻，也有权利抹平它，让它彻底封存。”
　　“从现在起，人生是你们自己的。”
　　“你们有权利努力，有权利偏执，有权利追梦，有权利跟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但也要记住，从现在起，只有你们自己才能为你们的人生负责。”
　　没一个人挂断视频，视频却忽然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老贺顿了一会儿，又忽然补了一句：“虽然从现在开始，你们理论上已经不算是早恋了。但毕竟还是高中阶段，要小心一些，被抓到了记得要说是家教……”
　　七班同学：“……”
　　体委忍不住出声：“老贺，刚才的气氛非常好，您再多说一句我们就要哭了。”
　　“没事，没事。”老贺笑呵呵摆手，“反正你也没有对象，就跟着大家差不多听听就行。”
　　体委：“……”
　　生活委员悄悄举手：“报告，体委现在哭了。”
　　一群人毫无同情心地笑成一片，老贺也跟着笑起来，仔细看了看每个视频的屏幕，轻轻摆了摆手：“好了，孩子们。我想跟你们说的话不多，也不希望能跟谁明年再见一年。”
　　老贺扶了扶眼镜：“我恨不得你们每个人带着书包利索滚蛋，滚进你们心仪的大学，或者什么别的你们一定要实现的未来。”
　　“在这之前。”老贺把手机翻过来对着夜空，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记住你们的星星。”
　　于笙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
　　一个人接一个人把手机翻过来，群视频的屏幕拼成一片夜空。
　　手机的摄像头追不到多少光，只能看到最醒目的那几颗，穿透夜幕，闪着格外明亮的光。
　　“成年快乐。”
　　老贺笑了笑，温声祝福着这个说什么都不愿意把生日说出来的学生：“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第八十三章 
　　视频结束了挺久, 于笙才把手机收起来。
　　老贺没告密, 七班同学们还不明就里，在群里争先恐后抢着老贺的口令红包。
　　一句接一句的“成年快乐”。
　　于笙也跟着抢了个红包, 七块钱，排在第二。体委的手气最好, 但是一点都不开心, 谁敢提就要追着谁决斗。
　　没人体会他的痛苦, 班长火速禁了体委的言，把红包金额的截图传遍了整个班群。
　　体委心痛欲绝, 不死心地挨个私戳：惨无人道！人性呢？！
　　于笙看着那个“11.11”的金额，忍不住跟着牵了下嘴角，也跟风把截图保存下来, 发了个朋友圈。
　　七班班群热闹了好一会儿才静下来。
　　看岑瑞他们的架势, 于笙本来以为一过十二点自己就得被绑出来过生日, 结果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靳林琨自己轻手轻脚关上了阳台门。
　　“剩下的人都得白天才到, 最晚的一个中午十一点半。”
　　靳林琨拉了拉他的手，指指自己：“车站离家十分钟, 洗漱五分钟, 我的任务，至少让你睡到十一点三十五。”
　　“……”于笙对学霸们严格的时间观念叹为观止，“还有多少人来？”
　　靳林琨这次没说话，笑着靠过来，在他鬓角亲了亲：“保密。”
　　这人现在才想起来保密, 于笙收起手机，想说话，忽然被暖融温度整个覆上来。
　　十月份，外面的风已经挺凉。靳林琨抱着他，把人往怀里圈进来，又拿外套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
　　热意一点点透进来。
　　有点烫。
　　于笙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还揣了个热水袋出来。”
　　“失误。”靳林琨也有点尴尬，“梁一凡出的主意，说这样可以显得更加温暖一点。”
　　但人家梁一凡的主意是用热水袋把怀抱捂暖之后，拿出去再抱人。
　　结果他坐在卧室，揣着那个热水袋，隔着扇窗户看着于笙一个人站在阳台，对着手机出神。
　　靳林琨轻咳一声，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打算把破坏气氛的热水袋撤掉，被另外有点儿凉的手按住，接了过来。
　　“我挺好的。”
　　于笙拿着那个热水袋，在掌心里握了握：“刚才我们班老师给我们过成人礼。”
　　靳林琨圈着他，安安静静听着。
　　于笙低头，抿起嘴角。
　　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知道心脏是满的，胸口是满的，有很多真实的温度和力量蕴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保护着他走到现在，也可以支持他继续往下走很久。
　　“哥。”
　　于笙阖上眼，埋进他颈窝，安安静静靠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我们老师刚送了我一片星星。”
　　靳林琨：“……”
　　半个小时后，靳林琨把睡熟的男孩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单手给客厅的一群人发消息：还有什么生日礼物，急。
　　靳林琨：他们老师把星星送完了。
　　一群学霸已经在这件事上耗尽了所有的想象力，得到这个噩耗，集体的气氛都跟着凝滞了一瞬。
　　孔嘉禾：都送了吗？要不要和他们讨论一下，比如他们送大熊星座，你送猎户星座……
　　梁一凡：放弃吧，琨神，天命难违。
　　岑瑞：所以说就来最标准的套路算了，把你送给笙哥，让笙哥每天抱着睡觉。反正笙哥最喜欢的就是你，别人还都送不了。
　　丁争佼：我们英语老师说过，不要小看套路，套路是最有效的，就像英语作文，你就按照套路写，百分之九十比你自己发散思维的成绩好。
　　靳林琨很犯愁：可我们现在就在抱着睡了。
　　……
　　“笙哥成年筹备小组”整个安静了一瞬，梁一凡幽幽发过来条消息：琨神。
　　靳林琨：？
　　岑瑞很熟练地接上：你从门缝往外看，我们在发光。
　　于笙原本以为睡到十一点是件挺艰巨的工作，躺下的时候还在想靳林琨会用什么办法保证他能睡十个小时，结果一觉醒过来，居然就已经临近了中午。
　　安安稳稳的，一个梦都没做。
　　昨天非要在客厅蹭住的一群人已经不见了，就剩下靳林琨一个，全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洗漱，还在努力试图从他嘴里问出还想要什么。
　　“不用藏，我看见你手里的眼罩了。”
　　于笙擦了把脸，把毛巾放回去：“最好让我自己戴，我要是没准备，说不定会不小心把你扔出去。”
　　靳林琨摸摸鼻尖，轻咳一声：“朋友，其实——”
　　话音没落，门铃正巧响起来。
　　猜着这群人大概是要把自己蒙上眼睛带去什么地方，于笙没在意，过去顺手开了个门，忽然被迎面涌进来的彩带金纸结结实实罩了个结实。
　　“看，我就说让琨神拿个眼罩分散笙哥注意力，绝对好用！”
　　岑瑞兴高采烈地抱着蛋糕，几步钻进客厅，放在早准备好的桌子上，“朋友们，动手！”
　　大半个组的同学都挤在门口，有几个还风尘仆仆地背着书包，呼啦啦进门，把手里拿着拎着的东西塞了他满怀。
　　于笙晃了下神，怀里已经被塞了七八样礼物，五颜六色的碎纸彩带夹着金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哪儿也没去，一群赶早班车过来的学生热热闹闹挤进了他们家。
　　少年人鲜亮的活气迅速充盈了整个客厅。
　　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排练了多少次，趁着于笙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已经动作飞快地掏出早准备好的风铃捕梦网小彩灯，挂了满墙。
　　也有贴便利贴的，摆小摆件的。岑瑞摸出个大号的手办放在沙发靠背上，孔嘉禾小心翼翼护着一对喜气洋洋的瓷娃娃，来回看了看，藏进了电视柜的最深处。
　　“笙哥，生日快乐！”
　　梁一凡猜丁壳猜输了，冒死过去，把纸做的小皇冠戴在他脑袋上：“祝你——”
　　早准备好的词都忘得差不多了，他清清嗓子，凭直觉继续往下说：“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于笙吸了口气，点点头，“谢谢，估计没问题。”
　　不知道是谁最先笑出声，一群人转眼就笑倒成一片。
　　岑瑞他们在于笙家客厅强行蹭住了好几天，已经非常自在，笑趴在沙发上，瘫成一片跟着起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于笙还有点没太能反应过来，抱着满怀的礼物，下意识回头找了找。
　　靳林琨就站在他身后。
　　一迎上小朋友的目光，他镜片后的眼睛就轻轻弯起来，抬手揉了揉于笙的头发：“生日快乐。”
　　有他开了个头，剩下的声音就一声接一声地灌进来。
　　丁争佼扯着夏俊华，忙着给蛋糕上插蜡烛点着。岑瑞熟练地关了所有的灯，孔嘉禾尽职尽责哗啦一声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梁一凡吹了两声口哨，起了个调子，有人开始拍手唱歌：“祝你生日快乐……”
　　靳林琨的声音混在一片歌声里，低沉柔和，温存地拢着他，像是在耳边低喃。
　　火苗跳跃起来。
　　一只手探过来，交拢着，轻握住手掌。
　　于笙慢慢握回去，让他牵着自己走到蛋糕前面，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吹灭了蜡烛。
　　灯再亮起来，于笙才有功夫细看客厅让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到处都是新添的装饰，从北欧风到中式田园风应有尽有。铁艺摆件的线条马上面坐着个慈眉善目的圣诞老人，长颈鹿脖子上挂着栓了红线的铃铛，还有幅镶裱过的字画挂在墙上，据说是老万托人带来的礼物。
　　蛋糕放在最中间的桌子上，边上放了不少零食饮料。
　　整个款式都是靳林琨做主挑的，上面画的画非常抽象，连负责做蛋糕的丁争佼跟夏俊华都没看出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是琨神提供的图样。”
　　夏俊华毫不犹豫地把人卖了出去，“说实话，蛋糕店老板其实是不想做的，做完之后还特意提醒我们，一定不要照相发朋友圈。”
　　丁争佼补充：“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能不发朋友圈，他们愿意再免费送我们一个小草莓蛋糕。”
　　看着一群围着蛋糕猜测是鳄鱼还是长毛穿山甲的人，靳林琨坐在沙发上，有点怅然：“我画了好几天的，这么不像吗？”
　　于笙牵了下嘴角，没说话，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其实看见靳林琨画画了，画了擦擦了画，修改了好几次。
　　没想到也是为了这个。
　　“其实挺好的。”
　　于笙拍拍他的胳膊，迎上男朋友跟着亮起的目光，唇角忍不住扬起来：“你画得要是再好看一点儿，我可能就不忍心吃了。”
　　靳林琨：“……”
　　一群规规矩矩的学霸，哪怕过个生日也没有想到过砸蛋糕。拿着蛋糕算了半天怎么切等分方便，最后还是选择了最朴实的切法，人手一块蛋糕颤巍巍传了过来。
　　靳林琨接过来两块，把上面还有个完整草莓的那一块递给了于笙。
　　于笙平时不那么爱吃甜的东西，靳林琨怕他不喜欢，特意减了糖量，这会儿看着小朋友低头认认真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蛋糕，忽然有点儿后悔。
　　应该多放一点糖的。
　　把这些年的，全都想办法补回来。
　　学霸们凑到一块儿，开始还好好的玩儿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后来三句话跑不偏学习，没过多久就又争起了最近的疑难杂题。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争论解析几何好用还是空间解题王道，孔嘉禾忽然一拍桌子，爬上凳子站起来，一群人才想起去看他的杯子。
　　岑瑞找到了罪魁祸首，晃晃瓶子：“酒精含量，百分之十四。”
　　夏俊华非常自责：“大意了大意了，它的淡粉色包装看起来太单纯了，没想到还暗藏这种玄机。”
　　梁一凡抱着孔嘉禾的双腿：“你们先想想办法，副组长好像有点高。”
　　孔嘉禾脸色通红，努力挥舞着胳膊：“解析几何的美妙你们想象不到，解析几何万岁！”
　　……
　　孔嘉禾只是个开始，喝高了的不止一个，客厅转眼兵荒马乱。
　　丁争佼没想到一个生日能过成这样，焦头烂额给于笙道歉：“笙哥，我们没有料到事情会有这样意料之外的发展……”
　　要是平时，一口下去发现不对劲也就停下了。偏偏今天他们买了一堆饮料，刚才还玩儿大冒险喝了好几轮。
　　什么樱桃味的可乐、崂山白花蛇草水，岑瑞他们没安好心，还偷偷往几瓶可乐里兑了点儿酱油。
　　乱七八糟的味道都试过了，从没碰过酒的好学生不明就里纷纷中招，转眼就成了群魔乱舞的斗题现场。
　　就在丁争佼过来道歉的时候，两个对校的学霸还在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决一死战，晃晃悠悠拍出套模拟卷撂在桌上，大马金刀对坐刷题，边上的人拉都拉不住。
　　负责筹划的丁争佼都不敢抬头，深吸口气还想再道歉，已经被靳林琨顺手往边上扯了过来。
　　丁争佼有点茫然：“笙哥，琨——”
　　靳林琨朝他比划了个“嘘”的手势，含笑指了指于笙手里的录像机。
　　于笙单手一撑，轻轻巧巧坐在沙发背上，占据了个好的视角，详细记录着眼前难得一见的场面，抽空朝他眨了下眼睛，嘴角跟着扬起来。
　　丁争佼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岑瑞那时候的话。
　　可能只有在这种特别偶尔的一瞥里，他们才会忽然发现，原来眼前这个好像什么事都能替他们扛的、好像比所有人都更坚定的男孩子，原来才刚刚成年。
　　明天还有课，不能放任这一群人这么群魔乱舞，不然明天不止一个学校要杀过来要人。
　　说不定还能上什么社会版面的新闻。
　　靳林琨等着于笙录够了像，就拉着几个还清醒的人把饮料酒水收拾好，给自家小朋友又倒了杯饮料解渴，又帮几对决一死战的学霸们简单判了判卷子。
　　“睡一觉就行了，赶晚班车还来得及，大不了直接一桶水泼醒。”
　　梁一凡以前也偷喝过几次酒，比较有经验，接过重担主持大局：“帮笙哥把屋子收拾了，别弄得乱七八糟的，要有美感，不要破坏整体的造型风格。”
　　根本就一点儿造型风格都没有。
　　众人行动很利落，好不容易把醉倒的几个学霸在沙发上叠成一堆，挽起袖子帮忙把零食袋子和蛋糕空盘汇拢到一块儿，彩带金纸非常物尽其用地搜罗到一起。
　　“还要吗。”岑瑞拎着一大袋子彩带，“这东西还有什么用？”
　　夏俊华意犹未尽，拍拍他的肩膀：“留着吧，说不定再过两个月，又有哪个幸运的小伙伴过生日了……”
　　于笙不太习惯看着一群人忙活，几次想帮忙，都被齐心协力按了回去。
　　“盛情难却，让大家再发挥一下实力。”
　　靳林琨唰唰判着卷子，扫一眼打上两个勾，单手拍拍他的手背，“还想不想吃蛋糕？”
　　蛋糕买得其实不小，但来的人多，分到的也没多少。
　　靳林琨还在盘算着一会儿要不要出去找找，看看再给小朋友专门买一块蛋糕回来。于笙已经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瓶放倒了不少人的酒，来回研究了一会儿。
　　“这个不行。”靳林琨吓了一跳，抬手拦他，“这个比啤酒度数高多了，不一定会引发什么效果……”
　　“我知道。”于笙点点头，把那瓶酒放在桌上，捏着瓶沿转了个方向，“你从这个角度看。”
　　靳林琨心说从哪个角度看它也是十四度，放下笔刚要抬头，动作忽然顿了顿。
　　“哥。”于笙坐在他身边，“你觉得它像不像你刚才给我倒的饮料，桃子味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嗝。


第八十四章 
　　靳林琨：“……”
　　小朋友看起来还挺冷静, 靠在沙发里, 身边放着个彻底空了的杯子，侧着脑袋看他。
　　靳林琨摘下眼镜擦了擦, 重新戴上，拿起那瓶酒仔细看了看：“是这样的, 我可能能解释——”
　　话说到一半, 忽然顿在了嗓子里, 没能接着说下去。
　　于笙看着他，眼睛忽然弯下来。
　　男孩子平时都板正, 肩膀挺得比谁都直，这会儿格外放松地陷在沙发里，枕着靠背, 安安静静地扬着嘴角。
　　眼睛里蕴着一点干净的湿气。
　　……
　　靳林琨心跳好像都跟着停了一会儿。
　　他摒了阵呼吸, 抬手覆上于笙的额头, 摸了摸。
　　于笙没躲，身体倾了倾, 有点扎的短发主动抵上他的掌心，微微地蹭了两下。
　　好歹也是三中的扛把子, 啤酒喝过不少, 于笙的酒量其实没那么差。
　　就算被靳林琨管着这么长时间没沾酒，也还不至于像沙发上叠着那几个似的，忽然震声宣战，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卷子跟计时器现场决一胜负。
　　但是好像又不那么想清醒。
　　意识稍微比平时迟钝了那么一点，有什么控制不住的情绪翻涌着往外冒, 胸口烫得像是揣了个热水袋。
　　眼前老像是蒙了层雾气，看什么都不清楚，又好像什么都能牢牢记在心里。
　　“哥。”于笙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攥着靳林琨的手，在耳边热热闹闹的笑声里出声：“哥。”
　　也不说有什么事，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叫他。
　　交叠着的掌心好像也跟着，一点点地、安静地烧起来。
　　靳林琨抬起手，指节微微屈起，轻碰上他的睫尖。
　　“我在。”靳林琨看着他，手指轻轻一侧，沾去他眼尾的湿气，“再笑一下，听话。”
　　小朋友乖得不行，稍微反应了一会儿，唇角扬了扬，平时冷淡凌厉的眉眼就听话地弯下来。
　　靳林琨眼睛也弯了弯，摸摸他的头发：“钥匙带了吗？”
　　运动会结束那天他没忍住，在器材室就把家钥匙给了于笙，结果就不知道让于笙收到了什么地方。
　　问也不告诉，本来还想往上面再栓个小恐龙的钥匙链，也没能栓成。
　　于笙侧了侧头，在他手掌底下想了想，点点头，拉开领口。
　　一条细细的红线从男孩子的颈间露出来。
　　靳林琨愣了下。
　　“要用？先借你。”
　　于笙稍微坐起来，抬手要往下摘：“就这一把，你记着还我——”
　　靳林琨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不用。”
　　少年陷在沙发里，坐得要比他稍微低一点，抬起眸光，微仰着脸看他。
　　“不用。”
　　靳林琨轻声开口，俯身下来，把他从兵荒马乱的客厅里分隔出来，罩进自己怀里。
　　他撑着沙发，摸索着找到男孩子的手，握住那把钥匙送回去：“给你，好好拿着。”
　　两个人在沙发那边不知道干什么，梁一凡正在安抚一个闹着要成绩的醉鬼，焦头烂额抬头：“琨神，你卷子批完了吗——”
　　“……”
　　梁一凡飞快噤声，不着痕迹地偷渡过去，把那几张卷子偷渡回来稍作加工，每人发一张：“行了行了你们都特别棒，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都一百分，看这个小红花好不好看……”
　　一屋子的电灯泡运不出去，靳林琨决定换个思路，帮小朋友把钥匙重新在衣领里藏好：“等我一会儿。”
　　他站起来，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又跟丁争佼他们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用不用！”丁争佼吓了一跳，“琨神，你跟笙哥好好在家，我们这就去接凉水，三分钟内把他们运走……”
　　靳林琨扬了下眉，没来得及开口，梁一凡已经眼疾手快捂住了七组组长的嘴：“没问题没问题。琨神，你尽管带着笙哥出去。”
　　梁一凡四下里扫了一眼，语速飞快：“我们一定锁好门窗，绝不乱碰东西，收拾好客厅。等他们清醒过来，就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回家。”
　　靳林琨笑了笑：“多谢。”
　　他回头去牵还坐在沙发上的于笙，把人拢到身边，低声耐心地说着话。
　　丁争佼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当，扯了扯梁一凡：“这样好吗，咱们就占着笙哥的家，让人家两个人跑出去？”
　　“你以为琨神是带着笙哥出去干什么？”
　　梁一凡已经是个成熟的电灯泡了，拍拍他的肩膀，非常神秘：“你要知道，笙哥今天成年了。成年是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成年的笙哥要去点儿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丁争佼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琨神要带笙哥去哪儿？”
　　这种话当然不能明着说，梁一凡恨铁不成钢，扯着他还要低声解释，被靳林琨领着过来收拾东西的于笙正好听见了：“他要带我出去，做成年才能做的事。”
　　梁一凡：“……”
　　丁争佼：“……”
　　这么点酒，当然是根本不足以真把堂堂三中校霸放倒的。
　　但于笙跟在靳林琨身边，身心都放松得不行，没刻意维持着清醒，整个人就多少还是受了点酒精的影响。
　　每个人受到酒精影响的反应都不太一样，有人会特别活跃，有人会特别混乱，有人睡得特别沉，叫都叫不醒。
　　于笙哪种都不是。
　　于笙特别诚实。
　　问什么答什么，思维流畅逻辑通顺，看起来比平时还理智。
　　不听都不行。
　　眼看于笙还要再详细说，梁一凡眼疾手快，抄起跟草莓味的棒棒糖三秒扒开，送进于笙嘴里：“哥，我知道了，你吃糖，琨神让买的……”
　　看着他们笙哥居然真的自己含着棒棒糖站在了边上，夏俊华托着下巴，忍不住惋惜：“听笙哥说完不好吗？”
　　“当然好。”岑瑞拍拍他的肩膀，“给你出道题，你觉得笙哥醒过来以后，大概需要几秒钟让我们不着痕迹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夏俊华：“……”
　　夏俊华和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把笙哥和琨神送出了家门。
　　－
　　靳林琨叫了辆出租，牵着于笙跟他坐在后座，低声跟他说话：“跟他们说别动你东西了。让他们清醒一会儿，这样也回不了家……”
　　“没事。”
　　于笙还在吃棒棒糖，脸颊稍微鼓起一点儿，咬着小白棍含糊出声：“又没什么东西。”
　　小朋友穿着外套，身上有点发热，不知道是刚才闹得还是因为那一点儿酒精的缘故，耳朵比平时要红，整个人都显得格外软。
　　跟他一块儿坐在后排，含着棒棒糖，两只手还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尤其乖地贴着他。
　　明明成年了，反而比平时显得年纪更小了一点。
　　靳林琨实在忍不住，侧过身，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要去哪儿吗？”
　　于笙抬头。
　　他看了一会儿靳林琨，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靳林琨轻笑，敲了下他的额头：“不知道就敢跟我出来？”
　　他的力道很轻，更像是在于笙的额间碰了下。曲起的指节在额头贴了一会儿，又顺着鼻梁滑下来，不轻不重刮了下鼻尖。
　　“随便去哪儿。”
　　于笙看起来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轻抿了下嘴角，没躲开，圈着他的手掌低头：“去哪儿都行。”
　　靳林琨笑了笑，正要跟他说实话，于笙忽然往口袋里掏了两下，摸出满满的一捧各式各样的小零食，全塞进了他的手里。
　　……怪不得生日聚会开到一半，岑瑞他们忽然到处找是不是丢了一袋子零食。
　　看着小朋友一脸冷静地往自己手里塞花花绿绿的小食品，靳林琨轻咳一声，飞快拿衬衫衣摆兜住了，侧身挡了挡后视镜里司机越来越好奇的目光：“怎么这么多？”
　　上一次于笙忽然这么给他糖，是为了让他在吃完之前回来。这次他们俩又不分开，显然不是做这个用的。
　　眼看于笙居然还在外套口袋里塞了两罐旺仔牛奶，靳林琨几乎有点儿兜不住，堪堪接住了那两罐红通通的牛奶：“朋友，你这个外套的口袋有点大……”
　　于笙拉开拉链，又掏出来一大袋旺旺雪饼。
　　靳林琨：“……”
　　男孩子个头高，身形又清瘦，身上藏东西很不明显，出门的时候居然谁都没发现他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靳林琨到最后也没问出来他这次为什么忽然要给自己零食。眼看前面的司机已经好奇到快疯了，几乎要抬手关广播开始跟后排乘客聊天，及时地咳嗽一声：“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就到了。”
　　司机发出了异常遗憾的叹息声。
　　于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依然很规矩地贴着他坐着，抱着那一堆小零食，仰着脸看他。
　　靳林琨忍不住牵了下唇角。
　　“我收着。”
　　他看着于笙的眼睛，把人揽过来，拿胸肩裹着，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都收着，带你回家。”
　　……
　　说是都收着，到最后靳林琨的浑身的口袋都没装下这么多东西，还是半劝半哄着让于笙帮忙拿了一半。
　　市里老牌的高档小区，门禁挺严格，外来车辆只能停到小区门口。靳林琨付了车费，目送着惋惜到不行的司机师傅离开，领着于笙穿过门禁，一边耐心地教他记路。
　　今晚的天气是这几天里最好的，没什么风，不穿外套也不算太冷，天上的星星比平时都多。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树叶已经开始落下来了，在人行道边上积了不少。
　　于笙低头专挑着有树叶的地方走，看起来听得不太认真，居然也稳稳当当跟上来，一点儿都没走错。
　　难得遇到于笙这么乖的时候，靳林琨见缝插针地翻出手机，忽然握住他的手：“于笙。”
　　于笙循声回头。
　　靳林琨眼疾手快，按下了快门。
　　小朋友抱着小零食，安安静静的，被他牵着只手，就站在他的身边。
　　星星格外的亮，全映在了润泽明净的眼睛里。
　　出电梯的时候，靳林琨把他怀里的零食都接了过来，让于笙去拿钥匙开了门。
　　也不知道钥匙上的红绳是什么时候栓的，或者说不定是从那个不锈钢哨子来的灵感。于笙看起来非常沉稳，从领口掏出钥匙，弯腰对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哒一声打开门，抬头看着他。
　　靳林琨忍不住笑意，打开灯把人拉进家门，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真厉害。”
　　靳父靳母正在环游世界，家里没人。靳林琨反锁上门，把零食一股脑堆在玄关的柜子上，弯下腰去给他拿拖鞋，没想到于笙也跟着蹲了下来。
　　“你蹲下来干什么。”
　　靳林琨轻笑起来，抬手摸了摸他有点儿泛红的耳朵：“换鞋，家没人，就咱们两个……”
　　话音没落，男孩子的肩膀已经倾过来，额头抵进他的颈窝。
　　于笙身上向来只有干干净净的沐浴露气息，今天掺了一点儿糖的甜，些微酒气蕴得身上发烫，隐约透出一点清新的桃子味儿。
　　靳林琨只来得及抬手抱住他，被他在颈窝轻轻蹭了蹭，脑海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又转眼盈进全部属于于笙的气息和念头。
　　“给你。”于笙在他颈间靠了一会儿，又撑着挺起上身，把最后一袋薯片也从衣服里翻出来，“哥，这个好吃，给你。”
　　他打开那袋薯片，来回努力晃了半天，找了最大的一片，拿起来递到靳林琨唇边。
　　……
　　过了好一会儿，靳林琨才忽然明白过来。
　　这次于笙就是想给他。
　　不为什么，不是怕他走，不是为了让他稍微早一点儿回来。
　　就是想把喜欢吃的，看起来好吃的，都给他。
　　靳林琨胸口有点烫，摸摸小朋友的发尾，牵着他一块儿站起来。
　　于笙捏着薯片，抬起眼睛望他。
　　黑白分明的眼瞳像是被水洗过，明净乌澈，盈着一点光亮，倒映着他的影子。
　　靳林琨深吸口气，闭了会儿眼睛。
　　他低下头，叼住那片薯片。
　　番茄味的。
　　靳林琨衔着薯片，没咬下来，指腹拢在于笙脑后：“来。”
　　于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抱着自己那一大袋薯片：“我还有，这片最大，你——”
　　靳林琨轻轻拿走了他手里那包薯片，藏在身后。
　　于笙怔了怔。
　　靳林琨低着头，眸光静静盈着他的影子，用手臂把人整个圈在胸膛和墙壁间。
　　于笙弯着腰，有点儿犹豫地看了一会儿他藏在背后的那一大袋，抿了下嘴角，还是攥住了他的衣摆。
　　男孩子微仰着头，肩膀贴近宽展胸肩，一点一点咬下来唯一剩下的那一片薯片。
　　沾着一点儿番茄的酸甜粉末的，微凉的唇瓣，终于不自觉地轻轻贴上来。


第八十五章 
　　靳林琨的房间和于笙的很不一样。
　　这里有明显的, 真实生活过的、满满当当的清晰痕迹。
　　各式各样的奖杯被随手塞在书架角落当书立, 地毯上散放了几本大部头精装书，台灯被掰成了有点奇异的姿势, 看起来在努力成为某种抽象派的艺术作品。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柔覆落在宽敞的双人床边沿。
　　于笙被他攥着手腕, 后背靠在门上。
　　靠近门锁的位置被靳林琨的手臂垫着, 劲韧手臂牢牢护在他腰侧, 把他半扶半抱地圈在怀里。
　　……
　　一开始是吃薯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 就变成了个番茄味的吻。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就是后来有点喘不上气, 视线被白光占满了好一会儿。
　　等缓过神, 他已经被靳林琨从玄关带到了这间卧室。
　　“哥。”
　　有某种温度在身体深处灼烧得厉害, 于笙摸索着找他，嗓音微哑：“哥。”
　　靳林琨稍微停顿, 把人往怀里圈了圈，让他握住自己的手。
　　微烫的呼吸深深浅浅打在皮肤上, 纠葛着, 急促得像是和着心跳。
　　男孩子用力咬住下唇，细密的睫毛紧紧阖在眼睑上，肩膀绷得轻轻发悸。
　　架势几乎有点壮烈。
　　“我在。”
　　靳林琨被他豁出去的架势引得哑然，停下动作把人圈进怀里，贴上小朋友的额头, 轻声开口：“在怕什么？”
　　沾了酒的于笙格外诚实，埋在他胸肩里闷闷出声：“怕我忍不住动手……把你扔出去。”
　　靳林琨：“……”
　　是挺可怕的。
　　靳林琨抱着人，自己冷静了一会儿：“要不咱们俩现在去客厅，背会儿科目一？”
　　于笙：“……”
　　靳林琨：“……”
　　“是这样。”靳林琨清清嗓子，握住他们家小朋友已经抬起来的手腕，“等一下再扔，我能解释。”
　　在钥匙被提前送了、星星又被他们老师给送完了之后，靳林琨在整个七组的支援下为生日礼物头疼了挺长一段时间。
　　后来靳林琨决定另辟蹊径，带着小朋友做点只有等到十八周岁才能做，又有着很实际的价值的活动。
　　比如考个驾照。
　　……那种真的驾照，C1，可以开车上路的那种。
　　“我知道。”
　　于笙被他箍在怀里，放松了力道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颈窝挪了挪：“不然呢？”
　　靳林琨清清嗓子，张了张嘴，自己先轻笑出声，低头埋进于笙颈间。
　　于笙努力绷了一阵，还是没忍住，跟着牵起嘴角。
　　两个人趴在一块儿，莫名其妙笑了半天，刚才那股灼人的热意也稍稍淡了。
　　靳林琨揉了揉额头，轻舒口气，正准备牵着他去歇一会儿缓缓，男孩子的手却已经主动攥上来。
　　平时微凉的指尖，这会儿却像是有点烫，贴在他手背上。
　　才一回头，少年的气息已经忽然靠过来。
　　有点青涩的吻混着仿佛依然在的些微甜意，主动贴上他的唇畔。
　　靳林琨心跳微快，抬手扶住他，正要说话，唇角忽然微微一疼。
　　男孩子的耳朵红透了，整个人都紧张得有点儿发僵，呼出的气流打在他的皮肤上。
　　咬在唇角的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却莫名撩起分明热意，在胸口汇聚翻腾。
　　靳林琨手臂微紧了下，嗓音压得微哑，轻声响起来：“于笙——”
　　“哥，科目一……我不会。”
　　于笙埋在他的颈间，心跳快得止不住，嗓子有点哑：“我成年了，你教我吗？”
　　……
　　卧室的灯光偏暖，迎面覆下来，像是带着格外不容忽略的温度。
　　男孩子被抱在松软厚实的被子里，唇角抿得泛白，喉咙里偶尔溢出极轻的声响。
　　有点瘦削的肩背向后仰着，绷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于笙在这种事上是真的完全青涩，又格外容易紧张。靳林琨试了试，还是决定放慢进度，让小朋友一点点循序渐进。
　　掌心裹覆住滚烫坚硬，于笙忽然在他胸口轻悸，又在细密的亲吻安抚下艰难地重新放松。
　　“没事，不要紧……”
　　靳林琨把他的手从背后拉出来，亲着他的头发，把人往怀里圈了圈：“害怕就咬我。”
　　于笙摇摇头，阖着眼睛，把脸埋进靳林琨温热的胸肩。
　　……
　　到最后，于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好像是靳林琨牵着他去浴室，身上莫名的没力气，困倦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觉。
　　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因为到处都是格外熟悉的气息，就叫人放松得半点精神都打不起来，闭上眼就能昏昏沉沉一头睡下去。
　　时间过得莫名快，从浴室里出来就已经半夜，靳林琨帮他清理干净，自己还烫着。
　　他想学科目二，被家教哄着塞回了被子里。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两条消息，闪着绿灯掉在枕头边上。
　　他看了一眼，那种通讯软件里系统生成的生日祝福，公式化得毫不起眼，转眼就被一堆奇形怪状的生日加油成年快乐热热闹闹盖了下去。
　　扫一眼就过去了，没留下什么多清晰的印象。
　　迷迷糊糊睡了半个多小时，格外冰凉的气息才钻进被子，轻轻贴上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
　　第二天还有课，于笙上了一连串闹钟，掀翻睡意爬起来，自律性极强地拖着身上的人形挂件出门上了学。
　　“笙哥，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段磊都已经拉着一群小弟替他编好了请假条交上去，没想到于笙居然在预备铃响之前进了教室，忧心忡忡围着他转圈：“我一个一见如故仿佛亲兄弟的好朋友跟我说，你今天可能不太方便，不一定能来上课，让我们帮你打掩护。”
　　去靳林琨家谁都没带书包，来学校前两个人还回去收拾了趟东西。于笙好不容易才把靳林琨从他们学校后墙扔过去，自己还困得厉害，按着额头睁不开眼睛：“没事。”
　　夏令营那群人来过运动会，他差不多能猜到跟段磊一见如故的是谁：“和你那位亲兄弟说一声，他充电宝落我家了。”
　　段磊：“……”
　　于笙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心情看起来也挺好，被他们这么骚扰也没烦，就是趴在桌上补了一上午的觉。
　　最后一节课是老贺的，于笙课间醒过来换书的时候，被老贺很关心地单独谈话：“听说你扶着老奶奶过马路的时候捡到了一百块钱，在原地等失主期间发现有人跳水，跳下去救人的时候不小心着凉了，所以有一点轻微的伤风感冒……”
　　……
　　段磊收回了笙哥心情挺好这个结论，捂着脑袋想不通：“这么写假条不是显得理由充分一点吗？”
　　他们班班长一时大意，居然让这个请假条直接交到了老贺手里，忍不住感慨：“那你这个理由也太充分了，你怎么不写笙哥拯救世界的时候卡马路牙子上了呢？”
　　幸亏接假条的是老贺，考虑到他们班扛把子的尊严问题，没给其他老师看，还把假条原件还给了于笙。
　　“你以为老贺这么善良？”
　　体委有过这个经历，幽幽翻开书：“原件有什么用，以后你哪天犯错了，老贺就会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清晰的照片给你看，并且试图和其他老师借一个咱们学校贴吧的账号……”
　　附近的几个人都打了个激灵，看了一眼讲台上笑眯眯仿佛毫无战力的老贺，纷纷老老实实低头，飞快翻开了书。
　　段磊迎着于笙的视线，张口结舌地坐了一会儿，哆哆嗦嗦抓住姚强的肩膀：“老姚，我还有十七套卷子，五本练习册，一本新买的牛津词典。都留给你，你记得帮我上两柱香……”
　　于笙睡了三节课，稍微有了点精神，没把段磊跟假条一起销毁，靠着窗户听了一会儿课。
　　国庆小长假后的第一天开学，困的不止他一个。
　　好几个人听着听着课脑袋就往下点，记笔记的笔尖都记到桌子上去了，虚空画着符，大概连自己都不清楚写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老贺针对这种情况，决定利用这点时间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同学们，把书合上，拿出一张纸来。”
　　……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句话都能当仁不让地被列进所有人学生时代阴影最强烈的内容之一。
　　老贺的话音刚落，一群人就慌乱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又随堂小测吗？！”
　　“假期结束的清算？为高考提前吹响的号角？”
　　“我什么小抄都没做！最近要求背诵都哪几篇？快快快帮个忙……”
　　“……让我们写下自己这两个月的短期目标，认真点写，一会儿班长收上来。”
　　老贺推了推眼镜，看着一群学生兵荒马乱地四处求援，笑眯眯继续把话说完：“怎么样，还困吗同学们？”
　　……
　　彻底吓精神了的七班同学连话都说不出来，按着心脏恍惚拿起笔，按照老贺的要求，写下了自己在十月十一月份的短期目标。
　　这也是三中的传统。
　　因为过了这一段到年末，基本就要迎来艺考统考的第一道大关，所以会让学生们把目标写下来，等到十一月末再发下去。
　　既是个激励，也是个自省，看看自己有没有实现当初的期望，是不是又荒废了时间。
　　七班同学的短期目标很明确，就是在十一月的期中考试战胜一班的英语平均分。
　　“怎么还战胜啊？”
　　办公室里，一班班主任愁得发际线都直往上跑：“能不能别拿我们班当假想敌，我们都换了英语老师了！”
　　七班人的斗志非常强，运动会遇上一班人就打了鸡血似的使劲也就算了，板报做的要比一班好，卫生评比分要比一班高，连十一过后高三新改的课间跑操，都要把口号喊得压一班一头。
　　一班现在全班都极其有压力，体育课都不敢去上了，每天埋头学习。生怕英语平均分真被重新追上来，或者被七班人从第一考场挤出去。
　　“这不也很好吗，互相竞争互相进步。”
　　老贺倒是不怎么着急，一张一张翻着自己班同学的短期目标：“孩子们的目标是要鼓励的，不能压制他们，要给他们发挥的空间……”
　　被一个班的学生小狼似的天天盯着确实影响发量，但也不得不承认，对同学们的良性竞争同样有着不少好处。
　　一班班主任摸着最后一点头发难受了一会儿，也重新振作，凑过来一起八卦：“怎么样怎么样，你班那个702目标是什么？”
　　于笙考出的这个分数不光刷新了三中的历史，也几乎平了省文科的最高分记录。
　　虽然有着文科科目判卷相对较松、主观性较强、考查范围不全面的情况，离高考剩下大半年，也可能会有一定的变数。可于笙的分数，也依然足以让一群被生源好教育资源好的高中压了多少年的老师们期待一个市状元独苗苗的诞生。
　　尤其这个独苗苗还客气地婉拒了所有学校递过来的橄榄枝，表示三中的学风校风就非常适合高考复习，哪儿都不想去。
　　“不要叫702，我们孩子有名字，叫于笙，别给他压力。”
　　老贺边唠叨边翻，很快在一摞高度统一的“碾压一班！英语冲冲冲！”的目标里找到了张格外干净利落的笔迹。
　　“……”一班班主任仔细看了一会儿：“科目二，他还学车？”
　　老贺摸摸下巴：“有可能，他刚满十八岁，确实在法律上允许学驾照了。”
　　三中校风包容，挺支持学生发展个性，尤其于笙这种不太能让老师教的学生，学个车倒也不算多离经叛道的事。
　　一班班主任仔细想了半天：“科目二……用学两个月吗？”
　　“用吧。”老贺点点头，扶了下眼镜，“我当初学了半年，科目二很难的。”
　　……
　　短期目标是搞定科目二的独苗苗坐在教室里，叼着靳林琨中午送过来的牛奶，正给一群立志要攻克英语难关的同学们讲题。
　　在竞争的动力下，学习的浓厚氛围从小长假开学伊始就笼罩了整个七班。
　　暴秦回来了，被同学们对英语的磅礴热情弄得受宠若惊，摩拳擦掌的节节自习课补课答疑，还和靳林琨这个临时代课老师详细地交接了补习的内容和进度。
　　靳林琨正式失业，有点儿失落地空虚了几天，就又恢复了每天中午一起吃饭，放学过来接于笙回家的日子。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又加了项拉着于笙吃火锅。
　　对于火锅这种完全不受厨艺影响的食物形式，靳林琨接触了两次就有了相当的好感，每天变着法地琢磨能给小朋友煮点什么补身体，每到晚上快放学的时候就开始发菜单和锅底过来让于笙选。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诱惑他快点儿出校门。
　　“再看一遍，一会儿重新讲。”
　　于笙扫了眼屏幕，给靳林琨回了两条消息，放下手机：“说吧，哪儿不清楚。”
　　于笙的英语是个心结，一度卡在词汇量上，这一篇总算翻过去了，学习进度就开始突飞猛进。
　　英语的第一道难关是词汇，第二道难关就是各种时态语法。于笙讲题不着急，也不带多少个人情绪，按部就班的来，什么地方不懂就再教一遍。
　　态度跟坐在后墙上替打群架镇场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这么一说，我这道题忽然就不太敢不会了。”
　　虽然知道这个评价是因为笙哥打架也是没什么感情波动的冷静秒杀流，但姚强依然本能打了个哆嗦，捧着练习册抬头看段磊：“如果我再错一个类型的语法题，笙哥会不会把我抡起来钉墙上？”
　　段磊自身难保，拍拍他的脑袋：“说不好，但是可能会被笙哥祝你游戏一定一帆风顺，把把不扛毒，遇到的队友一个都不是天坑。”
　　于笙正给学委讲着题，姚强忽然失魂落魄飘过来：“笙哥，你把我钉墙上吧……”
　　于笙：“……”
　　于笙觉得自己讲题的态度明明就比靳林琨诚恳，完全弄不清这群人又联想到了什么，放下笔才要说话，他们班班长忽然喘着跑进来：“笙哥……老贺找你，教育处。”
　　于笙最近忙着回家吃火锅，连架都没怎么打。不太清楚怎么会忽然在这个时候找自己，三言两语给学委又讲了一遍题目，拿起手机上了楼。
　　－
　　教育处不光有老贺，还有靳林琨。
　　还有另外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靳林琨一只手背在身后，正艰难地试图给他发消息，一条消息没打完，已经在门口看见了本人。
　　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不太适应三中的气氛，无从下手地跟教育处主任解释：“我真的是于笙的家长，这次找他来是给他办牵出户口的事……”
　　“少来这一套，你们来挖人的怎么编故事的都有，上次不还说是他失散多年的表哥吗？”
　　教育处主任这些天已经不知道抓着了多少外校混进来挖人的了，早总结出了一套鉴别方法，扫了他一眼：“你说你是他家长，他在哪个班，跟同学相处的好不好，是个什么性格，有什么爱好特长，老师是谁，平时学习成绩怎么样？”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神色微滞，准备递名片的手忽然卡在了半道上。
　　教育处主任冷笑一声，朝靳林琨扬扬下巴：“你说。”
　　“……”靳林琨回了下头，把于笙往身后护了护：“主任——”
　　小朋友在他身后，握住了他的手。
　　学校的暖气来得比外面早，于笙靠着窗户，座位就挨着暖气，加上每天被他强行套在身上的厚实衣服，手一点儿都不凉。
　　靳林琨站了一会儿，握着那只手，慢慢攥实。
　　“高三七班。”
　　靳林琨侧了下身，迎上于笙的视线，声音比平时轻一点：“跟同学相处的特别好，在他们班特别有威严，他们班同学都愿意跟他玩儿。性格比谁都好，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能做成，喜欢学习，钢琴弹得非常好，好几个央音的老教授都想挖他。”
　　“特别优秀，什么都能做好。这次模拟考考了702，英语还稍微有点弱项，还能继续往上提分。”
　　靳林琨顿了下：“这是他们班主任贺老师，他们数学老师姓周，办公桌在贺老师对面。英语老师姓秦，不姓鲍……”
　　“行了行了带人滚蛋——看见了吗？我不管你是哪个学校的，利索点走人，我们孩子没工夫搭理你。”
　　眼看隔壁学校兔崽子越说越多，几乎要弄清楚他们整个教学机构。教育处主任及时打断，示意靳林琨尽快把于笙带回家，扫了一眼桌前的男人。
　　“什么都不知道，屁的家长。”


第八十六章 
　　男人站了半晌, 回头看了看没有要开口意思的于笙，转身出了门。
　　教育处主任轰人轰到门口, 又叫住于笙，在抽屉里翻了半天。
　　“男子汉大丈夫, 没过不去的坎儿。”主任扯着他，往手里塞了条巧克力：“小兔崽子，学校在呢, 有事回来找老师, 知道吗？”
　　―
　　回家路上没再看到那个男人，靳林琨跟于笙一起进了家门，把火锅架了起来。想了想, 又从冰箱里翻出了两瓶冰镇的罐啤。
　　于笙家的事其实挺简单。父母分开之后都有了新的生活，母亲那边是个离异重组家庭, 男方带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子。父亲再婚, 生了个女孩。于笙的抚养权在父亲这边, 但也没住在一起。小时候是他自己住在他们的那个家，后来财产分割干净了，他父亲又买了处别墅, 老房子不好分就挂了出售。卖出去的时候正好他升高中，就在这边新建的小区给他买了套住的地方。
　　“满十八岁，有独立住处，就能迁出来单独开户。”于笙看了一眼手机, 随手放在桌边：“家属，明天帮我请个假, 我去办个手续。”
　　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他小时候弹习惯了的那架施坦威被搬到了父亲的新家，上初中的时候他偶尔会借着练琴的借口，去呆一上午。也知道那已经不是他的琴了，就是还想再摸摸。
　　然后他渴了想去喝水，听见他爸压低声音，安抚神色不虞的女人：“年纪小，总得有个监护人。挂在咱们家，等他成年就分出去了”
　　那天的水于笙没喝，把他父亲给他的那把钥匙摘下来放在琴凳上，自己在太阳底下走了十几公里回家。回家路上给自己买了个天蓝色的儿童益智钢琴。然后因为觉得那个琴实在还是太蠢了，所以做了两天心里建设都没下去手拆封，搬家的时候一块儿带出来，扔进了充作储物间的客房里。
　　“其实它音色特别好。”靳林琨拉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于笙指尖，忍不住为天蓝色儿童益智钢琴解释：“小巧精致，方便易携，我都和它产生感情了。”于笙刚好记得他们学校月底有个文艺汇演：“那你带着它去给你们同学展示一下？”靳林琨：“”
　　一锅的青菜丸子已经煮得差不多，于笙捞了个鱼丸，在酱料里沾了沾，顺手把他手里攥着的啤酒罐抽出来，换了杯橙汁过去。“我明天也请个假。”靳林琨喝了两口橙汁，终于把嗓音里的那一点喑哑暂时压下去：“跟你一块儿去？”于笙夹了点肉放进火锅：“不用。”
　　靳林琨还要说话，于笙已经又捞了片土豆，放进他碗里：“早定了的事，就是走个程序，学籍户口什么的都安排好了，我去签字走个程序就行。”
　　于笙曾经挺多次想到过这一天，小时候还以为自己会难受得要命，后来发现时间太久，该习惯的习惯该接受的接受，早就没感觉了。就好像是件早注定了的事，无非就是终于等来了一个早就知道是什么的结局。只要补上它就行了，之前所有或潦草或深刻的内容就都能彻底被画上个真正的休止符。
　　算不上什么大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第二天，于笙自己去办了手续。
　　靳林琨坐了一宿，连“家里户口本正好被水泡了需要补办一个”这种理由都想好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迎上小朋友的目光，还是没说出口。对于笙来说，这是件需要他自己去解决的事。
　　考虑到他喝啤酒的反应，昨天那两罐啤酒最后都被于笙扣下喝了，两个人都不太想收拾，空罐就那么搁在了客厅。靳林琨去洗了把脸，准备收拾收拾屋子，绕到客厅，脚步忽然顿了顿。那两个空啤酒罐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了土，搁在茶几上，挪进去了两株长得绿油油的小草。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种类，就是马路边上，最常见最普通的那种野草。
　　靳林琨在茶几边上站了一会儿，捧着那两个啤酒罐，跟蒜苗一块儿仔细放在了窗台上。
　　于笙那边约的时间早，好像是他父亲今天还有不少安排，能抽出的时间不多。靳林琨在家绕了两圈，认认真真收拾了东西，看了会儿手机，还是拎着书包去了学校。于笙平时不总给他发消息，今天倒像是知道他不放心，消息一会儿过来一条。还是以往的措辞习惯，看不出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见到人了，在办手续。-你们什么课？-中午回不去，你先吃，给我带个面包。-这边有家书店，练习册不错。-哥。
　　靳林琨靠在后门墙边，指间捏着支笔，一手拿着手机藏在桌膛里，飞快给他们家小朋友回消息。他打字快，于笙发过来一条他能回好几条。前面的回复都流畅，看到异常简洁的这一个字，指尖却忽然顿了顿。
　　另一头也没立刻再发消息过来，隔了一会儿，又接上一条。-我想吃薯片，番茄味的。
　　他们最后一节是小测，一个小时考一份模拟卷。为了不给其他同学造成太大压力，靳林琨被老师约谈过几次，配合着放慢了做题的速度，每次做完卷子也会象征性地再检查一会儿。时间才过半，大班同学都还在奋笔疾书，算草纸写满了一张又换上一张空白的，继续埋头苦算。
　　靳林琨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霍地起身，把早填满的卷子交了上去。
　　于笙一直到天色渐黑才回来。
　　户口变了，学籍也得改。昨天被打成其他学校探子的男人带着他，被盘查了半天身份，反复确认了身份证上“于彦行”的名字，才终于被放进了学校。三中老师全程陪同，几个主任跟于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教务处主任还去泡了杯茶，把男人撂在边上讪讪站了半天，终于在该盖章的地方都走完了流程。
　　老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只在送他出门的时候递给于笙了张写了住址的便签，朝他笑了笑：“走吧，有时间来家吃饭。”于笙接过那张便签，攥了一会儿，跟老贺道了谢。
　　今天出门的时候天就有点阴，出了教学楼，已经有临雨前的冷风卷着吹起来。
　　原本以为办个手续用不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花了一整天。于彦行手机上的日程提醒叮叮咚咚响了一天，于笙没上他的车，把书包和新买的两套模拟卷拿下来：“离得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于彦行看着他，没说话。
　　这么多年过去，再亲近的血缘关系也会被时间稀释。男孩子已经长得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身上也带着跟他彻底不同的气息，今天一整天面对面，居然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记得上次听见于笙的消息，还是这个儿子到处惹是生非，进了个三流高中同流合污自暴自弃。要不是这次回来办手续，他都不知道原来在私立学校家长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文科联考状元，居然就是他这个早就没怎么过问的儿子。
　　于笙看起来并没因为今天的事有什么触动，垂着眼睫背上书包，把装着模拟卷的塑料兜拎在手里。听见哗啦哗啦的响声，于彦行才隐约想起等着办手续的空档，于笙好像出去了一次。
　　“你――”于彦行忍不住皱起眉，话到嘴边，又没能立刻说得出来，
　　时间太久了。他都已经快记不清楚这个儿子长什么样，更不清楚于笙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和于笙母亲分开之后他就进入了事业的上升期，每天都周转在无数个商业会议和谈判间，根本没时间回家，等几年过去稳定下来，又组建了新的家庭。然后就忽然发现，明明小时候还很听话懂事的男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多了一身淡漠冰冷的刺人戾气。
　　“到底是谁教你的？”在三中吃了一路的瘪，这个儿子又冷漠得好像什么都不为所动。于彦行坐在驾驶座上，终于再压不住火气，神色沉下来：“你们这个学校是什么――你是在这儿学的？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冷风刺骨，吹得人身上发僵，思维情绪好像也转得格外慢。于笙不大想听这些话，也不想忍不住说出什么来。转身想走，忽然被一只手牢牢攥住了手腕。熟悉的气息忽然贴近。
　　格外暖和的大衣厚实地兜头披下，把他整个严严实实裹进了胸口。靳林琨手里也拎了个袋子，胸口起伏还有点急促，一手紧揽着他，把身上更多的温度都给他分过去。冷了一天的胸口忽然转暖，于笙忍不住蹙起眉，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下，有些始终被忽略的、闷重深钝的疼，忽然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于笙攥住他的袖子，摒着呼吸站了一会儿，微微弯腰，身体向下坠了坠。靳林琨揽住他的腰背，把人往怀里圈进来，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的胸肩上。
　　于彦行认出了他，眉峰拧得更紧：“你到底是什么人？”在三中办公室就是这个小子莫名其妙地插了一脚，于彦行火气更胜，放下车窗严厉出声：“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没关系，你――”
　　“饭做好了。”靳林琨没听他说话，低头拉了拉于笙的手，“钥匙带了吗？”于笙点点头，拿出来递给他。不知道被攥了多长时间的钥匙，小朋友全身都快冰透了，金属的钥匙上还带着点儿微温。靳林琨把钥匙接过来，又摸出杯热乎乎的小米南瓜粥塞进他手里，给他插上吸管。
　　于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有东西落进胃里，先跟着疼了疼。小米南瓜粥养胃，那一点不适没有持续太久。于笙缓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喝粥，先前的钝痛也被暖洋洋的温度一点点安抚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靳林琨把人圈到身后，朝于彦行客客气气点了下头：“不好意思，我是来接于笙回家的，您呢？”
　　于彦行忽然梗住。天色比刚才更阴了一点，风卷着落叶扬沙漫天。车里开着空调，刚才把车窗开大，才发现外面原来冷得这么厉害。靳林琨没再继续让他难堪，抱着于笙靠在自己身上缓了一会儿，牵着手低声说了几句话。于笙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翻出手机，从口袋里摸出了个卡针。
　　于彦行坐在车里，看着于笙低着头，把已经旧得隐约有些锈迹的电话卡拆出来，放在他的仪表盘上。少年眉眼依稀有他们的影子，神色平淡，瞳色却显得异常黑白分明，嘴唇淡得看不清血色。
　　不知道这张电话卡又意味着什么，于彦行心头莫名一缩，蹙紧了眉想要开口，于笙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肩背挺拔身形端正，朝他鞠了一躬。
　　雨没过多久就浇下来，两个人已经走出很远，个头挺高的男孩子从怀里变出件雨衣，把人圈进怀里，仔仔细细罩在身上。身边的手机一会儿一响，消息一条接一条。于彦行坐在驾驶座上半晌，看着人影没进雨里，拿起手机准备回消息，忽然一愣。
　　副驾驶一侧的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曾经坐在那儿的男孩子放了几颗大白兔的奶糖。
　　-
　　于笙被靳林琨握着只手，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雨伞：“我穿的不是雨衣吗？”“是，双保险稳妥一点。”靳林琨笑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秋雨凉，怕你冷。”
　　现在倒是不冷了。于笙先被他裹了件大衣，又被在外面强行套了件雨衣，怀里还揣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过来的热水袋，觉得自己基本和一个大号龙猫没什么区别，连走路都有点费劲。
　　他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靳林琨也不急着问都干了什么，把他的书包塑料袋都接过来，牵着他一块儿往家走。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沿街激起一点朦胧的水雾。
　　路边摊都收得差不多了，有个买糖葫芦的推车，还剩最后几串。不是那种传统的山楂，上面串得什么都有，葡萄香蕉山药，专门逗小孩子喜欢那种，上面浇了一层厚厚的冰糖。靳林琨把伞塞进他手里，戴上雨衣的帽子，顶着雨跑过去买了一串，拿胳膊护着快步回来：“咬一口，来，看看甜不甜，不甜他说不要钱”
　　于笙没忍住牵了下嘴角，张嘴叼了一颗，想说话，胸口忽然毫无预兆的一疼。
　　那种肆无忌惮的疼。
　　父母离婚的时候他在做作业，把作业做完了，看着两个耗尽了爱和忍耐的人在无尽琐事的折磨里先后走出家门，楼下空荡荡又异常响亮的两声。母亲再婚的时候他在背英语，完全陌生的人和原本最熟悉的亲人站在一起，笑意融融地对他说着“别客气”、“像自己家一样”。叫着“阿姨”的女人和蔼地朝他笑，送给他基本不怎么用得上的商务笔记本和耳机，又在他抱着那个小姑娘一下一下按琴的时候，慌张失措地跑上来，把女儿飞快地抢回去。
　　那天一个人走了十几公里回家，他甚至都没怎么样，回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第二天扔了私立学校老师帮忙选的直升高中报名表，挑了个离所有人都最远的高中。
　　好像哪个都不值得矫情，真比起来他的生活也不算差，也并不是被什么坎儿拦住了，翻不过去熬不过来。他没觉得有多难受过，反正就算难受了，也无非就是自己想办法熬过去，没人会因为这个回来管他。
　　可现在好像忽然就疼了。疼得胸口像是插了把滚烫的铁钎，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好像有什么累积了很久，在心底牢牢压着，连他自己都已经觉得早就平复得没什么踪迹只剩下疤痕的情绪，翻涌着激烈地呼啸上来。
　　就好像小孩子跑摔了一跤，手和膝盖都磕破了，磕得血肉模糊，自己咬着牙爬起来。伤口都处理好了，都消毒包扎了，都已经开始痊愈了连摔的印象都不深了，忽然有人摸摸他的头发，抱着他，问他疼不疼。
　　然后好像所有的疼都回来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于笙把那个裹着厚厚糖衣的葡萄嚼碎了咽下去，闭上眼睛，被靳林琨用力勒进胸肩圈成的怀抱。
　　死死拽着栏杆的男孩子被保姆强行抱回房间，一个人蜷在床上，趁着保姆睡熟了，又偷偷溜回阳台，缩在冰凉的月光里，自己一下一下轻轻摸着自己的脑袋。
　　会有人来的，一定会有人来的。眼泪都忍着，等终于有人来的时候，他一定要好好地大哭一场。然后就再也不哭了。


第八十七章 
　　靳林琨说饭做好了, 居然还真做了一桌子的菜。
　　于笙脱了雨衣, 从饭桌边经过，都忍不住绕过去看了看。
　　当学神的, 思维永远比其他人要广阔一些。靳林琨在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做菜的天赋之后，就没再跟灶台死磕, 换了个新的思路。
　　于笙对着一桌子精心摆盘的凉拌西红柿、盐渍蒜苗、糖醋小黄瓜和手撕生菜, 有点儿震撼地站了一会儿。
　　“试过动火的, 不太成功……”
　　靳林琨轻咳一声，单手遮住他的眼睛, 揽着人往浴室里送：“菜不怕凉，不着急，先冲冲热水。”
　　这也太不怕凉了。
　　就没热过。
　　于笙在他掌心动了下, 想说话, 发现嗓子还哑着, 只能遗憾地删了吐槽的内容，尽量简洁提出需求：“我想吃西红柿。”
　　靳林琨的脚步停下来。
　　他依然遮着于笙的眼睛, 弯腰下去拿起筷子，给他挑了块沾满了白糖的：“来, 张嘴。”
　　眼看着这个人的慈祥指数又开始超标, 于笙想提醒他，到了嘴边又没忍住牵了下嘴角，配合地张了嘴。
　　酸甜清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淌下去。
　　于笙站在桌边，认认真真把他喂过来那块西红柿吃了。
　　……
　　吃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碰上来微凉的柔软触感, 落在唇角贴着，轻轻磨蹭了一会儿。
　　刚在外面淋了半天的雨，于笙怀里还抱着个热水袋，靳林琨就穿了层雨衣，身上比他还凉。
　　两个人在浴室门口为谁先洗的顺序短暂交手了几个回合，靳林琨眼疾手快，趁着男朋友松懈，伸胳膊把人抱进怀里：“一块儿洗？”
　　于笙就是怕他着凉，对这个倒是没意见，点了点头。
　　靳林琨出门前就插了热水器，这会儿的温度刚好。热腾腾的水从花洒淋下来，迅速驱散了外面冰雨沾上来的寒意。
　　雾气蒸腾起来，于笙靠在浴室边上，短暂地走了会儿神。
　　他的肤色偏白，颈间的红绳被水淋湿了一点，衬得尤其显眼。
　　那把钥匙贴着胸口，大概是因为之前衣服穿得太厚，硌出了一小片微红的印痕。
　　靳林琨把人一块儿拉到花洒下面，在热水里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头轻轻亲了下。
　　正要找洗浴的用品，于笙已经握住他的手，仰头亲上来。
　　小朋友的虎牙有点儿尖，咬在唇角会微微疼一下，嘴唇被热水沁得温热柔软，力道还青涩，磕磕碰碰地攥紧他的手腕。
　　……
　　靳林琨蒙着浴巾出了浴室，摸索着找到手机，把“小朋友又没喘上气”记在了挨揍的记事本上。
　　原本打算冲完澡吃个饭再上床，于笙困得太厉害，靳林琨热了两份饭菜回来，靠在床头翻书的人已经撑不住睡着了。
　　刚冲完热水澡的男孩子，头发还带着一点儿没彻底干透的湿气，顺服地贴在额头，脸色比雨里红润了不少，细密眼睫阖着，安稳贴在眼睑上。
　　那本书都没合上，翻到一半的书页被夹在指间。
　　怕他夜里醒了饿，靳林琨把饭放在床头柜边上，把书抽出来夹着书签合拢，抱着人小心躺下去。
　　于笙睡得不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看见熟悉的黑影蹲在床边，打着手电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动静悉悉索索响个不停，于笙看了一眼枕头上放的空盒子，是岑瑞送的生日礼物。
　　据说全名是什么网红梦幻彩虹浪漫投影机，他们两个研究过两次，没能弄明白过于复杂的操作原理，暂时放在了一边。
　　于笙闻着近在咫尺的饭香有点饿，不太觉得这时候有什么可浪漫的，探着胳膊扯了扯他的衣服。没等开口，靳林琨手里的机器忽然咔哒一声响，微弱的运转声响起来。
　　唰唰闪的紫光转眼晃亮了半个屋子，超级炫酷的七彩光芒跨过房顶。
　　于笙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扯着靳林琨衣服的后领，对着那道格外耀眼彩虹愣了下。
　　靳林琨也被这个浓墨重彩的网红风格惊了，蹲在地上，抬着头看屋顶：“……啊。”
　　本来是想给小朋友弄个风雨过后见彩虹的。
　　结果完全不符合前文的主旨，倒像是开了个小型准备蹦迪的夜店。
　　靳林琨咳嗽几声，徒劳地再抢救了一会儿，试着往上面蒙了半天东西，最后连眼镜都摘下来，往那个投影仪的小罩子前面放了放。
　　于笙被晃得也不困了，趴在床边上，看着他折腾了半天，终于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朋友。”靳林琨彻底放弃了拯救这个彩虹制造机，坐在地上，“我们的世界上需要一点同情心，我觉得——”
　　于笙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趴在肘间笑得肚子疼。
　　靳林琨本来还打算绷一会儿，最后也没忍住，跟他一块儿笑得喘不上气：“差不多行了啊……不准笑了，我本来想弄个浪漫的彩虹晚餐的。”
　　没想到岑瑞害人。
　　准备明天跟送这个礼物的罪魁祸首好好聊聊，靳林琨撑着胳膊探过去，准备关了那个还在尽心尽力营造夜店氛围的彩虹制造机，忽然被另一只手整个包住。
　　于笙也跟他一块儿下了床，蹲在床边上。
　　靳林琨顺手从床上往下扯了床被子，裹在他身上：“凉不凉？差不多到开空调的时候了，一场秋雨一场寒……”
　　“不冷。”于笙握着他的手，往他身边挪了挪，“哥。”
　　靳林琨停了唠叨，侧过头看着他。
　　男孩子只穿了件单薄的半袖，老老实实让他往身上裹被子，短发顺服地贴在额头。
　　“哥。”于笙又叫了他一遍。
　　“彩虹，我看见了。”
　　靳林琨还没从打击里恢复过来，推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是，我也看见了。事实上我觉得咱们家对面那栋楼可能也看见了，毕竟它这个亮度很难忽略……”
　　剩下的话，都被自带被子挪进怀里的小朋友给堵了回去。
　　-
　　于笙家的事在三中没掀起半点水花。
　　老师们都没因为这件事显得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校长还是隔三差五因为兔崽子杀去隔壁打架，老贺依然笑眯眯地上课下课，偶尔不小心翻出请假条照片，忽悠他帮忙去领个什么优秀学生奖。
　　教育处主任还抓了次于笙给段磊他们送肯德基全家桶，气得抢了三块原味鸡：“这是犯错误关禁闭！这是春游吗？为什么不给番茄酱？！”
　　原味鸡一共就只有五块，段磊心疼得直转圈：“主任，我们是去网吧看英语外教网课……”
　　宿舍到点熄灯断网，自从于笙开始给班里同学讲题，七班同学们就被他们笙哥“说吧，哪儿不会”的讲题方式震慑得战战兢兢，谁都不敢把易错点再错第二次。
　　只能半夜出去继续抓紧时间补课。
　　……
　　说实话于笙自己都不太能想明白，为什么态度明明挺和蔼，讲得也细，这些人对他和对靳林琨的态度还是差出了这么多。
　　一班班主任也挺不理解：“这句话哪儿不对吗？挺正常的啊。”
　　“可能是因为我们班于笙同学的气场比较强。”
　　老贺当时正在做教学计划，顺手给于笙安排了个收作业的工作，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描述得细致一点，是他坐在桌子上，把练习册一拍：‘说吧，哪儿不会，一个一个来。’”
　　“……”
　　七班同学们也没有办法。
　　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在这种仿佛有生命危险的压力下，极大地激发了同学们自学反思的自主性和积极性。
　　“看网课就是你们夜不归宿，翻墙去网吧的理由了吗？”
　　主任不为所动，踩着拖鞋瞪眼睛：“错的是去网吧吗？是翻墙吗？”
　　靳林琨帮他们家小朋友去买的全家桶，这会儿也跟着一块儿挨训，压低声音问于笙：“不是吗？”
　　“……”
　　于笙比较熟悉他们主任的风格，抬手捂住他的嘴，简洁解释：“嘘。”
　　“……当然也是！”主任扯了张纸巾，“但你们最严重的错误是夜不归宿！高三了压力这么大，你们一声不响地跑出去，学校多紧张，老师多紧张！”
　　大半夜宿管发现一排宿舍都空着，吓得魂都差点丢了，赶紧给班主任和值班主任打电话。
　　听网课的一群人都戴着耳机狂做笔记，谁也没听见电话，老贺他们打着手电找了半宿，最后不得已找了于笙，才推断出了这些人可能在的位置。
　　虚惊一场，折腾了半宿的老师们谁都睡不着，也不急着回教师宿舍睡觉，围在一块儿教育这群学生解闷。
　　结果教育到一半，从窗户外面扔进来了个全家桶。
　　居然还带了三瓶可乐。
　　主任们瓜分了原味鸡和香辣鸡翅，擦着手走了。老贺比较善良，只吃了土豆泥和粟米棒：“下次夜不归宿提前把名单地点给我，我就说是我组织的成人礼第二弹。”
　　孩子们一看就知道错了，抱着空桶和可乐瓶哭得伤心极了，应该也不用再怎么教育。
　　老贺顺走了最后一杯可乐，挨个拍拍脑袋，让一群人赶紧回寝室睡觉，自己也回了教师宿舍。
　　段磊哭得直打嗝：“笙哥呜呜呜全家桶……”
　　“……”于笙按了按额头，翻出手机，又给这群人定了一个。
　　放在不知道哪儿弄来的小竹篮里，晃晃悠悠的，从寝室窗户吊了进去。
　　在七班如火如荼的学习热情下，期中考试一天比一天临近。
　　期中考试的重要程度和月考不是一个级别，加上上次月考的变态级难度，给所有还懵懂的高三学生敲了个警钟，整个高三年级都不着痕迹地弥漫开了紧张的学习气氛。
　　段磊他们体育课都带着单词本，球也不打了，准备活动做完解散就蹲在花坛边上，围成一圈，嘴里压低声音念叨句型语法。
　　杨帆的待遇要比于笙好很多，扶着眼镜被众人围成一圈，埋头压低声音认真讲题。有讲不太明白的就留下，准备攒着一块儿拿去问于笙。
　　偶尔有隔壁班正好一起上体育课的，带着球过来诱惑他们，没等出声就被体委毫不留情轰走：“打什么打？看你们像篮球！走走走，我们的心里只有英语……”
　　体育老师叼着哨子，看着仿佛在摆什么神秘阵法召唤知识的学生们，异常孤独：“时代变了吗？我不是同学们最心爱的老师了吗？”
　　“别着急。”暴秦作为七班的英语老师，最近的待遇简直堪比VIP，溜达下来巡视江山，很大方地拍拍他肩膀，“你可以跟他们讲，英语和体育殊途同归……”
　　一趟体育课上得堪比自习。
　　于笙作为体育老师仅剩的安慰，陪着体育老师打了会儿羽毛球，也觉得有点无聊，拎着拍子往场边走：“谁还不会，过来。”
　　七班同学们：“……”
　　看着这群学生忽然在于笙的威压下开始石头剪子布，孤独的体育老师生出点期望，跟着凑过来：“在干什么？分拨？要打篮球吗？要跳大绳吗？老师这里还有很多器材……”
　　“嘘。”他们体委拉着体育老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们在猜丁壳。”
　　体育老师当然知道他们在猜丁壳：“我知道啊，然后呢？”
　　体委很深沉：“然后谁输了谁出来，替大家跟笙哥请教不会的问题。”
　　……
　　七班同学们的英语水平在短短两个月内，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变化。
　　暴秦借着作业和课堂小测，不着痕迹地从初中难度一直提升到了高三总复习，拿着判完的作业高兴得合不拢嘴。尤其见到一班班主任，每次都要异常热情地握着他的手摇晃半天。
　　把人家一班班主任烦得不行：“谢我干什么！当初又不是我要的尹梅来教英语！滚滚滚！”
　　怒吼声从走廊传进班门，他们班生活委员放下笔，想了想：“尹梅是谁来着？”
　　“管她是谁。”段磊咬着笔，随便摆了摆手，“赶紧过来，这道题是用to还是at？我还是分不清这个……”
　　体委倒是还记得这人，但是印象也不深了：“说起来，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要好好学英语啊。”
　　姚强刚奄奄一息从单词词根记忆法里抬头：“啊，不是为了活下去吗？”
　　……
　　在好好学习的路上浑然不觉地推了全班最后一把的校霸正在喝牛奶。
　　天冷了，午饭的地点也从小凉亭换到了活动室。靳林琨特意让后墙小卖部的店主帮忙给牛奶热一下，每次拿过来都还是烫的。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吃完午饭的学生们匆匆回了教室自习，活动室就剩了他们两个。
　　“他们好好学习不是挺好的吗？”
　　靳林琨最近没深入七班，不太了解同学们具体的心理状态，摸摸于笙的头发，给他碗里夹了块可乐鸡翅：“问题出在哪儿？”
　　于笙捧着纸杯，沉吟着喝了口牛奶。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就是多少有一点奇怪。
　　大概是因为最近营养补充得好，于笙的个头又长了一截，就不怎么爱穿自己原来的衣服，每次都随手翻一件靳林琨的外套出门。两个人的号码还差一个，靳林琨的衣服肩缝稍微宽出几公分，袖口还是能遮到手掌的一小半。
　　男孩子最近没去剪头发，比之前稍微长了一点，早起上学被连帽衫的帽子压上一路，每次都是干干净净的小顺毛。
　　和咖色的灯芯绒外套一起，整个人的手感都显得异常的好。
　　靳林琨忍不住多揉了一会儿，正要把手拿开，他们家小朋友已经喝完了最后一点牛奶，放下纸杯，带了一圈奶沫抬起头：“我看起来像经常揍人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琨神：（˙▽˙）


第八十八章 
　　靳林琨：“……”
　　于笙：“……”
　　于笙：“你往后挪干什么？”
　　这次的意外其实没记到靳林琨已经写到第二部的挨揍备忘录上。 
　　因为他们家小朋友揍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的人设, 手上慢了一拍, 就被他飞快抱进怀里，低头亲掉了唇角的奶沫。
　　“一点都不像。”
　　靳林琨低头仔细看了看, 又在另一边嘴唇上碰了碰：“我男朋友从来不揍我，揍也是轻轻的。”
　　于笙被他圈在胸口, 手抬到一半, 被人设束缚着不得不放下来：“……”
　　他觉得这个人的回答好像有什么阴谋。
　　活动室平时没人来, 监控也早被一群没事来打个牌聚个餐的学生们糊上了，可门毕竟没锁, 在这种空教室里抱在一块儿还是有点危险。
　　靳林琨亲干净了小朋友嘴角沾的牛奶，把人放开，摸摸头发：“考完试放几天假？有安排吗？”
　　“三天。”于笙顺手带上门, “段磊他们说考完试要出去尽情放纵享乐, 老贺说他提供成人礼没用完的经费, 具体去哪儿还没定。”
　　好好学习虽然是件以高考为目标挺长远的事，但当学生的, 永远会在每次考试结束后无法控制地放松下来陷入狂欢。
　　然后这场短暂的狂欢又会以讲评卷子作为终结，最后彻底覆灭在出成绩的哀嚎里。
　　周而复始。
　　七班同学们为了期中考试悬梁刺股, 每个人都迫切地盼着考完试能出去, 放飞被学习禁锢的灵魂。
　　靳林琨心算了下时间：“下周四？我们学校正好放假……”
　　他说到一半停了停，摸摸鼻尖，迎着于笙的目光咳嗽一声：“真的。”
　　于笙收回视线，低头翻出手机，看了看省示范的课表。
　　这人“正好放假”的情况太多, 上周三中有个什么家校共建日，他本来打算帮忙收拾收拾班级就出去的，结果居然在一群家长里看见了那件熟悉的黑衬衫。
　　后来于笙去他们班睡午觉才知道，那天他们学校题海冲刺，一天考三套数学高考难度模拟卷。
　　三中校长没事就过来打架，省示范那边的老师也差不多都认识于笙，有时候还会和隔壁学校这颗宝贝到不行的独苗苗聊两句天。
　　那天于笙睡完午觉准备回去上课，被靳林琨他们班主任悄悄拦住：“能不能帮忙和靳同学说一下，下次有事可以直接请假，把测试题带回去做。不是必须把三套卷子一口气做完交上来，从而对其他同学心理和精神造成不必要的刺激……”
　　这次靳林琨倒是没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们学校那个文艺汇演的决赛就在周四周五，靳林琨的班级正好被抽中过去当观众，高三管得不严，打个假条就能溜出来。
　　于笙还不清楚这群人要去哪儿放纵，估计着无非是网吧或者KTV，靳林琨跟七班人早混熟了，加他一个倒也不至于碍什么事。
　　要是带了这个人去网吧，说不定还能彻底帮姚强他们几个戒戒游戏的瘾。
　　从此再也不想碰键盘那种。
　　小朋友今天看起来很好说话，靳林琨挺高兴，往他身边凑了凑：“能带我一起吗？”
　　于笙解剖完了那个鸡翅：“我带着你，你带着你们那三套数学卷子。”
　　靳林琨的要求很宽泛，一点儿也不介意跟男朋友在各种场合学习，牵起唇角：“行，我还能带着头灯。”
　　于笙抬起头，看了靳林琨一眼。
　　他其实本来没想跟段磊他们出去，规规矩矩上了个把月的课，复习进度一直平平无奇。难得放个假，正好适合埋头来一把题海战术，日以继夜刷两天题找找手感。
　　……
　　但这样好像也不错。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好像凡是两个人能在一起做的事，都忽然被标出来描红加粗，变成了莫名值得期待的内容。
　　靳林琨正在模仿他解剖最后一个鸡翅，无意间瞥见于笙嘴角的弧度：“笑什么？”
　　“没事。”于笙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筷子，利落给那个翅中拆了骨头，“张嘴。”
　　靳林琨还在研究小朋友的手为什么这么好看，听见他的话，下意识张开嘴，被于笙把一整个脱骨的可乐鸡翅塞进了嘴里。
　　“头灯不准带。”
　　七班同学们见过的好学生不多，于笙实在不想给一群无辜同学留下太深的阴影，起身收拾东西，又提醒了他一句：“可以带着那个小电子琴。”
　　靳林琨：“……”
　　男朋友的记忆力太好也有点头疼，靳林琨清清嗓子，动手给他帮忙：“它特别好，但我还是更倾向于在只有我们的时候弹它……”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收拾东西，男孩子身高臂长，胳膊都能碰到肘弯。
　　靳林琨转过脸，想要再提个申请让于笙把这件事忘掉。没来得及开口，于笙正好要跟他说话，也侧过了头。
　　唇畔忽然轻轻蹭过一点儿柔软微温。
　　于笙把纸杯揉成团，看都没看反手扔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微扬了下眉。
　　门刚才被于笙锁了，靳林琨抬头看了一眼，试着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在小朋友嘴角轻轻碰了碰。
　　于笙没躲开。
　　窗帘拉得只剩条缝隙，午后微温的阳光挤进来，落下一小条晃眼的明亮。
　　于笙摸索着攥住他的手，仰起头，接住迎面倾落的吻。
　　只要跟这个人在一块儿，好像就什么地方都能去。
　　-
　　期中考试在小部分人的期盼里如期而至。
　　除了无辜被当成假想敌的一班，别的班都不太能理解七班怎么这么盼着考试，有在一个考场的，看着他们班同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什么情况，这次考试发钱吗？”
　　段磊立场坚定斗志昂扬，端坐在座位上专心看书：“书中自有黄金屋，有没有点志气？”
　　没志气的男同学：“……”
　　于笙上次考试考得有点突出，坐在第一考场开头，叼着豆浆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摆弄手机，跟靳林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考场里挺多都是一班学生，尤其第一考场最后那几个，都在瑟瑟发抖拼命翻书，试图再多背下来几句古文默写跟诗词填空。
　　“听说了吗？”他后面的人压低声音，“这次的成绩还列大排名，全部分数周末据说就能出。”
　　旁边的一班学生忧心忡忡：“怎么办，要是我们英语平均分真被七班压了，班主任会秃吗？”
　　……
　　于笙枕着胳膊，看靳林琨给他发来的消息。
　　倒车入库：怎么样，紧张吗？
　　倒车入库：最近盯成绩的学校多，老师让我压压分。
　　倒车入库：我们这个考场正在讨论，能不能申请让我去最后一排答题，悄悄地答，悄悄地走……
　　两个学校大概是打出了感情，最近的活动都挺同步，连期中考试都安排在了同一天。
　　靳林琨那边也正在做考前的准备，他们班同学被学神最近暴露的真实实力打击得不轻，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人的脑子大概被外星人砸过，但还是不太想和他在一起考试。
　　于笙看着消息，没忍住牵了下嘴角，低下头敲键盘。
　　-紧张。
　　-第一次压分考，没经验。
　　-压五十分，有奖励吗？
　　两个考场没有任何人了解到这段要命的对话，还洋溢着紧张严肃的气氛，争分夺秒利用最后的时间好好学习。
　　期中考试是校内判卷，每个学校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努力给自己学校的头几名压分。一方面戒骄戒躁，从严判卷强化细节，另一方面也是降低其他几个学校的关注度，尽量低调对手，为争夺市状元省状元做准备。
　　三中头一次有这种低调的机会，老师们都很兴奋，这次考试说好了要给他压压分，还需要他自己也帮忙配合。
　　靳林琨那边的消息很快发回来：有。
　　倒车入库：小朋友加油，不用紧张，正常发挥。
　　倒车入库：什么奖励都行。
　　挺普通的加油鼓劲的内容，于笙拿着手机，还是不自觉地多看了一会儿。
　　考试的预备铃响起来，一群人在一片哀声里收拾书包上交准备考试。于笙抓紧时间给他回了两条消息，把手机塞进书包，也一块儿放在了前面。
　　考场里很安静，监考老师走路都小心侧身摒着呼吸，一片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微摩擦声。
　　于笙扫着的文章段落，手上的笔轻轻转了个圈，又在指间落定。
　　……什么奖励都行。
　　三中自主命题的卷子难度比八校联考差出一大截，于笙最近刷惯了难题，陡然回到这个难度几乎有点不适应，一边走着神，顺手认真从头答到了尾。
　　想要的奖励转了一圈，当时交上去的那张短期目标的纸条最后从脑海里腾上来。
　　于笙涂完最后一个答题卡，放在桌角，笔尖在算草纸上轻轻划了两笔。
　　……
　　两天的期中考试转眼结束。
　　再简单的卷子也一样有人欢喜有人愁，七班同学们平时没好好学习，考试的时候全靠直觉，向来感觉比较悲伤。这次好不容易在某些科目上有一定把握了，没想到清楚地知道自己哪道题答错的感觉更加悲伤。
　　“原来知道这份卷子上有多少题我不会是这个感受。”
　　段磊按着胸口：“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分数在我手上一分一分溜走，听见它们打水漂的声音……”
　　“尽力了。”班长趴在书桌上，奄奄一息，“体委，来，咱们商量一下狂欢的方向。”
　　体委后悔得捶胸顿足：“我怎么就能错这道题呢，我明明就错过这道题的……”
　　于笙没能参与大家的讨论。
　　考试一结束，老师们就先判了他的卷子，于笙上完走读生唯一的一节晚自习准备回家，出班门先被叫去了办公室。
　　“不是说好压分的吗？”校长跟隔壁校长打了赌，特意下来视察，拿着卷子痛心不已，“英语为什么还是130分？”
　　英语组组长也实在没办法：“因为英语作文一共就只有二十五分……”
　　于笙本来是想收着点答题的，但是考试的时候不小心走了神，题目的难度又偏低，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把答题卡填得满满当当了。
　　又没带橡皮。
　　一群老师围着卷子发愁，最后只能从语文和文综上尽力发挥，勉强凑在一块儿，多压下去了五十分。
　　靳林琨来接他们家小朋友回家，体贴地帮忙说话：“没事没事，第一次不要紧，多压几次就熟练了……”
　　被于笙眼疾手快捂着嘴，在找扣分点找到秃头的老师们涌动的杀气里飞快拖出了办公室。
　　冬天天短，这会儿已经有晚霞从楼道里落进来。两个人飞快下了楼梯，跑到二层才稍微停下喘了会儿气。
　　走读生都离校了，住校生在熬最后的晚自习，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靳林琨的手机一会儿一响，正在低头看他们教育处主任又给自己发的什么“要关爱不要溺爱”、“高关注严要求”之类的短信，忽然被于笙拍了下肩膀：“哥，你看窗外。”
　　他没留意，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
　　手腕在走神的一瞬就被牵住，少年有点青涩的力道撞上肩膀，把他整个人封进了墙角。
　　靳林琨的动作顿了顿。
　　两个人挨得有点近，细微电流噼里啪啦顺着脊背往下窜，一瞬间几乎清空了他脑海里的全部念头。
　　“家教。”于笙耳朵也烫，“两个月快到了。”
　　他跟班里那群人新学的招，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就上套，说让往外看就真往外看。
　　写过的短期计划眼看就剩下半个月了，到现在还没实现。于笙贴在他肩膀上，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下去：“什么时候学科目二，有计划了没有？”


第八十九章 
　　靳林琨一宿都没能睡着, 在算草纸上列了个非常详尽的教学计划。
　　空调开得太干, 于笙半夜渴了起来喝水，眼睁睁看着他在纸上把据说是科目二的教练车远远开到了城市的边缘。
　　第二天, 七班班群早早热闹成一片。
　　一群人哪儿都想去，又正在刚考完试极度放松的状态里, 脑洞开起来就收不住。于笙吃早饭的功夫扫了两眼, 居然还有想去游乐场体验大摆锤跳楼机的。
　　放纵得没边。
　　老贺这次掌握着财政大权, 非常威严大摆锤不行，跳楼机不行。
　　体委心有不甘很刺激的, 为什么不行啊咱们要民主
　　老贺民主，我问经费了，它说不行。
　　难得专制一次的班主任发了话, 一群人也只能遗憾放弃, 转念继续考虑其他的方向。
　　班长也没什么特别的创意电影院不行电影院应该不让嗑瓜子ktv网吧
　　生活委员不知道为什么, 在最近咱们班学习疯魔之后，我发现这种地方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学委好心给他解释大概是因为咱们最近经常去ktv包夜背单词, 去网吧刷网课。
　　弄得一群平时疯玩的学生见了ktv的招牌，脑子里就蹦出来各种乱七八糟的英语单词, 看见网吧的灯箱就绕得远远的, 一点也不想听见外教讲英语。
　　老贺还觉得这件事挺好，最近正在考虑让于笙当自己的课代表，帮同学们再辅导辅导语文不会的题目。
　　没创意的有了阴影谁都不想去，太创意的经费又不批准。一群人毫无建树地讨论了一圈，最后干脆决定整个班去爬山,
　　和预料相差的有点远，靳林琨知道的时候都有点诧异“这么养生的项目吗”
　　“正好老贺有打折的缆车券。”于笙往书包里塞了两袋薯片，觉得太鼓，又拿出来一袋吃了两片，“在隔壁市，去住一宿，第二天发经费自由活动，晚上回来。”
　　他们要爬的是隔壁c市的山，说是山其实也根本不高，主峰只有五百多米，但因为是个常在各种诗词古文里出现的历史古迹，所以还挺有名气。
　　靳林琨顺手查了查地图，发现附近就有个游乐场。
　　老贺自己非常怕跳楼机和大摆锤，但还是在维护了当班主任的尊严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民主了同学们的愿望。
　　考虑到还有个家属要跟着一块儿去，于笙拿起手机，正准备预先提一句，这群人已经在班群里热热闹闹地招呼起来靳老师有课吗，没课一起来啊
　　靳林琨在群里一直没退，对同学们的热情感到很高兴一起一起，感谢大家对于笙同学的照顾
　　于笙在边上看着，没等他把字打完，就抢过来手机删了后面的那一句。
　　生活委员的工作能力很强，他们去集合的时候大巴车已经联系好了，酒店也按着人头订了房间。
　　“说走就走的旅行。”
　　班长坐在车门边上，意气风发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铺店面“我觉得我现在是完全自由的，放纵，潇洒，无牵无挂”
　　体委在后排幽幽出声“啊，出成绩了。”
　　“出什么了”班长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放纵潇洒，扳着座椅回身，“哪科的什么时候的事发在哪儿了”
　　他问了半天，才发现一车的人都在尽力憋着笑，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有意思吗你们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好像你们不怕出成绩一样”
　　学委笑容明显，拍拍他的肩膀“自损八百不要紧，我们很高兴杀敌一千，开心吗班长”
　　一群人乱七八糟地闹了一会儿，因为担心司机太烦把车开进沟里，被副驾驶的老贺简单有效地镇压下来“如果大家实在太想聊天的话，我们可以试一试诗词成语接龙，或者古诗文背诵”
　　“不用不用。”
　　班长吓得立刻回了座位，替同学们发言“老师，是这样的。大家昨天很晚才睡，今天起得太早，都很困了”
　　一群人拼命附和，为了证明大家都已经很困，特意闭上眼睛，整整齐齐地靠在了座位上。
　　靳林琨倒是一点儿都不觉得闹，跟于笙一人一个耳机，饶有兴致地跟着看了一会儿，听说诗词成语接龙的游戏取消了还挺可惜“不能玩儿吗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的。”
　　“没事。”于笙今天早上刚在那张请假条的胁迫下同意接任了语文课代表的工作，抬手遮了下眼睛，“他们会想玩的。”
　　靳林琨“”
　　说实话，他觉得七班人为命学习这件事其实不能怪于笙。
　　但也确实不能怪无辜的七班同学。
　　就比如后面几排的同学，虽然除了杨帆之外其他人一点都不想玩接龙，但还是颤巍巍坐直，主动举手参与了进来。
　　所谓的诗词成语接龙规则要宽泛一些，只要输入法能自动联想出来的基本都算。前面几个成语和诗还能接上，在接到段磊毕生灵感憋出的“水光潋滟晴方好”之后，姚强的知识储备就到了极限“好，好吃好喝。”
　　体委下一个就是于笙，按着胸口急中生智“喝西北风”
　　于笙倒是没因为这些人接的乱七八糟的内容有什么脾气，很顺当地接下来“风雨不动安如山。”
　　靳林琨脑子里已经蹦出不少山开头的成语跟诗词，张了张嘴正要接话，看着身边的小朋友，思路忽然打了个结，没立刻接得上来。
　　班长装睡半天了，隐隐约约听见后面闹哄哄的，忍不住悄悄张开眼睛往后看“闹什么呢”
　　学委端坐在他边上，闭着眼睛“就老贺那个，诗词成语接龙。”
　　不知道为什么，班长忽然生出点不祥的预感，“输了罚什么”
　　学委耳听八方“笙哥弹脑瓜崩。”
　　“”
　　一片寂静里，班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和死有区别吗。”
　　“有吧。”学委其实也想象不出来这个画面，回头看了一眼，继续端坐回不会被牵连的姿势，“靳老师都输了三次了。”
　　每次都在这个人这儿卡住，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于笙这次没轻轻擦过，呵了口气，直接让他脑门红了一片“走什么神”
　　靳林琨老老实实让他弹，笑了笑“不是故意的”
　　就是想到了句诗，觉得合适又不合适，就没说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游戏再一次结束，一群人飞快归位，杨帆也被段磊捂着嘴按回了座位上，整个大巴车都睡得整整齐齐敬敬业业。
　　于笙坐了一会儿，侧过头“什么诗”
　　靳林琨自己都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太老套，揉了下鼻尖，扯扯嘴角，拿手机给他发微信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
　　剩下的字还没打完，已经坐在边上看完了的小朋友拿起手机，直接给他回了条消息。
　　山有木兮木有枝。
　　君说行了少嘚瑟，知道。
　　大巴车晃悠悠一路，终于把一车小崽子们卸在了景区门口。
　　老贺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其实是个王者，矫健地带着一群学生专钻小路，一边寓教于乐，穿插介绍着各个景点的历史典故，一看就有不少爬山的经验。
　　体委体力非常好，矫健地一路紧跟老贺，还在回头跟他们招手“跟上啊同志们，一使劲就上去了”
　　“同志们在努力”班长落得有点远，遥遥跟他挥手致意，“你们务必让老贺多讲几个景点，我们随后就到”
　　距离远得都得用喊的。
　　于笙倒不觉得爬上有什么累，就是落在后面的人有点多，也就跟靳林琨一起走在了最后扫尾，免得走着走着丢了一两个人。
　　靳林琨拎着两个人的书包，看着一边低头按手机，一边随手替几个女生扳着树枝的小朋友，悄悄弯了弯眼睛，顺手把保温杯拧开递了过去。
　　山不算高，但路确实不太好走，一个班的人跌跌撞撞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全爬上了山顶。
　　姚强这个在游戏里能狂飙三千里的强者扶着膝盖，忍不住感慨“我大概知道老贺那个缆车打折券是怎么攒下来的了。”
　　学委和班长互相搀扶着，在石头上恍惚坐下“我们成功了，我们征服了自己”
　　“我现在明白了。”段磊喘匀了气，“上次晚自习停电我们趁机大逃亡，来电了老贺没追上，原来是保存了实力，放我们一马。”
　　老贺笑眯眯背着手，挨个检查“来来往一块儿坐，有泡面的都交出来。都别坐外面，一会儿掉下去就不用玩儿跳楼机了”
　　中午十一点集合，没几个好好吃了饭，路上就草草吃了点儿零食，这会儿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今天天气好，又没什么风。山顶上有卖热水的地方，老贺去跟人家说了两句，把同学们的泡面凑到一块儿，料包斟酌着调了调，煮了一大盆方便面端回来。
　　生活委员张罗着，铺开了张塑料纸，把大家带来蛋糕面包薯片之类的零零碎碎摆了一圈。
　　有好吃的，又是一天最暖和的时候，一群人都放松下来，索性边吃边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永远是这种集体活动里的保留项目，一点儿创意都没有的班委会们掏出两盒专用纸牌，于笙也被一块儿拉过来，全班坐成了一圈。
　　纸牌抽了两圈，就抽到了于笙身上。
　　“大冒险吧。”于笙放下手里的牌，“要我干什么”
　　负责抽牌的班长端坐着，看着手里那张“穿着草裙跳舞”，清清嗓子，不着痕迹把纸牌塞进了石缝里“就吃颗糖吧。”
　　“”
　　在有靳林琨在的时候，因为笙哥会显得脾气更好些，七班同学们的胆子也会比平时相对更大一点“吃糖算什么冒险，不行”
　　“至少要吃一颗榴薄荷，至少要吃特级强劲薄荷糖”
　　“班长，你还是不是男人，有你这么放水的吗”
　　“这何止是放水。”刚被罚扭了三圈屁股的体委忍不住感慨，“这分明就是泄洪啊”
　　闹了一圈，也没人真敢让他们笙哥干什么太损的事，只能换成了真心话。
　　班长从一堆牌里抽出一张“笙哥，如果能回到一年前的今天，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啊”
　　这个问题中规中矩，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去买个彩票、赶紧让家里人买房，有了对象的标准答案无疑是早点遇见你，是个既能稍微八卦一点，听的人也大概都不会有生命危险的真心话。
　　班长保住一命，放心地长舒了口气。
　　靳林琨也跟着分心一块儿听，一边给他们家小朋友很养生地往红枣茶里加蜂蜜，顺手悄悄往里放了两颗枸杞。
　　去年的十一月末。
　　于笙低头看了下手机日历的日程提醒，答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练两天搏击，然后去参加个数学竞赛。”
　　班长“”
　　学委“”
　　七班同学“”
　　一群人被这个思路惊得不太敢出声，老贺倒是十分赞赏，扶扶眼镜“好好，于笙同学。正好你们数学老师也很想让你兼职一个课代表，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抽空给同学们讲一讲题，提升一下同学们对数学的热情和兴趣”
　　于笙也没多解释，吃零食吃得有点渴，准备接过来保温杯喝口水，握着杯子使了两下力气，没能拿得过来“不给喝”
　　“给。”靳林琨倏地回神，安好过滤网，松开杯子递给他，“烫，慢点喝。”
　　于笙本来也不着急，喝了两口顺手塞回他手里，继续跟一群人抓牌。
　　微温的手悄悄探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
　　于笙换了只手撑着身子，握住递过来那只手，肩膀往后靠了靠。
　　别人不知道于笙要参加数学竞赛干什么，靳林琨是知道的。
　　两个人的生日就差了两个月，小朋友每天看起来漠不关心他马上到来的十九岁，其实一直都记得比谁都牢。
　　其实早过去了，但这种被纯粹地、不容置疑地维护着的感觉，不论到什么时候，好像都容易叫人心里热乎乎的发烫。
　　问题又轮了几圈。
　　这群人趁机起哄，问出了班长和女朋友的初吻，问出了体委到底在暗恋隔壁班哪个小姑娘，还把老贺青春年少的黑历史翻出来了好几件，开心得不行。
　　靳林琨忙活完了保温杯的事，也跟着一起参与进来。和家里小朋友在背后悄悄手拉着手，一只手跟着摸牌，终于也被抽中了一次。
　　对大冒险的挑战其实挺有兴趣，靳林琨准备跟他们班班长暗箱操作，弄个什么穿睡衣之类的惩罚，结果被于笙一眼识破，只能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念头。
　　班长很熟练了，换了真心话，抽了张纸牌问他“靳老师，如果要见你喜欢的人，你会穿什么衣服”
　　黑衣人留下的阴影太深刻，段磊举手，幽幽插话“这个我会，黑衬衫。”
　　靳林琨“”
　　靳林琨其实不是一个不穿黑衬衫会死的人。
　　在经常出没三中之后，靳林琨就已经适当改变了自己的着装风格，直接把每天出门的搭配交给了于笙，闻言低头仔细看了看“卡其色夹克，白帽衫，牛仔裤”
　　七班同学们转眼察觉到了不对“这不就是你今天穿的吗”
　　“太耍赖了。”
　　他们班体委是个单身了多年的正常青少年，非常不赞同靳老师这种不把谈恋爱当回事的行为“那是喜欢的人啊不得换件喜欢的人觉得好看的衣服吗”
　　靳林琨摸摸鼻尖，侧头看了一眼于笙，正准备随口说几句“有自身的魅力就足够”、“喜欢的人我穿什么都会喜欢”糊弄过去，身边的小朋友已经坐了起来，很言简意赅地终结了话题“好看。”
　　体委“”
　　班长“”
　　整个班级都短暂安静了一瞬，老贺看起来非常淡定，苦口婆心地反复强调“跟你们说过了，对外要说是家教，你们现在还不能光明正大地早恋”
　　“真奇怪。”
　　姚强趴在石桌上，吸溜完最后一口方便面“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个很让人震惊的消息。”
　　体委渐渐回过味来“但我甚至一点都惊讶不起来，甚至还觉得有点理所应当。”
　　段磊已经和他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互相安慰很久了，终于觉得自己熬到了拨开云雾得解放的这一天，欣慰的几乎有点心酸“恭喜你们，来，大家干了这口方便面汤，从此就是一家人”
　　明明该是个重磅炸弹，但所有人都觉得好像早就应该是这么回事。
　　倒像是道一直没解开的数学题，答案“易知”、“可得”、“显而易见”了半天，最后好容易看到详细的解法。
　　恍然大悟一下，好像也根本不至于大惊小怪。
　　这两个人大家都喜欢，这两个人又互相喜欢，怎么看都是件很顺利成章又足够叫人高兴的事。
　　话题甚至根本没在这儿停留多久，就又转到了新的热闹八卦上。
　　全班坐在山顶上玩儿了一下午，把一盆方便面都抢着分得干干净净。
　　热乎乎的方便面汤，每个人其实没分到几口的面条，还有里面藏着的，不知道哪儿来的火腿肠段。
　　青春里最平常又最不容易叫人忘记的一天。
　　山顶上冷，但景色也好。
　　虽然已经进了冬天，山上的树大都落了叶子光秃秃一片，但站在宽阔的大平顶上往下看，视野依然广得叫人心胸也像是一下子跟着开阔不少。
　　体委他们几个吃了东西又有了精神，忍不住跑到瞭望亭折腾，两只手扩在嘴边上放声大喊“啊”
　　男孩子的声音在山间响起来，隐约传回来几声回音。
　　班长歇得差不多了，也生出兴致，想起最近看的那个高考励志视频，坐在凉亭里跟他一块儿喊“体委”
　　体委朝他挥挥手“干什么”
　　班长已经准备好了替他加油“你要考哪”
　　体委答得非常痛快“不知道”
　　“”
　　一群人看着噎到一半的班长，笑得东倒西歪。
　　高三上半年，虽然已经察觉到了学业的紧迫和身边越来越高的期望，但很多东西其实都还没彻底清楚。
　　只知道要努力往上爬，爬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老贺也不着急，跟着同学们一块儿，笑吟吟地掠夺最后的方便面汤“没关系，还有时间。等你们下学期目标差不多就明确了，到时候我们去爬一次泰山看日出，再喊一次。”
　　一群累得东倒西歪的同学们飞快反应过来，拼命跟老贺客气“不用不用，老师，我们现在就能喊。”
　　班长按着心脏，拼命催体委“快点快点，赶紧喊你要上清华要上北大要上哈尔滨佛学院”
　　体委离得远，不知道班级里发生了什么，还在很高兴地挥手“为什么我又不喜欢哈佛”
　　班长愁得不行，“那就新东方你先挑一个，乖啊”
　　众人听着想笑，想想泰山又忍不住想哭，纠结得表情扭曲到不行，横七竖八扑成了一片。
　　于笙坐在凉亭边上，吃着薯片看热闹，嘴角没忍住跟着扬起来。
　　靳林琨碰碰他的手背，压低声音“你想考哪个”
　　这个问题在夏令营的时候就问过一次，当时于笙还没完成第一轮复习，没立刻回答他。
　　于笙自己其实也没仔细想过，从他手里拿了根虾条“不知道，问这个干什么”
　　靳林琨想得很远“万一招生办的老师来堵门，我好知道放谁进来。”
　　刚刚忙着给好朋友发消息，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解放的段磊“”


第九十章 
　　山上温差大, 天一晚下来, 温度就明显降了不少。
　　老贺带着学生们把东西收拾干净，大方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缆车券, 没让大家再互相搀扶着颤巍巍挪下去。
　　山下开始亮灯了，缆车不紧不慢往下走, 暖黄色的灯光映在已经转成深蓝的天空里, 景色好得像是色彩深重的油画。
　　体委之前还雄心勃勃要玩跳楼机, 这会儿坐上缆车腿都抖，攥着扶手一个劲儿回头“不会忽然停电吧这个索道结不结实”
　　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 敢爬山的人就不一定敢坐索道。体委之前还敢站在石头边上对着群山呼喊，这一会儿就让生活委员架着胳膊，直接冷酷地拖上了缆车。
　　于笙照例压阵, 拎着一兜子零零碎碎的东西, 跟靳林琨坐上了最后一趟。
　　晚上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拂过脸侧，山雾渐浓, 带出一点冰凉的潮意。
　　到这个时候，耳边热闹的人声才真正安静下来。
　　靳林琨坐在缆车上, 静了一会儿, 把手揣进口袋里，摸了摸他们班班长临下山前偷着塞给他的、那张真心话大冒险的纸牌。
　　他们家小朋友居然就这么带着他在全班人面前公了个开。
　　老贺看起来笑眯眯的没什么杀伤力，其实是个扫地僧级别的人物，早看出来了倒是没什么可意外的。
　　但七班同学居然也就这么顺畅地接受了新设定，谁都没因为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起的哄甚至还不如听说老贺年轻时候拔过教育处主任气门芯这种八卦热闹。
　　以至于他一度没太反应得过来，他们是不是就这么小范围地、简单粗暴地直接地坦白了。
　　直到下山之前。
　　趁着于笙去还盆和热水壶，班长悄悄遛到他边上，鼓足勇气“琨，琨哥。”
　　靳林琨几乎没被人这么叫过，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们班班长莫名挺郑重，整整衣服，回头跟学委他们几个嘀咕了半天，终于深吸口气，把一兜子瓜子花生牛肉干塞给他“这个你收着。”
　　一群不太符合传统意义上好学生的同学，背着他们班扛把子，把剩下的好吃的全凑起来上了供，直接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你跟跟我们笙哥好好的。”
　　老贺坐在边上看风景，侧过头看了一眼，又笑眯眯地转回去。
　　家里那摊子事太烦人，于笙那对父母的存在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靳林琨拿着那袋零食，后知后觉的，莫名生出了点被男朋友带回家见了个家长，顺道见了一大帮家庭成员的念头。
　　然后就听见他们班班长磕磕巴巴地继续往下说“笙哥，笙哥特别好，就是偶尔可能会揍人，你没事就让他揍一揍”
　　靳林琨“”
　　于笙转过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靳林琨心说在想你们班同学不愧是娘家人，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及时收住“在想你们班感情真好。”
　　他的目光落在于笙身上，替他把领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按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冷不冷”
　　“不冷。”于笙摇摇头，“他们就是不太爱学习，每个人都挺好。”
　　学习只是一种普遍的选拔方式，但永远不能作为评判的唯一标准。
　　距离有点近，男孩子的下颌轻擦过他停在领口的手背，留下一点隐约的温度。
　　靳林琨没舍得挪开那只手，停了一会儿，索性整个人往于笙那边悄悄挪了一点，揽着他的肩膀“歇一会儿”
　　于笙往后靠了靠“动作小点，小心跟体委共振。”
　　“”靳林琨没忍住，埋在他领子里笑了半天。
　　于笙靠在靳林琨肩膀上，吹着有点凉的山风，阖上眼睛。
　　他们跟普通的早恋不太一样，可能不那么容易被所有人顺畅接受，也不是带着人回来说一句“这是我对象”就能简简单单说清楚的关系。
　　他大概能猜得到靳林琨在想什么，但也是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可瞒的
　　大概是因为三中本来就不是什么学风严明校纪严肃的学校，加上老贺带班的方式格外不走寻常路，七班人对什么事的接受力都很强，又格外讲义气。
　　也可能是他太确信，这群人哪怕真的怕他，一见他就立正、立刻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英语书大声朗读，也一定会在任何情况下跟他站在一块儿。
　　本来就是能因为一句“好朋友”，直接让大部分事都变得异常简单的年纪。
　　折腾了大半天，哪怕这群追求自由和放纵的人精力再旺盛，在去旅店的路上也开始一个两个地打瞌睡。
　　集体定旅店还能打折，老贺帮这群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们开好了房间，挨个轰去睡觉。于笙帮几个因为各种原因两腿发软的班委把东西拎上去，靳林琨本来也想跟着，被老贺叫住“等一下”
　　于笙家里的事没说出去，老贺是他们里唯一知道的。
　　老贺看着他，半晌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去追于笙“行了，去吧。”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被七班莫名自然的气氛感染，靳林琨总觉得自己也应该干点什么。
　　于笙送完东西上楼，看见他坐在床上摆弄手机，过去看了一眼“干什么呢。”
　　靳林琨有点郁闷，把手机递给他“为什么”
　　于笙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人居然也认认真真跟他学，给夏令营的好朋友们都发了一遍消息。
　　丁争佼的反应一如既往琨神你又被盗号了
　　夏俊华你们是要凑份子了，所以再来提醒我们一下吗
　　岑瑞琨神，所以你之前真的觉得，在我们眼里你们俩就是单纯的先住一个宿舍然后弹一个钢琴最后睡一张床的，一起看电影还刷了三遍的单纯的家教和补习同学的关系
　　孔嘉禾我知道的，靳同学，你回去翻一翻你们的电视柜，里面有一对我送的瓷娃娃。
　　梁一凡呵。
　　靳林琨想不太通“呵是什么意思”
　　“”
　　于笙拳头有点痒，又莫名想笑，最后还是没忍住扬了下嘴角，“意思就是给你个字自己体会。”
　　靳林琨显然不是能自己体会出来的人，郁闷了一会儿，还想再强调一遍自己今天这个行为的正式性，手机已经被于笙拿过来，顺手扔在了一边。
　　“别看手机了。”
　　于笙穿的外套厚，屋里空调开的暖和，顺手拉开拉链。
　　少年手指干净修长，捏着拉锁往下拉开，露出里面的宽松短袖。领口有点低，锁骨的明朗轮廓从领口衬出来。
　　“看什么呢”于笙顺手把外套搭在椅子上，在他眼前晃了下手，“过来陪我做卷子。”
　　靳林琨“”
　　他觉得这句话和这个动作好像都跟最后的发展不是很搭配。
　　于笙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搭的，从他书包里翻出那几套卷子，打开桌旁的工作灯，拉开凳子坐下。
　　普通的小旅店，该有的设施都有，收拾得也还干净，但空间毕竟不算太宽敞。办公桌跟床中间留的空隙不大，只能放下个木头的四角方凳。
　　隔音倒是不错，一群人在楼下斗地主，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靳林琨索性也没跟过去挤，直接坐在床上，扶着桌沿跟他一块儿看题。
　　一套卷子翻到背面，搁在边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估计又是什么推销课程的短信，靳林琨没准备看，于笙却已经拿了起来“看一眼，别误事。”
　　靳林琨就着他的手看了眼屏幕。
　　居然是他爸妈发过来的消息。
　　两位活得异常潇洒的父亲母亲游山玩水到一半，忽然想起有个儿子好像快过生日了，所以临时买了票，决定回来看一看他。
　　靳林琨已经习惯了自家爸妈这个我行我素的风格，哑然一瞬，握着手机接过来“没事，我跟他们说一声”
　　生日还是要跟男朋友过的，他爸妈回来看一看他，估计也就是真的要看他一眼，然后就继续他们幸福的二人世界。
　　也不用特意费这个事，他们家人向来是靠缘分相聚，像这种意思一下的环节其实可有可无。
　　他没当一回事，顺手要回短信，于笙却反而格外认真，蹙了眉按住他的手“说什么”
　　靳林琨笑笑，半开玩笑逗他“不用让他们回来了，我跟你过”
　　话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于笙没在跟他闲聊。
　　小朋友按着他的手，显然不觉得他应该错过这个和家人相处的机会，眉峰蹙得异常紧，操心得不行。
　　“”靳林琨短暂地用两个人的心灵感应感应了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发“朋友，我先解释一下，我之前去你家住真的不是因为我太烦人，所以被我爸妈从家门里轰出来了”
　　于笙看他的目光显然充满了怀疑。
　　靳林琨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件事解释起来似乎也有点棘手
　　他们家只是父母的感情比较好，好到不小心弄出来了个他。靳家的智商和情商都是一脉相承，靳先生和黎女士当然可能确实是烦他的，但也不是那种会把他轰出家门的烦。
　　当然他也确实是被轰出了家门。
　　靳林琨在于笙肩膀上趴了一会儿，甚至都有点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所以可能事实是他们太烦我了吗”
　　以于笙对他的了解，并不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难以出现的，很严肃地替他出主意“回家好好待两天，用不用我去给你做顿饭你就说是你做的，他们应该就高兴了。”
　　靳林琨觉得靳先生和黎女士不一定敢吃他做的饭，话到嘴边上，又忽然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之前那个有点模糊的，有关“见家长”的念头，悄悄在思路的间隙冒出来。
　　小朋友无疑是不会痛痛快快跟他去见家长的。
　　但是坑边放一颗糖的话，小朋友可能会忍不住过去，然后被他一把抱住拿衣服蒙上，悄悄抱进坑里。
　　靳林琨咳嗽一声，把有点不地道的念头暂且压下去“行，到时候商量。”
　　于笙觉得这是个挺重要的事，摸过自己的手机，在他生日的前两天又加了个日程提醒。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两个人放下手机，又回到了手里这套卷子上。
　　“早跟你说过，高中不能用仿射跟硬解，等毕业再用。”
　　于笙说是做卷子，其实还是帮他扫过程的跳步。看着卷面上简洁到基本找不着得分点的过程，还是忍不住划了两个叉“你们老师没说你”
　　靳林琨轻咳一声“说了，我记着改。”
　　有于笙比判卷老师还严谨的要求，他平时做题其实已经挺规矩，也会适当注意保护无辜同学的心灵不受到太大伤害。
　　要不是实在是急着做完，他通常都是会尽力把记得的步骤都写上去的。
　　题目本身不算太难，于笙看了一套，给他说了说得分点的事，拿过剩下两套盖着答案简单刷了一遍。
　　凳子没有靠背，坐着难免不舒服。于笙写了几道题，察觉到熟悉的温度从背后贴上来“去洗澡，不累”
　　“不累。”靳林琨展臂横在他胸口，往后揽了揽，“靠一会儿。”
　　于笙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靠在了靳林琨的胸口。
　　于笙今天刷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点，拿着算草纸给他写着详细过程，左手敏锐按住了探到腰间的手“干什么”
　　“”靳林琨原本还只是想先试一试动作，被他这么一按，直接贴在了男朋友腰腹线条流畅的肌肉上。
　　于笙身上的温度比他掌心凉一点，少年的肌肉线条还不算太过分明，但异常流畅漂亮，贴在掌心都能察觉得到分明劲韧。
　　尤其这个近似拥抱的姿势。
　　靳林琨轻吸了口气，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个姿势，往后挪了挪“你先写，我去冲个澡”
　　他站得有点走神，没察觉手上的力道，被于笙攥着一扯，就又坐回了床上。
　　于笙扔下笔“算了，不写了。”
　　他原本是打算把该做的题做完，安下心该学车学车该上路上路。
　　结果根本写不进去
　　倒是今天在山上，听见体委起哄喜欢的人的时候，没忍住答出那一句“好看”时候生出的念头，还在胸口盘踞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种埋在心底的念头就格外鲜明，一层迭一层地往上冒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不容忽略一点。
　　想把他带回来，让这群人看，让老贺班长体委段磊他们都知道，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我喜欢了。
　　就是这个，不改了。
　　“哥。”于笙张了张嘴，想跟他说几句，提醒他他们的事可能在他这儿就算这么定了。
　　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没必要。
　　靳林琨被他扯着坐在床上，姿势有点儿难控制，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拧巴在床上，谁也没动。
　　于笙攥着他的手，手指动了动，从他指缝间挤过去，想把那只手整个握住，又忽然被更强的力道反握回来。
　　“等会儿。”于笙抬起胳膊，堪堪抵住他胸膛，“先洗澡。”
　　平时在学校上课也就算了，今天这群人在外面疯玩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没怎么出汗，也被山风吹了一整天。
　　于笙搪着他，还在想要不干脆两个人一块儿去洗算了，节省时间，被他顶着的人却已经无奈地笑了笑，展臂圈着他揉了揉脑袋“想什么呢小朋友。”
　　于笙怔神的功夫，靳林琨的肩膀已经倾过来。
　　他什么都没干，抱着于笙圈进怀里，嘴唇贴了贴他的鬓角“就是想好好抱抱你。”
　　于笙差点没绷住，手抬到一半，正准备把这个抱一下都要弄这么大动静的人扔进浴室，迎上靳林琨的眼睛，动作却不自觉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格外认真，温存深邃，没有半点儿要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靳林琨把于笙往怀里揽了揽，让人靠在自己肩上，掌心一下一下，慢慢揉着脖颈。
　　和什么都没关系，就是想好好地、什么都不想地抱一会儿。
　　直到现在都抗拒不了这个人摸脑袋揉脖子，于笙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扯扯他的衣服“哥。”
　　靳林琨低头“怎么了”
　　“没。”于笙很简洁，“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再揉我就睡着了。”
　　靳林琨“”
　　就是想抱着人待一会儿的家教牵着补课小同学下了床，一起进了浴室。
　　上次好歹还有点酒壮胆，这次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清醒，于笙其实不是特别能找得着摸方向盘的手感。
　　靳林琨本来还想过小朋友紧张的时候会不会更容易动手，挺当回事地练了两天小擒拿，不求别的，至少保证自己在各种意外情况里不被扔出去的太远。
　　结果发现完全想错了。
　　于笙特别紧张的时候就有点不会动。
　　气势当然还是在的，少年眉眼唇角都硬邦邦绷着，只有眼睛里的光像是被浴室里的蒸汽润湿了似的，纯净清透，黑得像是拿清水洗过。
　　也不知道躲，后背贴着瓷砖，微仰着头看着他。
　　一点都看不出是之前把他按在墙角，主动提出要学科目二的人。
　　“凉。”靳林琨胸口软得不成样子，声音彻底柔和下来，一只手给他垫在背后，“没事，区别不大。”
　　于笙抬头“不大”
　　靳林琨张了张嘴，觉得自己都不大信，清清喉咙，先拿过浴巾把人整个裹住，擦了擦头发。
　　冲个澡没对状况有什么缓和，旅馆的浴室比家里还要小一点，挤下两个男孩子基本就达到了作为一间浴室工作生涯里的巅峰。
　　一转身都能碰上的空间，哪儿跟哪儿轻轻擦过去，都能撩起一片灼人的烫。
　　于笙披着浴巾，忍不住又想测测靳林琨的心跳。
　　“比你快，真的。”
　　靳林琨气息也有点不稳，猜到了他想干什么，最后把头发上可见的一点的水意擦干“不对咱们好像不能说快。”
　　于笙正拿着毛巾在他头发上乱擦一通，没憋住，笑了一声。
　　两个人互帮互助了半天，总算差不多弄干了身上的水。
　　靳林琨把浴巾随手摊开晾着，握住于笙的手腕，把人往身边带了带。
　　他早听说第一次不小心就容易受伤，也看了不少资料，连论文都整理了快1个g。
　　可上了真章，脑海里存着的资料就又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男孩子的身体有点清瘦，但一点儿都不弱，也不单薄，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蛰着异常强韧的力气。
　　靳林琨把人往回圈过来，试着低头亲他。
　　细密的、雨点似的吻，或者说是厮磨更合适，沿着眉梢眼角一路向下，覆落过鼻翼唇畔。
　　场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浴室换到了床上，于笙握住靳林琨的手腕，肩膀稍微抬起一点，嘴唇蹭过靳林琨微烫的皮肤“哥。”
　　也不知道这时候叫他干什么，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什么都不为地想叫他。
　　靳林琨好像比他更清楚一点，眼睛轻轻弯了下，低头在他耳边亲了亲“我在。”
　　有点疼，更多的是说都说不清楚的感受。像是有电流在体内噼啪乱窜，灼烫炙热的火焰顺着脊骨一路直烧上来，汹涌灌进脑海。
　　于笙的记忆力和其他人不大一样，格外清晰的另一面是永远没办法自主控制涌现画面和念头，虽然不至于影响生活，但脑子永远都是满的。
　　他已经习惯了在无数念头里保持最清晰的那一个，也早适应了常年满负荷运转的压力和干扰。
　　但有短暂的一瞬里，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纯粹的空白。
　　第一次触碰到轻松的边缘，跟随着涌上来的反而是无法自控的不安茫然，于笙喉咙不自觉地溢出一点声响，难受地绷起肩膀。
　　熟悉的力道从手掌上传过来。
　　靳林琨握着他的手，把他圈进胸肩“别怕。”
　　于笙微仰着头，平时冷淡的眉眼显出一点空茫的恍惚，本能找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找到了。
　　温柔的黑彻光芒覆下来，映着灯光。
　　像是他在生日那天看见过的星空
　　不知道为什么，怀里的少年忽然放松下来，绷紧的身体也重新释开。
　　靳林琨想让他稍微缓一会儿，亲了亲想要停下，却被于笙紧紧攥住了手腕。
　　干净的气息和温柔的热意混在一起，小朋友的虎牙有点尖，格外青涩的力道撞得人隐约微疼。
　　靳林琨收紧手臂，把他箍进怀里。
　　于笙闷哼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阖上眼睛。
　　不知道疼还是什么其他的刺激里，白光彻底淹没了脑海里的全部影像，只剩下这一个人。
　　完全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和温度，格外清晰。


第九十一章 
　　缓过神的时候, 温热的水流已经冲在了身上。
　　浴室的光芒落在视线里, 都隐约氤氲出点朦胧的光晕。于笙撑开靳林琨，靠在浴室壁上缓了一会儿：“我是怎么过来的？”
　　……
　　靳林琨揉了下鼻尖, 觉得这时候可能要发挥一点想象力。
　　“……是这样，朋友,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考虑到小朋友亲一下都要比一比两个人的心率, 靳林琨清清嗓子, 强行睁着眼睛胡扯：“刚才你醒了，一个打挺站起来, 跟我说要去冲个澡。”
　　于笙扶上额头，有点儿听不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这个人居然还挺镇定的神色上, 没忍住牵了下嘴角：“行了。”
　　还疼, 刚才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 身上累得要命，思绪运转起来好像也有点儿迟钝。
　　于笙不自觉地吸了口气, 觉得自己不能太想这件事，正打算挑几道题出来净净脑子, 肩膀已经被靳林琨松松圈住：“疼得厉害？”
　　“不疼。”于笙想把他拎开, 最后还是懒得动，鼻尖在他颈间蹭了下，“不是科目二吗。”
　　靳林琨怔了下：“啊？”
　　其实本来也不觉得到这一步有什么问题，于笙就是思路有点儿散漫，撑着墙打了个哈欠：“不是科目二吗, 都弄完了，科目三什么内容？”
　　靳林琨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
　　他的动作挺快，转眼已经重新抬了头，笑笑正要说话，于笙已经跟着看了下去：“……”
　　靳林琨：“……”
　　“没事。”
　　迎上小朋友乌润干净得过分的眼睛，靳林琨耳根也有点热，笑着摇了摇头：“不用管，洗好了赶紧睡觉。”
　　他的准备工作做得全面，于笙只要冲冲就行。牵着人要一块儿出浴室，又被于笙扯了回来：“硬着也能睡得着？”
　　靳林琨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一点热意轰地冲上来，越来越烫：“不着急，你——”
　　于笙还趴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覆下去。
　　剩下的话都堪堪噎住，靳林琨下意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男孩子的动作还是生涩，有一会儿没冲热水的手又有点凉，裹着他没什么章法又格外认真地弄。
　　靳林琨背靠在瓷砖上，阖了下眼睛，哑声叫他：“于笙。”
　　他把人扣进怀里，下了力气绷着不想弄疼他，手上还是有点没分寸地用力拢上他的后脑：“于笙。”
　　“家教。”于笙抬头，“走个后门，路考一块儿考了吧。”
　　……
　　于笙是在七班人热热闹闹的喧哗声里醒过来的。
　　旅店的隔音不错，也架不住门开着，这群人又在外面起着哄要去游乐场。
　　“老贺给经费，能报销！”
　　他们班体委从缆车上下来，缓了一宿就又活蹦乱跳，一心想再去体验一次刺激的跳楼机：“笙哥，一起来啊！”
　　靳林琨很尽职地堵着门，耐心给他们编故事：“于笙同学昨天连着做了三套数学卷子，做了一宿，还在睡觉……”
　　七班同学们最近对学习的笙哥敬畏值达到了巅峰，听见他这么说，音量立刻降下来，低声跟靳林琨继续说着话。
　　光线有点晃眼，于笙抬手遮了遮眼睛，翻了个身。
　　据说被做了一宿的数学卷子还摊在桌上，一套半都没做完。
　　哪儿都疼。
　　昨天晚上还不明显，睡了一宿反而累得要命，靳林琨已经挺注意力道，但毕竟还是第一次，难免控制不好轻重。
　　于笙本来还打算科目二学完把卷子补上，现在看来还是对学车这件事对体力的消耗预估有误。
　　靳林琨是换了衣服出去见人的，睡衣草草搭在床边，半旧的T恤质地柔软，上面盛着一点金色的太阳光。
　　于笙晃了一会儿神，看靳林琨还没回来，在枕头底下摸了摸，翻出手机看了眼消息。
　　昨天靳林琨闲着没事跑去跟七组人说他俩正式在一起了，弄得半个组的人都跑来找他，问他琨神到底是又被盗了微信还是终于疯了。
　　于笙随手回了两个人，点开梁一凡的头像，准备复制粘贴统一回复，指尖忽然顿了顿。
　　……
　　大概是因为无辜善良的梁一凡同学经常要负责解决他琨神的感情问题，于笙看得多了，居然也觉得这人的微信仿佛莫名自带着知心树洞的气场。
　　于笙又回忆了一遍昨天的情形，给他发消息：科目二和科目三有什么不一样？
　　昨天都到了那个程度，那个号称走了后门的家教居然还挺和蔼地摸摸他的头发，恭喜他科目二过了。
　　简直欠揍。
　　于笙觉得自己那时候要不是起不来，一定会起来把他直接揍一顿。
　　梁一凡对于笙很没提防心，一心认为于笙真是要考驾照，高高兴兴回复：笙哥，你也要来尝试只属于成年人的挑战了吗！
　　梁一凡：是这样，科目三是路考，考安全文明驾驶操作，还有什么恶劣天气复杂道路，紧急情况处置什么的。
　　这个说法太官方，梁一凡生怕他看不明白，特意体贴地给他进一步解释：简单来说，就是科目二是规定场地，看你能不能完成分解的基本动作。科目三是真开车上路，考察你完整开一趟车的全部过程里，对细节和要领的掌握。
　　解释得已经非常详细，梁一凡信心满满，给他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笙哥，你听懂了吗！
　　于笙：……
　　梁一凡：？
　　于笙：啊。
　　……
　　梁一凡觉得，最近他笙哥好像也开始变得有一点奇怪了。
　　出来玩这种事就有种远超上课的魔力。
　　明明昨天爬山还累得腰酸腿疼，晚上就又凑到一块儿打了半宿的斗地主。一个个在群里说着今天一定起不来要睡一天，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开始张罗游乐场约起。
　　靳林琨感谢了同学们的邀请，又替于笙接受了大家对笙哥不要学习太辛苦伤身体的关心，绕了一圈回来，发现小朋友也已经醒了。
　　平时赖床都赖得非常刚的男孩子，这会儿整个人放松地陷在枕头里，手缩在被沿边上，半阖着眼睛玩手机。
　　短发稍微有一点儿乱，被太阳光一晃，莫名显得毛绒绒的。
　　靳林琨没忍住，上手揉了两下：“醒了？还难受吗？”
　　“哪儿到哪儿。”于笙随口应了一句，握住伸到脑袋上的手，借力一扯就坐了起来，“我昨晚做了一宿卷子？”
　　“……”
　　小朋友听力太好，靳林琨轻咳一声，顺手摸了个枕头塞进他背后垫着：“善良点好，你们班体委毕竟还单着。”
　　于笙也没准备把这种事扯着满天下说，就是想逗逗这个人，嘴角扬了下，拍拍身边空出的地方：“上来。”
　　靳林琨还想跟他客气：“不太好吧？你昨天太辛苦了，应该歇一歇……”
　　“劳逸结合。”
　　于笙觉得他说的对，点了点头，换了个比较明确的邀请：“带着卷子上来。”
　　通过科目二的第二天上午，于笙靠在床上，把剩下的一套半卷子做完了。
　　腰酸这件事是过一会儿才开始有感觉的，于笙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舒服，直到被身边的人揽着抱进了怀里：“这道题，我觉得辅助线可以放在这里。”
　　于笙原本还打算把这个一找着机会就贴上来的人拎开，被他那个辅助线吸引了注意力，抬到一半的手握着笔收回来：“放这儿至少十步推导往上，没必要，还容易落得分点。”
　　……
　　靳林琨认真听着小朋友讲课，一边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又把人往怀里抱了抱。
　　一套半卷子做完，去游乐场的人也回来得差不多了。
　　“人太多，根本轮不上。”他们班班长有点失落，“还不如大家一起写作业。”
　　生活委员不太赞同：“还是比写作业强点的，我们不是玩到了跳楼机吗？”
　　“还有大摆锤。”姚强举手补充，“体委选的项目人都不多，还好玩，下次还跟体委一块儿出去。”
　　学委拖着体委往回走：“就是如果不用每次都把一滩体委拖回去就更好了。”
　　本来就是周末，游乐园的人多得排不上号，只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的一群人果断选择了回来继续打扑克。
　　于笙体质好，靳林琨又格外注意，做完卷子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跟着下去玩了几局。
　　打了几趟，段磊忍不住压低声音：“笙哥，用不用我跟你换换牌？”
　　“不用。”于笙经过星钻坠落的历练，在这种游戏上胜负欲已经不太强，顺手把靳林琨悄悄塞过来的四个二推回去，“接着打，我再看看怎么玩。”
　　相比起来，靳林琨其实反而是扑克牌玩儿得比较好的那个。
　　于笙小时候没玩过这种接地气的游戏，后来成了三中扛把子，又被加上了格外沉重的校霸包袱，也没主动参与过这项活动。
　　加上各地的扑克牌都有一定的习惯差异，一个班都能凑出几种玩法。七班同学们不太在乎这些细节，说三个算炸也就算了，下次不算就再带个对子，规则一直在随机地进行动态变化。
　　这种过于随意的打法就给于笙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连着几把都没太找着状态，导致跟他一组的靳林琨也跟着进了好几次贡。
　　他们体委连着赢了好几局，从大摆锤的阴影里苏醒过来，有点得意忘形：“笙哥，用不用我带你？咱们俩一组，我带你躺赢……”
　　于笙扬扬眉峰，放下手里的扑克牌。
　　没等开口，体委已经被班长捂着嘴一把按下去：“行了行了快闭嘴，你信不信笙哥一会儿祝我们除了靳老师，所有人都能抓到俩王四个二？”
　　……
　　虽然靳老师承诺了不先使用于笙，但一群霍然惊醒的人还是迅速被玄学的恐惧支配，攥着手里的牌坐得端端正正。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于笙在这种游戏上居然佛得很。
　　或者说他们笙哥看起来好像其实根本就没在认真玩游戏。
　　打扑克当然要配零食，一盘子散装花生瓜子糖豆小辣条搁在中间，大部分人其实都没什么时间吃，但靳林琨就会隔一段时间去抓一点，然后给他们笙哥剥了藏在手掌里。
　　看着于笙把瓜子仁又分回去一半，两个人边吃边讨论接下来的牌应该怎么出，他们体委站在胜利的山巅，莫名隐约生出点羡慕：“这么开心的吗，生活什么时候也能给我分配个对象？”
　　“想想你的11.11。”学委拍拍他的肩膀，“生活已经给你够多暗示了。”
　　体委想站起来追杀学委，腿又软得有心无力，一群人哄笑着起哄，也没了几个人还有好好玩牌的心思。
　　段磊闹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拖着姚强往边上扯了扯：“今天笙哥为什么穿衬衫了啊？”
　　“就——想穿吧？”姚强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我记得高二的时候，笙哥其实也穿过衬衫的。”
　　段磊记得比他清楚：“不可能，那是笙哥被主任他们拖去拍什么学校风采展，表演的艺考生找不着比笙哥好看的了。”
　　于笙其实不太喜欢特别板正的衣服，就穿了那么一次衬衫，他们还想拍个照纪念纪念，结果他们笙哥出去打了一中午游戏，回来就换了件衣服。
　　段磊去问过，据说是被隔壁书呆子的啤酒弄湿了没法穿，一群人还遗憾得不行。
　　这次于笙忽然换了个风格，衬衫的扣子还板板正正扣到了最上面，虽然看起来也很帅，但还是有点儿叫人好奇。
　　姚强沉吟良久，想出了个比较靠谱的答案：“昨天不是说，要穿喜欢的人觉得好看的衣服吗？大概是因为靳老师就觉得衬衫好看。”
　　段磊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没继续陷入有关笙哥为什么换衣服的沉思，又去追逐起了最后一袋辣条。
　　玩了一上午，终于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这些天都学得异常辛苦，难得有出来玩一趟的机会，一群人不太舍得回去，还有点不情愿。
　　“我理解大家。”
　　老贺非常和蔼：“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盼着学校组织秋游，尤其那种远一点的，本市的就没什么意思，至少也得坐个车、玩上几天才有感觉。”
　　班长目光锃亮：“所以我们还能玩儿一天吗！”
　　“不能。”老贺和蔼地把他按回去，“收拾东西，中午十二点退房。”
　　“……”
　　经费说不能，一群学生遗憾地耷拉下脑袋，老老实实收拾好了书包。
　　回去的大巴车显然没有去的时候那么活跃。
　　一方面是回家就要迎接作业和马上要出的成绩，另一方面也是这些人已经燃烧精力玩了一天半，这会儿差不多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不行了不行了。”他们班班长撑着眼皮，“老了，熬不住了。”
　　体委比班长大了半年，就很听不惯他这种话：“什么就叫老了，你年纪有我大吗？”
　　“你们这样是不对的。”他们班生活委员是学艺术的，去年没考上心怡的院校，又考了一年，“考虑过真正年纪大的感受吗，我去年还能熬两宿不打盹的……”
　　老贺坐在副驾驶，跟司机一起听了半天小崽子老气横秋的发言：“行了，课代表发卷子，小崽子们作业写完了吗？”
　　高一高二期中考试的那个周末还可以没作业，让一群被考试摧残得没了半条命的学生们轻松轻松。上了高三，老师们根本不考虑任何有关人权的问题，作业一样留得生怕同学们能写完。
　　老贺为了让同学们的作业看起来显得少一点，特意把语文作业留到了出来玩之后才发。
　　一群作业还没写完的学生飞快被现实击垮，鸦雀无声地蔫了下去。
　　于笙的作业其实也没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隐约听见身边悉悉索索的动静响个不停。
　　睁开眼睛，发现这个人在翻他书包。
　　没等于笙问问他想干什么，靳林琨已经翻出了支笔，接过语文课代表手里的卷子挺认真地在腿上铺了铺，一笔一划地替他写起了作业。
　　车开得摇摇晃晃，这人的笔落得倒是挺稳。
　　一边落，一边还很矜持地应对着体委他们几个羡慕至极的提问：“对，替他写写。这个题目太简单了，对他起不到太多提升作用。一家人，应该的……”
　　于笙觉得这人实在有点无聊，嘴角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扬起来，捏开颗奶糖，看都不看地递到他嘴边。
　　顺便也没跟靳林琨说，因为大部分同学的复习进度和他对不上，他的各科作业其实早被老师们免了。
　　大巴车晃悠了一路，靳林琨边写作业边耐心跟一群羡慕到不行的学生聊天，没花多长时间就写完了一套语文卷子。
　　暖风和长途格外催眠，于笙半路上没熬过困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生活委员过来发大家住宿订房间用的身份证，发到他们那一排，特意放轻了声音：“琨哥，你跟笙哥的身份证……”
　　靳林琨道了谢，把两个人的身份证接过来放好。
　　生活委员正准备去发下一个人的身份证，无意间转身，正好在于笙领口掩着的位置看到了一小片红痕，异常显眼。
　　被衬衫的领子严严实实遮着，换个角度都准定看不见。
　　生活委员觉得这件事不能不管：“靳老师。”
　　靳林琨压着那套卷子，替于笙调整了下椅背，抬头：“有事？”
　　“你们住的房间是不是有虫子？”
　　生活委员还记得旅店老板的电话，把手机拿出来：“严重吗？还有没有别的卫生问题？”
　　“……”靳林琨还没太反应过来：“啊？”
　　生活委员决心替同学们争取自己的权利：“我去和他们老板投诉一下，太不像话了，这种卫生条件是要旅馆写道歉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　　旅店老板：？？？


第九十二章 
　　顾客是上帝。
　　于笙回家的第二天, 莫名其妙接到了旅店老板写来的一封致歉信。
　　“可能是每人一份, 咱们那间还挺干净。”
　　靳林琨拿了个创可贴，对着于笙颈侧比划了两下, 仔细贴上去：“他们家的条件其实不错，老板太诚恳了。”
　　甚至连隔音都很好。
　　要是浴室再稍微大一点儿就更好了。
　　于笙的肤色偏白, 有点什么痕迹就异常明显, 消下去的还比别人慢一点。靳林琨劝着他穿了一天衬衫就到了极限, 只能拿创可贴暂时打个掩护：“不过都十二月了，哪还有虫子？”
　　于笙看了看那封措辞异常委屈的道歉信：“老板也是这么想的。”
　　但生活委员不管。
　　生活委员有理有据, 毅然和老板理论了半天，还是替同学们争取到了应有的权利，并且达成了下次去旅游给预留房间、可以晚一小时退房的熟客优惠。
　　……
　　总的来说, 虽然旅店出现了一些小插曲, 但这次出游依然非常愉快。
　　大家意犹未尽, 甚至连暴秦见缝插针布置了一篇有关本次出游的英语作文，都没引起多大的反弹。
　　“喜讯, 这周五全部分数才能出来。”
　　英语课代表去办公室交完作文，回来给大家通报敌情：“恭喜恭喜, 还能多活一个星期。”
　　一班那群人的情报严格来说也没错, 确实是周末出分，只不过不是上周，是这个星期的周末。
　　暴秦这一段时间的心情都不错，收作文的时候还跟英语课代表开玩笑：“判卷子当然也放假，老师们不是人？你以为老师们看你们担惊受怕很快乐吗？”
　　……
　　说实话, 英语课代表觉得老师们的快乐都快化成实质了。
　　但不论怎么说，能晚点出成绩这种事，无疑都是所有人共同期望的。
　　体委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瞬间从一滩枯萎的有机物恢复人形，继续开始吹嘘：“同喜同喜。实不相瞒，我最近给我们训练队的人讲了好几道题，觉得我做题的手感特别好，甚至已经到了心中有书、手中无书的境界，不需要再一味背书了……”
　　姚强越听越不对劲：“你刚才不还说你觉得你失去了题感，需要从今天开始继续努力学习、好好看书吗？”
　　“那是我以为今天出成绩。”
　　体委意气风发地摆摆手：“Nevermind，只要咱们成绩没出一天，我就还能假装我很牛批一天。”
　　他这个理直气壮的态度也让人很没法吐槽，众人心服口服地安静了一会儿，他们班学委忽然抬头：“啊，笙哥——”
　　体委扑棱坐直，从书桌里飞快摸出本书，放声朗诵：“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书都没拿正。
　　念了半天，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太对，体委放下书看了一圈：“笙哥呢？”
　　他们学委不紧不慢把话说完：“……笙哥桌上的书快掉了，老段，帮忙扶一下。”
　　体委：“……”
　　一群没安好心的人瞬间笑成一片，学委推推眼镜，及时躲到了班长的后面。
　　哪怕期中考试结束，七班同学也没抛下他们异常优良的勤奋学风。
　　倒不完全是因为同学们已经真心爱上了学习。
　　主要是因为老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于笙答应当了语文课代表，甚至还让他没事就抽查抽查同学们的古诗文背诵。
　　对于这项新工作，于笙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态度还是挺和气的，但七班同学们显然不这么想。
　　不光不这么想，于笙最近甚至发现，自己只要往哪儿一阵，附近就会响起中气十足的、异常响亮的读书声。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那种。
　　甚至连个课间觉都不太能睡得成。
　　靳林琨看他打了几天哈欠，忍不住给他出主意：“用不用跟他们说一声？”
　　七班同学们很好说话，要是知道他们这种勤奋学习的行为打扰到了他们笙哥休息，一定会立刻改正的。
　　但于笙显然并不打算叫他们知道：“不用，我回家多睡会儿就行了。”
　　在“可能会被笙哥检查背诵”这个异常强大的动力推动下，七班同学们的学习热情再一次水涨船高，口袋里记单词的小本本也又多了一份，密密麻麻抄了一片诗词古文。
　　于笙看起来对这个督促同学们学习的工作没什么特别感受，其实还挺喜欢。
　　靳林琨就发现了好几次，他男朋友明明都已经要出门跟他一块儿回家了，还非要去七班人扎堆的地方绕一绕，然后才在此起彼伏的朗诵声里满意地过来找他。
　　……
　　小朋友肩背板正，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嘴角还牢牢压着那一点儿弧度。
　　看着就特别想让人带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揉一揉脑袋。
　　“有人。”
　　于笙不介意带着靳林琨跟七班人介绍这就是他对象，但校霸无疑是不能老让人摸头的：“要揉回家揉，外面不准动手动脚。”
　　靳林琨对这个安排挺满意，被他攥着手腕，接过于笙手里的书包：“直接回家？家里菜不多了，还得带点鸡蛋回去。”
　　他的生日在下周一，靳林琨家里那两位潇洒的父亲母亲赶在周末回来，待两天周末就走。
　　据说靳先生给黎女士订了张百老汇现场的票，能去后台找演员签名那种，所以不能在他身上耽搁太长时间。
　　但于笙还是觉得只要家人见面就不是小事，所以两个人这周的主要话题都围绕在了靳先生黎女士到底爱吃什么、做一桌什么样的菜上面。
　　于笙昨晚查菜谱查到挺晚，靳林琨想让他歇一会儿，努力搜刮自己的技能：“我可以做火锅，还可以拌一个糖拌西红柿……上次那个蒜苗好吃吗？”
　　上次大雨天出去迁户口，他在家弄那几个凉菜最后都被于笙一点点吃完了，靳林琨自己都没能蹭上一口。
　　“……”于笙脚步顿了顿：“别做了，养着吧。”
　　靳林琨觉得西红柿配蒜苗放在饭桌上应该会很亮眼，还有点遗憾：“做得不好？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是好看。”于笙还是放弃了鼓励他的念头，“你做一盘蒜苗，我那一桌子菜就都白做了。”
　　话已经直白到了这个份上，靳林琨也只能遗憾地放弃了把剩下的蒜苗也一起做了的念头。
　　今年冬天格外冷，天气又阴沉，两个人往回走了一段，说话的时候都能看见白白的一片呵气。
　　于笙对手套这种东西向来无感，靳林琨看了看男朋友冻得发红的指尖，想起没回家不准动手动脚的要求，抬头看了一眼：“等我一下。”
　　“干什么？”于笙抬头，靳林琨已经快步跑进了街角。
　　于笙还没弄清楚他想干什么，顺着他刚才看的地方看了看，发现了一对背着老师出来压马路的情侣。
　　男生捧着杯粉色混着白色的珍珠奶茶跑回来，递进女生的手里，给她焐着手，凑近了低声说话。
　　十来岁的男孩子女孩子，恋爱谈得有点儿稚气又特别认真。
　　于笙：“……”
　　于笙站了一会儿，决定靳林琨要是敢也给他杯奶茶，就直接把这个人过肩摔出去。
　　靳林琨没让他失望。
　　当学神的，作业一般都不直接抄，没过两分钟，这人就捧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回来。
　　烫得来回倒着手，吹着气一把塞进他手里：“快，暖和暖和。”
　　于笙被他往手里塞了个特别务实接地气的烤红薯，也烫得差点没拿稳。
　　倒了几次手，好不容易捧住了，抬头就迎上了这个人异常笃定的自信目光。
　　“……”
　　于笙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埋进了他的肩膀里。
　　“我要的黄瓤的，这个特别甜。”
　　靳林琨还在努力推荐自己的选择，忽然被男朋友曲着胳膊杵上来，本能地抬手把人抱住：“怎么了……朋友，笑点在什么地方？”
　　于笙也不知道笑点在什么地方，就是拎着手里被烫得软腾腾的塑料袋子，笑意就不太能忍得住。
　　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每次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特别幼稚，也可能是这次他在街角才站了几分钟，不光有人跑回来找他，还给他带了个黄瓤的烤地瓜。
　　于笙吹了吹烤地瓜上的灰，研究半天，谨慎地把外面的塑料袋剥开。
　　咬了一口，正好听见靳林琨在他身边唠叨：“慢点吃，这个很糯。要慢慢吸，不能咬，容易烫舌头……”
　　于笙：“……”
　　靳林琨察觉到不太对：“怎么了？”
　　于笙：“你拆。”
　　……
　　靳林琨觉得他男朋友可能烫了舌头。
　　小朋友在外面的时候非常酷，烫着了也依然沉稳，手里还拿着那个烤红薯，准备继续再尝试第二口。
　　外面还不显眼，烤的发干的外皮咬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绵软内瓤，白融融的蒸汽就瞬间腾起来。
　　靳林琨及时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是烫了？疼不疼——”
　　“不疼。”
　　于笙没怎么当回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按着他教的慢慢吸了一口里面绵糯的鲜亮黄瓤，仔细尝了会儿味道：“是挺甜。”
　　靳林琨微哑，侧头想跟他说不急着吃，目光落在于笙身上，话就不知道为什么顿了顿。
　　他们三中人人闻风丧胆、往哪儿一站就能吓得七班人震声读书的扛把子，认认真真捧着那个烤红薯，手缩在袖子里垫着隔热，小口小口地吃。
　　男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显得异常干净。
　　浓深的眼睫被腾起的雾细密度上一层水汽，又因为天气干冷，转眼结了一层毛绒绒的白霜。
　　靳林琨的手垂在身侧，虚攥了两下，还是忍不住把人拉到角落，替他拭干净了那一层睫尖上的小白霜。
　　还想看看舌头烫得怎么样，但是看起来只能回家再看了。
　　于笙吃着那个烤红薯，也不抬头，放心地让他领着，一路往家里走回去。
　　走了一段，靳林琨察觉到鬓侧耳边的润凉湿意，抬手摸了下，仰起头。
　　路灯亮起来了，偏黄的暖色光芒里，有细小的飞雪在沉沉暮霭里打着旋。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来了。
　　靳林琨忍不住碰了碰于笙的手背：“男朋友。”
　　于笙刚吃完最后一点烤红薯，把吃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箱，拿纸巾擦了擦手：“嗯？”
　　于笙每次这样发出单个音的时候都显得格外软，靳林琨转过来，替他把领口拉高：“牵个手，算不算动手动脚？”
　　靳林琨拉得挺及时，但还是有雪花被风送着钻进领子里，转眼化成冰凉的水意。
　　于笙才发现居然下雪了，仰头看了一眼，把手抬起来。
　　靳林琨觉得牵个手用不着这么正式，但还是配合地把手放了上去。
　　于笙就是想接片雪花，看着这个人自觉搭上来的手：“……”
　　隔了一会儿才发现男朋友在干什么，靳林琨轻咳一声，准备把手拿开，小朋友被烤红薯烙得格外暖和的手忽然回握上来。
　　也没等他反应，攥着他的手接着往前走。
　　靳林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容易得意忘形，翻出手机，新建了一个记事簿：“不算？动手动脚的标准在哪儿，有提示吗？我领会一下……”
　　于笙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还是扬起来：“有。”
　　靳林琨一只手举着手机，指尖停在键盘上，蓄势待发等着他说。
　　他们家翻墙回去本来就不远，眼看再转个弯就要到了，人流也散了不少。
　　偶尔经过一两个，也都竖着衣领行色匆匆。
　　下着雪的冬天傍晚，没有行人不在急着回家。
　　于笙看了他一会儿，把他另一只手也握住，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两个人忽然就变成了面对面，靳林琨短暂地愣了下神，他们家小朋友已经靠过来。
　　润凉柔软的触感在颈间碰了碰，一触即离，像是雪花正好融化在了衣领交叠的皮肤上。
　　“在这儿。”
　　男孩子耳朵红得发烫，又不服软，攥着他的手，眉眼明亮地扬起来：“男朋友，领会着了吗？”
　　……
　　靳林琨不光没领会着，还想把人马上扛回去，立刻检查检查舌头烫哪儿了
　　两个人幼稚得没边，在越来越大的初雪里来回较了半天劲，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发展成了场小型的身手交流，最后回家的时候还都有点儿喘。
　　靳林琨的心肺功能还是略胜一筹，进门就把人圈在沙发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烫着的地方。
　　第二天，姚强看着他原本就在脖子上贴了个创可贴、现在又在嘴角多了一小处不起眼伤口的笙哥，彻彻底底惊了：“笙哥……你还是去学搏击了吗？”
　　于笙正随手翻着暴秦专门给他找来的练习题，没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搏击？”
　　“没事没事，笙哥。”段磊比较见多识广，一把捂住姚强的嘴，“他背诗呢，何以解忧，却道天凉好个秋，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于笙被他这一段还挺押韵的古诗词串烧弄得有点震撼，放下手里的卷子，抬头准备纠正，段磊已经拖着姚强飞快地逃走了。
　　姚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他拖到了座位上：“干什么？我们不可以关心笙哥吗？”
　　“可以，但不应当。”
　　段磊抬手抚摸他的头：“你还记得外星人砸脑袋上和平地摔的事吗？”
　　姚强已经完全没印象了：“什么鬼东西？”
　　“没事没事，不记得就好。”
　　段磊现在很后悔自己当初一时不慎瞎比比，确认了唯一的一个证人已经失忆，终于放心地拍了拍胸口：“不瞒你说，我最近一直在想，笙哥这个好的不灵坏的灵的玄学力量，说不定是会传染的……”
　　就比如他现在就异常后悔，自己在当初瞎瘠薄假设的时候，为什么会在平地摔和被外星人砸晕中间，塞进去一个笙哥被人按在墙上亲得喘不上气。
　　按照这个势头，段磊觉得要不了多久，外星人可能就来侵略地球了。
　　虽然老贺管得松，但架不住七班人自己不争气，脱单的还是在少数。哪怕像班长他们几个有了对象的，目前也只是停留在拉拉手看一眼就会脸红心跳到爆炸的阶段。
　　在一群浑然不知他们笙哥发生了什么的人群里，众人皆醉我独醒其实是件挺有压力的事。
　　肩负着压力的段磊趴在桌上，写着于笙留给他的《短歌行》、《书博山道中壁》、《沁园春长沙》默写，忍不住举手：“笙哥，我感觉中间那一首好像不是咱们的考纲范围。”
　　“难得你会背。”
　　于笙做着题没抬头，很大方地抬了下笔：“奖你一首。”
　　段磊攥着笔：“……”
　　众人皆醉我独醒不光是件有压力的事，还格外累手。
　　于笙今天醒着，班里对语文的学习热情异常磅礴，每个人都在勤奋地翻来倒去背那些必考内容。
　　卷子没判完，他们班体委暂时没有被命运扼住后颈，生龙活虎跳上讲台：“同学们，有件事大家了解一下……”
　　过两天有一场宿命的对决的篮球赛。
　　其实这个篮球赛已经拖了很久，校运会的时候同步举行初赛，一群队伍经过复杂的淘汰制层层选拔，目前已经打到了八进四。
　　“而我们不一样。”
　　体委很自豪：“我们是去年的冠军，有全校唯一的直通票，天生强者，空降四强。”
　　吹得连他们班长都听不下去：“行了，咱们班谁不知道冠军是怎么来的？”
　　虽然真论篮球水平，七班人其实也不虚别的班，但去年隔壁班有个队伍打球不规矩，小动作多就算了，还恶意磕碰冲撞。
　　他们班体委一气之下就把于笙给请了过来。
　　“不是上场。”
　　段磊也记得当年的辉煌往事，给杨帆科普：“笙哥就在场边坐着。”
　　准确的说，于笙是坐在场边补觉。
　　结果睡了四节比赛，一睁眼睛就听说他们班赢了。
　　杨帆就是当初高一刚入学被一群人堵着要钱，被于笙随手救下来的那个男生，后来因为尹梅针对于笙，死犟着硬是转了班。
　　自从转来七班之后，这个瘦高木讷的学生就被这群人带得越来越开朗，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听故事听得眼睛发亮：“那……让笙哥上场不就行了吗？”
　　但七班似乎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
　　体委蹲在于笙桌子边上请他当教练，帮队员们设计战术，甚至还让生活委员帮于笙选购了一个口罩。
　　段磊摇摇头：“恐怕不行。”
　　篮球是以对抗为主的竞技性运动，和运动会比比跑步标枪不是一码事。
　　段磊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盛况，摸摸下巴：“当时对面那支队伍不光不敢打球使阴招了，他们甚至不敢打球了……”


第九十三章 
　　虽然在规则上并没有明确地禁止于笙上场, 但是七班同学们还是有一颗不靠外挂证明自己的心。
　　于笙对上场这种事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执念。
　　他初中的时候没少打篮球, 老师们要找他参加个什么比赛，都得掐着时间到篮球场上去逮人。后来球打得少了, 架打得多了，才慢慢开始不再有事没事往球场上跑。
　　没人一开始就会打架, 于笙起初打架也输, 尤其一对多的时候, 一不留神就容易吃亏。
　　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经历，就是时间久了, 渐渐就找着了手感。
　　打架这种事，一般也用不着太多花哨的环节。毕竟凡是能直接解决的基本都用不着动手，真轮到撸袖子的时候, 只要看准时机动作到位, 总不会吃什么亏。
　　“……笙哥。”
　　姚强坐在篮球上, 忍不住举手吐槽：“你这个说法就好像咱们政治老师讲题。”
　　体委配合他，清清嗓子挺起腰, 惟妙惟肖地学：“孩子们，你们要仔细看题。只要认真审题, 体会出题人的意图, 就能写出正确答案……”
　　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能做到的都是怪物。
　　他们政治老师是个人过中年的女老师，人很和蔼，跟同学们的关系也很好。就是讲题非常意识流，每次都要靠缘分跟同学们的思路呼应上。
　　一群学生都常年深有体会, 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耍宝，场边转眼就笑成一片。
　　班长刚搬了箱热杏仁露过来，一人扔一罐，凑过来好奇：“笑什么呢？我又错过什么了？”
　　学委推推眼镜，省略掉了一部分话题：“笑政治老师讲题。”
　　“给你道题自己体会？”
　　班长瞬间精准地抓到了点：“太简单了，出题人的意图我还体会不着吗？出题的人就是想我死啊。”
　　……
　　众人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笑得东倒西歪，几个球队主力拿着杏仁露，肚子疼得站都站不起来。
　　天南海北地胡侃了半天，体委喝完了那罐杏仁露，一个勾手精准扔进了距离不足三米的空纸箱子，又站起来张罗队员们继续练球。
　　高中正是精力旺盛没处发泄的时候，一群男生平时其实经常打一打篮球，有时候不想上课了也会逃课混进别的班体育课打一会儿，篮球赛也用不着特意训练。
　　但最近的英语压迫得一群人都没有余力，已经挺长时间都没正经摸过球了，手生也是难免的。
　　体委对自己班的同学很有信心，相信大家只要多练练就能找到状态。一边跑动，一边拍手给个别人提神：“老段，跑起来！虽然你现在的工作只是一根行走的木头桩子，但你也要有一颗首发木头桩子的心……”
　　条件有限，篮球只有打对抗才有训练的意义。七班能跑步的基本都被抓上来凑数，好不容易凑够了两个队。
　　段磊他们打游戏还行，在篮球上的造诣实在不高，基本就是按照体委的指挥，努力给首发队员们制造各种球场上可能或者不可能发生的障碍。
　　倒是他们班学委非常争气，很冷静地张着胳膊，按照于笙随口教的见着人就往身上抱，顺利帮首发阵容有效提高了带球飞速大圈过人的水平。
　　于笙在场边上坐着吹风，打开自己那罐杏仁露喝了两口，抽空给靳林琨回了两条消息。
　　靳林琨的生日是周日，他父母周六早上回来，在家待过十二点给儿子过完生日就走。
　　他们基本已经把菜谱讨论得差不多了，定好了周五晚上于笙去靳家做顿饭，让靳林琨告诉靳先生黎女士这是他诚心庆祝家人团聚的作品。
　　毕竟靳父靳母只在家里待一天，那一桌子菜肯定吃不完，应该也不会突发奇想再让儿子做一顿。
　　应该。
　　在家讨论的时候，靳林琨其实不觉得他父母会有这么善解人意：“我觉得他们可能会拿出手机，让我颠个勺，录小视频发朋友圈。”
　　于笙对这种画风的父母不太了解，犹豫了下，决定还是谨慎一点：“行，我记得不做颠勺的菜。”
　　“改刀花的也可以不做。”
　　靳林琨想了想，拿着菜单继续申请：“可以的话，炒得尽量简单一点，最好多煲几个汤……”
　　“……”于笙顺手把菜单从他手里抽出来折好，揣回了自己口袋里。
　　小朋友对一家人聚齐这种事太重视，靳林琨虽然实力严重有限，但其实也非常愿意配合。
　　甚至还想得很周全地去了趟超市，买了一批平时用不着的油盐酱醋，准备配合着把家里空着的调料罐都填满，让整件事显得更真实有说服力一点。
　　两个人一个在球场边上，一个在超市，远程交流着都要买什么东西。
　　于笙一边看球，还得一边给他科普。
　　—十三香是黄色盒子，不是小小的纸四四方方。
　　—袋装的陈醋就行，不用挑好看的，回来灌尖叫瓶子里。
　　—那你就再去买瓶尖叫。
　　—对，老抽是个酱油，不是昵称。
　　……
　　这个人半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完全不靠谱，于笙甚至都能想到堂堂学神在超市生活区失去了人生的方向的迷茫状态。
　　有点好笑，居然也不太烦。
　　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只知道一块儿刷题也好，睡觉也好，甚至就连一起因为这些油盐酱醋废话，好像也不像想象里的那么麻烦无聊。
　　一点都不无聊。
　　于笙按着手机，远程给他指挥了一阵，隐约听见场地上打球的声音变成了有点儿嘈杂的争执声。
　　抬了下头，才发现两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争了起来。
　　来的也是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挺嚣张，为首的那个叼着根没点的烟，头发往后梳起来，看起来非常威风。
　　于笙对别的班不太关注，但看校服掉色跟染色的程度，应该不是他们这一届。
　　看着那群人手里的篮球，估计应该也是来打球抢场地的。
　　能用的球场统共就那么几个，一个星期争起来七八次都是少的。过去的一年里，于笙帮忙镇场子的架就有一半几乎都是争球场争出来的矛盾。
　　他没太在意，顺手把手机揣回口袋，准备过去看看，忽然被班长按住了肩膀。
　　“别抬头。”
　　他们班好几个人过来，把他整个人挡得密不透风，班长低着头，莫名显得非常深沉：“别让他们认出你。”
　　生活委员跟着排成一排，搭住班长的肩膀假装看风景，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继续看手机，笙哥，给你口罩。”
　　“……”
　　于笙有点不太能理解这些人的意图：“干什么？”
　　“抢球场就得凭本事，凭本事就得打比赛。”
　　学委推推眼镜：“我们班好不容易有一只送上门的陪练队伍，笙哥，你不要出声，你一出声他们就跑了。”
　　……
　　靳林琨拎着一大袋子油盐酱醋来接于笙，听说了事情的大概，把一瓶尖叫递过去：“这种故事一般的发展不应该是他们没完没了挑衅，然后两边人开始发生矛盾吗？”
　　然后他们家小朋友趁机出手，带球过人潇洒灌篮，好让胆大包天来挑衅的队伍清醒清醒。
　　“想多了，靳老师。”
　　他们班班长非常理智：“笙哥不用带球，也不用灌篮，只要过个人他们就醒了。”
　　架都打不起来。
　　这么想一想，当扛把子的生活其实也有点无聊。
　　七班同学们也觉得让笙哥为他们无聊了这么半天不太合适，决定鼓起勇气，陪他们笙哥解解闷，满足一下靳老师刚才脑补的画面。
　　于笙戴着口罩，莫名其妙被一群人严严实实围着玩了半天手机，正勾着口罩往下摘，闻言扬了扬眉。
　　体委刚完虐了那支来挑衅的高二队伍，打得兴致正盛，兴冲冲带着球过来，看见于笙抬眉毛腿就本能地一软：“完了班长，我觉得我不一定敢断笙哥的球……”
　　控球后卫哆哆嗦嗦：“我也不是很想控球，我现在看见笙哥就想背课文。”
　　“同志们，给个面子。”
　　姚强在首发里打中锋，脑补了一下于笙带球过来的气场：“如果你们发现我打着打着球忽然立正让路，请不要拍下来发朋友圈……”
　　……
　　可篮球要这么打，又显然没什么意思。
　　还不如让于笙自己拿着球，对着空气随便过一过，再表演一套三步上篮。
　　段磊在边上仔细想了想：“可能有一个办法。”
　　七班同学们也不想让笙哥失去玩耍的乐趣，迅速凑过来，“什么办法？快说，看看有没有实现的条件……”
　　“条件倒是有。”段磊摸了摸下巴，“靳老师，您会打篮球吗？”
　　五分钟后，靳林琨也脱了外套，把东西放在场边，活动了两下手腕。
　　七班简单重新分了队伍，主力首发分成了两个队，又凑了点人，一拨跟着于笙一拨跟着靳林琨，气势看起来比之前强了不少。
　　“没想到，老段居然也是个人才。”
　　体委这次跟了靳林琨，忽然觉得信心倍增，生龙活虎地做着准备活动：“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现在忽然充满了和笙哥一决高下的信心。”
　　姚强坚定地站在了他们笙哥一队，对他的嚣张不屑一顾：“一决高下有什么意思？躺赢才是真的爽，我都好久没看笙哥凭一己之力掌控全场了。”
　　两拨人斗志昂扬，互相放了半天狠话。抬头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带队准备对决的两位大佬还在一块儿腻歪。
　　“穿这个不冷？”
　　靳林琨拉着于笙站在场边，低声跟他商量：“还是把外套穿上，今天风有点凉，省得感冒。”
　　于笙摘了他的眼镜，顺手用衣摆擦了两下：“不用，穿着碍事。”
　　刚才靳林琨刚点了头，于笙就已经站了起来，利落脱了外套。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帽衫，有点薄，看着就不太扛风。
　　靳林琨不放心，又把人拉过来，捏着布料仔细捻了捻。
　　“没那么金贵。”于笙把擦干净的眼镜戳回去，“你真会打篮球？”
　　倒不是不相信。
　　只不过这人之前就有打游戏号称打得不错的黑历史，于笙不太能拿得准他口中的“篮球打得还不错”是个什么水平。考虑到七班同学最近对他们家家教的盲目崇拜，要是靳林琨的水平还和游戏不相上下，他也得先考虑考虑该怎么放水。
　　靳林琨张了张嘴，迎上小朋友的视线，先没忍住笑了出来：“真的……我原来经常打，三分投的特别准。”
　　省示范也有走体育的特招生，上高二的时候课程实在太轻松，他因为要做实验弄来不少假，没少混进体育队里去一块儿打篮球。
　　“主要还是因为帅。”
　　靳林琨看得很开，完全不否认当时的心态：“那个时候年纪小，看什么帅就学什么，尝试了很多种风格……”
　　于笙挑挑眉：“最后定了黑衬衫？”
　　“……”靳林琨哑然，张张嘴，轻咳着笑了笑：“其实——”
　　于笙：“是挺帅的。”
　　没太意识到男朋友居然是在夸自己，靳林琨愣了下，没立刻反应得过来。
　　于笙扬了下嘴角，顺手在他不一样长的帽衫带子上扯了一把，把两根带子扯成了一样长：“挺帅的。男朋友，打一场吗？”
　　……
　　体委在瑟瑟寒风里抱着球，踮着脚等了半天，看着两个人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对。”他们班班长点点头，“这场比赛应该没你们什么事了。”
　　其实一开始，七班的两支队伍还是得到了一定的表现机会的。
　　两个人都挺长时间没碰过球，刚上来难免手生。靳林琨甚至连规则都记不太全了，还让体委临时帮忙提醒了两句。
　　倒是七班人刚跟上面那只炮灰陪练队伍打了一场，正好活动开，这些天因为学习生疏的手感也彻底回来了，都很在状态。
　　普普通通的一场练习赛打得高潮迭起，姚强打出了自己最好的一波助攻，他们体委甚至还来了感觉，找到机会试了一次大风车灌篮。
　　“然后？没有然后，就到这儿就行了。”
　　姚强叼着雪糕，蹲在场边的寒风里擦了擦汗：“稍微剪辑一下就可以发到咱们学校的贴吧里，顺便可以不经意地提一下我还是单身，很想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努力学习。”
　　他们体委蹲在边上，对这个操作非常感兴趣：“好用吗？好用我也想试试，我也很想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学习，我还可以教她英语题，我觉得我的英语现在已经出神入化了……”
　　他们两个唠了一会儿，陆续还有人下来，在操场边上整整齐齐蹲成了一排。
　　虽然理论上篮球每支队伍需要五个人，但架不住两位大佬打得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于笙的速度和力量都无可挑剔，找到控球的手感之后，手里的球就没丢过。靳林琨的跑动比他稍微逊色一点，比较专注三分线外的投篮，场边简易的分数牌动不动就三张三张往后翻。
　　一开始段磊他们还试图跟着在边上晃一晃，后来发现好像也并不需要。
　　两个人谁也没留手，一个打得异常干净利落，一个的假动作做得飞起，一时还真看不出谁更强一点。
　　于笙持球，迎着靳林琨的防守，难得做了个假动作，带球后仰跳投。
　　篮球咚地一声砸在板上，把有点上了年纪的篮球架都砸得晃了晃，绕着铁圈晃了一圈，从中央掉下去。
　　场边隐约传出喝彩声。
　　一排人在操场边上蹲着佛系看球，听见喝彩回头，才发现场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零零散散地聚了人。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正好是住校生出来散步锻炼身体的时候。
　　球场是开放的，就在操场边上，这边的动静大，很快吸引过来了不少遛弯的学生。
　　男生也有，但大多还是女生，压着兴奋悄悄地看，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
　　体委觉得不能放过这个大好局面，霍然起身，一把撸起袖子：“快快，老姚，一块儿上！”
　　高中时代，没几个男生打篮球不是为了让场边的小姑娘看的。
　　体委摩拳擦掌地就要往上冲，被姚强及时拖住：“咱们能碰着球吗？我觉得她们可能不愿意看咱们空着手跟着跑来跑去。”
　　“要懂得变通。”
　　体委目光烁烁：“这种时候，难道我们还要搞什么分裂吗？”
　　……
　　男生们觉得体委说得有道理。
　　靳林琨也很久没这么过瘾地打过球了，及时抹了把快要落到眼镜上的汗，正准备再投一个三分，忽然眼睁睁看着七班体委生龙活虎拦在了面前：“……”
　　靳林琨仔细回忆了下分组：“我们不是一队的吗？”
　　“特殊情况。”
　　体委带着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上场，朝着他很有把握地咧了咧嘴，嘿嘿一笑：“靳老师，你想不想跟我们笙哥打配合？”
　　……
　　两个同队成员面对面运了两下球，不着痕迹地达成了共识。
　　于笙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忽然上来围堵靳林琨，等反应过来，已经接过了靳林琨假动作过人传过来的篮球。
　　两个人从对抗转成配合转得天衣无缝，于笙侧身闪过体委，在跑动中把球扔回给靳林琨：“现在什么情况？”
　　“咱们两个，对他们一帮。”
　　靳林琨抬手投篮，空心直中，朝于笙笑了笑：“来吗，男朋友？”
　　于笙没回话，嘴角扬了下，掠过两个人抢下篮板，球在手上停都没停，径直拨进了他手里。
　　场边上围了一圈小姑娘，剩下八个人也卯足了劲，抛开了平时对他们笙哥的敬畏，对这两个人开展了全面的围追堵截。
　　一场球赛打得变幻莫测，从5v5到1v1再到2v8。学委靠缘分翻计分牌，总算把比赛打满四节，马上近了尾声。
　　最后剩下几秒，靳林琨被几个人围着，踩着三分线又往后退了两步。
　　看见于笙已经跑到篮板下，他动作没停，手里的篮球带着劲风射出去。
　　距离太远，不可能就这么中篮筐。体委飞快往回跑：“快快，拦住球，传——”
　　话还没说完，于笙已经跳起来。
　　男孩子身形清标利落，腾跃的动作轻松得像是能带起阵风。
　　衣角随着动作撩起一点，就能看见劲窄腰线和流畅漂亮的腹肌线条。
　　篮球从靳林琨手里投出来，甚至没来得及落地，就已经被于笙在空中接了把力，朝篮筐送过去。
　　哨声清脆响起。
　　于笙手上有数，落地根本没回头。迎上跑过来的靳林琨，扬了扬眉峰，嘴角压不住地抬起来。


第九十四章 
　　一场篮球赛下来, 三中贴吧里有关于笙的帖子又翻了一倍。
　　体委终于得偿所愿, 擦着汗从篮球场上下来，破天荒第一次被小姑娘主动加了微信聊天。
　　开头还是特别亲切的“同学你好”。
　　眼看打破11.11魔咒的希望遥遥招手, 体委激动得不行，拉着好队友姚强一起看：“快来, 有人给我发消息了。我要怎么回？热情一点还是矜持一点？”
　　“矜持一点, 现在都喜欢稳重的。”
　　姚强也激动, 灌了两口水，给他出主意：“最好再假装无意带上几个英文单词, 稳重里透出一丝逼格。”
　　两个人实在太紧张，唠唠叨叨纠结半天，手里的预览消息还没完整点开。
　　段磊从他们两个边上经过, 好心地帮忙戳开了那条未读消息。
　　【同学你好。】
　　【你的篮球打得很好, 我们都觉得很帅。听说你和你们班于笙同学关系很好, 我想了解一下……】
　　体委：“……”
　　姚强：“……”
　　“我教你怎么回。”
　　段磊对这种事情非常熟练，莫名地一点都不意外：“你就说笙哥不用手机, 不玩微信，没有兴趣爱好, 心里只有学习, 但是不需要在学习上共同提高的小伙伴。”
　　体委握着手机，心情很难过：“我可以再加一句但是我需要吗？”
　　“……”
　　段磊拍拍他的肩膀，摸出张他们班长特意定制的那个11.11红包截图的贴纸，拍在了体委的脑门上。
　　第一条消息还只是个开始。
　　在知道了于笙不想和别人一起学习之后，来找他们的人也依然络绎不绝。
　　有来要打球视频的男生, 也有小心翼翼来问有没有高清照片的小姑娘，还有聊了半天“好久不见，还记得咱们小学有一次曾经一起抄过作业吗”的，最后来打探于笙同学那个省示范的朋友的老同学。
　　人都是在不断重复的过程里渐渐习惯的，体委和姚强他们一开始还会期待一下，很快就麻木得差不多，熟练地复制粘贴发送，变成了没有感情的回复机器。
　　后来干脆统一改了签名“说说和相册有照片，空间和朋友圈有视频，笙哥和他的朋友有对象”。
　　排比用得特别熟练，特别有气势。
　　七班人们都很团结，没人把笙哥和他的朋友不光有对象，而且这俩人干脆就是在搞对象这件事说出去。
　　但贴吧里的氛围还是在那一场非正规球赛流传出来的不少照片和视频里，难以避免地自然开始发生弯曲。
　　到后来甚至已经开了好几个专楼。
　　三中艺术生多，专楼从摄影展到同人漫画应有尽有，内容丰富得不行。
　　于笙对这种贴吧论坛之类的东西大都没什么兴趣，倒是靳林琨看得很勤，还特意拿小号收藏了好几个帖子，没事就去看看楼主有没有回来更新。
　　“一个白天都看不着你。”
　　靳林琨举着手机，单手抱着想过来删收藏的男朋友：“想见你就先看看这个。”
　　两个人白天都要上课，不在一个班就算了，甚至连一个学校都不在，连课间碰面说两句话都不行。
　　于笙上课的时候还在按部就班地走自己复习的进度，靳林琨并不经常给他发消息，总得找点别的什么聊寄思念。
　　……
　　听着这个人好像真有那么回事的架势，于笙被他圈在怀里，心算了下这个人每天熟练穿越围墙的折返次数。
　　用不用得着聊寄思念不知道，他觉得他们俩要是过从再密一点，两位校长差不多就该被逼得干脆拆了墙，把学校并成一个了。
　　但靳林琨显然还是觉得不太够。
　　他的个头还是要比于笙高出一点，踮着脚把手机放在了书架最上层，趁机又把人往怀里圈进来些，低头在于笙嘴角飞快碰了碰。
　　贴吧的同人漫画里脑补的温馨甜蜜的氛围其实是不存在的。
　　正常情况下，于笙都会对比较突然的袭击反应很敏感，通常出其不意的下一刻就紧接着一场崭新的有关于身手的较量。
　　两个人的身手其实都不算差，靳林琨在具体的招式上没有男朋友那么擅长，但也有自己独特的方法。
　　尤其在于笙不下狠手的前提下，靳林琨的身高和体力就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的优势。每次到最后都能顺利把人箍在怀里，在揉脑袋的配合下，成功地亲着他们家小朋友一口。
　　……
　　抱着小朋友倒在床上喘了一会儿，靳林琨的思路从贴吧绕出来，忽然想起另外一件有点关系的事：“对了，之前岑瑞他们还说，咱们夏令营那个论坛的临时证书也快到期了，让咱们有什么还想要的东西抓紧保存。”
　　夏令营的论坛里流传的大都是各类真题和辅导，还有不少珍贵的在线解题资料，可以说是全省前排尖子生脑力和知识储备碰撞下难得的瑰宝。
　　孔嘉禾同学特意买了个大号的移动硬盘，塞得满满当当，一个KB都没剩下。
　　上面的题于笙在夏令营的时候就刷得差不多了，撑着翻了个身，枕在他胳膊上：“你有要存的？”
　　“有啊。”
　　靳林琨心说两个人穿着小恐龙和小熊四手联弹的视频还在上面呢，话到嘴边堪堪刹住，及时转了个弯：“上面有几套不错的竞赛题，没事可以锻炼锻炼思维活跃度……”
　　他坐起来捞过电脑，打开论坛正准备登录，才忽然想起他那个“WSYZKA”的九级号当初强势怼过来于笙面前蹦跶的脑残，不太方便就这么暴露在小朋友面前。
　　箭在弦上，靳林琨抬着手犹豫一阵，碰碰于笙肩膀：“我的密码忘了，登你的？”
　　“……”于笙挪开他的胳膊下床：“我也忘了。”
　　有那个有点儿麻烦的情况，能在于笙口中听见忘这个字实在太不容易。
　　靳林琨扬了扬眉，看着从容拿着杯盖出门热牛奶的小朋友，觉得事情可能没有他想得这么简单。
　　但他也没问。
　　一方面是哪怕两个人已经在一块儿，也应当有自己的秘密和空间，不非得事事都让对方知道。
　　……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他也跟出去，给于笙手里那个孤独的杯盖送杯子的时候，被小朋友的死亡射线扫视，觉得再追问可能会死。
　　临睡前又闹了半天，家里空调开得高，两个人都出了点儿汗。
　　于笙冲了个澡，把靳林琨塞进浴室，靠在床头玩儿了阵手机。
　　夏令营那个垃圾圈钱APP已经在手机角落待了挺久了，他手机平时不下东西，几个占地方的手游又都卸了，也没什么内存方面的忧愁。
　　开学以来一直没整理过手机，就让这个APP一直躺到了现在。
　　夏令营已经结束了，论坛也不知道是谁在继续维护，于笙点进去翻了翻，发现上面居然还有不少人在活跃着聊天。
　　他的账号其实没什么问题，问题主要是出在购买记录上。
　　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看个照片居然还要花钱。
　　花钱就算了，还弄了那么显眼一个购买记录，就在登录界面上大喇喇挂着，标红加粗写着“鸣谢您对本论坛的支持与鼓励”。
　　烦人得不行。
　　于笙登上自己的号，点开了唯一的那条购买记录。
　　生怕别人不知道买了什么，这个购买记录居然还带缩略图的，号称省示范“上一届朋友最多人缘最好的仔”穿着省重点那套蓝白校服，在缩得不大清楚的小图预览里，跟一群人站在阳光底下没心没肺地笑。
　　……
　　于笙试着删了删购买记录，发现删不掉，只能又换了个思路。
　　靳林琨出来的时候，觉得论坛上没什么可看的男朋友正拿手机刷题。
　　“怎么这时候刷题？”
　　靳林琨刚冲完澡，一身热腾腾的暖意，擦着头发在他身边坐下，有点好奇这个越来越奇特的发展：“一会儿不睡了？”
　　于笙拿着手机，按着额角揉了揉。
　　他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
　　但是题好歹也是花钱买下来的，哪怕只是为了把之前那条购买记录压到第二页，不做也实在太浪费。
　　于笙本来想买几套便宜的题，挑有特点的做做算了。结果没想到这些人最近还在更新题库，收纳了不少新题型，省内其他几个市区的模拟考题也都在里面。
　　然后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靳林琨听完后半段心路历程，忍不住摸了摸于笙的头发：“朋友——”
　　他才开口，迎上于笙的视线，轻咳一声及时收住：“要不……我帮你做一点儿？”
　　第二天还要早起，于笙觉得自己这种近似于强迫症的习惯也要纠正纠正，摇摇头把手机塞给他：“明天再做，上课我们老师不管我。”
　　靳林琨其实觉得这种计划不太能成功，但还是点了点头，配合着关了灯，把手机放在了自己那边的床头。
　　于笙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依然是没做完的那套卷子。
　　后面那几大道题的陷阱出得非常精妙，稍不留神就容易疏漏过去。他第一眼都没看出来，后来仔细审了两遍题才察觉，但也不能保证就把所有的坑都找出来了。
　　也有可能有哪个地方对出题人的意愿解读过度，反而答得太繁琐，掩盖了得分点。
　　于笙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几遍，发现自己有点儿忍不住想看手机。
　　靳林琨躺在自己那一侧，数到第七百六十二只小恐龙，被于笙碰了碰胳膊肘：“哥。”
　　“渴了？”靳林琨不太意外，摸摸他的额头，“等一会儿。”
　　他撑了下胳膊，准备起来先给于笙倒杯水，还没起身就被袖口的阻力扯了回去。
　　他们家一个被窝里的小朋友仰躺着，被子好好盖在身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
　　刚才他给盖的被子，被沿拉得有点高，掩着小半张脸，显得声音稍微发闷：“哥，我睡不着。”
　　……
　　靳林琨的手都有点儿没绷住。
　　虽然知道男朋友大概是想跟他要主动上交的手机，但是靳林琨觉得，其实也有别的可以让脑海里稍微放空一点的办法。
　　尤其现在这个状态就非常合适。
　　于笙还在想那几道陷阱题，没立刻反应得过来，抬头：“什么办法？”
　　“别动。”靳林琨一撑胳膊，摸索着抬手打开小床头灯，一臂垫在他肩背底下，把人稍微托起来点儿：“闭上眼睛。”
　　于笙隐约觉得不大对劲，蹙了下眉还要说话，已经被覆下来的温温热意封住。
　　冬天按理该换厚实点的睡衣，但家里空调开得太暖和，于笙又不喜欢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睡觉，还是穿着夏天常穿的那件T恤。
　　男孩子仰躺在床上，锁骨清晰的线条从有点宽敞的领口透出来，弄清楚了他在干什么也没动，搭在床边的手摸索着往回握。
　　没听话地闭眼睛，黑得纯粹的瞳光里还映着他的影子和一点光。
　　靳林琨牵了下唇角，拢着攥上来的手反握回去，倾下来把人覆住。
　　……
　　第二天上课，于笙不光没能如愿把没刷完的题刷完，甚至还睡了一整个上午。
　　察觉到于笙不是那么精神，他们班体委徘徊纠结了一整个上午，才终于在中午于笙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找到了机会：“笙哥，晚上篮球赛你能带靳老师来场边坐着吗？”
　　上次那场训练赛的风头太盛，连四强争霸的正规比赛都给压了下去。
　　在听说七班于笙同学和他的朋友都明确表示不会参加正式比赛之后，不少人都失望得不行，贴吧投票对篮球赛的期望值直线下降。
　　直到七班体委站出来承诺，他们笙哥虽然不来、但是一定会和朋友一起坐在场边压阵指导，才终于把摇摇欲坠的热度拯救回来。
　　“可她们不是为了看篮球，是为了看笙哥和靳老师来的啊。”
　　姚强其实不太有把握：“能有人顺便看我们吗？能给我们带来一点流量吗？”
　　“没有，带不来，不过没关系。”
　　体委拍拍姚强的肩膀，想得非常长远：“只要留两张照片就行了。等我上了大学，找了女朋友，就拿这个照片告诉她，这当初都是为了给我加油来看篮球的小姑娘。”
　　他们体委这个非常灵活的思路，瞬间给了其他男同学广泛的启发。
　　于笙倒是没什么意见，接过生活委员递过来的口罩：“跟哪个班打？”
　　“高二二班，他们那届的文科尖子班，就上回给咱们免费陪练的那个。”
　　体委猜到他估计根本不知道上回的是哪个班，特地给他详细介绍：“领头的那个是工技转过来的，叫常驰，家里有点儿关系，托人弄进来的……本来跟咱们同级的，听说原来也是他们学校一霸。”
　　……
　　于笙已经不在江湖挺多年，对这人也没什么印象，压下哈欠点了头。
　　篮球赛在三中也算个挺大的赛事，四强赛的地点定在了体育馆，边上的观众席坐满了大半。
　　四支队伍严阵以待，七班作为上届的卫冕冠军，在单独隔开的更衣室里换好了衣服。一群人潇洒地穿着写了“七班必胜”的篮球服出来，精神抖擞得不行。
　　“问问老段，照下来了吗？一会儿我挥挥手，再让他抓拍两张。”
　　体委保持着矜持的笑容，冲观众席致意，嘴型不动地压低声音跟姚强交流：“让他多拍几张，注意角度和光影。”
　　“没问题。”姚强之前还在担心，这会儿也沉浸在了虚拟的荣耀里，“我还让他P图了，效果肯定完美。”
　　……
　　一群人过足了瘾，直到段磊举着手机的手都酸得不行，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坐在了场边的塑料座椅上。
　　靳林琨熟门熟路溜达到三中，一进学校就被于笙带到了体育馆，跟着坐在教练席的位置，把揣在大衣里兜的热牛奶递给于笙：“一定要戴口罩吗？”
　　“他们要求的，说不能给敌人带来太大的心理压力。”
　　于笙把吸管从口罩下面塞进嘴里，喝了两口牛奶：“没事，不热。”
　　其实还有点儿凉。
　　体育馆本来就没什么风，要是开了空调，场边的温度刚好，场上一会儿打起球来准定热得不行。
　　于笙拿着牛奶焐了会儿手，转头问靳林琨：“这次的怎么比之前的好喝？”
　　“啊？”靳林琨仔细想了想，弯腰看了一眼于笙手里的牛奶盒，也发现跟之前买的不大一样，“这次是学生早餐奶，燕麦的。”
　　之前的牛奶都是普通口味，没想到于笙反而喜欢这种加了点其他味道的。
　　靳林琨翻出手机，又看了两眼，往备忘录上记了个牌子：“还有巧克力的，草莓的，香蕉的……”
　　“收。”于笙言简意赅打断，“这个就行。”
　　靳林琨有点儿遗憾，收起手机：“不试试别的味道吗？”
　　于笙在听到牛奶名字的时候就有点头大，顺手把牛奶盒转了个方向，写着学生两个字的一面朝着自己：“不试了，挺好的。”
　　靳林琨扬扬眉峰，唇角跟着抬了下，很体贴地帮正在喝学生早餐奶的三中扛把子挡了挡视线：“对面那一队，领头的那个叫什么？”
　　于笙刚听体委说过：“常驰，工技转过来的。”
　　按照两拨人的片区划分，他应该也和这个人多少打过几次架，但刚才看了两眼，也没什么特殊的印象。
　　他们体委还对于笙这个记不记得住人的分类很好奇：“没印象说明什么？”
　　段磊很了解，及时举手给他科普：“说明要么就是笙哥赢得太轻松，要么就是对方实在输得太痛快。”
　　……
　　七班人听完，又特意拉上去一排人，把于笙挡得更严实了点。
　　在整个七班的全面遮掩下，高二二班依然气势嚣张，记着那天操场上的一败之仇，被常驰领着把篮球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怎么样，敢打吗？”


第九十五章 
　　“敢, 敢。”
　　体委飞快答应：“快来, 我们保证绝不违规，遵守运动员精神, 维护赛场纪律……”
　　态度过于诚恳和蔼，以至于高二二班那边都有点不太适应。
　　常驰隐约觉得不对劲, 下意识往场边看了一眼, 被七班体委扳着脑袋掰回来：“没有, 场边什么都没有，不要让外力影响我们的公平较量。”
　　……
　　段磊坐在场边负责挡着于笙, 一边托着下巴感慨：“说实话，气氛诡异到眼下这个状况，换了我估计就先不较量了。”
　　“毕竟也是一方人物。”他们班班长比较能理解这种偶像包袱, “就算气氛再诡异, 怂还是不能怂的。”
　　常驰无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即使在被这群人异常诡异的气氛弄得莫名其妙之后, 他也依然一丝不苟地走完了包括挑衅、撂狠话、宣战的全部流程。
　　之前训练的时候因为抢球场，两支队伍就碰过一次。当时七班人急需一支送上门的陪练队伍, 紧急用人墙封锁了于笙，一群人打得来了手感, 把二班虐得挺惨。
　　冤家路窄, 这次又碰上，体委还特意拉着上场的队员商量了半天，怎么应对可能遇到的各类阴招、恶意犯规和碰瓷。
　　结果倒是都没怎么用得上。
　　常驰打球还算干净，他采用了另外一种非常新颖的复仇方式。
　　……
　　他们班学委平时不太看篮球赛，扶了扶眼镜, 仔细看了一圈赛场：“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我们的对手好像完全换了一支队伍。”
　　“不是错觉，他们的头发都不是一个色儿的。”
　　通过之前的疯狂英语，英语课代表跟他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拍拍他的肩膀：“咱们笙哥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他们这是直接又带来了一支队伍……”
　　常驰直接从隔壁体校拉来了一支篮球队。
　　三中体育生再多，毕竟还是普高，学生还是以学习和正常升学途径为主。
　　尤其二班这种冲升学率的尖子班，会打篮球的倒是有，但真打得好的也不多。
　　体委他们研究过，二班能晋级到这一步全凭手气好，抽中了一路连五个首发都凑不齐的班级，一路保送进了四强。
　　首发的高二二班原队员在开场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就被全换下了场，现在奔跑在操场上的全是身高体壮跑动灵活的准专业选手。
　　“太有创意了。”段磊忍不住感叹，“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中场休息，姚强喘着粗气下了场，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因为这招配不上我们，我们已经够强了。”
　　“不用怕。”体委跟后卫勾肩搭背地下来，“我们承诺的是不优先使用笙哥，但笙哥是我们永恒的一号。”
　　每场比赛加替补可以报十二个人，体委没把于笙报在首发，替补的名额却是雷打不动的。
　　七班难得遇上个能痛痛快快打球的机会，虽然一直被压着打，但每个人都打得过瘾，暂时还不想让于笙上来救场。
　　“没问题，这是个特别荡气回肠的励志故事。”
　　他们体委想得非常远：“我们遇到了强大的对手，但我们依然打得非常顽强，一直拼命把分差保持在二十分以内。然后在第三场休息的时候，笙哥摘下口罩站起来，套上球衣缓缓入场，我们精诚合作，一举强势反超。”
　　学委忍不住感慨：“你现在这个语文水平，老贺听了一定特别感动。”
　　“是吗是吗？”体委目光一亮，“这都是我写情书练出来的，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再写五百字，来我给你说一遍……”
　　中场休息，七班完全没有讨论任何战术战略，眼睁睁看着他们班体委追着学委念了十五分钟小作文。
　　班长没有和大家一起看热闹，段磊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班长，你在想什么？”
　　“荡气回肠，精诚合作，强势反超。”
　　班长摸着下巴，很深沉：“我在想咱们体委写什么情书，能用上这些词汇。”
　　“这个我知道，之前体委不是为情所困了一段时间吗？每顿饭都只能吃半斤了，人也日渐消瘦，也没有心思上课。”
　　被于笙暂代了工作的原语文课代表举手：“然后老贺找体委谈话，说他能教体委写情书。”
　　“……”
　　一群人莫名心痛地沉默了一会儿，班长问：“然后他就信了？”
　　英语课代表也问：“然后老贺就教了？”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看到语文课代表点头，生活委员感慨：“所以说，人啊，单身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论怎么说，老贺对体委一对一的情书辅导，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体委的作文水平。
　　但体委宏伟的小作文依然没能实现。
　　中场休息结束，双方队员刚要上场，终于认出了场上一半队员都不是自家学生的教育处主任就气势汹汹抄着哨子冲下来：“怎么回事？非本校的不准上场，下去下去！”
　　那个一米九五的前锋还想再伪装一下：“我们是本校的啊……”
　　“本校校规，非艺术生不准染发烫发，不准留过于奇异的发型。”
　　他们教务处主任不知道为什么，来看篮球居然还随身带了个电推子，插上插头很慈祥地招手：“违反校规的直接剃头，孩子们，过来。”
　　……
　　体校的外援们在五秒内撤离了现场。
　　常驰被撂在原地，脸色有点差，二班没能报仇雪恨的一群人也不甘心：“凭什么啊？能找来外援也是能力的一种，NBA还有归化球员呢！”
　　好好的强劲对手说没就没了，七班人一样不高兴：“算了吧，归化球员要转国籍，你们的外援连头都不舍得剃。”
　　二班本来就压着火，一挑就炸：“不就是篮球打的好点，有什么牛逼的？”
　　篮球这东西很容易上真章，二班连着吃瘪，转眼闹起来，抨击的范围就难以避免地开始发散。
　　“装什么装，篮球厉害就天下第一了？”
　　“可笑，估计除了这个就什么都不会了吧。”
　　“平时都拿时间打篮球了吧？听说最后考场一共二十个人，你们班占了十个……”
　　两个年级不在一幢楼，老师又是两套，平时基本没什么交集。
　　七班人的发奋在高三年级人尽皆知，传到高二的消息倒是并不多。
　　七班自己有底气，根本不拿低一届的蹦跶当一回事：“本来就是篮球比赛，这么输不起，你们怎么不在篮筐底下比背单词呢？”
　　“你们什么意思？”
　　这个年纪的男生听不了“输”字，话一出口，常驰身边几个跟班就忍不住撸了袖子，“有本事学校墙外见，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常驰神色比之前还阴沉不少，攥了攥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他转校留了一级，跟七班人同年，比一部分人年纪还大点，长得也成熟。眼看面子就这么被人下了，他眯了下眼睛，神色已经显出点阴鸷：“你们班——”
　　话才开了个头，一直坐在众人后面的于笙已经站了起来。
　　“干什么！都有没有规矩了？”
　　教育处主任是为数不多真见过于笙揍人的老师，看着这群小兔崽子居然当着老师们的面约架就够来火气，一见他起来，更一个头两个大：“你出来干什么？赶紧坐回去——”
　　于笙在耳朵边上摸索两下，摘了一边口罩：“不是比背单词吗？”
　　教育处主任：“……”
　　七班同学：“……”
　　于笙最近刚刷完专八词汇，觉得差不多应该还能满足体委“强势反超”的梦想。
　　戴着口罩倒是也不热，就是线勒得耳朵有点不舒服。于笙把另一侧也摘下来，捏着口罩朝常驰走过去，接着他刚才只开了个头的话：“我们班怎么了？”
　　常驰那几个跟班也不刷贴吧，没好气出声：“你谁啊？滚——”
　　一个滚字还没说出来，已经被常驰干脆利落踹坐在了地上
　　场边短暂地静了静。
　　常驰在看到他之后神色就有点不对劲，眼看于笙走过来，喉结动了动，不自觉地结巴了下：“你们班……超棒，耶。”
　　……
　　体委基本已经猜到了结局，抬手遮住眼睛：“完了完了完了……”
　　好不容易保护下来的反派说漏气就漏气，还指望他能带领二班强势对刚的一群人都挺失落，集体谴责祸从口出的姚强：“比什么不好，干嘛要说比背单词？”
　　姚强就是随口一说，百口莫辩：“那比什么啊，一人发一套数学卷子坐篮筐底下做吗？”
　　何况就算说了比这个，他们笙哥估计也还是会站起来。
　　于笙其实挺佛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哪怕真有什么矛盾，通常也更倾向于靠更和平省力气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真有人踩七班人没出息，每次第一个站出来的也都是他。
　　常驰怂得干脆利落，原本仗着有扛把子嚣张的二班人愕然半天，也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泄了气。
　　七班人先把于笙护送出了篮球场，费尽心思哄着学弟们鼓起勇气重新上场，为表决心，甚至把他们班学委都换了上来。
　　好不容易打完了第三场，他们班体委看着已经反超三十多分的记分牌，有点独孤求败的失落：“还不如比背单词。”
　　“其实可行。”姚强摸摸下巴，“咱们也背了不少单词，这个听起来还有点挑战性。”
　　学委为了平衡实力被迫上场，被一群人裹着转了七十来个圈，扶着眼镜好不容易站稳：“背单词这种事，适合温故而知新。”
　　……
　　提前离场的于笙放下笔，抬头：“所以这就是你们没打第四场，跟他们站在篮筐底下背了十二分钟单词的原因？”
　　“十五分钟。”体委强调，“加时赛两分钟，学委压哨多背了一个，完胜。”
　　据说教育处主任还非常高兴，嘴咧得合都合不上，全程帮忙加油。还有意从这届开始算第一届，在三中正式举办第二届第三届背单词大赛，为了纪念这次的事件，地点就设在篮球场。
　　……
　　于笙都不太想去脑补那个画面。
　　“对了，笙哥。”
　　段磊忍不住好奇：“那个常驰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于笙人不在江湖，江湖里还有无数于笙的传说。虽然理论上任何一个扛把子看到于笙忽然变怂都是有可能的，但常驰还是怂得有点太熟练了。
　　段磊家里管得严，平时不老跟他笙哥出去镇场子，但还是觉得这个人可能确实跟于笙照过面。
　　“应该见过。”于笙想了想，“去年十二月份左右。”
　　常驰那个惊世骇俗的“超棒”，他倒是知道怎么回事。
　　高二那年学校拍得那个宣传片拍得非常智障，每句台词都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于笙压着脾气好不容易念完，那句异常魔性的“市三中超棒”还支配了他挺长一段时间。
　　以至于那段时间凡是来挑衅被他收拾了的，基本都被他要求念过这句词。
　　反正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于笙也没多花心思去回忆，随口答了一句，又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时间过得挺快，今天就已经到了周五。
　　他还得去靳林琨家做那桌不用颠勺不用爆炒尽量以凉菜煲汤为主的菜，不打算浪费时间，简单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正迎上老贺笑眯眯从门外进来。
　　手里还拿着张成绩单。
　　七班刚刚靠背单词赢了篮球赛，还没等高兴，期中考试成绩终于出来的噩耗就紧跟着迎面砸了下来。
　　体委上一秒还在跟人吹嘘篮球比赛的英勇战绩，下一秒就站都站不住地跌坐在椅子上：“……”
　　段磊按住胸口：“这就周五了？我怎么觉得我们这周过得格外短暂？”
　　“说不定是我们的幻觉。”
　　班长揉揉眼睛：“时间定格在昨天，那个轰轰烈烈的片段……”
　　面对老贺手里的那份据说已经连平均分和排名都出了的成绩单，一个班的人都没心思闹了，大气不敢出地看着老贺，谁也不想做第一个看成绩的人。
　　于笙收拾好书包，都走到了门口，又被班长双手拖了回来。
　　“没人受得了老贺那么念分。”
　　他们班班长含着热泪，双手合十：“笙哥，救救孩子。”
　　于笙手里被塞了份成绩单，一转头就迎上了一个班的殷殷注视。
　　老贺当班主任的时间长，对学生们已经从慈爱发展到了带学生不是为了玩就毫无意义。每次念成绩的时候，不是念了个首位数就故意拖好几十秒，就是故意念错再改。
　　最丧心病狂的一次甚至还做了个PPT，用上了包括百叶窗菱形棋盘缩放在内的全部动画效果。
　　七班学生的神经已经被锻炼得异常顽强，几乎能够接受任何意外转折和打击，但还是不想把命运再一次交到老贺的手里。
　　盛情难却，于笙给靳林琨发了条消息，放下书包，打开了成绩单。
　　班里的成绩他大概有数，也知道这两个月班上的人确实在学习上用了心，分数再怎么都会有提高，但看完成绩单还是没忍住扬了扬眉。
　　“完了。”姚强瞬间失去了人生的希望，“笙哥挑眉毛是什么意思？”
　　段磊跟他一样慌，哆哆嗦嗦握住他的胳膊：“不一定，有可能是发现目标，有可能是准备动手，有可能是吃蛋炒饭的时候吃到了蛋壳。”
　　“……”
　　于笙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教室最后的班主任。
　　老贺抱着胳膊，靠在后黑板边上，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了点神秘又温和的笑意。
　　……
　　于笙重新低下头，拿着那份成绩单，在全班弥漫着的慌张忐忑的气氛里，一科一科念完了所有人的成绩。
　　七班的教室鸦雀无声了一会儿。
　　“没——没错吧？”体委颤巍巍确认，“我英语分数比上次高了两倍？”
　　姚强摸索着桌沿，撑着没掉下去：“应该没错，我也高了二十多分。”
　　段磊总成绩的首位数第一次发生变化，从于笙手里接过成绩单，捧着恍惚研究了半天：“这是我的成绩吗？对，这是我的成绩……”
　　基础分数实在太低，靠着英语单科的提分，一个班的人成绩都有显著的提升。
　　尤其以体委为首，连蒙都能巧妙地避开正确答案、平时只能考个二十分的一部分人，这次的成绩都翻着番往上涨了不少。
　　“同学们。”
　　老贺不紧不慢走过来，拍了两下手：“看，你们用两个月的时间比之前多考了三十分，你们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多天。”
　　老贺走上讲台，拿起截粉笔，在黑板上列了个算式：“接下来你们还有六个月。”
　　体委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分数，哆嗦了半天，张了张嘴：“可是——可是我觉得英语已经到了我的巅峰，不能更高了……”
　　老贺一点都不着急：“可你们还有剩下五科呢。”
　　教室里忽然静了静。
　　“要从一百二十分提到一百三十分，可能不是那么容易。”
　　老贺推推眼镜：“但你们要从五十分提到八十分，两个月已经足够了。”
　　文综三科，哪怕一共加起来只能提三十分，再加上语数英三个独立科目，就是一百二十分。
　　对排名前列的学生来说，复习是查缺，弄清楚易错点陷阱题，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得分的点。而如果排名在中后，基础也不是那么好，复习的首要意义就成了补漏。
　　越是基础差、分数低的短板科目，在最后冲刺的阶段，有可能提升的就越多。
　　“不管你们处在哪一个分数段，都还有努力的时间和机会——哪怕现在就是四月份，给你们复习的时间也依然有足足两个月。”
　　老贺笑眯眯敲敲黑板，最后总结发言：“不学怎么知道，自己一使劲能牛批到什么程度？”


第九十六章 
　　不算于笙和杨帆的成绩, 七班的英语平均分跟一班在小数点后面差了很细微的一点。
　　三中生源一般, 尖子班尖出的也并不多，加上之前的英语老师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一班的英语是最弱的一项。
　　但以前分数向来垫底的班级能追上来这么多，老师们已经很惊讶, 也都默认了七班赢了这场不成文的打赌。
　　七班同学们不甘心, 在来接笙哥的靳老师的带领下把卷子收集起来复核了一遍, 最后终于在一份卷子上找到了老师疏漏判错的两道题，把多扣的分数硬是加了上来。
　　改完了分, 七班学生叼着班主任请的棒棒糖，在一班门口扬眉吐气地来回经过了十来遍。
　　……
　　最后终于被教育处主任举着电动车电瓶挨个轰回了班。
　　于笙跟靳林琨出门的时候，班里静悄悄的一片。
　　一群还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多牛批的人埋头苦学, 姚强拼命挠头, 体委抓着笔, 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像是能把面前那套卷子直接吃下去。
　　“很有意义的一天。”
　　靳林琨本来是在下面等于笙等得无聊, 上来看看，没想到参与了这么激动人心的历史性一刻：“所以我补课的水平是不是还不错？”
　　这人从听见了七班的英语成绩就开始膨胀, 于笙看了他一眼, 决定还是先配合配合他：“不错。”
　　靳林琨挺高兴，看看走廊里没人，忍不住想过去拉拉男朋友的手。
　　动机太明显，于笙没躲，随他松松拢着：“菜都买好了？”
　　“买好了。”
　　靳林琨很容易满足, 拉着他的手一起往前走：“你们班用不用补别的科目，比如语文——”
　　话才说到一半，几个七班男生一块儿出去拿晚饭，转过楼梯正好迎面撞上他们。
　　他们班人现在看到于笙的反应都高度统一，飞快立正，从口袋里掏出便携版的必备古诗文：“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目不斜视专心致志。
　　一点多余的内容都没看到。
　　靳林琨摸摸鼻尖，换了个思路：“比如数学之类的……”
　　于笙在手机上翻了翻，把一条靳林琨他们老师发过来的短信给他看。
　　在发现了隔壁学校文科状元能管住靳林琨之后，省示范的老师们也开始反过来给于笙发短信。
　　于笙最近收到的两条短信，都是靳同学在数学科目上思路太过活跃，建议尽量使用正常人常用方法解题的建议。
　　“……”
　　靳林琨横了横心，轻咳一声：“朋友，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史地政我也稍微有点涉猎。”
　　“理科生补文综。”
　　于笙扬了扬眉，想起那时候听见班里那群人聊天：“你敢教，他们不一定敢学。”
　　就靳林琨那个跳跃式答题的习惯，理综好歹还有个结果分收着，要是答文综题，还不知道得飞成什么样。
　　—指出未来某某湿地中含盐量变化，并说明原因。
　　—变化：增加。
　　—原因：显而易见。
　　于笙觉得还是应当给三中的文综老师们留一条生路。
　　似乎确实没了什么发挥余热的机会，靳林琨挺失落，重新安静下来往前走。
　　被他话痨烦习惯了，于笙清净了一会儿，拉过他拍了两下趴在讲台上沾的粉笔灰：“又怎么了？”
　　靳林琨被他拉着，灵机一动：“朋友，你觉得你们班级的同学需要学习一下拧魔方吗？”
　　“……”
　　于笙松开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靳林琨有点茫然：“怎么了？”
　　“没事。”于笙把手收回来，“就是看看忽然失业对人的心态影响是不是真的这么大。”
　　突然失业的补课老师难过了整整一路，被男朋友拎回了家门。
　　靳林琨的父母凌晨回来，菜做早了一样不好吃。
　　于笙把需要入味的食材腌制上，提前煲了两个汤，觉得靳林琨的房间实在太乱，又把人扔进沙发，顺手收拾了个屋子。
　　靳林琨看着过于整洁的房间，都有点不敢进门：“不是说之前那样比较有生活的气息吗。”
　　“段磊说的，他挨揍的原因里五分之一都是没收拾房间。”
　　于笙翻着手机，检查着是不是还落了哪项：“你平时会拿笔尖在窗帘上戳洞吗？”
　　……
　　靳林琨决定也过去跟着看看。
　　于笙应当是在班里发起了个“会因为什么原因挨家长揍”的回答征集，手机里存的都是七班同学们给他提的建议。
　　看起来几乎是一部青少年们的斑斑血泪史。
　　“没关系，我爸妈应该不会因为我把我们家金鱼捞出来喂猫了打我。”
　　靳林琨搭着于笙的肩膀，一条一条往下看：“应该也不会因为我把厨房烧了不给我吃饭……你看到的厨房已经是我们家烧了第五次之后重新修的了。”
　　上面安了一排烟雾报警器，厨具全是防火款，面具和手套都放在随手就能摸到的地方，还专门常年备了用来打湿的毛巾。
　　于笙握着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靳林琨摸摸他的头发，趁机给他塞了块糖：“想什么呢？”
　　于笙含着糖，异常直白：“在想是什么神秘力量保护你顺利活到现在的。”
　　说不定是段磊他们说的那种随身空间，或者能续命加血的什么神秘石符。
　　不然一条命不一定够揍。
　　靳林琨没忍住，趴在他肩膀上笑了：“我就烧了三次，剩下是我爸我妈烧的，我们家没人会做饭。”
　　靳家是那种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过于随便的家庭。
　　在做饭这件事上，靳先生和黎女士都没什么心得，但是又有一颗勇于挑战的心。
　　靳林琨上小学初中的时候，家里基本都靠住家阿姨操持饭菜补充营养。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他上了高中，身体个头都长得差不多，就连阿姨都没接着请。
　　“所以他俩现在经常出去旅游。”
　　靳林琨给男朋友解释：“毕竟出去旅游可以直接在外面吃，用不着回家做饭，也不用做家务刷碗。”
　　计划非常圆满。
　　于笙觉得这个圆满的计划里似乎还有点疏漏：“那你吃什么？”
　　“我是一个成熟的儿子了。”靳林琨很从容，“应该学会自己去吃食堂。”
　　遇到寒暑假，学校食堂不开门的时候，就应该学会自己找一个夏令营，或者主动去找个比如青训营之类管饭的地方。
　　事实上就连他当初选择了省示范，都是因为省示范的食堂非常好吃，不光有中餐西餐点心饮料，还动不动就出现各地特色的风味窗口。
　　只要东食堂二楼把头那家铁板牛排不倒闭，靳林琨暂时就还没有转学的打算。
　　于笙对他们家这种氛围还是有点不能理解，握着手机，蹙着眉站了一会儿。
　　靳林琨抱着他，看着小朋友格外严肃的神色，心底的某个角落不知不觉地、悄悄地酸疼了下。
　　于笙含了一会儿那块糖，正准备去做饭，忽然被靳林琨在唇角碰了碰。
　　“别闹。”于笙顺手把肩头的脑袋扒拉开，“去做你的糖拌西红柿，用勺放糖，不要直接拿袋子倒——”
　　靳林琨收收手臂，嘴唇贴着他的：“不闹，想亲你。”
　　这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就格外戳人，于笙话头顿了顿，没接着动手。
　　靳林琨把人往怀里圈了圈。
　　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很单纯的一个吻。
　　糖的甜意被分过去一半，换过来很柔和的气息，一点儿温存暖意，从口腔到整个胸口。
　　“一会儿别走了。”靳林琨摸摸他的头发，低头，“见见我爸妈？”
　　高中的男孩子，带同学回家也是正常情况。朋友过来玩，太晚了回不去在家过个夜，连额外解释都不用。
　　但又因为他们的关系，好像带上了点格外不同的意义。
　　像是悄悄见了个家长。
　　靳林琨等着他回应，于笙抬头，唇角微绷了下：“下次吧。”
　　他攥着靳林琨的衣服，稍微踮起脚亲回去，把剩下那半颗糖咬开一半分过去：“下次再说。”
　　靳林琨看着他们家小朋友转身去做饭，没立刻跟上去。
　　于笙做了几个菜，拿保温罩罩上摆桌，接过靳林琨端过来的那盘糖拌西红柿放在了正中间。
　　“朋友。”靳林琨看着自己唯一的作品，“不开玩笑，我觉得它摆在中间，是对这一桌菜的亵渎……”
　　于笙没忍住牵了下嘴角，拍拍他的肩膀：“没蒜苗亵渎，我回去看了，剩下的已经都变黄了。”
　　他们家那盆蒜苗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自主变黄，想了各种办法，换水换蒜，挪到暖气上也没什么效果。
　　靳林琨觉得是季节原因，阳光角度的变化和日射时长的减少导致蒜苗找不到充足的阳光，所以导致了蒜苗叶绿素减少。
　　于笙觉得应该是被那盆盐渍蒜苗吓的。
　　“没关系，我觉得我早晚能学会拿它们炒鸡蛋。”
　　靳林琨对自己很有自信，帮他把萝卜排骨汤放在桌上：“真香，我能在我爸妈回来之前先尝尝吗？”
　　于笙顺手把切剩下的半块白萝卜塞进他嘴里：“不能，沙发上有馒头凉水，自己蘸辣酱吃。”
　　……
　　说是不能，最后于笙还是给他盛了一小碗汤，在不影响摆盘的前提下一样菜挑出来一小点儿，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混了一盘。
　　靳林琨家里客厅也有个于笙他们家同款电视，没一个人知道该怎么看，平时的任务基本是挡住它背面跟别的地方颜色不太一样的墙纸。
　　之前还没顺利当上家教的时候，于笙随口提了个“上了高三就想看个电视解解闷”的要求。
　　靳林琨想方设法研究了一个星期，终于彻底掌握了电视和机顶盒的使用技巧，熟练地打开电视放了个背景音。
　　两个人都熬了半宿，睡会儿再起来反而更难受，索性也没躺下，一人一碗汤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到了年末，所有电视台都洋溢着浓厚的辞旧迎新的氛围。不少新闻已经开始总结这一年的发展，同时展望起了明年的新目标。
　　今年过年早，现在农历已经到了冬月末，十二月转眼就能过完，等进了一月份就差不多该放寒假了。
　　靳林琨换了几个台都是新闻，放下遥控器，翻了翻手机上泛滥的“高考愉快冲刺班”、“高三寒假尊享冬令营”的广告。
　　愉快这个词放在高考冲刺中间，就有着非常强的欺诈感，点进去的人一看就非常少，评论点击都寥寥无几。
　　这种冬令营都是私人主办的，大都是模仿孔嘉禾他们学校的模式，严格督促学生无限压缩放松时间，全心冲刺。对于提分确实可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真要去参加无疑会异常受罪。
　　尤其居然还把“午餐时间仅需5分钟”当成了个卖点。
　　靳林琨退出了那个广告，碰了碰于笙的胳膊：“寒假有什么打算？”
　　七班班群里也正好在聊这个，于笙喝了口汤，转过手机给他看：“学习。”
　　老贺那道数学题算得其实有点理想化，但七班同学不在乎。
　　总归已经到了这一年，之前落的东西太多，基础很多都成问题，多学一点总比不学好。
　　他们班班长张罗着大家假期凑到一起查漏补缺、交流互助，因为大家可能面临的问题太多，正在群里问于笙有没有时间。
　　于笙倒是不介意帮忙讲题，顺手回了两条消息，答应了寒假的集训计划：“你呢？”
　　靳林琨还没定下来。
　　他们家平时随缘相聚，到了年尾的时候一家人重新集合，飞去一个暖和点的地方过年，一般都会一直待到二月份。
　　小朋友看起来不能一起去，靳林琨准备去过个年就提早回来，但还需要个合适点的借口。
　　都是过段时间的事，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变化。
　　靳林琨也没急着和于笙说，简单答应了两句，也跟七班人一块儿聊起了学习上的迷惑和困扰。
　　过了半夜，倦意一点儿一点儿爬上来。
　　于笙算了算时间，觉得靳林琨父母这时候差不多该飞到本省境内了，把那碗汤喝完放在桌上：“我回家等你？”
　　“不着急。”
　　靳林琨抄起衣服，脑子里飞快转着早设计好的备选方案：“等会儿我，我去接他们，一块儿走。”
　　于笙顺手把碗洗了，穿上外套去拿书包。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靳林琨家，确认了应当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正准备出门，一转身就被靳林琨堪堪攥住了胳膊：“等一下，我忽然得到了一套题目设置非常精妙的数学卷子……”
　　于笙被他拽着，几步没站稳，差点磕在门框上。
　　他从刚才开始就觉得靳林琨有话要说，看着这个人异常生硬的借口，站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弯了下嘴角：“那你传给我，我回家做。”
　　这个办法是靳林琨没能想到的，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是纸质版的——”
　　“可以。”于笙很好说话，“你照给我，记得发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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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常理来说，方案到这儿差不多就能宣告失败了。
　　但小朋友毕竟都离坑边这么近了，靳林琨还是很不甘心，觉得可以再努力一下：“上面刷了一层特殊材质的隐形防伪涂层，反光，照不清楚。”
　　“……”
　　于笙觉得自己对于这个人脑回路的敬意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巅峰。
　　算算应该还有点时间，于笙也索性也不急着走，放下书包：“行，你拿来我看看。”
　　顺便还很有探索精神地拿出了手机：“你拿着，我照一下，看看隐形防伪涂层什么效果。”
　　靳林琨：“……”
　　男朋友难得这么货真价实的失落，于笙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牵了牵嘴角，把人拉过来：“没事，就一天，你好好过生日。”
　　他知道靳林琨在想什么，但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难受的事儿痛痛快快放开了难受一次就过去了，那天的暴雨里他已经把该发泄的都发泄完了，再遇上已经彻底变了心境。
　　好像一点儿都没有以前那么在意了。
　　于笙当然也想给靳林琨过个生日，也想见见靳林琨的爸妈，想知道他口中那么轻松温馨的家庭氛围究竟是真的还是编的。
　　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合适。
　　人家爸妈特意回来给儿子过生日，这是多大的事，他再怎么也不能就这么贸然过来打扰。
　　尤其靳林琨上个生日过得肯定不开心。
　　十八岁成年就那么一次，糟蹋了就糟蹋了。下一个生日补不回来，但也能尽量过得圆满一点儿。
　　于笙握着他的手腕，没立刻松开，站了一会儿。
　　他不准备跟靳林琨矫情，松开那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准备提前把礼物给他，对面的人忽然闷闷出声：“我在家过生日，我们家小朋友一个人在家吃馒头沾凉水。”
　　于笙：“……”
　　他买馒头纯粹是因为懒得做米饭，家里还堆着好几盒海底捞的便携速食火锅，还有乱七八糟塞了一箱子的零食火腿肠。
　　但靳林琨不，靳林琨觉得这件事挺值得矫情：“我吃一口蛋糕，就想我们家小朋友吃一口馒头。”
　　“我们俩就是去年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一周年，都不能一起过。”
　　“小朋友帮我做了一桌子菜，然后就自己回家了，一个人在家等着我。”
　　“家里就他一个人，还有一盆蒜苗两颗草，黑咕隆咚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于笙觉得他描述的场景实在有点太脱离现实，忍不住打断：“等一下，为什么是黑咕隆咚的，我不能开灯放个歌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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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林琨更难过了：“太寂寞了，他还得给自己放歌听。”


第九十七章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 于笙发现自己心软的点就开始越来越莫名其妙。
　　哪怕明明知道这个人又开始胡说八道, 于笙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没能把人扔下, 立刻迈得出门。
　　靳林琨还在失落，据说要寂寞放歌的男朋友已经转回身, 扯着他拽过来, 往手里塞了个东西。
　　靳林琨低头看了看, 是只钢笔。
　　传统的派克牌，大理石蓝箭标, 沉甸甸一支压在手里，被握得染上了点温度。
　　“扳扳你那个字。”男朋友语气还冲，就是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 “你们老师发短信, 说你忍不住就写连笔。”
　　靳林琨微哑, 轻咳一声：“不是忍不住，是我们老师一定要我出板报, 让我给同学们写写高三寄语……”
　　想着于笙来他们班的时候可能会看到，他就认真写了一黑板的狂草。
　　结果一个人都不认识。
　　他们班老师觉得他是没忍住连了笔, 他们班同学一致认为这大概是某种神秘的抽象派艺术作品, 还有人猜测这是学神和知识宫殿沟通的暗号。
　　暗号这个思路传得非常广，最近来拜一拜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还能在下面捡到两瓶可乐几袋干脆面，据说是试图召唤知识的祭品。
　　靳林琨觉得他们多半是学魔怔了。
　　虽然误会弄得挺大，但他也没想到, 小朋友居然把这件事给记在了心里。
　　钢笔漂亮得不行，握在手里就知道趁手。
　　想起前两天梁一凡他们几个在空间里分享的什么“谈恋爱就该用一支笔”、“我握着笔就像握着你”之类的情话金句，靳林琨看了看于笙的手，心里动了动：“好用吗？你先替我用两天……”
　　“好用，我试过了。”于笙点头，“出墨不错，不洇不蹭，写答题卡没问题。”
　　靳林琨：“……”
　　男朋友太务实了，有时候也不适合发展浪漫气氛。
　　于笙根本没意识到他浪漫的点，觉得生日礼物差不多应当已经够安抚靳林琨，把人拉过来，抬起胳膊胡乱揉了两把他的头发：“行了，你收拾收拾，我先走——”
　　话才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咔哒开锁声。
　　距离黎女士发给儿子的飞机航班落地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这个时间出现的开锁声就显得尤为诡异。
　　尤其门外的人看起来也非常谨慎小心，除了刻意放轻放慢的开锁声，甚至连交谈说话的声音都没听见。
　　靳林琨本能张开胳膊，把人圈在身后：“你叫人来了吗？”
　　“没有。”于笙知道靳林琨爸妈要回来，就没让一群人过来胡闹，“小偷？”
　　靳林琨也觉得有可能，飞快拍灭了灯，又把他往背后圈了圈：“那你别往前站，打坏了回头还得咱们赔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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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笙觉得他这个思路似乎有点问题。
　　想要开口，最后一声锁芯拧开的咔哒声响起来，门已经被推开了条缝。
　　两道身影轻手轻脚从门外摸进来。
　　靳林琨刚关了客厅的灯，黑漆漆看不清楚，隐约看见还有一只硕大的行李箱，两个旅行包。
　　两个人平时都在于笙家住，靳父靳母又常年出门旅游，靳家一年到头没个人回来，说不定真是有什么趁机来偷东西的小偷。
　　于笙被他攥着手腕，不得不一起蹲在了沙发后面，想站起来去看看，又被靳林琨拖回了身边。
　　两个人都紧张，靳林琨握着他的手，在掌心写字。
　　-小心。
　　-别冲动，说不定带家伙了。
　　家伙的家字才写到一半，两道身影已经彻底进了门。
　　“咱们非得这么进门吗？”
　　压低的男低音炮除了相对要成熟得多，音质跟靳林琨如出一辙：“万一儿子偷偷带人回家了怎么办？”
　　靳林琨：“……”
　　于笙：“……”
　　“别出声。”
　　黎女士贴着墙根，压低声音训丈夫：“这叫生日惊喜，不这么进门，我特意改的航班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靳林琨拉着带回来的人蹲在沙发后面，按了按额角，有点儿头疼。
　　他确实想过带于笙见爸妈，但也绝不是这个状态。
　　他爸妈改了航班时间，摸着黑回家想吓他一跳，他拉着他男朋友蹲在沙发后面，评估自己和疑似小偷的战斗力对比。
　　小朋友蹲在他身边没动，也没说话，靳林琨有点担心他的心理状况，抬手在于笙眼前晃了晃。
　　于笙看起来还挺冷静，晃了会儿神就低下头，抓起他的手开始写字。
　　靳林琨看着他写了“你们家”三个字之后，一笔一划地飞快写“窗”，眼疾手快把那只手一把攥进手里：“不行，朋友，这是十五楼……”
　　……
　　顶灯打开，面对着蹲在沙发后面的儿子和儿子偷偷带回来的男孩子，两个提前一个小时潜入自己家的靳父靳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端庄了起来。
　　“于笙是吗？”
　　黎女士松开干练的发型，微笑着朝于笙颔首：“好孩子，快起来。”
　　刚下飞机就急着回来吓儿子一大跳，黎女士的衣着依然是优雅的女士西服，发型转眼变得温柔居家，从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们刚落地，路上赶得急，也没来得及收拾……”
　　靳父：“……”
　　靳林琨：“……”
　　黎女士端庄依旧，不着痕迹地扫了儿子一眼，威严地封住了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性成员的嘴。
　　于笙撑着沙发站起来，下意识理了理衣服。
　　他刚才其实没怎么注意到靳先生跟黎女士是怎么进门的。
　　在意识到进来的不是小偷，是靳林琨的父亲母亲之后，他的脑海就稍微有点放空，剩下的念头都不怎么能连得起来。
　　靳林琨站在边上，眼睁睁看着小朋友飞快地、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头顶一路红进了领子里：“阿姨，叔叔好。”
　　“你也好。”
　　黎女士显得异常温柔，浅笑着跟他打招呼：“快坐，来给朋友过生日的吗？真懂事。”
　　“妈。”靳林琨终于找到机会，插了句话，把眼看要熟透了的于笙往身后挡了挡，“可能您跟我爸印象不深了，其实您是在6938天之前的凌晨生的我。”
　　“……”
　　黎女士话头顿了顿：“你后天过生日？”
　　靳林琨当时看了父母的日程，就知道事情不会像于笙想的“陪他过零点”这种猜测这么温馨，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是明天了，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
　　靳父在他后面探过来，给说一不二订了机票的妻子补充：“十二月六号是发现核反应堆中微子消失现象的纪念日……”
　　于笙站在靳林琨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心跳依然没缓下来。
　　靳林琨一边跟父母说着话，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摸索了两下，攥住他的手握了握。
　　拢在掌心的手冰凉。
　　靳林琨握着他没松手，把人往身后带了带，嘴上还在从容地跟自家爸妈贫：“没关系，礼物到了心意不重要。您跟我爸的生日礼物，我还是很期待的……”
　　黎女士难以理喻：“我们都回来给你过生日了，还不算是你的生日礼物吗？”
　　一家人的亲情荡然无存。
　　于笙缓了一会儿，听着靳林琨跟他爸妈的群口相声，才觉得念头终于渐渐通畅了一点儿。
　　靳父靳母比他想象的更了解儿子，哪怕他已经刻意往靳林琨的水平上靠拢，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亲儿子做的那盘糖拌西红柿。
　　没一个人伸筷子碰那盘可怜兮兮的西红柿，绕着饭桌，边吃菜喝汤。
　　于笙坐不住，想去帮忙把汤再热热，被黎女士含笑牵着坐下来：“让他去弄，小笙，跟阿姨说会儿话。”
　　靳林琨被轰去热汤，靳父靳母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跟他聊了会儿天。
　　和于笙想象的不太一样，靳先生跟黎女士并没有见面时候那么天马行空，问的问题也都是最普通的琐碎关心。
　　多大了，学习辛苦不辛苦，高三了压力大不大，将来想上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喜欢吃什么，喜欢玩儿什么。
　　平时有什么爱好。
　　于笙从来没答过这些问题，答得一丝不苟，耳朵红得几乎发烫：“十八了，学习不辛苦，挺有意思的。”
　　“什么都行，薯片……番茄薯片很好吃。”
　　“学校还没想好，想一模再定。”
　　“平时——刷题，对，我们一起。”
　　“现在我们都还有要补上的弱点，搭档起来学会轻松一点。”
　　关于学校的事，他其实已经在心里多少有了计划，但靳林琨那边一直没定下来，也就没明确地做决定。
　　反正他们两个想去哪个学校，其实都算不上太困难。
　　“真好。”黎女士含笑点点头，“劳逸结合，也不能光学习，有哪个玩儿得好的朋友没有？”
　　靳林琨热好汤回来，看着小朋友无意识绷得板正笔挺的肩背，胸口无声软了软，把手里的汤放在桌边：“妈，我们俩玩儿得好。”
　　黎女士从来没见过这种又乖又软的小孩子，再看自家儿子嫌弃得不行：“边上坐着，有你什么事？”
　　……
　　黎女士在家里的威信是绝对的，靳林琨没能救出自己玩儿得好的好朋友，跟靳先生简单谈论了几句科学和政治，顺便给一家人都盛满了汤。
　　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个把小时。
　　靳父靳母赶了一路回家，这时候都已经有点儿疲倦。于笙看看时间，准备起身收拾东西，被黎女士扶着肩膀按回沙发上：“不急，再坐一会儿。”
　　倒不是着急，主要是靳林琨已经开始很主动地收拾东西了。
　　靳林琨不是没有一颗做家务的心，事实上他其实很喜欢做家务，只是人大概总要打开一扇门就关上一扇窗，他在这一方面的天赋大概能完全跟智商成反比。
　　于笙有点担心他们家明天既没有剩菜又没有盘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靳先生非常看得开，从容地在盘子碎裂声里坐下：“不要紧，成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历练出来的。”
　　于笙抬头，又听见了第二声清脆的响声。
　　靳先生大概是觉得他的儿子离成功又近了一步，挺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身拉过行李箱，变出了一套大师签名版的肖邦原版精装乐谱，让他转交给靳林琨。
　　“听说我们路过波兰，他点名要的。”
　　靳先生笑笑，试着抬手摸了摸男孩子的脑袋：“你们俩一块儿弹？”
　　于笙没想到他父母连这个都知道，好不容易降下来点的温度又升上来：“有时候一起……他弹得很好。”
　　“靳林琨小时候也学的是钢琴。”
　　靳先生记忆力好，有点怀念地追忆往事：“结果有一天忽然回来跟我们抹眼泪，说这个不够大不够帅，不能用来追别的一起弹钢琴的小朋友，要学个拉风的。”
　　于笙：“……”
　　不得不说，靳家人有时候思路别出心裁得一脉相承。
　　作为靠压缩空气驱动的气鸣式键盘乐器，管风琴的确比钢琴大，而且拉风太多了。
　　甚至拉得就是风。
　　靳先生是个开明的父亲，当时就满足了儿子的愿望，把靳林琨从钢琴班接出来，送去教堂学了管风琴。
　　眼看儿子带回来的男孩子嘴角翘起来，黎女士觉得不能光让丈夫在小朋友面前讲故事，自己也能说，一起在沙发上坐下：“靳林琨小时候特别怕黑，不敢自己睡。”
　　“我们带他去看医生，据说他能脑补出五十多种吓人的妖魔鬼怪，还每种都能描述出来。”
　　黎女士谈起往事，还有点自豪：“后来那个医生好几天都没睡好，说什么都不肯给他看了。”
　　……
　　靳父靳母跟于笙聊了一会儿，你一言我一语讲了半天儿子过去的黑历史。准备去休息的时候，靳林琨也终于成功抢救下来了几个盘子，洗干净放在架子上沥水，擦着手回了客厅。
　　“客房收拾好了吗？”
　　黎女士对儿子在家务技能上的突飞猛进挺满意：“人家于笙第一次来，把你的枕头被褥换过去，你用衣柜里那套。”
　　根本没想过两个人还得分房间睡，靳林琨下意识想要答话，被于笙一胳膊肘顶在了肋骨上。
　　“……”靳林琨张了张嘴：“马上。”
　　“收拾客房太麻烦了。”
　　靳先生更了解男孩子们的性格，在留宿小朋友这件事上有自己的意见：“不如让小笙住他房间，让他在客厅凑合一宿。”
　　于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靳林琨：“……”
　　自家爸妈努力坚持了一宿的严父慈母，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氛围，靳林琨甚至还有点久违的感动，拉拉于笙的袖口：“没事，我们家沙发挺宽敞。”
　　他们家客厅的沙发是专门用来给靳家两个男人睡的。靳先生在买的时候就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把沙发买成了可折叠的款式，铺开就是一张床，躺着还挺舒服。
　　尤其睡沙发的话，其实反而比一个睡卧室一个睡客房更容易串门。
　　只要上洗手间一不小心走错门就可以实现了。
　　靳林琨对睡沙发的兴趣显然要比两个人明确分房睡大得多，带着那一箱作为礼物的肖邦原版乐谱，心满意足回了房间。
　　时间过得飞快，吃完饭就已经快到凌晨，外面的天色都开始泛起些微亮意。
　　靳父靳母折腾了一宿的飞机，先回了房间，洗漱准备休息。
　　于笙也被靳林琨催着去洗漱，换了套衣服从洗漱间出来，却发现靳父依然守在门口。
　　“您——要用吗？”
　　于笙依然不太适应跟靳家父母相处，本能地站直，侧身给他让路：“水龙头稍微有点漏水，我试着修了一下，比之前好一点。可能还需要点工具，我明天——”
　　靳父朝他笑了笑，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不用，小笙，你来一下。”
　　于笙稍一犹豫，跟着走过去。
　　靳父动作放得轻，从行李箱里又给他变出了盒乐高：“拿回去，小心点藏起来。”
　　于笙愣了愣，有点儿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
　　靳父抬头看了看儿子跟妻子都没出来，又朝他招了招手，把那盒乐高藏进了于笙怀里。
　　靳林琨其实没怎么特意跟他们说起过于笙。
　　现在的孩子们大都有隐私的需求，会屏蔽父母的朋友圈，靳林琨也是个正好到了青春期的青少年，当然也和大部分青少年一样没给他们进入朋友圈的权限。
　　但他们家儿子跟别人家的还不太一样。
　　他们家儿子虽然屏蔽了他们，但是每天都在改自己的微信名。
　　朋友圈还得点开，微信名的变化简直一目了然。
　　想不注意都不行。
　　靳父亲眼见证了儿子的微信名在从前有座山之后的一系列演变史，对儿子这个朋友的了解甚至比一般人还稍微多点。
　　虽然不太了解孩子们的世界，但他也一直想带回来点什么礼物，送给那个让他们的儿子在一年前的变故之后，愿意重新站起来的男孩子。
　　“靳林琨拼这个拼不好，自从他小时候把火车拼成了摩天大厦，我们俩又没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就不肯要这个了。”
　　靳先生读过好几本教育学的书籍，还挺注意儿子的自尊心培养，特意把声音压低了不少，才跟儿子带回来的小朋友继续揭儿子老底：“你带回房间，偷偷地拼，拼好了再刺激他……”
　　靳林琨在卧室里翻了一会儿那本乐谱，准备出门看看于笙用不用什么洗漱用品，顺便给自己留一条摸门的路。
　　放轻动作拉开门，客厅里就传来一点压低了的说话声。
　　靳林琨脚步稍顿，把门悄悄推开一点，往客厅的沙发上看了看。
　　靳先生低声说着话，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就跟着弯起来，抬手揉了揉他们家小朋友的头发。
　　然后又从口袋里摸了一会儿，翻出颗糖，悄悄塞进了于笙的手心里。


第九十八章 
　　帮忙拼了一晚上乐高, 靳林琨终于体会到了当初于笙听自己讲物理题的感受。
　　靳先生不太懂乐高, 照着价格买了个星球大战的死星。别说藏，抱在怀里都困难, 拼起来的难度也比火车高得多。
　　靳林琨拿着图纸，蹲在于笙边上, 觉得只拼一个星球实在太没追求：“朋友, 我觉得它其实可以进行一些艺术的再创作……”
　　于笙正拿着块灰色的找地方, 抬头看了他一眼：“比如拼成摩天大厦？”
　　靳林琨：“……”
　　他爸不光给了糖、揉了小朋友的脑袋。
　　还给小朋友讲故事了。
　　居然。
　　靳林琨蹲在乐高边上，认真想了一会儿自己该吃谁的醋。
　　于笙没听见他接着说话, 坐了一会儿，侧头看了看他：“哥？”
　　“没事。”
　　猜到了于笙要说什么，靳林琨失笑, 揉揉他的脑袋：“我爸我妈一直是这个风格, 非常正常, 我不在意。”
　　他一边说，一边很见缝插针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块糖, 捏开糖纸在男朋友唇边碰了碰。
　　于笙低下头，看着那块跟靳先生手里一模一样的糖：“……”
　　靳林琨递了一会儿, 自己先觉得这个行为实在有点幼稚过头, 趴进于笙颈间，没忍住笑出来：“没事，逗你的。”
　　于笙的指节攥得有点发白，靳林琨把那只手拉过来，焐着摸了摸：“喜欢玩这个？”
　　于笙看了看手里的乐高积木。
　　其实也算不上有多喜欢, 这种玩具他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后来也没了多大的兴趣。
　　但这是靳林琨的爸爸给的东西。
　　靳家的氛围确实像靳林琨说的，和段磊姚强他们的家庭都不太一样，有点儿叫人反应不过来。
　　但是又好像哪里都好。
　　好得几乎要叫人生出某种错觉。
　　……
　　念头还没来得及收回来，额头上就轻轻疼了一下。
　　于笙抬头，刚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的靳林琨看着他，神色难得有点儿严肃：“想什么呢？”
　　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有时候就会有一些仿佛心电感应的默契。于笙有点拿不准他是在问还是反问，张了张嘴刚要出声，已经被靳林琨揽着背收进胸肩：“不是错觉。”
　　靳林琨一只手圈着人，轻拍了两下背，低头亲亲他的额头：“不是错觉，知道吗？”
　　于笙闭上眼睛，在他肩头抵了一会儿。
　　在接下来的拼装过程中，靳林琨一度试着出手帮忙。直到连续安反了三次、居然还成功把积木块塞进去了之后，终于被于笙安置在了一边，负责闭上嘴安静地学习观摩。
　　卧室安静，坐在地毯上的少年眼眸都专注，拿着不大的小积木块，一点一点地往上拼。
　　连被边上闲不下来的男朋友趁机亲了两口都没顾得上管。
　　靳先生跟黎女士半夜悄悄起来，发现儿子没在沙发上。
　　卧室的门虚掩上一半，透出点柔和的光。
　　顺着门缝往里看，儿子带回来那个又乖又软的男孩子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熟了，浓长眼睫安安静静阖着，身上被仔细披了条质地柔软的毛毯。
　　他们五岁起就号称再也不碰乐高的儿子单手把人揽在肩上，对着图纸，挺费力气地、磕磕绊绊又认认真真地拼。
　　错了就拆下来重装，一点都没不耐烦。
　　当父母的非常配合，对视一眼，谁都没出声，又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
　　虽然把儿子的生日跟核反应堆中微子消失现象纪念日搞混了，但靳家父母显然不是那种会为了给儿子再好好过个生日特地改行程的人。
　　六号的深夜，又要匆匆启程的靳先生和黎女士潜入卧室，把儿子跟他们家小朋友一块儿摇起来，一家人抓紧时间齐唱了个生日歌。
　　百老汇和中国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凌晨的飞机，靳父靳母没让两个孩子跟着折腾，打电话叫了车。
　　没想到收拾好行李走到客厅，居然在玄关上发现了两个早准备好的便当盒。
　　木制的，带密封搭扣，特意把汤水都沥了出去，整整齐齐摞在一块儿。
　　上面还带着很精致的手绘插画书签。
　　已经快出门的靳先生被黎女士拽回来，研究了一会儿那两个便当盒，又重新归拢了一遍行李，把便当也好好拎在了手上。
　　防盗门声咔哒响动，热闹了一整天的房间重新清净下来。
　　乐高积木已经拼完了，除了靳林琨把图纸拿反了之外没有任何瑕疵。
　　靳林琨早被默认恢复了卧室居住权，圈着于笙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着脖颈。
　　抵在肩膀上的力道稍微有点儿重，靳林琨又紧了紧手臂，低头凑在耳边跟他说悄悄话：“爸妈把便当拿走了，让我跟你说谢谢。”
　　靳林琨拿着手机，继续往下翻消息：“他们说下次带汤也可以，因为在路上就没忍住，都吃完了。”
　　于笙：“……”
　　起得太早，天还没亮透。靳林琨撑起来关了个灯，刚躺回去，就听见于笙的声音响起来：“下次？”
　　“对。”靳林琨笑笑，“他们再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一年还是会回来几次的。”
　　靳林琨把被子往两个人身上分了分，摸摸于笙的头发：“还给做好吃的吧？”
　　颈窝间的气息安静地停了一刻，贴着的短发蹭了两下，很轻地点了点头。
　　靳林琨低着头，眼睛弯了弯。
　　两个人刚齐声唱完生日歌，现在还被熟悉的旋律控制着。靳林琨躺在床上半天，也没能酝酿出什么睡意，索性搂着于笙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唱歌。
　　怀里的人没说话，看起来像是早睡熟了。
　　靳林琨抱了他一会儿，牵起嘴角，摸了摸小朋友的头发：“当然还有下次，爸爸妈妈都可喜欢你了。”
　　……
　　因为大半夜被拉起来紧急庆祝了五分钟的生日，两个人都毫无悬念地睡过了头。
　　睁开眼睛就到了中午，靳林琨打开手机，上面已经攒了一排未读的消息。
　　夏令营的同学非常体贴，给他发来了各类本校精华综合练习和超高难度竞赛题作为生日礼物，梁一凡还特意发语音给他描述了份完整的使用指南。
　　“拉着笙哥一起学语文，抱着笙哥一起学数学，然后上床学英语。”
　　梁一凡给他设计得非常完整：“寓教于乐，学以致用！琨神，你想想！你好好想想！”
　　靳林琨看着手机，有点儿想不通：“我最近又干什么了吗？”
　　于笙刚醒，思维还有点迟钝，按着额头简单回忆了下：“你把我们班的英语成绩跟他们说了？”
　　好歹也是第一次教人教出成果，靳林琨不光发了朋友圈，还特意给夏令营的好朋友们每个人都假装无意地提了一遍。
　　……
　　想了想一群饱受“ABD都不对故选C”讲题法折磨的好朋友们，于笙点了点头，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可意外的：“想开点，他们没送你勒索病毒已经挺讲义气的了。”
　　夏令营的众人还在因为他们琨神的差别对待试图报复，七班听段磊听他一见如故的好朋友说靳老师过生日，倒是在班群里热热闹闹地开始起哄，要请他们的代课老师吃一顿饭。
　　这次的英语成绩好，把总成绩都一起显著提了上去，每个人回家的处境都比从前好了很多。
　　体委他们家特意奖了他两百块钱，答应他可以疯玩两天周末，在群里嚣张得不行。
　　老贺也觉得这件事挺有意义，跟着凑热闹：可以，上次成人礼的班费还没用完。
　　上次去爬山就花了不少，班长有点惊讶：还没用完？我们这么节省吗？
　　老贺：对，还够大家每人一串烤面筋。
　　……
　　七班同学们架空了老贺，民主地决定去约个饭。
　　于笙洗了把脸回来，就听说大家要相约咕嘟咕嘟串串香健康自助烤肉：“……什么东西？”
　　“咕嘟咕嘟串串香健康自助烤肉。”
　　靳林琨又给他念了一遍名字：“咱们后街还有这家店吗？”
　　哪怕有，就冲着这个名字，当扛把子的也是绝对不会去的。
　　班群里的人似乎一大半都去过，兴致很高，催着半小时后集合。于笙特意摸了个口罩，才跟靳林琨一起出了门。
　　说是报答劳苦功高的英语补课老师，其实还是一群人最近学习学得快憋疯了，加上英语分数提高的满腔喜悦无处抒发，想找个机会凑在一块儿疯一疯。
　　有于笙对比，七班人对靳林琨普遍没有夏令营那种敬畏感，靳林琨吹灭了蜡烛，就被一块蛋糕迎头砸了过来。
　　靳林琨早有准备，今天特意穿了件旧的运动服，拉着于笙闪开蛋糕，眼疾手快把剩下大半个托起来：“食物是珍贵的，它们凝结着劳动人民的汗水……”
　　靳老师说得对，同学们没再跟蛋糕过不去。
　　……
　　靳林琨牵着于笙转身，下一秒就被迎面落下的彩带淹没了视线。
　　防不胜防。
　　这次来的人不齐，定的包间也不大，门关着，屋里转眼就成了彩带的海洋。
　　靳林琨把于笙头顶亮晶晶的小星星彩带摘下来，仔细看了看：“朋友，你觉不觉得这个东西有点眼熟……”
　　“眼熟。”于笙拍着身上的彩带，“回头给梁一凡发个勒索病毒。”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体委是跳起来倒的，方向有点儿偏，大部分都洒在了于笙身上。
　　当初给于笙过生日的一袋子彩带，一点儿没浪费，全通过梁一凡转交给了一见如故的亲兄弟段磊，又贡献给了他们琨神一个新的惊喜。
　　于笙在七班统治的时间太长，体委掉头要跑，一群起哄的人也抱头相嘤：“是段磊拿来的，班长设计的，学委藏起来的，体委倒的……”
　　班干部们集体被卖，难以置信：“主意不是你们全票投出来的吗？说好的团结呢？！”
　　班级的团结在他们笙哥的统治面前不值一提。
　　一群人转眼闹成一团。
　　体委背靠着门瑟瑟发抖，忽然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屋里的人看不见屋外，急得一块儿跟着喊：“不行先别开门——”
　　老贺正好在来蹭饭的路上遇到了教育处主任，笑眯眯抬手推门，还在跟他们一定要来祝贺同学们取得好成绩的主任夸：“现在特别懂事了，也不胡闹，每天心里只有学习……”
　　话音没落，两个人已经被最后剩下藏在后门的那盆彩带当头扣了个结结实实。
　　好好的一顿饭，最后变成了教育处主任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素质教育。
　　姚强捡起一片彩带，放进他们班长撑着的口袋里：“为什么还留着，这东西还有什么用？”
　　“留着吧。”班长想了想，意犹未尽，“说不定再过两个月，还有哪个幸运的小伙伴……”
　　他们班闹得动静有点儿大，又集体出来扫地收拾彩带，吸引了不少食客的视线。
　　这家店就在后街，有不少学生都会来这儿吃饭，聚餐也经常选在这附近的一片。
　　体委抱了一盆彩带倒进麻袋里，正准备去另一边帮忙收拾，身边忽然响起了个不冷不热的嘲讽声：“怎么回事，学上不下去，来这儿打工来了？”
　　声音不算耳熟，体委抬头，没认出领头的那个，先认出了跟在后面的常驰。
　　自从那次球赛被逼着在篮筐下面背了单词，常驰见着他们班的人就绕着圈走，加上两个年级不在一栋楼，已经好几天都没朝过面。
　　“笙哥呢？”
　　段磊刚好去洗手回来，压低声音找班长：“领头的是他们工技的老大，叫单显，他们都管他叫显爷，据说跟咱们笙哥是一个级别……”
　　学校间这种事没有秘密，尤其八卦性强的，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圈子。
　　常驰当年在工技好歹也有点名气，居然在一个普高吃了瘪，连着他们那个圈子都跟着被笑话了好几天。今天过来隔壁吃饭，吹了两瓶酒，听见消息就特意叫了一群人，打算把场子找回来。
　　“去找笙哥，跟笙哥说一声，先别过来。”
　　班长把人往后挡了挡，压低声音找学委：“他要考省状元的，不能背处分。”
　　平时出去拿他们笙哥撑场面，真有这种看着就难缠的人，他们班还是不希望于笙被招惹上。
　　学委看起来还有话说：“但是——”
　　“但是什么？”
　　班长严肃下来：“什么事都让笙哥招惹？这种人难缠得很，你今天打赢了他，说不定明天就挨闷棍，知道吗？”
　　“知道。”学委点点头，“但是……”
　　学委哪点都好，就是废话太多。
　　班长凶他：“不准但是！”
　　学委：“……”
　　他们体委也打过几场架，对这种事有点经验，站出来挡着自己班的人：“你们什么意思？”
　　单显比他们大两岁，工技念五年，也是今年的毕业生，在工技那几条街上都有不小的名气。
　　三中也有不少体育生，跟这群常年在街头混迹的比起来却无疑不够看。
　　单显根本没把这群学生当一回事。
　　常驰惹的事，虽然这小子孬到连对面名字都不敢报，但连累工技一群人都跟着被嘲讽了好几天，场子不找回来也不行。
　　他从来到现在就没开过口，这会儿扫了这群还穿着校服的学生一眼，开口出声，语调有点沉：“谁挑的头？”
　　来的人看起来就不好惹，班长觉得这种事要团结起来才能解决，没答他的话，压低声音分配任务：“体委缠住他，我们想办法对付剩下的，学委去找人……”
　　体委脱了外衣扔给段磊，活动了两下手腕。
　　他们学委依然在不屈不挠地举手。
　　……
　　班长正在做动手前的准备，实在受不了：“行行行，赶紧说，但是什么？”
　　“但是咱们教育处主任跟老贺还没走啊。”
　　学委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遇到了工技的校长，刚才一起绕了回来，正坐在咱们的包间里，吃着咱们的烤肉，和咱们的笙哥跟靳老师愉快地聊天……”


第九十九章 
　　好歹也是整个工技片区的扛把子, 当然不可能因为校长这种事在说怂就怂。
　　单显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神色忽然沉得要命，寒声撂了狠话：“今晚你们学校后墙见。”
　　他们体委心跳得厉害, 护着一个班的人，根本没听清刚才学委说了什么：“见就见, 一对一了, 不关他们的事。”
　　单显不想跟他废话, 草草摆了下手，带着人匆忙往外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才走到门口, 正好三中教育处主任和老同学工技校长吃得差不多，互相客气着出门：“还是三中的学习氛围好。”
　　“不不，工技也不错, 学生年纪大, 比我们那群小兔崽子沉稳安分。”
　　“三中最近的学风建设特别好, 我们也应该学习。”
　　“工技今年严抓校纪，效果也特别明显, 改观非常大……”
　　两校领导互相谦虚暗流涌动，保持着和蔼得体的微笑, 携手并肩走到门口。
　　单显：“……”
　　……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
　　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玄幻转折, 体委有点不敢置信：“我觉得我这个事我好像能吹一年。”
　　刚被隔壁片区的老大约战，转眼就接受了隔壁片区从扛把子到跟班的集体致歉。
　　还特别真诚，必须得听，没被打动都不准走那种。
　　“你们觉不觉得他看笙哥那个脸色不太对？”
　　段磊摸摸下巴，来回看了两圈：“看起来好像认识笙哥。”
　　班长蹲在他边上：“看起来好像跟笙哥交过手。”
　　学委补充：“看起来好像被笙哥祝福过, 比如只要他敢打架，就正好赶上他们校长忽然想出来吃饭。”
　　“……”
　　姚强：“啊。”
　　玄幻的发展忽然得到了科学的解释。
　　姚强终于知道了他笙哥为什么看这群人很不眼熟：“去年他们头发还是五颜六色的，遮到眼睛那种，今年就都黑了！”
　　工技今年年初严抓校风，把这群学生乱七八糟的脑袋全勒令染回了黑色，服装饰品也都做了非常严格的约束。
　　让去年还戴耳钉染头发的一群不良少年像是换了个头。
　　“什么时候？”段磊忍不住八卦，“两大片区扛把子交手，这么激动人心的大事！”
　　姚强想了想：“差不多就去年，也是这个月份。咱们笙哥被拖去拍完学校风采展，穿着那件黑衬衫翻墙去网吧……”
　　然后被他们隔壁那个书呆子喷了一身的啤酒。
　　于笙倒是没怎么样，准备回去换衣服。叫网管结了时间，下机子正好看见单显带着常驰那一帮人把人围住了刁难，阴阳怪气嘲讽个没完。
　　“他们那群人看见优等生就不顺眼，非得折腾几轮才算完。”
　　他们笙哥唯一一次穿着衬衫撂场子，帅得仿佛在拍什么黑帮大片。姚强的记忆开了个头，剩下的场面就飞快清晰起来：“那哥们应该也是心情不好，想借酒消愁来的，没服软。两边人杠了几句，眼看就要呛火。”
　　一帮人对一群，被围的还是个戴着眼镜规规矩矩穿校服的学生，被欺负是难免的，但也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他们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来不打算管，于笙已经摘了耳机：“行了，有什么可吵的？”
　　单显无疑把这个当成了三中片区的挑衅。
　　“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姚强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捋：“常驰他们一群人排队说三中超棒，笙哥跟单显握手言和，友好地祝福他们以后打架顺利，最好别摩托车熄火、家伙没带齐，撞上他们校长恰好出来吃饭。”
　　高二那一年于笙还处在对玄学的试验阶段，尝试了很多方向，也一度祝了挺多人非常多样化的内容。
　　以至于在不少人心里都留下了弥足深刻的阴影。
　　姚强当时光顾着激动紧张了，别的都没怎么注意，现在只还剩下点隐约的印象：“那哥们应该是省示范的，我记得是他们的校服，个挺高，戴个眼镜，长得挺——”
　　他看着跟于笙一块儿出门看情况的靳林琨，张了张嘴，又揉了下眼睛：“帅……”
　　段磊听得正到兴头上：“说啊，然后呢？”
　　姚强：“哇哦。”
　　相逢即是缘。
　　在姚强同学一点一滴拼凑起来的回忆下，时隔一年再度会面的双方再一次气氛和谐地握了个手。
　　“还有这回事？”
　　于笙蹙眉：“什么时候，去年？”
　　靳林琨早猜到他忘了，擦着眼镜笑了笑：“对……那天我刚拿了处分，心情不好，想找个网吧试试换种人生。”
　　结果换种人生的第一步就被啤酒绊了个岔。
　　在被一群人围上来找茬的时候，隔壁那个被他喷了一衬衫啤酒的男孩子扔下鼠标站了起来。
　　明明挺无害的小虎牙，气势却冷冽锋利得叫人本能打怵：“有完没完？学习好怎么了？”
　　……
　　于笙顺着他的描述回忆了一会儿，依然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倒是先想起了靳林琨那天为了忽悠他留下说的“他们见面一周年”。
　　当时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问，就撞上了靳父靳母偷偷回家。
　　后来事太多，也没想起来问。
　　姚强恢复了记忆，就更忍不住好奇：“靳老师，所以你穿黑衬衫，是为了纪念你跟笙哥的初见吗？”
　　靳林琨如实回答他：“是因为觉得黑衬衫真帅。”
　　“……”
　　毕竟当时还是见什么帅都想学的年纪，靳林琨看见了于笙穿着黑衬衫身手利落一拳一个小朋友的架势，就觉得这个装束很有高手风范。
　　至于那天那个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朋友，阴差阳错在一起打了场架，打完就散了。
　　萍水相逢，没来得及问名字，后来也一直没能再见着。
　　直到暑假，靳林琨去买煎饼的时候，无意间听见扫把头压低声音指挥带来的帮手：“就找那个虎牙的，一起上，给他点厉害……”
　　靳林琨觉得这个故事其实挺值得感动：“缘分，兜兜转转。”
　　“转个头。”于笙根本不给他面子，“你要是不路痴，你们家就在我走正门上学的路上。”
　　一个人要是太不着调，有时候天意可能也会适当地配合配合。
　　生日这两天的经历太丰富多彩，靳林琨跟于笙一起去结账，回来的路上都还有种不真实感：“会不会是梦中梦？”
　　“要确认一下吗。”
　　于笙现在还在想靳林琨当初在校门口那句“包子都吓掉了”，觉得自己很适合帮他清醒清醒：“自己挑，揍哪儿。”
　　“……”靳林琨：“不是梦，确认了。”
　　他们是趁班里人没注意溜出来结的账，这会儿已经不是饭点，楼梯间空荡荡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靳林琨走在前面，听见于笙叫他：“哥。”
　　靳林琨转回来：“怎么了？”
　　“你那天。”于笙抬头看他，“到最后心情好没好点？”
　　靳林琨愣了一会儿，眼尾无声弯下来。
　　他点点头，唇角扬了扬，答得很认真：“好到不行。”
　　当时他们还都不认识，面都没仔细朝，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太深的感受。
　　但在那个时候，忽然就有个人出来，什么都没问，扔了鼠标顶不耐烦地跟他站在一块儿。
　　感觉比做十张卷子全对了都好。
　　于笙看了他一眼，把人扯过来。
　　小朋友难得主动抱他，一点气流打在颊侧：“哥。”
　　“不信？”靳林琨下意识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真的，我当时——”
　　于笙在他耳边碰了碰：“生日快乐。”
　　-
　　年末将至，也就意味着一学期的内容到了该收尾的时候。
　　给靳老师过生日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七班同学们就和整个三中一起，陷入了新一轮学习的洪流里。
　　和其他同学毫无创意的祈福不同，七班的朋友圈里充斥着“转发这件黑衬衫，带你起飞”、“转发这个靳老师，英语包过及格线”、“转发这个笙哥，该内容已删除”之类看起来仿佛非常神秘的锦鲤。
　　第一次这么玩儿命复习冲刺考试，段磊他们甚至有点魔怔，在课间偷偷算塔罗牌。
　　“都别动，别说话，心诚则灵。”
　　体委非常肃穆，一只手按在胸口：“神秘的塔罗牌哟，请告诉我，我们期末考试能比期中再高五分吗？”
　　于笙在“塔罗牌哟”这一段就有点听不下去，起身想走，被班长好不容易劝住：“试试，笙哥，我们需要你身上的玄学之力，你再坐一会儿……”
　　学委点兵点将数了半天，最后颤巍巍抽出一张倒吊人。
　　这群人没一个会玩塔罗牌的，对着牌上的花纹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考不好不如上吊？”
　　“股悬梁锥刺头，复习更有效？”
　　“说不定是说，咱们的分数下一次能倒过来。”
　　……
　　“没事没事。”
　　段磊给跳起来追杀生活委员的体委让了条路，拍拍前排受惊的杨帆，让他安心继续学习，替大家挡着可能忽然进门检查纪律的主任：“体委这次考了200分整。”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光是意义上带来的压力就不言而喻。
　　学委和杨帆的宿舍前排了长队，都是捧着练习册埋头苦学的七班同学。
　　于笙不住校，被抱着腿哭诉这道题太难了的几率小一点，但也经常多留一节晚自习，简洁明了地讲些各科的难点和易错点。
　　尤其最后到了临考前那几天，于笙干脆跟着上满了最后一节晚自习。
　　“笙哥，这样没关系吗？”
　　段磊操心得很，不知道靳林琨和于笙的关系的时候担心他们笙哥的安全，等知道了两个人的关系，就开始担忧这样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家庭和谐，“你给我们补课，靳老师会不会太孤单……”
　　“没事。”于笙判着他们同学自己加练的模拟卷，“他回家了。”
　　段磊：“！！”
　　虽然他们笙哥只简单说了四个字，段磊却已经脑补出了波澜曲折的一段故事：“他怎么回家了？你们闹不愉快了吗？是因为聚少离多吗？我们去路上一边跑一边喊靳老师不要走录视频给他看还来得及吗？”
　　于笙：“……”
　　一月初就过年，省示范要提前进入二轮复习，过年前还要再补一个星期的课，期末考试也比三中早了一周。
　　靳林琨不跟着补课，本来还想陪着于笙考完试，过年跟着家里去海南待两天就赶回来，结果还是被于笙扔了出去。
　　还带了满满当当一行李箱的手作糕点小礼物。
　　段磊长长松了口气，回去通知一群人不用去买横幅了：“还好还好，笙哥他们家很和谐……”
　　于笙看了看桌上铺开的卷子，觉得自己幸好还没布置作文。
　　不给他们机会发挥，都不知道这些人想象力到底还能有多浩瀚。
　　批改完卷子，又把依然有问题的地方订正整理到一起，时间就已经挺晚。于笙翻墙回了家，放下东西冲完澡，正好接到了靳林琨发过来的语音聊天。
　　两个人在一块儿待久了，临睡前不说几句话都不习惯。
　　靳林琨担心小朋友睡不着，被父母押着帮忙算期货汇率，困得声音都有点含混，还是守到了他把事情做完：“在做什么呢？”
　　这人的声音原本就显得磁性，搀上点困倦，莫名缱绻地在耳边绕了一会儿。
　　于笙夹着电话，单手把鸡蛋磕进碗里搅匀：“夜宵。”
　　蛋液碰上烧热的油，刺啦一声响起来，隔着电话好像都能跟着闻见格外嚣张的香气。
　　知道他吃不着，于笙还挺体贴：“哥，视频吗？”
　　靳林琨：“……”
　　多少还有良知，于笙跟他开了句玩笑，就停止了深夜放毒的行为，把厚蛋烧换了个盘子装出去：“你呢？”
　　靳林琨摸了块饼干，枕着胳膊翻了个身：“算什么时候才能过完年。”
　　照理考完试就能清闲下来，于笙也能赶回去跟着他们过个年。但考试结束正好是对题目印象最深刻的时候，这时候订正错题查漏补缺，效果要比隔一周再回来好得多。
　　省示范也是因为这个，才特意把期末考试往前提了一个星期，考完试再上一周的课。
　　三中老师们也要回家过年，于笙对班里预习当复习的进度大致了解过一遍，决定留下给这群人补补基础。
　　高三就这么一年，靳林琨对这个决定挺支持，就是有点想男朋友。
　　于笙自己坐在床边，夹了一筷子厚蛋烧放进嘴里，听着对面悉悉索索翻身的动静，抬起嘴角：“不着急，你好好陪叔叔阿姨。”
　　靳林琨：“叔叔阿姨觉得礼物和点心来就行了，没必要带人，我可以回去。”
　　语气实在模仿得太像，于笙没忍住，笑了一声。
　　靳林琨觉得他这种幸灾乐祸不太厚道：“还笑，你知道多沉吗？进去差点就超重改托运了，最后还是行李重量转自重才混进去的。”
　　于笙还没听过这种操作：“什么叫行李重量转自重？”
　　“就是蛋黄酥真好吃。”
　　靳林琨现在想想，还有点意犹未尽：“麻薯也不错，无骨凤爪味道入得刚刚好……”
　　好不容易把超重的部分吃完，靳林琨还很担心于笙，打电话认真跟他保证：“很快，我去待两天就回家。”
　　于笙也挺担心，看着飞机所剩无几的登机时间：“是得快点，不然你就能直接回家了。”
　　……
　　男朋友异常沉得住气，半天没能套出来想听的话。
　　靳林琨有点儿遗憾，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小朋友一个人在家也不怕寂寞了。
　　也知道走的人就是离开几天，不论走到哪儿，都肯定会回来了。
　　两个人聊天没什么核心思想，发散地东拉西扯了一会儿。靳林琨实在困得不行，最后没撑住先睡了过去。
　　终于把对面聊到睡着，于笙带着耳机坐了一会儿，沉稳地站起来，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


第一百章 
　　靳林琨发现最近于笙好像经常忘了挂断微信语音。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喝水, 就会发现手机还连着, 顽强地用最后一点电量给他闪着小红灯。
　　还能听见另一头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靳林琨觉得这个习惯就很好。
　　在第二天聊天的时候，靳林琨顺便假装无意提醒了男朋友一句, 平时记着点带充电宝。
　　于笙没太明白他怎么忽然出来这么一句话：今天考试，带充电宝干什么？
　　靳林琨心说免得晚上不够, 听他说考试, 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三中的期末考。
　　升学压力大, 省内高三假期普遍短得要命。和省示范的安排不太一样，三中的课程一直上到腊月二十五, 腊月二十六七两天期末考试。
　　学生回家过个年，一个星期就要再回学校上课。
　　想家想小朋友：没事，这次老师们有什么要求？
　　于笙正给钢笔灌墨水, 单手回消息：还是压分, 说这次题难, 不准超过六百二。
　　今年的雪比去年多一点，昨天晚上就开始飘雪花, 今天路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钢笔都被冻得有点不顺畅。
　　于笙给笔尖呵了口气, 在纸上顺手划了两下, 拿过手机，把路上随手照的两张雪景发了过去。
　　想家想小朋友：下雪了？冷不冷？
　　想家想小朋友：出门记得多穿衣服，带热水袋，蒜苗们还好吗？
　　于笙：不冷，热, 蒜苗们很好吃。
　　早一遍晚一遍，于笙早被他唠叨烦了，该添衣服添衣服，该带热水袋带热水袋，根本不知道冷字怎么写。
　　话题紧跟着就发散到了蒜苗的做法上面，于笙点开那两张照片看了看，剪裁修了下边角，想起段磊他们经常说的，顺手加了个滤镜，重新又发了一遍。
　　靳林琨看着白的发光的滤镜，福至心灵地想明白了小朋友忽然给自己发照片干什么：好看，真漂亮。
　　想家想小朋友：你看这棵树，它上面的积雪和沟壑纵深的苍老树皮产生了鲜明的对比，给人以强烈的视觉体验。
　　于笙：“……”
　　靳林琨还在自由发挥：第二张的垃圾桶，处在整个画面的角落，和新雪的洁白纯净彼此反衬……
　　于笙：收。
　　于笙：第一句就够了。
　　靳林琨意犹未尽：不够，我还能夸
　　……
　　发现全校第一从坐下开始就在摆弄手机，小半个考场都没心思复习，凑在一块儿讨论于笙手机上是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复习秘籍。
　　好奇到不行。
　　“会不会是精华复习资料？”
　　第一考场的成员基本不流动，不少人都很熟，凑在角落里讨论：“或者是转运符，一看脑子就变清醒那种。”
　　一班班长表示赞同：“说不定是，听说七班现在有一套独立的备考祈福系统。”
　　有人听不明白：“这东西怎么独立？”
　　一班班长：“就是只有七班能看懂，只有七班能用，而且据说还特别灵。”
　　就比如“靳老师包过包会符”、“笙哥原声起床闹铃，百分百有效”、“老贺唠叨版助眠白噪音，精简省电版，时长仅1小时45分钟”。
　　……
　　一群人不明觉厉，信服地连连点头：“厉害厉害……”
　　身为讨论的核心，于笙对考场上的暗流涌动倒是没怎么察觉。
　　学委跟杨帆都在第一考场，趁着最后的时间，过来争分夺秒地问了几道题。
　　于笙逐一讲完，看了看表，又抓紧时间问了一句有经验的压分选手：你平时是怎么压分数的？
　　上次期中考试分压得很不成功，于笙的成绩依然有点过于显眼，导致他们校长在省示范校长面前很没有面子。
　　虽然不太能理解两个校长为什么甚至连“我们学校学生压分比你们熟练”这种事都要一较高下，但于笙还是打算象征性地努一努力。
　　靳林琨想了想：好办，选择题答题卡。
　　他在这上挺有心得，给于笙分享：在保证大题正确的情况下，算一算你需要扣多少分。除以单道选择题的分数，然后把那些题空着不涂，误差基本不超过五分。
　　于笙觉得有道理，顺手截了张图，准备看看一会儿能不能想起来付诸实践。
　　手机亮着，截图就在屏幕上。
　　被一群人怂恿了半天、屏息凝神借着放东西的机会路过于笙放在桌边的手机，想要一窥状元秘诀的无辜一班同学：“……”
　　考试预备铃响，于笙拿着书包去放东西，靳林琨的消息又在锁屏上跳出来。
　　想家想小朋友：照片特别好看。
　　想家想小朋友：要是上面带人就更好看了。
　　于笙没忍住抬了下嘴角，顺手关了手机，一起放进了书包里。
　　两天的期末考试，收割了不少年轻人的头发。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平时还热热闹闹的校园几乎清净出了放假的既视感。
　　七班内部，段磊一脑袋磕在桌面上：“怀疑人生。”
　　姚强奄奄一息，扶着墙往自己班教室挪：“进考场前，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的王。”
　　“让让，兄弟。”他们体委也扶着墙，被姚强挡在了门外，“打开考卷，我才知道江山原来已经易主了。”
　　期中和期末通常相互对应，一次出得简单，另一次一定偏难。这次试题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的基础，剩下的全是拔高题。
　　三中总复习开始得晚，第一轮总复习才正式结束，老师们还在给这群人抓基础。更难的还没讲没练，现在不会其实也正常。
　　虽然分数难免偏低，但也是普遍下降，名次未必就会受到影响。
　　“其实道理我们都懂。”
　　面对老贺的安慰，班长依然趴在桌子上，代表同学们发言：“主要是考完试不这么丧一会儿，万一考砸了没法解释。”
　　要是考完试就活蹦乱跳号称考得不错，万一发挥失常考了个低分，丢的至少是半个学期的人。
　　但这样命悬一线地挪出考场，考得不好可以说是手感一般，考好了还能装逼一把，跟人谦虚表示：“没有没有，运气好，考完自己都没想到……”
　　考了快十二年的试，一群学生早总结出了最合适的生存之道。
　　“行吧。”老贺对同学们的生存之道心服口服，“本来还想带你们去打雪仗的，那你们还玩儿得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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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悬一线的同学们一秒钟就从线上跳了下来。
　　这场雪本来就不小，一开始段磊他们还以为考完试雪就化得差不多了，担心了一宿，结果一场雪硬生生下了两天。
　　后操场没人去，雪积了厚厚的一层。
　　“五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传达室的爷爷慈眉善目，欣慰地看着拼命撒欢的一群年轻后生，把自己的三轮车贡献了出来：“有簸箕，有盆，有铁锹，你们用什么就拿……”
　　据说老贺上高中的时候这位爷爷就在传达室，舍不得这里的校舍和孩子们，退休了又回来发挥余热。
　　体委本来带了一群人，密谋要做个超大雪球砸老贺，看到眼前的阵仗吓得站都站不稳：“这么严峻吗，为什么还有铁锹？”
　　老贺依然和气，推着三轮车笑眯眯拍他：“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在班里游说了一圈的体委身不由己，被掀翻了按在雪地里，让一群人拿雪埋了个结结实实。
　　“为什么？”体委想不通，“我们难道不是‘这次一定要让老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联盟盟友吗？”
　　“是，但没有用。”
　　学委按着他的肩膀：“你知道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必要性除了我们特有的国情和阶级基础和之外，重点还有什么？”
　　“……”体委现在听见这些就头疼：“什么？”
　　杨帆在边上帮忙抱着他的腰，扶着眼镜，给他偷偷指老贺的铁锹：“武装。”
　　在打雪仗这种事上，拥有盆和铁锹的老贺依然是七班无可争辩的王。
　　雪仗开始还打得有点章法，在体委被埋得只剩个脑袋之后，一群人就失去了目标，变成了一锅粥的混战。
　　体委扑腾着站起来报仇，一群被老贺策反的同学四散乱跑，雪球不断从乱七八糟的方向飞出来。
　　在这种分不清究竟是谁下得手的氛围下，连于笙都被颤巍巍飘过来的雪球扑了一身。
　　“不是我！”
　　上一秒还嚣张大笑着的班长正好站在于笙身后，扑腾站直：“我靠你们谁砸的，快站出来啊！一人做事一人当！”
　　于笙觉得这种事无所谓是谁，手里的雪球精准地连飞了几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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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贺独善其身，笑眯眯拍了拍手上刚沾的雪，回到场边慢悠悠堆起了雪人。
　　一群学生闹了半天，最后累得躺在雪地上喘气。
　　“太爽了。”
　　体委懒得拍脑袋上的雪，摊开躺在雪地上，抓了一把往天上扔：“也不知道毕业以后还能不能这么玩。”
　　学委体力差一点，累瘫在他边上，拍拍他的胳膊：“那取决于你，你要愿意再被埋一次，我们随叫随到。”
　　体委一个翻身，成功压榨出了学委的最后一点体力。
　　众人哄笑着扯嗓子起哄，刚安静一点的雪地转眼又热闹起来。
　　老贺的雪人堆得初见端倪，没力气闹的学生们飞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一块儿来帮忙，集思广益地往雪人上安东西。
　　“树枝插这儿，石头镶一排牙，胳膊用那边的塑料管子。”
　　他们班长带头指挥：“盆呢？拿过来，可以扣脑袋上，当成一个朋克风格的帽子。”
　　生活委员点点头，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盆递过去：“可惜咱们班学艺术的同学们集训还没回来，不然一定更有艺术气息。”
　　女生口袋里有发卡皮筋的都贡献了出来，看哪儿能添东西就往上加，最后只剩下两颗眼睛没有着落。
　　于笙在书包里翻了翻，摸出来两颗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糖，对准按上去。
　　班长仔细欣赏了半天：“完美。”
　　老贺本来开开心心的，准备堆个雪人跟老同学展示一下。现在看着被这群学生修改过的造型，坚决不肯承认，对着来看热闹的教育处主任摆手：“不是不是，是孩子们自己创作的……”
　　教育处主任倒觉得挺好看，给同学们完美的作品加了副墨镜，架在了雪人扣着铁盆的脑袋上。
　　期末考试结束，就意味着一学期告一段落，暂时结束了职业身份的老师们显得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
　　“明天就讲卷子吗？”
　　撒够了欢，班长终于想起正事，蹲在雪人边上插保护性的树枝：“学校说能借咱们两天教室，不过毕竟放假了，供暖可能没之前那么好。或者咱们干脆换个地方，比如咕噜咕噜健康自助烤肉，我们可以一边烤肉一边学习……”
　　“拒绝。”姚强举手抗议，“万一遇到我答错了的题，烤肉就像在烤我的心。”
　　体委也拒绝：“万一我错得多了，可能忍不住把卷子也一起烤了。”
　　生活委员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那不如去KTV，考得好就直接唱歌庆祝，如果考的太砸了，还可以唱一首心碎的情歌。”
　　学委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可怕：“笙哥给咱们讲是什么阻挡了我国低空的西风气流的时候，隔壁高唱‘那就是青藏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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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执己见讨论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
　　老贺听得很感兴趣，结束了对自己逝去的朴素派雪人的短暂默哀：“要不然我们去爬泰山？坐在泰山的山顶上，一览众山小，讲题一定印象深刻……”
　　班长打了个激灵，毫不犹豫敲定：“不，老师，我们选择温暖幸福的教室。”
　　温暖幸福的教室没有暖气。
　　三中是跟随教育系统的统一供暖，拖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老师们倒是很愿意把职工宿舍的小太阳贡献出来，但教室里又没有可插电的条件。
　　“不管怎么说，总比泰山好。”
　　七班同学们很知足，互相安慰：“明天记得带点保暖的东西过来……”
　　生怕老贺再提什么爬泰山的事，一群人彼此搀扶着，收拾好借来的工具装车，飞快撤离了现场。
　　于笙没急着走，把雪人的两个眼睛相对位置扶得正了一点。
　　正准备回家，想起有个人“想要带人的照片”的要求，又把手机翻出来，给他照下来几张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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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林琨正在跟他们家靳先生和黎女士谈心。
　　往年一家人都要过了十五才回去，今年他要一个人提前回，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其实“要回去再寄来一箱子手作点心”这种理由就非常充足且有力，几乎能保证他在十分钟内就被他们家爸妈打包扔去机场。
　　但靳林琨觉得，好像有些事现在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靳先生难得见到儿子这么正襟危坐的架势，推推眼镜，看向异常严肃的儿子：“有对象了？”
　　靳林琨点点头，握了握手机，神色挺温柔，又带着藏不住的骄傲：“特别喜欢。”
　　“……”
　　当父母的觉得这种事应该配合一点，对视一眼，没提醒他们的儿子有关微信名的事：“什么人呀，长什么样子？”
　　于笙平时就不大爱照照片，靳林琨手里除了当初那些老照片，唯一一张合影还是当初带着沾了酒了的小朋友回家的。
　　正翻着相册，他们家小朋友的消息忽然跳出来。
　　于笙：照片。
　　于笙：带人的。
　　于笙：[图片][图片][图片]
　　靳林琨目光亮了亮，再忍不住唇角的弧度，直接点开消息坦坦荡荡递过去：“您看，就是他。”
　　靳先生跟黎女士拿着手机，神色奇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隐约觉得父母的神色不太对，靳林琨蹙眉：“爸——妈？”
　　他的脑海里已经迅速转过了要不要用点心谈三方协议的念头，靳先生推了下眼镜，把手机递还给他：“你长大了，我们尊重你所有的选择。”
　　“但是。”
　　黎女士点开那张蒸汽朋克废铁墨镜混搭风的雪人照片，补充：“能找个比这个好看的吗？”


第一百零一章 
　　儿子已经成年了, 当然也有挑选合心意的对象的权利。
　　当父母的倒是不打算太过干涉, 但还是希望儿子能找一个不那么冷、不那么容易化的。
　　要是能适当好看一点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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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林琨按了按额角，觉得自家父母这个要求可能实在有点低。
　　甚至没要求是活的。
　　靳先生比黎女士善良一些, 笑了笑，主动拍了拍儿子的肩：“有件事没告诉你, 其实我们微信里没给你备注。”
　　靳林琨倒是知道这件事, 因为在自家爸妈微信里没有姓名, 所以每次聊天的时候，第一件事都是要先主动报个身份。
　　有段时间黎女士老是收到“我是你们的鹅几, 我没有饭七，需要两百块”的诈骗电话，他们一家人聊天开头自证身份的过程还一度变得十分繁琐。
　　至少要情真意切地赞美彼此十分钟, 或者提钱说话, 先给对方发个红包。
　　但靳先生要说的显然不是这个。
　　看着还有点没回过神的儿子, 靳先生很和气地把手机递给他：“没有备注，所以我们在发现你有用微信名写日记的习惯之后, 经常忍不住看一看。”
　　靳林琨：“……”
　　靳先生落井下石：“是日记吧？”
　　直到谈心结束，靳林琨都还在反思恋爱状态对人思维活跃度可能造成的影响。
　　还不知道男朋友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于笙这边忙了一宿, 趁着印象深刻，把期末考试涵盖得各科知识点大致梳理了一遍。
　　他们班的基础太弱，不论考试的难度高低，复习都不能着急，必须要先铺开基础。
　　至于能往上提到什么程度, 还要再按照之后的进度确定。
　　刚考完试，又马上要过年，明明是半夜，七班班群里一样热闹得不行。
　　姚强：兄弟们，有件事我必须要分享。
　　姚强：在看到我好好坐在书桌前学习之后，我妈一高兴，刚才给了我一个冰糖肘子。
　　段磊：这招真的好用！就在刚才，我在书桌前拿到了我的压岁钱，我爸说过年再给一次！
　　学委：恭喜大家，我刚包饺子回来，听说我要学习，我妈毫不犹豫地抢过了我的擀面杖。
　　一片喜讯里，体委的消息气泡很想不通地冒出来：所以为什么我端正地坐在书桌前说我要学习，我妈立刻拿起扫帚，问我这次考得到底是有多砸？？
　　……
　　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群人一个都闲不下来，边埋头整理卷子，边天南地北胡侃。
　　于笙整理完一科试卷，拿过手机看了看消息，才真正感受到了点要过年的气息。
　　他对过年一向没什么感觉，最多的印象就是叮叮当当响上一宿的鞭炮，近两年市区禁放炮竹之后，睡觉倒是比之前安稳了不少。
　　班群里不少人都因为这学期的良好表现提前收获了奖励，阔气地在群里发着红包。
　　体委牢记着当初11.11的教训，号称自此封刀再不抢红包，最后还是熬不住越来越诱人的气氛，跟着抢了好几个。
　　生活委员眼尖，一眼看见一个叫“微信有风险，改名需谨慎”的熟悉头像也跟着混进了抢红包的大军里：靳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靳林琨：快了，你们最近还好吗？
　　体委：好，我们考完试去打snow仗了，刚堆了一个雪人！你要看吗？
　　靳林琨：……
　　靳林琨：不用了，谢谢。
　　靳林琨：也谢谢雪人:)
　　体委：？
　　察觉到他们靳老师和这个雪人间可能有什么不可说的故事，话题体贴地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很久。
　　于笙常年在群里潜水，七班人一直怀疑他根本不看群，很快就因为靳林琨的出现，开始放肆讨论起了有关于笙的事。
　　段磊：看到你还回来我们就放心了，靳老师，七班同学集体思念你。
　　姚强：七班思念你，笙哥估计不承认，但他也思念你。
　　体委：说实话，我觉得笙哥最近瘦了。
　　学委：可能是因为思念。
　　班长：也可能是因为笙哥最近都没有小零食吃了。
　　消息才发出去，没过几秒，班干部组就迅速消失在了班群里。
　　幸存的生活委员吓了一跳，嘤地抱紧老贺：笙哥是群主？什么时候的事？？
　　段磊帮他回忆：当年创建咱们班群的时候，老贺手机没电，又正好没收了笙哥的手机……
　　三中原则上不让带手机，虽然管不住，但老师们还是会象征性地收一收。
　　于是当时和七班这个新班级的同学们还不熟的、平时只趴在桌子上睡觉和玩手机的孤狼校霸在被老师没收了手机又还回来之后，就发现手机上多出来一个群。
　　应该是为了拉群，还多了一个班的好友。
　　于笙这个群主深藏功与名了一年多，第一次出手就非常地有威严。
　　剩下的同学们立刻老老实实闭嘴，没有人再跟靳老师说不该说的话，在群里震声朗读起了语文必备的古诗文。
　　第二天补课，不幸出群的班干部组才终于重新回到了班级的怀抱。
　　“知道错了。”
　　班长捧着老贺给大家买的热乎豆浆，哆哆嗦嗦捂手：“以后一定小心。”
　　学委：“一定小心不乱说话。”
　　体委：“乱说话前先看看笙哥睡没睡着。”
　　总结了一波经验，众人各自落座，拿出了连夜对完答案装订齐整的卷子。
　　考完试感觉不算好，真对了答案，发现其实还是有不少因为有印象隐约蒙对的地方。
　　算了算总成绩，大部分人甚至还比期中又稍微提升了一点。
　　这个年过去，高中就是真真正正只剩下半年了，所有人都已经生出了紧迫感。
　　老贺也跟着一块儿参与同学们的自发补习，拎着暖瓶笑眯眯坐在边上，看见谁手里的豆浆喝完了，就再续上一杯。
　　没什么温度的教室里，豆浆冒着淡白的蒸汽，袅袅升起来，拢着一群学生们还有点青涩稚气的眉眼。
　　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也有权利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讲卷子比做卷子难，原定两天能讲完的卷子，因为有几科老师听见消息赶回来，又往后拖了一天。
　　三中老师们平时都得求着学生学习，难得遇到学生主动，根本不在乎牺牲两天休息时间。
　　“放什么假？都把卷子拿出来！”
　　他们历史老师刚从家里赶过来，脱了羽绒服，撸着袖子站上讲台，“说，哪儿不会！”
　　体委看得心惊胆战，拉着学委吐槽：“兄弟，我觉得老师们好像想把我的脑子打开，把知识直接塞进去。”
　　学委摇摇头：“兄弟，老师们没有这么疯狂。”
　　体委松了口气：“是错觉吗？那就好那就好……”
　　学委：“老师们是讲基本法的，要先把脑子里的水倒出来，才能把知识塞进去。”
　　……
　　浩浩荡荡的补课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天傍晚。
　　明明平时觉得挺凶的老师，每一个都教得详细至极，一点也没因为这些学生基础弱领悟的慢失去耐心，一遍接一遍不厌其烦地教。
　　临走还特意把手机都写到黑板上，反复嘱咐同学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发短信打电话都行，一定不要拘束。
　　高三了，好像没剩下几件事比他们冲刺高考更重要。
　　“想起我们家楼下了。”
　　体委他们几个跟着班长出来送老师，看着几个老师骑着自行车没进夜色：“我们那一片高三的好几个。开始就是觉得早上安静了，后来才知道，楼下大人商量说不能吵着我们，出门上班都踮着脚走。”
　　生活委员考过一年：“高考的时候还有志愿者，还有帮忙送考的，车都不鸣笛。”
　　班长深吸口气，揉了把头发：“就……好像还能再多学一点。”
　　不知不觉，身边的很多事好像都开始悄然温柔起来。
　　即使是枯燥的知识和冰冷的成绩也遮不住的，不声不响又无处不在的那种温柔。
　　订正了所有的卷子，每个人都攒了厚厚一沓笔记，才终于各自出校门回家。
　　于笙翻过后墙，正好遇见往手上呵着气的老贺。
　　“包多了，你们师娘非得让我送出来。”
　　老贺递给他一个造型挺普通的铝饭盒，笑眯眯解释：“猪肉玉米馅的，吃得惯吧？”
　　于笙对过年的风俗向来不太在意，也没怎么赶着日子吃过饺子：“老师。”
　　“试一次。”老贺指指饭盒，“她们娘俩都说我这个馅是什么黑暗料理，靠你正名了。”
　　老贺的语气挺认真，于笙拿着饭盒，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当初老贺为什么没收他的手机，为什么要拿他的手机加好友建群，他其实都知道。
　　就像他也知道老贺为什么要在那一天办成人礼，为什么在他改学籍的时候一直都在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在雪地里带头砸他一个雪球。
　　老贺看起来不着调，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他们。
　　“行了，快回家吧。”
　　老贺拍拍他的肩膀：“回家吃饺子，好好睡个觉。”
　　回家的时候，班群里难得的有点安静。
　　于笙仔细看了看，发现是平时最积极的那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估计是除夕过年被家里支使着干活，没什么时间在网上释放话痨的内心。
　　高三了，没几件事比他们冲刺高考更重要。
　　过年无疑要归纳进为数不多的“比冲刺重要的几件事”的范畴里。
　　连平时心里只有学习的杨帆，都在朋友圈里破例发了两张包饺子包成大号馄饨的照片。
　　于笙把老贺给的那盒饺子热了，顺手回着靳林琨的消息，准备看看春晚什么时候播。
　　才按照远程指导把电视打开，啪地一声响，整个屋子忽然一片漆黑。
　　微信有风险，改名需谨慎：不应该啊，那个电视还没有影院功能。
　　微信有风险，改名需谨慎：停电了？
　　于笙去阳台看了看，他们半个小区都黑黢黢一片：应该是，我看看消息。
　　他们小区物业刚刚紧急发的通知，说是最近雪太大，有条电缆意外出了问题，正在抢修。
　　这边一到冬天就停电，也不是第一次了，倒也不算多稀奇。
　　小区当初建得不走心，暖气有倒是有，但管道走得不科学，高层供暖也很一般。没了空调，室内温度显而易见就开始往下掉。
　　靳林琨：没有空调冷不冷，要不先出去定个酒店？
　　于笙翻出应急灯打开：不用，今天早睡。
　　他这几天都连夜帮七班人整理复习资料，连着三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这会儿其实已经开始困了。
　　靳林琨看起来还是不太放心，但也没再说什么。
　　于笙就着应急灯吃完了饺子，给靳林琨的父母和三中夏令营的老师们拜了年，屋里确实已经觉出点儿冷意。
　　家里一直开空调，用得着穿厚睡衣的情况不多。于笙在衣柜前翻了翻，最后就翻出来了当初靳林琨买的那两身。
　　……
　　事急从权。
　　毕竟家里也没人。
　　于笙对着那件熟悉的绿色恐龙卡通睡衣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优先保证不被冻感冒，等明天一起床就立刻换下来。
　　珊瑚绒的睡衣穿上其实挺舒服，靳林琨买的是演出服同款，质量还要好上一个档次，保暖性也比单薄的半袖好出了不少。
　　于笙换上衣服，去简单洗漱过，摸着黑在床上躺下，临睡前又检查了一遍风平浪静的班群。
　　一群人在分享年夜饭和对今年春晚节目的吐槽，显得其乐融融，没有看到任何在被踢边缘试探的发言。
　　于笙发了个拜年的红包，就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
　　在他们笙哥看不到的地方，另一个名为“为了笙哥的小零食”的小群正在热热闹闹地活跃着。
　　段磊：睡了睡了，我假装叫笙哥开黑，笙哥已经不理我了。
　　班长：会不会是因为笙哥就是不想理你？
　　段磊：不会，你不了解笙哥。他不能容忍看到小红点不点开，也不能容忍点开了不回复。
　　学委：那笙哥要是真的不想理你呢？
　　段磊：那他会叫我滚。
　　……
　　段磊同学对他们笙哥的了解很详细，众人一致接受了这个论据，继续策划接下来的方案。
　　体委还是有点紧张，又确认了一遍：靳老师，你真的是今天回来吗？今天是除夕啊。
　　靳林琨：对，所以需要大家的帮助。
　　毕竟除夕没在家过年，在聊天上就有很多可能出现的破绽。
　　班长他们已经集思广益，贡献了不少他们靳老师用来回答“在干嘛”的答案，现在终于熬到了他们笙哥睡着，立刻放飞想象：胜利在望，现在只剩下怎么让靳老师潜回家门了！
　　学委：笙哥家既然停电了，就说明是一片漆黑。黑暗是一切行动最好的掩饰，靳老师可以利用这个宝贵的时机，设法潜入进去。
　　体委：你们看这一段话，它看起来是一段很厉害的话，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字都没有用。
　　班长：话筒来了，你有什么建议？
　　体委：靳老师可以从窗台爬上去。
　　隔了一会儿，姚强默默举手：班长。
　　班长：讲。
　　姚强：体委敲我，问为什么踢他。
　　体委被关在小团体外面反省了十分钟。
　　这群人平时脑洞不少，真用上的时候主意也不多。
　　仔细盘算了半天，最后还是寄希望于靳林琨进门的时候尽量把声音放轻，并且他们的笙哥因为连日操劳睡得很熟。
　　在靳林琨进门的时候，这两件事倒是都基本符合了大家的期望。
　　段磊经常看，在这种事上很熟练：然后靳老师悄悄摸进卧室，把冻得冰凉的手探进笙哥的领子里。在笙哥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把抱住他，笑着说“我回来了”。
　　生活委员比较务实：你觉得这个计划能进行到第几步？
　　段磊：第二步，靳老师把冰凉的手探进笙哥的领子里，然后就会被笙哥一个过肩摔摔出去。
　　班长：……所以你为什么要提这个建议？
　　段磊：因为我和我一见如故的好兄弟都好想看靳老师被过肩摔摔出去。
　　来之不易的小团体的人数也在肉眼可见地接连减少。
　　仅剩的几个人还在努力提建议：不管怎么样，动作一定要轻。
　　学委：要有惊喜感，让男朋友感到快乐。
　　老贺：可以准备一些合适送给男朋友的小礼物。
　　班长：同时尽可能地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靳林琨的手机开着手电，放轻动作拧开卧室门，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他有一会儿没回消息，班长有点担心：靳老师？靳老师？
　　靳林琨：啊。
　　手电的光被衣摆拢着，不太亮。
　　光线有点朦胧，没找着他们家男朋友，找着了裹在被子里的一只小恐龙。
　　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安安静静的，自己跟自己睡成了一小团。
　　作者有话要说：　　靳老师：(づ︶ど)


第一百零二章 
　　小团体里的靳老师失去了音讯。
　　一群人跟着紧张了半天, 一度担忧靳老师是不是被惊醒的笙哥顺手扔出了窗外, 值班关注了一宿的社会新闻。
　　于笙睡到一半，忽然觉得身边暖和了不少。
　　没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暖气的效果也没有这么立竿见影。于笙翻了个身，睡得朦胧的意识运转几分钟, 察觉到箍在身后的胳膊, 整个人忽然清醒过来。
　　一头挺高挑的熊躺在他身边。
　　跟他一块儿裹着被子, 一只手垫在他脑袋底下。
　　察觉到他翻身，爪子还在他脑后松松拢着, 揉了两下。
　　……
　　手机屏幕啪地亮起来。
　　靳林琨睡得浅，被光晃了下，就跟着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回头看了看床下面那一片没用上的抱枕, 甚至有点遗憾：“朋友, 你真醒了吗？”
　　于笙放下举着手机的手，按上还有点抽疼的额角：“需要证明吗。”
　　“……不用。”
　　靳林琨轻咳一声, 握着他的手塞回被窝里，一下一下替他按揉：“不舒服？”
　　于笙摇了摇头。
　　他还有点没缓过神, 也没太弄明白怎么这个人晚上还跟他详细地描述说明在跟爸妈往饺子里包九成新的一块钱硬币, 现在就躺到了他们的床上。
　　靳林琨给他揉着额角，低下头。
　　他们家小朋友穿着眼熟的睡衣，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还在怔神。
　　睡衣的布料挺柔软，帽子堆在颈间。大概是睡得冷了, 于笙的手缩进袖口大半，指尖还有一点凉。
　　靳林琨挪了下胳膊，亲亲他的额头：“就是想你。”
　　本来是想给人个惊喜的，结果看着小朋友睡得这么好，就不舍得了。
　　然后就放下行李，偷偷换了衣服，简单洗了洗漱，钻进被窝跟着一块儿蹭了一觉。
　　于笙撑着胳膊，越过他往床下看了一眼：“所以抱枕的出现是在哪一步？”
　　靳林琨：“……”
　　然后就放下行李，偷偷换了衣服，往床下放了一溜抱枕。
　　简单洗了洗漱，觉得不放心，补了第二排抱枕，然后钻进被窝。
　　还是不放心，又去客厅拿了几个摞在上面，最后放心地躺下，跟着小朋友一块儿蹭了一觉。
　　看着男朋友面不改色地重新更正有关过程的描述，于笙绷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嘴角的弧度。
　　靳林琨回头，看了看仿佛抱枕甩卖的现场，也觉得自己好像未雨绸缪地过了头：“没事，明天早上我再放回去，它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在新环境体验一个晚上……”
　　话没说完，小恐龙已经靠上来。
　　于笙的车虽然已经学得不错，但也一般不怎么在这件事上费心，在他唇上胡乱碰了碰，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靳林琨愣了下，下意识停住话头，抬手把人揽住。
　　男孩子身形瘦削，平时凌厉的气息都被小恐龙的睡衣和软下来。
　　他的手放在于笙腰上，温柔的毛绒触感贴在掌心，把劲韧的肩背肌肉都藏起来。
　　软得几乎有点乖。
　　一点月色从窗帘外透进来，于笙看着他，唇角抿成条线，湛黑眼瞳里明明净净映着他的影子。
　　靳林琨闭了闭眼睛，收拢手臂，亲了亲小朋友的眼睛。
　　“想什么呢。”
　　他揉揉于笙的头发，嗓音轻下来：“我男朋友一个人在家，除夕晚上，我不回家跟他过年？”
　　于笙肩膀微微绷了下，想侧开头，被靳林琨圈进胸肩。
　　说不清是谁先使的力气，原本安静冷清的卧室里，呼吸逐渐变得深浅无规律，偶尔想起一点藏在喉咙里的闷哼声。
　　“哥。”于笙被他攥着手腕，脖颈稍微后仰，气息有点不稳：“……哥。”
　　靳林琨心跳也急，肩背整个拢着他：“在，怎么了？”
　　于笙枕着他的胳膊，往窗外看了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响起了热闹的礼花声。
　　市区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为了让大家感受到所剩无几的年味，特意在后街尽头那个带湖的公园边上安排了零点的烟花表演。
　　热热闹闹的烟花，五颜六色的，一个追着一个绽开。
　　绚烂地在夜幕里划过流光。
　　刚才的动作有点疼，于笙靠在靳林琨臂间，阖眼缓了一会儿。
　　他不常说这种话，但还是决定相信查到的过年习俗，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新年……快乐。”
　　男朋友说得实在太一本正经，靳林琨没忍住，轻笑着低头，亲了亲他额间的细汗：“祝我一下？”
　　于笙挺不留情：“做梦。”
　　靳林琨憋了半天，还是伏进他颈间，忍不住轻笑出声。
　　加班加点的抢修终于有了成效，恢复供电，空调嗡的一声响起来。
　　客厅的电视忠实地执行起了断电前的指令，主持人们喜气洋洋地倒数着新年的到来：“五，四，三，二——”
　　于笙轻呼了口气：“比我好。”
　　靳林琨没听清楚，蹭蹭肩头的发梢：“什么？”
　　他的肩头忽然轻微地疼了一下。
　　靳林琨愣了愣，他们家小朋友松开口，贴进他颈窝，阖上眼睛：“哥，你要比我好。”
　　-
　　高三没有资格放寒假，正月没过十五，学生们就背起书包回了学校。
　　对七班同学来说，这个假期跟没有其实没什么区别。
　　各科老师都对他们班对学习的热情异常欣慰，不光特意拜托老贺转交了精华版的复习重点，还特意给这个积极向上的班级多布置了好几套卷子。
　　以至于返校的时候，好好学习了一个假期的同学们依然哀鸿遍野。
　　“有人救救孩子吗？”
　　体委奄奄一息，手里攥着套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失去了对题目的灵感，这些英语题在我看来变得陌生起来了。”
　　他们学委过来救了救孩子：“你陌生是对的，这三套是给班级前十留的拔高题。”
　　体委魂飞魄散：“……”
　　开学前班里永远是一片兵荒马乱，哪怕是再勤奋的学生，也会在收作业前试图再努力一下。
　　班长捧着卷子，四处找人：“文综选择题有人做完了吗？来对对答案，我后面七十道都不是特别的有把握……”
　　于笙被老师们免了作业，发下来的卷子就做了选择题，听见他哀嚎半天，顺手翻出来递过去。
　　结果被班长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不行，笙哥，要的是同学们互相对答案争论的刺激感，不是标准答案。”
　　……
　　于笙觉得自从七班同学在学习中变态，自己好像就不是特别能融入班级的氛围了。
　　“要帮助吗笙哥？”
　　段磊主动拍胸脯保证：“跟我们留下，一起上两节晚自习，保证你重新融入这个团结上进的大家庭。”
　　“……”于笙其实不是很有这种动力，“不了，谢谢。”
　　段磊遗憾地飘走了，顺便带着练习册，在埋头学习的杨帆同学桌边问了两道题。
　　七班的老师们倒是对这种氛围很欣赏。
　　开学的短短一个月，老师们就主动协调联手布置了好几次突击测试。除了语文作文和英语作文不用完成，剩下的全按照高考题量，从早到晚，轮番上阵一天考完。
　　被这种考试频率轮番凌虐了几次，同学们连面对一模的心态都已经变得异常稳定。
　　“小意思。”班长沧桑地趴在桌子上，“不就是考试吗。”
　　老师们布置的突击测试每次难度都不一样，学委也已经习惯了成绩的起伏不定：“人生，就和我们眼前的成绩一样，起起落落落落……”
　　体委抬起头：“什么，人生难道不是只剩下眼前的成绩了吗？”
　　生活委员拍拍他的肩膀：“当然不是，还有一模和老贺的泰山。”
　　老贺到现在依然没有放弃带同学们爬一次泰山的愿望，隔几天就会提一提，每次都能激起同学们对现状的珍惜和努力学习的澎湃动力。
　　“说起泰山。”
　　他们班长消息比较灵通：“听说隔壁省示范比咱们惨，他们要在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组织远足，激发同学们的斗志。”
　　而且省示范还没有双休日，上两周才给歇一天，中间那个周末也正常上课。
　　像这种远足活动耽误了正常课程，占出来的两天肯定要在后面补上，说不定就是连上三周。
　　段磊现在觉得哪怕走路都比考试好玩，目光忍不住亮了亮：“那也行啊！远足还能散散心……”
　　“徒步。”他们学委也听说了这个消息，“30公里，相当于75圈400米的标准操场，0.71个马拉松全程。”
　　“……”段磊熟练地抓起笔：“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在日子已经过得够惨的时候，知道隔壁的同学们要比自己更惨，无疑会提供相当程度的安慰。
　　在生活的残酷锻炼下，七班同学们已经有出了足够的意志和承受力，一模考得平平淡淡，甚至没在同学们中激起多大的水花。
　　考试在周五，周六周日有两天的假。
　　老贺觉得同学们应该劳逸结合，特意找各科老师沟通过，除了整理好卷子准备周一上课订正，没留一点作业。
　　他们班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房盖，吓得戴着帽子的一班班主任跟教育处主任纷纷出来看：“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地震倒是没地震。
　　但能有一个没有作业的周末，这种喜讯对同学们来说，跟地震了的差别其实也不算太大。
　　“我要一觉睡到中午，自然醒，然后起来大吃一顿！”
　　体委热泪盈眶，做计划表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抓着笔在纸上雄心勃勃地写：“下午开黑，痛痛快快地玩一宿！”
　　“开黑开黑。”段磊非常心动，拖着姚强过来加入队伍，“笙哥，你来吗？”
　　“明天？”
　　于笙有事，不能加入同学们的放纵狂欢：“我在精神上支持你们。”
　　“……”段磊连忙摆手客气：“不用不用，笙哥。到时候我们把对手ID发你，你抽时间支持一下……”
　　一共周六周日两天的假期，一群人闹哄哄地，兴高采烈商量了半天。
　　仿佛眼前的假期根本不是两天，是整整一个寒假。
　　“寒假都没它开心。”
　　班长意气风发：“刚考完试，没出分，没出答案，没有作业！”
　　体委斗志昂扬：“不用上课，不用远足，不用爬山！”
　　学委摸摸下巴，点头总结：“天堂。”
　　天堂的幸福其他班级体会不到。
　　段磊哼着歌走到门口，被于笙拦住：“再说一遍，你们明天要干什么。”
　　“啊？”段磊愣了愣，看着低头按手机的于笙：“……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放开了大吃一顿，大家一起开黑？”
　　于笙点点头：“行了，走吧。”
　　段磊看他在手机上敲了行字，猜测着他笙哥大概是有写日记之类的习惯，没细想，高高兴兴地跟于笙道别出了门。
　　考完试正在奄奄一息的其他班级同学背着书包挪出班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班集体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有认识的，赶紧压低声音，给不太了解的同学科普：“看，七班，据说已经学疯了……”
　　省示范明天不放假，于笙出校门的时候，正好接到了靳林琨的消息：小朋友，明天有什么安排？
　　于笙倒是没什么安排，但他算了时间，明天刚好是距高考一百天整。
　　省示范为了锻炼同学们的意志品质，提升同学们的斗志，要组织百日誓师集体远足的日子。
　　靳林琨从来没提过，显然对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还一无所知，估计不是开班会没好好听，就是没看班群里的通知消息。
　　于笙倒也不着急提醒他，翻出记事本给他复制过去：睡到自然醒，大吃一顿，开黑。
　　靳林琨：……
　　小朋友今天的措辞有点活泼。
　　活泼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七班久违的青春。
　　如果按照日常放学的时间，靳林琨中午回去，估计正好能碰上于笙睡到自然醒。
　　在后街那家没名字的知名小餐馆定了几个菜，靳林琨约好了明天去拿的时间，继续逗男朋友：叫哥，给你带午饭吃。
　　平时遇到这种时候，于笙一般懒得计较，直接打字过去满足他了事。如果这个人还得意忘形地让他语音，就再顺便把人揍一顿。
　　今天于笙没急着回，想了想，未雨绸缪：要是不叫的话怎么办？
　　靳林琨常年跟梁一凡他们聊天，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朋友，要是不叫，那就不是一声哥能解决的事了。
　　……
　　于笙顺便把这句话也复制到了记事本上。
　　靳林琨等了一会儿，没见于笙回复，敲过来一个问号：？
　　于笙的消息跟着跳出来：没事。
　　于笙：要是还不叫呢？


第一百零三章 
　　男朋友今天有点反常。
　　说不定是心情好。
　　靳林琨沉吟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不该放过这个机会：朋友。
　　于笙：？
　　靳林琨：要是还不叫。
　　靳林琨：就只能穿上睡衣, 让我揪一下尾巴了。
　　隔了一会儿，于笙的回复才过来：……
　　于笙：行。
　　晚上夏令营好朋友们连麦讨论这次一模的题目, 梁一凡被转述了这段对话，吓得差点站不住：“笙哥说行？”
　　靳林琨也有点想不通：“对。”
　　梁一凡哆哆嗦嗦：“琨神, 你确定自己现在还是活着的吗。”
　　靳林琨：“……”
　　不光活着, 甚至没挨揍。
　　连靳林琨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有点反常。
　　梁一凡觉得这件事一定没有表面上这么风平浪静：“琨神, 你这两天一定要小心一点，最好买个保险, 或者先把你要处理的东西处理一下。”
　　以防万一。
　　靳林琨觉得自家小朋友被这些人想得太过可怕，不太满意：“不至于吧？”
　　梁一凡已经飞快地下了线。
　　头像也飞速变灰，怎么敲都没了动静。
　　“老梁说, 他最近准备背起书包去亡命天涯, 让我们不要联系他, 尤其是琨神。”
　　隔了一会儿，丁争佼出来帮忙转述, 顺便好奇：“怎么回事，他一模考砸了？”
　　背起书包亡命天涯这件事在夏令营里经常被纳入七组人的计划, 自从大家各回各校埋头学习, 已经很久都没被提起来过了。
　　夏俊华还有点怀念：“去远方流浪啊，我当时还真的认真查过地图来着……”
　　“应该跟考砸没关系。”岑瑞仔细想了想，“我觉得琨神应该能给我们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解释。”
　　丁争佼觉得有道理：“琨神？还在吗琨神？”
　　……
　　靳林琨：“是这样。”
　　靳林琨：“你们有没有人想继承我的数学竞赛题？”
　　-
　　一模是高考的第一次模拟，意义其实挺重大。
　　尤其这次一模，前任高考命题组出题, 三市统考，基本囊括了省内大半有点名气的高中。
　　交换判卷、联合排名，卷子一发下来就被不少学校研究了个底掉。
　　省示范第二天依旧上课，趁着同学们刚考完印象深刻，利用早自习时间抓紧讲评完了卷子上的重难点部分。
　　“请各班同学下楼列队。”
　　刚下早自习，班级上方的喇叭就跟着响起来：“带好随身物品，各班级自觉维持纪律……”
　　靳林琨平时不怎么听课，听见老师宣布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远足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十五公里外。”他们班班长特别开心，“琨神，用大家帮助你吗？”
　　靳林琨：“……”
　　省示范的学生平时大都埋首书海，哪怕能有两天不用上课学习，也没多少人真愿意徒步走三十公里。
　　虽然没有能力违抗命运的安排，楼上楼下还是响起了学生们的哀鸣声。
　　一片消沉的气氛里，靳林琨他们班其实还有点开心。
　　毕竟日常降维打击整个班的学神只是在脑子上比别人快，走路也和所有人一样，要一步一步地走。
　　而且还什么都没带。
　　平时长期处在学神提前交卷和中午错峰吃饭时诱人饭香的统治下，哪怕他们班主任再怎么强调大家都是友爱的同学，要团结相亲相爱，他们班忍辱负重久了的同学们也还是高兴得快忍不住了。
　　甚至连动力都比别的班足了不少，一路遥遥领先走在了前面。
　　“琨神，你要吃士力架吗？”
　　没走多久，他们班团支书就慷慨地提出帮助：“热量型巧克力，补充糖元，为你提供丰富的能量。”
　　他们班班长加入进来：“我有美式黑咖啡，苦味纯正浓烈，提神醒脑一整天。”
　　副班长不甘落后：“我有薄荷糖配可乐……”
　　总的来说，班级内部至少还存在一定的同学情分。
　　终于能享受到帮助学神的乐趣，一群人边走边慷慨解囊，谁都要来过一把瘾。
　　靳林琨从手表上抬头，看着副班长手里扔进薄荷糖之后喷涌而出的可乐：“……不用了，多谢。”
　　徒步倒算不上什么事，比较着急的是他在后街订的午饭。
　　于笙跟他说要睡到自然醒，他本来以为放学回去正好能赶上，现在看这个行进速度，天黑了能不能回家都成问题。
　　靳林琨想叫个外卖，又担心于笙这时候还没醒。
　　小朋友睡眠质量本来就一般，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万一被外卖吵醒，还能再睡回去的几率大概也无限接近于零。
　　靳林琨收起手机，想了想，又把从男朋友那儿悄悄拷过来的钢琴曲合集翻出来，戴上了一只耳机。
　　说是各班列队，其实管得也不是那么严格。
　　他们班周围就经常会冒出些陌生的面孔，张望着跟上一路，被他们班主任点名“哪个班，干什么的”才飞快跑掉。
　　倒不光是因为他们班学神的光芒实在太强烈。
　　平时还没那么明显，靳林琨也没有去走廊里放风的习惯。现在浩浩荡荡的一片人，中间高挑轩峻的男孩子就显得尤其显眼。
　　尤其跟人说话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睛稍微弯一下，就透出点疏离懒散又足够得体的态度。
　　明明显得漫不经心，又莫名叫人挪不开眼。
　　他们学校校园贴吧荒废了挺久，也因为几张抓拍的照片难得的热闹了点，盖了好几栋话题楼。
　　一群小姑娘甚至还挺认真地讨论，学神听的歌是欧美还是古典，在想什么这么出神，究竟是在思考有关宇宙的起源，还是有关人生的哲理。
　　靳林琨在想他家小朋友的饭。
　　走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各个班级收到通知原地修整，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上路。
　　靳林琨其实带了一保温杯的红枣水，还从书包里翻出了两袋不知道扔在里面多久的压缩饼干，客气地谢绝了宣传委员的变态辣汉堡，顺便刷新了对这一届学弟学妹们熬夜复习提神醒脑方法的认知。
　　“失策，不应该路上就把蛋挞吃完的。”
　　班长有点遗憾：“现在要是有蛋挞配咖啡，一定非常享受。”
　　学习委员赞同他的观点：“大意了，薯片可能被下了一打开袋子就飞快消失的诅咒。”
　　“我的小饼干呢？”他们体委拿着空袋子难以置信，“我明明记得这里之前还有大半袋小饼干……”
　　不论到什么年纪，这种带着午饭出游的活动，到中午真正剩下的通常都不足出门时的三分之一。
　　前半段路程是大家兴致最高的时候，一群人在路上就忍不住开始吃零食，饱受压迫的同学们终于找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每个人都要带着精心准备的好吃的，到什么也没带的琨神面前转上好几圈。
　　真到中午午休，书包里的储备已经所剩无几。
　　“虽然没必要，但是值得。”
　　班长不后悔：“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们已经在琨神面前证明了自己。”
　　体委也被他鼓舞，振作起来：“我来过，我吃过，我饱过。”
　　宣传委员攥拳：“在任何事上超越琨神，都是我们能够吹四年的荣耀。”
　　“大家说的对，但我还是有点饿。”
　　副班长深深吸了口气：“大概是因为我的午饭只剩下了一个索然无味的面包，我觉得空气都变成了诱人的京酱肉丝味……”
　　一群人失去了走过来这一路在学神面前吃东西的乐趣，只能捧着剩下干巴巴的面包饼干，埋头就着矿泉水往下咽。
　　这也是对同学们的教育之一，他们老师见缝插针，给学生们讲道理：“大家看，现在你们的面包和靳同学的压缩饼干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区别，这就像是你们的复习进程。”
　　“有些同学可能准备了好吃的，但经过前半程的洗礼，大家书包里都已经不剩下什么东西——就像复习的时候，前半程可能会因为外力的辅助，有些人学得轻松，有些人学得相对吃力。但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外力耗尽，所有人其实都会回到同一起点，这时候拼的就是毅力。”
　　老师捧着茶杯，语重心长：“高考是个非常艰苦的过程，人生也一样。我们所有人的帮助都是外力，真正的这条路，只能靠你们自己来走，靠你们来走完……”
　　“老师说得有道理。”
　　宣传委员听得感触颇深，深吸口气，扯了扯副班长：“但是还有一件小事。”
　　他们班主任能从任何事发散到人生哲理上，一直是同学们议论文素材的宝贵来源。副班长正在埋头记这段话，百忙中抬头：“什么小事？”
　　宣传委员：“是心理暗示吗？我也觉得空气变成了京酱肉丝味了。”
　　……
　　是不是暗示不一定，但他们班同学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是这个感觉，我想起来了。”
　　语文课代表主动举手：“这次是浓郁的，咸甜交织的酱香，清新的葱丝和豆腐皮的天然香气。还有新蒸出来的，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馒头……”
　　“对对。”他们体委点头，“我也找到感觉了，我当时就是怀揣着这样必须揍语文课代表一顿的心情，揍了语文课代表一顿。”
　　一群人的记忆在熟悉的场景下逐渐复苏，跟着往四周看了看。
　　靳林琨正在就着耳机里的钢琴曲耐心啃饼干，察觉到他们班的气氛不太对，也摘了耳机，跟着抬了下头。
　　“老师。”
　　副班长一眼认出了骑着自行车还会翻墙的外卖小哥，举手提问：“这种情况下，能对应什么人生哲理吗？”
　　老师：“……”
　　“怎么——”
　　靳林琨还在斟酌于笙睡醒没有，一抬头就看见他们家小朋友单腿支着自行车，肩上挂了个书包，站在路边扬眉看他。
　　于笙在他们学校算是生面孔，大概是这一路没少被人撞着胆子搭话，男孩子戴着口罩，眉眼里都写着“不约，没微信，不用电话”的凌厉冷淡。
　　瞳底却映着午后有点慵懒和暖的日光。
　　靳林琨总算想明白了他们家男朋友的“睡到自然醒，大吃一顿，开黑”是怎么回事。
　　他站了一会儿，把于笙的视线盛进眼睛里，唇角止不住地扬起来，放下东西过去：“怎么跑过来了，睡好了没有？”
　　也不知道于笙都带了什么东西，一整个书包，里面居然塞得满满当当。
　　靳林琨研究了一会儿，于笙已经拉开外层的拉链，顺手把闷得不行的口罩摘了一边：“挺好，你们学校人怎么这么多？”
　　三中的规模已经不算小，但也没弄出过这么声势浩大的架势。省示范的学生塞进教室里还不显，这么浩浩荡荡从学校领出来，找人都得凭缘分。
　　于笙问了几次路，被围观得实在不习惯，中途又去路边的超市买了个口罩，终于顺利找了过来。
　　靳林琨笑了笑，帮他扶着自行车，把挂在小朋友耳朵上的口罩摘下来：“是挺多。”
　　省示范管得严，于笙原本还挺注意，不怎么跟他在外面太出格，但靳林琨显然没有要避着人的意思。
　　正大光明的，很骄傲地拉着他。谁来问都要仔仔细细给人家介绍一遍，不听完都不行。
　　烦人得很。
　　这两个人只要在一块儿，就莫名有种别人都参与不进来的气场。别的班好奇围观的居多，他们班已经难过得飞快退散：“老师，我们申请换一个位置休息……”
　　“可这个位置是学校规定的。”老师还有点犹豫，“去别的地方，一会儿容易掉队。”
　　“老师，您看。”
　　他们班长语速飞快：“于同学给琨神拿了两包薯片，一包番茄的一包黄瓜的。现在是一罐旺仔牛奶，虽然我们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是这种幼稚的饮品，但接下来还有两瓶哇哈哈。”
　　语文课代表接过解说的工作：“那个饭盒，那不是一个一般的饭盒，里面装着咱们后街出品的最好的京酱肉丝。这个味道非常熟悉，只要用干豆腐卷起来一咬，就能尝到猪肉的鲜嫩Q弹，还有酱香包裹下肉类特有的香气……”
　　“……”
　　老师：“同学们，我们应当换一个地方，班长记一下路。”
　　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半路的学生们重新忍辱负重，拿起东西准备迁徙。
　　“还以为来不及取了。”
　　靳林琨找了个还算合适的地方，觉得两个人有点默契得过了头：“怎么知道我在他们家定了菜？”
　　于笙觉得这种事甚至用不着默契：“因为你填的是我的电话。”
　　……
　　靳林琨摸摸鼻尖，轻咳一声，从容地抬手准备去接饭盒。
　　还没碰上，于笙忽然拎着袋子往上提了提：“叫哥。”
　　靳林琨还没反应过来，哑然揉他脖颈：“好了，不闹，等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话音还没落，于笙已经把袋子背到了身后。
　　好朋友梁一凡的提醒忽然袭上心头，靳林琨张了张嘴，下意识往于笙依然鼓鼓囊囊的书包里看了一眼。
　　小朋友挺认真，翻出手机点开记事本：“要是不叫，就不是一声哥能解决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开心。:)


第一百零四章 
　　有一就有二。
　　不能助长这种习惯。
　　当天晚上, 听完了整个故事的梁一凡同学对着视频, 心情有点复杂：“琨神，这就是你现在穿着这套可爱又熟悉的小熊睡衣的原因吗？”
　　省示范的远足在当晚结束, 有人特意开了计步，发现虽然直线距离折返只有三十公里, 但因为道路过于曲折, 实际走的距离几乎多了一半。
　　因为附近有条挺热闹的夜市, 靳林琨索性没跟着大家返程，领着没听见他叫哥的小朋友吃了一整条街。
　　“然后为我们做出了证明。”岑瑞总结, “用好吃的贿赂另一半是没有用的。”
　　哪怕因为逛得时间太晚，回去不好打车，特意在外面找了家酒店, 也依然没能躲过于笙书包里背着的小熊睡衣。
　　靳林琨看得很开：“没关系, 今天温度低, 穿着正好，这件衣服的舒适度很高……”
　　丁争佼总觉得他的坐姿奇怪, 研究了半天，终于看出点端倪：“琨神, 你的屁股为什么紧紧地贴着靠背椅？”
　　靳林琨：“……”
　　[微信有风险, 改名需谨慎]退出了群视频。
　　于笙从浴室里出来，某个穿着睡衣的人还牢牢坐在椅子上，看起来要有和椅子融为一体的趋势。
　　“人生苦短。”靳林琨朝他张开手臂，试图给他们家小朋友一个补偿的拥抱，“每个人都应当有一次知错就改的机会。”
　　于笙绷了下嘴角, 把弧度按下去：“晚了。”
　　靳林琨轻咳一声：“这套衣服的尾巴比较短，不那么容易操作。”
　　于笙不挑：“没事，过来。”
　　谈判失败。
　　日常的小型身手交流活动再一次爆发。
　　靳林琨眼疾手快，及时张开手臂，圈住了还揪着自己领子的男朋友：“等一等，我们讨论一下，我相信事情还会有其他的发展方向……”
　　他说话拖延着时间，手臂趁机往怀里收进来，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想象里的力道。
　　靳林琨扬扬眉，视线落下来。
　　小朋友靠在他肩膀上，好像在出什么神。
　　靳林琨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于笙其实也没在想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夏令营的时候，靳林琨遇着的那点烂事拖了一年，到底还是因缘巧合，被直接翻了出来。
　　后来靳林琨说想出去随便走走。
　　再后来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半夜打不着车，只能定了个酒店。
　　靳林琨也想起来了这么一回事，没忍住笑了：“那时候你答应的，借我抱，反正不会少一块儿肉。”
　　在酒店里，他还问过于笙想考那所大学，甚至还想过要估着分考，两个人上同一所学校。
　　那时候其实还不明白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个人找到了。
　　好不容易找着了，认定了就是他了，所以不论怎么都得好好地、以一辈子为目标地把人守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结果让他们家小朋友训了一顿。
　　才过了大半年，小朋友就把分数提到了最前排，不光想去哪个学校就能去哪个，甚至还能冲省状元。
　　靳林琨拢了拢手臂。
　　于笙也没动，让他这么抱着，抬起头看他。
　　男孩子的气质本来就冷，平时手也凉，这会儿刚冲完热水澡，抱在怀里格外暖和。
　　瞳光清湛，盈着他的影子。
　　靳林琨扬起唇角，亲了亲男朋友的额头：“加油。”
　　他自己其实也觉得这种鼓励有点老套，但是想了一圈，又觉得好像找不到什么能更贴切的说法。
　　他们可以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去更高的，视野更好的地方。
　　加油往前跑。
　　于笙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哥。”
　　“在。”靳林琨低头，“怎么了？”
　　根据男朋友平时的习惯，靳林琨看了看时间，反手去摸手机：“梁一凡他们学校老师把标准答案总结出来了，还根据一模出了几套变形题，歇一会儿，咱们两个一起做……”
　　话音还没落，于笙已经抓着他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头顶上。
　　还有点儿潮气的头发，比全干的时候要软上一点儿，挺服帖地贴在掌心。
　　靳林琨胸口忽然软得不行，笑了笑，轻轻揉了一会儿小朋友的脑袋。俯下肩膀刚想说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
　　趁着他放松了警惕，胳膊又被架着无暇防守，主动要求摸头的小朋友已经看准时机及时出手。
　　异常精准地，一把薅住了他的尾巴。
　　-
　　愉快的远足在同学们的复习生活里冒了个头，就又被繁重的学习任务彻底淹没。
　　一模过后，时间就开始过得飞快。
　　越是临近高考越紧张，老师们不光抓学习，也开始越来越留意学生们的心态。
　　喊了一年的“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口号都被收起来，变成了“调整心态、轻装上阵、迎接高考”。
　　“正常。你们听说过吗，去医院的时候，医生不理你其实是值得高兴的。”
　　班长理解大家的这种感觉，举例说明：“一旦医生开始对你嘘寒问暖，一会儿过来看你一趟，那你就得多考虑考虑了。”
　　“就是这个感觉。”姚强点头，“你们知道多恐怖吗，数学老师今天居然对我笑。”
　　段磊趴在桌子上：“这算什么，我昨天忘写英语作业了，暴秦居然跟我说不要紧，今天补上就行了。”
　　体委反应比他们迟钝一点：“不至于吧？我觉得老师们还跟以前一样啊，我今天迟到还被主任狂追三十米……”
　　话没说完，教育处主任的身影就在门口悄然闪现，往屋里看了一圈。
　　然后又进来开了扇窗户，把风扇转速调高了一档，背着手消失在了教室门外。
　　体委：“……”
　　老贺进门的时候，发现一群人互相拥抱着嘤成一片，忍不住好奇：“他们在难过什么呢？”
　　“不知道。”学委帮他抱着今天要讲评的卷子，推推眼镜，“可能是在缅怀大家逝去的青春吧。”
　　青春还在，只有同学们的发际线在肆意飞扬。
　　夏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明朗，天气鲜明地重新热起来，高考和毕业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近。
　　通知照毕业照的时候，班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就照毕业照了？不是还没毕业呢吗？”
　　“现在照是合理的。”
　　学委帮同学们分析：“你想，要是现在不照，等考完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
　　有理有据。
　　同学们抓紧时间，趁着还能笑得出来，早早赶到学校，列队到了后墙边上的小花园。
　　三中能取景的地方不多，总共就那么几个适合照相的地方。
　　小花园的视野好，不光能看见他们学校的几个标志性雕塑，还能照见陪伴了他们一年的高三楼。
　　老贺特意穿了身西服，精精神神打着领带，一改平时端着保温杯听八卦的造型，甚至还能隐约看出点年轻时候的风范。
　　“快点快点，人不是齐了吗，还等谁呢？”
　　摄像师是专门请来的，要照的班级不少。他们教育处主任看着表，一边张罗安排：“站得紧一点，班干部蹲前面！前两天迟到那个，你拉链拉那么靠下干什么？拉上去拉上去！”
　　集体照要穿校服，他们体委还特意在里面衬了件衬衫，闻言还有点惋惜，重新拉好拉链：“这样我不就泯然众人了吗。”
　　“你连这个词都知道。”学委有点诧异，忍不住回头，“从哪儿学的？”
　　体委挺自豪：“写情书啊，老贺说我已经能出师了。”
　　学委：“……”
　　他们几个偷偷讨论过，体委将来要是找不着媳妇，老贺可能至少要占五成的责任。
　　班长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情书能用上泯然众人，摸摸下巴：“现在看来，老贺的责任已经有七成了。”
　　明明名单都到齐了，这群学生偏偏迟迟不开始。教育处主任有点着急，频频看着手表：“磨蹭什么？动作快——你们能不能亲密一点儿？留那么大空是给我站的吗？”
　　别人也就算了，于笙边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的空。
　　教育处主任倒是知道于笙在这群小崽子们中间威望颇高，但也看不惯这种连拍毕业照都要疏远友好善良无辜同学的行为，皱着眉看了一圈，刚想点个人站过去，一群学生忽然热闹起来：“来了来了……”
　　摄影师有点茫然，也跟着抬头。
　　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三中学子们的后墙上，穿着黑衬衫的男生高挑，攥着栏杆做了个引体向上，把自己干脆利落地拎上了围墙。
　　毕业照洗出来展览，七班当之无愧地吸引了最多的视线。
　　他们班体委拿着照片，仔仔细细扒着找了一圈，也没能看出自己帅气的衬衫，满心失落地把合影往书里一塞：“现在的我又失去了一个和我将来的女朋友讲故事的机会……”
　　“别乱扔，保存好。”班长把合影拿出来，挺神秘地压低声音，“这张合影的价值你想象不到。”
　　体委茫然：“为什么？”
　　学委拿着合影，悄声补充：“因为这上面很可能出现咱们市今年的文理科状元。”
　　……
　　体委霍然振作，乐颠颠捧着照片，去补觉刚睡醒的于笙桌边，要到了他们笙哥的亲手签名。
　　今年夏天的天气一直不错。
　　三中也是考点，高考要封考场，六月的课没上几天就要放假，直接放到最后开考。
　　最后一个晚自习，没一个班在学习，都坐在一块儿说话。
　　老贺把准考证发下去，还和平时一样，笑眯眯捧着茶杯坐在边上，听这群学生们天南地北地胡侃。
　　“想考出去。”
　　班长平时咬死了不肯说志愿，这会儿枕着胳膊，椅子往后晃了晃：“怕考不好，怕配不上这一年。”
　　体委搓了搓脸，深吸口气：“怕发挥不好，真怕。”
　　学委手里拿这张算草纸，有一下没一下地折，头一回没接下茬，安安静静听着他们说。
　　姚强的成绩被盯着提了五十来分，几次模拟都正好卡在想去的学校体育生特招线上，忍不住感慨：“还能在咱们学校考就好了，摸着我们熟悉的破木头桌子，肯定不紧张……”
　　“扯淡。”老贺听到这儿，忽然放下杯子插话：“我当初就在咱们学校考的，紧张得我当时答英语，满脑子都在循环播放东方红。”
　　……
　　一群人愣了半天，还是很不给班主任面子地笑成了一片。
　　高考是件挺神奇的事。
　　哪怕在步入大学后再回头看，会意识到当初以为已经是人生最大的挑战其实并不能决定一切，但当时的紧张和期待，悸动和忐忑，都会异常深刻地印在记忆里。
　　就像是场长跑，终于到了最后的冲刺。
　　肺里全是血腥气，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一步一挣扎地往终点拼尽力气地冲。
　　“老师。”班长忍不住提议，“要不咱们去跑跑步吧。”
　　已经有好几个班去操场跑步发泄了，一边发泄一边喊着要上的大学目标，看起来就非常的振奋人心。
　　但老贺显然不太喜欢这种方法：“不去，太累。”
　　班长：“……”
　　班长转向窗边，试图征求班里第二说得算的人的意见：“笙哥？”
　　于笙拒绝：“不喊，丢人。”
　　……
　　班长伤心地坐回了位置上。
　　其实方法本身是很有效的，也确实能提起斗志。
　　可惜七班同学们普遍对这个方法兴趣不高，除了体委活跃地举手表示能跑二十圈，剩下的人都在班长殷殷的注视下左顾右盼地聊起了天：“今天天气真好……”
　　绕了一圈，跑步计划遗憾夭折。
　　老贺觉得在这种时候，同学们可能确实需要一点发泄的途径：“要不你们把手机拿出来，搁在桌子上玩吧。”
　　班长眼睛亮了亮：“学校不管了吗？”
　　“管啊。”老贺点点头，“一会儿主任点名，你们体会一下那个时候的紧张，高考最多也就这个程度了。”
　　……
　　这天到这就彻底聊不下去了。
　　虽然最后一次座谈会东拉西扯的毫无主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后晚自习时间结束，同学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居然真觉得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回家都好好睡觉。”
　　生活委员已经考过了一年，比大家都有经验：“早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油条的其中一根代表1，另一根拧成阿拉伯数字5的形状，加上豆浆摆成一排，心要诚……”
　　姚强忍不住举手：“这个方法你之前试过吗？”
　　生活委员非常坦诚：“试过，我最后的总分果然是一百五。”
　　“……”
　　众人毅然抛弃了生活委员的高考小妙招。
　　虽然平时都对学校这儿嫌弃那儿不满，但真要出门，一群人都莫名有点迈不开步子。
　　明明到了下晚自习的时间，半个班的人依然堵在门口，谁都不想往外走。
　　“老贺干什么呢？”
　　站在外面的人回头往班里踮着脚看：“写板书？给咱们留言吗？”
　　“应该不是。”前面的也跟着看，“我看见吾了，我觉得是句必背古诗词。”
　　体委思维发散得很开：“会不会是老贺其实真的会夜观星象，猜到了高考默写考哪一句……”
　　于笙坐在桌子上，没急着走，跟来接人顺便旁听了个座谈会的靳林琨一起看着黑板。
　　受到体委奇思妙想的启发，一群人呼啦啦跟着涌回来，飞快坐好。
　　老贺一点儿也不着急，还在黑板上不紧不慢地写。
　　体委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尽——尽吾志也，这句我好像看过，是用背的吗？完了我得赶紧回去背——”
　　……
　　他的话音忽然顿了顿。
　　老贺写完最后一个字，从黑板前让开，笑眯眯转回来。
　　他到最后也依然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那个不离手的茶杯，视线很认真地落在每个学生的身上。
　　黑板上只有两行粉笔字，笔锋遒劲，写得格外清晰。
　　——尽吾志，得其所。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第一百零五章 
　　高考头两天, 靳先生跟黎女士特意赶了回来。
　　“怎么就是添乱了。”
　　黎女士拎着行李, 对儿子的说法挺不满意：“我们就不能专门回来给你们俩定外卖吗？”
　　靳家就没有做饭的基因，靳先生跟黎女士都天生不是这块料, 真挑战自我进了厨房，靳林琨都不敢让于笙吃做出来的不明物质。
　　毕竟小朋友每次对待他爸妈给的东西都有点认真得过了头。
　　如果让黎女士下厨, 于笙是真有可能把鸡翅烤成的碳吃下去。
　　“我来做就行。”
　　于笙觉得就是高个考, 犯不上这么紧张, 扯着靳林琨：“叔叔阿姨难得回来一次，好好休息休息。”
　　……
　　就是高个考。
　　靳林琨觉得小朋友再跟他这么下去, 说不定也会被人套麻袋。
　　“梁一凡他们都开始烧香拜佛了，咱们也得配合一点。”
　　靳林琨拿了只冰棒回卧室，拍了拍于笙的肩膀：“也给爸妈一个贡献力量的机会。”
　　夏令营一群人都在紧张地备考, 靳林琨憋了好几天没发朋友圈, 连前两天揪着了于笙恐龙睡衣的尾巴都没跟好朋友梁一凡分享。
　　“分享也没用。”于笙戳破现实, “他们都把暂时你拉黑了，说等高考出完分大家还是朋友。”
　　靳林琨：“……”
　　靳林琨不信邪地拿起手机, 给几个好朋友发了消息。
　　眼熟的灰色提示又一次跳出来，靳林琨有点想不通：“我要是忽然在朋友圈预测今年高考题呢？”
　　岑瑞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于笙摸过手机, 点开给他念：“押题不能淫，资料不能移，重点不能屈。”
　　毕竟高考在即，复习已经在其次，心态最重要。
　　夏令营的同学们宁肯自力更生, 寂寞地埋首知识的海洋，也绝不肯给他们琨神留下半点可能出现在朋友圈里的机会。
　　靳林琨挺遗憾，掰开一半冰棒给他，凑过来一块儿看夏令营众人的诀别书。
　　这人刚去冲了个澡，衣服也没好好穿，衬衫就只松松系了几颗扣子。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肩膀贴近了，能闻到干净的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气。
　　于笙没忍住皱了皱眉，提醒他：“门开着。”
　　靳林琨点头：“通通风，老开空调容易感冒。”
　　“……”于笙把人从肩膀上拎起来，“叔叔阿姨在呢。”
　　靳林琨愣了下，才想起来小朋友还不知道这件事。
　　黎女士大包大揽，号称这件事交给他，回来跟他男朋友谈。结果拖到现在，居然还没找过于笙。
　　“等我一下。”靳林琨叼着冰棒，揉揉男朋友的脑袋，“马上回来。”
　　靳林琨转进了自家爸妈卧室。
　　“我紧张不行吗？”黎女士越来越看不惯这个沉不住气的儿子，“这么大的事，不得准备一下？”
　　靳先生刚在纸上画完横线，推推眼镜补充：“我们在打草稿，你会削铅笔吗？”
　　靳林琨：“……”
　　靳林琨觉得，当初跟于笙挑明的时候，告白还得打个草稿的习惯可能确实不能怪他。
　　夫妻俩讨论了一会儿了，靳先生其实想了好几个开头，比如“听说你收留了我们家儿子”、“感谢你愿意给我们的儿子一口饭”或者“你好，我是你爸爸”。
　　但是都觉得又不太合适。
　　“他会不喜欢我们这样的爸爸妈妈吗？”
　　面对着好不容易拐回来的小朋友，黎女士头一回有点紧张，拉着靳林琨提前打听：“当父母的是不是应该更慈祥一点？”
　　靳林琨：“……”
　　靳林琨：“妈，提醒您一句，您跟我爸可能在这件事上比我有经验。”
　　黎女士有点遗憾，扔开了儿子的手。
　　于笙的成长经历和普通家庭不太一样，他们听靳林琨简单提过，哪怕刻意含糊掠过的内容，也多少能想像得出。
　　可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反而更紧张。
　　“他已经有不是那么称职的父母了。”
　　靳先生放下手里的铅笔头：“所以我们想，在他愿意重新选择融入一个家庭的时候，我们应当给他最好的。”
　　……
　　靳林琨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父母格外认真的神色，终于彻底放了心。
　　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研究了半天，好不容易稍微拟了个三个人谁也不嫌弃的草稿。
　　“凑合吧。”黎女士其实还有点不满意，但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你们两个也正式一点，不准掉链子……”
　　她一边交代着，一边站起来往梳妆台走，还想再调整一下妆容，脚步忽然停住。
　　“怎么了？”靳先生跟着站起来，“你的隔离在上面那层，妆前乳也在那——”
　　他的话也跟着顿了顿。
　　靳林琨进来的时候急，只随手带上了门，转过来才看见门原来半掩着。
　　男孩子穿着件T恤，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整个人都快红透了，浓长的眼睫低低压着，看不清瞳色，肩背笔挺得像是杆标枪。
　　靳林琨倏地起身，快步过去：“怎么过来了？来，爸妈想跟你说话，没事的……”
　　他的手腕隐约一疼。
　　低下头，小朋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有点泛白。
　　“没事的啊。”
　　靳林琨微哑，由他攥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抬头，听话。”
　　于笙动了动，跟着他抬起头。
　　他找过来，其实只是因为靳林琨出来的时间有点长，说不定被靳先生跟黎女士直接扔出了家门。
　　两个人的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什么准备都做过，也想过万一靳父靳母不同意要怎么办，但还没想过这种可能。
　　他还没想过这种可能。
　　“好好考虑，别就答应了。”
　　靳林琨压低声音，拉着于笙给他提醒：“我怀疑我爸妈就是想找个会做饭的回家。”
　　于笙心跳还快，脸色也隐约发白，听见他的话，嘴角跟着扬了扬。
　　黎女士很不给儿子面子：“出去，有你什么事？”
　　靳林琨被靳先生跟黎女士扔出了卧室门。
　　于笙本能地回头，看着踉跄站稳的男朋友朝着他挺悲壮地挥手，还没回过神，靳先生已经有点紧张地清了清喉咙：“你好，我是你爸爸。”
　　……
　　提前准备好的草稿还是没能用上。
　　在饲养亲生儿子的十来年里，靳先生和黎女士都没能积累下来多少真正当父母的经验，这会儿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哄新领回来的小朋友：“别听他胡扯，我们真不是因为你会做饭……”
　　于笙被拉着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听着，没忍住跟着笑了。
　　男孩子坐得板正，肩背都微微绷着。
　　耳朵还红，嘴角一点点放松下来，又跟着悄悄抿起一点儿弧度。
　　乖得人心里软成一片。
　　“我们和我们的儿子都非常喜欢你，喜欢到想把你带回家。”
　　黎女士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伸手轻轻揉他脑袋：“你愿意跟我们做一家人吗？”
　　-
　　有了当父母的主动帮忙定外卖，考试的内容又都复习得差不多，最后备考的两天于笙跟靳林琨比之前还闲了不少。
　　临考前一天的晚上，一直不怎么把高考当回事的于笙也难得的有了点紧张。
　　“够用，没问题。”
　　靳林琨按照男朋友的要求，检查了准考证涂卡笔，看着于笙认认真真给他的钢笔灌墨水：“放心吧，一定好好考。”
　　于笙抽了张纸，擦干净笔身上的墨水：“多打点好，省得高考作文再出一次名。”
　　靳林琨轻咳一声，试图解释：“只是个意外……”
　　三模的时候，他一时大意，钢笔的墨水没打够。
　　换了思维正常的普通人，这时候都会换笔，或者跟邻座接一支，但靳林琨没有。
　　靳林琨通过平时钢笔书写量和对墨水的消耗，折合在墨管里下降的速度，最后换算出了作文最合适的书写字数，精确地把墨水控制到了写完最后一行字。
　　三模考完，逐渐褪色的作文就在全省范围内都出了次名。
　　虽然没有公布考生姓名，但眼熟的字体还是异常容易辨认。夏令营的好朋友们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机会，每个人都截图过来问候了一遍，发发发发地笑了一整个屏幕。
　　“这次一定不会。”靳林琨提前保证，“这次我带墨水去。”
　　于笙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从自己的考试袋里抽了支中性笔递给他。
　　靳林琨：“……”
　　这个思路也是他没能想到的。
　　两个人待在一块儿，又把该准备的东西对了一遍。
　　时间还早，吃过了饭又不用复习，谁都还都没什么睡意。
　　“打一局游戏？”靳林琨试着提议，“听说临考前运气好，说不定我们能坐地吃鸡。”
　　于笙想都不想拒绝：“你的消消乐打到最顶层了？”
　　靳林琨张了张嘴，摸摸鼻尖：“还没有，但是——”
　　于笙：“连村长都没救出来，你还有闲心吃鸡？”
　　……
　　靳林琨居然觉得男朋友的灵魂质问很有道理。
　　作为一款以营救村长为背景的游戏，已经更新到了千把关，到现在还在持续每周更新，靳林琨其实觉得制作方其实已经把藤蔓顶端的村长给忘了。
　　但打游戏就要有责任心。
　　靳林琨撑着胳膊坐起来，准备再为说不定已经在藤蔓顶上风干的村长尽一份力。
　　于笙看着他浪费了半天精力瓶，阖上眼睛，打算养一会儿神。
　　今天晚上下了点雨，外面的空气好得不行。
　　他们没开空调，带着点泥土气息的清新夜风从窗外拂进来，一点儿都没有夏夜的闷热。
　　于笙枕着胳膊，意识被清凉温柔的夜风裹有点儿模糊的时候，嘴唇上忽然被温软触感碰了碰。
　　这人打个益智游戏应该用不着汲取力量，于笙睁开眼睛：“干什么？”
　　“没什么。”靳林琨笑了笑，“就是觉得好。”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这种无论到什么时候，都知道身边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的感觉。
　　好像有往任何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的底气。
　　他什么都没说，于笙又好像什么都听懂了，仰头看着天花板，跟着抬起嘴角。
　　命运有时候挺神奇。
　　有很多转折都出现在最不经意的角落，就像他那天被电话叫醒，出门买了豆浆包子的时候，也不会想到那天他会再一次遇着一个人。
　　也不会想到这个人不光把他诳进了夏令营，还很顺杆爬地跟他成了室友，以理科生的身份怼上门给他这个文科生当起了家教。
　　甚至还带着他回了家。
　　靳林琨靠在床头，碰碰他的手背：“祝我一下？”
　　于笙没忍住，挑了挑嘴角：“你考试差点迟到，答题卡差点没涂，作文差点跑题。”
　　“耍赖了啊，都是差一点。”
　　靳林琨对男朋友的要求还挺高：“有惊无险，一点儿都不刺激。”
　　于笙扬扬眉。
　　靳林琨仗着明天就要高考，顶不怕小朋友动手，唇角压都压不住地扬起来，非常嚣张：“有没有难度大点的？”
　　……
　　要高考。
　　于笙揉了揉手腕，耐着性子满足他的愿望：“监考老师监考，不看别人，就围着你转？”
　　“正常。”
　　靳林琨名气太大，又经常在考场上有一些很出人意料的举动，都已经习惯了被监考老师包围的生活：“上次那个褪色作文的事，就是我们那场的监考老师慧眼识珠……”
　　模拟考试阅卷量大，出分又急，很多作文都是看个开头扫一眼全文就给分，哪有那么容易就精准地从上万份卷子里挑出他的。
　　三模考完试，他就被他们班主任叫去了：“听说有个监考老师为了追你的卷子，主动要求调去阅卷……你又干什么了？”
　　靳林琨还以为是监考老师也很认可这种精打细算并且节约的答题方法，谁知道转眼语文组办公室就变成了笑声的海洋。
　　要求太多，于笙懒得理他，继续酝酿睡意。
　　靳林琨也不着急，单手玩着手机，一只手探到于笙枕头下面，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揉放松着肩颈的肌肉。
　　雨后夜风清凉，月色顺着窗帘涌进来。
　　靳林琨玩了一会儿手机，想看看于笙是不是睡着了，揽着的人忽然动了动：“哥。”
　　“在呢。”靳林琨换了一侧，重新又使了点力道给他按摩，“怎么了？”
　　于笙枕着他的胳膊，翻了个身：“要想让说出来的话成真，要么它真是件不好的事，要么就得是我自己相信它不好。”
　　男朋友忽然说出了句疑似很有哲理的辩证观点，靳林琨稍一沉吟，飞快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差不多，所以——”
　　“所以。”于笙接上他的话，“很遗憾，你最多只能比全市第二高五十分。”
　　靳林琨愣了下。
　　男孩子枕着胳膊，仰头看着他，瞳光坦彻骄傲，嘴角扬起来。
　　像是会发光。


第一百零六章 （被感冒击倒，番外一周后开更！）
　　高考的时候, 天气始终都不错。
　　段磊和体委都分在了三中本校, 听他们说老贺跟教育处主任都特意穿了一身大红的运动服，早早守在学校边上迎考。
　　“那个画风, 怎么说呢。”
　　段磊摸着下巴，仔细斟酌着用词：“非常的……红红火火。”
　　不少外校学生甚至都没敢往校门边上靠, 拉着他们低声问：“听说你们学校能翻墙？在哪儿, 拉兄弟一把……”
　　剩下的老师们至少装束还正常, 但也都慈祥得叫人不习惯。
　　平时严肃的老师都笑容和煦，连暴秦都得和蔼得不行, 在考场外面，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拉着手加油。
　　“考完试绝对不准对答案，回家吃好的, 不准贪凉吃雪糕, 睡不着也得闭上眼睛在床上躺着。”
　　体委熟练复述：“肯定一字不差, 我都会背了。”
　　进校门的时候，体委原本还打算悄悄溜进去。走到门口, 正好听见天天抓他迟到的主任跟来串校监考的老同学炫耀：“那个个头挺高的，看见没？跑得贼快, 我都追不上, 将来肯定有出息……”
　　努力了那么久，拼了那么久，最后的两天好像一晃就结束了。
　　快得甚至还没由得人反应过来。
　　靳林琨发挥得挺好，交了卷子出门，去于笙他们考场门口找人：“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于笙揉了揉手腕, “英语还行，文综难度不高，拉不开多少分。”
　　英语的难度岂止是还行。
　　靳林琨都觉得这次的英语有点难，尤其作文多少有点刁钻，跟时事联系的又紧，没点词汇量都未必能发挥得出来。
　　看来小朋友这一年的疗法效果确实不错。
　　靳林琨忍不住牵起嘴角，把手悄悄探过去，试着碰了碰于笙的手背。
　　最后一科考完，他们身边都是三年苦海终于上岸的学生，肆无忌惮发泄着一年冲刺两天考试的压力，热热闹闹吵得不行。
　　才碰上手背，身边的手就稳稳当当回握上来。
　　靳林琨低头，迎上小朋友不藏着傲气的明亮目光。
　　-
　　守着现成的人肉照相机，夏令营的同学们当然都不肯放过。
　　高考完的当天晚上，一群人就紧张兮兮地捧着心脏，对着语文英语卷子在群视频里听着于笙现场开奖。
　　“我不行吗？”
　　靳林琨端着糖拌西红柿进来，还是有点想不通：“我还可以帮忙对理数和理综啊。”
　　丁争佼正对到最紧张的时候，捧着卷子端坐在电脑前，毫不留情地把他驱逐出境：“琨神，你暂时被我们拉黑了。虽然你和笙哥住在一起，但还希望你能自觉一点，出分之前请不要出现在摄像头的视野里”
　　“琨神，你是能帮忙对答案。”岑瑞发出灵魂质问，“你能忍住不开嘲讽吗？”
　　孔嘉禾是个老实人：“靳同学，我们跟于同学对答案，是因为他是文科生，不论他的语文和英语考得有多好，都不会对我们产生伤害。”
　　靳林琨配合地弯了个腰，避开摄像头：“其实没有必要，大家看梁一凡同学，他就是文科生……”
　　夏俊华已经提前走竞赛签约了，跟着看热闹，举手补充：“琨神，你看老梁开视频了吗？”
　　……
　　梁一凡惨成了一个几字。
　　“跟你们说，淘宝上有个蓝色头像的符纸店，千万别信。”
　　没开视频的梁一凡难过极了：“我怀疑这是命运的玩笑。”
　　他们市跟A市距离太近，住在市区边缘的反而去对面更近，两个市常年联合模拟考，高考的时候考场也会合起来分摊考场。
　　“我真傻，我单知道‘救命大佬又在我身后’是一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网名。”
　　梁一凡奄奄一息：“我不知道原来这句话还可以再用一次……”
　　靳林琨忍不住好奇：“你们俩一个考场？”
　　于笙点点头，把手里的卷子翻了个面：“没事，他考得其实不错。”
　　考前一群人约好了谁都不跟谁打听，一进考场，梁一凡就觉得眼前忽然一黑。
　　于笙收拾好东西，一眼看见熟人，也有点惊讶。
　　然后还没来得及过去打招呼，梁一凡就抱着他的大腿震声痛哭：“笙哥呜呜呜你不准跟我说答案不然你是小狗……”
　　结果最后还是梁一凡忍不住，考完试就找于笙对起了答案。
　　于笙第一天没理他，第二天考完英语，抽时间跟他对了，发挥得其实还挺好。
　　“这是发挥的问题吗？”
　　梁一凡心痛得不行：“我考试全程都紧张得能当场碎成一地，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夏令营的时候，我被全组人盯着打俄罗斯小方块的那些日子。”
　　靳林琨没想到跟好朋友擦肩而过，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考完没看见他，早知道应该打个招呼的。”
　　“正常。”于笙想了想，“他那时候应该在把自己拼起来。”
　　……
　　半个月一晃即过。
　　好不容易把自己拼起来的梁一凡同学考得果然还不错，拿着自己的689，高高兴兴从与世隔绝的山顶洞里出来：“怎么样怎么样，你们重新加上琨神了吗？笙哥琨神考得好吗？”
　　“用不着。”
　　夏令营的同学考的都挺满意，丁争佼恢复了沉稳，直接把新闻网址甩给他：“大意了，我们拉黑了琨神，也没有办法不看到琨神和笙哥考了多少分。”
　　毕竟状元是要上新闻的。
　　尤其是刷新了往年记录的状元。
　　梁一凡按着心口颤巍巍点开，捂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挪，看到两个开头的“7”：“……”
　　“变态吗？”岑瑞挺感慨，“老孔是全省理科第二，琨神比他高了足足十分，比他们本市理科第二高了五十分。”
　　夏俊华补充说明：“笙哥比第二高了三十多分，英语全省最高分。”
　　靳林琨好不容易被好朋友们从小黑屋里拉出来，觉得有必要替男朋友解释解释：“这次的文综题目难度偏低，不容易拉开分，不像理综……”
　　好不容易被好朋友们拉出来的琨神，在三分钟内被好朋友们齐心协力塞回了小黑屋里。
　　文理科的省状元在一个家门里，无疑大大减轻了招生办老师们的工作量。
　　“朋友。”
　　靳林琨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顺手又把防盗链挂上去：“平心而论，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应当分心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毕竟两个人藏在家里手机关机电话拔线的操作，最多也只能支撑到冰箱里最后一颗白菜被煮着吃完。
　　“不着急。”
　　于笙还在给七班同学代查成绩，边跟班群里众人和老贺聊，边逐个按成绩对照分析适合的院校：“我去哪个都一样，你随便挑。”
　　靳林琨也绕回来，跟在边上帮忙看：“都考得这么好？”
　　于笙看着屏幕，嘴角挑了挑，没说话。
　　整整两个学期的发奋不是没有效果，整个七班的成绩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听老师们偷偷传，平均分甚至跟一班不相上下。
　　靳林琨搭着他的肩膀，把那本报考的书拿过来，跟着一起仔仔细细帮忙分析了个遍。
　　把最后一个人的志愿帮忙考虑好，最后一片白菜叶也被沾着酱吃了个干干净净。
　　靳林琨合理怀疑，要是再不想想办法，就会有招生办的人趁着送外卖的机会敲开他们的门。
　　于笙眼睛有点累，放开鼠标，靠在电脑椅里往后仰了仰：“你想上哪个？”
　　“本来在数学系和经管里纠结的，但是听说学数学容易秃。”
　　靳林琨趴在椅背上，一只手覆着男朋友的眼睛给他放松：“爸妈建议我可以去光华，给他们做学弟。”
　　于笙：“……”
　　说实话，虽然他非常喜欢靳先生和黎女士，但是有时候还是会对当父母的某些操作不太能够完全理解。
　　就比如这种无限靠近于自降一辈的说法。
　　靳林琨也觉得有点怪，没忍住笑了，埋进他颈间：“我觉得可以，你呢？”
　　他对数字一直敏感，这几个寒假都去试着帮忙操盘。上手很快，也觉得很有兴趣，去北大光华算是情理之中。
　　“北大。”于笙枕着胳膊，闭了会儿眼睛，简单过了一遍北大不错的专业，“中文吧。”
　　靳林琨有点儿好奇：“喜欢这个？”
　　于笙摇摇头：“想当个老师。”
　　“当个好点的老师。”于笙握着他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像老万和老贺那样。”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当时没来三中，没遇上老贺，没遇上那些笨拙又努力地护着他的领导，又会怎么样。
　　会不会走更多的弯路。
　　会不会在这条路上绕更大的圈子。
　　老师的影响看起来很小，只会在成长的道路上，起到一点点的推力。
　　但这一点推力，在这条路越走越长、越走越远的时候，就显得异常重要。
　　靳林琨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于笙转头：“笑什么？”
　　“没事。”靳林琨清清嗓子，努力忍了忍：“就是忽然在想，你站在讲台上，问学生‘还有谁不会，站出来’……”
　　于笙：“……”
　　当年的全省理科状元一瘸一拐出了门，把北大的招生老师客客气气请进了家门。
　　-
　　高考后的暑假，看起来挺漫长，其实短得一不留神就能过完。
　　开学报名的时候，靳林琨在北大校门口看见了孔嘉禾。
　　“大家差不多都来了。”
　　孔嘉禾报了数学系，推推眼镜一丝不苟：“我们还想在大学的校园里继续我们的友谊，继续向你们学习，提升自己。”
　　七组的好朋友们本来就是各校的尖子，这次考得都不错，在听说两个人都选了北大之后，就坚定地都跟了过来。
　　靳林琨不太相信，拉着于笙，挺警惕地看了看：“其他要学习的人呢？”
　　孔嘉禾就被岑瑞教了这一句，张了张嘴：“这个……”
　　靳林琨被揍习惯了，余光扫到梁一凡举着个麻袋从绿化带里跳出来，一把扯住于笙：“跑！”
　　这两个人报完名就出国去找靳先生和黎女士玩了，一群人憋了一个暑假，哇呀呀呀地跳出来追人，把来迎新的学长学姐吓了一跳：“同学们不要着急，咱们的报名没有截止时间……”
　　男孩子们风一样卷了过去。
　　好歹也是大学校园，不能太失态。靳林琨拖着于笙没跑多久，就被这群人堵了个结实。
　　靳林琨放弃抵抗，还挺仗义地把于笙往后护：“可以套我，放过我们家小朋友……”
　　于笙也挺配合：“那你把眼镜给我，我帮你拿着。”
　　靳林琨：“？？”
　　……
　　爱情的巨轮说翻就翻。
　　众人笑成一片，一个一个都要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也都没了什么力气再动手。
　　靳林琨觉得自己还应该多质问一会儿，回头看向于笙，想说话，忽然扬了扬眉。
　　于笙也正看着他。
　　梁一凡挂在他胳膊上，坚持要求补偿精神损失费，丁争佼边笑边揉眼睛，孔嘉禾还兢兢业业举着麻袋，有点茫然地跟着左顾右盼。
　　“琨神，快点回头！”岑瑞在边上边蹦高边举着照相机，“你这次不能是后脑勺了！”
　　闪光灯亮起来，一群人呼啦啦挤成一团。
　　众人中央，高挑的男孩子侧着头，笑意透过眼底，倾落下来。
　　站在他身边的少年抬眉，瞳色朗澈，稳稳当当迎上他的视线。
　　十指相扣，掌心盛着太阳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该是跳出片尾曲的时候啦。
　　大家可以关注wb三千大梦叙平生，五六月份说不定会有惊喜XD
　　【番外大概会稍微休息一周】，会写琨神改名的原因，还会写一些他们之后的大学生活，还有正文里没来得及提到的小故事，还有科目三（划掉）。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在这章的回复下面提~~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陪我一路走到现在，郑重鞠躬。
　　他们会很好，大家也都要幸福。
　　也祝要高考的小朋友们，高考只能考出自己最最最最好的水平。
　　高考永远不是人生的终结，而是真正的开始。
　　祝，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第107章 番外一
　　今年的北大格外热闹。
　　主要是因为某位长相和成绩都格外出众、比本市第二高出足足五十分的省理科第一人，在面对蜂拥而至的媒体的时候，谦虚而客观地介绍了取得优异成绩的秘诀。
　　——“努力学习，科学复习，摆正心态。”
　　——“找个小乌鸦。”
　　……
　　据说第二条秘诀只被说出来了一半。
　　剩下一半还没来得及介绍，理科第一人就被他们省另外那位帅得不相上下的文科的状元干脆利落拖出了记者的包围。
　　“其实当初应该让琨神说完的。”
　　岑瑞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有点遗憾，叼着棒棒糖，在手机上继续重操着自己青春爱情萌芽劝退师的工作：“这至少能减轻我们三分之二的工作量。”
　　梁一凡很赞同：“也用不着我们坐在训诂学的课堂上，对笙哥进行战术保护。”
　　训诂学的老教授还在扶着眼镜好奇地对名单，丁争佼扯了一把几个人，免得又有人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低调点，你们知道终风且暴什么意思吗？”
　　……
　　一群人立刻规矩坐正，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入学伊始，光华和中文系两位据说“拾掇拾掇换个造型就能去隔壁北影”的省状元就引起了全校范围的关注。
　　因为入学采访一贯风格的发言，光华那位人气的成分还有点多样化，基本囊括了从真帅到套麻袋的各种类型。相比之下，中文这一位的评价就显得异常直接纯粹。
　　帅。
　　开学一周内，于笙的名字已经传遍了bbs的每个角落。
　　跟着流传甚广的还有一套入学采访和军训宣传的高清照片。
　　中文的几个专业近水楼台，其他院也有不少闻风而动。夏令营众人因为开学初报导在学校门口一跑成名的麻袋事件，就成了打听电话微信兴趣爱好的重灾区。
　　于笙自己对这种事一向没什么意识，光华课程又多，靳林琨不是堂堂课都能溜躂出来，其他的好朋友们在没课的时候就多了个兼职工作。
　　“热爱汉语。”
　　岑瑞一身正气，迎着于笙的视线挺起胸膛：“我们就爱来蹭课听，这是对我们自身文学素养的提升，我们的寻根之路。”
　　……
　　至于占住笙哥边上的座位，友情帮忙劝退各类追求或准追求人员，只是附带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贡献。
　　于笙看了这群神神秘秘的人几眼，虽然有点莫名其妙，还是没多打消这群理科生对提升自身素养的追求，收回视线摊开笔记本。
　　大学的生活跟高中相差很多，尤其约束感减轻了不少，自由支配的时间比以前翻倍增长，要做的事也同样多得多。
　　于笙选的是中国文学专业，但对汉语语言学和古典文献学的几门课程也挺感兴趣，总归都在一个院，也经常会过来听课。
　　靳林琨前阵子还经常来蹭课听，最近课程越来越多，基本也已经没什么时间跑出来。
　　“大意了。”
　　靳林琨说起这件事，还有点遗憾：“没想到教我爸妈的教授们都没退休。”
　　不光没退休，甚至还在给同学们继续上专业课。
　　还很喜欢点眼熟的名字起来回答问题。
　　大一的高数对他们来说难度不高，靳林琨一直在做竞赛，听着实在没什么挑战。本来还翘过几次课，悄悄去找过于笙，后来发现实在行不通。
　　光华学风自由，师生们关系亦师亦友，大部分学生毕业后很久，直到结婚生子都还和教授保持着活跃频繁的微信交流。
　　靳先生理解儿子的心情，挺委婉地打电话回来：“爸爸是很想支持你的，但爸爸也很害怕高数老师……”
　　条件有限。
　　宿舍不在一起，学院又不在一块儿，明明好不容易从两个学校考到一个学校，反而比原来更像是异地恋。
　　岑瑞被古文化熏陶得很有感觉，趴在桌子上感慨：“君在未名头，我在燕园尾。”
　　梁一凡忍不住接茬：“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两壶水。”
　　于笙：“……”
　　一堂训诂学上完，轰走了特意跑过来接受中国古文化洗礼的夏令营众人，于笙看了看空出来的课表，决定去探望一下被困在高数课堂上的男朋友。
　　光华新楼。
　　“是那个吗？戴耳机的那个。”
　　大教室外，几个女生正好经过，其中一个忍不住往里面探头瞄了两眼：“真帅。”
　　光华学生向来质量高，这次的新院草尤其有名气，有不少人经过光华楼，都会有意无意悄悄往教室里面瞄上两眼。
　　还没上课，教室里的人不多。
　　角落的男生正一个人坐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右手戴了块造型简洁的腕表，面前摊了本书。
　　虽然坐姿有点懒散，依然能清晰看出身形修长高挑。相貌格外出众，眼睫垂着，正单手摆弄着手机。
　　漫不经心，又莫名吸引得人挪不开视线。
　　“这节是什么，高数？”
　　她们是来自习的，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商量：“要不要复习一下……”
　　食堂的质量和学校一样很有名气，还曾经因为浩浩荡荡去隔壁吃饭的事上过新闻。
　　午休时间不长，靳林琨刚挑好中午两个人一起吃的外卖，就听见身边询问附近是否有人坐的询问。
　　靳林琨循声抬头，摘下只耳机，镜片后的眼睛歉意弯了弯：“抱歉。”
　　他这人稍微一跟人拉开距离，就容易显得客气又疏离。几个女生都有点紧张，连忙解释：“没事没事，我们只是问问……打扰了。”
　　虽然没明确否认，婉拒的意思也已经挺明显。
　　教室里还有不少座位，女生们找了找，挑了个斜对面的角落，一块儿坐下来，凑在一块儿翻着帖子。
　　刚入学就在采访里出了次名，靳林琨在bbs上的存在感也很强。
　　因为当初跟他一起考竞赛的同学现在大都上了大二，不少人到现在依然清晰保留着被这个名字横扫第一的回忆，他在上一届的名气甚至还比这一届更响一点。
　　[别问，大魔王。]
　　[统治了我们两年的人终于回来了，从他休学起，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据说休学一年是为了圆梦，去青训营打了一年的电竞，觉得没意思，又回来拿了个省状元。]
　　[……]
　　[恋爱状况不明，行踪爱好成迷。]
　　[同级表示，神级气场很强。上可远观欣赏请教问题，下可小组合作做pre，不太适合以进一步发展为目标的交流。]
　　被从上届火到这届的神秘学神吸引，不少帖子最后殊途同归，又回到了入学那次成迷的采访上。
　　[所以……到现在为止，有人弄清楚了找一只小乌鸦到底是个什么暗号吗？]
　　[加一，超级好奇。]
　　[像是个武林秘籍，弄懂了也能成神那种。]
　　[乌鸦汤吧？据说是能能补阴益血，灭虫养痨，没准对智商也有一定的提升作用。]
　　[说不定是饲养，乌鸦很聪明，可能也有益智的效果。]
　　……
　　同学们脑洞开得很大，下面的回帖五花八门，什么猜测都有。女生们看得睁大了眼睛，一边悄声说着话，一边小心往斜对面的角落张望。
　　即使是在精英云集的光华内部，靳林琨的人气也依然很高。只是他虽然平时也和小组一起做案例分析，跟大家交流合作的都不错，但也并没跟哪个同学走得太近。
　　倒是没事的时候，经常对着手机发消息。
　　有不少人其实都暗中猜测，说不定这位神级人物有个远隔异地的恋人，只能互发消息聊寄思念。
　　“会是z大的吗？”
　　其中一个女孩子原本想说隔壁，想了想距离不算远，好像也不至于相互思念到这个地步：“青梅竹马，为了追逐各自的梦想，分隔四年……”
　　另一个才要说话，无意抬头，忽然睁大了眼睛。
　　上课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快步进来的人流里，又夹了道格外亮眼的身影。
　　穿着t恤的男孩子，肘间夹了本书。身量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睫毛很长，眼睛黑白分明，相貌出色得叫人轻易挪不开眼。
　　那种哪怕混在人群里也能一眼就注意到的，格外清冽干净的气质。
　　“不是中文系的新系草吗？叫于笙，我舍友为了下他的照片，还特意充了会员的。”
　　边上的女生有点讶异，仔细想了想，又翻出手机确认了一遍：“现在文院也要听高数课了？”
　　刚才说话的女生也有了点印象，把帖子往回翻了翻：“他和光华这一位好像是一个省的文理状元，说不定是之前就认识，来找同学的……”
　　她猜得确实没错。
　　中文系的新系草进了教室，扫了一圈，就朝那个角落径直走了过去。
　　“抱歉。”
　　靳林琨最近已经谢绝了不少搭讪，察觉到又有人过来，摘下一侧耳机礼貌抬头：“这里有——”
　　于笙站在桌边，伸手替他把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了，眉峰微扬。
　　“……”
　　没想到男朋友会忽然过来，靳林琨抬着头，目光忽然亮起来，忍不住挑起嘴角。
　　于笙本来还想跟他装一会儿普通同学，看着他压都压不住的嘴角，自己也没忍住笑了：“有什么？”
　　靳林琨张了张嘴，轻咳一声，忽然飞快往外套的口袋里摸了摸。
　　几个女生好奇得不行，睁大了眼睛往这边看。
　　在她们的注视下，据说“神级气场很强”、“可远观不可近撩”的光华新院草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奶糖，飞快塞进了旁边空着的桌膛里。
　　“有好大一个空位置。”
　　靳林琨一本正经，指了指：“你看，p还有糖。”


第108章 番外二
　　中文系的系草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被几颗糖诱惑。
　　直到传说中的大魔王把那几颗糖剥开，在掌心里排成一排，才终于把系草成功拐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来蹭课的学生经常有，但像这么显眼的实在不多。加上靳林琨身边的位置日常空缺，今天忽然多了个人，没多久就引起了小半个年级的注意。
　　bbs上的帖子实时刷新，一秒跳出好几楼。
　　[注意，大魔王身边的座位有人了。]
　　[这个颜值……北影都来蹭课了吗？]
　　[打扰一下，北影这个颜值水平的多吗？最近有点想去蹭蹭表演课：)]
　　[心动，求解。]
　　[跟北影有什么关系？这是中文系的，叫于笙。你们都不看帖子的吗？]
　　高数课堂上一次出现了两个系草，整个一堂课都显得有点跌宕起伏。
　　让靳先生怕了这么多年的高数教授姓庞，为人严肃一丝不苟，以大课人数再多都能精准认人、期末分数再少都不给提哪怕零点五分在整个学院著称。
　　发现今天课堂上多了不少新面孔，老教授扶着眼镜，不慌不忙地提高了叫人起来回答问题的次数。
　　“尽量低调一点。”
　　靳林琨比于笙有经验，拉着他往人后战术隐蔽：“庞教授很喜欢挖数学苗子，如果被看上了，很容易会因为不去数学系被灵魂质问……”
　　靳先生是文科生，为了不学高数误入商科，每次都是临时抱佛脚，靠补课背题飘过。但黎女士在这上面极有天赋，甚至差一点被挖去数学系。
　　于笙：“最后怎么留下来的？”
　　靳林琨给他解释：“我妈说她得学经济，不然我爸这个数学天赋可能会把裤子赔出去。”
　　“……”
　　于笙放下笔，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
　　两个人都有心不出风头，奈何老教授记忆力太好，讲到一半忽然点名：“靳林琨今天逃课了吗？”
　　靳林琨：“……”
　　于笙没忍住，抬了下嘴角。
　　“还笑。”
　　靳林琨有点儿头疼，握着男朋友的手捏了一把，边站起来边低声吓唬他：“去了数学系，我要没头发的。”
　　于笙挺能豁得出去：“没事，能忍。”
　　……
　　小朋友可能是真的喜欢他。
　　靳林琨想了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感动一下，站起来：“教授。”
　　“坐下，就是叫你一声。”
　　教授从眼镜上面瞄了他一眼，正要转回去继续写板书，目光忽然饶有兴致地落在了他身边。
　　于笙指间的笔转了两圈，有所察觉，抬起头。
　　……
　　在小朋友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画下第四层括号，把式子写到第三排之后，靳林琨还是觉得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琨神问还有什么理由，能委婉而不生硬地谢绝被挖到数学系去。”
　　岑瑞收到消息，在夏令营的小群里召唤其他人帮忙：“兄弟们，有思路吗？”
　　夏俊华：“因为不想被拉格朗日？”
　　梁一凡：“因为我不光不会证，我甚至连读都不会？”
　　丁争佼：“因为遇到不会的就跳过，最后发现我在做最后一道大题？”
　　孔嘉禾在数学系待久了，觉得其实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可怕，主动出来安慰其他好兄弟：“其实学数学还好，记得出门带个帽子就好了……”
　　一群人没给出任何有价值的建议。
　　老教授站在黑板前，看着一黑板格外干净利落的证明：“好，非常好。你是哪个系的？”
　　于笙放下粉笔：“中文。”
　　“……”
　　老教授通常不太能遇得到中文系的学生，咳嗽一声，凭惯性继续往下说：“没关系，如果你对数学有兴趣，我可以去找你们系主任谈谈。”
　　大一的高数在专业内部看来没什么难度，但也能根据证明过程和解题思路看出天赋。
　　面前这个很好看的小同学解题思路异常清晰，如果能专心走这条路，未必就不是个学数学的料子。
　　老教授越看越欣赏，还要再招揽，很好看的小同学已经客客气气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教授。”
　　于笙举一反三：“我得学中文，我对象怕秃。”
　　靳林琨：“……”
　　老教授：“……”
　　于笙跟教授道了谢，平平安安走下了讲台。
　　中文系系草居然有对象。
　　老教授在因为又失去一个好苗子惋惜，下面的同学们关注点却都偏到了了于笙回答中出现的另一个神秘主角身上。
　　[号外号外，中文系系草不用指望了。]
　　[有对象，亲口证实的，应该可靠。]
　　[好奇，对象出现过吗，也在咱们学校？是哪个院的？]
　　于笙在bbs上流传的照片不少，除了官方的宣传照，还有一套新闻与传播学院线下负责抓拍、好不容易征得本人同意授权的日常照片。
　　没过多久，就有人用统计学方法结合计算机ai程序，算出了他身边所有生物出现的频率。
　　除了流浪猫之外，排在第二的反而是大部分人都没想到的人选。
　　军训间隙，场边拎着冰镇饮料的人影。
　　未名湖边上，追着鱼食汇在一块儿的鱼群边，长椅上放着的两份外卖。
　　太阳晒得格外晃眼，于笙在低头翻典籍的时候，旁边一本正经替他在头顶上挡光的手。
　　……
　　因为不是特意拍摄的对象，很多对焦都模糊，人也看不清晰。
　　但还是能从一些细小的特征里认得出是一个人。
　　原本没在意的时候还没察觉，一旦开始特意找，才发现原来另一道身影的存在感强得不容忽略。
　　[原来他们两个交集这么多吗？]
　　[跟他们是一个省的，去过a市，他们的学校离得特别近，说不定是以前就认识。]
　　[听说他们还是一个夏令营的，他们那个夏令营的人关系都挺好。]
　　[可能是好朋友的关系？]
　　[或者是比好朋友更好一点的……]
　　[那一定就是好兄弟了。]
　　……
　　猜测有理有据，统计案例宣告失败。
　　几个女生都已经学过了这一部分的高数，边分心复习着教授讲的内容，边继续翻着帖子，找机会悄悄往教室的那一个角落看。
　　庞教授讲完了今天的课程，留了几道题目给大家讨论证明，正在点人上讲台解题。
　　大一的高数难度比竞赛还要低一点，于笙刷题的时候就学得差不多，这时候听起来也没什么难度，已经提前把黑板上的几道题目解了出来。
　　“这边差一个条件。”
　　靳林琨帮他检查，指着一个步骤：“教授经常挖坑，别的题目都有，他出的这道还得证明两步。”
　　于笙扬扬眉，撑着桌面靠过去：“哪儿？”
　　“这儿，下面这一步……”
　　靳林琨往自己这边指了指，看着于笙越靠越近，及时出手，稳稳当当圈住了男朋友的后背。
　　教室里空调温度开得低，于笙穿的不多，身上又有点儿凉。
　　那一点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转眼熨上来。
　　“有人。”于笙没动，反肘抵了抵他，“干什么？”
　　靳林琨不干什么，就是有点失落，下颌抵在他肩膀上：“我对象说我怕秃。”
　　于笙：“你不怕？”
　　靳林琨：“……”
　　于笙扫了他一眼，压了压嘴角的弧度，趁他没注意，忽然抬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没事，挺茂密的。”
　　教室的座位原本就不算宽敞，两个人藉着教室里讨论的时间动手动脚，谁的动作都不敢太大。
　　小朋友占了把便宜就立刻收手，枕在胳膊上，侧头看着他。
　　眼睛干干净净的，唇角还绷着，压住了那点儿差点露出来的弧度。
　　瞳底亮着一点早该亮起来的，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就该有的，格外活泼清亮的光。
　　靳林琨低着头，不自觉地晃了会儿神。
　　“想什么呢。”
　　于笙看他发呆，撑着胳膊坐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饿了？”
　　靳林琨笑笑，拢住那只手，一起藏进桌膛里：“是饿了。”
　　庞教授上起课来就没个点儿，经常一时兴起给他们科普各类更深奥的数学定理，有时候还会随手扔上来几个至今没证明的定理，这顿午饭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吃。
　　靳林琨怕于笙饿得胃疼，课前就哄着他把奶糖全吃了，这会儿也没剩下什么存货。
　　于笙抽出手，在口袋里摸了摸。
　　最近天气忽冷忽热，他今天出宿舍的时候换了件衣服，身上也没带能吃的东西。
　　在里外兜里翻了半天，就只翻出来了个透明的小塑料盒，里面装着几片造型挺奇异的糖。
　　靳林琨不挑，把那个小塑料盒接过来：“没关系，糖也行。”
　　“……”于笙忽然想起了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等——”
　　靳林琨是真有点饿，研究了一会儿那个小塑料盒，捏开往嘴里放了两颗糖，嚼碎吃了：“味道还不错……”
　　于笙扬扬眉：“真不错？”
　　“挺好吃的。”靳林琨点头，“来一颗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糖，但口感酸酸甜甜，还带了点儿淡淡的奶味。
　　靳林琨还没吃过这个口味的糖，准备记一下牌子，于笙已经挺大方地把塑料盒打开，剩下的三颗都倒在手里：“张嘴。”
　　饥肠辘辘埋头苦算的教室里，对象成谜的中文系系草把口袋里的三颗糖都塞进了好兄弟嘴里。
　　“有点酸。”
　　靳林琨咽了咽唾沫，顺手把课堂布置的作业题写上名字，传给前排：“什么牌子的？我回头去买。”
　　“不用。”于笙把自己那张纸递过去：“江中牌。”
　　“……”靳林琨：“啊？”
　　“江中牌健胃消食片。”
　　于笙看了看时间，顺手列了个控制变量的表格：“怎么样，还饿吗？”


第109章 番外三
　　于笙的健胃消食片是帮梁一凡带的，一直忘了给。
　　没想到刚好做了个实验。
　　梁一凡拿到新的健胃消食片，有点受宠若惊：“这么厉害吗，参与了什么实验？成功吗？预算多少？实验对象是什么……”
　　“研究健胃消食片在饥饿的情况下会不会让人更饥饿。”
　　丁争佼帮他转达：“挺成功的，预算是一板健胃消食片，实验对象是琨神。”
　　梁一凡：“……”
　　“你们知道吗。”
　　法学院的梁一凡很感慨，利落收拾书包：“我以为考上了大学，我就不用背起行囊去流浪了。”
　　但法学的武器很显然并不能用来在这种情况下保护自己。
　　梁一凡能屈能伸，背起用来流浪的书包，去了图书馆。
　　……
　　高数课过后，中文系校草的神秘对象依然在bbs上占据了相当一部分的流量。
　　于笙每天的行踪都非常规律，稍微一观察就能总结出来。但无论是晨跑三餐、去光华听课，还是被合唱团拉去做钢伴，被系辩论队拉去帮忙，都始终没在身边出现任何异性出没的痕迹。
　　“说真的，当钢伴我可以理解。”
　　岑瑞好奇：“让笙哥去打辩论，这种创意是怎么出来的？”
　　丁争佼觉得可能是大家的固定印象太深刻：“其实笙哥的表达能力很好，只是不怎么爱说话。”
　　“是不怎么爱说话吗？”
　　梁一凡翻了翻聊天记录：“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个人能说的总字数是有限制的，笙哥一定是所有人都把额度用完了，他还剩一半可以随便挥霍那种。”
　　夏俊华托着下巴：“说不定笙哥的任务是站在那里，负责让对方三辩失去反驳的勇气……”
　　一群人讨论了半天，最后没忍住去看了中文跟国关的辩论赛。
　　靳林琨刚好在观众席，起身让座，一眼看到了逃亡多日的梁一凡。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梁一凡哆哆嗦嗦，“琨神，你听我解释。”
　　靳林琨挺配合，点点头：“你解释。”
　　梁一凡：“……”
　　没想到他居然真听，解释不出来的梁一凡颤颤巍巍背上书包，跟坐在最边上的孔嘉禾换了个位置，准备看完比赛继续踏上亡命天涯的旅程。
　　和众人想得都不太一样，于笙在场上其实并没那么惜字如金。
　　他打的是四辩，负责疏理总结陈词，是中文系这次唯一作为首发上场的大一选手。
　　场上的男孩子穿着西装，衬得身形格外轩挺。逻辑完善措辞严谨，对交锋点抓得异常精准，连台下几位作为评委的教授都频频点头 。
　　丁争佼全程摒着气，听见自由辩论结束、双方总结陈词完毕，才终于松了口气：“你们觉没觉得，笙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吗？”岑瑞摸摸脑袋，“变帅了？”
　　梁一凡抓紧一切时间吹彩虹屁：“变帅了是真的，就像琨神。你们看，琨神也帅了，从前的欠揍气质烟消云散，身上已经多了一份优雅和冷酷并存的成熟气质……”
　　“……”靳林琨就是想问问他药够不够吃，被他吹得自己都听不下去：“优雅和冷酷并存的成熟气质是什么东西？”
　　梁一凡还在抒情状态里没出来：“琨神，你不喜欢吗？那就换成斯文与矜贵同在的精英风范……”
　　“可能是吃错药了。”
　　丁争佼听出一身冷汗，及时按住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梁一凡，把人按回去：“不用管他，琨神你快看，笙哥是最佳辩手。”
　　靳林琨眉峰微扬，朝台上看过去。
　　场下掌声格外热烈，场上的队员也心服口服，都在跟他握手祝贺。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含笑把奖杯递过去，于笙双手接过来，肩背微俯鞠躬致谢。
　　……
　　好像和印象里没什么变化，但身上的气质又好像确实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更加坚定，更加清晰，更加明朗和坦然。
　　那个曾经被埋藏起来的，耀眼得足以站在所有人目光里的男孩子。
　　辩论赛结束，校报记者们也尽职地带着纸笔过来，准备对队员们进行采访。
　　两支队伍都还在听辅导老师做赛后总结，校报记者等了一会儿，忽然在人群里扫见一道格外醒目的身形，目光一亮：“靳林琨——是靳同学吗？”
　　光华的院草最近已经被导师带去做课题，难得跑出来被人看见，几个女生及时过去：“你好，我们是新闻与传播学院大三的学生。这次光华也是参赛队伍之一，请问你是来提前瞭解准对手实力的吗？”
　　靳林琨笑笑，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有参加辩论赛。”
　　女生愣了愣：“为什么？”
　　靳林琨：“我们教授担心我的人身安全。”
　　“……”
　　不论从他本人的风格、在校内的人气还是教授的担心角度来考虑，这都的确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光华校草的流量在校内也是顶级的，校报记者们依然不死心，依然试图聊出点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一直到队员们从台上下来，才终于依依不舍散开。
　　于笙从台上下来，顺手把奖杯递过去，一眼看见边上夏令营的一群人：“怎么都过来了？”
　　“我来给你加油。”
　　同样的问题靳林琨已经问过一遍，笑了笑，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他们——”
　　“加油。”
　　丁争佼异常果断，接过了靳林琨的话头：“笙哥，我们也是来给你加油的，祝贺你，祝贺中文系。”
　　特意来看对方三辩究竟会不会被吓哭的一群人守口如瓶，排着队涌上来，挨个和于笙握手庆祝了胜利，沉稳撤离了现场。
　　“……”于笙被这群人不由分说过来握手，有点莫名：“搞什么名堂？”
　　靳林琨轻咳一声，压了压笑意，想着总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揍人的人的男朋友，难得地善良了一次：“他们没看过你打辩论，来看热闹，结果被你的精彩表现折服了。”
　　于笙这个最佳辩手当之无愧，自由辩论环节中文的三辩出了个小失误，被于笙及时补漏，找准了对手的漏洞干脆利落敲定，才把险些告负的局面扳回来。
　　虽然早不是第一次听这人连点缓冲都没有就开夸，但每次依然不太适应。
　　于笙扫他一眼，灌了两口水：“差不多就行了。”
　　靳林琨是真觉得意犹未尽：“不行，我男朋友特别帅。”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还准备再开口，忽然站了站，饶有兴致地扬眉。
　　刚才还在台上言辞犀利果决、沉稳接受教授的点名表扬的小朋友，依然不为所动地拎著书包往外走。
　　看起来还挺冷淡，彷佛是个没有感情的辩论赛总结陈词机器。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尖上好像有一点儿红。
　　比赛结束，时间已经挺晚。
　　两侧的路灯都亮起来，让平时的校园像是打上了层柔光滤镜。
　　天气又开始冷了，张口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一点淡淡的呵气，偶尔有跑步的人在身边经过，脚步由近及远。
　　大学的课业说松也松，说紧也紧。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规划，每天都忙碌到挺晚，像这么安安稳稳在路灯下轧马路的机会其实不多。
　　靳林琨走在后面，看着小朋友落在路灯下的影子。
　　于笙放慢速度走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居然还没跟上来，终于停下脚步回身：“磨蹭什么？”
　　靳林琨张了张嘴，摸摸鼻尖：“不是散步吗？”
　　于笙：“……”
　　难得准备请男朋友出去吃饭的中文系校草又折回来，直接扯住靳林琨的一只手，把人拖出了西门。
　　说是请吃饭，其实于笙也只准备了负责掏钱。
　　靳林琨刚才跟那几个新传的学姐聊天，正好被推荐了家居酒屋，听说环境清静，味道也好，一直营业到凌晨：“听说不错，去看看？”
　　于笙跟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下台前无意扫过的一眼：“学姐给你推荐的？”
　　下台的时候，他正好看见这人被一群女孩子围着，带了点儿笑意低声说着话。
　　大概是他那个角度正好，看得还挺清楚，几个女生都有点儿紧张，脸上说红就红，抿着嘴飞快散开。
　　靳林琨一愣，下意识点头：“对，新传的，来采访。”
　　于笙扬扬眉峰，抱着胳膊停下脚步：“那你怎么说的？”
　　于笙平时对这种事太不在意，靳林琨几乎是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有点突兀的问题是怎么出现的。
　　终于等到了小朋友问一回，靳林琨目光亮了亮，唇角努力压了一会儿，没忍住抬了起来。
　　……
　　这人居然还挺高兴。
　　于笙其实没往心里去，本来都没真打算问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忽然春风满面，觉得自己不配合好像都不太合适：“给你个解释的机会，三，二——”
　　靳林琨忍了半晌，还是没按住笑意，把于笙拉过来圈住。
　　小朋友长大了。
　　特别……可爱。
　　靳林琨轻咳一声，申请加时：“再加五秒，我能解释。”
　　“一加五。”于笙抬头，配合地重新倒数：“零加五，五减一，三。”
　　“……”
　　靳林琨笑着低下头，又把人往胸口圈了圈，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软触感贴着额头，心跳透过胸口的织物，一下接一下印在对面的胸膛上。
　　路灯的暖色光芒在他们头顶上，格外柔和地覆落下来。
　　“我说……行。”
　　靳林琨笑起来，嗓音轻轻地落在怀里的人耳边：“正好我们家小朋友今天打辩论辛苦了，我记个地址，一会儿就带他去吃。”


第110章 番外四
　　最近这段时间，靳林琨的舍友都过得比较有压力。
　　刚入学的时候压力其实也大了一阵，那个时候是因为宿舍里住了个新院草，又是叫大二不少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有不少人都会偷偷来看据说帅到不行的大魔王长什么样子。
　　后来都混熟得差不多，看热闹的少了，除了经常有被这张脸迷惑的人在附近出没，也没再遇到什么新的问题。
　　但最近来打探小道消息的人数又明显翻了个番。
　　“是前阵子辩论赛的事。”
　　他们寝室长实在忍不住，扯住来打探消息的人问了个清楚：“据说参加辩论会的成员里面，有一个是他们家小朋友。”
　　“十六进八。”
　　舍友甲简单算了算：“十六支队伍，六十四个人。”
　　“还有主席。”寝室长补充，“每场抽签，正方自带主席，加在一起七十二个，要找到其中一个。”
　　舍友乙：“大海捞针。”
　　宿舍平时关系很好。虽然靳林琨从大一开始被导师拎出去实习，经常比别人忙很多，但一个寝室还是经常一起做pre，在后半夜濒临饿死的时候互相救助，是马上要一起见识期末考期凌晨四点的北大的好兄弟。
　　好兄弟们总觉得，背后议论舍友的情感归属是个不太合适的行为。
　　可直接问又好像不是那么合适。
　　“能问早就问了。”
　　寝室长见多识广，经验比剩下的宿舍成员丰富得多：“哪个大学谈恋爱不黏黏糊糊的，恨不得贴在一块儿，哪能到现在都只有蛛丝马迹？”
　　入学久了，整个寝室都已经混得挺熟，寝室长不大放心：“万一是正在追呢？万一闹了矛盾不愿意我们知道呢？万一是其实没有但是不好意思解释呢？”
　　舍友甲想了半天，也一起陷入忧虑：“万一是人家不瞭解他，觉得他太欠揍呢？”
　　……
　　一个宿舍的兄弟，有义务帮舍友们解决困难。
　　靳林琨领着于笙回宿舍，准备晚上一块儿出去吃饭的时候，被他们寝室长及时堵在了门口。
　　两个人经常去对方楼层串寝，寝室长跟于笙已经挺熟，也是靳林琨不在的时候帮忙徒手解高数题的交情。
　　“坐一会儿，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寝室长对于笙印象很好，觉得他应当也很愿意帮好兄弟解决终身大事，把早准备好的啤酒递过去：“聊聊？”
　　于笙头一次参加靳林琨他们宿舍的座谈会，接过啤酒，也跟着一块儿坐了下来。
　　靳林琨被这几个人心事重重打量了好几天，隐约觉得他们问不出什么正经问题，低声嘱咐于笙：“不管问什么，就往我身上推。就说责任在我，你是被我连累的。”
　　于笙扬扬眉峰：“比如什么？”
　　靳林琨：“比如高数作业解法太跳，导致教授把课后作业全换成了新题，不再用往届题库了。”
　　“……”
　　于笙端着那两罐啤酒，坐得离他远了点。
　　在顺利熬过高考后，靳林琨终于获得解放，开始凭藉直觉回答问题。
　　尤其是各类有趣的高数题。
　　这人无论干什么都能有一种天生欠揍的气质，做个高数题也要用花式解法，过程又跳跃得随心所欲，普通人看甚至连解法的开头在哪儿都不一定找得出来。
　　……
　　庞教授认为，这显然是这一批学生觉得高数题目太简单而做出的挑衅。
　　中文系用不着学高数，于笙偶尔会为了锻炼思维的灵活度过来找几道题做，最近发现题目可见得越变越复杂，还在想是不是课程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原来罪魁祸首也在这。
　　考虑到人身安全，于笙觉得自己以后在外面，还是应该适当跟这个人保持一点距离。
　　没有留意宿舍一角的悄悄话，寝室长正式地清清嗓子：“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事应当互相帮助，一起分担，对不对？”
　　另外两个舍友严肃点头：“对。”
　　于笙觉得这群好兄弟显然还不知道高数作业的奥秘。
　　他本来不想参与，被他们寝室长目光炯炯地盯了一会儿，按按额角，还是不得不跟着点了下头：“……对。”
　　寝室长挺欣慰，点点头看向靳林琨：“有什么难处，大家都可以帮忙。”
　　……
　　靳林琨沉默了一会儿：“比如什么？”
　　他们寝室长很坦诚：“比如找对象的事。”
　　于笙已经截住了靳林琨的啤酒，顺手塞给了他一杯奶茶，还是及时在这个人咳嗽的时候把转椅换了个方向。
　　寝室长没能读出拦住开会的两个人目光里“我能解释”、“不用解释”和“我真的能解释”的含义，按照大家讨论出最有可能的方案，给出了最行之有效的几条建议：“我们做过调查和统计，适当的小惊喜和个人魅力的展现可以对个人形象有大幅加分。”
　　舍友甲举手补充：“同时也要打好群众关系，从身边的人下手，进一步加深瞭解。”
　　舍友乙：“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忙在地上拿蜡烛摆心……”
　　“等一下。”
　　靳林琨越听越不对，接过于笙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我什么时候说要找对象？”
　　寝室长茫然：“你那天辩论会，不是去追人家了吗？”
　　这几天都被人拖着打听，几个舍友都差不多知道了那天的故事：“一个宿舍的，没事。”
　　“肯定不笑话你，大家不都单着吗？”
　　“大学刚上不到半年，高中都拚命学，谁有时间谈恋爱？”
　　“我们都知道了，说是那天你要带你们家小朋友去居酒屋。结果根本没有什么小朋友，最后还是人家于笙把你送回来……”
　　最后发言的舍友甲接了杯水过去，看着于笙正放在靳林琨后背上、挺不耐烦又自然而然地给他捶着背顺气的手，说到一半的一句话忽然不自觉地刹了个车。
　　气势刚凝聚起来，寝室长没接上下一句，转身看他：“怎么了？”
　　舍友甲张着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可能是最近去法学那边蹭课，遇到了个一见如故的朋友，一起做案例分析做多了……”
　　明明平时也老见靳林琨跟于笙在一块儿，讨论题目吃饭散步，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
　　可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又好像有什么其他人都插不进去的神秘气场。
　　那种虽然不黏黏糊糊，不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可就是叫人看着就能感觉到，这两个人就该在一块儿、别人都不该打扰的，解释不清又无法忽略的气场。
　　舍友甲又揉了两下眼睛。
　　靳林琨扬扬眉，回头看向于笙。
　　听着这几个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才终于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不觉得在一块儿是什么特殊到要声明的事，平时两个人在一起，没具体解释过什么，也从来没刻意避讳。
　　结果估计是因为先入为主，这群人排查了半天，居然第一步直接把灯下黑的于笙放在了考虑范围之外。
　　靳林琨看着他，没忍住挑起唇角：“小朋友？”
　　于笙本来想瞪他一眼，想起这个人顺杆爬的本事，索性不理他，转开视线扬了扬嘴角。
　　他不想理靳林琨，可也想不到自己这样，落在靳林琨眼里有多显眼。
　　男孩子视线虚落着，眼睫浓深，嘴角噙着点儿压不住的笑影。
　　靳林琨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两只手大大方方地叠在一块儿。
　　靳林琨坐起来，欠了欠身：“有什么难处，大家都可以帮忙？”
　　“……”
　　寝室长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背叛了他们的单身队伍，张了张嘴，视线在面前的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转：“能吧……”
　　“是这样。”
　　靳林琨扶了下眼镜：“我在高中的时候，学习稍微有一些余力，正好还能谈个恋爱。”
　　寝室长：“……”
　　舍友甲：“……”
　　舍友乙：“……”
　　虽然还有余力能谈个恋爱，但靳林琨那个时候要比现在稍微欠揍一点，所以不是很擅长交朋友。
　　后来百般无聊之下去了个夏令营，居然就真的交到了个好朋友。
　　好朋友看他没对象，非常仗义。
　　……
　　靳林琨的简述以被于笙踹没了凳子告终。
　　他们寝室长根本想不到这个人原来还有更欠揍的时候，几乎有点感动：“谢谢谢谢……这个版本不是真的吧？”
　　于笙言简意赅：“不是。”
　　寝室长舒了口气：“那就好，所以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于笙按照之前教的，抬头看靳林琨：“被他连累的。”
　　“……”
　　“大家好，我是之前答应大家要解密光华院草归属之谜的红领巾。”
　　舍友乙打开直播：“事情开始变得有一点扑朔迷离了……”
　　考虑到偶尔还得回来睡觉，靳林琨重新整理了整个故事，给一个宿舍的人重新详细讲解了一遍。
　　尤其着重讲解了他们一起认真学习、一起四手联弹、一起过生日，以及在电影院的完美约会。
　　一个故事讲了大半个小时。
　　两个人本来只是打算出去吃个饭，晚上赶回来把这次的pre做完。但因为舍友们承诺了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帮忙，所以靳林琨临时决定带家里的小朋友出去散散步。
　　于笙不想耽误他们，看了看表：“我没什么事，你们先——”
　　“不用不用。”
　　寝室长及时按住他：“你们散步，我们搞得定。”
　　舍友乙：“完全搞得定，你们可以多散散步，注意身体。”
　　舍友甲有点恍惚：“在法学院蹭课的时候，我好像曾经听过一个警告。但是我当时太年轻，没有珍惜……”
　　当天下午，bbs上嗷嗷待哺的众人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倒是稍晚些的时候，有个新注册的一级账号发了个没有内容的帖子，帖子里只有一张照片。
　　两道人影。
　　在路灯下面，格外清晰地牵着手。


第111章 番外五
　　暑假的时候，七班终于圆满了老贺一直以来的愿望。
　　别的班同学聚会有的去吃饭、有的去泡温泉、有的去ktv唱了大半宿的朋友一生一起走。
　　七班集体爬了一次泰山。
　　“现在想想，我们当时可能是被外星人砸了脑子。”
　　学委裹着衣服，哆哆嗦嗦举着手电：“回忆一下，是谁出的主意？”
　　班长跟他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看了看脚下黑漆漆的山间：“不用回忆了，爬到顶就把体委扔下去。”
　　体委高考人品爆发，加上国家一级运动员的加分，擦线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学校。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至今都没能顺利找到互相有好感的女孩子。
　　“活该。”
　　姚强跟他一个学校，腿有点软，扶着膝盖抹了把汗，“你们见过告白完约女孩子早上五点晨跑十公里的吗？”
　　还是大运会五千米冠军的那种配速。
　　人家小姑娘本来还挺感动，听见这么个邀请，当时就非常礼貌地把礼物跟花一块儿还回去了。
　　体委还挺委屈，从上面折回来：“不是说一起锻炼好身体，才能实现和另一半健康相伴活到九十岁的目标吗？”
　　学委拍拍他的肩膀：“想多了，阻拦你实现目标的不是没有健康，是没有另一半。”
　　凌晨的山上黑黢黢一片，凄凉得不行。班长也挺感慨，拍拍他另一边的肩膀：“而且我们其实很想把年仅十九岁的你留在泰山顶上。”
　　爬泰山当然就得看日出。
　　老贺提出这么个建议的时候，班上的同学们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发现通知上说的是半夜十一点在泰山脚下红门集合。
　　靳林琨也没爬过泰山，看到通知还挺惊讶：“写错时间了？”
　　“没有。”于笙算了算时间，顺手把一摞暖宝宝给他塞进书包，“记得带钱，坐缆车下去。”
　　小朋友的体力一直挺好，难得主动要坐缆车，靳林琨有点儿好奇，但还是按着于笙说的带足了钱。
　　……
　　然后在凌晨一点发现步数居然已经满两万的时候，彻底理解了这个提醒的意义。
　　“其实仔细看看，这上面风景还不错。”
　　学委举着手电，照了照山上笔力遒劲的碑刻：“体会一下，古人也曾经跟我们一样，玩儿命地爬到这个地方……”
　　段磊气喘吁吁跟上来：“然后在景点乱写乱画吗？”
　　学委：“……”
　　平心而论，泰山上的风景其实的确挺好。
　　老贺选的时间不是旅游旺季，爬山的人不多，最浩浩荡荡的就是他们班的队伍。手电的灯光什么都能照亮，能看见山石上的碑刻，也能看见潺潺的山泉溪流。
　　都是半大的男孩子女孩子，再累也停不住热闹。
　　女生们拿着手电开路，男生主动帮忙拿东西，不知道谁先开始哼歌，转眼就乱七八糟跑调成了一片。
　　老贺当了多年班主任，早习惯了各种类型的魔音灌耳，从容不迫地拄着登山杖，见缝插针给同学们补课：“当然不是乱写乱画。大家看这块碑。它看起来像是虫二，其实是风月两个字拆边，是个很有名的典故……”
　　虽然已经毕了业，一群学生还是或站或坐地凑在老贺边上，老老实实听起了课。
　　“好同志，靠你了。”
　　班长扯着学委，压低声音给他分配任务，“我们数了，这儿一共有十七块碑，务必让老贺多讲一会儿。”
　　……
　　在被寄予了厚望的学委全力发挥下，老贺越讲越投入，爬山的进度终于比之前慢了不少。
　　中天门往上风已经挺大，靳林琨举着手电跟上来：“看什么呢？”
　　于笙扬扬头：“星星。”
　　靳林琨跟他一块儿在石头上坐下来，握着于笙的手往口袋里拢了拢，也跟着一块儿抬头往上看。
　　山里的夜空格外干净，这样抬头看，能看得见清晰的漫天星光。
　　成人礼的时候，老贺送了他们一片星星，告诉他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对自己负责。
　　拼了一年，高考整个七班发挥得都非常不错。
　　学委考上了省外的985，班长和女朋友一块儿去学了医，正在班群里广泛征集护发秘籍。复读一年的生活委员如愿去了目标的美术学院，段磊的高考成绩顺利排进了招飞线，家里高兴得请了一个星期的客。
　　高考结束那天，回了学校的高三生们尽情发泄了一年来的压力，声势大得几乎造反。
　　有几个班没忍住撕了书，撺掇七班一块儿，被体委毫不留情怼了回去：“撕什么撕？我这个得拿回去当传家宝，将来跟我儿子说，看你老子当年学习多努力……”
　　一年的努力是直接通过实际效果折射出来的，七班的书跟卷子都翻得几乎出了毛边，上面的笔记密密麻麻，有几份还被教育处主任拿去给低年级展览传阅了好几天。
　　于笙的笔记标准得像印刷出来的，教育处主任虽然看不懂，依然喜欢得不行，一度很想拿走作为以后学生的高考动员范本。
　　结果消息才传出来，那几份笔记就被他们班班干部们眼疾手快藏得严严实实：“不行不行，笙哥，快拿回去藏好……”
　　高考都考完了，于笙有点弄不明白这群人在搞什么名堂：“干什么？”
　　“复印卖啊！”他们班学委推推眼镜，“文科状元复习笔记！这么详细，一科至少要卖到一百块！”
　　七班人的商业头脑非常发达，七嘴八舌的讨论了半天，甚至已经帮于笙想好了销售的途径和收费标准。
　　靳林琨看得很感兴趣：“我的笔记也能复印吗？”
　　虽然那时候的成绩还没出，两个人的状元也依然十拿九稳，理科状元的笔记当然也很有价值。
　　学委自信满满，接过靳林琨的笔记，仔细看了半天。
　　……
　　学委捧起笔记，双手恭恭敬敬递了回去：“靳老师，您的教案可能还得加工一下。最好翻译成正楷的简体中文，然后把所有‘太简单不用看’的批注都涂掉……”
　　步骤太复杂，可行性太低。
　　考虑到买到状元笔记的同学多半正在经受高三的煎熬，七班笔记代购的同学们依然保有最后一点良知，毅然放弃了宝贵的理科状元笔记。
　　“笙哥，靳老师！”
　　班长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兴冲冲跑过来，给每个人发巧克力：“老贺说了，再努努力马上就到，叫大家坚持一下……”
　　学委的实力已经发挥到了极限，带字的石头都讲得差不多，一群人又继续往上爬了半天。
　　听到老贺说快到了，一群人都高兴得不行，劲头也足了不少。
　　靳林琨道了谢，看着他们班班长再一次动力十足的身影，有点好奇：“马上就到了吗？”
　　于笙抬头，看了一眼石牌坊上的升仙坊三个字：“马上，还差十八盘。”
　　这三个字听起来就显得很有威胁，学委脚步一顿，兴冲冲迈出去的腿收了收：“笙哥，十八盘有多远？”
　　于笙最近刚选修了说话的艺术，稍一沉吟，把平时过于单刀直入的措辞换了个方式：“不很远，抬头。”
　　天还没亮，埋头爬山很难体会上面究竟还有多高。学委有点儿迟疑，手里的手电哆嗦了半天，犹犹豫豫往上照了照：“……”
　　石阶盘旋环绕，一路直插入云，手电的光照了半天都没照到头。
　　十八盘比前面险峻了太多，老贺还在循循善诱：“再迈几步就到了，大家注意脚下，不要抬头，再坚持一下。”
　　一群同学咬牙奋力往上：“还有多远？到了吗到了吗？”
　　老贺非常耐心：“一点都不远，再迈几步就到了……”
　　非常好哄的一群学生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学委孤独而痛苦地清醒了一会儿，还是捂着胸口加入了埋头爬山的队伍。
　　小朋友对泰山挺熟悉，靳林琨把保温杯拧开，递给于笙：“以前来爬过？”
　　于笙喝了两口水，点点头：“常来。”
　　爬泰山看日出这种事，通常只能有一次。
　　倒不是沿途风景不值得欣赏第二遍，就是第一次摸黑爬上去的时候还不知道上面有多高，总觉得努努力就上去了，在爬的时候还能没有那么绝望。
　　于笙有段时间常过来，倒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可能就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一层一层往上，什么都不用想，把体力消耗到极限以后，看见太阳穿破云层。
　　只不过以前都是一个人过来，还没试过这么多人热热闹闹一块儿往上爬。
　　靳林琨接过保温杯，自己也喝了两口水：“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于笙扯了一把落后的班长跟学委，照例守在整支队伍最后保证没人掉队走散，言简意赅：“困。”
　　他们来之前刚连夜交了个交流申请，于笙作息一向规律，下午躺了一会儿，到最后也没能睡着。
　　一群人一块儿往上爬，速度难免压得慢，已经爬了快四个小时，连南天门都还没到，还根本不足以把积极性调动起来。
　　靳林琨扬扬眉峰，看着于笙手里刚照的几张他们班匍匐攀登十八盘的照片，没忍住笑了笑，揉了一把小朋友的脑袋。
　　众人相互搀扶，终于爬上了老贺口中“还差十几步就到了”的南天门，天色已经开始微微泛亮。
　　体委眼疾腿快，先替大家在日观峰上占好了位置：“你们先在下面避避风！记得租军大衣，上面是真冷……”
　　越往上气温越低，明明在底下穿短袖都还有点儿热，到了山顶已经不得不把衣服都裹到身上。
　　军大衣的风格实在有点太草率，于笙本来不大想披衣服，最后还是被靳林琨拉过来，不由分说一块儿裹进了大衣里。
　　太阳还有一段时间才升起来，现在先不急着上去，登顶的人群都聚集在下面避风。
　　爬了一宿的山，又都累得不轻，哪怕再兴奋，同学们也开始支撑不住地犯起了困。
　　“不能睡。”
　　他们班长拿手撑着眼皮，给同学们打气：“我们爬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看到日出，这是我们拚搏的意义，是我们努力的奖赏！”
　　“不能睡。”学委第二个发言，蹲在石头边上，哆哆嗦嗦往掌心呵气，“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
　　一群人互相打了半天的气，不知道谁提议唱歌，姚强刚雄纠纠气昂昂地起了个头，就被段磊扯了一把：“嘘——”
　　“怎么了？”姚强有点儿茫然，“泰山顶上不能唱歌吗？”
　　段磊倒是不知道山顶上让不让唱歌，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台：“你确定这个氛围，你要大声唱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吗？”
　　姚强还没反应过来，探头往石台那边看了一眼。
　　石台上坐着挺眼熟的两道身影。
　　于笙被靳林琨拉着，看起来也不太有精神，半张脸被衣领遮着，眼睫垂得有点儿低。
　　靳林琨揽着他靠在自己身上，跟他说着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于笙的脖颈。
　　男孩子的身影贴在一块儿，被熹微晨光勾勒出一点格外清晰的轮廓。
　　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靳林琨轻笑起来，顺手胡噜了一把于笙的头发，又把人往怀里圈了圈。
　　他们笙哥叼着根棒棒糖，看起来还是一贯的又威风又冷酷，一只手抬起来，顺手把大衣往靳老师肩膀上扯了扯。
　　姚强异常羡慕地看了一会儿：“那我能小声唱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吗？”
　　……
　　一群人都觉得不能，七手八脚按着姚强，把人塞了回去。
　　“快快快，要到时间了！”
　　体委精力异常旺盛，没等姚强决定好是唱大河向东流还是巨龙巨龙你差两年，已经健步如飞地下来叫人：“上来上来，太阳马上出来了！”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曙光，映得云霞都染上一片鲜艳的红色。
　　老贺举着手机，不急不缓嘱咐着同学们注意安全，看着所有人都找好了位置，也跟着一块儿站在大家边上。
　　男生们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块儿，把女生护在了视野最好最安全的位置。
　　人群挡了大半的风，一点儿都不冷。于笙看了不止一次日出，把地方让给了拚命踮着脚想要看清楚的姚强，拉着靳林琨往后挪了挪，接过了他们班班长手里的相机。
　　学委不够高，体委及时出手，把人直接举到了石头上：“放心，肯定站得稳，我给你栓个绳……”
　　不知道哪儿想起一声欢呼，一团灼眼的亮光突破云层，冒出来探了个头。
　　“出来了出来了！”
　　一群人爬了一宿山的疲惫困倦一早而空，兴奋得不行：“太阳出来了！”
　　他们学委还有点紧张，哆哆嗦嗦站在石头上，扯着体委背《少年中国说》：“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于笙往后撤了两步，正准备给这群人留个影，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老贺接过了他的相机，笑眯眯朝人群扬了扬下巴。
　　相机支在三脚架上，迎着洒下来的金光，把所有人都收在镜头里。
　　快门声轻快地响起来。
　　山间云海，朝阳初升。


第112章 番外六
　　大二下半年的时候，于笙第一次在靳家过了年。
　　靳先生跟黎女士和远在国内的靳林琨远端开了几天的会，一起设计了好几套把儿子男朋友诓回家的方案。
　　到最后一套都没用上。
　　靳林琨甚至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手还落在男朋友的头顶上：“就跟我回去？”
　　他们家男朋友正把最后一盘点心装袋封口，动作顿了下，耳朵跟着泛起点儿红：“过年……不回家不好。”
　　靳林琨唇角扬起来，覆着于笙的头发，没忍住揉了揉：“回。先别忙了，歇一会儿。”
　　于笙修了心理学的双学位，工作量一下子翻了番，最近甚至还要比他更忙一点。有时候要看得内容太多，甚至还得熬个夜，饭也顾不上好好吃。
　　教授们都很器重这个格外有天赋的学生，不少比赛也抓他带队。于笙刚跟合唱团出国比了个赛，抽空还要复习备考。
　　昨天才考完最后一科，看同样辅修了心理学的梁一凡在朋友圈痛哭出来的句号数量，应当不算多轻松。
　　靳林琨圈着人仔细检查过一遍，确认了眼圈黑得还不算明显，又摸出块雪花酥，递到男朋友唇边，轻轻碰了两下。
　　“吃东西了，没饿着。”
　　于笙知道他不放心，叼住了递过来的糖，给他报这几天的菜谱：“前天吃的红烧牛肉，昨天吃的鲜虾鱼板，今天吃的老坛酸菜……”
　　靳林琨差点儿被他气乐出来：“怎么还没吃香菇炖鸡？”
　　……
　　因为梁一凡同学买来的速食面里没有香菇炖鸡。
　　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间稍微长了，于笙差不多也总结出来了理亏时候的处理方案，放开手里正忙活的东西，顺手把男朋友拽过来。
　　小朋友玩儿赖的时候越来越多。
　　靳林琨觉得男朋友这个习惯不该这么纵容，想严肃地跟他强调不能不拿身体当回事，一张嘴就被送进来了半块雪花酥。
　　花生香跟酸甜的蔓越莓混着，凉润柔软，掺了点奶香。
　　有点儿干，估计最近又没好好喝水。
　　靳林琨圈着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拢在掌心握了握。
　　男孩子个头刚窜完，身形已经透出格外俐落峻拔的影子，脾气还和原来一模一样。
　　明明已经顺利学会了在接吻的时候呼吸，但动不动就自动发热的习惯还是没改。
　　靳林琨被他们家小朋友一丝不苟地按着亲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抬起只手，把热乎乎的人往怀里拢进来。
　　“不能老吃速食面。”
　　再亲道理也依然要讲，靳林琨把人圈在怀里，碰了碰于笙的耳侧：“胃疼没有？”
　　于笙被他盯着养了三年的胃，几乎忘了胃疼是个什么感觉：“早没事了。”
　　靳林琨圈了圈他的手腕，还在想有什么可以用来教育的地方，于笙已经尝出了不对，拿过他手里剩下的雪花酥：“哪儿来的？”
　　靳林琨：“……”
　　靳林琨摸摸鼻尖，咳嗽一声：“等一下，我能答出来。”
　　准备好的故事没能成功地找到发挥的机会。
　　这次行李走托运，用不着辛苦转一回自重。偷打包好的点心吃的行为被抓了个正着，必须要深刻反省。
　　“是这样的。”
　　靳林琨觉得自己还有争取宽大的机会：“其实拿过去我也能吃，只是提前预支了一点。”
　　于笙把有过拆包痕迹的几份点心挑出来：“拿过去你也能吃？”
　　“……”靳林琨面对现实：“不能。”
　　男朋友的手艺当然很好，但靳先生跟黎女士才是品尝点心的人。
　　他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点心搬运工。
　　于笙把点心打好了包，扫了他一眼，没忍住牵了下嘴角。
　　虽然这次两个人说好了一块儿回家过年，但吃点心的名额最多也只能再加一个。靳林琨有点儿惋惜，撸起袖子叹了口气，准备给男朋友煮个火锅。
　　才站起来，就被于笙拽着扯了回去。
　　“那些是给——”
　　于笙拽着他，清了下嗓子：“给爸妈的，回家给你弄。”
　　改口是高考头一天的事，靳先生虽然没打完草稿，但还是足够优秀地临场应变，帮他们家儿子正式领回家门了个小朋友。
　　于笙太久没好好叫过这两个称呼了，一开始总是张不开口，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在变红之前顺利叫出来。
　　靳先生跟黎女士觉得这种事用不着太急，想让于笙再熟悉熟悉家里的氛围，但于笙自己却显然把这件事放在了非常重要的级别。
　　高考第一天考完，靳林琨洗漱回来，正好看见于笙一个人待在阳台。
　　还以为是高考了难免紧张，过去才发现，他们家小朋友是在练习自然而不僵硬地叫爸爸妈妈。
　　练习至少卓有成效。
　　高考完他们出去玩儿了一趟，回家的时候分数已经出来好几天，第二天就被招生办老师堵了个结结实实。
　　靳先生跟黎女士来雪中送炭的时候，招生办的老师客客气气地杀过来堵门：“请问是理科第一名靳林琨同学的家长回来了吗？我们是n大的，想谈谈高考报名的事……”
　　结果话音没落，就看见在门边站了半天的文科第一名端过来两盘西瓜，过去接了黎女士的手包。
　　男孩子连脖颈都有点儿泛红，肩背笔挺板正，乖得叫人忍不住就想上手揉脑袋：“……妈。”
　　黎女士转眼就忘了门口愣住的招生办老师，笑颜逐开地拉着新骗回来的小朋友进门，回家揉了个痛快。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朋友说起“回家”，好像一点儿都没有困难了。
　　说不定是偷偷把于笙那张单页户籍塞进自己家户口本里的功劳。
　　“回家弄不方便。”
　　靳林琨本来也没多真想吃点心，唇角扬了扬，圈着手腕把人拉过来：“现在也行。”
　　于笙额外反应了一会儿这个人在说什么：“……”
　　最近两个人都有不少要忙的事，能在一块儿的时间都不多。好不容易等到于笙的期末考试结束，靳林琨的实习也告一段落，才终于一起收拾行李回了家。
　　靳家今年过年的地方定在了伦敦，订的明天的机票。
　　本来想腻歪一会儿就去办正事，结果正事的定义先自己拐了个弯。
　　“明天还有飞机。”
　　于笙膝盖顶在床边，抵着他胸口提醒：“容易起晚。”
　　靳林琨的手掌贴在他腕间，能察觉得到两个人同样偏快的心跳，嗓音不自觉哑了哑：“去冲冷水？”
　　“……”
　　于笙吸了口气，把人扯过来：“速战速决。”
　　这个回答显然充满了前任三中扛把子的个人特色。
　　已经有段时间没能在一块儿，又难得有回了自己家、不用考虑双方舍友心情的机会，之前被工作和学习盖住的念头就再压不下去。
　　靳林琨一开始的动作还尽量控制，后来也有点忍不住。
　　出席正式场合的次数越来越多，于笙虽然不太喜欢衬衫约束着施展不开的感觉，衣柜里的衣服还是开始渐渐有了变化。
　　屋子里热，衬衫的领口没怎么好好系扣子，几下就被解开，露出男孩子格外挺拔的颀长身形。
　　少年还没褪净的青涩，和某种正一点点变得更鲜明、更坚定的气息。
　　“哥。”
　　于笙胸口起伏，攥着他的袖子：“哥。”
　　靳林琨的气息也有点不稳，作为回应，抬手揉了揉他的脖颈。
　　上次校庆，几个院联合出全英版话剧《小王子》，于笙被作为外援拉过去帮忙，气势过于有威慑力的小王子吓得好几个狐狸都没能表现好。
　　他去看了几场，最后决定出手帮个忙，临时串了个角色。
　　狐狸懒洋洋躺在稻草堆上，抖抖耳朵，顺利忽悠着驯化了掉在地球上的小王子。
　　……
　　演玫瑰花的小姑娘还有点紧张，小心翼翼问他：“师兄……于学长会笑吗？”
　　靳林琨觉得，这其实是话剧人设的问题。
　　他们家小朋友笑起来明明就比谁都好看。
　　尤其被圈着脑袋揉脖颈的时候，简直乖得不行，平时有点儿清冷凌厉的眉峰软和下来，整个人都热乎乎得发红。
　　又格外的好哄。
　　稍微逗一逗，嘴角就能跟着扬起来。
　　“下学期出来住？”
　　靳林琨亲了亲他的眼睛，顺着一路向下，短暂地缓了口气：“买个车，我送你上学。”
　　于笙蹙了下眉，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停了停：“什么车？”
　　“牌子？那要看你喜欢山地还是公路的。”
　　靳林琨想了想，还计划得挺认真：“或者支持国产。凤凰牌有点老了，捷马和捷安特都不错……”
　　于笙：“……”
　　“认真的，别笑。”
　　毕竟是要带人的车，靳林琨还在认真考虑要不要配变速，忽然发现怀里的男朋友遮着眼睛，笑得肩膀都有点儿打颤：“这么好笑吗？”
　　于笙吸了口气，又想了想这个人穿西装打领带，在未名湖边上骑着自行车带他兜风的画面。
　　……
　　靳林琨清了清喉咙，决定拉回小朋友在想像整个画面的时候额外添上的一些有失偏颇的不必要因素：“好了好了，不准笑了啊……我挺认真的。”
　　自行车也是车，毕竟有个代步工具就能住在一块儿，不用担心住得远会不会落课。
　　还能在繁忙的工作学习间隙，拥有一块儿散步的愉快体验。
　　热烘烘的气息贴在颈间，于笙笑得有点没力气，摸索到他的衣服扯了两下：“哥，你们下学期是不是有个去伦敦的交流。”
　　靳林琨扬扬眉峰。
　　光华出国交流的机会很多，也都是顶级学府，是很重要的提升机会。
　　但出了国无疑要比现在还聚少离多，有他随时监督着还好一点，两个人分开一年半载，于笙说不定真能弄清楚康师傅一共有几种口味。
　　这种事在学校不是秘密，于笙知道也正常。靳林琨拢拢手臂，在他开口前先亲下去：“男朋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挺习惯在国内提升的……”
　　“我信。”
　　于笙枕在他胳膊上，侧了侧头：“男朋友。”
　　靳林琨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小朋友是在学着他的叫法叫他：“怎么了？”
　　小朋友嘴角抬了抬，语气还挺冷淡，眼睛里格外明亮的锐气又藏都藏不住：“怎么办呢，我下学期也有个出国交流的机会。”


第113章 番外七
　　当天晚上，光华的管理老师就收到了一通愿意重新考虑出国交流事宜的电话。
　　据当事同学表示，大概是忽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尝试一下在不同的教育模式中对自身的提升。
　　不用安排住宿，要是能帮忙联系一下心理系，让那边同样去伦敦交流的一位同学也不安排住宿就更好了。
　　于笙看着靳林琨挂断电话：“你准备卖身？”
　　交换生也有统一安排，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不见得就能排到一块儿。
　　住宿争取安排到一起也就算了，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决定得这么痛快。
　　靳林琨看起来还计划得挺好：“我们可以卖点心，一定很有销路，还可以边卖边吃……”
　　于笙觉得他可能是饿了。
　　眼看男朋友要出门，靳林琨眼疾手快，笑着把人拉回来：“好了好了，逗你的。”
　　靳家在伦敦正好有住处。
　　他上高三那年买的，当时还考虑过让他直接出国考a-level，换个全新的环境。
　　黎女士把钥匙给他那天，神色难得的严肃：“只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出事之后的后续影响已经被处理得很全面，没翻起什么水花，没什么恶劣的影响，靳先生觉得只要儿子想，换个全新的生活环境也很好。
　　但黎女士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场处分事件留下最大的影响，不是还能不能高考、要不要受处分，不是谁做错了谁做对了这么简单。
　　老万说过，成年人规则里的小事，在少年的时光里来说非常重要。
　　重要到那些没能解决、甚至没被当成一回事的“小事”，如果不能顺利和解，几乎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不知不觉地影响一整个人生。
　　靳林琨对着那把钥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考虑了半天。
　　“……”
　　于笙觉得整个故事的气氛都在这一段没能撑住：“正常不应该是考虑三天到一周吗？”
　　“正常来说是的。”
　　靳林琨当然也知道这样更有感觉，但现实毕竟还是残酷的：“主要是当时实在饿得坚持不住了。”
　　毕竟靳先生和黎女士虽然非常开明、非常民主，相信儿子没有作弊，可以作为孩子有力的坚实后盾。
　　但他们不会做饭。
　　“后来我出门找吃的。”
　　靳林琨给男朋友翻了个面，不轻不重帮他按摩：“发现了个青训营的广告，居然管饭。”
　　然后就祸害了人家青训营快一年。
　　再然后就被客客气气地劝退回了家，在发挥这一年学到的技术的时候，遇到了个棋逢对手的好朋友。
　　“一晃都这么长时间了。”
　　靳林琨自己都觉得有点流水帐，笑了笑：“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其实挺无聊的……”
　　于笙枕着胳膊，睁开眼睛：“不无聊。”
　　靳林琨愣了下。
　　“不无聊。”于笙又重复了一遍，抬头看他，“你说，我听着。”
　　靳林琨迎上他的视线，忍不住抬起嘴角，顺手胡噜了两把男朋友的脑袋：“可以，但是我现在能不能跟男朋友起来一块儿煮个火锅？”
　　于笙把要洗的菜扔给靳林琨，站在电磁炉边上调汤底的时候，还在想靳林琨刚才说的话。
　　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他们后来都没关注过那几个始作俑者，只知道那几个人都被学校选择了退回学籍，复读没几所高中敢接收，之后也再没什么水花。
　　倒不是刻意不去看，只不过是没必要了。
　　靳林琨端着洗好的菜回来，看见于笙正对着热乎乎翻滚的红汤出神：“想什么呢？”
　　“想幸亏你那时候没去伦敦。”于笙把肉片倒进汤里，顺手把人往外扒拉开，“离远点，烫。”
　　在一起三年，男朋友从来都是能动手直接动手，没必要绝不浪费口舌。难得能听见他说这种话，靳林琨扬扬眉，忍不住抬起嘴角：“我也觉得。要是当时就走了，肯定遇不见你……”
　　“不是。”
　　于笙拿了两只碗，调了一碗蘸料塞给他：“你出了国，大概能在一个星期内顺利饿死。”
　　靳林琨：“……”
　　一顿火锅热乎乎吃到凌晨，两个人都有点儿撑，又出门遛达了两圈。
　　洗漱完躺下已经快三点，靳林琨枕着胳膊，觉得睡意还有点稀薄：“不然咱们再去开个包间，打会儿游戏？”
　　……
　　因为提到了以前的事，没忍住一时心软，居然就让这个人浪到了这个时间。
　　于笙有点儿不太想回忆是怎么从速战速决发展到这一步的，遮着眼睛摸索着关了灯：“不打，睡觉。”
　　太长时间都没在一块儿了，靳林琨还有点儿遗憾，想再说话，已经被于笙扯着睡衣拽下来，直接封住了嘴。
　　清新的牙膏气息在唇间一扫而过，靳林琨愣了下，于笙已经躺回去，严谨地闭上了眼睛。
　　相比于靳林琨，于笙其实不太擅长装睡这种事。
　　他本意是让这个人别再唠叨好好睡觉，但这样阖着眼躺平，被沿拽上来掩到下颌，又把平时的清冷软化了一大半。
　　就显得比平时更格外的缺少威慑。
　　在发现有些人拿嘴唇悄悄碰自己眼睫毛碰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于笙觉得还是应该直接动手。
　　细微的酥痒没来得及跟着动作变化，温软的吻径直落在眼睛上。
　　于笙干净俐落翻了个身，随手拍亮床头灯，把身边的人撂在床上，按着手臂锢得结结实实。
　　“不了。”靳林琨不用他问，流畅开口，“没有下次，能好好睡觉，现在就睡，不睡是小狗。”
　　于笙：“……”
　　靳林琨认错认得非常熟练，套路还没背完，忽然发现按着他的男朋友好像笑了。
　　床头灯的光很柔和，覆落下来，在眼睫下面落下一小片阴影，衬得嘴角那一点弧度尤其明显。
　　于笙按着他，抿了下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不等靳林琨回身，于笙已经重新躺下，拉过他的胳膊，拿被子把两个人一块儿裹了个结实。
　　小朋友经常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时候心软。
　　靳林琨试着动了下胳膊，发现怀里的人没有要把他一个过肩摔扔出去的意思，就又把人往自己这边圈了圈。
　　时间确实已经挺晚，靳林琨没舍得再闹他，让于笙枕着自己胳膊，替他掖了掖被角。
　　于笙没动，让他把被子掖好：“哥。”
　　靳林琨抬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低头迎上他的目光：“嗯？”
　　于笙枕着他的胳膊，抬手挡了下眼睛，看着指缝间漏下来的光线迅速归于格外安静的黑暗。
　　靳林琨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于笙说话，低头碰了两下他的额头：“怎么了？”
　　“没事。”
　　于笙笑了笑：“幸亏你那时候没去伦敦。”
　　头天晚上没好好睡觉，直接导致第二天两个人都差点睡过了头。
　　靳林琨一度试图改签一趟飞机，还是被于笙拖上飞机塞进座位，又加了副隔音耳机。
　　“不困？”靳林琨揉了揉眼睛，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你是对的，我们昨晚应该速战速决……”
　　于笙现在听见这四个字就头疼，按着他打开耳机：“闭嘴，睡觉。”
　　靳林琨很配合，闭上嘴巴向后靠了靠，阖上眼睛。
　　有点儿困顿的意识里，有人过来替他拉下了遮光板，把衣领翻整齐，又解了颗最顶上的扣子。
　　靳林琨闭目养了会儿神。
　　实习辛苦，但还用不着熬夜。就是昨晚没睡好，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就比之前眼睛都睁不开的状态好了不少。
　　察觉到身边格外均匀绵长的气息，靳林琨悄悄睁开眼睛。
　　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小朋友刚才还在照顾他，这会儿已经撑不住睡熟了。
　　靳林琨坐直，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大概是睡眠品质本来就不好，于笙睡着的时候其实挺敏感，稍微有点儿动静就会醒过来。
　　夏令营的朋友们早知道，谁都不敢在笙哥睡觉的时候过来打扰。之前作为钢伴跟合唱团出去比赛那段时间，于笙一直都没能睡得太踏实。
　　他试了挺多办法，最后发现还是两个人在一块儿最管用。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于笙的睡眠品质就会成倍的往上翻，每次挨着他就能飞快睡熟，踏实得被卖了也不一定知道。
　　靳林琨摸摸他的额头，放心地握住了攥着自己衣服的那只手，圈进掌心，拢着手指握在一块儿。
　　于笙睡着也隐约察觉，眉心蹙了蹙，攥着他的手的力道又加了一点。
　　靳林琨牵牵嘴角，回握住那只手，让人彻底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
　　托这一趟飞机的福，于笙被靳林琨领回家，连着好几天都没太能打得起精神。
　　伦敦的冬天也一点儿都不暖和，天黑得格外早，每天天色都阴沉得泛潮，看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雪。
　　靳林琨也没急着带人出门，跟男朋友在家过了好几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等于笙终于把时差倒得差不多，伦敦的第一场雪刚好落下来。
　　黎女士觉得年轻人的生活不应当只有枯燥的吃和睡，还应该有出门堆雪人。
　　靳先生认为自己已经不在年轻人的范畴，在被打包和两个孩子一块儿扔出门的时候，还试图努力一下：“亲爱的，我的生活应该是沙发壁炉和下午茶……”
　　黎女士往他的推车里加了两把卡通铲子：“亲爱的，醒醒，咱们家没有壁炉。”
　　靳家的三个男丁蹲在花园里，发挥出了毕生的艺术素养。
　　靳林琨在擅长的方向上更随母亲，丝毫没能继承靳先生的艺术天赋，在试图帮了好几次忙之后，还是得到了负责把雪人从多面体滚成球体的任务。
　　靳先生拿着图纸，认认认真真真地拉着于笙一块儿设计：“这里用不用再调整一下？应该可以加一些松枝和彩带……”
　　雪人的球体从多面体变成了超多面体，靳林琨从工具箱里翻出把锉刀，看着他们家小朋友格外认真的眉眼，悄悄抬了下嘴角。
　　虽然靳先生是夫妻里更不善于表达的那个，但于笙其实很喜欢跟靳先生待在一块儿。
　　靳林琨有时候会和黎女士故意找点什么事做，让于笙能跟靳先生一起看一会儿报纸，聊一会儿天，一起谈谈球赛，分析分析股票的走势和大盘。
　　顺便假装没看见靳先生从厨房给两个人往外偷刚买来的炸鱼薯条。
　　“没事的时候，可以出去走一走。”
　　靳先生放下图纸，和于笙一起整理需要的材料：“泰晤士河边适合散步，但是要小心一点，掉下去会很冷……”
　　他在工具箱里翻了翻，还没等开口，于笙已经把两颗黑纽扣递了过去。
　　靳先生看着蹲在身边的男孩子，眼睛弯了弯，揉揉他的脑袋：“多谢。”
　　于笙耳朵有点儿红，摇了摇头，嘴角跟着抿起点弧度。
　　靳林琨跟黎女士一起蹲在篱笆后面，觉得有必要帮自家男朋友解释：“妈，其实于笙会说话。”
　　黎女士：“……”
　　特意出来看看父子关系建立到什么程度的黎女士给儿子手里又塞了把铲子：“去滚你的雪多面体，别添乱。”
　　于笙跟靳先生在一块儿的时候，话虽然少到不比雪人多多少，但谁都能看得出抿着嘴角的男孩子其实很高兴。
　　高兴到甚至不舍得说话，从头到尾跟着尽全力帮忙，每次都要仔细看认真记，一点儿都不会走神的那种。
　　黎女士觉得这件事一点都不能着急。
　　“你爸又跑不了，就这么慢慢来有什么不行？”
　　当父母的要善于发现孩子的进步，黎女士就觉得于笙进步非常明显：“你看，小笙现在跟你爸说话立正的时候，手都不贴裤缝了。”
　　……
　　靳先生跟于笙一起找全了材料，靳林琨也刚刚把雪人的脑袋彻底修圆。
　　三个人里有两个审美都正常，堆出来的雪人也一点儿都不奇怪。于笙负责最后一点头顶的装饰工作，拽着树枝把亮片洒上去，单手一撑枝杈，整个人就稳稳当当落在了雪地上。
　　靳先生挺欣慰，帮于笙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今天这一幕让人想起前两年，你们高三的时候，靳林琨跟我们说他爱上了一个雪人。”
　　靳林琨：“……”
　　靳先生扶扶眼镜，再次仔细欣赏了眼前的作品：“和这个比起来不太主流，比较朋克，可能是喜欢泡吧夜不归宿那种。”
　　害得当父母的对儿子的审美担忧了挺长一段时间。
　　靳林琨没想到靳先生居然还是找到机会把这件事告了状，揉揉额角：“等一下，我能解释。”
　　“他说他能解释。”靳先生低声提醒于笙，“但是另一位当事人已经化了，一面之词的可信度要适当存疑。”
　　靳林琨：“…………”
　　没等他开口，于笙先笑了出来。
　　他平时显得清冷，一笑起来就气质变化得就格外鲜明。平时的冷淡凌厉都被和软得找不到踪迹，笑意干干净净落在眼底。
　　还能看见一点儿虎牙的小尖尖。
　　靳林琨要说的话卡在半道上，也没忍住笑意，把人拢过来，垫着袖子揉了揉头发：“怎么办，负不负责？”
　　作为上次乌龙的主要原因，于笙其实是差不多知道这么一回事的，只不过还从没站在这样一个新颖的角度瞭解过。
　　身上的人赖着不起来，于笙索性也任凭热烘烘一团埋在颈间，在靳林琨背上拍了拍：“负责。”
　　考虑到另外一位当事人已经化了，需要负责的好像也不多。靳林琨最近正在惦记于笙的蛋黄酥，正在考虑要不要趁机勒索两个，手背忽然被格外暖和的温度贴了贴。
　　于笙摘了手套，把靳林琨刚拍完雪的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哥。”
　　“叫哥也不行。”靳林琨低下头，“怎么了？”
　　于笙抬起嘴角，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头顶：“赔你个真的，够吗？”


第114章 番外八
　　显然是够的。
　　男朋友的发顶沁了点儿化的雪，濡湿的短发比平时软，微温穿过冰凉的雪水透上来，手感异常的好。
　　靳林琨没舍得立刻把手拿开，又按着揉了一会儿。
　　……
　　然后就被黎女士拎着耳朵一手一个揪进家门，又往于笙脑袋顶上罩了条毛巾：“凉不凉！等着感冒？”
　　靳先生擦着眼镜上的雾气，试图替儿子们说情：“都是小夥子，火力比较旺……”
　　黎女士在家里的威严是绝对的，靳先生才说到一半，就在黎女士的扫视下话锋一转：“等着感冒！凉不凉？”
　　靳林琨已经挺熟悉这个流程，扯了条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上的雪水，重新戴上眼镜。
　　于笙也被黎女士按着揉了一通，头发有点儿乱，在暖色的灯光下莫名显得毛绒绒的。
　　嘴角抿起来，眉眼的弧度都软。
　　乖得要命。
　　雪后正是冷的时候，但也让伦敦难得的从冬雾里出来，见了点暖洋洋的阳光。
　　一家人都没什么要紧的正事，索性各自在客厅晒了会儿太阳。
　　虽然靳家没有壁炉，但隔壁邻居慷慨地送来了茶和咖啡，正好能跟蛋黄酥凑一份下午茶。
　　“隔壁也是华人，姓钟，是古文物修复专家，也在准备过年。”
　　靳家客厅里的复原司母戊大方鼎就是邻居送的，靳先生给两个不常来的儿子简单介绍过，又特意提醒：“他们家有一窝鹅，去玩的时候要小心一点，打不过要尽快上树。”
　　靳林琨：“……”
　　以自家父亲在伦敦的生活作为参考，靳林琨觉得他们家男朋友的观点显然是完全正确的。
　　伦敦的确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靳家人凑在一块儿聊天的次数其实不算多，传达到了必要的资讯，就会回到各忙各的事的状态。
　　黎女士和靳先生还有工作，喝了茶吃完点心，就一块儿回了书房。
　　怕于笙无聊，临走前还特意把存着儿子老照片的电子相册找出来，塞给了他解闷。
　　靳林琨觉得靳先生和黎女士大概是想要他的命：“为了友谊，商量一下──”
　　于笙压了压嘴角，还是没忍住抬起来：“没有友谊，没商量。”
　　“……”
　　看着于笙手里的电子相册，靳林琨有点儿头疼，揉揉额角：“这边有教堂，教堂里还有管风琴。”
　　于笙扬扬眉峰：“所以呢？”
　　“教堂有没人的时候，可以跟他们商量。”
　　靳林琨圈着人，低头碰了碰男朋友的嘴角：“我给你弹管风琴听。”
　　国内实在没有太多弹管风琴的条件，靳林琨没事的时候也会弹弹电子管风琴，但终归还是差了点作为乐器之王的震撼效果。
　　于笙在同样具有吸引力的条件前抉择了一会儿，及时抬手，格住了靳林琨趁机探过来的手腕。
　　靳林琨看着近在咫尺的黑历史，有点失落：“不想听吗？我技术其实还不错……”
　　“想听。”于笙显然比他清醒，“但是现在交相册会被删干净。如果我现在不听，你迟早还是忍不住会弹。”
　　……
　　靳林琨觉得，于笙上大学以后的进步甚至适合跟他一块儿进个投行。
　　没能顺利把相册抢救下来，靳林琨给两个人续了红茶，跟男朋友一块儿挤进了窗户边上的沙发。
　　落地窗明净，把冬雪的寒意隔在窗外，落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
　　于笙侧了侧身，给他挪了个位置，打开相册。
　　靳先生和黎女士还没有太把儿子逼进绝路。
　　相册里的照片基本正常，有不少连靳林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照下来的，按着年份倒序，大都是些得奖和日常的普通照片。
　　从棱角还鲜明耀眼的少年，到小一点的男孩子，再到更小一点、手短脚短的小不点。
　　格外奇妙的时光感。
　　“这次是参加个什么比赛……他们说第二的奖品是游戏机。”
　　靳林琨多少放了心，揉揉脖颈，笑着指了指那张抱着冠军奖状的照片：“我特别想要，拿了第一死活不走，最后我爸只能跟第二去换了个奖品，在奖状上给我又添了一笔。”
　　于笙抬了下嘴角：“游戏机呢？”
　　“玩了两天。”靳林琨挺遗憾，“太难了，那个水管工每次都被蘑菇毒死。”
　　……
　　能让这个人把游戏打到黄金三段位，那家青训营的实力大概已经到了业内顶尖了。
　　于笙捧着茶杯喝了两口，正准备把照片往下翻，无意间瞥见奖状上的细节，又返回来看了看。
　　“没写错。”靳林琨跟着他一块儿仔细看了看那张奖状，“我以前的名字确实是这个昆，不带王字旁的。”
　　靳父靳母生靳林琨的时候，还抱着美好的愿望。
　　比如第一个儿子用昆字，接着往下就能按照“昆仲手足”的寓意，简单方便地给第二个孩子起名字。
　　于笙还是头一次知道靳林琨差点就有了个弟弟：“后来呢？”
　　“后来。”
　　靳林琨小时候也曾经去问过，轻叹了口气：“他们终于发现，生儿子居然这么烦人。”
　　于笙：“……”
　　时隔多年，再提起往事，靳林琨还是有点感慨：“其实我七、八岁的时候也很想有个弟弟，比我小一岁那种。能跟我一起做奥数题，一起玩儿，还能一起练琴……”
　　他收住话头，接住趴在了自己肩膀上的小一岁的男朋友：“等一下，这不是个挺伤感的话题吗？”
　　于笙一口茶没喝顺当，呛得有点儿咳嗽，象征性压了压笑意，配合地伤感了几秒。
　　“……”靳林琨觉得小朋友显然越来越没有同情心。
　　但又不能揍。
　　靳林琨只能又把人往怀里扯了扯，替他拍着后背，重新换上杯热茶塞进手里：“不过改名倒不全是因为这个……”
　　改名字的缘由要追溯到靳林琨七、八岁的时候。
　　一起考级的小朋友里有个小混蛋，因为长得好看弹琴好听，被老师选中了收报名表。
　　七、八岁的靳林昆还没有得到王字旁，写字又没能练出笔锋，只能横平竖直地写大字，间距又掌握得不太好。
　　小混蛋比他还小，估计才刚上学，拿着琴谱仔细辨认了半天，白白嫩嫩的小手攥着谱子一丝不苟递过去：“勒木棍同学，你的高音谱号错了。”
　　……
　　“整整三个字。”
　　靳林琨现在还觉得挺受伤：“一个都没对，还给我起了个外号。”
　　小靳林琨咽不下这口气，在考级的两天里扯着小混蛋打了好几架，又坚决地拉着爸妈改了名字。
　　往事不堪回首。
　　靳林琨决定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走神的男朋友圈过来，一起继续往下翻照片。
　　大概是只凭照片没办法完整体现出与生俱来的欠揍特质，小不点的靳林琨看起来其实很可爱。
　　比现在明显要活泼，而且还格外爱哭。
　　“纠正一下。”
　　靳林琨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重新强调：“不是我爱哭，是我爸妈格外爱在我哭的时候给我照相。”
　　不来哄儿子就算了，还要在边上发发发地笑。
　　于笙选择相信，点点头，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
　　靳林琨觉得这个回答就显得非常没有诚意。
　　看在他格外坎坷的成长经历的份上，于笙颇具诚意地把人拽下来，掐着时间亲了一分钟。
　　午后的阳光暖和得叫人犯困，两个人窝在一个沙发里，没多久就把相册翻了大半。
　　于笙很喜欢听他和父母一块儿相处的故事，靳林琨也没有刻意避讳，圈着人一页页翻照片，一张一张地给他讲。
　　大学以后，于笙的生父生母就没再打过来抚养费。
　　靳先生和黎女士觉得只要他们没毕业，就可以不从家里扔出去，尤其于笙的职业方向还可以再读个研，其实用不着太着急。
　　怕于笙不接受，黎女士还特意塞给了靳林琨一张卡，让他争取不着痕迹地用红包形式把里面的存款给男朋友发完。
　　结果一点都没用上。
　　技多不压身，于笙能兼职的地方太多，加上平时接的专业翻译和奖学金，生活费和学费从来都没成过问题。
　　要兼职又要上课，太忙碌难免会压榨休息时间，靳林琨还担心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于笙其实很喜欢这种生活。
　　这种把所有角落都填满的，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往什么地方去、要做什么样的努力，成为什么样的人的生活。
　　但身体当然也要养。
　　靳林琨打定了主意叫人劳逸结合，又把专心翻着相册的于笙往怀里圈了圈：“困不困，睡个午觉？”
　　“不困，你困了就睡。”
　　伦敦的冬天格外适合睡觉，于笙被他拖着睡了好几天，身上都有点儿锈得慌：“这张是怎么回事？”
　　掌心的短发已经彻底干了，带了点儿太阳的温度，一样好揉得不行。
　　靳林琨已经卸下了警惕，撑着胳膊坐起来些，低头看了一眼于笙指着的那张照片：“……”
　　于笙看起来还很喜欢这张小不点靳林琨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照片，翻出手机，跟相册连了个蓝牙。
　　靳林琨眼前黑了黑，按住他的手：“朋友，手下留情。”
　　于笙挺残忍：“不留。”
　　两个人的身手都不错，在沙发上小范围地交了几手，把下来拿东西的靳先生吓了一跳：“需要帮忙吗？”
　　于笙很少在靳父靳母面前不规矩，肩膀不自觉绷了下，本能要收手，被靳林琨及时圈在了沙发里：“不用不用，我们活动活动。”
　　靳先生在家里的武力值一向不高，其实对这种活动挺向往：“不需要帮忙把你绑起来吗？”
　　靳林琨：“……”
　　没能加入两个青少年的午后活动，靳先生扶了扶眼镜，遗憾地上了楼。
　　刚才就觉得于笙有点儿紧张，靳林琨没顾得上没收男朋友的手机，揉揉他的脑袋，掌心滑下来，覆着小朋友微凉的脖颈：“放心，我爸不会打绳结，没事的。”
　　于笙没出声，眼睫抬起来，嘴角应和地往上扬了扬。
　　靳家没有特意改变生活规律，一家人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凑在一块儿，于笙和靳先生黎女士相处的机会严格来说其实不多。
　　所以每次的进步也都很有限，倒也是件挺正常的事。
　　靳林琨揉着他的后颈，正盘算着要不要先放下照片的事，再帮男朋友适应适应家庭相处中相对不着调的氛围，于笙已经握住了他的胳膊。
　　虽然已经不当三中扛把子挺多年，但于笙的身手依然一点儿都没落下，没过几手，就干净俐落地把他撂进了沙发。
　　等在楼梯角的靳先生及时下来，心满意足地把儿子绑起来，跟他们家的小朋友击了个掌。
　　靳林琨有点想不通，“我错过了哪一段？”
　　靳先生第一次成功地把绳子打了个死结，很欣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注意到了吗？刚才上楼之前，我扶了两下眼镜。”
　　“……”靳林琨：“是让我男朋友先动手的暗号？”
　　靳先生摇摇头：“不是，是你男朋友愿意配合的话，我能给他两颗糖。”
　　……
　　小朋友有点儿容易收买。
　　绳子绑得不紧，但也不太容易挣开。靳林琨被遗忘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靳先生拿着相册，给于笙回忆：“这张是他八岁的时候，约好了和他考完级一起练钢琴的新朋友没来……”
　　幼年的靳林琨已经初步具备了欠揍的本事，脑子又格外聪明，根本没办法用学习和作业来压制住过剩的精力。
　　靳父靳母听说弹钢琴可以修身养性，所以就给小靳林琨报了个钢琴班。
　　靳林琨学什么都很快，几年就已经到了考级的水准。
　　于笙已经提前听过了这一段，看了看那张照片：“在A市吗？”
　　靳先生点点头：“两个人打了好几架，他还把人家耳朵打破了，我们还以为他跟人家关系不好。”
　　没想到不打不相识。
　　考级没几天就结束了，不知道名字，又不方便查联系方式。靳父靳母以为小孩子萍水相逢，几天也就忘了，结果儿子一连去约好的地方等了三天。
　　“跟他约好的那个小朋友应该是有什么事，意外耽搁了。”
　　靳先生曾经跟于笙提过这一段，有点怀念：“但小棍觉得一定是因为钢琴不够大不够帅，所以人家小朋友不喜欢他，非要学个拉风的。”
　　靳林琨：“……”
　　靳先生讲完了故事，又如约给于笙塞了两颗糖，扶扶眼镜功成身退。
　　“没事，实在忍不住了可以笑。”
　　男朋友憋久了也不太好，靳林琨提前做好了准备，挺成熟地叹了口气：“原谅那个不识字还骗人的小混蛋了。”
　　于笙牵了下嘴角，把他扯过来，解开了绳子。
　　绳子绑得挺松，哪儿都没勒着。靳林琨活动了两下胳膊，侧头看了看于笙：“怎么了？”
　　于笙摇摇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一面之缘，谁也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巧合。
　　其实也算不上巧合，A市就那么大，学钢琴的人就那么多，他们两个年纪相近水准相似，在考级的时候有交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也偶尔想过，两个人小时候说不定还去过同一个考场，弹过一架钢琴。
　　直到靳林琨提起来打架的事，有些一直没被当回事的画面才重新在记忆深处被翻出来。
　　于笙的状态不大对，靳林琨把人拉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舒服？”
　　虽然及时擦干净了融化的雪水，着凉还是个随机可能发生的概率。
　　靳林琨不放心，想去找个温度计回来测测，才起身就被于笙攥住了手腕。
　　“没不识字。”
　　骗人的小混蛋坐在沙发上，攥着他的胳膊，一笔不差地在他手上写：“勒木棍，你当时真是这么写的。”


第115章 番外九
　　于笙的记忆力当然毋庸置疑。
　　靳林琨那时候年纪小，对笔划的控制很成问题。
　　偏偏又非常自信，一定要自己写名字。
　　第一个字的右半边写得歪歪扭扭也就算了，后面两个字的间距拉的比例还非常不容易辨认。
　　小于笙虽然对这个毫无内涵的名字有点怀疑，但依然实事求是地念了出来，还很懂事地没有嘲笑其他小朋友的名字奇怪。
　　没想到这个人不光名字奇怪，而且非要跟他打架。
　　……
　　靳林琨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得出话，低下头。
　　于笙的手比他凉一点，一笔一划掠过掌心，还在认认真真地写。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把男孩子格外浓深的眼睫镀上了层淡金。
　　靳林琨没忍住，抬手轻轻拢了一把他的脑袋。
　　小混蛋坐在沙发上，肩膀向后倾了倾，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短发抵上他的掌心：“哥。”
　　靳林琨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你不会写字。”小混蛋告状，“还打我。”
　　靳林琨：“……”
　　本来就是对着照片回忆个往事，忽然就成了批斗大会。
　　还是不认错就不行的那种。
　　靳林琨不大想接受现实，努力回忆了半天，还是不得不对童年刻骨铭心的阴影生出了点动摇：“我真写错了？”
　　于笙还能从记忆里翻出当时的画面，拿过张纸：“我再写一遍──”
　　“……”靳林琨及时没收了男朋友手里的笔：“我真写错了。”
　　不光写错了，还跟人家打了架。
　　还把人家耳朵弄破了。
　　他们还在夏令营的时候，于笙陪着他大半夜跑出去散心，两个人坐在马路边上喝甜牛奶的时候，他还留意到过那一小块疤。
　　可也一点儿都没想过渊源居然会在这么早的地方。
　　于笙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忽然被他碰了下耳朵，本能侧了下头，没躲开：“哥。”
　　靳林琨轻轻揉上小混蛋红透了的耳朵尖，迎上他的视线。
　　于笙抿了下唇角，还想说话，已经被熟悉的气息格外温存的覆下来。
　　云雀在窗外探头探脑，抖掉身上的雪，跳进了斑驳的日影里。
　　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印象也已经不深。但真对上了号，当初已经淡化的记忆就好像又跟着清晰了不少。
　　靳先生还能隐约回忆起来，那个被儿子扯着打了三天架的小朋友是一批孩子里最懂事沉稳的一个。
　　小大人一样，肩膀挺得笔直，说话做事都格外有条理。
　　说是两个人打架，其实人家都没怎么还手，还在被儿子不小心弄破了耳朵之后反过来安慰他，保证一点儿都不疼。
　　就是不太喜欢笑。
　　“那时候是小笙？”
　　缘分太奇妙，靳先生也很惊讶，扶了下眼镜：“后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小棍去了好几天，都没能等着你……”
　　黎女士直接了当打断丈夫：“正常，有个人天天跟你打架，这个人还叫木棍，你会跟他约会吗？”
　　……
　　靳先生觉得爱人说得有道理。
　　可能主要是因为儿子当时叫勒木棍。
　　当时就很喜欢那个格外懂事的小朋友，靳先生推推眼镜，还想再细问，已经被黎女士扯着出了门。
　　邻居家的儿子这些年在国内娱乐圈发展，最近带回来了个很可爱的年轻人，这次也要全家一块儿过年。礼尚往来，他们家也应当送回去点礼物点心。
　　据说邻居家今晚还有个家庭派对，可能会一直开到第二天。靳先生跟黎女士欣然接受了邀请，顺便嘱咐两个儿子待在家里不准打架，一定要好好睡觉。
　　家里转眼就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靳林琨以好好睡觉为由，拉着男朋友回了房间，检查了半天耳侧那一小块儿疤。
　　过了这么久，其实都已经挺不明显，只留下了一小片的痕迹。
　　很小，一点都不起眼，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
　　甚至连怎么弄的都已经不怎么能记得起来了。
　　“你举着节拍器。”
　　于笙撑着胳膊坐起来，帮他回忆：“追着我跑，说要收了我，然后自己踩在了自己的鞋带上。”
　　靳林琨：“……”
　　记忆力太好有时候也有点儿麻烦。
　　尤其记忆力非常好小朋友看起来还记得很清楚，并且很想帮他也一块儿回忆一下。
　　靳林琨决定先把小朋友的嘴封上。
　　贴上来的力道比平时加了点，于笙被他拢着手腕圈在胸口，后背才要抵上床头的栏杆，已经被提前往后塞了个靠枕。
　　气息纠葛在一块儿，唇齿磕碰，稍微有点儿叫人喘不上气。
　　于笙被他封得挺结实，向后仰在靳林琨的手臂上，含混出声：“……哥。”
　　不能怪他后来没认出来靳林琨，这个人小时候跟长大了实在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除了欠揍这点一脉相承，小时候的靳林琨简直活跃得不行，鬼点子又多，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
　　偏偏还长了张很有迷惑性的脸，每次闯了祸就一秒变乖，乖到不论哪个大人来找这群作天作地的小兔崽子们算帐，都会不知不觉地把他掠过去。
　　还爱哭。
　　成了凶器的节拍器是有装饰性的那种，挺大的一个，被那个名字挺奇怪还打人的小朋友举着，说是什么塔天王，哇呀呀呀地张牙舞爪。
　　没想到还没追上他，就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个跟头。
　　他下意识去扶，正好被那个节拍器的摆锤砸着了耳朵。
　　小于笙觉得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自己去找来两张纸擦了擦血，回来才发现那个叫勒木棍的小朋友已经哭成了勒沐混。
　　看他实在哭得惨烈，小于笙只能把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颗大白兔给他，还答应了考完级也要来一起弹琴，一起做奥数题玩。
　　……
　　这个人居然还骗走了他的大白兔。
　　就剩一颗，后来就再没得吃了。
　　于笙检查了一遍回忆，觉得自己应该报复一下，扣着他的手腕在靳林琨嘴角咬了一口。
　　细微疼痛落在嘴角，靳林琨吸了口气，圈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男孩子肩宽腿长，纠葛着的力道稍微重上一点，就激烈得近似搏斗。
　　热度鲜明的往上升，丝丝缕缕地蔓上来。
　　靳林琨缓了口气，撑着胳膊把人兜住，低头亲了亲于笙的眼睛。
　　“哥。”
　　于笙仰躺着，动了动胳膊：“我不是──”
　　靳林琨揉揉他的脑袋：“我知道。”
　　于笙抬了抬嘴角，握住他的手腕：“我不是小骗子。”
　　那时候他为什么没能来，其实并不难猜。
　　黎女士显然也是猜到了怎么一回事，所以才一再打断靳先生的话，找茬打岔把话题绕了过去。
　　但其实已经不要紧了。
　　于笙没有囿于过往的习惯，说解决了的事就不会再额外花心思。
　　什么都能记得清楚，乱七八糟的回忆要是不解决好，早晚要把人压垮。
　　跟奇怪的新朋友约好了一块儿玩的那天，于笙父母的案子刚好开庭。
　　小于笙才考完级，还没弄清楚要去哪儿、为什么去，就被带上车离开家，看着父母把这些年的感情掰散摊开，逐条逐项地变成了冷冰冰的合同。
　　合同里有关他的内容很少，少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那天给靳林琨的奶糖原来就是他整个童年时光里最后的一颗。
　　……
　　然后就在十年后被这个人没完没了塞糖吃。
　　于笙甚至真的挺担心地去查过，吃糖吃多了有什么问题，除了蛀牙是不是还有别的危害。
　　“不算多吧？”靳林琨有点犹豫，“不然换个别的？我想想……”
　　靳先生和黎女士还没回来，但也保不准有什么意外。于笙提前排除选项：“不能换科目一二三。”
　　靳林琨张了张嘴，揉揉额角轻笑出声：“行。”
　　于笙阖上眼，在他肩头枕了一会儿。
　　……
　　然后就被耳畔的热气激得打了个颤，睁开眼睛，抬肘架住了这个人的肩膀：“不是说不换吗？”
　　“不换科目一二三。”
　　靳林琨点点头，胡噜胡噜他的脑袋：“门锁了，直接带你上路。”
　　于笙：“……”
　　靳林琨罩着他，动作依然放得温存，单手解开了于笙身上衬衫的几颗扣子。
　　于笙穿衬衫不是为了装逼，对材料的要求以舒服为主，柔软布料在指间稍一纠缠，就让开格外清标挺拔的肩胛。
　　没有衣服遮着，于笙还是显得有点瘦，可该有的也一点不缺。漂亮劲韧的肌肉裹着身架，腰腹被衣摆盖住，还能看见流畅的人鱼线。
　　靳林琨去解他的腰带，被于笙松松圈住了手腕。
　　“无证──”于笙的气息有点不稳，缓了缓又出声：“无证驾驶，被查了怎么办？”
　　靳林琨扬扬眉峰。
　　小朋友从来不是能占便宜的脾气，停的这一会儿，已经毫不示弱地撑着胳膊支起来，扳住了他的肩膀。
　　刚才听于笙说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那时候两个人就成了朋友会怎么样。
　　他就能和小于笙一块儿练琴，陪他一起做题，在保姆不负责的时候把没饭吃的小于笙领回家。
　　“醒醒。”于笙敲敲他的脑门，“你们家有饭吃吗？”
　　靳林琨：“……”
　　没法反驳。
　　虽然在其他事上两个家庭相差甚远，但没饭吃这一点是殊途同归的。
　　他只能给他们家小朋友做糖拌番茄。
　　就像于笙也想过，要是能早点认识靳林琨，就能把那群败类狠狠揍上一顿。
　　可他那个时候也还尖锐，有很多事还没能彻底想清楚，遇到什么都更倾向直接拿拳头解决。
　　要是遇上了甚至还要去糟蹋人家青训营的靳林琨，说不定也会手痒再把这个人直接揍上一顿。
　　“所以，没那么多如果。”
　　于笙呼了口气，扬起视线看他：“正好。”
　　正好就该是这个时候.
　　不早也不晚。
　　靳林琨低头，迎着小朋友眼底映出的明亮灯光，觉得自己心跳好像有点快。
　　先下手为强。
　　于笙没再纠结有没有证的问题，扳着他的肩膀，径直亲上去。
　　唇齿磕碰纠缠，力道比之前的都重。
　　靳林琨把人圈在臂间，吻上他的眼睛，一路向下，拿胸肩彻底裹住。
　　……
　　于笙发现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好像不适合用在这种地方。
　　靳林琨这个人很过分，每次到了他快撑不住，用力咬着嘴唇忍回去的时候，就要凑上来亲他。
　　估计多半是因为看他不好意思咬。
　　呼吸急促得有点不稳，于笙绷了绷肩膀，没来得及再缓过一阵微栗，就被温热的掌心覆住后颈，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靳林琨圈着他，拥住小朋友脱力偎上来的□□肩背。
　　于笙阖着眼，睫尖像是沾了点潮气，摸索着找他的手：“哥。”
　　搀着疼痛的快感激得人隐约战栗，眼前跟着泛起白芒。
　　于笙察觉到有手掌圈上来，把他的手整个拢住，牢牢攥在了掌心。
　　……
　　靳林琨第二天清早起来的时候，于笙也跟着短暂地醒了一会儿。
　　昨晚折腾得太厉害，于笙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被靳林琨圈着按回去：“没事，再睡一会儿。”
　　大概是被阳光晃得不舒服，于笙蹙了蹙眉，又往他怀里埋进去。
　　靳林琨不太舍得起来，抱着人拍了一会儿，等着于笙重新睡熟，才轻手轻脚地拉上了遮光一层的窗帘。
　　于笙埋在枕头里，浓深眼睫鸦羽一样，细密温顺地覆在眼睑上。
　　靳林琨在床边坐了一阵，摸摸男朋友的额头，确认了没发热，又努力在记忆里翻了翻十来年前的往事。
　　小孩子忘性大，他因为没追到漂亮小朋友的事难受了一段时间，就又被新的事分散了精力，再后来连当时的情形也记得不算很清楚。
　　但随身带糖的习惯还是一直留了下来。
　　他不小心弄伤了人家，又后悔又着急的时候，比同龄人显然安静沉稳得多的男孩子捂着耳朵，告诉他一点都不疼，又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
　　藏在软乎乎的小手里，又放在他手心的那颗糖。
　　于笙在他身边睡着的时候会格外没防备，少了平时凌厉冷清的气势，短发下的眉眼就明显的温软下来。
　　还是当时那个小朋友。
　　睡得太晚，于笙八成懒得起来弄吃的，饿了又要胃疼。
　　靳林琨放轻动作起身，出门打算给男朋友做早饭，轻手轻脚绕过楼梯，先撞上了蹑手蹑脚上来的靳先生跟黎女士：“……”
　　“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助。”
　　靳先生比儿子沉稳一些，扶了扶眼镜，邀请儿子一起去厨房探险：“来做三明治吗？”
　　除了于笙，靳林琨在家里的手艺已经能排到第二位。靳先生跟黎女士冒险动手，依然有不小的可能把厨房直接烧掉。
　　在看着靳先生把锡纸往微波炉里送的时候，靳林琨还是决定及时接手，阻止父母对自身的新一轮挑战。
　　“聚会上有不少人，有人认识小笙妈妈再婚的对象。”
　　黎女士帮儿子撕火鸡肉，不经意的跟他闲聊：“说是那个儿子后来被宠得很不争气，闯了不少祸，家里也跟着被拖累，最后举家回国了。”
　　于彦行原本还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后来生意也做得不顺，渐渐沉寂没了消息。
　　靳林琨对于笙那个生父印象很深，对于笙母亲的瞭解倒是不多，只知道她再婚的家庭里还有一个不比于笙小几岁的继子。
　　为了拿到出国资格，那个小子靠他们那个私立初中老师的运作，在一次大型英语演讲比赛里偷了于笙的稿子，但还是没能从于笙手里抢到冠军的奖杯。
　　只可惜她到最后大概也没能想明白，对她自己的儿子来说，重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稿子和第一名。
　　黎女士没多说，把火鸡肉摆在面包片上，交给了儿子切酸黄瓜片的任务：“小笙呢？”
　　“在睡觉。”靳林琨笑了笑，“他用不着听这个。”
　　是他们亲手把于笙推出了家门，那么于笙接下来的人生当然也和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有些事永远都会是无解的，为人父母不需要考试，所以一定会有不够合格的家长和家庭。
　　实在没有出路的时候，就只能让自己更好。
　　好一点，更好一点，直到有能力挣脱泥潭。
　　于笙没有回头看的习惯，也没必要再被这些事情束缚。
　　……
　　倒是可以被别的束缚一下。
　　三明治做起来不困难，靳林琨把切好的酸黄瓜摆上去，又加了点洋葱生菜，挤上一层蜂蜜芥末酱送进烤箱：“妈，咱们家这边有教堂吗？”
　　黎女士扬眉：“你这么快就忍不住，要给小笙弹管风琴了吗？”
　　靳林琨微哑，揉揉鼻尖，点了下头：“算是吧。”
　　还记着男朋友昨晚关于“无证驾驶”的提问。靳林琨拧开烤箱的开关，嘴角还是跟着抬起来：“弹弹管风琴……妈，你们最近还有别的出游计划吗？”
　　马上要过年了，出游计划倒是没有。黎女士觉得儿子话里有话，没急着回答：“你又准备折腾什么？”
　　“不折腾。”
　　靳林琨笑了笑：“打算去领个证，你们喜欢我们穿什么色的西装？”


第116章 番外十
　　伦敦的教堂当然有不少。
　　雪稍微停得差不多的时候，于笙被靳林琨带出门，沿着泰晤士河散了散步。
　　总是弥漫着的潮湿雾气被短暂地压下来，午后的阳光照在新雪上，暖和的叫人有点犯困。
　　教堂在泰晤士河下游。
　　不太起眼，被雪松和桦树掩着，露出了个白色的尖顶。
　　雪地上还落了一群灰扑扑的信鸽。
　　“少喂点，据说这群鸽子在减肥。”
　　靳林琨要了一小把谷粒过来，给于笙倒在掌心：“不过我喂过几次，它们其实也不怎么吃……”
　　话音还没落，两只胖乎乎的球形鸽子已经扑过来，毫不客气地把他挤开，站在了于笙的手臂上。
　　靳林琨：“……”
　　在大学里也老是有这种情况。
　　和同学对两个人的敬畏程度成鲜明反比，明明他也显得很和蔼，但流浪猫永远都会围着他绕出个圈，一头扎在于笙脚边碰瓷小鱼干。
　　对其他人都很警惕，偏偏碰上于笙，甚至还可以毫无尊严地被揉肚子上的软毛。
　　靳林琨对这件事一直不太能理解，但靳先生就觉得挺正常：“你当时不也差不多是这样吗？”
　　靳林琨：“……”
　　虽然比起妻子反应慢一点，但靳先生总有一些超乎常人的直觉，经常会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
　　就比如那场考试前，靳林琨为什么会去找于笙。
　　不是因为于笙曾经在网吧随手帮他，不光打了场架，还没怪他把啤酒喷了自己一身。
　　至少不全是。
　　于笙身上有种莫名的特质，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清楚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但就是叫人觉得能够全盘付出信任。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站在那儿。
　　哪怕男孩子从来都不肯示弱，见谁都冷淡，身上始终带着格外凌厉的清冷锋芒。
　　雪后觅食的地方不多，鸽群一传十十传百，一只接一只地凑过来。
　　于笙蹲在台阶边上，掌心的谷粒没多长时间就被抢了个空，放下手臂回头看他。
　　靳林琨觉得这种事还是要有原则：“不行，它们要减肥。”
　　“我看着，吃过的不给。”于笙抬头，“就一把。”
　　“……”靳林琨坚持原则：“没有了。”
　　于笙：“哥。”
　　靳林琨：“……”
　　小朋友应当确实能分得清哪只吃了哪只没吃。
　　靳林琨坚持了三秒钟原则，还是转回去又要了一把谷粒，给他倒在了掌心。
　　于笙眼里显出点笑影，接过谷粒，又给剩下的鸽群开了顿饭。
　　他做什么事都显得专心，蹲在台阶上，一只手还在尽职地挡着来吃过一次的鸽子。
　　眼睫垂下来，掩着湛黑瞳色，整个人都格外安静。
　　靳林琨靠着一旁的桦树，目光落在于笙身上。
　　阳光被枝叶分割成细碎光影。
　　鸽群扑腾着翅膀，偶尔有一两只吃饱了振翅飞高，鸽哨声就清越地响起来。
　　两个人在一块儿之后，于笙身上已经渐渐有了不少变化。
　　但从第一面就能清晰的感受得到的、那种藏在最深处又最鲜明的安静温柔，依然从来都没变过。
　　于笙刚喂完手里的一把谷粒，拍拍掌心的谷壳碎屑，撑了下台阶起身。
　　才站稳，忽然被靳林琨拉过去。
　　还以为自己身上沾了雪，于笙顺着他的力道过去，没等开口问，嘴角已经被凉润的触感碰了两下。
　　于笙下意识抬手挡他：“在教堂，别闹。”
　　靳林琨收拢手臂，光明正大地把人往怀里圈了圈：“教堂为什么不能？”
　　于笙对外来的宗教没多少研究，被他问了一句，也觉得好像确实没回忆起有这种规矩：“教堂让接吻？”
　　“……让。”
　　靳林琨扬扬眉峰，轻笑着点头，揉了两下他的脑袋，帮男朋友补充上难得的知识盲区：“还让结婚。”
　　被男朋友提了个醒，过了挺长时间，于笙都没从半熟的状态里变回来。
　　小朋友熟了的时候比较不好惹，尤其不能揉脑袋摸耳朵，如果非要一直追问脸怎么红了，还很有可能被干脆揍一顿。
　　靳林琨明智地没有挑战自己的人身安全，牵着男朋友的手在外面绕了一圈，等于笙脸上的温度差不多降下来，才领着人进了教堂。
　　教堂里有架管风琴。
　　年代挺久，但一直翻新修缮，音色依然很不错。在不对外开放没什么游客的时候，也允许有专业技能的演奏者租借练习。
　　有些乐器只有在走近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最直观的宏伟。
　　音管镶在厚重墙壁上，仰起来几乎看不到头。阳光透过彩绘窗格，染上色彩的光芒交织进音管厚重的金属光泽。
　　好像连承载着的时光都能穿墙透壁，扑面而出。
　　靳林琨不是第一次来，和教堂的负责人说了几句话，就拉着于笙坐在了演奏台下的小木凳上。
　　和堪称辉煌的音管主体比起来，管风琴的演奏台其实并不算大。
　　大概是练管风琴的时间太长，靳林琨弹什么都有难以忽略的神圣感，于笙听他炫技弹过野蜂飞舞，几乎都觉得这群马蜂可能是一路浩浩荡荡盘旋在伊甸园。
　　配上教堂，才总算恰到好处。
　　靳林琨挑的是首很熟悉的曲子，辉煌温暖的曲调被气流驱动，经过庞大的音管，几乎是在整个教堂里交鸣。
　　《Amazing Grace》。
　　在这首灵歌对应的文化背景里，它会被用在各种地方，婚礼和葬礼，出征和归来，用以寄托忏悔、感恩或者救赎。
　　但哪怕语言不通、信仰各异，也依然不能阻碍音乐本身能带来的震撼。
　　于笙在磅礴的乐声里抬起视线。
　　演奏台设计得格外巧妙，落日的光线透过塔顶的窗格，辉煌的灿金色正好落下来，灼得人眼眶发烫。
　　风箱运转，把空气注入琴箱，鼓进陈旧的金属音管。
　　靳林琨按下最后一个乐音，迎上于笙的目光，朝他做了个口型，唇角扬起来。
　　──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靳先生和黎女士在西服的颜色上产生了稍许分歧。
　　黎女士更偏爱白色，但靳先生觉得其实暗红也很好看。
　　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好像也很不错。
　　考虑到小恐龙被接受的艰难历程，靳林琨甚至想不出于笙是哪儿来的耐心，居然配合著自家爸妈换了这么多套稀奇古怪的衣服。
　　靳林琨一开始还有兴致，在于笙换衬衫的时候非要过去帮他解扣子，一本正经地帮他脱衣服，趁机在腰间摸一把碰两下，逗逗男朋友。
　　后来就变成了个麻木会行走的衣服架子
　　让往身上套就往身上套，绝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于笙耐性比他好，看着靳林琨逐渐丧失希望，扬扬眉峰：“要帮忙吗？”
　　“不用，没事。”靳林琨甚至不想站起来，“歇一会儿，手太累。”
　　于笙眼里透出点笑意，主动过去，有一学一地帮他扣上了两颗扣子。
　　男孩子的手指颀长漂亮，指尖有点凉，随着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碰着他的胸口。
　　……
　　小混蛋。
　　靳林琨觉得应该给这种乘人之危的小混蛋一点教训。
　　试衣服主要累心，靳林琨振作精神，趁着于笙跟第三颗纽扣纠缠的功夫一把圈住手腕，把人拉到面前。
　　才抬起头，没等开口说话，心跳忽然漏了两下。
　　小朋友规矩惯了，平时拉炼都要一丝不苟拉到衣襟横线的位置，很少会有这么不好好穿衣服的时候。
　　衬衫的纽扣就没扣上几颗，衣襟半敞着，隐约遮掩着肌肉线条。
　　因为刚才的动作影响，几乎显得有点儿凌乱随意。冲淡了于笙身上几乎无时无刻不萦绕着的板正规矩，少年气忽然就鲜明得不容忽略。
　　这样给视觉的冲击，甚至还要比一件衣服都不穿还要更强烈一点。
　　于笙是来逗他的，被往身上看了半天，低头才察觉原来自己的衣服也没穿好。
　　靳林琨握着他抬起来的手腕，张了张嘴，轻咳一声：“帮我拿一下手机。”
　　于笙皱眉：“要手机干什么？”
　　“照一张。”靳林琨很坦诚，“看一眼少一眼。”
　　于笙：“……”
　　门外，还在纠结枣红、殷红、绯红和铁锈红哪个好看的靳先生和黎女士忽然听见门响了一声。
　　一抬头，正好看见穿戴整齐的儿子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
　　……
　　一辈子就一次的事，当然要仔细计划。
　　靳先生跟黎女士纠结了挺长时间，甚至还把邻居家儿子们请过来帮忙参谋了半天，最后终于定了最可靠稳妥的黑色。
　　配干净俐落修饰身材的白衬衫，别提有多精神。
　　靳林琨觉得有点眼熟：“……这不是我们平时穿的那一套吗？”
　　靳先生推推眼镜：“不是，这是经过我们纵向横向对比，对照婚礼当天装饰和捧花颜色，参考比色卡最后确认最合适你们的平时穿的那一套。”
　　可怜天下父母心。
　　靳林琨很感动，并且坚定地谢绝了黎女士准备趁热打铁，再把领带的颜色也一鼓作气挑出来的建议。
　　于笙被他回了卧室，还觉得其实换个领带也没什么：“又没多累。”
　　“真不累？”靳林琨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别怕，你要是被妈绑架了就眨眨眼睛。”
　　婚礼模式设计了好几种，配合著从休闲装到西装礼服，样式应有尽有。
　　还是头一次换了这么多衣服，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跟着酸疼，几乎不比跑了个马拉松轻松多少。
　　“别闹。”于笙拍开这个人碰完脑袋就继续乱摸的手，又低声说了句话。
　　他说得太快，靳林琨没听清，跟着凑过去：“什么？”
　　于笙抿了下嘴角：“他们……是认真在挑。”
　　他能感觉得到。
　　虽然最后绕了一圈又挑了回来，但靳先生和黎女士都无疑把这件事当成了很重要、必须要格外重视的大事。
　　就是可能太重视了，所以在选择上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困难。
　　靳林琨有点感慨，趴在男朋友的肩膀上：“这可实在太困难了……”
　　于笙没忍住，跟着笑了：“你累就歇着，明天我自己换。”
　　“那不行。”靳林琨觉得事情不能这么论，“我男朋友的衣服只有我能脱。”
　　于笙：“……”
　　他可能是最近脾气太好了。
　　眼看这人在欠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于笙本来想象征性地动动手，但今天确实累得不轻，最后还是凑合著把人扒了衣服拎上床了事。
　　然后又因为这个人实在太欠揍，没来得及去关灯，就被扯着胳膊一块儿拉回了床上。
　　……
　　第二天，说好了试领带的两个人谁都没能按时起得来。
　　能把戒指戴上无名指的日子最后定在了腊月二十三。
　　“灶王爷上天。”
　　靳先生想得很周全，特意查了古代民俗：“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
　　靳林琨觉得不太乐观：“灶王爷在咱们家饿了这么多年，言好事的几率应该不大……”
　　话还没说完，就被黎女士往嘴里塞了一把齁甜的灶糖。
　　“是民间习俗。”
　　于笙最近跟着靳先生一块儿翻书，给他科普：“吃灶糖，可以让灶王爷嘴甜一点儿。”
　　……
　　屁的民间习俗。
　　明明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其实挺好吃的。”
　　靳林琨亲眼看着他们家小朋友最近学坏的速度越来越快，灌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把甜得齁嗓子的灶糖咽下去：“听话，双保险，你也吃一颗……”
　　“不用。”于笙没上他的当，“我不烧厨房，灶王爷对我印象应该还行。”
　　“……”
　　要是这么算，靳林琨觉得他可能还得再多吃几颗糖。
　　教堂就定在了有管风琴的那一家，天气格外的好，没起雾也没下雪，阳光落在塔尖的十字架上，几乎闪闪发亮。
　　靳先生和黎女士特意提前准备了挺久，筛选了好几批婚礼策划人，方案也改了好几次。
　　于笙一度试图插手帮忙，但还是被一家人齐心协力按了回去。
　　“有爸爸妈妈在。”
　　靳先生揉着他的脑袋，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可以试着多依靠我们一点，没关系。”
　　淘气没关系，耍赖没关系。
　　即使不那么听话、不那么懂事，也都没关系。
　　于笙这些年里没能得到的，他们都有能力补回来。
　　肩背笔挺的男孩子耳朵尖儿上泛着点红，在他面前站了半晌，终于点了头。
　　……
　　虽然画面一度叫人很感动，但靳林琨在边上看着，还是忍不住举手发言：“我觉得我男朋友的担心的可能不是这个……”
　　于笙当然很喜欢靳家的每一个人，也已经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靠他们。
　　但靳家整个家庭在生活上一脉相承的负数天赋依然是不容忽略的。
　　就比如婚礼这种事。
　　如果完全交给靳先生和黎女士来准备，谁也不敢保证，到时候究竟会出现什么奇特的发展和走向。
　　“没你的事。”
　　黎女士和蔼地鼓励自己不听话不懂事的亲儿子：“去叠餐巾纸，叠不成小船今天就不用吃晚饭了。”
　　靳林琨：“……”
　　靳先生推推眼镜，看了看还站在边上的于笙，难得厚道地拦了拦妻子：“别这样，不合适。”
　　合格的父母当然不应当是这样的。
　　尤其于笙还在看。
　　他们刚刚表述了多依靠他们一点也没关系的意愿，就应当给孩子树立起足够正面的印象，和足够充分的正回馈的激励机制。
　　靳先生走过去，把餐巾纸递给靳林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给他打气：“相信自己，加油。”


第117章 番外十一
　　在三岁以后，靳林琨就没再接触过折纸这种充满了创意的工作。
　　难度极大。
　　尤其黎女士的要求还很高。
　　于笙过来帮他的忙，拿过张餐巾纸：“什么要求？”
　　靳林琨有点头疼：“必须要折成一只船。”
　　于笙：“……”
　　思维习惯确实是能够培养的。
　　就像几年前，于笙还会认为黎女士提出这种要求其实是心疼儿子，变相的降低标准提个简单的要求。只不过因为靳林琨的能力实在有限，依然卡在了他的水准之上。
　　但现在于笙就能意识到，在整个靳家的概念里，这可能都确实是个非常严苛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分解步骤，不是真让你在上面划线。”
　　书房铺了长绒地毯，直接坐上去也不会凉。于笙盘膝在他身边看了半天，忍不住纠正：“正折反折有区别，用心体会一下。”
　　靳林琨挺感慨：“用了，它可能不愿意被我体会。”
　　哪怕大脑觉得已经全盘领悟了整个流程，手也依然会在到达一定步骤之后有自己的创新意见。
　　在失败的次数累积到足够多之后，靳林琨认真开始考虑起了去拿把剪刀，顺便找点东西吃的可行性。
　　“行了，拿来。”
　　于笙把餐巾纸抽出来，又摸出了个点心盒子塞过去：“骗骗灶王爷。”
　　已经习惯了男朋友身上应该是安了个四次元空间袋的设定，靳林琨有点儿惊讶，把盒子接过来：“其实不用，我去偷两块吃就行，爸妈不会发现的……”
　　于笙没忍心告诉他靳先生和黎女士甚至还专门要了份pdf格式的点心清单。
　　纸盒看起来不大，造型也挺朴素，没想到到手里居然意外的沉。
　　靳林琨有阵子没能好好吃到于笙做的点心，打开纸盒看了看，才发现里面居然齐全的什么都有。
　　还正好给他最喜欢的几样都藏了双份。
　　于笙跟着他看了几遍步骤，早已经记清楚了要怎么叠，拿着张餐巾纸折了几次，没理唇边碰来碰去捣乱的雪花酥：“我吃过了，你自己吃。”
　　靳林琨把雪花酥收回来，咬了一半含着，也拿了张纸坐在他身边。
　　于笙还以为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跟餐巾纸的爱恨情仇，扬扬眉峰，折了个小船放在一边：“还没叠够？”
　　“叠够了。”靳林琨笑了笑，“你叠，我跟着学。”
　　于笙觉得不能让他继续糟蹋餐巾纸，想叫他去边上自己吃点心别捣乱，抬头迎上靳林琨的眼睛，眉峰也跟着扬了扬。
　　靳林琨正拿着他折好了的那个专心研究，察觉到小朋友的目光，跟着抬起视线，揉揉于笙的头发：“看什么呢？”
　　于笙接过他塞过来的剩下半块雪花酥：“你。”
　　这个人其实也一直都很认真。
　　从第一次见起就坚持不懈地要闯进他的世界，认真地朝他打开心扉，让他住进来，把他领回家。
　　什么不会就跟着学，从来都没有不耐烦的时候。
　　明明是个格外不靠谱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就好像又可靠得过分。
　　于笙抬了下嘴角，低头要说话，一眼看见他手里被重新拆开的餐巾纸：“……”
　　可靠个屁。
　　被轰走的靳林琨嚼着点心，又蹲在边上观摩了半天男朋友可远观不可近碰的折纸教程。
　　软趴趴的纸巾到了于笙手里，也不知道怎么就就变得尤其听话，在男孩子修长干净的指间轻轻巧巧翻折几下，就变成了只小帆船。
　　看着人叠永远都简单，于笙盘膝坐着，没多久就折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码在身边。
　　靳林琨觉得差不多到了挑战自己的时候：“我来试试？”
　　于笙没理他，未雨绸缪，先把自己的折出来的小纸船都归拢到了身后。
　　靳林琨：“……”
　　离要用的那天还有点儿时间，考虑到当事人学习的主动性确实很强，于笙还是把餐巾纸分给了他几张。
　　靳林琨挽起袖子，专心地照着场外指导，一步一步跟着往下折。
　　“这儿。”
　　于笙坐在他身后，眼看着他又一步弄翻了个个儿，探过胳膊：“横过来，按一下。”
　　靳林琨捏着餐巾纸，看着小朋友的手指落上指缝，手掌一翻，就把男朋友的手圈在了掌心。
　　于笙扬扬眉，目光迎上靳林琨没忍住抬起来的唇角。
　　没想以往那样趁机凑过来占他便宜，靳林琨拢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肩背都放松下来，顺势往后靠在了他身上。
　　于笙动了动胳膊，撑在他背后，叫他能靠得轻松一点：“怎么了？”
　　靳林琨笑了笑，摇摇头：“就是觉得好。”
　　两个人一起努力往前跑的时候很好，这样在爬上一阶之后稍作停留，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也很好。
　　他们面前还有很多路要走，要看见很多新的风景，遇到很多新的人。
　　他们还会一直在一块儿，也会一直往前跑。
　　于笙觉得靳林琨的感慨很全面，下颌搭在他肩膀上：“所以准备跟我一起跑的男朋友学会折餐巾纸了吗？”
　　“……”
　　靳林琨觉得他们家小朋友好像确实应该被教训一下长长记性。
　　决定好好立一立家规的靳林琨格外严肃，一鼓作气，让于笙手把手带着他折了三遍。
　　“行了，去边上歇着。”
　　总算弄清楚了整个步骤，靳林琨自信地挥挥手，把人轰到旁边的大号懒人沙发上：“不准插手。”
　　两个人干好歹要比一个人快，早点儿弄完还能回去好好睡觉。于笙撑着胳膊，还想坐起来帮忙，被靳林琨顺手又往怀里塞了个小恐龙。
　　小恐龙是靳先生送的礼物。
　　在看了偷渡回来的夏令营四手联弹录影之后，靳先生就一直记着想送两个儿子有点儿特殊纪念意义的东西。
　　因为不小心买错成了小鳄鱼，中间还退回去换了一次。
　　于笙确实很喜欢这个礼物，但也过了需要抱着玩具才能睡得着觉的年纪：“……怎么连这个都带着。”
　　“本来以为你先睡，叫它激励我一下。”
　　靳林琨还有其他的提议：“抱不惯？胳膊借你也行，不过一只手叠的话可能会稍微影响一点进度……”
　　于笙及时抬手封了他的嘴巴，等靳林琨举起手里的餐巾纸，才重新靠回去。
　　这人话唠的毛病从小到大，真搭茬今晚都聊不完。于笙不打算给他发挥的机会，索性闭上眼睛，躺进懒人沙发里一心装睡。
　　演别的还有技巧可循，于笙装睡其实一点儿都没有天赋。
　　呼吸均匀得几乎没有误差也就算了，连个身都不翻，被故意凑在耳朵边上呵气，都能忍着不把他一个过肩摔扔出去。
　　敬业得叫人甚至忍不住出声戳穿。
　　靳林琨摆弄着眼前的东西，没忍住笑意，放轻动作抬起头。
　　他们家小朋友可能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样看起来到底有多容易叫人分心。
　　灯光覆落着，暖得像是带有某种格外柔和的温度。男孩子怀里抱着张牙舞爪的小恐龙，清瘦的肩背陷在沙发里，认认真真阖着眼睛，眼睫投落下一小片阴影。
　　小恐龙鼓鼓囊囊，扬着脑袋，神气得不行。
　　大概是装睡的过程实在太无聊，也可能是每次装睡的地点都在靳林琨身边，于笙十次能有八次都会在最后不自觉地真睡过去。
　　察觉到有手臂揽上来的时候，于笙本能地侧了下身，蹙蹙眉想睁眼，隔着眼皮透过来的朦胧光亮就被掌心彻底遮住。
　　“嘘。”靳林琨在他耳边碰了碰，声音轻下来，“我在呢，睡吧。”
　　除非实在没力气，于笙很少接受被他抱来抱去这种事，这种半睡半醒的时候算是个罕有的例外：“你都叠完了？”
　　靳林琨没忍住笑意，亲亲他的额头：“叠完了，等我一下，一块儿睡──”
　　话没说完，于笙背着的手从身后拿了出来。
　　男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眉峰微蹙着，睫尖在他掌心轻轻扫了两下。
　　也不用睁眼睛，攥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餐巾纸折出来的小兔子，塞进了他的掌心。
　　冬天的伦敦，暮色早早就落下来，雾浓了又淡。
　　窗外夜色正好，依稀能看见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光。
　　交换戒指那天，天气难得晴得过分。
　　教堂不大，人也不算多，来的都是已经熟到不行的朋友。
　　梁一凡有理有据地坚持了三天，顺便弄出了一篇《由中西方文化对比论不同文化形态下伴郎团的必要性》，终于忽悠了他们琨神包路费，兴冲冲把一群好朋友拉到了伦敦。
　　于笙本来以为就是两个人领个证，听他说“一些朋友”的时候还没在意，到了现场甚至有点儿震撼：“你们来组团旅游？”
　　岑瑞从容地藏起旅游地图，举手发誓：“不可能，我们是来当伴郎的。”
　　“毕竟你们两个都要伴郎。”梁一凡补充，“规模难免要大一点。”
　　夏俊华听说接到捧花的人能在一年内脱单，对这个更感兴趣：“笙哥，捧花你们两个谁负责扔？能不能扔的准一点？”
　　孔嘉禾近视的度数好像又有点高，扶着帽檐找了半天，终于顺利绕过来，边说恭喜边诚恳地握住了他的手。
　　丁争佼还有点不好意思，一边管着这群人别兴奋过度，一边忙着跟靳父靳母客气：“叔叔好阿姨好，添麻烦了添麻烦了，不用不用不用……”
　　大一还有时间一起玩儿，以后就越来越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也都基本决定了以后的发展方向，哪怕在一个学校，能在一起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但只要有机会凑在一块儿，就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老段在练开飞机，没时间过来。”
　　梁一凡当初去三中看运动会，认识了不少一见如故的朋友，到现在都还有联系：“他托我给你带的特产，据说是你跟琨神缘分的起点。应该还没放坏，这边估计买不着……”
　　他遮遮掩掩了一路，据说是琨神当初撩笙哥的利器，一群人都好奇得要命，全跟着凑过来。
　　……
　　岑瑞摘了眼镜，揉揉眼睛重新戴上：“你从中国给笙哥买了个煎饼？”
　　“不是普通的煎饼。”
　　梁一凡强调：“是加了薄脆烤肠鱼豆腐鸡排的邪教煎饼。”
　　伦敦估计都没人会做。
　　丁争佼想不太通：“这个煎饼有什么额外的寓意吗？”
　　梁一凡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摇了摇头：“据说笙哥和靳老师会明白的……笙哥，这是琨神当初送你的煎饼？”
　　夏俊华也跟着凑过来发挥想像：“这是当初琨神微服私访，假装平平无奇的煎饼摊老板，给笙哥摊的煎饼？”
　　“不对，靳同学不可能会摊煎饼。”
　　孔嘉禾比较理智：“可能是当初靳同学给于同学的定情信物，等你吃完这个煎饼，我就回来接你。”
　　……
　　越猜越离谱，丁争佼作为问题的提出一方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这么神经病的吗？”
　　“说什么呢。”
　　靳林琨被扯过去帮忙，好不容易饶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好奇：“谁神经病？”
　　于笙揉揉额头，把凉透了的煎饼接过来，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你。”
　　“……”
　　忽然就被盲狙狙中，靳林琨看着迅速往人群里隐蔽保命的一群人，接过煎饼看了看，有点感慨：“当时就是想着还你个人情。”
　　毕竟当时无辜围观的小同学于笙差点卷进街头打架事件，手里的包子都被吓掉了。
　　一路跟着找过去的靳林琨手里又正好有两袋半份的煎饼。
　　于笙其实确实对这件事一直有点疑问，正好被实物勾起回忆：“你是什么时候把煎饼塞我口袋里的？”
　　“翻墙之后，正好你们教育处主任出来。”靳林琨摸摸鼻尖，轻咳一声，“咱们俩躲在树后面……就一顺手。”
　　于笙回忆了下当时的站位：“我的苹果也是你一顺手拿走的？”
　　靳林琨：“……”
　　他从青训营回来，本来就想着参加个考试，打发打发时间。
　　然后刚好听见有人说要找那个小虎牙算帐。
　　对这个曾经萍水相逢仗义出手的朋友，靳林琨一直都印象挺深刻，在投桃报李地把煎饼塞给了没早饭吃的无辜围观小同学之后，决定悄悄拿一个苹果，作为这份兜兜转转的友谊和缘分的纪念。
　　于笙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确实没想起来曾经在自己家或者靳家看见任何和苹果可能有关系的存在：“后来呢？”
　　靳林琨实话实说：“后来发现半份煎饼真的吃不饱。”
　　于笙：“……”
　　当初两个人都带着戒备，谁心里都藏着事，都没来得及怎么好好说话。
　　幸好有个小乌鸦嘴祝他考第二，还顺便把自己也并列咒进了夏令营。
　　于笙觉得自己都有点听不下去：“……你那时候还是带着戒备的？”
　　“毕竟还有点阴影。”靳林琨挺诚恳，“想信你，想跟你玩儿，但也不敢走太近……怎么了？”
　　“没事。”
　　于笙简单回忆过这个人是怎么自来熟的，揉了揉额角，头一次没对他的遭遇报以同情：“幸亏你当时还有点阴影。”
　　不然他当时翻墙逃出夏令营，一定果断回家打游戏，死也不可能再回去。
　　一切都彻底翻了篇，再翻找回忆就变成了件非常有趣的事。
　　靳林琨忙里偷闲追忆了一段往事，心情很好。揉揉男朋友的脑袋，嘱咐于笙记得提前吃点儿东西免得胃疼，又绕回去继续忙碌。
　　那个凉透了的煎饼虽然很具有纪念意义，但考虑到毕竟和航班一起飞行了小半天，还是被靳林琨顺手收起来，准备作为友谊和缘分的纪念。
　　平心而论，在一定程度上，于笙其实还是存在一回家就看到一个滴胶或者蜡封的煎饼的担忧。
　　教堂里越来越热闹，于笙不打算一直让靳林琨一个人连轴转着忙，准备过去帮忙看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声。
　　于笙按亮萤幕，愣了下。
　　老贺穿了一身格外精神的西装，被自告奋勇在门口帮忙迎宾的梁一凡领过来，目光落在于笙身上，朝他笑了笑。
　　学生的婚礼，当老师的只要有条件有时间，当然怎么都得来。
　　尤其老贺身上还肩负着重任，一定要盯牢隔壁学校那个兔崽子，不准让自家学校的小兔崽子被占一点便宜。
　　教育处主任还特意送了于笙一套没收来的教程，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老贺也不敢问。
　　于笙放下手机，迎上老贺眼里温和的笑意，眼底还是毫无预兆地烫了烫。
　　他曾经兜了个很大的圈子，又重新回到最初的路上。
　　路上摔过跤，也走过岔路，遇到过砸得人喘不上气的暴风雨。
　　也有人努力地护着他，不由分说地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生拉硬拽扯到伞下，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固执地相信他一定是个好孩子。
　　他好像都没有理由不跑起来。
　　老贺的意外出现，让婚礼的流程出现了个小小的变动。
　　“本来是准备咱爸把你交给我的。”
　　靳林琨也觉得这个设定其实有点像强抢童养媳，但条件有限，没能找到比这个方案更优的解法，也只能先这么定下：“贺老师愿意帮这个忙吗？”
　　老贺已经参加了不少学生的婚礼，还是头一次接受这么重要的任务，有点惊喜：“需要烫个头吗？”
　　……
　　老贺胸前的礼花加了个身份，格外端庄地守在了于笙的家属区。
　　婚礼的策划正常得叫于笙反而有点不放心。
　　场地安排得很合理，蛋糕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铺了雪白餐布的小推车上，草坪被翻修了一遍，树下是宾客和家属休息就坐的区域，老贺坐下的时候甚至还有人送过来了杯咖啡。
　　“是邻居家帮的忙。”靳先生刚和老贺聊了几句，给于笙解释，“放心，我们一块儿排练过好几次，他们的团队据说很有经验……”
　　于笙到现在还没见过听起来非常全能的邻居一家，被靳林琨领着在人群中找了找，边上的岑瑞先激动起来：“钟杳，那个是不是钟杳？我特别喜欢看他的电影！”
　　于笙不常看电视，对电影的瞭解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部：“谁？”
　　国内赫赫有名的影帝，文艺片拿奖商业片卖座，年纪三十出头进圈二十来年，圈内著名的年轻一代老艺术家。
　　“他有个男朋友，为了他进圈当的经纪人，叫林竹，真实身份是他们青阳娱乐的总裁。”
　　夏俊华也是他们的粉丝，还追过这一段故事，瞭解得非常详细：“现在他们不常拍戏了，基本上两三年一部，剩下的时间做公益，去孤儿院希望小学什么的。”
　　资历听起来简直非常厉害，当事人其实比传言好相处得多。
　　钟杳被几个捕捉偶像的粉丝兴奋地围起来，好脾气地挨个握手签名，还对岑瑞掏出的apple pencil很好奇，拿在手里研究了好一会儿。
　　“举手之劳。”清秀斯文的青阳总裁推推鼻梁上的平光镜，弯弯眼睛伸出手，“钟老师最近不上热搜，我们团队最近没什么事，正好过来帮忙。”
　　钟杳团队很有经验，所有流程都完善，各处也都安排了人负责，整个教堂都井井有条。
　　年轻的总裁对这两个年轻人很有好感，简单聊了聊义工和志愿者的事，留了个电话，又得体地举杯祝他们余生遂意。
　　靳林琨客客气气道了谢，端起酒杯准备回应，还没碰到嘴边就被男朋友没收了下来。
　　不论作为客人还是主办方，喷人家一身酒总归是不合适的。
　　于笙把酒接过来，正准备跟对面的林竹道个歉，签完名的钟杳刚好绕回来，也顺手没收了青阳总裁手里的那半杯酒。
　　……
　　敬酒双方的忽然就换了人，刚刚得到签名的岑瑞捂着帽子不舍得放下，踮着脚往这边看：“笙哥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丁争佼沉吟着推了推眼镜，“可能是什么特殊的礼节吧……”
　　钟杳端着酒杯，眼底显出点笑意，单手按在林竹背后，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
　　刚才还从容斯文的青阳总裁飞快变红，咳嗽两声，半生半熟地躲在了钟影帝身后。
　　仪式正式举行，是在太阳刚刚划过塔尖的时候。
　　热热闹闹的交谈混着乐声，午后的阳光有点慵懒地落下来，穿透树枝，割成细碎的柔和光影。
　　于笙听了一会儿，觉得音乐有点耳熟得过了头。
　　“正常。”靳林琨笑了笑，给男朋友解释，“现在的管风琴都不是风箱驱动，设计了新的电副程式。我这边弹完，它就能录下来，自动控制想放几遍放几遍。”
　　于笙还记得这个人头几天没完没了往教堂跑：“为什么乐队还有管风琴师？”
　　靳林琨的考虑很全面：“教堂的年头久了，要是演奏台上面不坐着人，容易被怀疑闹鬼。”
　　非常周到。
　　于笙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看着老贺走过来，居然难得地生出了点紧张。
　　明明早已经在一块儿，对彼此也都不能更熟悉。
　　“不要紧，就是把你带到树那边。”
　　靳林琨这个人很破坏气氛，拉着于笙往拱门对面示意：“几步路的事，一抬腿就回来了。”
　　于笙本来打算怼他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回来”两个字，心里还是不自觉地烫了烫。
　　老贺笑眯眯站在边上，耐心等着他。
　　宾客亲友区，靳先生和黎女士坐在第一排，朝他们笑着招手。钟影帝和自家总裁也坐在边上，也不知道那时候究竟说了什么，年轻有为的小林总到现在还有点红，一只手老老实实地被影帝捞在掌心里握着。
　　夏令营的一群好朋友格外活跃，有人挥胳膊有人举灯牌，岑瑞居然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个无人机，晃晃悠悠地找着合适的航拍角度。
　　靳林琨还有点心有余悸：“他们本来是打算在无人机上挂一个‘百年好合’的大红条幅的，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
　　于笙：“……”
　　评价多少出了点偏差。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靳林琨大概都已经是这群人里面最尊重气氛的了。
　　一会儿还要互换戒指，靳林琨在口袋里摸了两下，翻出了个深蓝色丝绒的盒子，塞进于笙手里：“待会儿再打开。”
　　在挑戒指这件事上，靳家人的指导思想倒是很一致，都下定决心一定要给小朋友一个惊喜。
　　但除了这个指导思想，剩下的都出现了非常鲜明的差异。
　　于笙还不知道拉锯战最后谁赢了，接过那个手感意外相当不错的盒子：“什么造型？”
　　“易开罐拉环。”靳林琨发誓要把保密进行到底，张口就来，“带再来一瓶的，渴的不行的时候还能二次利用……”
　　跟这个人就不能认真。
　　于笙不准备让他顺杆往上爬，索性说什么都信，点点头：“挺好。”
　　他的语气太认真，让正计划接下来怎么编的靳林琨愣了下：“啊？”
　　于笙晃了下那个盒子：“就要这个了，必须要再来一瓶的。”
　　靳林琨：“……”
　　现在去喝可乐可能不一定来得及。
　　于笙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没忍住抬起嘴角。
　　靳林琨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没能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
　　阳光掠过塔尖，透过叶脉的纹路，落在他们家小朋友的眼睛里。
　　湛黑瞳底泛起的笑漪浸过阳光，暖得能一路落进心底。
　　老贺收到神父的示意，拍了拍于笙的肩膀，含笑朝他伸出手：“走吧，一抬腿就能回来。”
　　一抬腿就能回来的距离比想像里更短。
　　于笙被老贺领着，走到靳林琨面前，把自家学校小兔崽子的胳膊放进隔壁学校兔崽子的臂弯。
　　牧师询问誓言，交换戒指。
　　从戒指的造型来看，靳林琨这次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居然顺利战胜了审美相对更别具特色的靳先生和黎女士。
　　白金材质，干净的磨砂素圈，一侧嵌着几颗极不起眼的深蓝色碎钻。
　　里面刻了两个人的姓名缩写。
　　“星辰。”
　　靳林琨摸摸小朋友的头发，笑了笑：“从童年起，我便独自一人。”
　　于笙扬眉，迎上靳林琨眼底柔和到深邃的笑意。
　　从童年起，我便独自一人。
　　照顾着历代的星辰。
　　这是首不算太出名的小诗，诗人叫白鹤林。于笙曾经顺手抄录过一次，当成书签，翻书的时候不知道顺手夹到了什么地方。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也能记住。
　　不光记住了，甚至还给他编出来了个戒指的典故。
　　“就这个合适。”
　　靳林琨把戒指给他戴上，压低声音：“本来想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但这个意境实在差太多……”
　　于笙没忍住，笑了一声：“挺好。”
　　靳林琨有点儿拿不准：“这次是真挺好？”
　　“上次也是真挺好。”于笙朝他伸手，“男朋友，我的再来一瓶呢？”
　　“……”
　　这是个不能深究的话题。
　　幸而于笙对易开罐拉环的执念也没那么深，问了一句，就拿过靳林琨的那枚戒指，拉过了男朋友的胳膊。
　　于笙替他把戒指套上无名指，不自觉地出了会儿神。
　　直到另一只手覆上脖颈，温温热意跟着熟悉的力道一块儿，把他拉回现实。
　　靳林琨握着他的手，揉了两下小朋友的后颈：“祝我一下？”
　　有爸妈在身后，又遇不到什么欠收拾的人，于笙已经挺久都没机会说点儿什么了。
　　在夏令营的时候，靳林琨曾经逗于笙祝自己高考考个好成绩。
　　男孩子绷着肩膀，怎么逗都不肯说，最后把他的手扯过来，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
　　—我乌鸦嘴，别连累你。
　　那时候他觉得这应当只是个巧合，后来发现他们家小朋友是真的可能有点什么神秘的非自然因果律力量。
　　神秘到连七班段磊他们打架撑场子，都要吼一句“我方保证不先使用笙哥”，对面才肯撸袖子那种。
　　但靳林琨觉得，这说不定是文化差异。
　　就像在英国，乌鸦不光不是不吉利的象征，甚至还是伦敦塔的宝贝，一旦少于六只就会让英格兰受到侵略的那种。
　　找个小乌鸦嘴谈恋爱，明明就是件好到不行的事。
　　于笙的嘴角也没忍住抬起来，把人扯着衣服拽过来，抬头在他唇畔碰了碰：“哥。”
　　靳林琨低头，眉峰微扬。
　　“你只能比我过得好一点儿。”
　　两个人的十指交拢，戒指刚好叠在一起，于笙抬起目光：“就一点儿。”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于笙握紧那只手，视线落进靳林琨含着笑的眼底。
　　就一点儿。
　　大概也就只有一抬腿那么多。


第118章 番外十二
　　七班同学再回学校的时候，三中已经和隔壁兄弟学校一块儿成了省级的示范高中。
　　操场校舍都翻修得气派，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个斧头的雕塑。教室里的老旧木头桌椅也都终于光荣退休，统一换成了干净养眼的淡蓝色。
　　周边的一块地划进来，多做了个大操场，崭新的褚红跑道和草坪都格外显眼。
　　光荣榜沿着外墙挂了一排，成绩好得晃人眼睛。
　　“不敢认。”
　　体委走过来，看着校门口埋头苦读的学生，灵机一动：“将来我克服困难带女朋友回家，能不能不经意地路过学校门口，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这就是我的母校？”
　　“原则上是可以的。”学委推推眼镜，“所以要克服的困难在哪儿？”
　　体委非常骄傲：“在我还没有女朋友。”
　　……
　　追根溯源，七班同学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找老贺负责负责。
　　当初刻过字藏过小纸条的桌子就这么回归了历史，段磊甚至有点遗憾：“还记得当初咱们带着锤子上课的日子……”
　　三中历史悠久，桌椅都有随时散架的潜力，更何况这群小兔崽子们实在太折腾。
　　踩着桌椅飞檐走壁也就算了，上课也没会儿老实功夫，表面上端端正正，下面非要两个腿着地来回晃悠。
　　他们上学那段时间，学校和宿舍的桌椅经常毫无预兆地哗啦碎成一地。
　　一开始还会有人吓一跳，后来就都淡定地见怪不怪，甚至还应对得很有经验。
　　他们上体育课的时候，经常动不动就听见哪个教室里稀哩哗啦响一通，然后他们老师的声音就格外淡定地传出来：“过来两个人，扶一下。剩下的分析一下这个碎了的讲桌刚才的受力，一会儿上来画受力分析……”
　　“理解一下，毕竟太古老了。”
　　生活委员摸摸下巴：“我至今还记得当初我爸来给我开家长会，在我的桌子上发现了他当年刻的字的那一天。”
　　本来还以为这个神话能再延续一代，回头给儿子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也能非常有面子：“看见这个桌子了吗？上面的字是你爷爷刻的。”
　　但仔细想一想，这样好像更好。
　　眼前的母校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在学校里穿梭的学生能昂首挺胸，能有更多的选择，更广的平台，不用再背莫名其妙的锅，打乱七八糟的架。
　　他们当初熟悉的痕迹，会一直留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好歹那年出了个省状元，咱们班又走得都特别好。”
　　班长消息灵通，领着一群老同学自豪介绍：“生源好了，建校经费就跟着多。经费提上来，师资就能变好。”
　　学委点点头：“良性回圈。”
　　可能一届两届还看不出太明显的差别，循序渐进，一点一点就能把学校的品质提上来。
　　高中承担着最大的升学压力，每届高考都在上层分数段争得尤其激烈，也是因为这个。
　　尤其他们学校还有个北大双学位研究生毕业的全国优秀班主任。
　　看见姚强远远跑回来，班长俐落示意众人隐蔽，确认了他身边没有第二个人才放心：“怎么样，打探到了吗？”
　　今天是校庆开放日，只要是校友都能登记入校参观，还能旁听课程，有不少联谊的活动和安排。
　　姚强混进去绕了一圈，就顺利找到了优秀作业展上批覆一栏熟悉的签名。
　　“打探到了，高一二十一班。”姚强喘了口气，依然有点想不通，“咱们不能直接联系笙哥吗，为什么还要用这种非常曲折的方式？”
　　班长被他问住了几秒，张了张嘴：“为什么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一想到要回来听笙哥上课，就感到非常紧张，不自觉地想震声朗诵英语和古诗文。
　　也不能联系老贺。
　　不然按照老贺带学生不是为了玩就毫无意义的宗旨，他们的踪迹很可能会被直接直播给他们笙哥，然后在洗手间被堵着正着。
　　“没关系，也可以理解成我们是想给笙哥一个惊喜。”
　　体委和大家相互鼓励：“我们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面，正在讲台上答疑的笙哥一定会非常高兴。”
　　“……”生活委员打了个激灵，“说实话，‘正在讲台上答疑的笙哥’这个几个字已经让我不敢往下继续想像了。”
　　但千里迢迢聚到一起，回来看老朋友，又不能半途而废。
　　班长咬咬牙，示意一群人跟在自己身后：“学委断后，注意隐蔽，走。”
　　一群人鬼鬼祟祟地潜伏进了高一楼。
　　于笙决定回三中的时候，其实挺多人都没想到，但仔细想想，又好像莫名顺理成章。
　　尤其他们笙哥在繁忙的课业之余，其实还在靳老师的投行有个小小的兼职。
　　动动手就能在华尔街搅动风云的那种。
　　七班对于笙和靳林琨一直有种盲目信任，哪怕有一天听说这两个人其实是外星人大概都能欣然接受，对这种小设定接受得当然也毫无障碍。
　　他们上去的时候还是大课间，每个班都没上课，老师们还在办公室，学生来来回回在楼道里穿梭。
　　估计是已经提前被发了“有校友参观，注意校风校纪”的通知，小同学们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炼一律拉到襟线往上，没什么人在走廊里打闹，连腰杆都挺得非常直。
　　班长带头，数着班牌一层一层往上走，找到了他们班在的那一层。
　　“听说刚考完试。”姚强的消息打探得挺全，继续给他们分享，“这几天主要是讲评试卷，解题答疑……”
　　虽然离开校园已经有一段时间，这种日子要回忆起来，痛并快乐依然还历历在目。
　　考试的支配是一辈子的，体委揉揉额头，忍不住感慨：“说起来你们大概不信，我前几天还做噩梦，梦见我坐在考场上什么都不会，马上要交卷……”
　　“比我强多了。”生活委员拍拍他的肩膀，“我上次梦见考试，马上要交卷了，我连考场都没找着。”
　　……
　　高一的时间还长，冲刺氛围和考试的压力都还没有高三那么浓厚。
　　入学才半年多的新生很有活力，几个学生抱着卷子来回穿梭分发，还有的抱著书在走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班长找了一路，猜测着于笙的办公室大概是在顶层：“应该是这间吧？”
　　新校舍的办公室分出了挺多功能，一群人甚至有点分不清楚，凑在一起研究：“或者是楼下那间？那间对面是心理谘询室的牌子，不是说笙哥也负责心理谘询吗？”
　　“笙哥负责心理谘询？”体委仔细想了想，打了个哆嗦，“感动吗，不敢？”
　　“你这个笑话早都过时了。”
　　学委比较注重消息更新，特意去学校贴吧绕了一圈，搭着几个人的肩膀给他们科普：“说真的，笙哥在这群学生的人气高得你想像不到。”
　　大概就是别的班被男生女生悄悄趴窗围观是为了看校花校草，他们班被围观是为了看班主任。
　　教育处主任抓了几次，屡禁不止，一气之下把于笙的班级和办公室都放在了最顶层。总算没了扒窗外的，串班的却又抓都抓不完。
　　主任实在没忍住发脾气，给于笙提要求：“凶一点，再凶一点！震慑住这群小兔崽子！”
　　一点儿都不像当初于笙带着行李入职的时候，边给他办手续，边苦口婆心给他做工作：“温柔，温柔一点。多笑一笑，春风化雨，不能老是把学生吓哭……”
　　但这批学生胆子依然大得要命。
　　学委逛贴吧的时候，看见有售卖于老师高清照片跟签名的，买卖事业还非常红火踊跃。
　　照片也就算了，签名纯手写现买现撕，要批语还得加钱。
　　一群人凑在一块儿研究了半天，也没能纠结出究竟是先去找找办公室探查敌情，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直接潜进教室，等着给他们笙哥一个惊喜。
　　最后还是班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顺手拉住了那个来回踱步念念有词的男生：“同学，打扰一下，于笙于老师是不是你们班的班主任？”
　　……
　　被带着往于笙的办公室走，他们体委还是忍不住好奇，挤过去：“班长，你终于学会算塔罗牌了吗？”
　　“我不会。”班长摇摇头，拍了拍男生的肩膀，“我就是觉得他去请教问题之前自己反覆默念并背诵三遍的样子简直像极了我们。”
　　毕竟他们笙哥身上有种格外特殊不怒自威的气场。
　　换个说法，大概就是哪怕他们明知道他们笙哥没有生气、很愿意给他们讲题，并且只是在认真询问他们不懂的地方，但依然会因为源于本能的恐惧而变得弱小可怜并且不敢不会。
　　能够最大限度地调动起同学们对于学习的积极性和自主意识。
　　“对对，就是这样。”男生抱着练习题，感动得差点掉眼泪：“学长，你们也是于老师的学生吗？”
　　“我们──”
　　班长挑挑眉，看了一圈，没忍住笑了：“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但严格来说，我们算是被你们于老师亲手送进大学的。”
　　进办公室的时候，于笙正在批次工作。
　　办公室里的老师不多，很宽敞，角落摆着两盆绿油油的盆栽。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桌面上摞着刚批好的卷子，参考书也厚厚摞成一堆，桌角的笔筒里戳着红蓝黑三色的圆珠笔。
　　几乎能把人一瞬间拉回那个下了课在教学楼里疯跑的年纪。
　　于笙的办公桌在右边，没跟着进门声抬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还在判桌上摊开的作业。
　　这些年过去，时光像是几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太明显的痕迹。
　　明明学生时代的柔软轮廓已经彻底褪成青年的清晰硬朗，衣服也换成了简洁款式的衬衫。整个人都显得更沉静成熟得多，但格外鲜明的少年气好像始终都没被打磨掉。
　　学委有点儿能理解为什么于笙的照片销量会这么高了。
　　哪怕他只是坐在那儿，不抬头不说话，也依然能轻易叫人挪不开眼睛。
　　男生有点紧张，来的路上背了好几遍的题又忘得差不多，磕磕巴巴过去：“于于于老师……”
　　体委没忍住：“噗。”
　　“小声点。”学委回头，压低声音提醒他，“你想替他笙笙笙哥吗？”
　　体委：“……”
　　体委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一群人堆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办公室里看。
　　自从于笙来了这间办公室，这种探头探脑就已经成了保留专案，老师们都见怪不怪，没什么人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好，现在活人也看完了。”
　　班长压低声音，准备带领大家撤退：“前队作后，后队作前，体委断后……”
　　众人才蹑手蹑脚转身，于笙已经讲完了题，被频频回头的学生引得皱了下眉，抬头往门外看过去。
　　……
　　“人终有一揍。”
　　学委捂着脑袋，挺感慨：“要么横着揍，要么竖着揍。”
　　体委忍不住吐槽他：“你早干什么去了？反正都要挨揍，干嘛不光明正大打电话让笙哥来接咱们？”
　　“大意了。”班长作为整件事的策划和领导者，对错误的决策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本来以为笙哥既然当了老师，应该不会不顾形象地在走廊里追杀我们。”
　　但没想到他们笙哥当了老师，砸粉笔头的功力居然突飞猛进了这么多。
　　于笙掂了掂还没砸出去的笔帽，从体委手里接过扔出去的那几个，看了一圈这群人，嘴角还是没忍住抬起来：“你们跑来干什么？”
　　揍也揍完了，按照于笙的习惯通常不会再揍第二次，班长跟学委生委都松了口气。
　　七班规矩，有班长在班长回话。班委会对视一眼，正准备代替大家表示“想来看看笙哥、看看老贺，正好赶上校庆校门开着不用翻墙”的美好意愿，边上的几个人已经依次举手抢答。
　　姚强：“想来回忆一下当初被知识统治的感觉。”
　　段磊：“想听你讲题，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体委：“想看你欺负小兔崽子，坐在讲桌上，让他们还有谁不会，站出来。”
　　……
　　“说真的。”学委看着第二次迎接教鞭砸头的体委，忍不住感慨：“你挨揍是有原因的。”
　　体委依然有点想不通：“什么原因？”
　　学委抚摸他的脑袋：“活该啊……”
　　活该的体委没有得到大家的同情。
　　于笙下节刚好有课，一群人兴致勃勃，争先恐后保证一定不添乱不起哄拿胶带把体委嘴封上，终于获得了去跟着旁听的机会。
　　“说真的。”
　　学委把口罩给体委戴上，搬着板凳在班长边上坐下：“我其实能想出笙哥当老师是什么样子。”
　　班长愣了下，也跟着笑了：“对，咱们应该算是笙哥第一批试验品……”
　　临高考前的几个月，天气热到几乎叫人有点儿烦躁的时候，于笙从家里搬出来，跟他们一块儿住了宿舍。
　　也不知道他们笙哥从哪儿学来的办法，一人发一个头灯，把一个班的人拉到洗手间外面那个盥洗室蹲成一排，从头到尾地夯实基础查漏补缺。
　　有什么问题都能问，一道一道地讲，听不懂就再讲一遍，再听不懂就再讲第二遍。
　　当时姚强心态有点儿不稳，好几天没睡着，顶着个黑眼圈问于笙要是考不上，还得复读一年怎么办。
　　于笙当时在给他们整理考点，头都没抬，语气平平淡淡：“那就去我家补，还想让我翻墙进来？”
　　时间过去的太久，他们已经不记得当时蹲在水龙头啪嗒啪嗒漏水的盥洗室，戴着闹鬼的头灯弄懂了哪一科目的什么问题。
　　但当时那种心情依然能想的起来。
　　那种不论考得好还是差，不论最后交上的是一份什么样的答卷，身后都永远有人支撑的心情。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
　　姚强百感交集，叹了口气：“高考完我才想起来，要是我再复读一年，笙哥就去上大学不在家了，我还得坐火车去找他补课。”
　　班长：“……”
　　学委：“……”
　　“那是笙哥知道你十拿九稳能考上。”
　　段磊知道的比较多，拍拍他的肩膀：“你看，笙哥对我的嘱咐就很多。比如万一没发挥好怎么报名，万一没录上怎么复读，万一复读了怎么视频听他讲题，万一你也复读了，怎么跟我一块儿视频听他讲题……”
　　“……”姚强重新百感交集：“原来我被托孤到你这儿了吗？”
　　段磊挺深沉地点点头，还要说话，被他们班长扯了一把：“嘘，上课了。”
　　坐在教室后排的几个人飞快坐正，谁都没再跟谁交头接耳。
　　于笙走到讲台前，朝起立问好的同学稍微颔首，放下手里的教案和试卷夹。
　　浅蓝的衬衫干净俐落，覆着的身形轩挺清标，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格外流畅的肌肉线条。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讲评试卷，一堂课讲下来，教室里弥漫开一片沉重而略显哀伤的肃穆气氛。
　　班长对这种气氛很熟悉，有感而发：“青春啊……”
　　“少说两句。”学委友情拍拍他肩膀，“我当初就觉得你这种不用考试了还回来感叹青春的大人特别欠揍。”
　　当初的教务处主任就格外喜欢在监考他们的时候感叹青春，尤其看到他们考完试对的答案不一样，都要感慨几句少年时光令人怀念。
　　要不是揍不过，一群学生早就奋起反抗了。
　　班长及时闭嘴，又忍不住补充：“不过笙哥讲得确实好，怪不得学生们喜欢。”
　　学委点点头：“旁征博引，还不枯燥，刚才好几个论据都能直接进议论文。”
　　班长：“解题方法也总结得很精当，语文高考拿分和平时学习是两件事，考试还是要套路。”
　　学委：“应试训练和文学素养两不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姚强加入不进来这段对话，但又很想参与，憋了半天举手赞同：“对，听得我一点都没困。”
　　……
　　对话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向了终结。
　　老贺退居二线，成了年级组长，拥有了更广阔的舞台。
　　顺便还笑眯眯抓了这群下课一起来看老师的学生的差，把禁止翻墙的告示和浆糊一起塞过去：“去，就贴每次你们翻墙那个地方，贴完再走。”
　　两条后街被整顿了好几遍，基本从小吃小摊变成了规范的商铺。
　　路上车来车往得多了，为了学生的安全，围墙也被重新修高，以免翻墙出去的学生出什么事故。
　　只可惜多年流传下来的传统还是不那么容易纠正。
　　于笙以身作则了一段时间，有一天起得晚了，为了赶上早自习，还是顺手翻了墙。
　　结果正好被他们学校刚调来的新领导撞上：“站住！哪个班的，你们班主任是谁？”
　　当了老师之后于笙的脾气明显比之前好，心平气和跟他解释：“我就是班主任。”
　　新领导看着他格外年轻的长相，气得胡子都有点歪：“你是班主任？那我还是校长呢！给我过来，记名字！你们班主任不来不准走……”
　　一群人想笑不敢笑，班长拼命咳嗽着保持严肃：“那后来呢？”
　　“后来。”老贺抿了口茶，有点感慨，“幸好于老师的班主任还没退休，不然我们学校的校长可能就换人了。”
　　……
　　不论怎么说，整改之后，校园周边的秩序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
　　已经是全省有名的示范高中，三中的伙食也明显有所提升，食堂品质今非昔比。于笙回办公室拿了饭卡，带着这群人去吃了顿饭，顺利花完了饭卡里常年不动的最后一笔菜金。
　　于老师的班主任也跟着这群学生一起蹭了顿饭，心满意足迈着方步，回高三楼去看晚自习了。
　　“笙哥，你不翻墙的话，下班回家不远吗？”
　　段磊还记挂着于笙家特殊的地理位置：“我记得你们家从正门走，要坐好几站地公车的。”
　　于笙笑笑：“有人压榨，下班还得打一份工，不远。”
　　段磊瞬间生出浓浓同情，还想追问，被他们班学委及时扯住：“想想华尔街，兄弟，你接下来要追问的可能是以亿为单位的金钱交易。”
　　段磊：“……”
　　同情烟消云散，一群人心酸地嘤成一团。
　　靳林琨毕业之后进了金融圈，圈子里对高学历能力强有数学天赋的人是刚需，上手非常快，已经顺利接手了靳先生跟黎女士的工作。
　　于笙原本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有次看靳林琨熬得晚，试了试顺手帮忙，才发现原来也没有想像的那么枯燥。
　　而且于笙狙得实在非常准。
　　准到只要每次和说出来的反着买，最少也能赚翻倍的那一种。
　　他们的投行因为这个一路直上，现在已经积累了相当程度的资历和资本，在华尔街也已经有了足够的话语权。
　　“笙哥，那你干嘛还要当老师啊？”
　　体委实在忍不住好奇：“不辛苦吗？又要批次工作又要管学生，我现在要是我回去管当初我们那一拨人，都觉得闹心得要疯……”
　　于笙扬扬眉峰，刚要说话，几个学生正好从他身边跑过，热热闹闹的“于老师好”就格外清亮的响起来。
　　于笙跟他们点了点头，笑笑：“是辛苦。”
　　是很辛苦，要遇到很多事，操很多心，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会遇到不懂事的学生，会遇到说不通话的家长。日复一日重复着几乎一样的工作，也会有无能为力的事，会有不能改变又不够好的现状。
　　做老师从来都不轻松。
　　但他只是想去做。
　　他在这里得到过很多东西，只要可以，他依然想把它们继续给出去。
　　班长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笑着揉揉脖颈：“真的……笙哥，你一定好好干。”
　　班长看着他，格外认真：“能遇着个好老师，太不容易了。”


第119章 番外十三
　　入夏的时候，于笙难得的感了次冒。
　　本来就是有点儿鼻音，偶尔打几个喷嚏。但因为当事人没在意，连着上了几天的课，终于咳得一发不可收拾。
　　普通的风热感冒，药也吃了。就是一到晚上，只要躺平了就止不住咳，怎么都休息不好。
　　“没多大事。”
　　于笙没当回事，灌了口水压下咳嗽：“锻炼腹肌了。”
　　靳林琨刚简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过来，对他这种心态叹为观止：“能摸摸吗？”
　　……
　　自从带学生之后，于老师的脾气看起来其实好了不少，动手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但也只是看起来。
　　事实上只是换了更多样化的形式。
　　靳林琨顺手捞住精准定点砸过来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绕过去，替这个没说两句又开始咳嗽的人拍了拍背：“养养嗓子……再喝点儿水？”
　　于笙撑得一晃都能漾出来，摇摇头，把递过来的水推到一边。
　　“半个月就好。”
　　这个人已经找各种藉口来书房绕了十多趟了，于笙拿过两本练习册，压了压咳嗽：“睡你的觉。”
　　靳林琨圈着他，下颌搭在男朋友肩上：“给你熬点儿梨汤？”
　　于老师觉得刚赶航班飞回来的靳总可能是想烧他的厨房。
　　靳林琨刚飞了趟曼哈顿，开会的时候就发现于笙忽然改了习惯，从视频打电话变成了发消息。
　　问了好几次也没能问出来，最后还是旁敲侧击，从教育处主任那儿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于笙有点儿想不明白他跟教育处主任究竟是怎么建立起的隔辈友谊：“你为什么会有教育处主任的好友？”
　　“我天天帮他浇水，还让他偷能量。”
　　靳林琨终于找到了一款适合自己的游戏，挺欣慰：“他养的鸡还可以来我的农场吃饲料。”
　　于笙：“……”
　　甚至没法判断三个人里落伍的究竟是谁。
　　靳林琨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样好一点儿？”
　　于笙跟他说话就分了心，被问起来，才发现好像这一会儿确实没怎么咳。
　　靳林琨收收手臂，圈着他肩膀的手臂又加了点儿力气，直接叫人靠在自己肩上。
　　他特意查了查资料，晚上躺下咳嗽是肺经不通，只要坐起来，就能多少有缓解。
　　于笙习惯了不把身体当一回事，这些天又没好好休息，仗着身边没人盯着，估计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按缘分吃。
　　靳林琨低头，在他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难受也不告诉我？”
　　被耳畔的热气激得肩膀微绷，于笙侧头躲了下，在书页上做了两个记号，没当回事：“这算什么难受。”
　　话音才落，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掀起来了一角。
　　……
　　光天化日。
　　看着靳林琨的手光明正大就往他衣服里面探，于笙下意识坐直：“别闹──”
　　话说得急了就又压不住咳嗽，于笙撑着桌沿，察觉到探进衣服的那只手正好压着他咳嗽的时候覆上来。
　　“这样。”靳林琨调整了下力道跟角度，“还疼吗？”
　　于笙愣了下，放下笔侧头看了看。
　　靳林琨还在找合适的力道，一只手揽着他，认认真真地换着地方，掌心温温的热意渗下来。
　　明明熬夜赶了趟飞机，倦意都有点藏不住，也一点儿没有要去倒时差先睡的意思。
　　于笙捏了捏手里的笔，还是没忍住，在他胳膊上画了块表。
　　……
　　靳林琨觉得这种情况下就应该给男朋友一点教训。
　　于笙还在考虑最后一根秒针应该画到哪儿，唇边被温润触感碰上来，下意识侧过头，就被亲了个结结实实。
　　于笙感冒才好点儿，怕传染他，往后撤了撤：“感冒。”
　　靳林琨有点失落：“不是说传染给我你就好了吗？”
　　“醒醒。”于笙提醒他，“病原体传播途径，你高中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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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林琨打开刚从好朋友梁一凡手里拿到的新一拨情话指南，遗憾地划掉了第一条。
　　曼哈顿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刚下飞机就跑回来，说不困于笙都不相信。
　　这两天躺下就咳得厉害，于笙睡不着，但也不打算让这个人跟着自己熬夜：“你先睡，我一会儿去找你。”
　　靳林琨没松开手，认认真真给他继续念指南第二条：“不行，我的世界只有你，没有你我睡不着。”
　　于笙觉得自己要不是咳得实在没力气，说不定能把这人直接扛回去，扔到床上绑起来。
　　顺便再往嘴里塞块布那种。
　　靳林琨一本正经翻了半天，迎上他的视线，也没忍住轻笑出声，扔开手机，揉了揉男朋友的脑袋：“回来就是陪你的，别轰我。”
　　他的声音轻下来，格外柔和地落在耳畔，不自觉就搀上了点莫名的低沉磁性。
　　于笙握着笔的手停了停，索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靳林琨抬头：“干什么？”
　　“陪男朋友。”于笙清清嗓子，“睡觉。”
　　靳林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于笙拽着回了卧室。
　　两个人都洗漱过了，于笙身上还是一贯干净好闻的味道，也不知道明明用的是一款沐浴露，究竟成分在哪儿出了差别。
　　靳林琨圈着人躺下，一只手把人搂进怀里，轻轻替他顺了顺背。
　　于笙躺下就不舒服，本来还在尽力压着，被他这么一碰，反而前功尽弃。
　　靳林琨被他一头撞在胸口，才来得及把人抱住，怀里的人已经又翻天覆地地咳嗽起来。
　　“这样不行……”靳林琨把他肩膀垫高起来，一下一下替他拍着背，“明天请个假？”
　　于笙好不容易把气息压下来：“明天有运动会。”
　　靳林琨灵机一动：“我替你去？”
　　于笙：“……”
　　虽然教育处主任和这个人不知道通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游戏建立起了一定的友情，但于笙依然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如果主任发现他们班领队是靳林琨，很可能举起他们学校的斧头雕塑去劈了隔壁兄弟高中的镰刀。
　　但靳林琨显然觉得这是个挺好的办法，甚至还有点儿心动：“明天几点？”
　　“八点半。”于笙揉揉额角，“别闹，我再去吃个止咳药──”
　　靳林琨很有信心：“我会，这个我高中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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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男朋友的意愿很主动，于笙还是没给他这个引发两校新一轮战争的机会，拒绝了靳总对于临时代班主任的自荐。
　　一宿飞了半天的时差，靳林琨肯定了他确实没大事就放了心，抱着人躺了一会儿，没撑住睡沉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他隐约察觉于笙撑着坐了起来。
　　靳林琨敏锐地跟着睁开眼睛，摸索着找了找，没等触及熟悉的温度，于笙的手已经握上来。
　　“没事。”于笙坐在床头，一只手落在他发顶，“你睡。”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高三在夏令营的时候发过一次烧，之后就连小毛病都没怎么有过。
　　这回也是有点大意，连轴转了几个星期没当回事，又赶上了换季的流感，就正好中了招。
　　问题不大，就是磨人。咳得嗓子疼，晚上睡不着觉，白天讲课也跟着哑。
　　这次两个人的距离有点儿远，于笙本意就是不让他担心，结果也没能瞒住。
　　靳林琨回来的声势非常轰动，让于笙一度觉得自己估计会被关起来绑上灌药休息，结果这个人折腾了半天，原来就是为了陪着他睡觉。
　　于笙甚至有点儿怀疑自己当年烧晕过去那一次，是不是干了什么叫人印象格外深刻的事，给靳林琨留了什么心理阴影。
　　“还是咳？”
　　靳林琨撑着胳膊坐起来：“坐着好点儿？靠着我，陪你聊会儿天。”
　　于笙往外看了一眼：“深更半夜──”
　　靳林琨从善如流：“靠着我，陪我聊会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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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起这么些年，这个人欠揍的水准简直已经登峰造极。
　　于笙躺着确实不舒服，被他拉着靠在身上，背后被温温体温覆上来，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靳林琨圈着他的肩膀：“这么真实吗？电视里演的都是我一抱你就好了……”
　　于笙没忍住，笑了一声：“好多了。”
　　他往后靠在靳林琨肩上，枕着颈窝，短发不自觉地轻蹭了两下。
　　毕业以后，于笙就没怎么再有过这种格外叫人心里发软的小动作。靳林琨牵牵嘴角，收拢怀抱：“聊什么？”
　　于笙本来还不困，被背后宽展胸肩圈着，居然反而泛上来点格外放松的慵懒困倦：“你。”
　　靳林琨扬扬眉峰，侧头亲了亲他的眼睛：“聊我什么？”
　　于笙：“你这次选的哪几只股。”
　　靳林琨：“……”
　　男朋友没选的那几只。
　　于笙这种直觉是不靠什么资料分析大盘走势的，每次靳林琨要出门之前就让于笙点兵点将随便选一半排除掉，然后在剩下的里面选，效果就会非常好。
　　但是这种选法再怎么看都无疑非常欠揍。
　　于笙扬扬眉峰，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先笑出来：“算了，有用就行。”
　　“有用。”靳林琨对这个倒是真有把握，“特别准，这次去避开了好几个没看出来的陷阱……”
　　于笙平时偶尔给他帮忙，倒也听得懂那些格外深奥的金融学词汇，跟着听了一阵，睡意还是不知不觉泛上来。
　　靳林琨语气放得轻，格外耐心地给他讲，说到一半，圈着他的手忽然被于笙握上来覆住。
　　于笙的手比平时稍微发热，靳林琨蹙了下眉，才要摸摸他的额头，怀里的人已经先出了声：“哥，我不舒服。”
　　靳林琨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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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于笙靠在他颈间，嘴角扬了下，彻底放松下来，阖上眼睛：“想睡觉，你多抱一会儿。”
　　梁一凡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梁一凡也有点儿慌：“笙哥没有好转吗？更严重了？现在怎么样？”
　　靳林琨给于笙测了体温，喂了水跟药，抱着还有点咳嗽的人靠在床头：“不要紧，低烧。”
　　只是有点低烧，估计是彻底放松下来，身体机能的自我补救。
　　梁一凡警惕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那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殉情的姿势？”
　　靳林琨：“……”
　　使用者wdxzka挂断了视频。
　　在梁一凡的印象里，他琨神在视频之前的微信名还是“想家想对象”。
　　眼前这串字母莫名有点眼熟，梁一凡正在回忆究竟在哪儿见过，用户wdxzka又给他发来了条新消息：于笙不舒服。
　　梁一凡一瞬间甚至有点怀疑之前这通视频是为了什么：我知道啊！琨神，笙哥怎么样，难受得厉害吗？
　　对面大概是在单手打字，隔了一会儿，消息又跳出来。
　　wdxzka：不厉害。
　　wdxzka：就是跟你说一下。
　　wdxzka：我对象不舒服，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跟我说了。
　　梁一凡：……
　　梁一凡：啊。
　　梁一凡对着手机，陷入了第七百六十九次深刻的沉思。
　　靳林琨忍不住换了个新微信名，放下手机。
　　于笙睡得不实，动了动想要睁开眼睛，被他及时抬手挡在眼前：“没事了，睡吧。”
　　床头灯的暖光重新暗下来，靳林琨等着掌心下的眼睫重新安稳阖实，放轻动作把被子往上抻了抻。
　　第二天一早，于笙确实没能起得来。
　　“听我的，好好养一天，什么都好了。”
　　靳林琨把早餐端到床边，揉了揉他微微汗湿的头发：“运动会管得不严，我帮你看着点儿，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你。”
　　要是普通上课的日子，靳林琨还真没有去帮于老师代个课的把握。
　　但按照三中运动会开幕式讲话、讲话和讲话的流程，对老师监督的要求无限趋近于零。有的班主任第一天索性不去，让这群平时憋坏了的小兔崽子好好享受一下短暂的自由。
　　更何况老贺和主任都还在。
　　于笙撑着胳膊坐了一会儿，看起来还有什么话想说，但还是被靳林琨放缓力道按回了床上。
　　靳林琨对这个任务很有动力，把家里安顿好，也没开车出门，潇潇洒洒地顺手从后墙翻进了三中。
　　刚从后墙落地，就听见格外严厉的声音：“站住！哪个班家长，班主任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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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贺又来领了一次人。
　　一边领着靳林琨往回走，一边感慨：“我都不敢退休了……你怎么不报教育处主任呢？”
　　靳林琨也没想到三中现在校风校纪这么严格，轻咳一声，客客气气道歉：“给您添麻烦了。”
　　“倒是不麻烦。”老贺笑眯眯摆手，“你们两个怎么样？”
　　于笙就在他眼前看着。像是璞玉被一点点打磨得明净通透，当初那个叫人担心的臭小子也已经一点点长成了格外优秀的、值得所有人为之骄傲的样子。
　　现在看来，另一个把自家学生骗走的兔崽子无疑也一样。
　　“很好。”靳林琨笑笑，点了点头，“还会越来越好。”
　　老贺挑挑眉，迎上他格外清晰笃定的目光，笑着点头：“行了，去吧。”
　　靳林琨对老三中的地形很熟悉，新校舍改动不大，问了几次路就确认了体育场的位置。
　　走到红胶的跑道边缘，正好收到于笙给他发的消息。
　　操场边上有个地下超市，要买一箱棒棒糖给他们班的学生。
　　“就在边上，很近。”
　　靳林琨看了看超市的招牌，给他发语音：“还咳不咳，难受吗？”
　　“好多了。”于笙的嗓音比昨晚好了不少，清了两下喉咙，“还有──”
　　靳林琨等了一会儿，有点好奇：“还有什么？”
　　“没事。”于笙话锋一转，“哥。”
　　男朋友长大以后就不怎么再服软叫哥，昨晚是个特例，靳林琨没想到这么快就听见了第二次：“在，怎么了？”
　　“你看这个微信名。”
　　于笙挺认真：“像不像在夏令营的时候，一个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九级号。”
　　靳林琨：“……”
　　都过去五、六年了，夏令营的论坛都已经停运解散，他自己起这个微信名的时候就只是随手一打，早忘了以前的事。
　　梁一凡同学也只是觉得眼熟，辗转反侧想了一宿，都没能想起究竟是在哪儿看见过。
　　记性好确实挺麻烦。
　　于笙扳回一局，心情挺不错，嘱咐他记得回家吃饭，挂断了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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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林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自己先笑了出来。
　　按照去超市买了棒棒糖，靳林琨进了体育场，观众席上的队伍正在列队前的准备。
　　听说于老师请了假，于笙他们班的学生呼啦啦围过来，没人有心思吃糖，都担心得不行：“老师生病了？严不严重，要紧吗？”
　　看得出这群学生跟于笙的关系都格外亲近，靳林琨耐心保证了他们于老师没有高烧不退、也没有咳嗽到散架，就是在家歇一天休养休养：“我是他朋友，帮他来看看你们，你们可以叫我靳老师。”
　　说好了第二天一起参加教师学生混合专案比赛，体委忍不住担忧：“那老师还能比吗？不能的话就歇歇，身体重要……”
　　靳林琨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越卖越深：“不要紧，我帮他比。”
　　生活委员也非常担忧：“那老师还能带我们去日租房，给我们做好吃的吗？”
　　靳林琨：“……”
　　实力有限。
　　靳林琨现在总算弄明白了没良心的小混蛋那时候憋回去的话是怎么回事，按按额头，朝生活委员的小姑娘和蔼一笑：“我回去帮他康复康复，我觉得能。”
　　一群学生你一言我一语问了半天，好不容易放下心，依依不舍过去站队。
　　“靳老师。”
　　他们班语文课代表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靳林琨，又照着什么比对了半天，悄悄过去：“请问……您是这上面的人吗？”
　　靳老师看着那张手机上翻拍的照片，眉峰微扬。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张照片了。
　　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图片，居然P掉了合照上乱七八糟的人，甚至还仔细修复得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就留了他一个。
　　要是没记错，照这张照片还是高二的时候。他在教学楼前，跟一群同学在一块儿，笑得没心没肺。
　　还完全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事，拥有什么人。
　　靳林琨把手机递还给他：“你们怎么看见的这个？”
　　语文课代表摸摸脑袋：“这个一直就摆在于老师桌上。”
　　他们看照片还以为是哪位老师教过的学长，特意照下来一张一张对往年的毕业照，才发现好像不是老师教的学生，是老师同一级的同学。
　　就跟他们老师并肩站在一块儿。
　　他们班偷偷八卦了很久这个人的身份，今天一见靳林琨，立刻就觉得眼熟得不行。
　　“您是老师的好朋友吗？”
　　语文课代表扶着眼镜，悄悄看了看他，压低声音：“有件事别人不知道，我们觉得可以偷偷告诉您……”
　　就在运动会之前，班委去办公室干活，班主任管饭。
　　一群人贴走伫列用的大字，实在太无聊，索性凑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正好问题问到于笙。
　　语文课代表：“是个很宽泛的问题，问往后的余生里，最长远的目标是什么。”
　　对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余生还长得很，这种问题实在没什么意思。
　　但措辞又很特别，他们忍不住起了半天哄，想知道于笙老师的余生究竟有什么目标跟愿望。
　　语文课代表也是头一回说这种话，脸上没忍住有点泛红，抬手抓了抓耳朵，又那张照片重新好好递给他看。
　　“老师说……要让有些人，能一直都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