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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青山多妩媚
作者：天夏游龙
文案：
顾青从正义感爆棚的调查记者，一朝穿成了祸国媚上的帝宠，才睁眼，皇帝靠山就倒了，太子监国恨他入骨，满朝文武轻视嘲笑之，只等着看这妖孽凄惨落场。
顾青扒拉了下处境，发现还有条路可走——把披的衣冠皮捡起来，从此正正经经当个官。
顶着万人迷的脸和身段，一身正气的顾青拍拍手干回老本行，为百姓申冤，还世道清明。

看换了芯的帝宠翻身一整河山。
这是个非典型万人迷美强惨受，一路修罗场，最终养成年下小狼狗的故事。

1V1，强强，年下，HE
美人智慧受*忠犬酷冷攻
所有人物智商在线，剧情感情交织。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青 ┃ 配角：颜铮，齐昇，刘阔，姜岐，颜姚，齐昱 ┃ 其它：权谋，朝堂，万人迷，美强惨，修罗场
一句话简介：换了芯的帝宠一整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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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美人入狱
　　引子
　　寒风呼喝，满城萧索，密云压得低低的，白日只天边泛出一点黄。
　　时值安和二十四年冬，京师的东西两坊早已停市，路上行人无几。
　　雪连着下了五日，菜市口那百来具尸身虽已拖走，然而流的血漫溢开来，冻了化，化了冻，根本来不及清理。
　　从远处的鼓楼上望去，白茫中刺眼一片红。
　　十数万大军顷夜覆灭。
　　不过旬余，颜、郭、徐三大家及牵扯的一干人等大都陪了葬。朝堂上的腥风血雨还没完，只是到底离得百姓有些远。
　　李大是城内资历老了的乞儿头，看着一窝小乞儿在庙后的背风地里争着扒拉死人衣裤，叹了口气，嘟囔着什么——天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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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顾青醒来的时候，除了疼痛再无知觉。
　　他只当自己又在鬼门关兜了个圈，正重症加护病房里躺着。
　　“吱吱……”
　　顾青费力地侧了侧目，角落里一只硕大的老鼠爬过，虽然连抬起小指尖的力气也没，到底把他惊骇得清醒了七八分。
　　这是哪儿？
　　环顾四周，狭小幽黑的空间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身下是冰冷的灰泥实地，两侧高达数米的砖墙上有几个透光洞。面前是一道窄门，围着铁栅。外头横长的走道里只有微弱的火光闪烁。
　　时空错乱，好似某个场景“砰”地跳到了顾青脑中。
　　这是古代？
　　牢狱！
　　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顾青动了动唇，费尽力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火光摇曳中，走道两旁黑漆漆的牢门铁栅压出弯折的影子，仿佛魑魅魍魉。
　　“啊！——”
　　一声凄厉惨叫过后，又是死一般的静谧。
　　顾靑只觉脑中刺痛，直接昏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连串的惨叫将顾青惊醒，北风从高处直灌进来，四肢早已冻得麻木。
　　他头痛欲裂，根本无力思考。惨叫不时围绕在耳边，哭嚎声通过狭长的走道传来，分不清远近，犹如来自地狱，直压上人的心头。
　　操，怎么就轮到老子下地狱了。
　　忍不住暗骂的顾青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可惜手脚都不像自己的，挣扎间多少弄出了些动静。
　　“哐哐”，突然有狱卒拿着刀柄猛烈敲击铁栅，顾青被那声音激起，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避到角落。
　　“妈的，要不是左大人要留着，老子早想上了。”
　　那狱卒话音刚落，手上的鞭子便缠上了顾青左腿，这厮鞭子功夫了得，鞭梢紧盘在顾青腿上，稍一用力，就将他倒勾了过去。
　　“来，乖乖让老子摸上两把，就给你口水喝。”
　　顾青发狠，手脚拼力要挣脱那鞭子。
　　早已干裂的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尚且无力出声，却不妨碍眼里射出寒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用不着水，老子有血！
　　可惜他人争气，身子不争气，只拼了这么几下，魂魄就好似抽离般疼痛，一个支持不住，顾青又晕了。
　　等到他第三次回魂，是被呛醒的。
　　一只半人多高的浴桶，里头盛满了热水，顾青赤条条被人扔在桶中，如今呛了水，他本能地用两手扒住桶沿，扶稳了身子坐起。
　　顾青这才发现，这身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他目光凝在伸出的双手上，十指苍白削瘦，保养得十分精心，然而再往上，两臂皆布满交错的旧伤。他又移开眼往身下望，到处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印着雪白修长的肢体，显得刺目异常。
　　此前无法思考的头脑，飞速运转起来，记忆在这一刻如热气蒸腾入脑，顾青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太多不堪的画面像潮水汹涌而入，他的头再度疼得要裂开，整个人直接滑入桶内。
　　偏偏在这时，有人踱步行了过来，绣着龙鲤的锦缎官服发出西索之声，那人靠近了伸手就要将他捞起。
　　顾青本能地往后一仰，避开了来人。
　　青砖的衙内，火光昏黄，他稳了稳心神看向来人。
　　镇抚司的千户左靳，他是辽王的人。
　　顾青心念飞转，如今的情况他大概能猜测到是死后穿越了。
　　身子前主的记忆还在融合，搅得他头昏脑涨。
　　为什么入狱？好像是对皇帝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然而一时强行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来。
　　凭直觉也知既然入了狱，定是凶多吉少，可顾青不想死。
　　一个曾在最后时日里深受病痛折磨的人，重生带来的强烈求生欲，足以使他面对任何情况。
　　只要能活着。
　　此刻，千户大人正呆呆看着他，那目光带着闪烁不明的意味。
　　顾青来不及细想左靳的异样，他正努力从好似裂开的脑壳里找出头绪来。
　　对方在镇抚司任千户，官不大，却有实权。此刻左靳能将他移出牢房，供他沐浴更衣，又亲自来见他，想来自个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
　　左靳这番做派，说不准是有求于他，或至少这具身子的前主是掌握了些什么，也许，可以当作谈判筹码？
　　顾青迅速的冷静和判断，得益于他上辈子是深度调查及战地记者。阎王殿前转了十几回的人，就差没进去瞧瞧了，面对死亡和突发事件，并不会让他失了分寸。
　　生命的最后两年，顾青正在跟踪一个范围极深极广的恶势力集团，谁知调查过半竟牵扯到了高层的幕后黑手。
　　顾青父母早亡，孤家寡人一个，对方明着暗着威胁不成，最终投毒让他进了医院。支撑着顾青坚持下去的，是整理资料留给继任者。
　　干他们这一行的，靠的是信念和理想，面对的黑暗太多，天性中还需抱有始终不灭的希望。
　　他已留下所有证据资料，妥善备份保管，顾青深知同行里像他一样的人，少，但不是没有，相信不久就会有人暗中接手，完成他未竟之事。
　　孤单凄凉面对死亡的顾青，从没想过老天会给他第二次机会，情况虽然糟心，可好歹又活过来了。
　　活着，就是全部的希望。
　　顾青此刻继承的原主记忆混沌不清，而形势显然容不得他再等上几天，待魂魄完整归位。
　　想了想，他决定凭部分记忆主动试探，既然原主入狱与皇帝有关，就从这里切入。
　　“左大人，圣上可还安好？”
　　迟迟不见应答。
　　左靳显然是舍不得将目光从眼前这张脸上移开。
　　顾青几日来的牢狱风尘已将澡水染浑，从外头看不出里头裸露的身躯究竟如何，然而左靳就是喜欢这样的兴味，一张色若秋霞的脸配着这此刻若隐若现的诱惑。
　　皇上尝过的色味，又有哪个不想尝一尝？
　　顾青没得到回应，也渐渐有些烦疑，幸好此时，左靳挑了挑眉，道：“皇上脱阳之后，你救得及时，如今太医院全力守了二日，性命已无碍。只这厥了过去，到底伤了根基，已有半边不能动弹，听大内的消息，言语也不甚清楚。”
　　顾青听了这番话，没等他想起什么，心中先猛地一沉。
　　皇帝这是中风偏瘫了！原主竟真的是伤了龙体，只这一条，在这古代，就够他死一万次的。
　　左靳却不知何时已靠到顾青的耳边，热气蒸腾里，弯腰，语声压得低低的，“你这身子能把老头子弄得‘马上风’，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顾青转过脸，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记忆霎时如巨鲸腾出水面，全然被唤醒，顾青亦明白了左靳始终闪在眼里的意味。

第2章 美人出浴
　　见顾青紧盯着自己，左靳微微一笑，继续低声道：“里头原是递出消息来，老头子话都说不清了还惦记着你。只不过太子爷早就对你百般厌恶，不然也不至于才下龙床就将你扔进诏狱。”
　　记忆随着话语翻涌而入，原主和皇帝见不得人的关系，太子咬牙切齿的模样……
　　顾青想了想皱眉道：“太子爷是要拿我做筏子，除掉了我这般妖孽祸主之辈，才是太子取信天下，彰显礼教圣人之道的不二法门。”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怪不得圣上宠了你这些年。”左靳慢慢直起身子，居高临下道：“如今你害得圣上行止不便，太子是要定了你这条命，乘此机会成全他的好名声。
　　顾青，你若肯依了我的意思，倒叫你舒舒服服，好酒好肉吃饱，不受一点苦楚地上路。你若是不依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必我说。”
　　四角的火把猛得一跳，将左靳的身影拉长加阔，黑压压遮去半间屋子。
　　原来他费心把人弄出来，图得是这个身子。
　　顾青敛起双目，面上渐透出寒意。
　　他十多年报道生涯，天灾、战场都上过数次，骨子里是既硬又韧，怎肯乖乖听话。
　　左靳仿佛对他的神色浑然无觉，越发放肆地伸出手去，牢牢掐住顾青的下巴，“又或者你就爱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调调？”说着，眼神从肩胛处伤痕开始的地方往下，似要将顾青的身子探个遍。
　　半晌，左靳将那些伤痕仔仔细细看过，才又道：“想不到老头子还有这等特殊癖好，这般‘调理’过的身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顾青深吸一口气，慢慢用手格开对方的钳制。
　　方才弄清左靳图得是什么，就失去了筹码，顾青不得不另寻新的砝码，他将脑中思索到的疑点问出口：“主上亦想要我死吗？”
　　据原主的记忆，不仅左靳是辽王的人，原主也是辽王的人，且是辽王早就放在皇帝身边的棋子，这两人原坐的是同一条船。
　　辽王对皇帝并无父子之情，出了事，顾青觉得有必要先问清顶头上司的态度。
　　左靳闻言也不再调笑，正色道：“你早该料到差点坏了王爷的安排，那头本该震怒，如今王爷由得你自生自灭已是宽恩。
　　即便现下从太子手中保了你，你一则不能再回内廷，往后探不了消息；二则日后要夺宫时……接应不上，埋你做棋子的用途皆废。顾青，你早就是弃子一枚了！”
　　顾青不错眼紧盯着左靳，却见他双目瞳色愈说愈深，那眼底幽暗处升起的渴欲，待说到顾青是弃子一枚时，火焰骤然腾起，似要将眼前人整个吞了。
　　这具身体是个男人，还是个伤痕累累的男人。
　　顾青心下虽惊，却知如今也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
　　他急需的，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扭转局面，令对方不再将他视为鱼肉的契机。
　　顾青望着左靳，一字一顿道：“明日，我即回内廷。”
　　左靳闻言呆了半刻，意识到顾青说了什么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旋即大笑起来，“我的美人，你是吓糊涂了？疯了还是傻了？”
　　一个把皇帝害得半身不遂，又得罪太子下了诏狱的人，竟然说自己明天又能回内廷去。
　　顾青慢慢从水里支起大半个身子，又缓缓加了半句，“今夜飞鸽传书主上，明日我自回内廷。”他其实心中狂跳，面上却努力不显。
　　待左靳又要开口，顾青猛地从桶中直起身来，水花四溅，火光映在他修竹般的长躯上，伤痕没在暗影中，灯火摇曳里，玉躯似惯性作着无声邀请，而神态却清冷如莲出于淤泥。
　　这刹那，左靳忘了言语，他双目圆睁，四肢百骸齐齐被钉在了当地。
　　顾青迅速抄起桶边的白巾，在腰部围拢，他的身量不矮，赤脚站在左靳面前，恰好两人平视。
　　很好，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幸而对方贪恋的是色相，顾青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弱点，不然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夺去对方心神。
　　只要占得了先机，管他用得是什么法子！
　　“我不拿大计玩笑，左大人最好也是。即刻让我传信主上，已拖了几日，只怕宫里头已经生变。如今突变已起，若不按我的法子补救，坏了大业的根本，你我谁担当得起？！”
　　左靳见他疾言厉色，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有了半分犹豫。
　　机会稍纵即逝，胜败就在此处。
　　顾青暗吸一口气，“左大人是何年投诚于王爷？我自六岁起便跟随主上，悉心教导多年，这才放心置于圣上身边。左大人以为顾青糊涂了，难道主上也是糊涂的吗？竟会识人不清？”
　　左靳听了这番话，是真的动摇了，如今皇上龙体有恙，内廷陡然生变，于大计正是关键时刻。
　　论与权力中心的远近，顾青日日出入内廷，情势知晓的自然比他多；论与辽王的亲疏，一称主上，一称王爷，自己远不如此人心腹得用。
　　皇上耽于酒色多年，身子早已掏空，太子与辽王，他是已上了辽王的船的，若是因自身不慎将船倾覆，不说一家老小，三亲九族的性命也都在他一人手里。
　　到底要不要让顾青传信辽王？
　　就这样放下这烧得他错不开眼的人儿？
　　顾青眼见左靳神色摇摆，忙豁出去再敲一鼓，沉声道：“大人连这一晚也等不得了吗？”
　　声不响，却如静潭里砸下巨石。
　　左靳的心彻底起了波涛，再难回复此前心境。
　　他不再看顾青，似下定了决心，这才缓缓侧过身，吩咐道：“来人，笔墨纸砚伺候。”
　　“慢——”
　　左靳又转过身狐疑地看了看顾青。
　　“再来一套衣裳，加些清粥小菜。”
　　左靳闻言微愣，再看顾青长身挺立的模样，多少生出感喟，此刻还能如常吩咐，果然辽王看重的绝非一般人等。
　　自个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并不容易，本不该被色相迷了眼，然这色相实在过于迷惑了些。
　　顾青见左靳彻底放弃了，这时才敢长出口气，看来这第一关他是过了。
　　为了性命拼力发挥，提着的这点精神头散去，顾青差点就站不住了，自寻了张圈椅坐下。
　　左靳此时眼中也已恢复清明，亲自将身上的大氅解了，缓缓给顾青披上。“困于诏狱，身处阶下，顾大人仍能有这般风采，是左某莽撞了，还请大人见谅。”说着郑重一揖。
　　“青仍是戴罪之身，左大人言重了。”
　　左靳很满意顾青的见好就收，话头一转，他顺势表了表忠心：“王爷确为圣主，识人如炬，属下感佩。”至此，两人便又站回了同一梯队，算是将今晚之事轻轻揭过。
　　待到一应穿戴吃喝妥当，顾青起笔落纸，凭着原主十几年的肌肉记忆，他一手蝇头小楷越写越顺，待到完成，誊抄过后已看不出任何生涩。
　　原稿很快就着烛火烧成了灰烬，薄纸折成密密一小团封了印。顾青亲看着左靳将信绑上鸽腿。只待六个时辰后，信鸽返转，而带去的话能不能给他带来一线生机，到时就见分晓。
　　但愿原主对辽王的记忆可靠，而他，换了一世为人，仍能洞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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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启没有东西内厂锦衣卫，只有镇抚司一个。

第3章 入宫
　　雪后，明月高升，照得雕梁画栋如同冰晶玉彻，宫落深处，一羽灰鸽急飞而落。
　　收信的专使一看上头的红漆，忙道：“快，上京来的急信，即刻送去。”
　　被唤来的小厮还未出门，专使又将信夺了回来，“如今非常时期，还是我亲自去送，王爷今晚在何处安置？速速带路！”
　　辽王府，内书房，夜半掌灯如昼，几案上摊平的薄纸内不过寥寥数语。
　　齐昇阅毕嘴角微微扯出弧度，将纸片递给一旁侍立的青年男子。
　　那人儒生模样，深夜接到消息，脸上多少带出些紧张，读罢也松了口气，微笑道：“原以为主上选的不过是个绝顶的皮囊，如今看来臣远不如主上知人善用。”
　　“明之，本王也未曾料到。” 齐昇边示意侍童磨墨，边道：“我都忘了老头子年轻时弑母杀叔才爬上那位置，凭得都是真本事。顾青自被他赐字长卿，宠是宠，苦也没有少吃，只是这几年怕也学了些人心拿捏。他原有些小聪明，如今倒像是开窍了。”
　　“何况顾青如今年岁渐长，但凡是人，这险境中总也能生出几分急智来。”
　　齐昇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吩咐曾明之道：“就按顾青的意思，给各处通令去信，待拟成了我看看。”
　　曾析得令，却捏着字条一时未动，齐昇少不得追问他一声：“明之？”
　　“主上，如若长卿所料之事未见成真，又或者皇上缓了过来，却不再宠信于他，毕竟……”
　　“毕竟是他害得老头子如此。不过听宫里传出的零星消息，只怕老头子依旧对顾青惦记得很。横竖给他个机会再入次宫，该探的虚实探一探。他若有用便留，无用再弃不迟。”
　　“若再弃，可不能再便宜了太子，有能叫天下人都知道的‘清君侧’的好名声，还不如主上自己得了。”
　　曾析作为幕僚，可舍不得将如此机会送于敌手，顾青若还是被弃作废子，自当物尽其用。
　　齐昇脸上只有淡然笑意，并未点头，显得有些不置可否。
　　见辽王并未因早安排好的事生了突变，而乱心失察，显然还是一副事皆在掌控的模样，曾析便彻底放心投入于案牍中。
　　自成了齐昇的亲信后，这些年他早做熟了这类文书，不过片刻功夫，令信已经拟定。
　　齐昇接过看罢，见曾析欲言又止，不禁问道：“你还有什么担心不成？”
　　“长卿已进京多年，过去不过有副好皮囊，如今这般有了长进，臣怕他心大了，又或生出别的心来……”
　　齐昇默然片刻，才道：“明之，你入府是在顾青进京之后，有些事本也无意瞒你。
　　老头子那些手段，已经折腾死好几个了。顾青自小便是为了这个养着的，为了能在宫里多扛些日子，他的身子是花了重金‘调治’过的。另则，还有我给他备上京的几丸极乐丹，此前有过几次凶险，他已是服用过了。”
　　齐昇毫不意外在听闻极乐丹时，曾析脸上裂开的神情。
　　养过的猫儿狗儿尚且有些感情，何况人呢。
　　想起顾青年少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齐昇幽幽道：“明之，他是个药人，性命全系在本王手上，你就不必多虑了。”
　　曾析这才点了点头。
　　书房的灯又过了片刻暗去，几羽精心饲养的信鸽自王府往京城疾飞。
　　内城诏狱，顾青如今穿成了另一个顾青，字长卿，还有个号青山。
　　清醒后的第一夜，顾青的头虽然不再裂开似的疼，却还是好似浆糊一般，只得外围的那些，里头的记忆是搅也搅不开。
　　此时，他正望着粉白的南墙怔怔出神，这个时空自夏商至宋都是有的，宋灭之后却无元明。
　　启国接宋而立，历四世，今上名叫齐熹，建元安和，如今已二十四个春秋。
　　须臾，天光大亮，有人声传来。
　　“长卿，昨夜可曾安寝？”
　　顾青一听左靳改口唤了他表字，知道传回的讯息肯定是辽王默认了他的献策。
　　生之火焰腾起，心中喜不自禁，纵使头重脚轻，顾青也硬撑了起来。
　　“左大人，青已无碍。事不宜迟，今日便可入宫面圣。”
　　“我字执严，长卿不必见外。我已着人去府上取来云雁服，更衣之后即可面圣。”
　　顾青自然从善如流，“多谢执严费心。”
　　“车马已备，按你吩咐传的口谕，只一句‘着你觐见’。”
　　顾青点了点头，“既然皇上言语艰难，这样才显得更妥当些。”
　　左靳随即递上一枚青白玉螭龙绦环，“这原是前些时日你下狱的时候，紧扣在你腕上的……”
　　绦环原是平常衣饰之物，可若用在别处，譬如系以丝带绑缚，将人的身躯如牵线木偶一般，强行摆换出各种姿势。
　　顾青强忍不适挥去那些涌入的画面，怪不得左靳欲言又止。
　　“这是皇上的……”话至一半，顾青若有所得，随即道：“这东西可还未来得及上档？”
　　左靳此时已明白过来，赞许道：“镇抚司这头即便上了档，我也能让它消失。宫里之前那样的情形，人仰马翻定是未能上档。皇上外传口谕需得凭证，不想倒有此物可以一用。”
　　“魏国公，晋南王两位可能按时进宫？”
　　顾青一人入宫，如今形势下无异羊入虎口，少不得要替自己找些帮手。
　　“诸事俱已安排妥当，然圣上欠安，宫中便是太子为大，基本有他二位在，长卿只怕仍要多加小心。”
　　顾青苦笑了下，不去宫里搏一搏，把他这枚弃子激成活子，任由太子辽王两方夹击，把他往绝路上逼不成？
　　实是硬着头皮也要上。
　　待到左靳退了出去，让人搬来洗漱用品，顾青凭着双手记忆，仿佛又惯性似地在头上束发整冠，他边做着繁复地梳整，边嫌麻烦不经意地往铜镜里照了照。
　　这一照足足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顾青又用一只手拉了拉映在镜中的面皮，这才彻底确认了。
　　今时今日他第一次觉得“自恋”是个绝对中性的词。
　　美之极致，自惑人心。
　　等到奉来的云雁服上身，织锦华彩，叫那深红的官服架子压着，顾青想着那张脸顶着这一身行头，竟有些不敢再看第二眼铜镜。
　　他确实怕了，怕他一个普通人就此乱了心神，那铜镜中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心不能乱，一步差池就是死局。
　　顾青慢步行出诏狱，黑洞洞的牢房外，入目皆白。雪停后太阳虽亮，却毫无温度。积雪的黑泥地上一个硕大的污水坑，马车就停在旁侧。
　　一位跟车的小内侍见他近了，递手给他，顾青借力上车，终还是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惊鸿照影，飞霞流烟，不过如此。
　　顾青看了看站在一旁来送他的左靳，忽然对此人昨晚的举止有了了然。
　　他脚踩着车辕又看了眼水中清晰无比的身影，这一次里头的人神色渐渐只余坚毅，末了清冷的仪容压过了脸上的艳色。
　　顾青这才转身，马车往禁宫驶去。
　　一行人赶在辰时抵达宫门，绛衣金甲的仪鸾卫从来认牌不认人，宫门是进去了，可也挡不住宫里的人急报太子。
　　算上报信的人去往东宫，东宫再赶往大殿的路程时间，来接应顾青的公公只能是换了软轿后一路狂行，以赶在太子之前让顾青面圣。
　　顾青从轿子里下来时，被颠得面色惨白，心中暗道，幸好饿着肚子。
　　晋南王直接自殿上迎了出来，晋南王长于当今圣上，为高祖嫡支，领世袭郡王衔，其王妃乃是辽王母妃的胞姊。妥妥的辽王一党。
　　顾青上前见礼，晋南王在台阶处避人急问：“可有口谕凭证？”
　　顾青将绦环置于手中，晋南王面色稍霁，追问道：“未曾记档？”
　　“未曾。”
　　“这就好，这就好。”晋南王至此整个人缓了下来，边领着顾青上殿，边道：“我连夜得了消息，却总觉不妥。有了此物，今日可不惧太子发难。”
　　顾青则转而问起：“圣上如今？”
　　“时清醒，时糊涂，看你运气吧。”
　　两人说话间，前后入殿，不过刚刚踏入，顾青朝皇帝躺着的内室磕头行礼，还未曾起身，殿外已传报——“太子驾到！”

第4章 见驾
　　太子齐昱一入殿门，便见那人雁服金冠恭谨跪在当地，积聚的怒火就如当头泼了滚油，噌得蹿起。
　　只见白光闪过，“铛”的剑声回响未去，寒锋已至顾青眼前。
　　“太子爷息怒！顾大人是奉旨见驾。”魏国公到底年轻见机快，情急之下拿起案几上的白玉如意就是一挡。
　　太子齐昱目色带赤，“怎么孤的话竟半点没有用了？！竟还能让这么个腌臜东西入宫？他原不配我的剑，然，为了君父大启，一剑了结了干净！”
　　说着又要用力格开魏国公的阻挡，继续朝顾青劈去。
　　此时晋南王也已赶上前拉住齐昱，愤而跺脚道：“太子殿下！皇上还在里间，您怎能亮出兵刃！这这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轻则失仪，重则逼宫，当作谋逆论！
　　幸好皇帝如今神志不清着。
　　齐昱一时呆住。
　　晋南王当即大声呵斥左右：“都给我下去，今日之事谁敢透露半个字，杀无赦。”
　　待众人都退下，齐昱方缓缓收了剑。好歹是皇叔，齐昱听得晋南王一番话，头上到底冷了些。
　　此时顾青方才开口道：“禀太子，昨夜接圣上口谕，宣臣入内见驾。”声音无波无澜，双手则恭恭敬敬递上一只青白玉螭龙绦环。
　　这样的绦环齐昱也有一对，玉作间统共不过供上过两对，他的还是今岁上巳节父皇御赐。
　　齐昱咬着牙道：“查档！”
　　果然没有此前赐下或遗失的记录，只有昨晚作为凭证的报备。按制，领旨后归还再消档。
　　殿内一时静得窒息，齐昱抬眼四顾，空荡荡的大殿内，角落里皇上的贴身正侍王安正微微朝他摇了摇头，以示不知此事。
　　是了，那时刚出事王安这老狐狸就向他示了好，本原以为他会死忠于父皇呢，哪知也是个奸猾怕死的，见老头子大势已去，就开始为自个儿铺路了。
　　由王安掌着大宸殿，本该蚊子也飞不出去一只才对，怎么会让人传出旨去？这其中必有古怪，可恨拿不住那绦环的尾巴！
　　“孤日日侍疾，父皇现下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哪里能传出口谕去？又如何拿出凭证来？”
　　齐昱越说越觉得清明起来，不禁突然厉声道：“还不将这伪造圣旨，偷窃大内的贼子拿下？！”
　　魏国公与晋南王闻言不动声色，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由魏国公先开口：“司礼监向来有听差小太监日夜伺候圣上，若听得一两句太子殿下未曾留意的话，想来也是有的。何况绦环为贴身御用之物，每日无数双眼睛盯着，盗取一途实在艰难。”
　　晋南王接着道：“殿下息怒，臣刚听闻太医细说，圣上时醒时昏，倒也并非完全糊涂，身子虽还不能动，有半边应是可恢复无碍的。既是陛下召顾大人觐见，不若让他先去内室全了礼节。”
　　“孤说他矫旨，你们听不懂吗？！”
　　太子这是要来横的了。
　　魏国公与晋南王心知肚明，也没准备两人一番胡扯就能说动太子。如今天下仍是皇上的，无论宫中还是朝堂，虽然太子与辽王都已暗暗培植势力，但谁也没有能够压倒对方的绝对实力。
　　今日之事，太子甘心也好，不甘心也罢，有了口谕和凭证，暂且是治不了顾青的死罪的。
　　两人正准备继续和太子扯皮拉锯，直至最后不了了之时，内室竟传出动静来。
　　“呃……”
　　像破锣鼓似的重喘吟呻。
　　原本静静跪在地下的顾青听得里面传出的声音，手指竟有些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突然而至的生理反应，是原主的身体记忆，不是他的。
　　因着圣上的醒转，几人匆匆往内室见驾，也顾不得口舌之争了。
　　“父皇！”
　　“皇上！”
　　顾青跟着转入内室，离得近了，他能确定刻入这具身体的反常反应是恐惧，想到遍布全身的旧伤痕，顾青心下了然。只是暂时，他需控制自己不去连接记忆，怕一旦翻查细想，这个身躯就要当场失态。
　　但隐隐中，顾青能感知某种不对劲。
　　在太子和臣下的嘘寒问暖中，俯身跪在后头的顾青忽然听见皇帝竭力地出声：“长……长……”发音是那样的困难，动静也十分微弱，说话的人却还在费力尝试，口涎沿着龙唇一路流下，皇帝的眼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顾青。
　　“皇上？”此前不得已回避，如今赶回来的太医院院使，见此情形，急忙给皇帝按摩穴位，“皇上切莫心急！”
　　晋南王试探道：“皇上可是要唤顾大人？”
　　院使大人接口道：“陛下如想说是，可以眨两下眼睛。如不是，可闭目长歇。”
　　皇帝闻言明显不再焦躁，稳稳地眨了两下眼睛。
　　顾青只得膝行至榻前，太子在旁恨不得用眼刀剐了他，魏国公和晋南王的神情则复杂得多，既有欣喜又有鄙夷。
　　“陛下。”
　　顾青恭恭敬敬唤了一声，非常时期，为了揣摩圣意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圣颜。
　　只这一眼，皇帝目光中那带着死气的专注，瞬间唤醒了顾青苦苦隔绝的回忆。
　　三日前，龙床，最后的那场，生死搏命。
　　芙蓉帐内，跪坐在上的男子妖娆乌发散开，原是托向他后颈的大手，无声息地合拢，越箍越紧……
　　帝王忽地由仰变坐，将原本跪坐在身前的人儿斜压下去，边收紧手，边还带着笑看着掌中人渐渐窒息。
　　帝王的眼中此刻早已杀意毕现，却还在最后关头唇舌相交，似要作临别一吻，然就在这一吻间有什么东西被喂入了龙口中。
　　皇帝愣住，不及深究口中滋味，被他掐得近乎昏厥的玉躯忽就挣扎起来，血污并汗水淋漓而下，皇帝重又生出狂欲，竟压下杀意，猛地再度肆虐。
　　就在一切复归平静时，皇帝的脸忽然变得通红肿胀，只见他双目狰狞，手脚也开始发紧，很快开始瞳孔涣散，四肢僵直，整个人向旁倒去！
　　陪侍的男子眼见事发，也顾不得穿衣，一边疾唤太医，一边抓起落在床侧的发簪往帝王的十指刺去，希望能将皇帝救醒……
　　待顾青退出大殿的时候，指尖整个掐入掌中，内衫已全部湿透。
　　皇帝竟是真的想要原主死。
　　玩腻了，还想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在喜欢的“游戏”里折磨死他。
　　原主并非毫无察觉，被皇帝厌弃是死，向辽王求救，一颗无用的棋子，知道得太多，一样是死。他于是铤而走险，将极乐丹随身携带，大祸临头时，口唇相接将半颗药丸喂了皇帝。
　　这是千金难买的仙丹，也是入骨的毒.药，这药可以帮原主扛过最难熬的虐待，使濒死之人回命，自然也可送人入极乐仙境。
　　这样的药当然是能让人上瘾的，原主打的也正是这个算盘，却不想皇帝已过壮年，一下便过了头，还好施救及时，没有当场殒命。
　　极乐也许尝到了，但换得如今半身不遂，死亡边缘的味道，还谈什么让皇帝上瘾？只怕恨不得千刀万剐了顾青。
　　太医院是查不出极乐丹的，顾青并不担心被人发现，但皇帝若是能说话了呢？或者身子好得能拿起笔来了呢？
　　那双紧盯着他的死目，如鬼魅附在背后，仿佛静待他发出最惨烈的哭嚎来组成帝王心悦的爱曲。皇帝变态的手段如何，没人能比原主更清楚。
　　一个时辰之前，顾青大概是这世上最想皇帝生的人。两个时辰过去，如果皇帝不死，就是他的死期。
　　顾青浑浑噩噩步下金殿，穿了这么个身子实在糟心，原主的经历也是唏嘘，留下个烂摊子，叫人气馁。
　　彤庭外，天空澄碧如洗，大雪覆在琉璃上，晶莹闪烁，微风吹得角铃声声作响。
　　时值近午，冬日虽不红亮，洒在身上倒也有些许暖意，空气冷冽，却闻着清澈仿若带丝甜。
　　于这世间不甘心亦舍不得，便只有重拾信心走下去。
　　顾青紧了紧身上大氅，阔步往软轿行去。离得尚远，就见一位华服的內侍立在轿旁，双手拢在袖内，身旁跟着一位伺候的小公公。
　　顾青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待行到跟前，竟是宫里数得上号的人物——司礼监掌印戚顺。原主与其素无交集，不知是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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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论马》
　　顾青：作者，你出来！
　　顾青：马上风，啊？呵呵~你把我当什么了？
　　作者：那个，种马？
　　作者：哦，哦，不，那个，阉马？
　　作者：嫖——骠骑！
　　（作者被殴至起不了身。）

第5章 初见时
　　戚顺面白无须，形容举止仿若中年文士，谦恭有礼向着顾青一揖道：“顾大人且缓一缓出宫，杂家请借一步说话。”
　　“有劳戚掌印。”
　　顾青随戚顺离了轿子，跟随的小公公在前头引路，行至夹道，眼见前后无人，戚顺自袖中掏出一枚白玉蝉。
　　“戚掌印！”
　　未等顾青有下文，戚顺已收起那枚特制的辽王信物，微微笑道：“顾大人的见驾口谕是我传的，宫里明明白白落了档，并非凭空捏造。”
　　原主自幼跟随辽王，进宫传递消息也已数年，竟不知辽王还留着戚顺这一手暗棋。
　　“顾大人所料不错，王安那老狐狸已上了太子的贼船。如今大宸殿被他围得密不透风，往后里头还需大人周旋。”
　　如在此前，顾青对王安倒向太子一定会十分高兴，那证明他给辽王去的信上猜对了，弃子有了成为活子的理由，毕竟只有他能整日近得了皇帝身，辽王不可能坐视太子一人把持御前。
　　只是现在既晓得了真相，再往皇帝跟前凑……顾青心里苦笑，嘴上还得应承：“自是青份内之事。”他略略思索，又道：“此事还需多做些思量，待我回头再想得更周全些。”
　　既然要靠他接应皇帝身边的事，说不准他可以往这上头想想法子，让皇帝再也醒不过来才好。
　　心里惦记着事，顾青就准备告辞往回走，哪知戚顺又道：“杂家还有件棘手的事，要问大人讨个主意。”
　　原来还真有事，顾青奇了，“何事？”
　　“大人可还记得颜家幼孙？”
　　月余前，十五万大军顷夜覆灭，满城萧索。牵连的颜、郭、徐三大姓，百来具尸身在菜市场流的血只怕至今未干。
　　颜家十六岁以上男子皆斩，女眷悉数籍没，其余人等为奴转卖。
　　颜家幼孙，颜铮，离十六尚差一月之期……
　　顾青皱起了眉头，跟着戚顺从夹道又绕回紫宸宫的偏殿。
　　南边的两间屋子是皇帝拨给他方便留宿起居的，靠北的一侧还有间耳房，用来临时安置服侍他的小公公。
　　戚顺行至耳房前，开了锁，侧身让了让。
　　屋内阴冷昏暗，顾青踏着光路进来，有短暂的片刻不能视物，待到适应了，方看清里面不过一张矮榻，两把旧桌椅，此外就只剩雪洞般的屋子。
　　矮榻上穿着白衣的少年斜倚在墙角，膝上盖着旧褥，漠然低着头，整个人似已融进了这雪洞中。
　　顾青看了看戚顺，后者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他便沿着光路缓缓行到榻前。
　　不知怎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顾青恍然忆起，前世，他也曾遇过类似情景，大难之后幸存者弥漫的情绪如此强烈，以致无需开口，同类就能感到寂灭与绝然没顶袭来。
　　所以戚顺选择等在了室外。
　　顾青背光站在榻前，职业习惯使他蹲下身来，以低于少年的姿态与他相视。
　　“颜铮？”
　　过得片刻少年才微微抬起头，顾青有一刹的失神，他以下对上，入眼的只有一双星目透出狭长暗夜，里面辰光明灭，仿若将他整个吞没。
　　顾青定了定心神，再去看颜铮，那暗夜中的灵魂便显露了出来，神态是过分早熟的，却又非世俗定义的那般。
　　顾青识人无数，若要描摹，许是种还来不及体悟与之相对的情感，便已历经世事沧桑的刻磨。
　　略带青涩的身体，困着见惯黑暗人间，却不晓人事的灵魂，寂灭的星目衬着俊挺的面容……
　　顾青有些了然颜铮为何会在这皇宫了。
　　无论时空怎样变换，这样的少年对某些人总是种致命诱惑。
　　顾青静静起身，低语道：“我去去就来。”便轻声退到了屋外，仿佛怕吵着了少年。
　　戚顺就在门边立着，见他出来，道：“皇上如今是用不了他了，这都弄进宫了，再送出去也不合适。”
　　“掌印.心里是个什么章程？”
　　戚顺果然是已有了想法的，见顾青问，张口就道：“不如净了身，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宫里，真要是皇上哪天龙体见好，要用他了，也方便不是？”
　　顾青一惊。
　　耳房的门就那么敞着，顾青听完了话，留意着屋子里的动静，什么声息也没有，少年依然呆坐不动，然而他露在薄褥之外，紧紧弓起的脚背到底出卖了他。
　　顾青心里便越发有了底，试探道：“掌印，可否，将他交予我？”
　　戚顺略显惊讶地看向顾青，见他面露尴尬神色，自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便轻笑起来，“这怎么说的，顾大人是替杂家解决了大.麻烦啊。说起来是个奴婢也不如的臧获，留在宫里的确也不太合适，这就让他收拾收拾跟着您出宫吧。”
　　戚顺是老了成精的，顾青自知他的人情不好欠，如此还是个大人情，毕竟是从皇帝口里夺食，哪怕他不吃了，你也不能主动讨来不是？
　　可惜顾青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若不是爱管“闲事”，他又哪来的信念深度新闻一干十几年。自身难保还想着捞人，可叫顾青眼睁睁看着里头的少年落到那步田地，他做不来。
　　顾青在宫外等了片刻，很快里头的人就将颜铮弄齐整了送到车上，他仍低着头，双手被缚在袖中，显得不那么扎眼。
　　送人来的内侍叮嘱道：“顾大人，这厮会功夫，在宫里是服了药的，戚掌印让小的提醒大人，带回府去可要留意。”
　　嘱咐完了，还不忘送上一瓶药丸，“掌印说，若要留得日子长，顶好是找人废了武功才妥当。”
　　顾青心下腹诽，外头不见异色，接过东西，点了点头道：“代我回去谢过掌印。”正想要递些散碎银子给内侍，这才想起自个刚从狱中出来，身上什么也无。
　　那内侍是个聪明人，见这情形已经想通了其中关卡，退步道：“怎敢要大人的赏，大人早些家去。”便转身告辞了。
　　车驾行在午后的街上，青石路的两边堆着雪，有孩童的嬉闹声传来。顾青靠在软塌上，并不特特去看颜铮，他微阖着眼，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宫中驶出的马车，榻旁的小几上还不忘备了鲜果茶盘，顾青的目光落在那把精巧的并刀上，他握起刀子借光打量，如水的光泽闪过车顶，跪在角落里的少年微微动了动。
　　顾青推开小几，倾身过去，只一下就绞了少年手上缚着的细麻。
　　颜铮抬头，静静看向顾青，没有问询，没有惊讶，仿佛黑夜中徘徊的孤狼，警觉着，身子绷起，随时可以出击。
　　虽然感觉到芒刺在背，顾青只不去管它，稍稍侧过身放下手中并刀，自棉窝里取出尚有余温的茶壶，挑了个白瓷杯斟满，递到颜铮跟前。
　　颜铮缓缓接过，却不曾奉到嘴边。顾青又自斟了半杯，趁热喝了，转头再去看颜铮时，他已将空杯递转了回来。
　　顾青的话就此出了口：“若我现下放你走，你能否做到三件事？”

第6章 有贼
　　仿佛冰裂出了细痕，少年果然被这突然的问话，震得神情松动。
　　顾青接着道：“第一，自食其力，可以温饱；第二，筹谋积蓄，暂缓复仇；第三，活着。”
　　“第三，五年。”
　　少年的声音冷若冰河，却极为动听。
　　顾青一顿，郑重道：“十年。”
　　“好，我应你。”
　　顾青笑了起来，十年已是不短，够太多世事翻转流变。
　　他抬首见颜铮直直望着自个，想起如今那张脸，心中不免烦躁，再看颜铮面上难得全无评判之色，不过是见所未见的惊奇，又旋即释然。
　　他掀了帘子，探首吩咐车夫：“寻条僻静的巷子，停车。”回转头，视线落在少年单薄的衣衫上，未及多想解开身上的缂丝大氅，直接披上了颜铮肩头。
　　马车离了嘈杂地儿，渐行渐静。顾青忽然开口道：“你可曾怨我带你出宫，让你失了机会？”
　　颜铮瞬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冰凉杀意。
　　兵败一事，颜家曾力阻此次征伐，却还是被调兵，这里头牵扯甚广，绝非一二说得清。但至少有一点凭原主记忆可以肯定，皇帝讨厌颜家。
　　因为要留着狗看门，而不得不养着。如今老狗既失了门户，又掉了满口利牙，自然早早料理了。至于皇帝是什么时候看上的小狗崽，原主就不清楚了。
　　颜铮不可能不知道皇帝的推波助澜，他会乖乖待在宫里，除了被喂了药，也是想复仇吧，只是听到需要净身才能复仇，才有了那么点紧张，被顾青识破。
　　这是颜铮头一次在顾青面前露了情绪，声音却已是威胁：“你是如何知晓的？”
　　“你放心，别人看不出来。”顾青抚了抚额，试图解释，“我见过死人，很多很多死人，也上过战场。”
　　天灾人祸我都经过，受创后的人我采访得更多。所以我辨得出你的漠然不是被击垮的绝望，而是复仇前的无谓生死。
　　颜铮看了看那张绝色的脸，以及华服下那显然并非练家子的身形。这样的人上过战场，见过尸山？他有些不信，但那双凤目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颜铮十二起随父征战，关于这种事是不是吹嘘，他抬抬眼便知。
　　他回答得也极干脆，“我信你。”
　　车已停下，顾青缓缓撩起左袖，一直褪到肩上，那些交错的旧伤就这样□□暴露出来。“这是皇上的喜好，全身皆是如此。”
　　颜铮难掩眼底惊愕。
　　顾青放下袖子，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最后似下了决心开口：“皇上喜欢隐忍柔顺，必须完全遵从他的命令，只要有一次不依，便再也没有机会。
　　我曾亲眼见他弄死几个不顺意的儿郎，其中最惨的那个，不过是不肯乞饶，就被他当场割去那里，丢给侍卫轮流……直到什么声也发不出，血尽而死。”
　　依颜铮的性子，根本等不到机会报仇，就已死透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青一愣，一时没明白颜铮冒出来的话，本能问道：“什么？”
　　颜铮面上清冷，口中笃定道：“你不是会乞饶的人。”
　　未料相劝反被看穿，顾青正琢磨说什么才好圆过去。
　　颜铮狭长的双眸只望着他，仿若洞穿世事，让人受摄于目光的主人。似下了判词，他又道了一遍：“我信你。”
　　顾青不曾防备，便漏了心中所想：“终归不想你死。”
　　颜铮的双眼有刹那的失神，呆了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接了身份契约，向着顾青全礼拜别。
　　顾青掀起车帘子，外头不知何时又阴了天，风夹着飘雪旋在巷子里。青灰的巷道深处，颜铮一身白衣，他走了几步抖开石青色的大氅，很快暗色上了身，与周遭融为一片，失了先头的焦点。
　　他突然停步，又折返拜到地上，声音终不再冰冷：“若事了还有命在，必舍身来报大人。”
　　顾青张口想说不必，双唇才启，就想到自己搞不好还可能死在颜铮前头，这一顿，寂寥间也不知说些什么了，只道了声：“珍重。”
　　两人就此别过。
　　马车重又入了闹市，顾青这才回神想起戚顺为何寻他商量处置颜铮，早些年原主曾为皇帝调.教过几个新人，后头那暴君觉着都经不起折腾，便不再让原主费神，只把人送来折磨一番，废了扔出去就是。
　　戚顺倘若早就是辽王的人，那送来的人岂非都经过辽王之手？往龙榻上塞人，皇帝的健康如何，情绪如何，不经意说过些什么，再加上原主这个常驻，这条获取帝国最核心隐秘的路子，早被他密不透风攥在手里。
　　辽王绝对是个人物，虽是挡在顾青重获自由路上的大石，却也少不得要借来靠上一阵，当然，前提是自个对其还有用。
　　只不知另一头太子的局布得如何？
　　想着，顾青不自觉将手伸进茶盘里，取出一颗缠糖来。长期的记者生涯，熬夜写稿，调查蹲守，顾青也曾是个大烟枪，后来立志改了，却捡起了儿时爱吃糖的毛病，过去是烟不离手，后来就成了糖不离口。
　　甜味在嘴里漫延……
　　最棘手的皇帝该怎么办呢？想到原主的各种纠葛，顾青就脑门子疼。
　　虽往事不堪回事，幸而不是他的往事，因着神魂换了一个，看那些事，便像在看电影，又像在采访当事人，即便知道全部事件，也只是傍观者。
　　幸好如此，要真是亲历的感觉，他对老天爷再给的机会就不是感激之情了。
　　那么，弄死皇帝？且不说如何施行，皇帝若是现在能死，太子不会只将顾青下狱，辽王不会气他差点坏了大事。
　　文武百官大半还捏在皇帝手里，皇帝骤然死了，太子和辽王全无准备，混乱中哪个上了台，都有大半不听话的官员等着料理。若是再有个差池两败俱伤，冒出个渔翁得利的，怎么想都不是好时机。
　　所以一下置皇帝死地是不能的，时势不许，硬来，自己也得没命。
　　退一步呢，如果继续让皇帝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呢？
　　顾青直觉有眉目，趁着皇帝不死不活，太子和辽王才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各自培养势力。群臣一见皇帝这般光景，自然人心浮动，纷纷站队。只看两人谁的动作快，谁先得了势，到时皇帝这障眼法也就能死了，而先下手的一气夺取天下。
　　看来这辽王的船他顾青不上也得上，不求从龙有功，但求平安身退。
　　该怎么让皇帝保持口不言身不动？真要着手做起来，远非想想那么简单。
　　“大人，府上到了。”
　　顾青挥掉思绪，整了整头冠，下车站到了府门前。
　　看着头上高挂的顾府两字，作为现代人的顾青还是免不了激动了一把，想想原主记忆里三进的御赐宅子，再回想自己前世租来的蜗居，真是辛酸泪流啊。
　　车夫很是知礼，看顾青没人跟着，哪儿有官老爷亲自上前喊门的，便哧溜着赶到门房去通报。
　　不想才进去就慌着脸出来，“大人，门房没了。”
　　什么叫没了，顾青随着他往门房里一瞧，不仅人影不见一个，连桌椅茶炉一概布置全不见了，简直是整个清空了的模样，可不是“门房”没了。
　　车夫知道这是出事了，忙道：“大人先别急，小的去把车停得牢靠些，再陪您进去瞧瞧。”
　　顾青点了点头，也不站在门口等车夫了，先晃进了门里。这门房没了，通往廊庑的窄门也就成了摆设，顾青进得宅子，眼前一片狼藉，树木花草被人攀折踩踏，好似狂风扫过。
　　这是抄了家了？
　　不对啊，让人送他回来的是左靳，镇抚司是专干抄家的，他若知道便不会这般行事。宫里的戚顺掌着司礼监，谕旨都要经他手，若有抄家的命令，他不可能不知，戚顺还让颜铮跟他家去呢。
　　他一路往内宅行去，诺大的宅子过往仆从也有二三十人，如今一片死寂，毫无人声。
　　顾青拐进内院，正房里传出一阵响动，他急于问个究竟，跑进屋一看，里头空落落，四壁孑立，陈设的大家伙都已不见，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坐在那儿哼着小调，桌案上铺满了顾青往日得的那些御赐之物。
　　冷不丁见顾青闯了进来，那人忙放下手中事物，慌慌张张从桌案后头挪了出来。
　　“大人，您怎么，怎么出来了？”
　　“张德，你……”
　　不待顾青说完，张德急急道：“下人们知道大人入了诏狱，都急寻出路，跑的跑，散的散。您看这宅子里头乱的，都是被那起子不要脸的抢夺出了府去。老奴，老奴是拼命护着才护下些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放在桌边。
　　“那这桌子御赐之物？”
　　“正是老奴拼命护下的，正清点着怕有所损失。”
　　顾青对这张德的话竟是一字不信，当事人有没有谎报新闻，说的话掺了多少水，线索值不值得追，他早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张德上来分明是被撞破吓着了，顾青还没开口，他就急急拿话来堵，后头又理直气壮，急于表功，这一连串的转变根本是做贼心虚。
　　如此一来，顾青反倒有些眉目了，多半是这张德带头抢了他的宅子。可惜自己如今这副身板不能马上将对方拿下，只有等车夫折返，合力为之。
　　刚想到这身板，这身板就出了幺蛾子，顾青突然额上冷汗直冒，腿脚齐齐变软，眼前也开始迷糊起来。
　　张德忙近前扶了顾青一把，待缓过劲来，顾青再看张德，只见他脸色有变，想是要逃。
　　就在此时，那车夫刚好折了回来，顾青反手紧紧抓住张德，急声道：“快抓住这贼人！”
　　张德一慌，顺手猛挣开顾青，将他推滚到角落，顾青只觉喉头一阵血腥。
　　待张德再要逃，已被那车夫拦下，即便寻常人家的车夫大多也是孔武有力，兼任护卫。这车夫是左靳的人，更是会些腿脚功夫，顾青眼见张德被拿下，心头一松，不争气的身板便又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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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种说法，說“杂家”的人，比说“咱家”的人，通常社会地位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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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菊场2《论舍身死》
　　作者： 小狼狗要舍身相报唉！
　　顾青： 又不是报你。
　　作者： 什么时候能写到那天……
　　顾青： 你敢！我救回来的人，凭什么给你写死？
　　作者： 呆子，不是那种死啦~
　　顾青： 死还有哪种死？
　　作者： 生死的死，和欲.仙.欲.死的死喽……
　　吃瓜群众：呦~~（集体星星眼）

第7章 大夫
　　顾青醒转的时候，大夫正在用针，见他醒来，吩咐道：“莫要动，行了针，不过是权宜之计，大人还是要静养，不可乱动。”
　　“有劳大夫了。”
　　顾青说完往左右看去，见那车夫还在，心里感概他的仗义，本该这就让车夫回去复命，然而身边实在无人，少不得继续嘱咐他：“外头桌上有银票，付了大夫的诊金药费，余下的你拿着做赏钱吧。”
　　车夫恭敬应了，正要引大夫出去,那大夫踌躇了片刻，道：“大人可否与我私下谈几句。”
　　屋里很快只剩了两人，顾青心下了然，这大夫大约是个有本事的，竟被他看出了些什么。
　　此人面目端方，气质儒雅，一身鸦青色丝质棉袍，若说顾青心目中谦谦君子为何？便是这般模样了。
　　“大人，你可知自个儿身子有内伤？”
　　“略有所知，但不知具体如何？”
　　原主一直由太医院的金御医诊治，这人与辽王相熟，但并非站了派系的人，不过是辽王托请代为照顾原主。大夫相问，顾青本想说知道，话到嘴边就想着多听听也无妨。
　　不想那大夫脸色凝重，犹豫道：“大人的身子伤得不轻。”
　　顾青不由心内咯噔一下，脱口而出：“还请直说无妨。”
　　“大人的身子，似在幼时用错了药，颇似揠苗助长。待到近年则用过些虎狼之药，加之不仅外伤，亦挨过不少内伤。如今，已有彻底衰败之象。”
　　顾青觉得自己大概脸色都变了，一是这身体竟然已经衰败成这样，金御医可是只字未提，二是，这人倒有这等医术，能把来龙去脉说个八.九不离十。
　　可惜原主不是幼时用错了药，而是根本有意为之。原主大抵也知命数也就而立不惑之间，可如今这身体才刚过弱冠。
　　顾青见眼前人不仅举止敦和，神色沉稳内敛，且有种不可言传的笃定，让人心生信赖。
　　“请问大夫尊姓，在何处坐堂？今日之事还请不要外传。”
　　“愚名姜岐，京城济安堂是祖上所创，因大人家的车夫拿着左大人的名帖来请。”姜岐顿了顿，又斟酌道：“不瞒大人，因见了大人容貌，又见府上挂着顾姓，愚已知大人身份，断不会乱说的。”
　　顾青苦笑了下，他这不光彩的名声还真是上下皆知啊。
　　济安堂素有四大药局之首的名号，二十年前姜老太爷任太医院院使时，因牵连进太后暴毙一案，人头不保，后人遂不再进太医院供奉，也不知是不是当今皇帝因弑母心里有鬼，不敢再用姜家子弟。
　　既是名医之后，顾青便来了精神想要问个透彻。
　　“我这病，可还有药救？”
　　顾青原卧在榻上，为了方便说话，想要撑起半个身子，姜岐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觉手下单薄难支。想到之前瞥见的内外伤势，惯常总觉得达官贵人是自寻其病，不值同情，眼下这样的倒不禁黯然，心内对皇帝的憎恶愈甚了一分。
　　此时再见顾青凤目清明望来，想要安慰病人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姜岐只得实话实说：“恐已无药可医，只能延缓伤势。”
　　顾青半晌无语，低声问了句：“能有多久？”
　　“若得良药，五年应是无碍。”
　　原来老天也不过多给了五年光阴。
　　顾青前一世是听过医生判他死刑的，再来一次心情仍旧灰暗已极，不过是勉强出声，“那就交于姜大夫了。”
　　“自当尽力。”姜岐郑重应允，去外头亲自煎了药，看着病人安顿了，方才离开。
　　顾青一夜乱梦，昏沉醒来，头顶蝠纹纵横，秋香色的帐子上绘着寒鸭戏水图，这才清醒自己已换了时空，心里也不似之前那般难受。他原就是个豁达的人，便放开不再去想。
　　他起身探出头来，有个大娘在屋内守着，正要开口相询，左靳自外间听着声转了进来。
　　“长卿莫动，那个背主的奴才已叫我拿到了刑部大牢，吞没的金银物品一概吐了出来。这么个老东西的身契你怎能不握在手上，倒叫他钻了空子。
　　家下人等，雇佣和活契的大多散了，签了死契的则都被老东西拿着契书卖了，将银钱归了自己。我着人赶去，到底过了几日，只剩这位大娘和她瘸腿的儿子。”
　　顾青谢过，左靳细看他双目惺忪未明，容色苍白似霜，衬着水样锦帐，倒叫他又心猿意马起来，心下暗道不可久留，如今既然身份已改，早收了心思才好，遂起身告辞。
　　一日前还是对头，现下混似旧年好友，顾青仍在病中，也懒得维持这等表面工夫了，直接让大娘送客。
　　待人走了，大娘扶着瘸了腿的儿子，齐齐向顾青拜倒。
　　“你们先起来说话。”
　　两人见家主尚卧病在床，哪敢立着回话，不过直起些身回话。
　　顾青也知不可强求，转而道：“我记性不好，大娘面生，原在府里何处当差？小子几岁了？这腿可找人看过？”
　　“回大人，奴夫家姓魏，开府就进来了。原是灶上帮厨的，您不记得奴是应该的。奴家小子十二，刚进府跑腿就遇着张德要卖人，他当场顶了那厮，被拖出来一顿好打，这才瘸了。人牙子不肯出钱，想等着买家买回去自己寻人看，这就耽搁了。”
　　顾青点头，这魏大娘倒是个明白事理的，说起话来调理清晰。他转头看向那小厮，“你叫什么名字？识字吗？”
　　那孩子抬起头来，长得端正有神，“回大人，奴叫魏方，读过三字经。”
　　“待会儿济安堂的少主来了，我托他寻个大夫给你看看。”
　　魏大娘和魏方脸上喜色难掩，当即磕头拜过。
　　顾青说了会儿话，人便乏了，吃完米汤和药，倒头又睡。
　　近傍晚醒来，姜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魏方的腿因拖了些时日，虽经我正骨，百日后可大致痊愈，但无法受力太多，只作一般行走无碍，阴霜雨雪之日也要多加注意。”
　　后头是魏大娘的千恩万谢。顾青暗想这姜岐倒有些异类，什么社会什么行事规则，他原没指望一个名医会替个下人看病。奴仆身份不同，不过牛马，自持身份者不与其有交集，勿论看病。
　　他轻咳了几声，外头的人被惊动了，便齐齐进来。姜岐号了脉，又让拉起窗帘子，看了看舌苔面色，脸上的肃容也渐渐变得缓和。
　　“药有效，接着两月，大人都要静养，不动最好。再接着一年里，可以起来活动，但仍以静养为主。”
　　“再往后呢？”
　　“若是将养得好了，再往后可以行动如常，但终究不能劳累。”
　　这就很好了，比起顾青中毒后日夜在医院苦熬的日子，这样的五年已是不错。只不过，得先摆平了宫里的那位再说，可恨他一时起不了身，也没处着手。
　　过了两日金御医主动寻上门来替顾青把脉，“大人的身子此番遭了罪，要多将养些时日才好。”
　　顾青神色微动，决定试他一试，“金御医，近来我总觉胸闷气短，时常有昏厥的迹象，不知还有什么不妥吗？”
　　金御医抬头看向顾青，两人对视，片刻，金御医似下了决心开口：“王爷一直让下官设法隐瞒，如今看来是瞒不下去了，下官医术有限，这些年来也只能维持大人的身体一二。”
　　顾青倒有些意外他坦诚相告，只听金御医又道：“皇上如今重病在身，下官早过天命之年，对于疑难病症越来越有心无力，已向太医院求乞，早日回乡安老残生。”
　　原来是知道皇帝大病，太医院顿成是非之地，趁着还能脱身，早早求去。这金御医并非太医院的头面人物，不过是普通医师一名，求去不难。再看他先前不肯站队辽王，显然是个独善的聪明人。
　　大概因不再与各方有瓜葛，所以肯对顾青说了实情。
　　金御医离开后，顾青静思了片刻，急唤魏大娘。
　　“大人这是要做甚？”魏大娘只见顾青似要披衣而起，不住手脚着慌。
　　“不碍事，有件事需得即刻就办，你扶我去书案前，过后替我送个信。”
　　魏大娘只得依从，替顾青拉开沉重的檀木圈椅，又笨手笨脚地磨墨裁纸，嘴里道：“大人，还是先买几个丫鬟小厮放在房里伺候吧。”
　　顾青也知她一人照应不来，“外头扫院子，浆洗之类的粗使你先雇几个，买个丫头给你做下手。至于屋里暂不要放人，待魏方好了，让他跟着我，其他要添的人等，等我大好了再说。”
　　想那原主府上乌烟瘴气，还弄了个背主的管家，门户不严顾青只怕日夜难安，先就这么对付得过就成，往后再看。总之人员精简便于管理是首要，他一个穿过来的单身男人又不讲什么排场。
　　一页长信写完，让魏大娘托给左靳送去辽王处。按顾青的性子原想只说各方情势，不谈皇帝，再提点一句金御医请辞的事，引着辽王自己往那个路上去。
　　再一想，落笔已是据实献策的路子，不说他身家性命交在辽王手上，玩虚的万一得不偿失。另就原主的记忆看，原主对辽王可谓全心信赖，只怕也是因此，见自己被弃狱中，再无生机。
　　他这主子，是个大人物，却不是个可以托付的大人物。
　　二日后齐昇就接了急信，这一回脸上却凝重起来，曾析看后，忍不住道：“长卿真要成谋士了不成？往日从不见他有这般能力。”
　　若不是雪笺上那一手再熟悉不过的极像自己的笔迹，齐昇都要以为写信给他的另有其人。
　　案上檀香氤氲，书房的地龙烧得正热，烘得齐昇有些恍惚。
　　顾青是何时开始瞒他的？分别后初时来信的诉苦、害怕，后来的恳求、挣扎，再之后的无望、疯狂。
　　他听过他在京城不少的奢靡荒唐事，因着这最后绝望里透着疯狂的意味，出了事他便自然想弃了顾青，留着只怕日后徒生麻烦。
　　那个记忆中羞涩诱人的少年已多年未见，齐昇知道自己的性子，若起了心思弃了的东西，便不会再转头留念，这般爱犹豫不决的，是他那太子哥哥。然而此刻，回忆浮过多重，他竟从未看清过顾青么？
　　他亲养大的小奴，脱了手心，心绪自然复杂，此刻，若是人在跟前……
　　“主上？”
　　“明之，你说什么？”
　　曾析见齐昇回过神来，又恭谨再道一遍：“臣觉得长卿所说之法可行，皇上能够长久不动不语确实于王爷最为有利，只这补上金御医空缺之位，还得好好寻个人选。”
　　齐昇两指一扣案桌，嘴角略有弧度，“本王这儿倒有个人选。”

第8章 最佳人选
　　顾青当真不曾想到，接替金御医的，是姜岐。
　　十日后，姜岐亲自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顾青，因辽王已改托他照看。
　　顾青心道这身子倒和太医有缘。
　　“我与王爷说了你的实情，王爷命我一定尽力，一概药材务必使人问他要最好的。”
　　顾青半坐在床头，脸上显然不把这话当真。
　　姜岐却是个一当一，二当二的性子，王爷怎么说，他自当怎么做，细细给顾青把了脉，又道：“王爷已将你年幼时用过的方子抄了给我，只你离开后用过的虎狼之药，却不知有些什么。”
　　顾青伸手往床后的匣柜里摸出一个玉瓶，“只用过这个，主上说是给我续命的。里面有哪几味药，如何炮制的，不必寻思去问，你我的命不值这个方子。”
　　姜岐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是名医世家出身，再谦和，这话也不免激起探究之心。他将药丸倒出一枚，单看成品便知是精心炮制，不比太医院的御药差。姜岐取刀刮下少许，先闻后尝，随即皱眉道：“这药有瘾。”顿了顿，又道：“不过，对大人并没有什么用。”
　　顾青极为赞同地点头，这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按理，辽王要控制他，防他生出异心，这是最好的法子，是辽王不知道这药瘾对他失效吗？
　　姜岐不知顾青所想，他满心里只念着生克药性，推演着他知道的几味君药和臣药的配伍，嘴里道：“这药对他人自是生毒有瘾，对大人则确有续命作用，只要此前的病痛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上瘾。但药理上，这药不能对症，只是应付病痛发作时救急，多少亦会伤及根本。幸而，大人这些年用得少。”
　　顾青苦笑，原主是知道这药的霸道的，不到挨不过去怎会轻易去用？看来原主用这药就和重症病人使用阿片类药物效果差不多。顾青前世最后的日子里也是用过的，少量，不持续，不过减轻些发作时的痛苦，成不了瘾。
　　纸笔摊开，姜岐忙着将脑中浮现的药名，份量，制法一一列出，琢磨片刻，又觉不对，顾青见他专注地写写划划，还不时嗅闻细尝那药丸，根本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好一会儿，姜岐想至瓶颈，习惯性起身去抓药柜的时候，这才想起自个儿并不在济安堂里。抬头见顾青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顿感十分失礼，窘得耳根都红了，幸而离得远，料顾青也看不出。
　　“大人，是岐失礼了。”
　　“姜大夫可将药丸带回研究，并不急在一时。”
　　“大人可直呼愚姓名。”
　　“日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是互唤表字吧，我字长卿。”言及此，顾青忍不住道：“姜大夫，青僭越问一句，你是自愿接这太医院的差事吗？若不是，青可代为周旋。”
　　“岐字素问。”姜岐叹了口气，“姜家与宫里的那些恩怨，想必大人有所耳闻，我是爷爷亲自教养的。”
　　顾青默然，仔细一想，竟没有比姜岐更合适的人了。他与皇帝有恩怨，可唯一知道恩怨的皇帝发不出声了。家里祖上多朝御医，自身则年轻资历浅，进去正好替了金御医的位置，怪不得辽王寻上了他。
　　只是要入太医院，还有个疑问，顾青道：“太子那边可有其他人选？”
　　“不曾有。”
　　“不曾有？”
　　姜岐笑了笑，“太子的岳丈有痼疾，常年吃济安堂秘制的散剂。辽王来寻我的当日，太子妃亲子登门拜访，说的也是此事。”
　　顾青不禁好奇，“素问，你怎得决定投效王爷？”
　　“接手太子岳丈的是家父，接手顾大人的是我。我没有换病人的习惯。”姜岐看了看案侧的盖碗，意有所指道：“太子妃以为茶可作饮，其实也可作药。太子大概也很高兴我应了。”
　　想不到姜岐会将计就计，顾青是真乐了，主治大夫成了自己人，而凭姜岐的医术，又有太子和辽王一处使劲，皇帝兴许再也醒不来了。
　　穿越过来，顾青头一回觉得诸事顺畅，要照他从前，得去喝他个够。
　　“素问，我何时能饮酒？”
　　姜岐被顾青问得一愣，想了想，道：“若长卿馋酒，可以拿些济安堂的紫露过来，只现在不行，起码要服药一月之后，也只得每次一两，不能常饮。”
　　顾青垮了脸，十六两制，一两可真是极小一盅，只能尝个味的。
　　顾青暂移了压在头上的皇帝大山，身体也日渐转好，待到入了春，他也能下床走动了，便先进宫给皇帝请安。因之前皇帝病成那样还当着众人面唤他到床前，如今进宫，太子也不好狠拦着他。
　　紫宸宫还是旧日模样，檀香袅袅，皇帝像睡着了似地躺在帐内，手脚安放得十分齐整，脸上气色红润，神色不见半点戾气。无论顾青说什么，他都像供案上泥塑的金像，不曾有应。
　　半个时辰后，顾青退了出来，只觉天青风暖，虫鸟动听。
　　魏方小孩子骨头长得快，已经好利索跟着出门，这会儿顾青出宫，仰着脸上前问他：“大人直接回府吗？”
　　顾青兴致很好，“咱们去书肆转转。”
　　两人去了京城最大的书局，顾青挑了好几摞书，准备悉听姜太医嘱，伤势未愈，回家继续宅。
　　春日易多病，夏日暑热重，直窝到了秋季，顾青已把市面上流行的各类风物名志并前朝史集都翻了一遍，姜岐才发话，可以略微走动了，如此势头过了冬，便无碍了。
　　大半年书读下来，顾青也得了不少收获，五岳三川各行各业都了解了个大概，而每旬准时送来的朝廷邸报记录着庙堂上的大事。关注民生社会，思考时政动态早已是顾青习惯，不掌握这些，他总觉心内不安。
　　这一日姜岐又来给顾青把脉，魏方送上茶点，忙去给魏大娘报信，“娘，姜太医来了，您提前把席面置备起来吧。”
　　“好嘞，两位大人可是能聊。”
　　原来这半年来，姜岐来给顾青把脉，是越聊越晚。两人一个前世看遍悲欢，一个今生见惯生死，已有几番聊到酒酣兴浓，魏大娘来催，生怕误了姜御医次日的坐班。
　　两人酒菜一巡后，顾青叹道：“这紫露真是好酒，绵长甘醇，带着种特殊香气。”如今体弱，只这么一杯，他就有些飘忽，而前世仗着酒量在席上套话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姜岐坐在对案，伸手夺下顾青的酒盅，“一两，不能超。”
　　顾青仰头哀叹一声，往榻上倒去，他与姜岐处得久了，不经意就带出前世毛病，骨子里原是个烟酒老枪，不过披了张年少美人皮，自然坐立怎么也不如古人端正，说话也不似古人正经。
　　“这不了无生趣嘛。” 顾青当惯了到处跑的记者，竟让他像个废物般不动了大半年，实在要命。
　　姜岐秉君子之礼仪，虽觉得顾青有些放诞，但想他侍君的身份如此，也就释然，劝道：“不喝酒也有别的解闷。下旬就是重阳，不如去登高散心。你这半年未曾露面，知道我常来你府上看病，不少人明着暗着向我打探。刘丞相的大公子，已问了三回了。”
　　顾青喝了酒，转了转才想起谁，“那个呆霸王？”
　　姜岐很是正经道：“是个霸王，只对着你呆。”
　　“所以你荐他？”
　　“闷出病来也不好，他原是京城出了名会玩儿的主，你只别跟着他疯玩就成。”

第9章 鸣鹤楼
　　重阳当日，因顾青不能饮酒，魏大娘只备了五色糕、蜜梨，新收的花生用盐水煮了封在小罐里，让魏方一同捧上车。
　　“不要让大人着了风，看见那些不长眼的，让车夫么喝地赶远些，早些劝大人回来，过了午就凉了。”
　　顾青笑眯眯等在车上，嘴里嚼着薄荷缠糖，看魏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栖云山秋叶刚红，层林尽染五彩，由山巅望去，即便饮茶也是醉。姜岐的提议确实不错，只不过他顾青又不是小媳妇出门，找什么不相干的人来陪，这一日过得极是畅快。
　　可惜顾青压根没意识到他那是张明星脸，更不用说估到古代的八卦速度之快了。
　　第二日，顾青还未起，刘阔已经杀上门来，宅子里这点下人怎能拦得住他。
　　魏方急急进来报，顾青心中厌烦，他不是原主，忍不得这些人，却不得不起来应对。才刚束起头发，人就到了院门前。
　　顾青都准备好对方闯进来了，刘阔立在院子里，迟迟不进了。
　　顾青面上温和，实则不是什么好性，心里厌他，索性就让人继续晾在那儿。
　　魏方端了洗漱的水出去，魏大娘捧了饭食进来，院子里来来往往，日上三竿了，顾青也不发声叫人。
　　刘阔终于耐不住了，见顾青的影儿在厅堂里坐着，知道他听得见，长声传出话去：“长卿，不是我故意无礼。实在是听见你去登高辞青却不理我，一着急就想见你。
　　你看这半年我知你养病，只望你快快好了，都不敢登门。再往前出事那会儿，我往诏狱里打点东西被我爹发现，将我的左手打折了，关了我三个月祠堂。”
　　魏方在里头听得起了同情，他小孩子家家最容易心软，又听到此人也为自家大人断过手脚，岂不是和他一样，却不想人家是丞相公子，他是奴婢之子，怎比。
　　魏方端了杯茶，转头去看顾青，手上做了个往外送的姿态。
　　顾青也知赶他不走，老让他杵在院里也不是事，点了点头，魏方就端了茶出去。
　　刘阔见顾青竟肯理他了，捧着茶当酒，一口喝尽，又道：“长卿，我这走到院子里就醒过神来，这不就不敢进了。你是知道我从前至今如何待你的，只别不理我，要怎样都依你。”
　　顾青原本消了的火气，待听到最后那两句又被提得旺了。
　　刘阔只见顾青黑着脸出来，多半年不见，他穿着家常的竹青袷衣，不见繁复绣饰，仅团福暗纹，头上未带网巾，挑了白玉簪束发，脸上寻不出往日浮艳，只得一片霜雪。
　　刘阔眼都直了，急行至阶下，仰头去看顾青，嘴里不住道：“好，好，这么素淡更好！不，不，长卿是淡妆浓抹总相宜，怎么穿都好。”
　　“能闭嘴吗？”
　　刘阔张了张口，乖乖闭了嘴。
　　顾青转身进了室内，他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魏方设了椅靠，顾青没开口让坐，他自站在一旁。
　　“寻我何事？”
　　已经蔫了的刘阔闻言立刻活过来，“长卿，这大半年你想必闷坏了，楼里来了一班凉州的儿郎，胡腾舞跳得可好，想你必是爱看的。”
　　原主以色艺侍君，最拿得出手的是舞技。
　　刘阔见顾青沉着脸，怕他不应，脑中已转出了新玩意，又怕他更不中意。
　　不想顾青点了点头，“可以去瞧瞧。”
　　刘阔喜得一阵搓手，来回踱了两步，往院子里扬声，“全三儿，把甘满堂带的糖都放下，给小爷去包个三楼的场子。”么喝完了，才想起急躁得没问顾青，转头低了声道：“我看今日天暖，要不就今日了？”
　　两人前后出了府，各坐各车。
　　顾青如今性命暂安，但也失了对辽王的重要性，往后争大宝的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为了不再被当作弃子，必须有用才能保命。
　　吏部准了顾青一年的假，开了春就要在官场上寻些能让辽王看重的资本，不如从刘阔开始应酬，先热热身。
　　鸣鹤楼，匾额是太.祖亲笔，地处城南坊市，是天子所设十四所官家楼之一。
　　两人直上三楼，一位着寻常道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行了大礼，“刘公子和顾大人稍坐，这就唤了那班奴儿来。”
　　“蒋真人，这半年的新菜都上来，还有酒……”
　　刘阔才开口吩咐，就被顾青截了话，“不用上罗浮春，如今饮不得酒，给拓之上梨花白就行。”
　　蒋真人应了，立在楼上朝下面击掌，宽衣广袖，行止间端得清雅。
　　顾青暗赞，到底是专业人士。这烟花楚馆，哪儿来的清修之人，不过是学的前唐鱼玄机，叫上一句真人，另修合欢之道。
　　等到跳胡旋舞的四个儿郎上来，地上铺一张五尺见方的波斯花毯，男儿们笼裤小衫，身上的皮肉紧致健美，发色虽深，然高鼻深目，皮肤胜雪。
　　刘阔怕顾青打量得不够，伸手就拖过一个最为俊秀的，嘴上指点，手上也不停，“胡儿，生得高，看这背，精瘦，待到再大些岁数就生得虎背熊腰，无趣得很。你看这腰，极软有力，待会儿腾挪起来，啧啧。”刘阔说着顺势在儿郎的后腰下浑实处一托，又击了两下道：“给小爷跳好喽，赏到你们脚软！”
　　横笛便急吹起来，琵琶合着手鼓，四人先是一般的动作，躬身下腰，起舞就作邀请状，随即散开，前后聚拢多次，犹如波涛。
　　刘阔边看边自斟酒，且不忘将一盘酥糖转到顾青跟前，身子的原主也是个爱吃糖的，刘阔故而先头送上的也是甘满堂的时鲜糖。
　　随着乐声渐入佳境，胡儿们开始有了腾挪的动作，又蹲身旋圈飞踢，叫人看得应接不暇。
　　为首的英俊少年双目发亮，笑容如初阳升起，额上已渗出晶莹汗珠，鼓声一阵催促，他踏着左右两人膝头，横马劈空，至最高处将身上衣衫一撕，落地后四人齐齐赤出上身。
　　这时琵琶婉转，鼓声变得几不可闻，四人换了舞步慢慢靠近，妖娆间互抚脊背，少年刚刚成熟的身体尽显男性躯体之美。
　　顾青竟觉得小腹热了起来，他是单纯看舞，可这身体不是，这身体久经声色，受不得一点刺激，何况禁欲了大半年。
　　舞步突地又复激越，连串的踢、跃、开、合，蹬乱了一屋子的心跳，之后急转跪地膝行，少年们俱是个中老手，身仰腰送眼色迷离。
　　酒上了头，刘阔看得喉头发紧，扯开领口，目中发狠，抄起面前的酒壶，拔盖就往少年身上泼去，“脱，给我脱！脱光了跳！”伸手就掷出腰上钱囊，碎银散落在毡毯前，闪出耀眼白光。
　　顾青想要制止已是来不及，几个少年跃身旋舞，琵琶急如雨，“刺——”，撕散的笼裤片片萧落，只余几片布芯要挂不挂，催人扑扯。
　　它马的，他忍得这么辛苦，这浑球上来就给他破功，顾青腹如火烧，一巴掌拍在刘阔后脑勺上，挥完了他才想起，这可不是他和死党喝酒，被他拍傻的是当朝一品的公子。
　　顾青一时不知怎么收场，豁地站起身，扔了句，“我醉了，出去醒醒。”就抽身下了楼。
　　出了门他才想起自个儿压根没喝酒，果然男人都是半身动物，一冲动就停摆。他原也不是那么不济，只是头一回对着群男人也能烧得他七荤八素，真把他惊着了。
　　这才静了些心绪，走到二楼的半道处，有人谈天的声音传来。
　　“林兄治下挨着京里，明明乃富庶之地，却甘守清贫又勤于王事，弄得一年到头都难得进京，实在叫愚弟感佩。
　　这鸣鹤楼我知你神往已久，如今难得来一趟，就不要与我客气了。
　　想昔年武后称帝设控鹤府，独享上千男子，她一个女人尚骑鹤骑得自在，还是太.祖皇帝可怜我等苦情人，十四楼中专设这一处，好叫咱们都尝尝那骑鹤仙游的滋味。”
　　待到顾青下到二楼的的转角处，恰与那二人狭路相逢，走在前头不停介绍的文士正侧身上楼，故未曾上来就见着顾青，后头那人自下往上，反倒抬头先见顾青。
　　方打了个照面，那人就眼内放光，直接腾腾两步越过友人，紧贴着顾青要往楼梯上站。
　　顾青只当自己还是原先的自个儿，因此毫无所觉，正感奇怪，只见那人的脸已在眼前放得极大，微张开嘴，忽就吃吃道：“真是好一驾蓬莱仙鹤。”
　　手竟也不由自主地往顾青脸上摸去，口内还在喃喃：“不晓得骑起来，那鸣叫之声……”
　　“林兄，快住手！”
　　与他同来之人此时已瞧见顾青模样，慌忙去拦。
　　“哎呦！”
　　拦的人还是满了一步，原本欺上顾青的男子一个倒栽葱往后飞出，直挺挺朝下落了几阶，随后皮球般滚磕到院里，哀痛声断断续续传来。
　　顾青抬头去看，楼梯上刘阔的脚还没收回来，嘴里已是一串脏骂，骂歇了气才道：“什么东西，敢到爷爷脚下撒野！哪儿来的穷酸？蒋焕，你出来，把我给他扔粪坑里去。”
　　楼内的客人都被惊动了起来，与那人同来的文士赶紧先下楼扶人起来，又有小厮端了热水伤药上来。
　　那人呲着牙忍痛厉声问：“敢打四品命官，你是什么人？天子脚下也敢撒野？”原本看着官模官样的一张脸，羞愤气恼全上了头，又兼磕碰红肿，此刻混似猪头。
　　刘阔见那人喝问他时竟还不忘瞟着顾青，当即往前一站，拿身形挡住那厮狗眼，“小爷我姓刘名阔，凭你是几品官，活该吃我一脚。还不快滚？”
　　刘阔还是监生，下脚留了分寸，此刻一听是个四品官，人还硬撑着，扔粪坑的话是早不提了。
　　“刘丞相的公子就能公然殴打朝廷命官？欺人太甚！本官这就要……”后头大片文章还没开口，陪同来的人急着上去咬耳朵，“林兄，你看上的人是顾长卿！”
　　突然这人就哑了火，莫说是刘丞相的儿子打他，就是刘丞相亲自给他一脚，他也能找御史参了，多少帮他要回点好处，说不定还能名扬士林，搏个不畏权贵的名声。
　　可是怎么着那人就是顾长卿了，他敢碰皇帝的禁.脔，嫌命长不是？幸好皇帝尚不能理事，不然晚上该坐着等死了。
　　一个扶着一个，两人灰溜溜转身挪出去。
　　顾青看看刘阔，刘阔只道他还在生他的气，“长卿，是我喝多了没轻重，害你出来遇着王八蛋，都是我的错。”
　　“无事。我先回去了。”
　　刘阔看着顾青上了车，待他行到拐角里没了影，这才垂着头离开。

第10章 戏里戏外
　　转眼过了冬至，近了年，各处衙门都开始歇了文书，外头大雪漫天，各个楼里热火朝天，大把回京的官员聚在一处，同年，同乡，门生，故客，人人饮酒作诗。
　　如今正红的一首改了宋诗，道是：“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
　　这诗实在是拾人牙慧，算不得高明，然平庸挡不住应景。
　　现下太子监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诗夸了又夸，“如今京城士林的奢靡之风愈甚，实非先贤教导之正统。众卿日日身处繁华之中，不知修身以为楷模表率，反不如一个返京的外官看得清楚。”
　　谁不知这诗明面上说的是读书人中的华服奢靡之风，暗地里实际讽的是君侧之人。
　　顾长卿向来爱着华服丽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人领头自然渐成京城风尚之事，这些年不少官员学子也爱起美服来。
　　太子不喜顾青人亦皆知，这一年来顾长卿几乎闭门不出，秋日里这才露了几回脸，没了皇帝撑腰，被打压得人都改了性，整日里淡服素衫，太子爷竟还不放过他，朝堂上不少人等着看戏。
　　顾青见刘阔抄来那诗时，不过一笑置之，无聊文人闲得蛋疼。
　　刘阔咬牙道：“叫小爷改日遇上这林厚积，必要他好看。”
　　“媚上之辈，投机取巧必无实能。”
　　“长卿所言甚是。且不说这些王八羔子。年里晋南王府照例搭台子唱戏，你去不去？”
　　顾青头回进宫便得了晋南王的协助，他亦是辽王的铁杆拥护，少不得年下要去拜会。
　　“去，顺道给王爷请个安。”
　　“这就好，这就好。全三儿，把那长盒捧来。”
　　刘阔从捧来的二尺锦盒里小心取出件织金锻的银鼠披风，宝蓝底团云福寿纹，亲自端到顾青跟前，上头的青金石葫芦扣浮着一层流光。
　　“我知你病好了后就不爱穿那些旧颜色，如今府上又不肯添人，处处照应不到。年里总不好穿旧的叫人说嘴，不过是件衣裳，不值什么，你便收下吧。”
　　顾青见他期期艾艾生怕他不收的陪着小心，倒被逗笑了，“我穿旧衣不好吗？太子见了该高兴了，改明儿就又能换首诗作作，‘遍身旧衣者，皆是读书人。’”
　　“别，别。长卿，青山——你可千万不能自弃。妈的，明儿我就去把那作诗的套头揍一顿。”
　　刘阔急得将顾青的字号一气唤了出来。
　　“别惹事，我不过说笑。衣裳留下，人可以滚了。”
　　“哎，后日我过来，咱们一块走。”
　　自秋处到冬，顾青早摸准了刘阔脾性，说话间随意了许多。
　　初四日直到晌午，晋南王府前的巷子里还在进车马，来的宾客太多，排到外头正街上老远。
　　王府里的戏台原就造得阔达，这逢年过节又临时搭起两层的戏台子来，等着好上热闹的大戏。
　　茶水干果，攒盘酒盅，人声嬉闹，席设摆的满满当当。刘阔护着顾青往里头走，晋南王将他们安排得离主桌不远，是极佳的位置。
　　当日有好几个戏班来串台，挑开场的是京城的老班子，唱的一出《单刀会》，顾青翻翻那戏本子，没了关汉卿老爷子还有张汉卿李汉卿冒出来啊。
　　过了午憩，照例要上大戏，顾青原已坐得无聊，糖都吃了半匣子，准备结束了这出戏，不失礼数就能告辞了，忽听左右嚷嚷起来。
　　“来了，来了。”
　　“可要来了？”
　　“是了，是了，你当这回怎这么多人来晋南王府拜年，相干的不相干的，可不是为了看他。”
　　“拓之，你是看过的，到底有多好？”
　　刘阔见有人点他的名，回头道：“大将军第一人，冠军侯再世。甭闹，看了保管你说不出话来。”
　　说话间锣鼓已起，箫声忽至，摄住全场，渐渐又隐伏下去，人人仿若置身无垠旷野。几声悲箫，犹如孤鸿野鸟，一时地阔天长，无有归路。
　　曲笛骤起，是草原晨牧抖落的露珠，笙音宛转，犹记得夜渡冰河刺骨寒凉。
　　众人尚在恍惚间，紧跟着琵琶铮铮，胡、板、鼓齐鸣，戏台两边立的蛟旗迎风一展，幕启，人已至！
　　“愿生入玉门关，浮生梦一场。”
　　只唱了这一句，底下雷动声摇，晋南王府竟成了戏园子般，刘阔凑过去大声对顾青嚷，生怕他听不见：“这后头亮了相接着就开打，可千万别错了眼。”
　　台上的人背对众人，拔剑长身而立，剑尖映折着火光，泛起点点金。
　　周围喧嚣尘上，他似全然隔绝，孤影灼灼。
　　顾青却突然呼吸急促了起来，那人猛转身，四面台顿时杀声冲天，胡兵飞刀而上，寒剑似电，只一挥劈开山岳，转眼已连走了三台胡兵，皆溃败得不成体统。
　　震天的“好——”，顾青定定望向那双星目，记忆里的星光已灭，只有噬魂的杀意，寒气自脚底升起。
　　台上的人亦看见了他，越过欢宴，仅于彼此眼中瞥见修罗战场。
　　这一刻，堂上红绸是血，满目人头是草。
　　这根本不是在演戏，是一幕幕重回战场。
　　琵琶紧催锣鼓喧天，人人被那气势所摄，兴奋不已，只有顾青心沉至底。
　　刘阔已经发现异样，“长卿，你被吓着了吗？”他想他过往也不爱看这些杀戏，如今身子也没有大好，是他莽撞了。正自懊恼，听到顾青涩着嗓子问他：“这演少年将军的，叫什么？”
　　“阎铮，挺凶悍的名不是，演起来也像个杀神似的，如今红透京城。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能有这般气势，也不知道祥庆班的班主是怎么教的。”
　　“其实唱功不算顶好，但那武功，身形架势，那俊扮的模样，举手投足的笃定贵气，啧啧，真是百年难遇的人物……”
　　刘阔还在自顾自评品台上，顾青回了神，纳闷怎么就没人认出他来，眼睛也不再往戏台上看，怕又被颜铮拉着闪回那些血肉模糊的记忆。
　　顾青也是见过修罗战场的人，心底自有不愿忆起的黑暗。
　　终于挨到一折戏歇场，刘阔叹道：“早些年颜家最爱点武戏班子，颜老将军六十庆寿的时候，你还没进京，大江南北足足请了十八个武戏班子，连演五日，那锣鼓盛况，想如今不说也罢。”
　　“颜家不剩什么人了吧？”顾青不动声色提了句。
　　“都没了吧。老将军战死沙场，除了二爷几年前死在西凉，其余几个爷和几个孙儿都是去冬一起没的。哦，听说有个幼孙好似还小，还未束发就跟着颜三爷在边关上，没见过。如今逃得命，也是成奴为婢，不知在哪儿苟活，兴许已经被主家折磨死了。”
　　顾青忍不住抬眼望向上头的戏台，暗道，人没死，还大模大样刚得了你一屋子满堂彩。
　　“林大人，您怎得到迟了？”
　　这个点才到的客人，着实反常，一时席宴上有了新焦点，不少人闻声望去。
　　“雇的车坏了，来迟了，失礼，实在是失礼。”
　　“这人谁啊？”
　　“林厚积，写那首‘遍地女衣’的呢。”
　　“哦，哦。太子点了名的那个？这回让他个外官赚着名声了，明年吏部该给个优了。”
　　“可不是，听说是个出了名的清官，这不京城连个产业也没，还得找人雇车。”
　　“这可清贫得可以，怪不得看不得京里的奢靡。”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弦胡声起，下一折又要开场，仍旧是阎铮的戏，于是看戏要紧，闲话稍后。
　　那林厚积进得厅堂里，落座前照例拿眼往屋里走一圈，看看今日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恰巧刘阔和顾青听了闲话，正好奇望过去。
　　两下里都惊着了，同想“这不是鸣鹤楼那厮吗？”林厚积又见顾青节下里换了檀色锦袍，越发衬得他面如白玉，搅得他心里发闷。
　　不一会儿阎铮唱毕，落到后台去了。如今他也是角儿了，班主有意捧着，因今是晋南王府的堂会这才连唱两折，后头再想听，改日。
　　顾青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对刘阔道：“坐了半天，礼数也尽到了，我先走了。”
　　刘阔立即道：“我跟你一块儿。”
　　顾青也随他，只刚站起来，有几家的纨绔早就等着这个点儿，急急来寻刘阔一起去耍玩。
　　顾青摆明了不去凑热闹，刘阔是这纨绔圈里的祖宗，推脱不过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魏方往后街上去唤自家车夫，顾青不耐烦在屋里等，他到底不是古人，讲究不来那些规矩，信步一个人往偏门出到后巷。
　　雪落得飘忽，风起清寒，吹散了顾青身上的昏沉。
　　这一片俱是王侯的宅子，并无闲杂人等，后巷盖得曲折幽长，不见人声。
　　顾青拐过一道弯来，不想，竟有两个人立在那儿。
　　落雪时节又逢君。
　　颜铮早卸了戏妆，沉香木的簪子束发，大节里仅着一身玄色，一岁未见，他整个人都脱了青涩，身量已与顾青相若，肩宽腿长，再非少年模样。
　　那双狭长星目正望着顾青，里头褪了杀气，又显出熟悉的星光来。顾青脸上便有了笑意，道：“你好似过得还不错？”
　　颜铮挑了挑眉，“自食其力，尚能温饱。”
　　顾青被他刺得笑了，旋即念起什么，皱了皱眉，道：“不能改演文戏吗？”
　　“唱功难练。文戏不成，武戏还顺。”
　　每回都当自己又上战场，不拼杀便无命，能演着不顺吗？
　　“只怕回回入戏，终有一日失手。”顾青忍不住劝了句。他见过不少，战场后的创伤应激，若一再刺激只会恶化。
　　颜铮不语，片刻才道：“过一阵就会脱离戏班。”言毕细细打量起顾青，好似要端倪出些什么。
　　因见他宝蓝色银鼠披风下露出檀色袍边，衬得气色尚好，便道：“我听着你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顾青点头，“无事，好得很。”
　　“顾大人，两位叙旧叙得差不多了吧。” 被当做空气晾了半天的林厚积，实在忍无可忍，终于贴着人去拉颜铮的手，“阎铮，该跟我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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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中出现的诗句皆引自各类古诗词，请容作者不一一注明，有兴趣可百度。

第11章 重逢
　　鸣鹤楼的那一幕自然就跳了出来，这个林厚积真是……顾青想着自己怎么就没给他补上一脚，踹得他半年下不来床呢？
　　颜铮还不到十八呢，顾青现代人思维发作，早忘了什么戏子倡优，什么古人十六已成亲，两步冲上前，喝道：“给我放开！别动手动脚。”
　　林厚积没见过美人发怒，暗想书上诚不欺我，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放了颜铮的手，对顾青道：“莫不是大人喜欢的？咱们同僚争个戏子传出去可不好听，顾大人若要，便先让给大人无妨，若是，若是大人愿意一同享用些个……”
　　说到此处，林厚积见深巷幽静无人，只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在旁，突然贼胆包天，鬼使神差的那手又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摸上顾青肩头。
　　顾青挥手抬起巴掌，半道被颜铮截了下来，“何必脏了手。”他长腿一抬，踢得漂亮，正中林厚积某处，那人自然什么声也出不了了，直接趴落地下，抖成筛子。
　　顾青朗声大笑起来。
　　后巷里隐隐有人声传出，想来又是一场戏散了，怕有不少人要告辞出来。他忙拉了颜铮，一颗老心返作十几岁的时光，奔出后巷。
　　刚好魏方急得找不着人，绕到此处。
　　“大人，这是怎么了。”
　　“先别问了，车呢？立刻走。”顾青面上紧张，心头着实快意得很。
　　魏方见两人一副逃命的架势，忙在前头引路，顾青转头对颜铮道：“林厚积动不了我，动你是分分钟的事，先跟我回府。”说完见马车就在前头，步子加快间，自然松了手。
　　颜铮迈开两步，赶上，仍握紧了顾青，嘴上道：“好。”
　　两人说话间已一同攀上了车，顾青自知这回是莽撞了，车都驶出巷，他仍是忍不得转头问颜铮：“这样的事儿，你遇着第几回了？”
　　“不多，小虾米都给班主挡了，剩的七八回吧。”
　　七八回还不叫多，顾青脱口就道：“你有没有……？”待问出了口，猛觉自己委实管得太多太宽了。他这是在古代，还想替谁讨回公道不成？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仰去。
　　颜铮看了看顾青，目色幽深，静静答他，“没有。”
　　顾青到底松了口气，却又听颜铮道：“那些个，无兵无权，不值得。”
　　顾青额角猛地一抽，“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换？要够兵够权呢，你就要洗干净了……”他声音越说越冷，忽就停住了，静了半晌才道：“是我没资格说这个话。”
　　血海深仇，身成臧获，他到底不是颜铮。
　　颜铮望着他不出声，顾青有一霎忘了自己往下的话，回过神才道：“看林厚积的样子，你应是愿意的了。他能帮你什么？今是我莽撞了，搅了你的事，如今戏班也回不去了，你把事说出来，我想法子去办。”
　　颜铮听他话里早没了先头的火气，这才慢慢道：“霞烟楼差不多是太子私产，林厚积是太子跟前红人，他答应出钱出契替我赎两个人出来。”
　　霞烟楼自太.祖建后皆归于历朝太子管辖，名气远胜南北各楼，去过的人却不多。这楼里有个不成文的例，自太.祖将前朝王侯功勋家籍没的女子归入此后，一直收的都是官宦家籍没女眷。
　　霞烟楼从不招待平头百姓，最次客人也得有功名在身。
　　顾青故而很快明白过来，“是你家姊妹？”
　　颜铮点头，“二叔家的三姐和我的亲妹。”
　　两个女孩子，这种地方，这都过去一年了，顾青又想骂，却不知要骂哪个，无力得很。然，他是知道了这种事便一刻也等不得的主，吩咐魏方道：“你去醉仙楼跑一趟，刘阔和那帮小子肯定还没散，他要是没醉，就把人拖来。我在霞烟楼等他。”
　　等车驾到了霞烟楼，正是热闹的光景，华灯初上起来，准备迎接晚客。
　　顾青对颜铮道：“你留在车上吧，里头见了也不知什么情形。京里见过你的人不多，若在这儿露了脸，难保有心人不察觉，还是能不露了身份不露的好。”
　　颜铮应了，脸上一派镇静，手却不免握紧。
　　顾青下了车，行了两步想起来回头，“两位姑娘起的花名是什么？”
　　“六姐唤玉瑶，小妹是唤千琴。”
　　楼内的堂官见了四品的车马，早迎了出来，不想一望见顾青就恍了神，让客人走到了前头。“大人，大人，”堂官连忙赶上，“是厅堂里喝茶听曲，还是上头房里吃菜？”
　　“包个雅间，去请玉瑶，千琴两位姑娘。”
　　“大人，您有所不知，千琴姑娘年前仙去了。”
　　咚。
　　硬受一记闷棍，顾青脚下当即踩空半步，“你说千琴姑娘已经……”
　　堂官赶紧扶稳了人。
　　颜铮要怎么办，顾青心口窒住，竟有些透不过气来，愣了半天勉强摸出个荷包递了过去。
　　那堂官立马收下，见顾青神色不好，一股脑全道了出来：“大人，莫要过于伤心，千琴姑娘是完璧走的。姑娘性子藏得好，来了楼里样样听话，她因翻过年才十四，师傅便让她安稳过了一岁，哪知除夕夜吊的脖子。”
　　顾青闭了闭眼，只差这一步。
　　待要问玉瑶如何了，刘阔紧赶慢赶正好进到楼里，抬头就见顾青面色发白，神色倦极，忙冲上去扶了他。
　　“这是怎么了？可是病犯了？都是我，下次再不离你。”
　　顾青闻着刘阔一身酒气，倒把他冲得散了些心闷，“我有事寻你，先随我上来。”
　　刘阔见他面色缓了过来，也就不言语了，在后头跟紧了。
　　堂官将两人送进雅间，道了声：“请两位大人稍候。”就忙着去找玉瑶。
　　顾青转头一句废话也无，直说：“我要赎个人。”
　　刘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想了想道：“要赎哪个？这里头的可不比其他楼里的，犯官家眷多有牵扯，能不能换一个？”
　　顾青抬头瞧他，刘阔立刻认栽，“得，当我没说。可知道身价银子？”
　　“这不找你来商量，你比我门清。”
　　钱。顾青不计较，可要想从霞烟楼捞人，他这个太子对头恐怕是不能的，刘阔的爹是丞相，更是当朝太子太傅。
　　不多时，有人扣门，待人进来，刘阔先失声道：“玉瑶？”
　　玉瑶闻声抬头，先福礼，“刘公子。”又见旁坐着位堪比卫玠的玉人，“这位大人是？”
　　刘阔扶额，“你们没见过？”忍不住腹诽，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了，人都没见过就要来赎。
　　顾青一见玉瑶就有相熟之感，再细看，原是和颜铮生得一样的挺鼻，只是玉瑶是水汪汪的杏眼，唇也生得柔媚，不似颜铮有清晰的棱角。
　　“拓之，让我和玉瑶姑娘单独聊两句可好？”
　　刘阔摸摸鼻子，问道：“就两句？”
　　“就两句，你在廊上站会儿，一盏茶功夫就唤你。”
　　待到刘阔出去，玉瑶已猜到来的人是谁，能让刘公子这般听话，又长得这般容貌的，京城不作第二人想，“顾大人寻奴家何事？”
　　顾青并无废话，直接道：“颜铮不方便进来，托我来寻你们回去。”
　　玉瑶显然受了惊，人都不由地抖了起来，此前温顺的面具仿佛层层剥落脆裂，先是呆愣，在确知自己听到了什么后，眼泪似线滚落，再往后目中隐隐透出恨意。
　　“阿媛已经死了，死了！”那哭喊声痛不忍闻。
　　顾青忽然莫名怕玉瑶恨颜铮来救她们迟了，口中已道：“他是拼了全力来救你们，你莫要怪他。”
　　玉瑶慢慢摇了摇头，“我怎也想不到还能见着铮哥儿，他能活着已是，已是……”说着实在忍不得，悲恸起来。
　　顾青心内长叹，是恨，恨外虏侵国，恨朝堂诡谲，恨帝王无恩；恨忠心难报，恨身死异处，恨身为女子。
　　还有颜铮，如今要再受一次家人横死的打击，顾青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铮哥儿可好？”玉瑶稍缓过劲来，关切问道。
　　“还好，待会儿就能见着了。”
　　见玉瑶已经平静下来，顾青扬声：“拓之，你进来吧。”
　　刘阔推门而进，见玉瑶脸上尚有泪痕，顾青则面色沉重，莫名也被屋里的气氛压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顾青先道：“玉瑶，你去把主事的叫来，咱们早些离了这个地方。”
　　玉瑶的身价银子要了四百两，虽是被老鸨敲了大笔银子，刘阔倒也不很替顾青心疼这钱，他更是怕他收留了个麻烦，不过想想颜、郭、徐连气的三家都完了，再也翻不出花了，他也就心安了。
　　刘阔与顾青巷口别过，玉瑶站在夜色里，身后重楼辉煌，烟霞已如云散。
　　颜铮等在车里良久，待看到玉瑶身后上车的仅有顾青，便怔怔看向两人。
　　许久，车里无声凝滞。
　　黑暗中，顾青生生看着颜铮目中星光渐熄，只待那最后一点也要湮灭……他猛地抓紧颜铮，“你三姐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目眦欲裂，“你不恨吗？！”
　　颜铮闭目，泪滴滚滚而下。

第12章 元宵惊魂
　　天微亮，京郊荒野，整片的孤坟连绵乱岗，寒风割面。
　　颜铮与颜姚皆斩衰服身，生麻素衣跪在坟头。
　　净香散去，顾青一身霜色跟着行过全礼，便回避了，方便他们姐弟与亡人说话。
　　魏方看着远处的两人，戚戚道：“大人，颜家老小一世英雄落得如此下场，有时候我觉得自个儿做个小奴，跟着大人也没什么不好。”
　　顾青摸摸魏方的头顶，看着野地里白幡飘荡，“人生没得选，只能向前看。不过若是子孙争气，千百年后国家驱除鞑虏，再也无人生来为奴，也是会实现的。”
　　“真的会无人生而为奴？”魏方瞪着眼问。
　　“会。”顾青将手按在魏方肩头，蹲身与他平视，“不仅无人生而为奴，亦无人可随意打杀他人，更不能叫人沦为臧获。”
　　“战败，犯臣，不详者都不会成为臧获？无奴无臧获？”
　　“是。”
　　魏方有些愣了，好像听道观的天师说着死后升仙的情形，但是大人说得比天师认真多了，好像亲眼见过。他很想相信大人，相信自己纵然不能，自己的后人也有亲眼见着的一日，也有无论如何不用为奴的人生。
　　“这一世又当如何？”
　　顾青抬头起身，颜铮不知何时站在离他不远处，淡然望着他，声音缥缈动听，“身后事皆虚妄，问今朝。”
　　顾青答得平和：“不过吃饱穿暖，国家太平，寻个好皇帝按在那个位上。”
　　颜姚缓缓行来，轻声问道：“大人自己呢？”
　　顾青默默看遍一圈四人，目中神色和暖，“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好活着。”
　　*
　　过了两日，姜岐又来诊脉，屋子里只得顾青与他两人时，才道：“你这地儿比原先齐整了许多。”
　　“你可看出来了，如今是三姑娘管家。”颜铮唤颜姚三姐，顾青不想太生分，便去了姓氏跟着唤她三姑娘。
　　收留了颜姚是瞒不过外人的，强夺了个戏子又带回个楼里的姑娘，大街上早说什么的都有，可顾青本也不是好名声的主儿，别人说他，他不痛不痒。
　　姜岐要给顾青灸艾，时间长了麻痒酸疼，为了给病人转移神思，他接着顾青的话头往下说：“颜姑娘原来定亲的是徐家长子，她嫁过去是给有爵位人家当宗妇的，管你个三进小院子，自然是大材小用。”
　　顾青一阵惋惜，“要是换个人家早些嫁了，说不定能逃过这劫。”祸不及出嫁女，如果颜姚和颜媛不是待字闺中，也许能逃过去。可颜姚嫁的是徐家，就是早嫁过去也一样遭殃。
　　姜岐也摇头，“颜姑娘原本早该嫁了，安和二十一年颜二爷战死西凉，就拖了两年多，这一拖……不过定了徐家，左右都是如此。”
　　姜岐是正人君子，不惯背后道人长短，不过略说了两句，就谈起春日需要忌口的东西。
　　顾青忽的想起这姐弟俩这些年说不得也是多灾多病，今有御医在此，正好一并给看看，忙让魏方去唤两人过来。
　　“素问，你替我瞧瞧吧，人都留到我府上了，健健康康我也好省心。”
　　姜岐道：“你可记得我说过，不爱换病人？我原就替颜姑娘把过脉”。待到看了，颜铮也就罢了，颜姚却是不好，悲喜惊惧，强撑了一年，有了心疾。
　　“得，以后一起看吧。”
　　颜姚忙道：“大人，可使不得。”心疾用的都是贵重药，御医更不给下人看病。
　　颜姚是认得姜大夫的，自姜老太爷起，姜家就一直给颜府主子们瞧病。如今她是以奴婢之身进的顾府，家下什么规矩，她如何不晓。
　　可惜，顾青是个不懂规矩的，姜岐早说过不换病人，颜铮揣着私心装糊涂，颜姚一个辩不过三个，只得随他们了。
　　转眼十五元宵，大节下的，三人还要分两桌，实在冷清，顾青硬拉着两人入了席。
　　街外爆竹噼啪，顾府的院子里也张着灯彩，顾青执壶倒了一杯春酒，起身立于院中，对月拜了三拜，口中道：“敬颜家各位长辈在天之灵。”随即翻杯洒酒。
　　颜铮与颜姚不曾料到顾青会如此，皆动了容，随着起身洒酒。
　　顾青原是见月思往事，率性所为，并不想大节下引得两人面有哀容，转而入席笑着打岔：“怎么，这就愁跟着我吃不香，喝不着辣了？”
　　颜姚已回过神来，掩着嘴微微笑道：“大人说得是，有大人在跟前，可不是吃什么都不香？”
　　“你这丫头……”顾青不防她口齿如此伶俐，竟反笑话起他秀色可餐来。
　　颜铮刚好举起一箸应节的兔肉，放入口中细细嚼完，在旁面不改色接口，“不错，可餐。”
　　也不知说的是兔肉还是别的什么。
　　顾青紫露呛在嘴里，脸色憋得发红，他怎么觉着自己不是寻了两个小奴，而是寻着两个祖宗回来。
　　吃了饭，三人出了门去逛灯会，顾青原怕他们触情伤情，不想反倒是颜姚提出来，“大人不是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何况铮哥儿很久没回京了，大人往年不是也要陪着皇上过节，肯定也没瞧过。”
　　顾青的宅后通有水路，颜姚早备下了篷船，船娘倾身倚杆一点，小舟便荡漾出去，前后人家都有解了船水路去看灯的，熙熙攘攘，前船接后船。
　　两岸上火树银花自不必说，人声嬉闹不休，隔着水道，笙歌时轻时近传来。颜姚道：“那是官坊的歌舞，水路码头皆有搭台。”
　　顾青回头去望，远处灯月齐辉，近前的人儿如松立在影中，难掩行伍之人挺拔，顾青莫名见一片星渊将他吸入，等回过神来，凤目又湛亮起来。
　　颜铮望着顾青，片刻不曾移开眼去。
　　夜色浓浓带露。
　　顾青稀奇这坐船游巷，看岸上人头攒动，挤得快要掉下水去，刚想念叨，就听扑通一声，“有人落水啦，落水啦。”
　　顾青本能反应，脱了斗篷准备去救人，颜铮在后一把拉住他，颜姚已道：“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扑通，扑通，已有水上的船夫，岸上的小厮往河里头救人，各处都有长长的竹灯挑到中间去，霎时万家灯火照得河面敞亮，又有人喝：“取些衣服来。”众人七手八脚，很快弄了人上来。
　　顾青这才“呃”了一声，难道说自己想当然觉得没人会跳，只能见义勇为？到底换了时空，周遭早已不同。人也换了个，如今这个壳子跳下去，指不定谁救谁。
　　又行了一段船，灯火璀璨，歌舞也新鲜得紧，只是入夜水寒风冷，凉意透骨，顾青和颜姚都有些受不住。
　　庙会上大部分人还未尽兴，元宵摊前尽是满座，回去的路亦被来船堵死，三人弃舟上岸，干脆一路逛回去。
　　行至半道，远远看见一朵花火升起，幻彩流光，耀得众人皆抬头去看，顾青虽不稀罕，但气氛所致，觉得不比记忆中任何一朵差。
　　正看着，就见燃放花火那处地方，有火光起来，众人初时还未察觉出什么，灯节里本就光火乱窜，满街的人都在兴头上。
　　然而，万灯千彩，无一户不悬灯，无一家不结彩，从最初起的丁点火光，顾青眼见它刹那便由远及近，如天降火龙临世，将整条长街化作连片火海。
　　人声狗吠，哭喊尖叫，推挤踩踏……颜铮拉了颜姚，顾青牵着魏方，紧紧挨着，勉力先避过第一波混乱。
　　幸而此处主街宽敞，两侧又有数条深巷，皆不曾燃灯，人群自发地往冷清处躲避，很快似潮水般散开。
　　又听得有人大喊：“救命啊！”就见一人从燃着的二层窗户往外跳，幸好下落时拖着酒家的幡子，兹兹拉拉，倒地后尚有声息。
　　远远近近，到处有人狼狈地从窜火的屋子里奔出，放眼望去，不少人攀在楼阁的栏杆窗格上，有爬的，嚇得不动的，寻着接应成功逃离的。
　　“阿囡！”
　　“璟儿！”
　　火光映天，早分不清贫苦富贵人家，人人嘶喊着想要寻回挤散的孩子。
　　差役们寻来好几面金锣，哐哐咣咣，敲得满街大响，震醒梦中人。
　　“救火啊！救火啊”，慌过第一下，不少胆大的定了定心神，开始帮着抬水搬家伙，人群中渐渐排成几条长龙，接水救火。
　　四下里屋宇完全烧了起来，黑烟滚滚升腾，空气里弥漫着火炙的味道。
　　顾青将魏方扔给颜铮，急道：“你们先回去，我去救人。”
　　“大人！”这般情形，几个人怎肯独走。
　　“聿聿——”马的嘶鸣声破空传来，顾青只见颜铮忽地瞳孔缩起，眸光已变，人朝着声音处不由自主地掠去。
　　顾青只来得及吩咐颜姚他们，“先回去！”就急奔着跟上。
　　主街的另一头，狂乱的驷马飞驰踏去，人群拼命逃开。车夫已拉断了绳套，横冲直撞中马足踏过一人，车身震起将车夫甩至横辕外，颈脖折断，当场毙命。
　　前方路中，怀着身孕的妇人慌乱之下原本拉着孩子的手，不知怎么就松了，有人将她挤跌在路边，孕妇哭喊着，此时却再也无力起身去救孩子。
　　孩童俯在路中央哇哇大哭，眼看马蹄就要砸下，横向里忽然奔出一头大黄犬，火光中纵身奋然跃起，硬生生替小主人挡下重击。
　　那大黄犬被踢得斜空高飞出去，重重砸在顾青跟前，连呜咽声也未来得及发出，腹陷骨碎，温热的鲜血从身下漫开。
　　得了这一息，顾青扑过去，抱着小儿滚到路旁。颜铮则踏辕而上，直向车中人攻去。
　　顾青稳了身形，抬头去看时，颜铮已提着长剑自车帷中跃出，连天蔽空的火海映在身后，他前襟染了血迹，犹似杀神。
　　颜铮跨空腾跃在左首的马背上，长身挺立，势如劈山，手中寒长的剑芒如电光落下，马首自正中无声劈开，那马尚在奔腾，脑壳已分，红血白浆层层溢出。
　　颜铮的身形未停，仿佛一羽苍鹰于天空中翻腾捕食，点足间已换到侧旁的马上。他双手缓缓举起，握剑如刀，浸血的长刃在夜空中高扬，好似长镰等待着收割麦谷。
　　颜铮挥落，横斩劈向马首。
　　顾青仿佛能听到那马骨肉断裂的声响，长剑非刀，两番劈砍终难承受这巨力，刃翻，身有裂纹。
　　眼见奔马的断首处，热血狂喷如瀑，顾青用手去挡小儿天真的双目，可鲜血似潮涌漫溢开来，顾青又拉着孩童急退，然汪洋血海，退无可退。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间，两匹无头马儿，此时方力尽蹄散，轰然前扑。
　　颜铮反身又向后两匹马攻去，飞剑分花，各自捅穿一匹马心，利索地只在马儿矫健的胸腹处留了两个血窟窿。
　　拔剑时，爆血连珠，剑已折，火光跳闪，残剑上镀着妖异的红。
　　马车终于断了辕，从车厢里扑跌出一个血人来，那人发出轻微的闷哼声，竟还未死，眼看着颜铮手握断剑，步步逼来。
　　那人不得不闭目等死。
　　“哐”的一声响，顾青不知哪儿寻来个救火的圆锣，抄起挡在那人前头。
　　颜铮浑身浸了血，焰光照得他双目猩红，恍若非人。
　　劈出的断剑向下划过铜锣，响起的金声刺耳瘆人，顾青双手震得发麻，虎口开裂，他怒目惊喝：“颜铮！颜铮！”
　　那双星目这才定定向他看来，几息后，眸中血色渐褪，恢复了清明。
　　顾青见颜铮清醒过来，这才喘过气来。一路奔跑，救人，阻杀，他如今浑身绵软，早力已竭，眼看双膝就要跪地，颜铮一把将他揽到怀中。
　　顾青撑着颜铮的肩站起，看着他道：“你认识车里人？”
　　“不识。”颜铮闭目，声音滞涩。
　　顾青还待再问，忽然轰隆隆震地响，街边一座三层阁榻下几处，吱丫丫眼看要倒。
　　颜铮扯过顾青，“走！”两人只觉火浪扑面，但见三层阁向着马车倒来。
　　颜铮将顾青尽护在里侧，一同飞掠向前。
　　时间仿佛“咔”的一声到了点，沿街店铺依次塌陷，后铺紧追着前铺，向两人如潮逼来。
　　满耳轰隆欲聋，四周熊熊烈火。飞奔中，顾青眼见颜铮的袍角起了火星，两人刚抢出火场，还未站稳，那火苗已顺势腾起！
　　顾青心似要跳出来，他以最快速度脱掉斗篷，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颜铮拦腰扑倒在地，他死死压住颜铮翻滚，颜铮自不曾防他，被他压得髻发皆散。
　　“大人？！”颜铮喝问，又不敢猛挣，怕伤着顾青。
　　顾青是恨绝了这个破壳子，喘得他压根出不了声，仅有的力气落在手上，攥紧捂牢斗篷，身手齐上，压得死死的，生怕自个一松手漏进风来，那火苗又要窜起。
　　这衣服着了火，是扒也来不及，顾青是亲眼见过这般烧死的。
　　颜铮察觉到顾青的异样，也不再挣了，只僵着半个身子，任他压着腰下。
　　魏方那头看街上的火势骇人，实在等不得了，一路寻来。
　　天边被烧得发红，整街都已坍塌，钗环丝履遍地，满目狼藉。灰烬中火舌乱窜，景物在热浪里扭曲。
　　两人远远见着顾青与颜铮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大人！”魏方与颜姚发足狂奔。
　　待到了跟前，颜姚瞥见颜铮脸上染血，慌然张口，颜铮已道：“我无事，大人好似脱力了。”
　　魏方和颜姚不敢使猛劲，轻轻将顾青翻转在旁。颜铮方才站起身来，压着的斗篷顺势滑落，他这才发现后袍角烧黑了一大片，行走间衣烬飞落。
　　心下顿时了然。
　　魏方和颜姚试着扶顾青起来，可经了这一夜折腾，顾青脱力脱得厉害，喘道：“不成，得再歇会儿。”
　　话音未落，他已被人稳稳背上肩头。
　　“颜铮，放我下来。”顾青有些无奈。
　　颜铮充耳不闻，颜姚拾起斗篷披到顾青身上，三人护着他匆忙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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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论救火》
　　魏方： 大人为什么扑倒铮哥哥？
　　颜姚： 铮哥儿身上起火了。
　　魏方： 灭火就要扑倒铮哥哥？
　　颜姚： 嗯~还要紧压着他，严丝合缝不漏气。
　　魏方： 哦，有人身上起了火，就要先扑倒，后压上，然后滚两圈。
　　两天后。
　　魏大娘： 兔崽子，你在干嘛？
　　魏方： 练习救人。（扑着燃着的旧衫乱滚）
　　魏大娘： 小孩子不要玩火！

第13章 廷杖
　　顾青觉得自己要再有下回一定出门看黄历。
　　魏大娘左等右等，差了几拨人上街找，这才等到一行人带血连伤的回来，唬得她求菩萨告奶奶个不停。
　　“魏方，你去请姜御医过府。”颜铮将顾青轻放在榻上，心知他病了一年不曾上朝，此时便不敢轻忽。
　　顾青已缓过劲来，只是身上酸痛乏力，“不必了，我歇歇就好。今日大火烧了几条街，只怕姜御医也是忙得四脚朝天。”
　　见众人围着自己团团转，顾青颇有些不适应，“你们都去歇着罢，明儿年后开衙，我也要上朝。”顿了顿又道：“颜铮留下。”
　　得知顾青有话要说，众人只得散了，待屋里清静了，不等顾青开口，颜铮撩过衣摆，笔直跪到了榻前。
　　圆月照进窗棂，一室清辉，烛火在墙角颤微。
　　顾青自榻上看去，颜铮乌发似墨，长长的眼睫微动。
　　他这才想起，颜铮还那样年少。他原想严斥的话到了口边又转了调，长叹了一口气，才道：“你说不识得那人，怎会将人伤得如此重？”
　　“我……不知。”颜铮不屑扯谎遮掩，只抬首去看顾青。
　　那神色刺得顾青心里似针扎了一下，他想了想，试图帮着颜铮理清思绪，“是当时什么也记不得了，还是有什么情景在脑中？”
　　颜铮闻言略有所思，道：“说来荒谬，只当那人是狄人。”
　　起火，马的嘶叫，剑划铜锣，金声而止……顾青好似抓住了什么，急问道：“颜铮，你在边关都是对狄人作战？可有铭心刻骨的杀戮？”
　　颜铮闭目，“阳关大败。”片刻才睁开，“临阵换帅，祖父身死。我杀至右臂脱臼，是大哥替我挡刀，当场被削左掌……十五万大军，只剩残兵。”
　　“可有火攻？”
　　“被诱，贸然袭营，深中埋伏，最先用的就是火攻。”
　　话至此处，两人双目相接，彼此都不再言语。
　　半晌，颜铮望向顾青，月色衬得他面上发白，眼中辰光黯淡，声涩道：“若不是大人阻我，大错已铸，铮唯有自了。”
　　顾青默然，非常情况下闪回战场，杀戮不至终点绝不会停手，如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血洗整条长街，手刃恩人，颜铮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
　　身负的那么多，还未曾进一步，却差点死得如此不堪，不值。
　　“该谢那面锣。”顾青不想再添沉重，“鸣金收兵，我刚好寻到那面锣来阻你，只该说天意如此，是个好兆头。”
　　“起来吧。不是你的错。”顾青已恢复了往日神态，又道：“去歇着吧，我要想想明日朝堂的应对。看那马车的形制，应是个五品以下的官身。出了事，难保今天没有人认出你我。”重阳节一事后，顾青再不敢小瞧古人的消息传播速度。
　　颜铮依言退出屋后，并不曾离去，而是盘腿坐在廊下，如墨的披风裹上肩头，月光洒遍其身，于白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青不喜有人守在房里上夜，故魏方一向歇在耳房，但今夜他想着大人身体不适，总有些不放心，便洗漱了过来探看。
　　魏方远远便看见那人静坐如钟，月冷清辉照，似一头石铸的狻猊职守门前，他想了想，反身原路折回。
　　四更天的时候，魏方来唤顾青起身，颜铮也不惊动里头，悄然离去。还是魏方忍不住提道：“大人，铮哥在外头守了一夜。”
　　顾青穿袖的手顿了顿，并未说话，直至一应收拾停当，出了屋子，顾青在廊下停了停身形，叹了口气，方才大步流星而去。
　　金顶琉璃瓦，碧蓝白云天，又是一年。
　　大宸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太子照例先说些新年的瑞喜之言，后头司礼监念些凤藻龙章的文辞，寄望安和二十六年国泰政和。
　　顾青不过四品京官，落在队伍的中后，此时神游开去，还在琢磨昨晚的事，忽觉有人向他看来。
　　近侍王安站在殿后廊柱的阴影里，目色阴狠地望来，顾青被他望得脊背发寒，直觉不妙。
　　太子已在殿上说起了元宵的火灾。年节里京畿出了这样的大事，实属不详，下头自无人敢提，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工部先报损毁和修缮的事宜，户部接着报钱货损失和善款安排，吏部再报安抚工作，最后刑部细禀事件调查进度，捉拿乘乱作案的肖小等事宜。
　　到了刑部这一环就是问责的时候了，殿上众人听得格外仔细，何处是谁的职责，被点了名的，想着如何补救脱逃；未点着的，暗自庆幸一把。
　　“佥都御史顾青——”
　　顾青听到此处，浑身一凛，暗道，来了。
　　他整了整大红的官袍，恭谨出列，虽低着头却不忘留意上头，这一瞥就见太子面上挂着森冷笑容。
　　耳中只听，“佥都御史顾青，元宵夜纵奴当街行凶太仆寺寺丞王都冉，人证物证皆备，事实确凿，恳请太子即刻将此人下狱，着交刑部判定。”
　　顾青眼见太子笑容愈甚，“来人，先拖下去扒了官衣，再押刑部。”
　　“慢！臣对此事有另情启奏。”顾青长跪到底，背部紧绷，蓄势待发。
　　他此刻方知昨晚之事比他想得还严重得多，王都冉是王安的亲侄子，老东西只怕此刻恨不得将他抽皮剥筋，又有太子撑腰，今日必不能善了。
　　齐昱居高临下，冷眼看蝼蚁之人作困兽之斗，刚想要挥手不理，就瞥见太子太傅刘朝宗正对着自己使眼色。
　　戚顺刚宣了那假托皇帝名义的四六骈俪的旨意，正在太子身侧立着，此时上前一步小声道：“殿下向来公允仁和，正月里，何不给他个机会自辩，若是证据确凿，何惧他巧言诡辩，还能于百官面前显出殿下胸襟。”
　　刘朝宗站得靠前，隐隐能听到戚顺只字片语，他拈着长长的美髯，频频点头。惩治个宠佞事小，百官面前的形象事大。
　　齐昱便不再坚持，戚顺直起腰来，代为传话：“佥都御史顾青，允奏。”
　　有了戚顺不着痕迹为他出言，顾青抓着机会道：“昨夜突起火灾，臣于坊市之中忽闻马匹嘶鸣，赶去一看，见有人无故纵马横行，踏伤路人。眼见稚儿即将丧命马蹄之下，臣奋身扑救，才抢下小童性命。当时街上游人甚多，随意勘访便知臣所言属实。”
　　闻言大殿上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顾青目光沉稳，深吸一口气，再道：“臣的家奴只是奉臣之命斩马停车，而意外伤了王寺丞的是为臣，并无刑部侍郎所言致死一说，只是取剑斩马时，因车驾颠簸，意外所致。
　　王寺丞若是因此伤了性命，臣是万万不能认的。恐怕是天火所致，非人力能挽回。臣停了车马，就离开了现场，当时大火四起，屋倒房塌，臣也是侥幸才逃了出来。”
　　一番话说得真真假假，顾青吃准了杀马这么大的动静，街上有的是目击者，逃不掉。王都冉受剑伤是事实，死于火灾里三层阁倒塌也是事实，这些仵作验过便知，不许也无需他弄虚作假。
　　只有一样，剑伤王都冉的只能是他顾青，这般还有周旋的余地，若是颜铮，必死无疑。
　　刑部侍郎已经在旁对奏：“顾大人信口便说王寺丞是无故纵马于市，这等重罪，若是伤人，轻则笞刑八十，重则流刑千里，怎可随口捏造？至于杀人一事，推于火灾，更是荒谬。”
　　“王寺丞是否纵马伤人，只需问当日路人便可查清。即便只是惊马而起，非故意为之，臣命家奴斩马救人，也无过错。至于王寺丞是否因大火毙命，只要宣仵作验过便知。”
　　果然不出顾青所料，对方就此不再谈寻仵作验尸，只在纵马伤人还是惊马伤人上做文章，将顾青说成是伤及无辜。无故伤害朝廷命官，自然是重罪。
　　顾青只肯认是因对方纵马才误伤。
　　晋南王也在殿上，此刻顾青回话的地方刚好在他边上，忍不住轻声道：“推给家奴。”
　　若将颜铮推出，如今殿上这般形势，顾青极可能换来全身而退，倘保下颜铮，他即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然而推出去就是亲手送了颜铮的命。
　　顾青咬死是自己动的手，他肯自认伤人，王安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去究竟真相。
　　晋南王摇头，暗恨他鲁钝。
　　太子齐昱在上头已是听得不耐烦，下了判词：“顾青当街剑伤太仆寺寺丞，本该下狱，然事出有因，孤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褫衣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你不是以色事人吗？今儿就让满朝文武饱饱眼福，打不死你，也叫你日后再无面目见人。
　　待太子话音落地，守在外头的仪鸾卫立即进殿拖人，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上来就要扒落顾青衣裳。
　　果然许多人不顾殿前仪容，纷纷回头，有那站在角落的，更是踮起了脚。
　　晋南王急急出声，“太子，不可对顾大人褫衣！”
　　褫衣廷杖是要赤露下身的，板子翻飞，殿前的风大，上身扒落得只剩一件里衫，怕是上下什么都遮不住。
　　齐昱愣了愣，想起了皇帝老子的那些“特殊嗜好”，又想起皇帝此刻到底还没咽气，虽他心里是认定皇帝醒不过来了，可到底人还在呢，他就要在群臣面前扒光他的床.上人，让百官欣赏个够，这到底是羞辱谁呢？
　　“住手，不可褫衣。顾青体弱，正月里不宜受了风寒。”齐昱一急，出口就成了这么个理由。
　　这么一来，下头人倒有些吃不准了。把人拖下去，摁在长案上，行刑的看向主事的，主事的看天，脚尖到底是朝外开了。心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肉，是皇上的那块肉，没见太子爷恨得牙痒痒还得嘱咐不能受了风寒，你敢打坏试试？
　　转眼，板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第14章 后戏
　　未等顾青杖完，戚顺已着人递了消息出宫门，魏方是哭奔着回去报的信，“铮哥，三姑娘，大人被廷杖了！”
　　颜铮霍得立起，颜姚急道：“怎会如此？伤得可知多重？”
　　不待魏方细说，颜铮已经奔了出去，昨晚的事颜姚他们不知具体，然，那官儿是他杀的，顾青若真是因这个被牵连……
　　颜铮赶到宫外时，晋南王府的下人正帮着轻搬顾青，一条厚被垫在下头，顾青发根皆湿，脸色白得像张纸，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晋南王见着马不停蹄而来的颜铮，忽得就想明白过来，他是什么身份爵位的人，心里一不舒坦，口里话便难听得很，“一个以色事人还不够，还养着个以色事人的东西。”
　　颜铮跪在当地，攥紧了手心。
　　既然来了人接应，晋南王转身回府，上了轿子经过跪着的颜铮，看着那张坚毅年轻的俊容，只觉自己老了，忍不得话，又抛下一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家大人硬要替你扛这二十杖，我等着瞧你这出戏怎生往下演。”
　　颜铮挺直腰板，低着头恭送，等人转出弯去，颤着手去看顾青。
　　掀开裹着的锦被，顾青腰部往下衣衫都碎贴在肉上，宫里随手倒的止血药，如今血污污糊作一团，不忍卒睹。
　　颜铮面上无波，眸子深似寒潭，手上极轻地将锦被重又裹了起来。
　　魏方此时方与车夫一同赶来，颜铮像怀抱珍宝，将顾青小心翼翼挪到车上，一路行去，顾青都浑浑噩噩，只在颠簸之时，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吟呻。
　　到府时，姜岐已在屋里等着了，要清创面，颜姚自然避了出去，姜岐原是指着魏方动作，颜铮上前一步道：“还是我来吧，大人身子沉，力气不足多折腾几下也是受罪。”
　　姜岐不过是下意识没把颜铮当下人看，见他自个提出，也确是这个理，当下点头。
　　清创，上药，包扎，一碗药下去，顾青昏睡到深夜，独自醒转了过来。
　　他略动了动，只觉腰后火辣辣地疼，简直觉不出腿来。口干舌燥，想叫人，又觉得发不出声，正感气馁，有人递着温水送到他嘴边。
　　顾青侧过脸，便见了颜铮，熠熠星目在上，他在下。
　　颜铮挺身跪在床侧，伸出左臂将他的头略抬起来，顾青则就着他的右手喝了半杯水。
　　“唉，那板子可真的疼。”
　　里屋没有点灯，不过外间的烛火映进些微光。颜铮右臂一伸，身不摇，左手托着顾青不动，杯子已掷到了正中桌上。
　　“我知道。”
　　颜铮的声音原就好听，在这静谧黑暗中，愈叫人心动。
　　顾青多少起了感伤，话就有些多，“你怎么知道的？也挨过？”
　　“吃过军棍，比廷杖更厉害，最严重的那回近三月没能下床。”
　　“犯的什么事？”顾青皱起了眉。
　　颜铮静道：“冒进袭敌，不听号令。”
　　顾青又问：“败了？”
　　颜铮不紧不慢答：“大胜，歼敌于己三倍。七十二骑，七十人回营。”
　　“哈哈，你小子很得意？”
　　“是。”颜铮至此再不加掩饰，嘴角难得勾起笑意。
　　顾青望着他，只觉莫名又有要被那眸子吸入，不禁下意识转开眼，道：“姜御医说要躺多久？”
　　“一个月能起了。行刑的人留了分寸，外头看着吓人，里头并没有打实。只是大人身子弱，别人十天半个月能好，大人伤得到底重些。”
　　顾青叹气。
　　“大人歇吧。” 颜铮指节修长，给顾青掖了掖被子。
　　“你也去歇着吧。”
　　“我守着大人。”
　　那张年轻认真的脸近在跟前，绷得那样紧，顾青不知怎么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能守多久？”他语带笑意。
　　颜铮闻言有些意外，无声静望顾青。
　　很快，时间与身处何处都在对视中忘却，久到顾青忘了自个先前问话，久到错觉自己成了兽目中的猎物，这才被话语猛然惊醒。
　　只听颜铮道：“死生相随，以命守之。”
　　顾青跌趴在床上，戏弄当了真就无趣了，他抛开心头异样，闷声道：“还是咱们先头约定的，你先复你的仇，完了还有命在，再还我不迟。”
　　“是。”
　　顾青听了这句是，莫名就松了口气。
　　廷杖第二日，刘阔就急着上门。心情不好，顾青不耐烦应酬他，有颜铮在，刘阔怎么闹也进不了门了。
　　顾青听着外头的声觉得好笑，心里倒松快了不少。
　　京城的西南片，聚集着不少巨商富贾的宅子，里头有栋不起眼的中等宅院，叮叮锵锵，正忙着造些时兴的江南小景。
　　王安自升成了皇帝的贴身近侍，置这宅子也有十来个年头的，只从没机会享用过。如今不用整日跟着皇上了，他这才有闲心来住上几日，正经住上了，又要翻新添些物件，方才舒坦。
　　近来本都是喜事，皇帝不成了，投靠了太子接上，等太子登了基，他便识相告老，在这宅子里安度晚年。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能给他送终的亲侄儿竟死在顾青手里。他们老王家那原是猫鼠都不屑进的地儿，不然也不能将他送进宫里。为了给底子薄的侄儿弄个前程，他可是花了大工夫才谋到太仆寺的七品官。
　　一个侍宠的，哪怕今儿扳不倒，没了皇帝撑腰，被太子厌恶，明儿后儿，总不过一年半载，叫他死无全尸！
　　夜里倒春寒，冷得很，王安吃着热锅子，喝着小酒，跟前两个美婢小猫似地蜷着他，他伸手左抓右掐，办不成事儿，哼哼几句也乐呵。
　　“啪！”正屋的门被踹开两边，寒风刺骨地卷了进来。
　　三人一呆，着绿衣的美婢才回过神低头，只见有个明晃晃的剑尖自自个的心口穿入，她双手颤着想去握住那剑，那长刃已无情抽离。
　　另一侧黄衫的美婢刚张嘴要呼，寒刃已刺破了柔长的颈脖，血从那张樱桃小嘴里倒灌出来。
　　王安瞪着眼，惊看向来人，“你，你要什么？！我都给，给你。”
　　来者即是阎君，索命而已。
　　王安看着横剑闪过，自个的视线随即就飞起升到了半空，很快又贴上了青砖地，他眼前最后的一幕定格在了高高的门槛挡住了新修的园景。
　　正月里又起风波，京城街巷都在议论，溜出宫的大内侍王安被人用自家的宝剑枭了首，两个新买的婢女一并陪了葬。
　　顾青记者的直觉何等敏锐，唤来颜铮只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颜铮不避不闪，“是。”
　　真得了准信，顾青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想趴下算了。他汲汲营营想要寻几条生路，这小子倒好，一出手就索命，这都四条了，再多的活路也给他堵成死路。
　　顾青忽地就对颜铮的上司心心相惜起来，他是积了多大的怨念要打得这兔崽子三月起不来床啊。
　　颜铮见了顾青挫败的样子，难得先开口道：“杀不得？”
　　更难得的，是顾青晓得他所指的事，“我知你意思，太子和我本就是死局，倒也不差个王安，且王安不是他亲养的人马，半路投靠的，不如腾出位换了自己人。”
　　顾青索性趴下道：“到底太张扬了，而且那两个婢女……”
　　“下次我会蒙脸。”虽然颜铮心里觉得只有死了的才安泰，但既然顾青不喜，他自会改了。
　　顾青能说什么，和个古人谈他现代人的生命观，谈他作为记者的许多理想，谈前头的王都冉罪不至死，他多少有些遗憾没能救他出火场。
　　这是什么社会环境？！
　　但叫顾青改了自个的三观，立身的信念去迎合古人？把为了他出头的这个英俊得不像话的少年郎送去受死？哪一样也不成啊。
　　“啊——”顾青长吼了一声，惊得魏方，颜姚都冲进屋里来。
　　“没事。我现在容易生浊气，姜御医说喊喊就好了。”顾青编起瞎话来也是没边。
　　待人都退出去，顾青对颜铮道：“去你屋里跪着，除了吃饭睡觉按吩咐出门，跪满十天。”
　　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也只能背着人罚他。
　　“以后再要做什么，都先来报我。”末了，顾青还是只罚了他有事不告。
　　颜铮恭敬应了。
　　*
　　晋南王府，王妃接过新熬的春羹递给王爷，看着戏台上明晃晃的宝剑满场飞，奇怪地问道：“王爷怎得好兴致叫了戏班子来演这出？”
　　台上《刺客传》正演至《葬母》这折，聂政已受了严仲子之恩，葬母嫁姐，了无牵挂了，此时正要往韩国刺杀恩人的仇敌。
　　晋南王指扣桌角道：“我前儿和人说等着看场好戏，谁知道呈上来的是这出，我想着戏是好戏，可不是我想的那出啊。”
　　王妃听了笑起来，“王爷啊，谁敢不照着您点的戏演？”
　　“可不是，这戏子胆儿肥得都上了天了，还能是戏子吗？”
　　“王爷，您慢慢看，后头那结局我年纪大了，受不住。”王妃缓缓起身，优雅地退了出去，留了晋南王独自看聂政刺韩相成功，剜目剖腹，落得身死，被弃市集。
　　戏终了，晋南王起身喝道：“赏！”
　　转头对前来搭手的内侍道：“你说要是那聂政半夜悄悄地跑去杀了韩相，无人见着，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王爷说得是。”老内侍几十年专攻这句，台词都不带换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聂政刺韩相的故事，可百度。

第15章 趟浑水
　　京畿一时闹得满城风雨，顾青只管闭门养杖伤，十来天后，腿上新肉长出来，姜岐给顾青配起生肌换肤的汤药方子，每隔一日就让用个药桶子泡上两刻钟。
　　顾青头一回泡，水太热，蒸了两刻钟后，竟有些起不来了。魏方听见动静进去服侍，发现自个儿人矮力小，架不起顾青，不等主人吩咐，转身就奔出去喊颜铮。
　　待到颜铮进来，顾青已在腰上围了白布巾子，水气氤氲里，立在桶中似要攀出来，看样子是缓过了些力气。
　　灯火摇曳中，无数的水滴自乌发上缓缓滑落，一路沿着那弧线优美的颈脖，肩胛，腰线……途经旧伤，新伤，顾青面光背门立着，像一只长足的水鸟，停留，下一程又不知要飞往何处。
　　颜铮有一刻怕他飞走，呼吸窒住。
　　“大人……”
　　顾青听到颜铮的声音，方微侧过身，就被颜铮顺势架住肩窝，抱出了浴桶。顾青还未站定，颜铮又已取了衣裳将他裹紧，不露一丝肌肤。
　　顾青毫无所觉，径自笑道：“还是你利索，魏方到底还是孩子。”
　　颜铮脱口而出：“日后我伺候大人沐浴吧。”
　　“用不着人伺候，”顾青摇头，“今儿是没经验，往常洗浴都不泡那么久，时间久了，这水就得配得稍凉些。”
　　顾青边穿衣裳，边继续道：“我这几日想着你的事，往后总要有个身份方便你行事才好，跟着我这废人，三天两头要倒的身子，什么时候能成事？”
　　颜铮一向话少，此时又是不语，顾青不晓得他原就是这样，还是经了事才变得如此，总之顾青也已习惯，只将自个要讲的话全都交代给他。
　　“我不瞒你，顾青是辽王放在皇上身边的，六岁起就跟着辽王。你若自己有个章程，我可以替你去信游说。是还想从军，还是想别的法子弄个身份？”
　　顾青是存着私心用了原主一样的名字，而不是自称“我”。
　　颜铮的事，他也已想了几日，觉得辽王既然默认他收了颜氏姐弟，想必若是能让颜铮为其所用，辽王也不介意给他洗白个身份。
　　“不能再从军，上阵颜家枪法太扎眼。”颜铮沉默片刻，道：“我原就想脱了戏班，寻路子入镇抚司，这里头从校尉做起，原也不用身家清白，见过血的做那些阴私的事更顺手，只要不露了我是颜家人。”
　　左靳那地界？那厮跟了辽王，这一年过去，已升成了镇抚副使，和顾青一般是个四品官了，位不高可权大，负责监察京畿与大启的整个南方。
　　顾青心内是不愿颜铮去趟这处浑水的，镇抚司是什么地方，皇帝亲领的鹰犬爪牙，什么肮脏的事都能放心交给这处去办，吃了人，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可颜铮要摸清仇人的底细，了解朝堂最阴私复杂的纠葛，还有比这地界更合适的吗？何况如今皇帝成了摆设，镇抚司首当其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必争之地，要想日后占得先机，必得趟这浑水。
　　“你这张脸京城可不少人见过。”
　　“本朝戏子赎了身，就能脱籍，算是平民，律法上并不禁止我入镇抚司。虽然通常脱籍的戏子连不入流的小吏也难为，不过镇抚司三教九流，寇匪投诚的都有，如今大人若给辽王去信，更可一试。”
　　顾青知道颜铮胆大，可犯官之后还敢往镇抚司里闯，被人查出真实身份，连挪地儿都省了，直接就地正.法。
　　不过正如颜铮所说，如今有左靳辽王的路子，反倒是另一番光景了，说不得这些人拿颜铮当刀使，而他也可借他们的势。可要别人乐意使你这把刀，还得你好使，还得刀口一致不是？
　　顾青思及此，不由道：“你的仇人里没有辽王一系吧？”
　　颜铮摇头，“辽王长在封地，亦要守关对抗金人，一向在军中有口碑。他要夺嫡，只会针对太子。颜家世代忠臣，只在凉州守关，两相并无交集。皇帝临阵换帅，粮草接应被扣，还有军情泄露，致使后续攻防皆被洞悉，显然是连环相扣，密谋已久。我父亲临死前就曾说过，极有可能是重臣通敌。”
　　顾青接着他的话往下推：“这个人必然当时在京畿，才能影响皇帝，不可能是各地藩王。这个人必是天子近臣，否则难以掌握机密军情，难以接触到粮草调动。其实这样的人不过一只手就能数着，应是很容易排出范围。”
　　颜铮点头，“人不难猜，可要查到实证不易，还三家一个清白更不易。大人既跟着辽王，我跟着大人，自愿效犬马之劳。”
　　顾青转头就给辽王去了信，左靳隔日就来登门拜访。
　　既来谈正事，左靳也是个爽快的，见了颜铮，只问：“王安是你杀的？”
　　“是。”
　　“好身手。做得这般干净利落，镇抚司是查不出的，我手下正缺你这样的。”
　　顾青见左靳确实欣赏颜铮，想这小子倒有几分运气，杀王安成了投名状了。
　　左靳接着又道：“王爷让我转告，他对颜老将军向有几分佩服，他日若能查出构陷的贼子，必为三家正名。你的身份，还需稍待几日，手续妥当了，就可入镇抚司。”
　　颜铮拜谢。有了这层过了明路的保.护伞，即便有人猜出入了镇抚司的阎铮即是颜家幼孙，左靳和辽王说不是，便不是。
　　左靳办了正事，这才细细回头打量顾青，见他只能侧趴着，支着半边身子辛苦待客，心下不忍，脸上就带出柔光来，“长卿，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比起姜御医给的，只怕还好些。”
　　顾青点点头，暗道，这个我信，术业有专攻，你们镇抚司天天给人用刑，自己一定最怕这个，备着最好的呢。
　　顾青伤着，又开了小差，那双凤目就越发迷离起来，他人从靠枕上滑了些下来，自然要用力往上重新撑起，头上的簪子因挑得不紧，额边就有几缕青丝散落。
　　那张绝色的脸，很久没有显过这般暧昧，主人无意，看客有心。左靳离得近了，不由自主伸手想去绾那缕发。
　　顾青猛地觉出异样，左靳对他存着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警铃大作身子往后仰去。
　　颜铮双目就不曾离了顾青，此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后仰想要避开，竟突然发力，人远先至，扶着顾青作势躺下，手却也忍不住，顺着将那几缕青丝绾回了顾青耳后。
　　“左大人，大人应是累了。”
　　左靳亦知自己失态，整了整衣襟，起身告辞。
　　顾青没能躺足一个月，就去了都察院报道。太子虽不在意王安死活，却也不会放过顾青，这便发下话来，佥都御史顾青尸位素餐，多年不事政务，在任五年，只奏请过两人的不端行为，着其二月内查实不法官员一名。
　　这日子是从旨意发下来时候开始算起，太子变着法要整死他，顾青不奋起不行啊。
　　皇帝不醒，没了护身符，太子来索命；皇帝醒了，护身符直接变索命符。
　　好在太子极重士林名望，指着好名声来得天下人的人心，做他的明君圣主。如此就必须得给顾青按上个合法的罪名，顾青少不得见招拆招，多拖些时日，但愿辽王早些扳倒了太子，天下太平。
　　偏偏顾青连着几日去都察院，从早坐到晚，都没有案子递上来，不是没有人来明着暗着告发，检举官员。是人人都知道顾青不过是银样蜡枪头，皇帝当初给他按佥都御史这个官，就是为了膈应那些御史们每日参奏：皇帝不该宠幸男人，乱了纲常。
　　你们不是要参我的宠佞吗？我也封他个御史当当，你们对参啊。
　　顾青不得不说，皇帝这招真是流氓得可以。
　　效果是立竿见影，再无人来扰。皇帝不要脸，当御史的却都是大启最要脸的，谁也不想和宠佞为伍，对参？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御史们心里明白着，皇帝不缺子嗣，宠佞也左右不了国祚，实在不用死参。
　　只是如今顾青换了芯子要办正事，也没人会来寻他。
　　自己暗访吧，也不是访不到，只是需要时日，可他最缺的就是时日，可见太子早就挖了坑等着顾青跳。
　　若是开口去寻左靳，他手里头掌着的官员隐私必是不少，可不到万不得已，顾青不肯走这个门路。拿人手短，左靳要什么，他不愿也不能给。
　　既知去了都察院也无用，顾青索性不去了，在家安心养伤。
　　药澡泡了一个月，顾青坐在桶里，发现自己身上不论新旧疤痕，都淡了许多，姜岐的药果然好使。
　　他正靠着木桶琢磨要不要去找刘阔想想法子，魏方跑了进来。
　　“大人，有位公子寻上门来，说要向您检举一位父母官。”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顾青正愁什么，魏方说得极快，禀完了，脸都放光了。
　　顾青猛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我这就过去，有多少人见他进来的？”
　　上辈子顾青接待来访人员没有百八十回，也差不离了，端得有经验。
　　“门房来报，铮哥见人是这个时辰来的，让悄悄迎进来，颜姑娘已经敲打过门房了。现下人在小书房里，只我们这几个知道。”
　　果然这上阵挑对了队友，省心省事，如虎添翼。
　　顾青穿上见客的外衣，夜色深浓，匆匆往小书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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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论队友1》
　　作者：顾青，我给你组的队友如何？
　　顾青：虎狼之师。
　　作者：怎么，消受不起？
　　顾青：宁要虎狼伴，不要猪队友。
　　颜姚：铮哥儿，大人说我是母老虎，你是小野狼哎。
　　颜铮：就与他“狼狈为奸”，又如何？
　　顾青：狈生来短足，要趴在狼背上才能活下去，你考虑过身为狈的感受吗？！
　　颜铮：大人不要怕做狈，我自会死生相随，以命守之。
　　颜姚（泪目）：虐死单身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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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队友2》
　　吃瓜群众： 那个“狼狈为奸”，重点难道不是一直趴着，然后上下颠倒了？
　　顾青： 我不是狈！
　　吃瓜群众： 知道，你在下。
　　顾青： 不是上下的问题。（抓狂）
　　吃瓜群众： 哦，是年上年下的问题。
　　作者： 不，他说的是“奸”的问题。（悄悄冒头）
　　颜铮： 他其实想说“干”的问题。（微笑）
　　顾青已吐血。

第16章 夜访
　　顾青进到书房，等在里头的人尚未看清来人的身形，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顾大人，晚生父兄危在旦夕！怎奈狗官欺世盗名，妄图草菅人命，还请大人为我做主！”
　　“先起来回话。”顾青声音平和，示意魏方扶起来人。他细观对方，年约弱冠之龄，举止恭谨有度，显然是多年教养形成。头面清简，却不寒酸，家中应该殷实。因要来见官，穿的是新净的秀才行头，以示身份。
　　顾青前世采访和接待了无数线报，来访者各色人等都有，早就总结出一套看人方法。先就要观察对方的形貌举止，来选择恰当的语言和沟通方式，迅速建立起双方信任，才能获得有效信息。
　　眼前这个年轻人受过良好教育，叙述起事情就比不识字的人更容易条理清晰，因果有序，省了顾青帮他整理头绪的功夫，只需留神对事件本身的思考。
　　家境殷实，很有可能是累世乡绅家庭，这样的人家在地方上扎根深厚，一般在任的官员都会与其交好，不是遇到大事，根本无需求助外人。
　　父兄性命交关，来人仍知道见官要留意身份，弄得齐整，可见心思缜密，遇事不慌，这样的人哪怕一时情绪激动，也容易安抚下来，理智叙事。
　　如此上告之人，重点聚焦在事件本身，以及留意他因立场所说的话是否偏颇就行了。
　　顾青深知，保持客观中立，不作预判，是所有调查迈向真相的起点。
　　“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要举核何人，为的何事？并不着急，一一道来。”顾青语调平和笃定，指示明确，如此不仅能让来访者平稳情绪，也能对接访者升起信心。
　　“晚生姓董名湛，直隶朱方府人士，祖上世居朱方。晚生要告朱方知府林厚积，昏聩误国，草菅人命！”
　　顾青不由地愣住，这，这不是冤家不聚头？
　　董湛眼见顾青愣住，心中苦笑，原也知这位卖相虽好却是个草包，可林厚积如今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势大无人敢接，他已走投无路，不得不来碰碰运气。
　　顾青不知董湛的心思，他已让魏方磨墨，准备做笔记。心里感叹用惯了手机录音笔，谁能想还有重拾基本功的一天，还是用毛笔！
　　他边舔笔起头写着，边对董湛道：“你可是寻了一圈无人可寻，才摸到我这儿来的？”
　　顾青言毕，自己心下倒先生出喟叹，这开场词是何其相似，许多来访者都是上告无门，才寻到媒体，希望能借助舆论的监督力量。
　　如今换了个时空，他竟还做着相同的事。
　　董湛听了顾青问话，忽的双眼一亮，心里暗暗生出指望，又见顾青刷刷在那儿埋头记录，越发有了几分底气。
　　董湛是从没上告过，可考上了秀才，和做官的也打过不少交道。那些芝麻绿豆的八.九品，一个个尚鼻子朝天，哪有正四品的御史亲录他的口供，再开口时愈发慎重，也愈发有了期盼。
　　“晚生不瞒大人，确实求告无门。”
　　“你可曾知道我与他有龃龉？”顾青不想被人当傻子，有些话不如挑明了说，鸣鹤楼之事，有心人总是能知道的，也正好试试此人是否实诚。
　　董湛犹豫片刻，终道：“晚生确曾打听到此事，也知道大人急着要寻百官的错处，但晚生绝不敢无中生有，污蔑林知府。还请顾大人明察。”
　　董湛至此再无隐瞒，将所知的事情都禀了顾青，两人一直聊过三更。
　　颜姚备了汤水，收拾出一间外院客房，董湛歇过了夜，天还蒙蒙亮，趁着街上不过三两洒扫之人，离开隐去在薄雾中。
　　吃过了早膳，顾青唤齐了人，对颜铮道：“过几日随我去朱方府，委屈你和魏方一处，当个小厮。”
　　“大人言重了。”
　　颜姚遂问：“大人要去多久？是要明察还是暗访？我好知道如何准备。”
　　顾青满意地直点头，救出了这样的管家姑娘是他的福气，“暗访，越普通越好，尤其别显出这张脸。去的时日不好说，短了几天，长了，个把月总也要回了，太子给的期限要到。”
　　“除了车夫，还要跟去什么人吗？”
　　“车夫送我们到朱方外县就回来，那头自有人接应。”
　　几日后，车未至朱方府，董湛寻来接应的同年已在官道上候着。董湛只说是京城的好友想往南方谋生，途经朱方。那同年知他如今家事缠身，正留在京里想法子，便应了代为照看来人。
　　只那同年见了顾青，免不了想歪了，怪不得董湛要寻人照应，倒从不知他与今上有着同样的“雅趣”。
　　想是家中出事，董湛如今照顾不到，这才把人打发了，让这男儿往南边自寻出路。这同年是个正经人，心下就有些不喜董湛的安排，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方是君子，因而办起事来，仍是尽心。
　　几人先换了小舟，水路往城中去。顾青两世都是江南人士，朱方府是自古鱼米之乡，舟行平湖上，两岸万顷良田，引得他生出感怀之色。
　　如今正是春分时节，天空欲雨不雨，农人忙着平土播种。渐近城中，景物已换了模样，画堂烟雨燕双.飞。
　　黄昏临近，有两层楼阁的画舫争着要进城中，顾青他们不得已避让开去，只闻上头袅袅传来歌声：
　　“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裾。青袍似春草，草长条风舒。”
　　顾青就听摇橹的船家道：“又是赶着进城伺候老爷们的。”
　　“我听说林大人是个清官，他也去吗？”顾青来了兴致。
　　“听说也去过几回。”搭话的却是董湛的同年，“林大人是清官不错，南边的画舫都是私倡，有商贾包了，请几位老爷喝杯水酒听个曲，并用不到林大人的荷包。”
　　“若是那些商贾借此要问林大人行些个方便，岂不是有碍他的清誉？”
　　那同年颇为不屑地道：“林大人是多大的官儿，能去几回是给他们脸面，商贾之人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怎敢提甚要求。顾兄是该多往各处走走。”
　　言下之意，顾青是少见多怪，土包子一只。
　　来到城中，董湛的同年已订好了客房，替顾青他们雇了辆车，诸事安顿妥当，就此告辞。
　　顾青心中已有打算，对魏方颜铮吩咐：“我去城里转转，你们先歇了吧。”
　　两人怎肯放他独行，自要跟着，顾青实话实说：“我要去官家的楼里转转，你们去了也进不去。”
　　顾青如今并不以官身进去，平头百姓是不能带小厮跟进去伺候的。
　　只听颜铮随即道：“大人不宜饮酒，还是我作陪，也多些方便。”
　　魏方一看就是孩子，颜铮可不是，顾青点了点头。
　　朱方府最大的官伎楼名曰朱幔楼，顾青与颜铮进了楼里，迎上来的鸨儿十分年轻，双十年华，倩目在顾青和颜铮的脸上来回游弋，最终看着顾青笑道：“两位公子这般俊的模样，奴家都寻不出人来相陪。”
　　顾青大笑起来，“无妨，无妨，找两个机灵说话风趣的就好。”
　　“公子不嫌弃的话，奴家可算一个？”
　　“甚幸。姑娘芳名？”
　　“奴唤春娘。公子说什么甚幸呢？得幸的是奴家。”巧笑间眉目已作了含羞状。
　　春娘其实生得极好，只怕是早早自抬了身份，不再随时应客。她又叫来位银盘脸名唤冬娘的女孩儿相陪。
　　顾青极少饮酒，多在说话调笑，颜铮不语也没甚表情，只酒来不拒。两位姑娘什么怪人都见过了，不过尽职相陪，顾青爱说话，春娘就陪着他说话。
　　从京城聊到朱方，不着痕迹就说到了父母官头上，“林大人在京城作的那首‘遍地女衣’可是搏了去岁的头彩。你们可都知道？想必你们也没见过林大人，他在京里都坐不起轿子，清贫成这样，哪有可能上这楼里。”
　　不等春娘接话，冬娘倒扑哧先笑了起来，“顾公子，您可说笑呢，林大人是咱们这儿的常客。只是，不爱红粉爱玉树。”
　　“冬娘，你喝多了。”春娘拿眼去瞪，却并不十分生气。
　　冬娘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吐了吐舌头，也知公开谈论知府大人的隐私总是不太妥当。
　　顾青好奇道：“即是如此，林大人怎得还常来？”
　　朱幔楼可没有小倌。
　　冬娘眨眨眼，“林大人要会同僚啊，也常和学子们聚会，来了可喜欢赋诗作词了。不过，林大人可是清官，从来没有赏银的。”说到最后却是撇了撇嘴。
　　顾青闻弦知雅意，惊诧道：“这可不是为难了姑娘们，难道还要倒赚女孩儿们的钱不成？这真是……”
　　这回连春娘都掩嘴笑摇了头，往顾青身上倚来，“顾公子可真是个妙人，咱们可什么也没说。”
　　顾青搂正了春娘，弹了下她的鼻尖，“林大人这般清贫，出门都靠两条腿？家里连个仆从也不用？这可都是银子啊。”
　　春娘还想往顾青怀里挠，惊觉有双狭长兽目自顾青背后探出，颈项间就如被利齿咬住了般，整个人都瑟缩起来。
　　卖笑之人，最擅察言观色，于某些事上，又极是敏感，颜铮警告春娘什么，她几息间便明白了过来。
　　春娘这里顾不得接口，冬娘便道：“林大人车马仆从都是有的，只不过不是自个儿的，轿子年年有乡绅轮着出钱给他使。仆从么，林大人清贫，他的两个女婿可都是大商贾，奴仆都是女婿借给林大人使的呗。”
　　顾青暗道，这是又要做婊又要立坊，可比那不是清官的还要龌龊。
　　又七拉八扯了几句，顾青已经摸准了林厚积的性子，表面工夫做得十足，就凭他当初答应帮颜铮出钱出契赎人，必然是有其它路子弄钱的。且这种人，越是要做表面工夫的，就越是有所图，不说董湛那边的案子，先揭了他的清官皮再说。
　　摸完了能摸的底，顾青就和颜铮出了朱幔楼。
　　江南的春夜微寒，东方有星辰闪烁，正是二月二青龙抬头。
　　顾青再少也喝了几口，此时松了神经，人便有些飘忽。
　　颜铮想要来扶他，顾青怎肯承认自己现今如此不胜酒力，自然不乐意。
　　颜铮被他一挣，顿了顿，突道：“大人，喜欢女子吧？”
　　颜铮无头无尾冒出来的话，顾青因喝了酒，少了往日的敏锐，也不觉奇怪。心里暗道，这不废话嘛。转瞬又悟了过来，原主是个什么身份，且这原装的壳子也是喜欢男人的，他想起不久前还被鸣鹤楼的那场舞撩拨得失态，心里觉得烦闷起来。
　　风吹过头，酒力亦被激了起来。
　　管他呢，真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顾青脑子浑浑的，感觉很豁得出。
　　他摆摆手，已忘了前头的问话，却突然抓过颜铮，四目相对，认认真真肃容道：“你给我好好活着，知道吗？”
　　“嗯。”
　　“镇抚司不是好地方，你……”
　　“会留着命的。”
　　顾青满意了，这回却也再忍不住，“你这双眼到底是怎么长的，老勾得我忘了词。”
　　颜铮笑了起来，见顾青看他看得呆了，他便有一霎忘了那滔天仇恨，好似溺水的人捉到一根芦苇，那空心里头透出的气虽然那样微弱，却是他唯一呼吸。
　　他突然就很想碰触眼前人，伸出长臂就去架顾青，顾青这回也不挣了，笑着拿手勾了颜铮的脖子，两人一同往夜色深处行去。

第17章 查案
　　朱方府的东南有条董家巷，正是董湛族人的世代聚居之地。次日一早，顾青作了简朴的书生打扮，后头跟着颜，魏两个一大一小的仆役书童，寻上门去。
　　走进巷内不远，有位书生匆匆对面行来，顾青忙问礼打听，“这位兄台，可知董七爷府上怎么走？”
　　董湛的父亲在董氏老一辈里行七，惯常都叫一声董七爷。
　　那人打量了下顾青，便道：“足下可是来董氏族里附学的？想必您还没得到消息，今年怕是不成了。董七爷被知府大人关进了牢里，族学里原是他管着的，如今也是乱作一团。”
　　这情形顾青早从董湛口里得知了，面上却仍作惊奇道：“怎会出这样的乱子，董七爷是犯了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大年三十的午后，有人以白布包着石头砸进知府大人的后衙，密告董七爷藏有此前失窃的上贡金银器。林知府当即招了捕快，彻夜搜拿，在房梁上翻出赃物，当夜就将家中男子全都下了牢。”
　　“我听闻董七爷为人仗义，持身端正，董家前朝是翰林之家，族学学风清正，本朝还出过不少监生。在下也正因此才至此处附学。怎得董七爷会做下这样的事？”
　　“我与足下相若，也是看中董家学风才来此附学，且已在董府一年有余。说实话，实在是难以相信董七爷会做下这样的事。只怕是被冤枉的。今日族中几位族老召集了众人早早往府衙伸冤，现下我已有些迟了，请容稍后再谈。”
　　顾青暗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忙道：“我与兄台同去，既来附学，不得个准信，也难安心。”
　　一行人未近府衙，先见十来个戴着五十斤大枷的犯人，横排一线，在衙前示众。这些大枷庞然如四仙桌面，巨大的木板压得底下的人瞧不出形来。
　　离得近了，顾青见那些罪囚手脚冻得青红，身下腌渍在污水里，不过是出气多入气少的牲口，毫无人样了。
　　经过了这些人，才是到了府衙的正门，不少老少聚在衙前，一位老者正向着出来的差役苦求：“求林大人见一见老朽吧。董老七是冤枉的，必是先前那伙大盗因他协助缉捕，落网问斩了几个，如今来寻仇的。这是要污蔑栽赃于老七，害得他家破人亡，日后好无人敢阻那些恶贼的道路。”
　　那差役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都散了散了，林大人自会秉公办事。”
　　正推搡着，从边门出来个主簿，告求的人里就散出几个年轻人，朝那主簿围去。
　　此人未等董家几位子侄开口，就道：“你们要能想出法子就早些去办，董七爷如今在牢里还能挨上几日，再过几日若是排到了号，就要上枷了。如今是什么天气，董七爷又是什么岁数了，只怕上了枷，不等上头问刑，就要丢了性命。”
　　几个年轻人还待再求，主簿道：“我虽敬重董七爷人品，也只能提点到这儿了。上贡的金银器，出了这等岔子，如今既然人赃已经并获，你叫林大人怎么判？”
　　“这明明是栽赃，冤枉！根本就是‘黑蝠’这贼的同伙干的，大人不想着乘此将这些漏网之鱼全都打尽，竟急着拿有功之人抵命，根本是……”
　　后头的话被人一把捂住没能嚷出口，顾青只见那个莽撞的后生梗得脸红脖子粗。
　　另一侧围着的老爷子们也被惊动了，几个青壮压着那年轻人急急离了衙门。主簿摇头返身回了门里，只留下董氏众人左右相望，杵在当地。
　　顾青与颜铮彼此交换了眼色，戏看够了，也就该办正事了。
　　董湛所报，父兄因协捕一伙盗匪，反被其同伙栽赃，林厚积急着结案领功，准备草菅人命之事，看来八.九不离十，值得调查取证。
　　顾青一行便按先前商量好的行动，顾青借着附学的名头，继续访查董氏父子是如何与盗匪一伙结怨，往日行事品性如何，盗案发生时是否有不在场证据等。
　　颜铮则按照董湛提供的线索，去已被端了的贼窝，看看能不能发现余党留下的痕迹。
　　待到天色渐暗，颜铮未归，顾青在客房内踱着步。
　　他这一头进展顺利，不仅董家人多口杂，此事也是朱方府近来头等大事，街头巷尾到处有人议论，获得多方查证很是简单。
　　顾青将基本事实整理出来，呈上的官样文章则要等回京后再润色出来，忙完了这些，饭点已过，颜铮还是不见人影。
　　魏方端了饭来，顾青看看窗外，道：“先吃，完了晚上你守在客栈，我出去找颜铮。”
　　“大人，小的怎能不跟着？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魏方怎么也不肯依。
　　“莫废话。那贼窝在偏僻角落，两个同去，一锅端了谁也跑不掉。你拿着印信，四更天要是还不见我们回来，就去府衙搬救兵。”
　　顾青说话间早褪了往日的温和，魏方见他整个人换了气势，觉出十分不同来，到底呐呐不敢再言。
　　换了件玄色布衫，顾青于街巷中独自赶路，熟悉的使命感裹挟着夜色向他袭来，心中因信念重握而升起的喜悦，很快被担忧颜铮生出的不安笼罩。
　　贼人的老巢原是夹在城内西北的一片义庄纸扎铺中，入夜后人烟罕至。顾青先在外围观察了下地势，发现只有一条路通进死巷，是个极容易惊动里头人的地形。
　　顾青退到暗处，正犹豫着要不要当即进去，有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
　　颜铮贴得极近，呼吸擦在顾青耳边，有种寒露的清冽，却仍压不住他身上男性的气息，那气息似檀又似麝，不住地往顾青鼻中钻。他微微侧目，只见侧影里颜铮的喉结微动。
　　顾青心乱了几拍。
　　他点了点头，以示听见。
　　颜铮随即放开了手，人仍贴着顾青的后背，小声道：“我在里头发现了几处暗槽，东西还没来得及全取走，只怕人还会再来。”
　　顾青亦小声回：“四更前要回客栈，我留了印信给魏方，以防万一。”
　　交换了必要信息，两人便不再出声，彼此紧挨着蛰伏，一个久在军中严训，早习惯了埋伏不动；一个当惯了调查老手，枯等是家常便饭。
　　顾青见颜铮安好，此时甚有闲心，从兜里摸出颗饴糖，还能有心思抬头赏赏月色。
　　三更的梆子敲过，又隔了半个多时辰，颜铮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顾青，顾青往巷口望去，几息后，有两个身影极快地闪进了巷中。
　　两人继续按兵不动，此行目的是摸清贼人余党的踪迹，如今不宜打草惊蛇，等人出来了，悄悄跟随，探明了藏身处，才好一网打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进去的两人各背着个包袱出了宅子，行至巷口，高个的对矮个的道：“幸好藏得妙，好东西都不曾搜去，伤不了咱们老底。眼看大仇得报，可惜董老七家的三儿在外头求学，漏了他。”
　　矮个的声大也不遮掩，顾青听得一清二楚：“无事，待那几个偿了‘黑蝠’的命，再找道上的兄弟帮忙结果了漏网的，总要灭了满门才叫杀鸡儆猴，看后头哪个还敢在爷爷头上动土！”
　　两人抱拳别过，竟往两个方向分头离去，顾青心思急转道：“你跟着那个功夫好的。”
　　颜铮身形不动，掏出把匕首递给顾青，“矮个的只会外家功夫，看方向是回内城。”
　　顾青匆匆接过，“嗯，你自个小心。”
　　矮个的既然只会外家功夫，警觉性与听力也不会超常人太多。顾青跟踪经验丰富，迅速循着树影墙边尾随而上。
　　颜铮翻身上了屋顶，趴在檐上看着顾青渐跟渐远。另一头那高个的贼人就要消失在视线里，他这才突然跃起如鹰隼展翼，无声飞向前方绵延的屋瓦。
　　顾青因知晓矮个贼人的大抵方向，一路只远远跟着，安然尾随其进了内城，然而才拐了几个弯，贼人径直入了城西的水陆码头，跃上条不起眼的小船。
　　顾青摸近了，只听篷船里传出说话声。
　　“东西可全了？”
　　“加上今晚取的，全在这船上了。” 矮个贼人说话间松了口气。
　　“好好的朱方被搅得不得安身，我入他妈的眼，亏得还有老底在，咱兄弟还能再寻个窝。”
　　“这就不提了，现下着急打点新去处，东西也要换些作银两，好使。”
　　“大哥他们几日能跟上？”
　　“总还有个十来日，等董家定了罪，风声也彻底过了，自然跟来。”
　　原来这伙贼人分成两路，一路带着积年的赃物先行转移；一路就地潜藏，待稍后再作会合。
　　这伙人可谓作案经验丰富，时时分成几路，怪不得董七爷帮着提供了几回线索，仍是让其中一部分逃了。
　　林厚积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地方上的乡绅助他，他抓不到主谋，为了自身竟顺着贼人的意思寒百姓的心。
　　顾青最恨这些两面三刀的东西，除了做他的官，旁的底线一概全无。
　　朱方府出城的水路要到天亮才会开闸，顾青倒不怕贼人立刻溜了。只是这些乌篷船黑压压十几二十条难分彼此，顾青若此刻先回客栈通知魏方，再回头只怕不好找。
　　他很快做了决断，一咬牙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扒着码头，反身悄无声息地潜了下去。
　　二月的河水凛冽刺骨，寒气直刺得顾青牙齿乱颤，咬着的匕首眼见要松脱开去。
　　顾青暗骂，咬紧牙关再度潜入河水深处。
　　寒镜般的水面镀着一层黯淡的月辉，风起时波光微闪，底下，顾青像条人鱼仅靠着腰腹之力翻推至船尾，悄悄探出小半个身子。
　　倚着船尾的阴影，乌漆抹黑中，顾青摸到吃水线的上方，慢慢在船尾处刻出一个拖尾的Z字母。
　　船体随着河波轻摇，船上人毫无所觉，顾青露出的半截身子被风吹得僵直，他握紧匕首，重新潜入河水深处才敢活动开上身。
　　仗着极好的水性，顾青虽已近力竭，顺着水流拍岸的推力，两下划到岸边，歇了几口气，他才翻身上去。
　　寒风一激，顾青挣扎着起来，往客栈方向趔趄而去，边行心里边止不住往下沉，他这个破壳子只怕又要误事，只能寄希望摸到贼人巢穴的颜铮，能及时赶回去。
　　千万别让魏方赶去府衙，都摸着贼人了，可不能前功尽弃。

第18章 追击
　　勉勉强强不过走了半程，顾青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发冻，脸上火热，双腿沉得像灌了铅石，他不得已背靠着临街商铺合起的门板，滑坐在地下。
　　茫茫的夜色扑来，彷如饿兽，将他瞬时吞没。
　　四周静默如水，长街空荡唯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皂靴出现在顾青跟前，他抬头，颜铮伸手来揽他，触及的是冰冷湿凉的身子。
　　顾青仰着的面容上泛起潮红，因喘息而颤抖微启的双唇殷红一片，衬得凤目映出点点彤光。
　　“大人……”
　　颜铮这一声唤悠悠长长，顾青听得心头微颤，彼时他虚弱无力，挣扎道：“都……”
　　颜铮早知他要问什么,“妥当了，地方探着了，我已回过客栈。”
　　语声如清流抚慰下顾青急躁的心。
　　顾青松了气，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颜铮一把将他抱起，用斗篷裹了，背回客栈。
　　幸好颜姚临行前去问姜岐讨了几副常备的药给顾青带上，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在客栈里发了一夜汗，顾青醒来时已无大碍，只是身上虚得很。
　　眼见天色蒙亮，顾青着急去追那贼船，颜铮魏方跟着他边往码头赶，边听他叙述昨晚之事。
　　魏方越听越是满面愁容，“大人再不可以身犯险了，哪有御史大人亲捉江洋大盗的，那是戏文里唱的。”
　　顾青也不禁笑起来，他是没有当官的自觉，只是不想前功尽弃，路见不平就想吼的毛病，也是不想改了。
　　才到了水陆码头，顾青和魏方还在张望，颜铮指着不远处起航的一条小船道：“那艘。”
　　魏方人小眼尖，已道：“是那艘，尾部近水处，确实有个大人所说的之字型记号。”
　　顾青正要雇船去追，恰好见着董湛那个同年与前日衙门口闹事的年轻人同坐一条船，正要出城。
　　顾青心思转过，笃定道：“借他们的船使使。”
　　颜铮略一想，应道：“好。”
　　三人上前招呼，董湛的同年虽不喜顾青，但既然答应了照应，此时碰上，也依礼请他们上船，一同出城。
　　河面上春阳初升，雾气缥缈，颜铮立在船头，远远近近，看着那艘刻着小小Z字的扁舟，浮浮沉沉，于前道出没烟波里。
　　顾青心里自有谱，这一路的船起了锚，要出城都是前后一条道，等划出去了，好戏才算开场。
　　这会儿，他便有闲心和两个年轻人攀谈起来，董湛的同年叫卫午，原是知道的。那个同族的年轻人则名董涛，和董湛同辈。因家中贫苦，在董氏族学苦念多年，受过董七爷不少照拂,因而那日在衙前格外冲动了些。
　　聊了几句，舟已行至关卡，前头黑压压大小不一的船舶积在河道里，皆是等着开闸放出城的。
　　魏方凑到顾青身边，小声道：“大人，你为什么做了个之字少一点的记号？”
　　这实在是个怪记号，不是十字，不是山字，不是田字，甚至都不是之字。
　　顾青看着那个Z字，微微笑道：“我小时候听人说传奇，有个封侯拜相的贵族，平日装得胆小无能，沉迷酒色，实则每每蒙了面去行那仗义之事。
　　他有一匹乌骓马，出去惩恶时总穿缁衣蒙面，手提一把宝剑，将贼人戏弄得大败，隔日还要与他称兄道弟。
　　那贵族侠士自然不能留真名，为了叫那些恶人见了他胆寒，便留下这么个记号，后头那些人一见这记号就先吓破了胆。”
　　魏方疑惑道：“这么有意思的传奇，我怎么没听说书的说过？”
　　“那传奇是偏远西方小国传来的，中原如此多豪杰，也就不稀罕这等故事了。不过我偶尔听着，年少时记得深，心热了许久。”
　　魏方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道：“大人可不能学那什么小国贵族，那也是说书呢。”
　　顾青笑起，下意识道：“学不来，不说那身剑术，那侠士有天人之姿，比不得。”
　　“比大人更美姿容？”
　　颜铮问得风轻云淡，听不出情绪，他正自船头转身而下，显然是听了两人大半对话。
　　顾青扶额，忘了脸这茬了。
　　出了闸口，河道往前进入平湖，乌压压的舟船开始散开，再之后一艘艘没入天涯，就要各奔前路去。
　　顾青见时机已到，整个人换了做派，脸上亦显出肃容，拿着印鉴对卫午和董涛道：“本官乃佥都御史顾青，因董湛密告朱方知府林厚积，特来此处暗访。今闻盗取上贡金银器一案的贼子就在前头船上，还需尔等协助缉拿。”
　　卫午和董涛听得呆了，四品的大官，他们可只见过林知府的轿子，且人影都没瞧见。
　　卫午恍惚着接过顾青的印鉴，待看得清楚了，想到自己几日前的腹诽，身子都有些软了，忙跪下，“拜见御史大人。”
　　董涛见他拜了，哪还有不信的，顾青再要递给他印鉴，他也是不敢接了，也跟着一起跪拜。
　　“你们都起来，让船家赶上前头那艘贼船，里头大约有两名贼人。待会儿我的人与他们动起手来，你们就带着家下人等，用竹杆助阵，挑他们下水，再用渔网兜头捉了。”
　　江南的船上都备有几杆长竹，这里的河塘多淤泥，说不准何时摇橹陷在了里头，还是竹竿撑着方便。另外搭船连通，挑起水面物件，又或是削上一段就地做个物什，哪一样也缺不了它。
　　船家一介小民，早被这阵势吓到了，顾青安抚过后，他方稳了稳心神，拿出看家本领直向那Z字小船追去。
　　眼见两船还有五丈开外，前头船上的贼人已觉出不对来，两人出了乌篷船打量。顾青还未发声，船上众人也未瞧见颜铮发力，其人已如苍鹰扑落在贼船之上，矮个的贼人当即与颜铮四掌相迎，另一贼人则反身急催船家。
　　董涛见了颜铮身手，两眼放光：“好俊的功夫！”
　　前船争斗间慢了速度，后船追势越发加快，去势如箭，转眼船头船尾就要相接。
　　顾青执掌号令，董涛亲自上前，卫午带的仆从中挑了两个年轻身手灵活的，三人并排站在船头。
　　“下马扎稳了！”顾青低喝。
　　人人蹲身握紧竹竿，两条乌篷船碰的一声闷撞，三人齐出竹竿，向前头甲板上的贼人扰去。
　　先动手的矮个贼人此时已落了下风，颜铮一掌劈中其左肩，身子立刻摇了摇。董涛看准了下手，全身劲力聚在杆头，竹扫如灵蛇，一杆将那贼人挑落水中。
　　原来他因家贫，幼时起便常受人欺辱，后来摸爬滚打得多了，也混了些粗浅功夫在手。
　　董涛此时得了手，越发上了劲，三人竹竿深没入水，合力逼得那矮贼人无处游走。又有船家再向前头的同行喊话，顾青亦在后头加柴添劲，“不知者不怪，本官可做主保你。若再为虎作伥，死罪难逃，还要累及家小。”
　　只听扑通一声，那船家弃船游走。
　　顾青这头也顾不得逮他了，先拿了渔网子套住那矮个贼人，三柄长竹杆架起人来，拖到船上。
　　顾青这才得空分神细看颜铮，此时湖上雾气散尽，耀眼的晨光照在那袭素衣上，衬得他不似真人。
　　颜铮步步紧逼，攻式凌厉，眼看贼人就要退无可退，水面上，三竿长竹蓄势低掠着，蠢蠢欲动。
　　贼人忽地大喝一声，势如猛虎，挥刀劈去，颜铮非但不退反而欺身再进，转眼间匕首出鞘，众人尚来不及呼吸，只见如红绸般的血弧喷薄而出，急骤的血雨泼出一人多高。
　　再见颜铮身前，贼人倚着乌篷缓缓滑落，倒地时双手紧捂着颈项，眼若铜铃瞪着众人。
　　后头一船人都噤了声，空气里飘来血腥，有人开始干呕，杀气太盛，泼满乌篷船顶的鲜血仿佛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素衣皆红，颜铮跃回船上，行止间衣襟四处有血滴洒落，众人自动让出一个圈来。
　　这是顾青头一回亲眼见颜铮杀人。
　　久经沙场，出手即是取命。
　　无论多少人将战争描写得热血澎湃，将战士刻画得令人神往，都掩盖不了杀戮的真相，同类相残，一旦不再是人，连兽都难做。
　　颜铮还那么年轻，顾青感到口中一片苦涩，他是做过战地记者的，十来岁便端枪射击的男孩，整个少年杀戮的人生，他不是没采访过。
　　战争已在颜铮身上烙下深刻印痕，血海的深仇背负在身，顾青不知要如何去拉住他，不让他沦为杀人如麻的机器。他只能紧抱希望，拼力去做。
　　众人退却，顾青迎上，与颜铮站在了一处。
　　四下里风波已平。
　　卫午望着正中的顾青，只觉自己错得不能再错，枉读了这么多年诗书，仍是让皮囊表象蒙了眼，转念又叹，董湛误我啊！
　　“御史大人，”卫午恭谨跪道：“晚生悉听差遣！”
　　面对这等变故，董涛至此心潮还未平复，竟遇御史亲来查案，只怕顾青不给他效力的机会，忙磕头道：“大人，晚生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能用上晚生。”
　　“好！”顺利擒拿了贼人，顾青意气风发，“卫午，你与船家押着贼人赃物直上润州，我这里修书一封于你，到了地方不要惊动官府，直奔润州卫卫镇抚司所设接应处，报我的名字和左靳左镇抚使的名号，后头自有人处置。”
　　顾青又让魏方递给船家几两碎银，“老人家，麻烦你多行些路到润州，过几日悄悄回城。”
　　船家平头小民，推辞不过跪下不停磕头，顾青暗叹，数年过去还是未能习惯人之不平等。
　　船家与卫午换了船远去，留下船家小儿摇着董涛和顾青回城。
　　既然亮了身份，顾青再无顾忌，详问董涛林厚积三年任上诸事，竟真让他听出不寻常的地方来。

第19章 捐监
　　顾青听出的不寻常，是关于朱方府私卖“捐监”名额一事。
　　捐监之人出粮米给朝廷来获得进入国子监学习的资格，若顺利毕业，出来就是官身了。本朝明文规定捐监之人须有秀才功名，捐献的大笔米粮作为赈灾粮收归国库。
　　这原是走恩荫的路子，故通过捐监一途得上国子监的，大多是有学识的官富人家子弟，比如刘阔，只到了他这等家中有人任高官的，连米粮都不用捐。
　　大启开国四世，国祚绵延不过六十余载，朝廷上下仍谨守法度，捐监的名额所占比例很小，又要求有秀才功名在身，因而这些人底子亦不算太差，何况国子监能否毕业多少也是道槛，并不至于乱了整个国家吏制。
　　听董涛所说，林厚积每年都能漏出不少名额，顾青直觉这里头有猫腻，约了董涛再探。
　　这一日，顾青出到客栈前厅，见与董涛约的时间还早，让魏方去问问街上哪儿有卖早点，小二热心地指了路，三人往不远处的夫子庙行去。
　　寒风的清晨，朱方府夫子庙前，热腾腾白烟里，巴掌大小的荠菜包子，撒着葱花翻滚的薄皮小馄饨，还有金黄色炸得滋滋流油的粢糕……
　　顾青在长街的每个摊前都要转转，闻着香气这个尝尝，那个分分，见颜铮咬了口粢糕皱起了眉，笑道：“怎么？吃不惯？”
　　“咸口的。”
　　北地油炸的面果儿都是甜口的，颜铮想是吃惯了西北的口味。
　　顾青点点头，伸手拿过颜铮的那块粢糕，将还未吃的包子转换过去，“吃包子。”边走边浑不在意地吃起换到手里的，还不忘瞧瞧魏方。
　　魏方忙护着粢糕，“大人可别抢我的。”
　　顾青被他逗乐了，“分一半给你要不要？”
　　魏方不敢点头，只眼巴巴看着顾青，顾青才要就手掰些给他，颜铮不知从哪儿变出块新出锅的塞给魏方。
　　魏方毫无所觉,夸赞道：“还是铮哥大方，大人可小气。”
　　顾青有些感慨，老实的魏方这才多久，就被颜姚带坏了。
　　三人嚼着早点，兜着圈寻到了董涛所说名为“折桂阁”的铺面，时辰尚早，店里的门板才卸了两扇，里头可见伙计来往的人影。
　　过了半刻，董涛出现在巷角，看见顾青三人已到了地方，匆匆赶上前来，“让大人久等了，族叔今儿起得晚了，这荐书就拿得迟了些。”
　　“无妨，是我来得早了。”
　　进店之前，董涛又将从族叔那儿听得的一些闲话说了，“族叔说这‘捐监’要想成事，还是得看银子。敞开了说，真有门道的也不用寻这折桂阁，都是朝中无人的才寻它，因而只论钱多钱少。
　　朱方府每岁监生的名额不过二十余人，去了那些早订给官家子弟的，漏给下头的就不多了。幸好如今是年头上，名额才刚拨出来，让咱们赶紧的。”
　　顾青点点头，将魏方留在店外望风，他与颜铮董涛一同进了店门。店里的伙计见今日头一拨客人上门，忙满面笑意上前招呼：“两位公子想购何种笔墨纸砚？小店有新到的徽墨，可需试笔？”
　　顾青才进店就已打量过四周，铺面不过十来尺见方，虽小却布置得齐整雅致，看着是个正经做生意的笔墨铺子。
　　董涛此时盯着伙计，神情略紧张，开口道：“十年受尽窗前苦。”
　　话音刚落，柜台后原低头记着账的掌柜接口道：“一举成名天下闻。”边说边迎了出来，“两位公子后头雅间商谈。”
　　顾青与颜铮相看一眼，这铺子原是幌子，林厚积这买卖做的暗号接头，熟人引荐，很是小心妥当。
　　三人被恭敬地引进后院，里头别有洞天，四方天井内青泥巨缸沉在当地，里头几片残莲虽已枯败，走近了却能见几条锦鲤来回甩尾，颇有意趣。
　　绕过巨缸，就见一栋二层小楼，三人扶梯而上，雅室里端坐着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
　　几人相见后，这自称姓李的秀才便开口相询：“是哪位要捐监，还是两位都要？”
　　董涛让出顾青来，顾青装作全然不懂此中门道，只作虚心请教。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宋锦，纹绘虽不张扬，质地却是上好，头上则露出无瑕的白玉簪头，正是低调中显富贵。
　　李秀才果然观之满意，心下窃喜，盘算着该怎生给此人定个高价才好，脸上却越发显出为难之色，“顾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年似朱方府这般能匀出几个名额的州府是越来越少，且折桂阁出的名额从来是包中的，因而别看这才开了春，已有好几家上我这儿想要定下名来。”
　　顾青示意颜铮，颜铮便取出个装着十两纹银的荷包递过去。
　　李秀才是老油子了，接过一摸便知，心下暗叹，给他个传话人出手就是十两，果真是只肥羊，待顾青再问，自然答得耐心有加。
　　只听顾青道：“听说朝廷规定捐这监生，需要拿米粮来换，不说多少，单说粮食的新陈，品类是黍是米还是稷，学生一概不知啊。”
　　李秀才摸着胡子笑道：“顾公子不必担忧，如今只需将米粮折成银两交给折桂阁便可，但凡米粮的品种多少，到仓的时日，都会有折桂阁去置办妥当，代为交付官府粮仓。”
　　“原来还有这么个法子。”
　　顾青此前一年多的邸报书律可不是白看的，心中早有了想法,只此时仍作不知。
　　“顾公子请想，这购粮运粮存粮，皆要一一去置办，再这黍多少斤，稷多少斤，其中繁琐想想便让人头疼。若稍有不慎将各种米粮弄混，麻烦事小，误了年期事大。折桂阁这也是为了公子着想。”
　　李秀才言辞殷殷，态度十分恳切。
　　顾青点头，“贵阁确实想得周到，如此甚好。”
　　“只是这中间折换米粮耗损的银子，还得顾公子帮忙想想法子。”
　　顾青怎会不明白这其中意思，便是暗示要收些折损费，接道：“这原是应该的，贵阁既肯出面料理，学生感激不尽。”
　　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顾青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悄悄追问：“学生听说贵阁的东家亦是姓李？是……”
　　李秀才捻须一笑，故作高深道：“确是姓李，顾公子既有耳闻，自是知天机不可泄露。”
　　顾青作了悟状，心下暗笑无耻，不就是林厚积这厮的大女婿做的后台。
　　两人最后一番商讨，实数定在了三百五十两，据董涛之前摸底的行情，这是往高了开的价。
　　“顾公子莫要心疼这笔银两，捐了监，不过二三年的功夫，便是正经的官身了，要什么方便没有。”李秀才买卖做得老到，这就安抚起金主，让人掏钱掏得心甘。
　　顾青当场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作为定金，双方约定筹足钱款，以一月为期，若过了期，名额转手他人，五十两定金亦不退回。
　　李秀才这头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误期，随后开了一纸保引回递顾青，上头大体的意思是朱方府府学准备保荐顾青成为国子监生，请地方上予以配合，提供相关身份文件。
　　李秀才另又提醒道：“族里的证引，县学教谕开的学籍，禀生的作保文书，必得一样不可少。”
　　顾青一一应下，告辞出来。
　　几人径直回了顾青落脚的客栈，方便说话。
　　董涛听了这半日早已是忍不住，“大人，这林知府通过折桂阁捐监有什么不妥吗？这捐监不是朝廷允了的？顶多需经过这折桂阁做中人，林知府的大女婿搜罗些中人费而已。收了这些银子，林知府虽再谈不上是什么清官，可似乎也算不得多大的事儿。”
　　魏方给两人倒上茶来，顾青喝过才细道：“你们原在地方上，不知道京城的旨意，朝廷这些年三令五声不可折银捐监，必得粮米上缴，你可知为的什么？”
　　“晚生还请大人示下。”
　　“收了银两，若短斤缺两，以次充好缴进粮仓，只怕还是好的。就有不少胆子大的,敢一分银子不换米粮,只进自个腰包。
　　朱方府乃是鱼米之乡，不逢战乱，哪里又天灾之患？必让有些人生出豹子胆来。
　　我敢赌林厚积一分银子也未曾换作赈灾粮，全进了他一家子袋里。这监生名额既最少也要二百八十两一个，一年只需指缝里漏出十来个，四千两雪花银便稳进囊中。”
　　董涛深吸一口气，年入四千两，三年在任，一万两千两白银只少不多，林厚积还谈什么清官，妥妥大贪官一个。
　　顾青冷笑，别人做官不但得置办行头奴仆车轿，还得花钱交际送礼，到了他这儿倒好，用清官的幌子来挡，连欢场上可怜人的钱都要抠下，真真的无耻到了极致。
　　草菅人命为一，贪墨捐监折银为二，这两样实证在手，顾青不信扳不倒他林厚积。
　　朱方府的事至此查得差不离了，顾青手里既有董七爷盗案的人证，又有贪墨捐监的物证。弹劾的奏本递上去，只等开了粮仓自见分晓，想林厚积二年在任积下的捐监米粮的缺口，即便秋收时都难言补齐，何况这春日才播种。
　　至于那伙探明了贼窝的漏网匪徒，顾青信里交代了左靳，想必等在朱方知府这个肥缺后头的人有不少，随他左靳暗示哪个，自然有朱方下属的州府老爷们带着人急去立功,争这个位置。
　　顾青于是翌日就准备启程回京，早起刚要结账，就遇上董涛急急撞进客栈，“顾大人，董七爷被拉到衙门外头上了枷了，请大人一定想法子先救救他。”言毕，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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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论口水》
　　作者：魏方，你铮哥哥可不大方。
　　顾青：我说给半块，他肯给一块，怎么不大方？
　　颜铮：莫说给半块，半滴也不能给！
　　顾青：他说什么？
　　作者：口水，粢糕上粘的口水，还能是什么？
　　吃瓜群众：哦~~~

第20章 合璧剑
　　董七爷这个天气里上了枷，若等顾青往朝廷里递上本，吏部先停了林厚积的职，刑部再来拿人，必定好些时日拖下来。到时，估摸着董七爷早没了生息。
　　顾青自然不愿让董七爷就此殒命。
　　他想了想，先问颜铮：“那日你探清了地方，可知道里头有多少贼匪？”
　　“除了大人与我见过的那个高个贼人，还有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是当家的，只这两人有些功夫，其他的不过十来个小毛贼。”
　　董涛闻言激动道：“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就是先前被通缉的贼首之一，诨号叫‘青面虎’，‘黑蝠’是他拜把子的兄弟，还有好些个同伙年前都落网伏诛了。
　　若是能擒到他，哪怕林知府要拿董七爷顶缸，也要看整个朱方府同不同意。这几年好多大案都是这伙人犯的，众人早将这贼首恨死了。”
　　“董涛，”顾青对此未置一词，只接着问：“董家这样的大族应该有不少乡勇吧？”
　　董涛当即抱拳跪地，“但凭大人差遣。”
　　“可有兵刃在手？”
　　董涛面有难色，“只有柴刀，若是往日协助剿匪，顺手些的兵器都要往府衙另借。”
　　这就有些棘手了,顾青是来弹劾林厚积的，林厚积没有丧心病狂地暗地里宰了顾青就不错了，怎可能让他借使府衙的兵器。
　　至于民间兵刃向来管得极严，现代枪支如此繁多，还要管制属于冷兵器的刀具，何况这是古代。一介草民仗剑走天涯，那是话本和传奇，因而顾青本也不抱太大希望。
　　他转而朝颜铮望去，“那两个贼人难对付吗？”
　　颜铮会意，道：“应是无碍。”
　　“嗯。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行动。董涛，你去族里召集乡勇，尽量不要惊动官府，不用太多人手，二十来人对付十个毛贼必定是够了。我再做些安排，晚些让魏方给你传信。”
　　董涛当即领了命去。
　　待人走了，魏方从旁给顾青换上新茶，忍不住担忧道：“大人要去救人，不说这事已是凶险，大人因此在朱方府露了身份，小的便觉得不妥。不如等大人把那贼擒了，扔给董氏族人去换人就好，咱们还是不露身份，早些回京安泰。”
　　顾青摇了摇头，“到了这一步，你当后头的事真能如董涛所说？抓着贼首就能把董七爷放了？如果民怨可以制止林厚积冤假错案，董七爷今日就不会上枷，至少还能在牢里头候审。
　　林厚积这是急着要坐实董七爷罪名，为他三年任上再添一笔政绩，这是其一；若是让真贼首落网，证明他冤枉好人判错了案，这个污点他自然不愿背，这是其二。”
　　魏方急道：“大人，那岂不是个死结，董七爷怎么都会被林厚积判个死。抓着了盗匪，林厚积也可以不认，或者将他两个判作一窝，反正那个盗匪正恨董七爷，一定会咬死了他当垫背。”
　　“这救人的关键在于谁捉了这人送去衙门，到了如今，这贼首不过是这案子博弈中的棋子。我本想等别人接了这茬，咱们好抽身，如今董七爷等不得了，只好咱们亲自上。
　　百姓捉了去，口说无凭，四品的佥都御史捉贼查冤案，林厚积虽仍可不认，但我若坚持要保董七爷暂在牢里待审，他也无法当众灭口，便能先挣得这点时间。”
　　顾青顿了顿又道：“这挣出来的时间，就等左靳那儿撬开送去的贼人口供，加上船上的赃物。有了那些，再不怕这头胡乱攀咬。”
　　魏方听得都有些愣了，“这判案竟根本不看是非曲折，端看谁的胳膊粗吗？”
　　顾青闻言大笑，拍着他道：“我在你这点大的时候，可没你总结得好。公道自在人心是不错，但要想主持公道，还真得把胳膊练粗些。
　　须知倾厦一夜间，建屋数十年。公理正义之可贵，并不在嘴上说得好听，在日复一日他人毁弃而我不舍兴建。”
　　“大人，小的，小的……也曾错会过大人。”魏方忽地期期艾艾，脸色憋得通红，直觉想要跪下。
　　顾青一伸手拉住魏方，知他说的是过去的顾青,不禁感慨道：“你原没看错。只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说着，他抬了眼去看立在墙侧的颜铮。
　　颜铮双手环胸，大半个身影落在暗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望过来的目光竟让顾青有种错觉，仿佛那双深目里有着少见的柔软。
　　是夜，风云掩月，顾青一行与董氏族人密会在城西的荒坡。
　　才到了地方，董涛拉着一人走上前来，顾青望去，竟是董湛。
　　“大人，晚生心忧父兄，实在在京城待不下去，一路掩藏踪迹，今日方悄悄回了族里，待得遇着表兄把事情都与我分说了。晚生肝脑涂地，亦无以回报大人，唯有这家传的宝剑，还请大人收下防身。”
　　顾青不是拘泥之人，扶董湛起来，又顺势接过那剑。他心里想的是颜铮以一敌二，此二人又与那船上的矮个不同，都不仅仅会外家功夫，颜铮虽亲口说了无碍，到底有兵器在手，才是真无碍。
　　手中宝剑长逾三尺，顾青看了看剑鞘，饰纹精美且有古意，一面雕着飞龙，一面刻着云虎。他自然不懂剑，便很快将它递给了颜铮。
　　颜铮接过前，有片刻的犹豫，顾青看在眼中，示意他离开众人行到一边，这才询问道：“剑不合意？”
　　“不是。这剑极好。”说着，他展臂当空抽出长剑，顾青未见剑形，已闻龙吟隐着虎啸。
　　夜胧无光，然而剑脊上霜芒闪过，仿若有日月辉映其上。长剑似虹，随着颜铮挥动的剑势，泛出五彩霞光。
　　顾青惊诧之余，大开眼界。
　　董涛在远处看得忘情，对着董湛道：“此人虽是大人的家奴，但凭船上露得那一手，非寻常江湖人士可比，必是跟过名家苦练的。你祖传的剑与他使，也并不算辱没。”
　　董湛亦看在眼中，“此剑能护住大人的安危最为紧要，至于交由何人使，并无关碍。何况我看此人难说毫无来历，不过是有大人这般的人物能降服住他而已。”
　　两人言语间目不离剑，剑身上泓光渐褪之际，颜铮猛得合鞘再拔，顾青只觉秋水寒曈袭来，定睛再看，已换成一柄软剑，顷刻间舞若蛟龙，黯黯星光透着紫气。
　　“子母剑？”以顾青的见识只能做此猜测。
　　“合璧剑。”
　　顾青只听过双剑合璧，却不知合璧剑是个什么。
　　颜铮收了剑，荒岗复静如常，他走至顾青身旁，将剑指给顾青细看，“子母剑虽也在同鞘中，然有主从，亦有大小长短之分。合璧剑双剑无主次，如战国合璧，各为半圆合成一体。”
　　颜铮言毕手上错劲，只见剑柄仿佛从中间劈开，化为两把长剑，一把铭有云虎，光辉夺目吞直如虎，一把篆刻飞龙，黯若秋水矫似游龙。
　　顾青这才发现，后出的软剑薄如纸，可以完全贴覆在硬剑之上，所以颜铮初舞时，以观者的角度根本无从发现。
　　颜铮这才将宝剑入鞘，又接着道：“相传合璧剑铸于盛唐，由西南骠国进献给高宗皇帝，后赐予章怀太子。
　　武后曾逼太子爱宠赵道生诬告太子谋逆，道生不从，服毒死。武后称道生是听令于太子杀害了朝廷命官,畏罪死。章怀太子彼时已流放巴州，闻讯，以合璧剑刎颈。”
　　“此剑非祥。”顾青听完，对这宝剑观感顿时颇为复杂。
　　颜铮缓缓道：“专诸死‘鱼肠’，干将莫邪以身祭剑，渔父自刎于‘七星龙渊’，岳飞绝‘湛卢’。宝剑非祥，原不必祥。”
　　顾青沉默，剑乃煞刃，原是无祥尽凶，何况宝剑乎，是他自个没转过弯来。
　　董涛董湛见两人折返回来，齐齐迎上，顾青对董湛道：“你家传的宝剑如此贵重，只今夜借用罢了。”
　　“大人在上，晚生在下，大人救我全家，可恨我无以为报。这剑虽叫合璧剑，后世也不是没有铸过相同的合璧剑，怎见得就是章怀太子那把？即便真是骠国进献的宝剑，留在我等没落氏族也是蒙尘。大人身为佥都御史，原可佩剑，不若大人带着它，替我等斩除奸邪才好。”
　　古人重信义，董湛既出自累世大族，君子之言驷马难追，不从为辱，顾青听罢便不再推辞。
　　盗贼之流昼伏夜出，常言道“四更贼，五更鸡”，众人故并不急着出发，只待五更前，通常是贼返巢穴，最为放松困顿之时。
　　即便如今这些贼人不敢出窝，料想长期养成的习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顾青几人借着等待的时机画出破庙地形，一一部署起来。

第21章 攻庙
　　二十名乡勇的带队之人是名唤作董壮的老汉，其人颇有剿匪经验，虽两鬓已见霜色，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大手如扇，青筋满布。
　　众人来至破庙下风处的低洼地，董壮指挥乡勇分三路悄悄潜上，渐成包围之势。
　　顾青被颜铮董涛护在中间，落在队伍的后头，他抬首望去，庙中漆黑一片，更不闻半点人声，四下只有几声逐魂鸟的叫声，愈显凄空。
　　若不是颜铮入夜后已探过贼人踪迹，顾青真要以为这是座空无一人的废庙。
　　夜风有起有落，趁着起风的当口，董壮当先将土制的火蒺藜擦亮，砰地落在破庙顶上。
　　天干物燥，顿时燃去半边屋脊，紧接着就是乡勇们齐齐出手，七八个火蒺藜投出，落在破庙的前殿后宇上。整片屋舍均被点燃，顿时照得四下敞亮。
　　庙中再不复先前的沉寂，到处传出暴喝喊杀之声，毛贼从四面八方逃窜出来。
　　火才起时，颜铮已飞跃入山门，擒拿贼首去了。
　　此时，顾青自然也不肯在后头缩头乌龟似地待着，手里提了把柴刀，与董涛并肩向前。眼见盗贼涌杀出来，幸好这批乡勇训练有素，十数个毛贼虽然拼命逃窜，几次冲杀，仍被牢牢包围在圈内动弹不得。
　　有贼人瞥见带头的董壮年迈，想要从其站立的方位突围，两个贼子先后扑上，只见董壮以一敌二，眼见对面长刀高举，当头砍下，董壮一挡，一格，贼子只觉得右手巨麻，兵器已飞脱。
　　另一人见此情景，顿生畏惧，攻势稍稍放缓，就被董壮当即削中左臂，半边身子委顿下来。两名伺机在旁的乡勇如猛虎扑上，几下就将两个贼人拿了。
　　左右打杀声此起彼伏，顾青见庙外形势已稳，虽被颜铮叮嘱待在寺外，到底是不经历第一现场不甘心的性子，身旁的董涛亦跃跃欲试，两人再等不得，直奔入山门。
　　山门内，两侧配殿已燃起熊熊烈火，唯正中的大雄宝殿独立其间，似有诸天神佛护法庇佑，一时半刻竟并未着火。
　　再往里面看，大殿内的情形被照得通明，高个贼人进退有度，身手矫捷，颜铮正与之激斗。
　　顾青只觉周身血液开始沸腾，不知是被烈火产生的热焰灼烧的，还是被耳边不断的刀剑厉声激到了。
　　两人齐冲入殿中，这才发现大殿正面的侧窗下，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断了半截右臂，正挣扎着挥动大环刀扑向颜铮后背。
　　董涛忙抢步上前，格开络腮胡子，两人过了几招，那络腮胡子虽武功高强，到底断去了惯用的右臂，原是想伺机偷袭颜铮，如今正面对上董涛，不过片刻便支持不住了。
　　董涛越战越猛，将络腮胡子逼回窗下，锵地一声打掉贼首的兵器，柴刀挥如刑堂铡刀，架牢那贼脖子，因声势过猛，擦出的几滴鲜血自那刀缝中滑落下来。
　　“青面虎，你给我老实了！”董涛厉喝一声。
　　顾青随即上前去查看青面虎的伤势，不知他是不是用了武林人士的点穴手法，总之血已经止住，如此死不了，留着活口就好。
　　他又见后头破落的帷幔间尚有绳挂系着，忙扯了来，想将青面虎的双腿绑牢更安全些。
　　顾青刚蹲身往贼腿上绕绳子，就听颜铮的喝声从身后传来：“扑下！”
　　话音刚落，一串金钱镖破窗飞入，董涛只慢了半刻低下身子，已在胸腹间各中一镖，身体顺势扑倒，手上柴刀也松脱下来。
　　顾青此前一进了庙门就自动进入了现场模式，应激反应十分灵敏，见董涛中镖,当即迅速将其拉到自个身侧，才拉过人,窗外就翻入一人。
　　此人也顾不得追杀董涛和顾青了，背起青面虎就要逃离。
　　漫天大火已烧至大雄宝殿侧檐，本已破败的窗格经风势点燃，顷刻便塌落下来，贼人背着青面虎，趁此从离地半丈的火洞中蹿逃出去，轻功着实了得。
　　顾青眼见功亏一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朝着贼人背影就连掷两把柴刀。
　　可惜那贼人功夫了得，顾青的准头又十分普通，贼人背着青面虎左闪右挪便避过了，反手又是一把金钱镖。
　　顾青虽然此番有了准备，身形往旁急闪，只是电光火石间，镖就到了跟前，这时他发现还有一枚怎么也避不过了。
　　顾青身上紧绷，已准备硬受，寒光掠过，顾青只觉身前有紫电飞龙忽至，铛地击落那枚金钱镖，正是合璧剑中那把游龙软剑。
　　借着顾青拖延的这几息时间，颜铮已结果了那个高个贼人，此时追过他的身旁，顺势抄起游龙剑，双剑重又合璧。
　　颜铮亦跃了出去，人未到剑已至，合璧剑直刺青面虎后心，贼人若是不避，必然来个前后两人同剑穿心。
　　那逃窜之人不得已将身子倾倒，背上的青面虎依势滑落，两个贼人就势堪堪避过剑锋。
　　噼啪声中，火光在庭外围起三面佛堂，唯有山门处落了一个空洞，漆黑不知前路。
　　山门两侧各有一株参天大树，此时通身着火，烈焰腾至半空，仿佛天人举着两把巨薪，左右交叉死守门户。
　　颜铮立于殿前空庭，背向顾青，风舞衣袂，长剑微微斜向地面，剑刃处已被高温映得扭曲，漫天炽火肆如妖魔，衬得那剑彷如地狱来的判笔。
　　看不见贼人出手，顾青已觉满眼都是金光，这人的第三掷显然还是金钱镖，只是璀璨耀目至极，迷了人的心智。
　　这便是真正的天女散花了，不见来路，不知去处。辉煌中誓要将颜铮打成筛子，根本避无可避。
　　在这密密的金网里，转瞬交织起银白的寒光，颜铮立在那金银织就的密网中，举剑落下判词，勾，直，横，挑，式式无回转，叫人魂飞魄散。
　　判笔终落时，贼人忽地大叫：“祝融剑法！你……”后头的话随着一剑穿喉戛然而止。
　　似被这喊声震动，山门处两棵参天火树轰然倒塌，出路已断。
　　颜铮抓起青面虎，冲顾青道：“走后头。”
　　三人往大雄宝殿深处急退，此时正殿也已燃着，不知何时这破庙就要整个塌下。颜铮押着贼人在前，顾青背上董涛在后，刚刚转至后殿，就听梁上吱嘎作响。
　　几人向前急扑，身后大殿横梁烧断，向下打中佛像，几人早无暇去看，一路直奔庙后出口。有乡勇见自己人奔出，忙上前接应。
　　颜铮先将贼人抛出，返身又抓起董涛抛去，随后紧揽着顾青，跃出破庙。
　　轰隆隆巨响震耳，星火烟尘齐飞，顾青逃离时窒住了气，此时呼吸呛进浓烟，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边泛出微光，众人皆奋战到了黎明，清点人数，二十位乡勇未有死亡和重伤。此时，前方是旭日东升的晨曦，身后是仍在燃烧的庙骸，两处皆红，人人脸上带出喜色。
　　顾青靠着颜铮，松了气，低头却见前襟染血，他自知并未受伤，反应过来忙去看颜铮，才发现他左肩中了金钱镖，深嵌入肉。
　　“还有没有别处？”顾青边问边往他身上细细察去。
　　颜铮摇头，“大人先押贼人去衙门，我自回客栈料理。”
　　至此事还未完，董壮负责押着贼人，董涛失血过多，急着送医馆，董湛则陪着顾青一同去了知府衙门。
　　到了衙门，林厚积见了堂下沾血的顾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到林厚积回过神来，自然是不肯承认判错了案，但亦如顾青所料，好歹是把董七爷去了枷，继续关回牢里。
　　从贫门小户爬到四品地方首官，又能见机扒上太子，林厚积当然不是个蠢的，他很快想明白，顾青这是被太子追得无法，正好扯进董家的案子里来。
　　可惜顾长卿到底不过是一介宠佞，天真得可以，以为捉着了贼首他就能认下不成？他不仅不怕他顾青，还乐得要让他惹上麻烦。
　　到时候顾青告他不成，被反告污蔑他林厚积的名声,叫美人剥了这身官皮下到刑部大牢里，他才好去同太子求情，就此收入囊中不是？
　　真是日思夜寐，踏破铁鞋难觅，得来却全不费工夫。
　　顾青见林厚积望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口中已请他留下去后衙叙旧，好似浑然不知他是来查他案的，更不介意过往的几次过节，心底便对此人的面皮之厚由衷叹服起来。
　　大抵做官的，脸皮先要厚若城墙，才能稳坐城池。
　　该查的顾青都已查了，该得的证据他也搜罗齐了，此刻哪来功夫与林厚积虚与委蛇。
　　何况如今正式露了身份，林厚积既知道他来了，必然会找人问他的行踪，顾青这几日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必然是瞒不住的。
　　林厚积此刻不忌惮他，不过是不知道左靳那儿还有另一个贼人活口，不知道他已去过折桂阁，摸了他贪墨的老底。
　　顾青还念着颜铮的伤，他急急脱出身来，回了客栈。
　　还未踏进房里，先闻到几丝淡淡的血腥气，门吱呀开了，魏方端出一盆血水，差点和顾青撞个满怀。
　　屋里，颜铮靠在外间的圈椅上，乌发松散在肩头，人已闭目睡去。
　　顾青轻手轻脚摸到他跟前，颜铮精赤着上身，左肩已用白布缠紧，隐隐渗出些红。
　　日光从窗缝里漏入，光影叠嶂，将颜铮年轻清净的身子只作素底，投下镂空错金的花样。
　　顾青喜欢这一刻的宁静，他越发无声地抖出架上的外衫，在替颜铮披上时，留意到那矫健的身躯上亦有不少旧伤，顾青顿了顿，才将外衫轻轻盖上。
　　他转身往里间去料理自个身上的血污，斑驳光影里，颜铮长睫微动。
　　一行人休憩片刻，至午，匆匆离了朱方，返回京城。

第22章 内里蹊跷
　　春日风和，天碧晴好，顾府后院的桃、杏、梨争艳芬芳，彩蝶飞舞，偶有几只恼人的蜜蜂亦来凑个热闹。
　　“大人告假几日了？”姜岐给顾青诊了脉，避出来另问颜姚。
　　“三日了。”颜姚叹了口气，“姜御医看出来了？错判冤案，贪墨捐监银都是坐实了的罪名，这样都没能把林厚积下狱，怪不得大人气闷。”
　　姜岐是出来开方子的，颜姚见魏方没有跟来，素手撸袖替他研墨。
　　姜岐边写边道：“太子想要治罪顾大人，原是胸有成竹。不想长卿非但在二月之期内寻出个官来弹劾，弹劾的还是他跟前的红人。他要死命保林厚积，也是为了太子之尊。
　　储君的脸面被长卿当着满朝文武甩在地上，做储君的，当场不能发作，内里也不知怎么辛苦，只端看太医院这几日连着派人去东宫，回来尽开些理气的方子就知了。”
　　颜姚顿时笑了起来，“该！如此能消停几日也好。俗语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位高者岂是好当的。若要做个搏贤名的位高者，更是难上加难。太子早该学学刘太傅，刘朝宗这丞相做得可是人人称道，太子但凡能学了他一半公正涵养，识人之能，也不会栽在林厚积这样的小人身上。”
　　“刘丞相是三朝老臣，只怕……很快要成四朝元老也未知。他从一介寒门起家，经过前朝多少风雨，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过弱冠，为人处世，洞悉朝堂，怎能与他相比。”
　　颜姚颔首，“姜御医说的是。且不说他人，大人可还要紧？”
　　姜岐说话间已写毕了方子，搁笔道：“几日闷气，应是无妨。颜姑娘是知道朝堂之事的，不如同大人随议几句，也好纾解。”
　　颜姚想了想，从善如流，“便听姜御医的。”
　　姜岐是怕顾青一时想岔了，他是医生，身药不够，心药医。
　　姜岐走后，魏方煎了药，颜姚亲自端去，屋里只剩下颜氏姐弟和顾青三人。
　　颜姚待顾青喝了药，细观他神色并无委顿之相，倒有些吃不准要不要开口了。
　　顾青历来对他人有话不说，言而不尽，言不由衷种种情态最是上心，这原是他前世吃饭的本事，此刻便搁了药碗笑道：“三姑娘想和我说什么？”
　　颜姚见问，便不再藏话，“大人可是心灰了，这才告假不去衙门了？姜御医说，太子也不好受呢。”
　　顾青闻言笑起来，太子不好受他是猜到了，经了这几天，他自个也已转过弯来，一时感慨道：“是我想左了。如今身上也利索多了，明日就去衙门，你们不必担心。”
　　他遇事，心里头下意识想的是现代文明社会的法治公理，气闷了才反应过来这是大启朝，古代，治国的实质是依人不依法，依上不依下，天子与上官的态度才最重要。
　　依人，官员的素质参差不齐，若哪个官员不判个冤假错案，反倒稀奇成了包青天，拼个全国楷模做做；依上，头上有太子坚决要保，因而林厚积不过是犯了个许多官都会犯的错误。
　　若要往重了罚，自然可以贬官乃至罢官；若要往轻了罚，则不过是今年考核不佳，政绩平庸而已。全在上头人的一句话，有法也可不遵。
　　这一层，顾青两日来已经想透了，只是去了冤假错案，只贪墨捐监银就是牵扯到朝廷根本的事，因治国靠人，所以国家选官严格，视官员为国本。若此事不严惩，国之根基亦被动摇。
　　太子并非昏庸，端看刘朝宗肯倾力辅佐便知，不过是年轻气盛好面子，这样毁他日后天下的做法，他为何会忍下。
　　顾青虽懒得上都察院，消息却不闭塞，辽王一系有不少人附议顾青，痛陈其弊，最后，太子也只罢了林厚积的官，并不曾拿他下狱。
　　“冤假错案可保，可贪墨捐监银两，动摇吏治之本，太子却不严惩，我一时有些想不通而已。”
　　颜姚生于高门，从小耳濡目染，当下就明白了顾青所指，只是她也觉得无解，屋内变得沉默。
　　忽听颜铮道：“太子缺银。”
　　颜姚闻言眼睛陡地亮起，快速道：“铮哥儿有理，太子无封地。”
　　顾青似抓着了什么，太子虽离政治中心最近，却手无封地，这一点是硬伤，他既无钱，更无兵。政治，怎可无钱，小民无钱尚买不了房娶不了妻，何况太子想要筹谋整个国家。
　　颜姚思索着又道：“莫不是林厚积将贪墨的银子都给了太子？这也就罢了。若是太子因此觉得这是生财之道呢？他不能明着来，只能暗度陈仓，下头若有和林厚积一般的，还未被抖出来的，赶紧献了银子便破财洗墨为白。再有那更机灵些的，或是太子的亲信，还不可劲地贪了供上去，以此换前程？”
　　颜姚的推测俨然十分大胆，顾青却凭着他多年的调查经验，觉得颜姚很可能摸着真相了。
　　“这番推测在理，太子可能觉得不过几年光景，待他登了大宝，自然可以重新整顿吏治，将那些不堪用的罢免。他如今极缺银子，这法子能帮他过了这要紧的几年。”
　　顾青心头升起窥知真相的清明，却又不免感到无奈，“这林厚积，虽贪墨了捐监银，却为太子指了条生财好路。”
　　颜姚点头，转首对颜铮道：“铮哥儿多年不在京里，仍是这般‘敏于事’。”
　　颜铮却摇头：“上年里连乞儿都做了，不过是‘敏于银’。”
　　颜姚听了这话，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不期然想起安和十二年的夏天。
　　那年府里重植了莲塘，待到整塘的富贵莲开时，彷如红霞夺去夕照之色。祖母带着大些的孩子们坐舟赏莲，铮哥儿午睡醒来，得知兄姐们都去游湖了，撒开腿就往湖边跑。
　　船上的众人只见铮哥儿直往湖边奔来，额上戴的赤金嵌宝的箍子松了，他一把将它拽下，头顶的小发鬏便蹦得老高。胸前的金玉锁从珠链上断落，他干脆扯了抛向后头，乳母扑身去抢，撞得满身金玉叮当。
　　铮哥儿只自个儿奋身往湖边冲，这架势恨不得飞上船去。
　　祖母哪里还顾得上传话，直朝岸上喊：“快拦住了！”
　　铮哥儿身后的乳母，丫鬟，小厮，管家，护卫，追出一长串十来个下人，这才把他拦了。
　　后头颜铮大了去了边关，虽不再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小小年纪又屡屡立功，偶一回京，便将缴来的无数上好皮子，得的金玉珠宝一概不留，散于众人。
　　曾经如玉的散财童子，竟要褴褛着去乞那阿堵物吗？
　　旧时不再来，富贵离散，人亡天涯，只剩孤儿女两个。
　　颜姚忙端了碗出去，好叫风先吹迷了眼，不是她有心落泪。
　　第二日，顾青从都察院下衙回来，门房里候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准确的说，是原主的故人，好伯。
　　好伯手里捧着熟悉的王府糖匣，顾青换了芯子，身体却固执旧事，此时口里已生出津来，那乳香从匣子里头钻出来，诱得他鼻子痒。
　　原主幼年刚记事时便被拐，拐子见他聪慧生得好，原想藏大了卖到一等一的烟花地，不想遇到了大主顾，王爷府要身家清白模样俊的男孩儿，他献宝似地拿出来，果然做了笔大生意。
　　做主买下顾青的，是好伯；往后照顾他衣食直到上京的，是好伯；乃至后来有人将拐子灌醉，弄成失足落水死的，仍是好伯。顾青知道这是为了灭口，却还是感念好伯替他报了仇。
　　好伯忠心的是辽王，自然是事事以辽王的利益为先，可在这之后，他待顾青是温和照顾的，甚至是亲如子侄的。
　　所以换了芯的顾青能理解原主视好伯为亲人长辈的心，可此时好伯出现在他的府上，顾青只能是心中戒备。好伯的主子是辽王，这个握着他身家性命的人，有什么吩咐，需要不远千里，让好伯亲自给他捎话？

第23章 心事付瑶琴
　　好伯是王府的副总管, 不仅不是奴身，甚而是个在册的小吏，却只当自己是个极其规矩的下人, 比如只肯在门房里等着顾青，比如此刻跟进了书房, 行了礼却怎么也不肯落座, 为人极有上下分寸。
　　这样的人，顾青是不敢小瞧的，他不免有些紧张，其实这紧张更多是因好伯是最熟悉顾青的人。从六岁到十六岁上京, 从换的第一颗乳牙，到变了的第一声嗓音, 没有一样是好伯不知道的。
　　顾青有身体记忆也有脑中的回忆，他努力把自己浸在回忆里，显得越来越自然。
　　辽王没有让好伯带话, 也没有让好伯传信, 他只是让好伯捎来了一样东西。
　　一把值得由辽王府的副总管带着兵丁, 亲自押送的古琴。
　　唐琴“南风”, 亦是雷琴“南风”。
　　这把琴并非宋时宫廷仿制的那把，而是真正出自盛唐制琴大师雷威之手的百衲琴，原是徽宗“万琴堂”的旧藏。辽王的母族于宋亡的战乱中得到，后来随着贵妃进了宫中, 等到辽王就藩, 又传到了辽王的手里。
　　顾青轻轻抚过琴身，从凤额到龙龈, 又复回，手指停在了琴身承露处。
　　他熟练地将琴翻起, 底下俨然刻着那四句谙熟于心的铭文：天圆地方，龙凤翱翔，南薰一曲，物阜民康。
　　顾青有刹那的失神，这双手第一次抚上“南风”，正当顾青九岁那年。
　　秋日雨后清晨，好伯领着他郑重地沐浴更衣，熏香净手，他本以为要去祭拜或见什么特别的人，却被好伯领上了府内的静观楼。
　　摈着呼吸，轻踏上楼梯，顾青有些不安，辽王常常于此处独坐自省，极少让人涉足。
　　小楼上，齐昇高冠深衣，端坐在琴案前。香炉里飘出沉香的氤氲，墙角则有几株兰花幽放。
　　齐昇示意顾青坐在他的对案，那是顾青第一次听闻琴曲，夜雨过后，窗外的假山上有涓涓细流汇入湖中，就像年幼的顾青无着的心寻到了归处。
　　那是一曲《流水》，至今顾青已听过无数人无数回弹拨这首琴曲，却只有齐昇拨到了他的心弦。
　　那个清晨，年少的顾青摸到了瑶琴上的断纹，眼见着几处斑驳落漆，鼻尖则萦绕着陈远的木香，久久不去。他抬头用澄澈湛明的凤目望向齐昇，含着一丝天真的希冀。
　　齐昇笑意浅浅，应他道：“府里有琴师，学成了，弹与我听。”
　　顾青自此苦练琴艺，不过初成，齐昇便开始亲授他新曲。每次齐昇授曲，总是用的“南风”。
　　他曾说，琴乃圣王之器，舜帝作《南风歌》，是泽被万民之象，而“南风”是雷威暮年心系天下制成的绝响。
　　少年慕艾，敏感的顾青听懂了辽王的心曲，听懂了他御临天下的心声，他将它藏在心底，面上满怀敬佩。
　　齐昇允顾青练成哪一曲，便可在“南风”上弹哪一曲，两人宛若师徒，断断续续教习至上京那年。
　　上京前，夜雨狂风不停，
　　顾青奏“南风”至十指鲜血淋漓，有惶恐，更有不舍。
　　好伯去报，齐昇冒雨登上静观楼，以手覆弦，制止了他的自残。
　　“待你回来，再弹与我听。”言毕，眼内闪过一丝怜惜。
　　离别时，齐昇又亲来送，许诺道：“不必怕，待过个几年，你再抚‘南风’，已是归期。”
　　顾青沉浸在年少的回忆里，眉目黯然半点不曾有虚，这些前尘的画面如此深刻，仿佛要用血再刻一遍。
　　顾青少年在王府的回忆越是懵懂甜蜜，上京后的人生便越显得凄凉无望。顾青回报给辽王的不止恩与义，还有他焚心祭情的勇决。
　　顾青替顾青不值，可你不能苛责一个古人，忠孝节义，年幼的顾青能免于沦落章台，于好伯处感受亲情，得辽王亲养教导。
　　这样的时代，一个千万人之上的高贵者待他一个蝼蚁般的小奴恩情义俱全，哪怕他一开始便是要他入宫，他受了这些，便是心甘情愿去回报辽王的。
　　少年顾青的绝望，不是皇帝对他的凌虐羞辱，是聪慧如他，经年已过，身残如此，他渐知辽王是要弃了他了。
　　身世若浮萍，顾青被拐被卖，童年最深的恐惧便是被遗弃。辽王是他忍受京城非人日子的唯一支撑，然而他心念的人，卑微以求不弃的人，最终还是弃了他。
　　诏狱里，顾青穿来前，他已心死而去。
　　人已逝，齐昇却送来了“南风”；人已亡，他却大动干戈令琴从襄平至京城走了千里。
　　也许齐昇待顾青是有些不同的，可辽王的心要装的是万里锦绣河山，这一小片情湖怎么抵。
　　顾青忽然很想笑，“再抚‘南风’，已是归期。”齐昇送这琴来，是要和他这个“死人”说，他还是要他的，如今朝堂上再也用不着他了，他还愿意接他回去吗？
　　可惜，日思夜想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承继了这具身体的人，却只想好好利用辽王，活下去。
　　要叫如今的顾青从皇上的宠幸转做辽王的宠幸，还不如让他举剑与辽王同归于尽。可现实是他身无根基，要脱身要活命都还得靠着辽王，显然无法不听令。
　　好伯还在等他回信辽王。顾青想了想，只写了张尺笺封给好伯，让他带给辽王。
　　好伯只歇了一夜，清晨便返回襄平去了。
　　当天夜里刘阔来访，自朱方回来，顾青便吩咐不必再拦他。此刻进来，还在院中就闻着顾青弹琴，刘阔侧耳一听，已不管不顾在廊下嚷起：“长卿，谁给你送了唐琴，快让我看看！”
　　刘阔不愧是极品纨绔，君子六艺无一不通，听音便知是唐时古琴。身为宰相之子，刘阔性子虽浑，这些年却没丢他天才老爹的脸，刘朝宗当年连中三元，是一代佳话。
　　“南风”太有名，顾青不敢与他看，幸有颜铮在，倒也不怕他夺琴。
　　刘阔进来，顾青已收了琴。
　　“怎得不弹了？”
　　“‘鼓动喧嚷’不弹。”
　　刘阔摸摸口鼻，琴为正德之器，弹奏时有许多讲究。顾青这是嫌他聒噪吵闹了。
　　顾青原以为刘阔总还要和他闹几下，不想，霸王少见的换了肃容，沉默了片刻道：“太子原就不满你的身份，如今好不容易，皇上那样了，没了这层关系，你远远躲着他不好吗？怎么还去碍他的眼，偏要与他作对？”
　　顾青听了挑眉，“太子先要寻我的麻烦，我尽职去了，查出来有毛病的正好是他林厚积，这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顾青若是穿来只是个宠佞，背后全无辽王那些牵扯，他自然会有多远躲多远，可要不是有辽王在，他当时能不能借机活下来都两说。
　　原身既已站死了辽王党，想脱身要么拼死在前路上，要么全力助其完成大业，完了才能另寻后路。
　　顾青有不得已，可全不能与刘阔说。
　　灯下的顾青艳若桃李，眉目却泠然，自有刘阔从未见过的别样风致，他忍不住缓了声道：“长卿你办了这事，可知我既替你高兴，又替你着急？竟觉得原不认识你，这心里头，除了原来对你的心，更越发敬你了。”
　　他转而又叹：“唉，太子寻你的不是，你倒是找我来商量主意啊？你倒好，脾气来了，不见我。京城勋贵子弟那么多，哪个我不能帮你揪出些内.幕来？何必去招惹不知底细的？”
　　顾青端着茶盅瞧他，“怎么，日后不准备在京城混了？”
　　书房里灯火如辉，那双晶亮的凤目落在刘阔身上，他有半刻失神，嘴里便漏出心中所想，“管他呢，我刘阔不怕人说见色忘义，大丈夫敢作敢当！”
　　顾青正喝的茶噎住，顿时咳起来，颜铮立在后头，皱眉看向刘阔。
　　刘阔硬挺着尴尬，也端了茶盅喝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去，理了理思绪，才想着今晚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出口。
　　“长卿，我后头的话，说了，你只当没听过。
　　你回京第二日，林厚积贪的银子就全抬进了太子府。朝堂上的纷争如此复杂，蚍蜉撼大树的事，我只盼你莫再做了，平安是好。”
　　顾青有些意外刘阔会将这般要紧的事就这样透露给他，他看着书案前的刘阔，灯火下，那双眸子清亮赤忱，烛焰映在双瞳中，似要跃出，恨不得烧到顾青跟前来。
　　有一霎，顾青意识到刘阔对原主的心，也许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酒肉肤浅。
　　他低了头，想银子这般利索地进了太子府，想到之前他和颜铮颜姚的推断，不禁抬头望向颜铮，颜铮回望他，只见彼此眼中都写着“果然如此”。
　　不过几日，因弹劾林厚积，顾青在都察院一战成名。
　　仿佛重回前世，三年出师后他第一篇独立调查写就的内.参，就造成党内轰动，接着便有无数来访来告者，各种线报来源，挤在一处想要借他的力各达目的。
　　往日重叠，就像顾青如今在都察院做的，忙着理清线索，分辨真伪，好去追踪最值得调查的人事。案旁的青砖地上堆起整部的《大启律》，将顾青围成了一个圈，拦住外界纷繁的洪流。
　　在这般忙碌的日子里，好伯带着尺笺回到了襄平，京城的春风终于与他同临边塞。
　　齐昇坐在书房里，身上才将千金紫貂换作了青织金龙绒衣，他翻开尺笺，先是沉默，后头却轻笑起来。

第24章 镇抚司
　　顾青送来的尺笺上端端正正录着一首古琴曲, 相传为孔圣人所作的《将归操》。
　　孔子曾收到赵鞅邀请，去赵国为官。行到半路，却传来消息说赵鞅杀害了治理国家的贤德之士, 孔子忍不住兔死狐悲，决定不再前往。
　　他在狄水边作了《将归操》, 表明不慕富贵, 想要按照自我意志和理想行事的决心。
　　齐昇将尺笺放下，踱步出到院中。
　　这还是顾青破天荒头一回忤逆自己，《将归操》是他亲授的琴曲，那时总觉得这丽色小奴尽此一生只怕也难以理解圣人的气性, 可辗转几年，竟叫他这主子先来尝一尝他的气性了。
　　齐昇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是顾青埋怨他曾在他入诏狱时撒手不管。齐昇向来赏罚分明，顾青差点坏了夺宫的时机，他念在旧情不曾追究, 不过让他自生自灭。
　　诏狱里顾青献策求救, 他亦念在旧情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今, 顾青竟还像模像样当起了御史, 听左靳报来的消息，暗访，擒贼……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自然知道顾青心里念的什么，他便待他如他所念, 可这小奴竟同他耍起性子来了。
　　月色清皎, 有琴声从内院传来，是《长相思》的曲调, 不一会儿又有隐隐的歌声：
　　“汴水流，泗水流……思悠悠, 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这是王府的乐伎在排演。
　　齐昇循着声音行去，边走边问跟在一旁的好伯，“顾青和你说了些什么？”
　　“回王爷话，公子问了王爷起居安好，也问了老奴康健。”好伯对顾青从不改旧日称呼。
　　他时时留意着齐昇脸色，知道他问的并不是他实想说的，上位者向来如此，好伯对自家王爷的心思自小到大，一路来也能猜着几分。
　　何况齐昇亲派了他去，不就是为了能见着人嘛，少不得他细细报来，“公子还是爱吃糖，看见老奴带去的糖匣，忍不住嘴馋，想是多年未尝到了。
　　公子见了‘南风’翻来覆去摸了许久，眼里尽是感怀之色，半天才同老奴说话。
　　公子瘦了，人长得像修竹似的，挺拔高长了不少，气韵和在府里的时候也不一样，许是官做得久了，有了威仪，整个人都清冷了，不像过去在府里叫人生出亲近之心。”
　　齐昇越听越想那人即刻到了跟前才好，让他看看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他想着那首送来的《将归操》，想他是真的想要摆脱以色事人的名头，还是想在他心里加大砝码。
　　他的小奴不再是任他怜爱的少时模样，将他挠得心痒，却也提了他的兴致，罢了，让顾青在京城再待些时日，只当是自个陪他玩一回。
　　乐舞院中果真在排演，瑟空置在旁，抚琴的是白侧妃，齐昇见此起了意头，亲自下场奏起了瑟。
　　歌者再唱，齐昇却道：“换‘一重山’。”
　　于是仍是《长相思》，只换了词去：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曲毕了，齐昇站起身来，对白侧妃道：“琴者禁也，禁邪声而彰正乐。《长相思》这般曲调，筝、瑟、箫、笛，皆可，不必非用琴。你也是诗书礼乐之家出身，原该知琴乃圣王之器，以后莫要再犯了。”
　　齐昇今夜有些气不顺，有人躲得他远远的，有人却硬要往他跟前凑，不过前后府的距离，竟也要奏《长相思》。
　　话说得重了些，白侧妃受教，含着泪退下。
　　春日渐去，庭院里百花将尽蜜蜂稀，京城迎来了立夏。
　　颜铮被左靳招到了镇抚司。
　　镇抚司所在的街巷，两头夹道极深，却又直通到底，任何人出入一望便知。这里既无别的衙门，也无商铺小贩，倒有个诨名“阎王巷”。无论官员百姓，宁可多绕远路，也不愿经过其门。
　　颜铮到了衙前，先见着一尊一人多高的岳武穆塑像，他不由停了脚步，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
　　有几个校尉正从外头回来，见他面生又呆立在门前，便么喝起来，“新来的？发什么呆呢？咱这儿可是精忠报国的地儿！先进里头去，拜了狱神庙出来再重新拜过。”
　　颜铮听着声回头，几人里便有惊诧的，脱口道：“你，你不是那个阎铮？”
　　颜铮面无异色，抱拳行礼，“正是在下。”
　　“啧啧，我说洪三，你这好汉窝里反出来的，再不是咱这垫底出身了，如今有司这般缺人？竟招上小戏了，早知道我就荐我家兄弟来了。”
　　“得了吧你。”接话的人面如关公，猛拍一掌与他并立的光头大汉，笑骂道：“我洪三是道上的，你张饼又是什么好货？秃驴还俗，酒肉娘们穿肠过。你那兄弟烂赌断了手的，要不是你有本事进了这地界，他另一只胳膊也早没了。”
　　颜铮心道，果然和他探的消息相同，镇抚司这等阴私衙门的最底下的无品校尉，根本寻不出什么正经人家的子弟，多的是三教九流各显神通。
　　洪三还完了嘴，才将头转向颜铮，道：“小兄弟是哪位大人保举进来的？见了大人，先拜狱神庙再拜岳飞像，全了礼数，请了这两尊神护卫，这才能跟着兄弟们办事。”
　　颜铮拱手受教，“正要问左大人在何处，好去拜见。”
　　听了此话，几人打量颜铮的神色忽地就变了味，张饼脸上露出讥讽，其余的人也都由单纯好奇，换上了满脸不屑。
　　洪三冷着脸道：“左大人在东厢第二间理事。”
　　颜铮将众人的变化看在眼中，只口中言谢，往后头先去拜见左靳，按例拜了狱神庙和岳飞像，又跟着差役去库房领了衣帽甲胄，再出现在众人跟前，已是遍身锦衣，越发衬得他英武俊挺。
　　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是要给哥哥们唱哪出啊？”
　　随即有人冷笑，“大人胯.下的马，你也敢骑？”
　　众人哄堂大笑。
　　颜铮心里早料到他这身份会被人轻视，却不曾想因左靳喜好男色，引得众校尉以为他是这个缘由混进来的。怪不得洪三张饼等人说话间变了脸，登过台的却能受左靳这般地位的人保举，不容他人不想歪他的身份。
　　颜铮不以为意，若能往这处想，便不会往别处想了。
　　“哼，待会儿下到刑房，别尿了裤子才好。”张饼将口里茶沫渣滓吐了，起身往后头走。
　　有人很快跟上，“走喽。”
　　厅堂里剩的几个也站起来跟着张饼往后头跑，又有人嘴里嘟囔，“下头那恶心劲儿，老子情愿餐风露宿外头拿人。”
　　“废话什么，这天还没热呢，三伏里叫你下头待上整日！”
　　颜铮跟在他们身后，见人人脱了外衫，换上皂衣，便知是为了刑房里头方便。
　　镇抚司下设诏狱，可自行审问定罪，不假刑部之手。颜铮久闻诏狱大名，进了才知，内里十分庞大。
　　牢房数十间，以环形窄道相连接，单看守犯人的“禁子”就有百人，内禁房八人一间，共十二座，这些禁子不仅要负责看守犯人，还要负责打扫狱室内外，供应狱囚食水，处理病患尸体等等杂事。
　　校尉不是差役禁子，只负责抓捕提讯等事，刑讯犯人时甚至也不用自己动手，脏累的活都由禁子们做了。
　　颜铮走在牢房外的石道上，空气里有挥不去的腥臭，耳边则偶有似人非人的怪声传来。每当此时，十步一立的禁子立刻寻声上前，将原本卷在手中的皮鞭狠抽去，噼啪几声，便将那哼呀的怪声压得再无声息。
　　有人好奇地转头来看颜铮，发现他面色如常，便无趣地向身旁的同伴撇嘴。
　　天空中传来轻微的响动，颜铮抬头望去，原是诏狱的顶上覆满铜线织成的金网，上面密密麻麻挂满金铃，只要有人劫狱或越狱，皆逃不出这铺天铜网的警示。
　　此刻有鸟雀落在上头，咕咕发出两声枯叫。
　　一路行到最里，便是数间死牢。牢房相较前头的更为窄小，皆是单独关押死囚所用，潮湿阴暗，关着几个毫无生气的人。
　　颜铮莫名就想到顾青曾在这其中一间熬过，想着他修长的身形怎样蜷在地上，想他骄艳风流的脸或许被人狎弄……
　　他脸色沉得滴水，恰巧又有人回头想见颜铮出丑，却撞见他整个人腾起杀气。
　　那人反倒被他惊着了。
　　死牢尽头的高墙下有个小门，狗洞似的。有两个禁子拖着一卷苇席原是向着这小门行来，因遇着颜铮他们这群校尉，便避在墙边，等他们过去。
　　尸臭飘过，队伍里不少老手照样嫌弃地捂鼻，颜铮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臭赶走了他脑中胡想，反倒使他轻松不少。
　　因颜铮跟在队伍的最后头，过了他，两个禁子拉起草索，又开始拖尸，苇席散开的一角里露出布褥，白胖的腐虫滚落几只，颜铮不再去看。
　　过了运尸的小户，就是一排刑房了，各种通用刑具在各个房里摆着，另有几间专施特殊刑罚的屋子。
　　禁子已将今日要提审的犯人带到屋前，这些人各个铁镣挂身，歪斜地缩在角落。
　　张饼开始分配犯人，不少是同案的主从犯，分开审讯方便弄清案情。分到颜铮却是单独一案，张饼笑了起来。
　　“大姑娘上轿，新人头一遭，照例给你留个好的，可别让犯人把你给刑喽。”
　　旁的人嗤笑不已，颜铮接过那录刑的簿子，上头写着刑房的编号“丁”字，翻开里头，某日审讯者何人，受讯者何人，因何事受讯写得端正清楚，后头跟着审讯及用刑的详细记录，最后署着负责记录的书吏大名，一桩桩一页页皆是这般形制。
　　颜铮心下了然。
　　他今日分到的受讯者和所需讯问之事已经由书吏录入，內监谭忠，犯的是向宫闱之外传递消息的重罪。
　　颜铮快速翻了翻前头的审讯记录，已提审过两次，问出了消息已经往宫外递了数月，也问出了部分所递消息的内容。从宫里四时八节所用之物如此无甚紧要的，到太医为皇帝开的药方这等事关龙体的，然而始终没有问出的是最紧要的——这些消息是递送给什么人的。
　　颜铮一眼扫过已记录在簿的刑罚，全套的夹、拶、棍、杠、敲，并非常例的“灌鼻钉指”“竹桥渡仙”“鼠弹筝”等也都已用过，却还是没能撬开谭忠的嘴。
　　这內监倒是个性子硬的，等颜铮走入刑房见了谭忠，才知张饼所言的“好”，是怎么个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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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论曲词》
　　好伯：作者，你没事写什么曲词，多写我家王爷是正经！
　　作者：让你家王爷解释给你听。
　　齐昇：别的情景交融你们也听不懂，我只说一句“菊花开，菊花残，……一帘风月闲。”
　　作者：不愧为深谙此道中人。
　　吃瓜群众：这文还能直视吗？

第25章 赐字
　　谭忠被两名禁子押在刑凳上, 身上大部分血肉都糊成了痂，人已脱形，眼见挨不过几日。
　　犯人离死不远了, 话还没问出口，这形势可真是“好得很”。
　　刑房内的谭忠, 口里还勒着布条, 手脚被绑缚得十分结实。颜铮示意禁子去了布条好问话，禁子为难道：“阎校尉有所不知，这勒口的条子去不得，一去, 这厮就要咬舌。”
　　咬断了舌头不一定会死，但绝对是自绝了说话的可能, 可见犯人是抱着宁死不愿泄露秘密的决心。
　　大启的內监大多通文，何况此人能从宫里传递字条出来。
　　颜铮转而朝谭忠的手上看去，因行过“钉指”的酷刑, 十指的甲面都已拔去, 骨节被敲碎多处, 笔墨招供的路已被前头的人断了。
　　犯人如今是口不能言, 手不能书。
　　两名禁子和在旁记录的书吏忍不住交换起目光，眼里流露出对这位新来校尉的同情，头一回办差就要搞砸，这位估摸着得好长一段时间夹紧尾巴做人。
　　颜铮依旧冷着脸, 看不出有半点焦急的模样。他起身走到谭忠跟前, 只见犯人双目青紫肿胀，视物都有些困难, 再加上全身伤势严重，呼吸间还带着疼痛引起的停顿。然而细观谭忠的神态, 却不见痛苦、激愤甚至悲戚，更毫无呆滞、绝望之色。
　　倒有种颜铮熟悉的光彩隐在里头，那是曙光升起前，士兵彻夜鏖战终将胜利时的欣喜盼望。
　　看来此人是觉得熬过了许多酷刑，守下了秘密，如今即将往生超脱，看似抓着人的是镇抚司，实则胜的还是他谭忠。
　　颜铮知道在谭忠身上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要想有新的突破，还需时间来了解犯人更多情况，好寻找出更多破绽。
　　还是孩提时，颜铮便被教导，要想克敌制胜，首要知己知彼。
　　他转身吩咐两个禁子：“给他请个大夫，洗漱汤药都麻烦你们二位多看顾着些。”伸手递了些碎银过去。
　　镇抚司有狱医，对付的就是这种情况，不必把人医好了，只吊着命到问出案子就成。汤药诊费皆不用颜铮掏钱，但行赏狱医，托两位禁子照顾的小钱，颜铮还是知道规矩的。
　　散了衙出来，颜铮又望了眼衙门口的岳飞像，内心深感嘲讽，这到底是想说镇抚司忠义如斯呢，还是想提醒世人，连岳飞这样的都栽了，尔等入了诏狱还是剩些力气。
　　当夜，顾青将颜铮招到书房，指着他早先挑出来的一摞书道：“近来都察院忙得很，也没闲时替你好好挑，这些只怕你要常用，待会儿搬去你房里就成，日后你也可自由出入书房。”
　　颜铮应了，往角落看去，那里堆着《疑狱集》、《谳狱集》、《结案式》、《折狱龟鉴》等一众刑狱诉讼之书，又有一部《大启律》，未曾启封，显然是新购的。
　　顾青的书房颜铮并不陌生，大致有哪些藏书，他亦心中有数。这墙角的书大多是市面上少见的版本，要搜罗齐了，不仅要花许多金银，还需费不少神思，哪里真是顾青所言的“没有闲时好好挑”。
　　颜铮心似明镜，嘴上只道：“大人何必再购一套《大启律》，如今皇上不再赏赐，大人又不受贿，坐吃山空吗？”
　　顾青心道，人生最悲哀的事是死了钱还剩着，还不知留给谁。想想自己这个身子，过得一日是一日，真有留的就散给姜岐救济穷苦，怎么也不能便宜了辽王。
　　歪想完了，顾青又正回来道：“《大启律》我如今在使，不如另购一套予你方便。这些要紧的地方，该用就用，日后倘若我穷成了大清官，说不得你却官越做越大，到时记得接济我就成。”
　　颜铮额角微跳。
　　顾青与人熟了，不经意就露出不恭的里子，一个四品的官身这般，实是言语跳脱，行止出格，幸好人人当他佞宠起家，不以为意。
　　“颜铮，你可有字？”
　　听得顾青问，颜铮理了理下摆，“请大人赐字。”不由分说跪地全礼，郑重求请。
　　顾青不过是想颜铮如今成了校尉，身份已变，想要改了称呼，又见他年岁已近弱冠，随口问来，却没想把自个儿架台上去了。
　　可颜铮失了父母师长，他想了想，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思索间，顾青的目光不觉落在颜铮身上，想到他背负的沉重血仇；想到他无论少时于战场，还是后来于京城历尽黑暗；想到他不得不入地府似的镇抚司；想到前路上还有无穷暗夜等待……
　　“字‘明远’可好？”
　　顾青言罢，蹲身去扶，颜铮猛地抬头，两人近首相对，蓦然于彼此眼中望见“希冀”。
　　那是一点明光，极近，只在跟前，又是一时恍然，极远，仅在那人目内深处。
　　愿你永守清明，不坠地狱。
　　愿吾地狱得生，还守不弃。
　　须臾间，各自成说。
　　“谢大人赐字。”颜铮起身仍侍立在旁。
　　“明远，不必再唤我大人了，你如今身份已变。”顾青示意他坐着说话。
　　“自跟了大人，于我始终都是‘大人’。”这便是不愿改口了。
　　顾青不欲在这上头争，便都随了颜铮。
　　第二日，颜铮候在禁城外的西角门，皇城的侍卫查过他的文书腰牌，自有人帮他传出个小内侍来。
　　那内侍见过了礼，就道：“这位阎校尉，谭忠还没有开口吗？知道的小的都已说了，不过您若还想听，小的再说一遍就是。”
　　内侍所说的，和颜铮在卷宗上翻到的，并无太多差别。他边听边盘算着几处要再问清的重点。
　　“谭忠可有亲人？”
　　“父母双亡，有个哥哥几年前就死了，有个姐姐比他卖掉得还早。”
　　标准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他为人如何？”
　　“谨小慎微，很守规矩。小的与他同屋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对旁的人就更不会嚼舌了。”
　　亦是标准的被训练出来的谍人性子。
　　“他有什么喜好或者习惯？”
　　“不爱赌钱，也不爱吃酒。好似没有什么不良的习性……怎么想着，小的都觉得他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內监。如果不是这回出了大事，铁证如山，小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颜铮也觉得没辙了，这人的背景抹得十分干净，谍人又做得非常谨慎，实在是棘手。
　　小内侍也觉得无奈，随口道：“谭忠每日都会礼佛，要说有什么喜好习惯，只有这个了。这个在內监中就更算不得什么了，没了根的人，哪个没点子寄托。求神拜佛的不在少数。”
　　“有多虔诚？”
　　“非常虔诚，有回差点误了差事也要坚持拜完再去。”
　　颜铮忽得觉出些不寻常来，一个背景如此干净，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力求不引人注意的谍人，但凡装装样子的礼佛幌子，怎可能让他冒着出格的危险？
　　军中做谍人的，做细作的，从来不会挑什么虔诚信徒，若军令要求此人所做之事刚好与教令违背呢？潜伏于敌营中是何等凶险考验意志之事，若所选之人一仆侍二主，紧要关头不听军令改遵教谕呢？
　　除非……
　　颜铮忽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急问小内侍，“谭忠礼佛的那套事物可还在？”
　　小内侍有些奇怪地看向颜铮，嘴上仍是十分恭敬，“自谭忠事发，一应物品都归到了镇抚司衙门，校尉可去亲查。”
　　原来东西早就上缴了，颜铮匆匆返回镇抚司，寻到了收赃的库房。里头地方不小，绕了两个搁架，领路的书吏指着几本经书和一尊铜雕佛像道：“就是这些了。”
　　颜铮谢过，正要去查看那铜佛，书吏又好心提点道：“阎校尉捧住了，小心别砸了脚，别瞧这东西个头不大，死沉死沉的，老朽这般力气的可提不起。”
　　这是一尊铜铸坐佛，大抵寻常书册的高度，佛像敦实，造型浑圆如钟。正面无字，背面刻着无量寿佛几个隶书，底下封死，仅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颜铮将佛像提了提，似乎是实心所造，才能有这般沉重。
　　罗太夫人在颜府时，日日礼佛，家里女眷也多礼佛，颜铮在府里小爷当到十来岁，碰坏的佛像一只手还数不过来。
　　母亲管不住他，自去请罪，祖母看着跪在脚跟的颜铮，“我不怕他野，不怕他冲撞，就怕他今日不是这么个性子，日后去了北边可怎么好？”
　　母亲竟也点点头，“可佛祖若是怪罪了……”
　　“咱们礼佛是为了保他们平安，铮哥儿这性子已平安了一半。再则，铮哥儿又不是故意的，那是他表兄弟欺负他，两个小孩子打架还能顾着旁得吗？咱们大人多替他们担待，再去寺里多请几尊好的来，往那高处安置，小孩子家碰不着就成。”
　　所有磕碰了的佛像里，超过巴掌大的可都是空心的，当年头一回干架颜铮才三岁而已，不是空心的如何撞得翻。除了金银铸的小佛像，皆是越大个头越是空心，里头另塞有佛咒、经书、香料等等物什。
　　显然，这佛像并非寻常庙里请来的，自有其古怪。

第26章 圣兽为何
　　颜铮包起佛像, 往镇抚司相熟的铁匠铺子跑去。
　　镇抚司的一应铁器自然都由兵部供给，可架不住“阎王巷”今儿要修兵器，明儿要补刑具, 后儿又要重钉马掌，哪得功夫天天为点小事趟趟往兵部来回。
　　金老汉的铁匠铺子离“阎王巷”两个街口, 原就在京城里也排得上号, 靠着这尊“阎王”，铺子是越开越大，手艺好的匠人也是越聚越多。
　　颜铮一身办差的锦衣就进去了，铺子的伙计忙将他引到里间, 金老汉的儿子迎出来，“小的见过校尉？请问尊姓？”
　　因颜铮是新来的, 见着眼生，金老汉的儿子不得不多问一句。
　　报了名号，颜铮说出来意。
　　金老汉的儿子将金佛放在手中掂了掂, 又囫囵吞看个遍, 方道：“需得我爹爹亲自出马, 您等等, 我去后头宅里唤他。”
　　原来金老汉已过天命之年，铁匠是力气活，他如今徒弟儿子都带出来了，又有不少请来的师傅顶着门面, 便不再日日辛苦抡锤, 只在后头坐镇。
　　金老汉细细看过了佛像，左敲右摇, 末了肯定说：“大人，这物件不是实心的, 里头定然另有东西藏着。”
　　正是坐实了铜佛的古怪。
　　“大人想要不破坏里外，将这佛像剖开，老朽可以试试。”
　　金老汉先将铜佛放在火上烤得软和些，接着寻出一把尖匕开始划刻，反复多次，既没有烧融外层，又能将铜佛整个小心破开。这原理说来简单，手上功夫，火候的掌握却是极难。
　　等到完全剖开，颜铮刚瞥了眼里头的东西，就包起来离了铺子，金老汉靠着“阎王”过日子，自然是个明白人，守得住嘴。
　　回到镇抚司，颜铮拿出东西来细细察看，只见铜佛里竟套着一对不着寸缕的无脸男女，面对面下腹相连浇铸在一起，分明是一尊邪神！
　　两具灵体被雕画得曼妙无比，四肢作舞蹈状，姿态媚惑撩人。
　　男子的背部刻有一只三足鸟，围着环状的铭文“玄天至上神光日尊”。女子的背部则刻着一只三足蟾，环状铭文为“赤地无上仙光月尊”。
　　颜铮又去看那剖开的铜佛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什么敬奉神光日尊为唯一天神，仙光月尊为唯一地神，信奉我天地宗之人可于现世得平安，于来世得所想之化身等等，显然是这个什么天地宗的教谕宗旨。
　　其后又有列的数条戒文，如“不可信奉他神，他神皆魔”，“不可近医者，医者皆巫”，“不可留私财，私心皆罪”，“不可身许宗外之人”等等，甚至还有一条“不可伤圣兽，犯者叛宗”的戒条。
　　颜铮大致扫过后，将目光再移回那尊塑像，在邪神起舞的脚边，围着一群逼真的老鼠，这令人不适的画面使得整个塑像越发诡异。
　　又看了片刻，颜铮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设想，他当即招来看管谭忠的禁子，对其吩咐了一番。
　　是日入夜，谭忠蜷曲在角落，因着疼痛的折磨，他连着几日无法睡去，只能喘着气胡乱挨过。
　　“吱吱……”突然有两只老鼠不知从哪里窜进了谭忠的囚房，只见谭忠无丝毫反应。牢里不时来往一两只老鼠，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吱吱”，“吱吱吱”，“吱……”此起彼伏，出现的根本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窝乃至一群十几二十只。
　　谭忠无处可避，有只胆大的老鼠爬到他的身上，他试图将其抖落，可是无用，后头跟着的蹭蹭又有几只乱窜上来，甚至有的已张开利齿开始啃噬。
　　谭忠的伤口被咬，疼得龇牙咧嘴，他奋力挥落了几只鼠类，可它们又锲而不舍地重爬回去，他再挣扎起来，它们片刻又灵巧爬上，几次三番，谭忠受不住了，嘶哑着嗓子想引起禁子的注意。
　　待在暗中观察的禁子踱过步来，照颜铮吩咐的试探道：“嚎什么嚎？自个儿抖落了踩死个一两只，其它的就不敢靠过来了。”
　　谭忠却怎么也不肯照办，只费力又无助地将它们驱赶，他原是重伤之人，不过片刻便力尽了，竟由着那些鼠辈放肆地在他身上啃咬，疼得打滚的力气都没有。
　　禁子心下诧异，却记得颜铮的吩咐，忍着不去探问，只上前将那些老鼠驱赶了，不将人折磨死。
　　第二日，禁子回报了夜里的所见所闻，颜铮心里便有了定论，看来那个什么天地宗的圣兽，竟真的是指老鼠。
　　颜铮于是一反常态，将谭忠独拘在刑房，禁子和笔录文吏一概不留，只密审谭忠。
　　谭忠肿胀发紫的双眼里闪出几丝讥讽，仿佛在嘲笑颜铮的年轻无知，自以为有什么特殊手段能让他屈服。
　　然而颜铮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谭忠被重伤折磨得瘫软的身子，瞬间拼力坐直了起来。
　　“天地四时有穷，乾坤圣法无边。”
　　“您是，是……”谭忠喘出几个吃力的字音。
　　颜铮见佛像内壁上的教旨果然唬住了谭忠，接着不动神色道：“宗主特遣我来京城暗察。”
　　颜铮这话答得很是笼统，心下准备依谭忠的反应拆招。
　　谭忠已肿得难见面目的脸上竟发出光来，激动得想要从刑凳上挪动下来，“巡使大人，巡使大人……”话中终是带出了哭腔。
　　颜铮微微颔首，这就是认了谭忠的称呼了。
　　“能在转入来世前见到巡使大人，小的想必来世一定能得到想要的肉身。”
　　谭忠狰狞的脸上露出痴迷，颜铮见他被这奇异的光笼罩着，心中冒出寒意，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微阖起狭长的双目，点头道：“你侍奉宗主很是尽力，我知你严守秘密，待回到宗内，自会代你向宗主美言。”
　　“还请巡使大人为我向宗主大人再请一遍往生密咒，好让我转世途中得此护持。”谭忠说得急切，目中隐含狂热。
　　颜铮略有停顿，正想着如何措辞应答。谭忠已道：“小的知道这是给有大功的教众的恩宠，只不过是小的将死，忍不得贪心一求。”
　　“无妨，你递了不少宫中消息给宗里，我便替你去求一求。”
　　“巡使大人大恩，小的只有来生再报了。”
　　颜铮摆了摆手，将他在脑中考虑多时的问题盘出：“自你出了事，京中似有不少教众受了惊吓，与宗内暂时失了联系。我此番进京，也负有重新安抚职责。”
　　谭忠既进了牢里，外头的消息就断了，教众们是否还联系那个天地宗，他自然是不知道的，颜铮早盘算用这个由头诈一诈他，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
　　果然，谭忠接口道：“巡使大人不必忧心，京中众人是我通知他们暂躲起来，穆九仍领着头儿，众人皆不曾散去。若要召见他们，巡使大人只需往城东得胜桥旁的喜来面馆跑一趟，掌柜的是自己人，用的暗语是教戒‘不可留私财’那条。”
　　颜铮料不到能如此歪打正着，竟一下问出了关键。谭忠见颜铮面上有了宽慰，还只当是他知道了教众无事，因此才放宽了心。
　　当日傍晚，颜铮一副平民装扮踏进喜来面馆，却不曾找掌柜的对暗语，而是如寻常客人般，点了碗招牌卤面慢慢吃完。
　　颜铮出了面馆，直耐心等到天黑收了铺，掌柜的上了门板离开，他才不紧不慢，悄悄尾随跟去。

第27章 巷战
　　春夏多雨, 此时天空布满密密细丝，再剪亦是不断。
　　颜铮跟入青石小巷，不一会儿路面似浸了油倒沁出来, 亮堂堂能照出影来。
　　夜色渐浓，只有落檐处的雨声滴答不停。
　　掌柜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 眨眼间消失了身影, 颜铮停下了脚步，巷道的尽头，有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敦实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雨中, 他双手环胸，磨破的裤筒下泛黑的双腿犹如扎进地下的树干。
　　颜铮身后几十米处, 亦缓缓踱出一个老者，他斜倚着拐杖，好似瘦小的身形在雨中不胜风力。
　　颜铮不用回头, 就知道有人堵死了他的来路。
　　雨势开始急了起来, 颜铮静立在巷中, 略略抬首向两侧的屋檐望去, 灰黑的鳞瓦上，伏着几个鬼魅般的人影。
　　就在此时，戴着斗笠的汉子微微抬起头来，扶手将斗笠掀开少许, 凶目一闪……
　　“动手！”
　　侧檐上的人刚要扑下巷道, 就听刀剑击鸣之声响起，叮叮当当伴着杂乱的喊杀, 打破了静谧的夜。
　　那汉子干脆抛了斗笠，冷声道：“想不到你还有走狗跟来。”
　　颜铮仍是静立如松, 好似这风雨，这周遭的砍杀都与他无关。“谭忠在里头失了消息，可你们在外头的，自然还是能留意镇抚司的动静。我不冒不值得的险，也不打无准备的仗。”
　　“哼，朝廷的鹰犬果然奸诈，怪不得你不肯在面馆接头，要一路跟来。”
　　“你也心黑，见我落单，想着留下我的人头邀功。你若肯一见我进了面馆就带众人逃散，今日也就不必成为阶下囚了，穆九！”颜铮点破来人身份。
　　“哈哈哈，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要我怕你？就凭你们几个，来多少留多少！”
　　穆九飞身欺上，并不用任何兵刃，而是施展起极少见的螳螂腿，螳螂腿属外家上等硬功，难学难成，能成的都能在江湖上排上号。
　　瓦檐上，洪三一刀劈了对头，那人往屋顶的另一侧“啊”的一声滚落下去，洪三早不去管他，转而悠哉哉看着下头巷子里，啧啧道：“这螳螂腿可少见，喂，张饼，你好了没？快来下注，我赌小子最多能挺二十招，到时候咱俩谁下去帮手啊？”
　　说话间，张饼溅了满身血过来，嚷道：“螳螂腿？！还二十招，我赌唱戏的花架子顶多十招，输的下去帮忙，赢的回头白吃顿三里堂花酒。”
　　“行！”
　　两个就这么说定了，津津有味看起下头两人动手。
　　穆九顺着风雨之势攻到，颜铮侧身腾开竟同时扒去了自个儿的外衣。
　　檐上的张饼讥讽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见那一袭长衫子浸透了雨水，在空中如巨幕般撒开，遮蔽了巷上的天空。洪三不错眼地望去，幕布收拢时，直接绞上了穆九再次踢出的螳螂腿。
　　穆九心知不妙，当即奋力旋身，转得整个身子如同斜飞在空中的陀螺。
　　颜铮双手紧握衣衫，跟着翻身如蛟龙游走一般，长衫两头旋出漫天水轮。
　　张饼的讥讽也随着转成了调侃，“呦，看这腰肢，这身段，真不愧是戏子出身。”
　　洪三不语，神色间却露了几分肃然。
　　再一息，洪三的瞳孔骤然缩起，只见穆九非但没能旋脱颜铮，反让他顺势欺上身，失了平衡。
　　这下连张饼也收了戏容。
　　颜铮飞快出手，点停了穆九下身穴道，抽出绞在他腿上的湿衣，拧成一股绳将犯人的双手缚在背后。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眨眼间。洪三与张饼对望了眼彼此，两人默默数了数，真真是三招制敌，加脱衣捆缚也不过五招，没有一个多余的招式，没有一丝浪费的气力，这真的是一个小戏所为吗？
　　原本堵在后头的老者已然攻到，输了的人就要下去帮手，洪三张饼二话不说抢着就要往下跳。
　　颜铮在夜雨中朗声：“都给我在上头好好接着看！可给爷一次看够了！”
　　这般的话传上去，到底是有血性的汉子，袖手傍观至此，两张老脸都忍不得红了红，幸而夜黑如墨，什么颜色也见不着了。
　　颜铮这头已经动上了手。
　　老者的拐棍才使出来，颜铮的眼角已有了怒色，枪棍之法同路，以拐棍当棍使，又以棍入枪法，此人不知师从何处，竟化用的颜家枪法！
　　一招夺棍，一招击杀，雷霆之下，再无生还者。
　　“你看清出手了没？”上头张饼急问洪三。
　　“没有。”洪三苦笑，雨水落到嘴里，凉气里冒出涩味。
　　“妈的！”张饼忍不住骂娘，那老汉出手比之穆九更是又高明了些，怎的阎铮竟还少用了一招，且直接下了杀手。他俩不就在檐上看了会儿戏嘛，用得着这么大气性，出手就要了人命，这下又少了个可以问供的。
　　原本按理，这回的差事还用不到洪三与张饼，两人都是镇抚司的老人了，若不是碍着出身，早能升当个小旗。不过是两个存了看戏的心思，实则大伙听颜铮要拿人，都有那去看戏的心思，只旁的人争不过他俩，临走还嚷嚷着让他俩回去好好说戏。
　　这戏是越来越好看的，也看够看饱了眼福，可回去该怎么讲呦。
　　夜已极深，风雨不停，洪三和张饼跃下屋檐，预备提了穆九回镇抚司。两人走近再看，那穆九竟已经死了，嘴角残留着黑血，是神不知鬼不觉吞毒自杀的。
　　颜铮走到两人身旁，面色沉如水，是他没有料到，又一怒杀了老者，人证皆毁，到底冲动了些。
　　镇抚司不是军营，江湖不是战场，他默默提点自己要吸取教训，很快便不再纠结于犯的错误。
　　张饼伸手去查看穆九，翻查间尸体的后背上露出些许纹饰，他扯着衣裳撕拉一声，裂开的衣缝间赫然刺有一幅图案，浑圆内有三足乌脚踏三足蟾。
　　“这奶奶的是个什么？”张饼不客气地嚎道。
　　“天地宗的身份认定？”洪三接口猜测。
　　颜铮已去翻查老者，“这个也有，多半是这么个东西。”
　　洪三又跑去翻了翻之前被他砍杀的尸首，“这两个没有，看来还要有一定等级才能刺上那个。”
　　“阎校尉，你先回吧，这地界咱俩来收拾，巷子后头的宅子我和张饼封了，明儿再来搜检不迟。”
　　洪三接着向颜铮示好，颜铮乐得处好同僚关系，他此前当着他俩露了露身手，不能不说是存了示威后交好的心思。
　　无论战场，江湖，还是镇抚司，都是要凭真本事吃饭的地方。要想男儿听命于你，唯有打得他心服口服，要想一群男儿听命于你，必要将你的敌人打得心服口服。
　　可这世上总有些人，是怎么也不肯听你的。
　　颜铮回府进了内院，上房还亮着灯，他是诗礼大家长起来的，不能装作看不见，何况已过了三更，那人分明是在等他。
　　顾青身子弱，春末夏初夜雨泠泠，屋里便仍烧着小炭盆，空气里的烘暖合着灯火，隔绝了外头的阴寒。
　　进了屋，颜铮整个人莫名松弛了下来，顾青倚在榻上看书，见他来了，搁了书道：“三姑娘替你温了姜汤，还有热水在灶上。你不必往屋里去了，就在我那小隔间里洗了再来说话。”
　　颜铮自离了京就不曾享过如此娇贵待遇，此时此刻倒有几分恍然旧日家中的光景，他心头微哂，不由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外间。
　　他将腰上的各种挂佩解了，往厨房提水，再从小隔间出来时，顾青正披着外衫坐在圆桌旁好奇他的佩刀。
　　见颜铮出来，顾青只那样松松的一笑，却因烛火摇曳，眼角顿生出潋滟的波光。
　　颜铮停了身形，不动声色用木簪将微湿的长发挑起，这才缓步来到顾青跟前。“大人，怎不拿了去看？”
　　“你的兵刃，我怎好随意动？不过是有些好奇看上两眼。”顾青据实道。
　　镇抚司的校尉佩刀，刀鞘上以错银勾出兽头，很是有些花哨。
　　颜铮没有答话，他取过佩刀，单膝跪地，双手将刀递上。
　　顾青总觉得有些不妥，便有片刻的迟疑，颜铮只一语不发望着他，手又向前递了些。
　　卸刀跪递，凡军中人，无不知其意的。
　　顾青但见那双星目沉定如渊，心里就不由生出不想被颜铮小瞧的气性，遂霍地立起身来，就着颜铮的手，抽出刀来。
　　刃身莹白，宛如处子之体。
　　颜铮这才开口：“这刀还不曾见血。”
　　“我见你今日……”顾青狐疑道。
　　“不曾用刀。”
　　顾青听了便又将目光移回刀上，镇抚司的兵器自是能工巧匠打造，比起中看不中用的锦衣，这佩刀显然要实用得多。
　　刀身比顾青料想的还要修长、匀称，丝毫不见粗重之气，且隐隐犹如人体，有着难言的迷人弧度。
　　长刀凑近烛火，一点冷光随着那弧度游弋开来，那光点似在邀请，顾青的双眼便再也离不开那莹惑刀身，鬼使神差伸出手去轻轻一抚。
　　“大人！”
　　颜铮已是晚了，长刀上划过一丝鲜血，像是餍足而饱，完成了某种仪式。
　　十指连心，顾青看着中指的伤口血流不止，对自己孩子气的玩火表现颇为无奈。
　　颜铮早将刀回鞘，撕了条里衣的下摆来裹顾青的手。
　　那刀开了刃，极快，幸好不曾用力，伤口不深却也斜里划出一长条。顾青由着颜铮摆弄，那双凤目抬头望去，潋滟的波光又起，偏还不自知，靠得近了颜铮不得不严正以待。
　　“明远，你的刀难不成要拿我给它开荤？”
　　这原是顾青的玩笑话，他说者无心，颜铮却听者有心。
　　颜铮想起了塞外，狄人的习俗是出征前要行祭刀之仪，妻子为丈夫，父母为子女，狄人相信，战刀见了亲人的血，就在刀上留下了亲人的一丝魂魄，可以保护所爱之人从战场平安归来。
　　狄人中还一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数百年前嘎拉汗王的爱妃听闻王深陷重围不得出，即取宝刀斩断左手二指，鲜血喷涌染红刀身，后宝刀随探子潜回送入王手，王不日突围大胜连吞三部，成为西狄传奇。
　　颜铮回神，手已包扎妥当，是时候告辞回房了。

第28章 宴客
　　自洪三和张饼回去将雨夜巷战的情形大说特说一番后, 至少明面上，不少人对颜铮的态度恭谨了些。
　　宅子里搜出的证据足以证明这个“天地宗”的存在，能往宫里送探子且埋伏多年, 可见这教团的势力不弱，是否有更深的图谋, 就难说了。
　　这般牵扯到宫里的案子, 镇抚司自有更上头的总旗亲自过问，开始密查这个天地宗。
　　破了谭忠一案，又挖出了天地宗的实据，颜铮不过到镇抚司一月有余, 就升任小旗，下头领起了十个校尉。
　　这是左靳和辽王趁机抬举颜铮, 他心知肚明。
　　底下人里，洪三和张饼因见识过颜铮的真功夫，自是无话。别人却将那刚刚恭谨了些的态度, 换作了满腹狐疑, 不少人私下里议论, 多有鄙夷。颜铮想要收服人心, 只怕要再花上不少时日。
　　朱方来信，董湛和董涛两兄弟不日到京来谢。待到两兄弟进了京，顾青兴起，提议置个宴, 难得家里有了升官的好事, 又有客来，他便还不忘将姜岐邀来。
　　席面待客的事一概由颜姚说了算, 顾青只安心做他的甩手掌柜。
　　宴客选在了立夏时节，偏巧那日刘阔来访, 颜姚见跟着的全三儿往厨下提的鲜货，寻了空对顾青道：“刘公子拿了南边贡的青梅，樱桃，还有蚕豆，青豆，虽不值什么，却是官道急运来的，还新鲜着。又有新制的酒酿，糟封的鲳鱼、黄鱼。”
　　颜姚虽一句评点未加，顾青却知道她的意思，这些江南的东西在水乡自是不值什么，可一路赶运到京城，在这古代，费的人力物力非一般达官贵人能消受。何况刘阔惦记着顾青是江南人，候着立夏送来，着实是有心的。
　　“罢了，宴上都端出来尝尝，再给他按副碗筷。”顾青叹道。
　　自他知道刘阔对着他并非那么混不吝，便有心远着些，可刘阔是个舒朗的，照样该怎么找他怎么找他。对着顾青也从不曾动手动脚，顾青既不是小心眼的，便随他了。
　　夜里散席时，姜岐扶着刘阔先走，公子哥儿半醉着哼起曲来，可见席上高兴的。董湛也有些不胜酒力，只支着头笑倚在桌旁听余的人说话，董涛则是个能喝的，仅脸上微红。
　　此前董氏兄弟也陆陆续续说了不少近况和敬慕顾青想要报答的话，此刻似乎是见时机已到，董涛搁了杯子突然翻身跪地，道：“大人，还求收容学生，跟着大人服侍几年。”
　　董湛是知道他心意的，已在旁肃了容帮扶道：“大人若不嫌弃，便收下我这族弟吧。他在课业上是无力再进了，倒是会些拳脚功夫，也能给大人跑跑腿，若是能跟着大人明个几年事理，便是他的造化了。”
　　顾青酒不过沾了沾唇，心思清明得很，也不客套，直问道：“你先起来，这是你们族里的意思，还是你自个儿的意思？”
　　“是他自个儿的意思，族里也很是赞同。”董湛表态代董涛答了。
　　顾青有些犹豫，科举不易，另谋出路亦是不易，若官场上有人，投奔靠山是首选，这原是官场上再普通不过的事，顾青原也不排斥，只是他这儿有许多特殊情况。
　　正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婉拒了。颜铮却出声道：“你可愿跟着我再学些腿脚？”
　　竟越过顾青，先把人收下了。
　　董涛原就佩服颜铮手上功夫，如今颜铮的身份亦不同往日，当即应道：“晚生愿意跟着阎大人再习些功夫。日后阎大人若无法分.身，晚生自当护着顾大人周全。”
　　颜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愁往后要应付镇抚司的差事，只怕有顾不到顾青的时候。
　　这是要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顾青眼神复杂地望了望颜铮，又望了眼跪谢的董涛，心想，这倒是个机灵的。
　　这两个求完了事，便也告辞离去。
　　颜姚领人来收拾席面，顾青拦了，拿着新杯斟上蜜酒递给她，“辛苦三姑娘了，咱们也来同贺。”言罢，给自己满上一杯紫露。
　　颜姚见顾青还要馋酒，忙不迭拦了。姜岐早嘱咐她看着顾青吃酒，他虽未说明缘由，但郑重其事再三叮嘱的口气，让颜姚心知这嘱咐有千金之重，不可马虎。
　　顾青此时却多少起了兴头，客都走了，他自在得很，不自觉拿眼去看颜铮，只想多拉个帮手好吃酒。
　　席上他虽只饮了少许，仍禁不住淡淡的酒晕泛上两颊，凤目拢起层层水色，因散席脱了外衣，此时便只着了件白绫袄，原本素淡得很，这会儿顾盼带笑，自有艳色浮面。
　　颜铮不语，只不错眼看着顾青。
　　颜姚怕颜铮不知轻重，忙道：“姜御医嘱咐过，大人万万不能多饮。”话还未完，颜铮已往自己的杯里斟满了酒。
　　颜姚眼见他要陪着饮这一杯，急得瞪目。顾青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举杯朝颜姚迎了迎，又向着颜铮道：“我与三姑娘同贺你升任小旗，如今是正经的官身了。”
　　正要饮，酒杯横道里被人截了，颜铮转眼已干得杯底翻空，赞道：“紫露果然好酒，我替大人饮了，大人便也就饮过了。”
　　一时另两个都呆在当地，颜姚先回过神来，笑得人都软了，歪在桌上直喘气。
　　“你这才小旗呢，就想反了你了？”顾青咬着牙，前世的说辞都出来了，可见是气糊涂了。
　　“大人，铮句句肺腑，怎当得起大人此言？铮早立过誓，此生尽报大人，我的便是大人的，我饮了自是大人饮了。”
　　颜铮正经说完，颜姚才喘过气来，听完又笑得揉肚子。
　　顾青猛拍桌子，口里都有些不择言，“你给我吐出来！”
　　颜铮仍是四平八稳，“大人当真？”说话间倾着身微微向顾青斜去。
　　顾青不知怎得就隐隐觉出一丝危险来，电光火石间嘴里服了软，骂了几句。
　　这才算闹尽兴了，散席各自歇去。
　　进入五月，董涛留了京，颜姚给他在颜铮的屋子旁收拾出一间住下，颜铮的腿脚功夫才教出点眉目，顾青就又来了暗访的事儿。
　　有人密告魏国公在京郊置了宅子私刻书籍，这私刻书籍并非大事，可呈上来的刻本里有反对皇上的调子，这可就是谋逆的大罪了。
　　魏国公可是铁杆的辽王党，顾青在都察院里刚接了消息，左靳就带来了辽王的口信，让他有机会就拖延，他自会想法子保住魏国公。
　　这是不敢尽信他顾青的能力呢。
　　顾青翻了翻记忆，魏国公府作为辽王的外祖家，是前朝起就有声名的世家望族。如今的魏国公年富力强，身上虽未领着实差，却有着经年世家子弟的严谨审慎，辽王就曾不止一次夸赞过这位表哥的优点。
　　这样小心的人，怎会公开留下这样大的把柄？
　　突然间，都察院里到处是磨刀霍霍的人，只要不是辽王一系的，谁不想挑下一个国公，扬名朝野的同时再把官位进一进。
　　顾青知道要快，他几乎是一得了消息，就让颜姚准备了包袱，准备往京郊亲自查探。

第29章 留宿
　　京郊, 桃花镇。
　　顾青在灯下翻着魏国公被禁的集子，不过是些记录风土人情的奇闻怪谈寻常笔记，偶有几句前朝野史也是再寻常不过, 然而里头却夹了一篇影射当今暴虐如纣，宠幸妖孽陷害忠臣, 国将不国的怪谈。
　　只看这文章的立场, 已猜着是太子那边搞得鬼，顾青倒还有闲心边看故事边感叹文笔不错。
　　如今上头那位的确堪比纣王，原主这张脸也当得起一句妖孽，至于剩下的编得就有些离谱了。
　　这集子不仅能拖魏国公下水, 还能给太子广造舆论为日后登基做准备，果然是考虑周详, 一举两得。需知越是被查禁的书，私底下越是有文人士子爱秘密传抄。
　　点着灯烛的几案上，还散着几本魏国公早先出的文集。顾青当了多年记者, 对文字很是敏感, 虽然那篇犯禁的文章模仿得很像, 但在一些习惯性的遣词用句上, 还是有着某些差异。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魏国公并非那篇禁文的作者。
　　只是这点文字上的差异，是做不得实证的。
　　顾青翻来覆去地瞧，终于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来。魏方正换了茶水进来, 顾青顺手招他, “把灯芯再拨亮些。”
　　火光腾得亮起，照在摊开的书页上, 几册书中的“汝”字，乍看都是相同, 但翻到禁.书犯上的那篇，里头的“汝”字，“氵”部的三点水俱是平的。再有那“太”字，连翻几本那一点都是空悬在底下，偏那禁篇里是紧挨着左襒的。
　　笔迹难掩，刻板的定然另有其人！
　　需知大启的刻工属于特殊的手艺人，在民间并不散见，不是藩王世家里养着，就是专门的书坊里供着，再有划归各部的刻工也都是有迹可循。
　　魏国公府的雕版制作精良，非一般书坊刻工可模仿，各部的刻工并无人身自由，且管理严格，栽赃者最有可能找的还是大书坊的刻工。
　　顾青第二日又从京郊赶回了城。凡各地著名的书坊，必有新书旧典汇集京畿，带着董涛连跑几日书肆，不想竟一无所获，顾青顿觉有些棘手。
　　顾青这头连忙了几日，颜铮在镇抚司亦秘密在查同一件事，他如今是小旗了，左靳可以名正言顺将朝廷的疑案交到他手上。
　　傍晚时分，颜铮从刑房出来，残阳染着血迹洒得碧空斑斑驳驳，他利落地脱下皂衣，洗净了身上血水，才往府里去。
　　吃了饭，颜铮往书房寻顾青，“大人，明日我要往京郊去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一旬再回。”
　　“万事小心。”
　　颜铮点了点头，才要退出房去，听得顾青又道：“把合璧剑带上。”他心中一暖，只躬身去接递来的剑。
　　待颜铮走后，顾青仍在书房琢磨哪里出了岔子，一颗梨糖入口，目光停留在书架上，经、史、子、集，众多书册按部摆放得好好的，还有哪里没有想到呢？
　　他起身在书格前踱步，注意到有原主的几册旧书未曾被归类，随手拾起翻了翻，是几册家谱，宗族典故之类。
　　家谱——顾青灵光乍现，“魏方，去把三姑娘找来。”
　　颜姚匆匆赶来，“大人唤我何事？”
　　顾青将书册递了过去，“可知这些家谱都是如何刻印的？”
　　颜姚翻了翻，果然没让顾青失望，“非藩王世家，一般的家族倒有不少托到庙观之中，因要刻印经书，有些实力的庙观也养着刻工，至于蒙书家谱之类，因是委托之故，只交于委托的人家，并不流传于书肆。”
　　得了颜姚的解惑，顾青又有了新头绪，原来还有庙观漏了，转而便与董涛分头去搜罗佛经，待几日后终于寻到一样的刻版雕痕时，顾青着实松了口气。
　　这一日，盛夏傍晚，顾青站在京郊永明寺的山脚下，望向那规模不甚大的寺院，这里既非皇家庙宇，亦非达官贵人捐建，俗丽的重檐画壁很是贴近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董涛得了吩咐问路过的樵夫们打听，都说寺里香火鼎盛，富户平民络绎不绝。果然这般能入财的寺院才养得起刻经处。
　　进了庙门，自有董涛去打点，待到转还时却对顾青道：“知客说这几日寺内法事繁多，有些顾不过来，让咱们过些时日再来。大人，您看？”
　　顾青此时一身秀才装扮，出了禅房，见跟来的知客垂手立在廊下，微微笑道：“并不为难小师父，因老宅里长辈重病，我孤身上京无法侍奉在前，心急想要吃斋祈福几日，还望寺里能够通融。”
　　那知客见了顾青，神色显得变幻不定，踌躇道：“这事我做不得主，待问了大师父再来回两位。”
　　待知客走后，顾青给董涛使了个眼色，不过一会儿董涛就回了禅房，“我不敢离得太近，隐约听得说‘与那几个一起无妨’，‘并无来头’‘貌美可留’。大人，这地方有古怪，要不过几日再来？”
　　凭顾青的经验，这类事遇上了是危机也是契机，一旦机会来了必须抓住，不然多半要错过。遂道：“无妨，咱们夜里小心些，我怕去了再回，便查不到踪迹了。”
　　此时那知客恰好返回，领着顾青往寮房安宿，董涛跟在后头见长长的一排寮房内，虽大多空着，也有几间住了客，到底心安了些。
　　吃过斋饭，趁着夜色董涛去探了些白日不方便的地方，待到回房，竟从兜里掏出雕版来，“大人，刻坊就在寺后，里头并无人值夜，就被我顺了两块出来。”
　　既然如此顺利的得了证据，顾青也不准备多留了，到底那知客的话里有些古怪，便对董涛道：“甚好。先歇上半夜，待到人都熟睡了，咱们再潜出去。”
　　乌啼月落，寮房外已是漆黑不见五指，两人静待时机。
　　忽然纸糊的窗格上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董涛顿时于一旁的榻上直起半个身子，顾青见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窗格被推开细细的缝隙，董涛得了顾青的吩咐，躺下佯装昏睡，只见一个竹筒似的东西被搁到窗边的桌上，须臾从里头冒出白烟来。
　　董涛听得那人离了房外，忙起身用茶水湿了帕子递给顾青，两人捂紧口鼻，来到门侧。
　　董涛先潜出去，廊上空无一人，他示意顾青跟上。
　　两人猫着身子通过前廊，整排寮房烟气弥漫，顾青看了看另几间有人的屋子，房门紧闭，显然里头的人都迷昏过去了。
　　两人刚摸到廊下尽头处，就瞥见有个壮硕的僧人守在空地处，顾青忙低了身子，烟气弥漫，又兼夜色深浓，董涛迅捷地跃了两步，从侧后一把捂住僧人的嘴，从顾青的角度只能见他慢慢放倒了那人。
　　董涛并未急着招呼顾青跟上，而是先探了探周边，这才向顾青示意。
　　顾青猫着腰上前与其汇合，两人沿着墙角站定，董涛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如今怎么办？”
　　顾青瞧了瞧周遭，夏日的山间雾气遮蔽了整个山头，寺庙内的建筑变得犹如伫立于仙境，只有影影倬倬的几个檐角露在外头。
　　寺里太静了，虫鸟蛙狗之声皆无，有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顾青很是相信自己多年来在事发现场锻炼出的直觉，开口道：“只你我二人，再留下去不妥，这就借着雾气下山，随我直接往府衙调人，连夜围了这里。”
　　很快，雾色中两个人影消失在山涧。
　　翻过寺庙的另一侧，张饼伏在长草中，露水湿了全身的头发皂衣，搅得他心情烦闷。
　　颜铮感到了他的情绪，用腰刀压了压他不安分抬起的肩头。
　　才压完，张饼的肩头干脆整个抬了起来，“头儿，洪三回来了。”
　　洪三灵巧地仿佛山间猿猴，无声从树上倒挂下道：“头儿，那寺里确实有古怪，不枉费咱们守了这么多日。有两个僧人把留宿的香客都迷晕了，一个守着那些人，我跟了另一个，发现有条密道通往底下，那密道全是青石所砌，只怕里头修的不是什么简单的密室。”
　　“难道藏了什么宝？”张饼牛眼发亮。
　　“不像，除了那个僧人，寺里有不少人下到那地道里，除了僧众，还有几个看不清身份的人，从头到脚用黑斗篷罩了，提着东西也下到里头。”
　　“难道是分赃？”张饼还不肯放弃他的藏宝论。
　　颜铮不过稍作思考，就道：“得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万一是谋事，必须抓个当场。看来这永明寺果然不止刻经处那点事。”
　　他带头准备行动，“咱们人手不多，全跟我下密道。”
　　洪三一愣，“不留人放哨，报信？”他的意思是，万一里头情势不对，也好有人去搬救兵。
　　“能出得来，就不用救兵，出不来，救兵也来不及了。”
　　洪三想想是这个理，不过是他往日在京畿行事惯了，一时入了山里没回过神来。如今众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颜铮扫了眼十来号人，“里头要是有宝，就大家分了。”
　　这就是发现东西也不准备上缴了，人人一时眼睛饿狼似的发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惧往里冲了。颜铮军营里混大，领了兵，手下有几千儿郎，要调动这十来个粗人，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边厢有人潜出寺去，这边厢却有人要潜入寺中，雾气还在升腾，显然这个夏夜还长得很。

第30章 石室之密
　　夜半的永明寺整个浸没在迷雾中, 颜铮领头摸至地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深处隐没未明的光点, 幽绿发暗，映得那入口好似庞然兽首张大了嘴。
　　一行人缓缓探入, 洪三悄悄挪至颜铮左侧, 直比颜铮还先行了半步。
　　紧跟在后的张饼见颜铮侧了头留意后面，忙上前些，撇着嘴向他比划了几个扒窃、藏匿的动作，完了又指了指洪三。那意思, 这洪三原是道上出来的，探这种路他最拿手。
　　才刚比划完, 就见洪三停了下来，用刀背轻轻敲击了几下侧面的石砖，又迅速趴倒在地, 匍匐着去细瞧长长的石道。
　　“头儿, 这石壁里藏着机关, 地上倒是没有。俺有把握破了这机关, 但肯定要惊动里头的人了。”
　　颜铮点点头，“无妨，一气闯进去。”
　　“嗯。”
　　“好嘞，杀他个措手不及。”
　　“洪三, 你整干净些。”
　　这会儿众人皆忙不迭附和, 心中念的是越凶险只怕宝贝越好，各个跃跃欲试。
　　洪三也不含糊, 当即从皂衣上撕下整圈长布条来，这头将刀鞘作个棍儿, 下面绑好那长布条，回头就唤张饼，“来来，你来掷，这鞘飞得要比人高，掷得越远越好。”
　　张饼才要接过，颜铮道：“我来吧。”抬手间这一鞘利落掷出，就听得石砖里咔咔作响，转眼就有两排细箭对射而出，将那长长挂着的黑布条对穿成蜂窝，直接截断了。
　　张饼一想到这要是亲身过去必定扎成个刺猬，就觉得嘴里直冒血气。
　　破空的刀鞘因大大高过人身，并不在细箭的射程范围内，去势又极猛，一路带着破布伪装的“假人”，但行中线，不偏不倚，直飞了近七八十步才落低了些。此时早过了这段机关的位置，刀鞘下坠时又往前进了二三十步才哐当落地。
　　需知颜铮不过是军中使枪射箭惯了，听到要掷东西，下意识接了刀鞘，如今露了这等臂力准头，除洪三，张饼早见识过颜铮功夫，一众人等俱是你望我，我望你，只有叹服的份。
　　洪三见状立即道：“机关破了！”
　　众人急忙冲至走道尽头，尚在拐角处就听到里头传出动静来，仍是洪三与颜铮最前，行了不多时，洪三眼尖得很，已出声提点，“留心头上！”
　　话未说完，这一段地道顶上便喷出两缕不明的水箭来，众人已行至中段，进退的身形就慢了些，有人躲避不及，被蚀腐的液体滴中，发出阵阵惨叫。
　　接连射出的水箭，都似长了眼。
　　颜铮极为镇定，有水滴溅到他衣袍之上，滋滋冒烟，他毫不理会，一个飞身单脚侧蹬石壁，转而跃至石道的顶端。
　　只见合璧剑中的游龙软剑业已出鞘，极薄的剑身直没入顶端的石缝中，须臾竟有鲜血顺着长剑渗落下来。
　　这机关原是有人操控的。
　　得了这片刻空隙，凡受了重伤的校尉皆往后退至安全处，轻伤无碍的则迅速飞掠着冲过石道。再一折弯，跟进的众人就见了地道的尽头，灰色的石门正缓缓落下，石门内影影倬倬聚着不少人，灯火昏黄迷离，还有奇怪的呻.吟、乐声传出，
　　这里头的人竟似不在意他们这些闯入者，还要继续先前的事。
　　眼看那石门已落了一半，心念飞转间，颜铮只能推测里头大概在进行某种不可中断的仪式，且石室里的人并无多少战力，这才选择急急将石门落下。
　　眼见石门即将合上，众人发足狂奔。
　　洪三原就跑在领头的位置，他轻功了得，头一个要猫腰杀进，不想里头钻出个人来，与他厮杀起来。
　　张饼亦紧随其后到了门边，正好与里头杀出的第二个贼人混战到了一处。
　　颜铮因此前在石道顶上刺的那一剑，便由最先的位置落到了队伍中后，此刻他飞身越过前头的众人，直奔至最前。眼见那石门落得只到小腿的高度，他奋力一扑，楞是侧身滚入。
　　“咔挞”，石门落地，石室随之密闭，将剩余的人全都阻在了外头，只得颜铮一人进入。
　　还未及起身看清里头情形，就有明晃晃的兵器杀到，颜铮仰躺着以双手横刀格挡劈来的长剑。他又顺势借着推抵之力，腰背绷紧，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反手挥刀，贼人摇晃了两下，随即扑倒。
　　颜铮这才有空瞧了一眼石室，里头的空间修得极大，此刻烟雾缭绕，看不清人影多少，只是不见再有人杀来，多半余下的人并无功夫在手。
　　双眼稍稍适应后，颜铮最先入目的就是石室中央圆形的汉白玉祭坛，三对男女呈三足鼎立之势，怀抱对坐在祭坛之上。祭坛的背后，则有僧众围成半圆盘膝而坐，即便是此刻，其中的不少人还在专心奏乐。
　　颜铮的鼻尖充斥着焚香而生的香气，却不是他知晓的任何一种。在这诡异的氛围里，颜铮定睛再看，这祭坛上哪里是三对男女，分明是男女，男男，女女对坐，忘我舞动，似乎全然进入升仙之境，一心行那教徒口中的祭祀奉献之事。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忽然猛地将面前的女子推落，大汗淋漓地站起身来，他伸手取过一旁立着的火把，跳跃的薪火映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是个生得颇为俊美的男人。
　　“既然你一定要来陪祭，我就成全了你。”此人笑得狂妄，几乎同时，将手中的火把倾向了先前推倒的女子身上。
　　不过星点火苗沾身，那女子却顿时烧成了火人！只见她坐下的圆槽内火线急速沿着地面早已刻成的图案传递，不过须臾间已将另两对男女燃成火人，又继续烧向那些奏乐僧众所在的乐池。
　　几乎是一瞬，整个石室被火光燃成了炼狱，耳边唯有凄厉的惨叫，层层高叠令人发狂。
　　亮如白昼的祭坛上，那男子转身背对颜铮，其背部巨大的三足乌脚踏三足蟾栩栩如生，他扑倒抱紧最先着火的女子，亦刹那烧成了火球。
　　空气中先前的香味变得淡去，转而充满了浓烈的油味，颜铮这才注意到这些人的身上皆涂满了桐油。
　　不过片刻，炼狱中便只剩颜铮一个活人，地上是以油渠燃成的诡异图案，空中是狂舞肆虐的火舌，四周是僵硬的尸身投在石壁上的阴影。
　　轰隆！
　　石室顶端装饰的巨大三足乌脚踏三足蟾，于火光中自祭坛上方整个陷落下来，眼看要将一切掩埋。
　　颜铮奋而跃出，直往石门奔去，提气间忽感到腹烧如火，额上渗出冷汗，他心下一惊，转念想到这石室中至始至终飘荡的陌生香味。
　　石门外，有急切地撬砸之声，轰然庞大，好似突然聚集了许多人，颜铮只觉自个儿的身子渐渐软绵下来，这一场巨变烧得他口干舌燥，仿佛身体的最深处亦要烧出洞来。
　　颜铮的心沉到了底，他使力咬破舌尖，流出来的血却犹如滚烫的岩浆，又将他的清醒烧去一分。
　　他向前，摸到石门的机关，那突起早就烧得烫手，颜铮手掌转动间却浑然不觉。
　　外面的人冲了进来，他的理智似乎还在，身形却已不自知地摇晃起来。
　　有人潜过石门，上前托住了他。
　　“明远？明远！”
　　他倚在那人肩头，呼吸炙热，“大人，我……中了毒。”

第31章 夜迷离
　　是夜, 顾青领着府衙调来的差役捕快，火速将寺庙围了起来，一行人火把点成长龙, 气势十足，还没来得及开嗓喊话, 就见里头搀扶着走出两个人来。
　　捕快中已有人抽出刀戒备起来, 待走到近处能瞧清楚了，竟是两个穿着皂衣的校尉。
　　正是那两个受了水箭之伤，先行退出来的校尉，自有人上前问了话, 顾青这才知道颜铮和他查案查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又急冲入地道去援手，待听到只有颜铮一人被封在了石门里头, 顾青面上还算镇定，心里早已经急开了锅。
　　石门这才开了小半截，热浪骤然扑出, 顾青浑然不顾, 几乎是手脚并用摸了进去, 不曾想里头会有什么, 只一心里念着要先见着颜铮。
　　等到的却是颜铮身形不支，对他道，中了毒。
　　顾青起先在石门外就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异香的味道，正是石门尚未关闭时散出的少许, 停在闷湿的密道里不曾散去。
　　此刻, 石室内虽然充斥着浓重的桐油味，烧焦味, 却依然混着那股异香，甚至那香味比石道里更清晰可辩。
　　顾青忙扶住颜铮细看, 从来清冷的星目已蒙上了一层水色，迷离间怔怔望着他，面上双颊满是潮红，身子更是热得烫手。
　　顾青见状松了口气，心下了然，是中了毒，只不是颜铮想的那样罢了。
　　他先将人架到石道里，掐了掐颜铮的人中，果然颜铮的眼神有了些焦点，“明远，你中的不是毒，是……”顾青低头凑近颜铮的耳边，几乎是将唇贴着颜铮的耳畔，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轻道：“是春.药，殊妙香。”
　　原主是为什么训练出来的，又在宫中被那腥臭不忌的变态调.教了多久，这类东西，香药淫玩，上至贵重的御用下至贱滥的劣货，皇帝不是自己用过，也指着叫人在原主身上试过。
　　颜铮闻言，双眼骤然睁了睁，血气越发翻涌，以致他不得不伸手撑了墙，咬牙道：“大人，咱们走。”
　　顾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安排道：“各位校尉了了这里的事后，还请随张捕头往县衙一趟。张捕头，此处就交由你善后。我与阎大人另有要事，先走一步。”
　　洪三张饼等人虽见颜铮有些不妥，却只当他是在里头闷得太久，多少受了些火毒影响。董涛见状亦要跟上，顾青吩咐他：“你也不必跟来，替我回去通知魏国公，事情了了。”
　　趁着颜铮还撑得住，两人疾行出了寺院，抄后山小路往下，这般道路虽难行些，却比前山大路快了近半时间。
　　山风夹着湿寒，到底叫颜铮清醒了些，可他中那殊妙香前是动了武的，本身血行极快，如今又一味赶路，想尽快到山下，好找医馆解决，反倒使那药性越发见效又猛又快起来。
　　这个该死的天地宗，搞得尽是些什么。
　　不过行了小半路程，颜铮又开始腿脚发软，感觉体内的血气不停地往上涌，他硬挺镇压到极致，竟喉头滚动，嘴角溢出血来。
　　顾青见他身形又晃了晃，忙从旁想去搀他。颜铮却因知道自己有别样的心思，如今的情况，怎容得顾青沾他的身，只越发挣扎着要往前走。
　　眼见嘴边的血都滴到了袍子上，顾青拦了颜铮道：“你这样子不成，起效太快了，这香是异国进贡宫里的方子，本来无事，你若再这么强压下去，倒要出事。”说着，也不顾颜铮愿不愿意了，硬拽着他往前走。
　　“我之前从后山上来，见离这儿不远处，有一间樵夫过夜的屋棚，到了那儿，我再替你想法子。”
　　颜铮隔着皂衣被顾青拽着的臂膀，好似有千万条蠕虫爬过，痒痛得他恨不得拿整只胳膊往拽着他的人身上蹭。
　　顾青只见颜铮双拳都攥出血来了，牙关紧咬，僵着半边身子随他拖着往前走。
　　顾青也知颜铮此刻极不好受，幸好屋棚眼看就到，不过是个窝棚似的搭着避避风雨的歇脚处，里头堆着柴薪，稻草，门口还有个水缸。
　　顾青将颜铮往那极简陋的窝棚里安置，颜铮挤出话来：“水。”
　　“这香未解前不能饮水，否则要伤肺腑。”
　　说话间，颜铮半躺着，腰下那物蓬勃的姿势就再也遮不住了，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中间，仿佛悬崖峭壁，望之令人胆寒，不敢靠近。
　　顾青从原主的记忆里也知这香凶猛，原主因服了这香，往日极抗拒那变态皇帝某些折磨人的法子，竟变得能求着那人对他使出来。如今顾青是半点也不愿去想。
　　“你自个儿……舒缓下。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你出声我就知了。”顾青声音关切，人却已经出了屋子。
　　心疼着急是真，急忙避开也是真。
　　站在屋外，顾青深吸了好几口山间凉风，才算是止了些心绪。他向来对自己坦诚，哪怕用“只是太过尴尬”来自欺欺人，他也知道，自己这是怕了。
　　胆怯，是因为生起的感觉陌生得可怕；退避，是因为本能的想要否认。至于否认什么，他不能，也不愿去想。
　　顾青甩开脑中杂乱，发现周围并无半点声息，他这才感到不对，侧耳去听，窝棚里安静得没有任何响动。
　　顾青直觉不好，意念才动，身子已经一头扎进了窝棚，借着屋外的微光，但见颜铮仰躺在稻草间，人已晕了过去。
　　该死！顾青暗骂自己。颜铮当时都已经压得呕血了，这起猛了的药性靠他一个雏儿怎么纾解得了。
　　顾青只得上去，三下二下先除了颜铮的衣衫，果然全身的皮肤都似饮饱了血，暗红浮于表面，青筋隐起犹如金银错线，于坚玉般的身躯上勾画出诱人纹饰。
　　顾青的眼神暗了暗，这般情形，他再不愿，也不得不仔细回想原主两次被喂殊妙香时，是怎么给解了的。
　　他试着探出手去，修长的十指用力触压着坚玉的每一寸表面，以期安抚它们因迟迟未等到抚触而生出的报复，一遍又一遍，原主曾羞辱着以浑身受鞭挞来缓解的痛楚，顾青正奋力以双手去解。
　　不知不觉中回想得太过专注，顾青简直能重临原主的感受，好似那鞭子也挨在了他的身上。此刻，通过十根长玉般的手指，他亦不自觉地传递出痛中的欢愉。
　　渐渐，颜铮的肌肤不再充血，身躯虽还紧绷，呼吸却也不再似有若无，变得平稳起来。
　　顾青已是浑身渗出汗来，他只稍稍停顿了片刻，就毅然将手攀上了那早就横亘在两人间的悬崖。
　　顾青此刻虽临深渊，心中亦充满怖畏，却仍咬着牙上下求索。
　　他已无路可退，顾不得粉身碎骨，他不想亦不舍崖边的人受苦，那悬崖势如擎天，坚如金刚，顾青双手上下攀爬，久到已是恍惚……
　　待他回神，猛地见颜铮已睁开了双目。顾青一惊，就要撤手，被颜铮一把握牢，那目光望着他，竟叫他这个出生入死多次的人慌张起来。
　　夜早已过了大半，正是黎明前最漆黑时，浓雾从窝棚无数的缝隙里漫入，将顾青与颜铮圈起，有逐魂鸟的啼鸣传来，只将夜衬得越发凄离，不似真实。
　　顾青再去抽手，颜铮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戚，那眼神干净宛如夜露，仿佛只因见了光便不得不消融。很快，那双星眸转成了满目决绝，无论顾青怎样强挣着要撤手，颜铮只死死摁在顾青手上。
　　那双从来星辰般傲然的目中，竟也会有哀求。
　　手上还在逃离，心已变得绵软。
　　觉察到顾青不再挣扎，颜铮开始缓缓握着顾青的手一同攀爬起悬崖来，他只放肆凝视那往日不敢多念的容颜。
　　既已临渊，何不落得更深些？
　　颜铮的手骨节分明，覆在顾青的玉指上，常年习武生出的茧子，磨得顾青阵阵颤栗。
　　颜铮的身上仍是滚烫，顾青紧挨着他，那经体温散出的似檀又似麝的男子气息，混着颜铮从石室里带出的满身香气，搅得顾青极轻的哼了一声。
　　红唇炼狱，轻启。
　　轰，绷了整夜的弦毫无征兆地断了。
　　颜铮猛地翻身将顾青压到身下，军中早见了无数次的画面纷乱涌入脑中，上冲的气血涌得他双目赤红。“哗”的裂帛声响起，顾青的外衫已撕扯到了一边。
　　“颜铮！”顾青奔波劳累了大半夜，他这个破壳子怎么挣得过颜铮，惊怒之下，声已带了惶然。
　　颜铮单腿顶开顾青，顾青只觉这一刻便是生死搏命了，他抬首拼尽全力咬在了颜铮的肩颈处。
　　颜铮发出长长的一声低吼，好似困兽被伤得极深，却仍不舍领地。血大片地留过他赤.裸的胸襟。
　　又是一声短促的低吼，颜铮彻底化作凶兽，处在暴戾的边缘。
　　顾青连嘴都已失了力气，他是什么身子，用了那香都能折腾一天一夜。颜铮是什么身子，万念已灰时，顾青竟有些想笑。
　　然而，颜铮硬是直挺翻身，重重摔到了柴堆上，“走——”那个牙缝里挤出来的字，说得如此艰难。
　　顾青一刻也没有迟疑，冲出屋棚，直跑了百多步，才停下喘息。等了许久，山风吹得他彻底从震惊中醒过神来，顾青开始慢慢往回走。
　　用了那样的香，那般遗世独处的情形，那种箭在弦上的时候，都能停下。
　　顾青是用过那香的，换了他，他绝无把握。
　　颜铮往死里折腾完了自己，瘫在柴垛上，后背满是薪柴割出的血痕。他就那样赤裸地躺在窝棚里，有那么一刻希望自己已死在了冬日的菜市口，和家人死在一起，又或者更早，死在大军覆灭的那个夜里。
　　他有恨，无尽的恨，像这无边的夜。而这夜也于今晚彻底浸彻了他的心，今夜过后，红日不再升起，那最后的一丝光，也被他亲手熄灭在了刚才。
　　顾青回到窝棚时，见到的就是气力耗尽，一动不动的颜铮。他默默拾起里衣给颜铮擦洗，又为他穿衣，扶他躺好。
　　颜铮狭长的星目始终紧闭着，然而顾青知道他醒着。这一夜似乎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忙完所有这些，顾青寻了个地儿闭目养神，守着颜铮。
　　须臾，天光大亮，两人慢慢下山，颜铮望了望天边红日，升得那样高，尽照在顾青身前。

第32章 疏离
　　盛夏终至, 这一日恰逢休沐，午后的知了叫得聒噪惹人厌。
　　颜姚收了消暑的甜羹自书房出来，行至游廊下不过几步, 暑气已蒸得她闷得透不过气。
　　这般火热的时节，府里的两人却像结了冰似。自从京郊的事了了, 这都快月余了, 明明两个不曾同去，当日却同归。才回来时，两人伤得伤，病得病, 眼神里，话语间, 彼此的关切之情，颜姚看在眼里，原本还想提点些颜铮, 要敬着些大人, 不可过于亲昵。
　　她自那日酒席上颜铮夺了顾青的杯盏起, 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铮哥儿不在府里长大, 而军营里荤素不忌，颜姚是早知道的。她只不知铮哥儿经年累月的，可曾将四叔的样儿看在眼里，那一位可是长年变着法儿换了貌美的侍从随军。
　　还因大人全然不是外头传的样子, 这等持身为人, 封他个御史，颜姚只能说皇帝在政事上, 还真算不得昏庸。
　　谁知竟是她白操了心，两个莫说越发亲近了, 明明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彼此间倒一日冷似一日，至如今连帮厨的婆子都知道大人与阎大人生分了。
　　颜姚是再也忍不得了，搁了手里的事，将魏方与董涛都找来，“这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俩都是紧跟着大人在外头行事的，竟一点都不知道？”
　　魏方小孩子家家实在委屈，“三姑娘，大人这回往永明寺去并不曾带我，这之前大人和颜大人可是好得很，半点无事。”
　　董涛早想过了，叹气道：“我也琢磨过一番当日的事，只是无解。”接着就将永明寺里大人和他怎么半夜逃出去，又领了府衙的人马回山，最后又怎么等到石室开启。
　　颜姚一想，“照这么说，问题定是出在两人最后单独去办的那事上。那日回来颜铮受了不少外伤，大人也脱了力，又病一场，可见是遇着了凶险。只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魏方在旁连连点头，“我有次替大人传话，正见着颜大人换药，肩颈那儿的伤口倒很像山里野兽咬的。”
　　董涛自责道：“原我是该跟着的。”
　　“大人既然吩咐了，自有他的道理。有铮哥儿在，你想硬跟也跟不了。”颜姚既然问清了，也就有了决断，“横竖我们不知道事儿，也没得头绪去劝，只能盼他两个早些好了罢。”
　　顾青自是不知府里的这番议论的，今日休沐，还没等他决定要不要避出府去，魏方来说，颜铮已交代完出府了。
　　这阵子，颜铮简直快泡在镇抚司里头了，虽也有又升了官的缘故，但顾青是能觉出不同来。
　　往日不曾觉得，如今稍稍一想，哪怕再抽不得身，颜铮早晚总想法凑着点往他跟前待上一阵。
　　现下已有近月，两人都存了心避开对方，一个屋檐底下，也能摸不着影儿。
　　因这案子办得漂亮，永明寺里搜出了大量私刻书籍，完全能还了魏国公的清白。辽王和左靳自然一处使力，将颜铮挪到了总旗的位置上，如今手下领着几十号人。
　　至于寺院牵扯到天地宗的事，颜铮有些头痛，主事知事的都死在了石室里，仅抓了些下头听命的，颇为棘手。不过有此前查抄的据点，加之这回剿的永明寺，假以时日，这天地宗的事蛛丝马迹总能摸出线索。
　　眨眼间，天凉入了秋，各地秋闱刚过，就是不少举子已早早动身到了京里。顾青这宅子是御赐的，离礼部、国子监等处皆是抬脚就到的路。
　　顾青不是古人，这点子路出门坐轿是排场，官威，他不好这口，与其被人抬着颠，不如看看世情。
　　他记者当惯了，每日间晨曦抚身，见着那挑担荷水的，出摊卖早点的，还有孩童追着货郎跑，吆喝迎客，嬉笑追闹，无一不生动，无一不触情。
　　每每此时，他才有无比真实之感，融入这生活的古卷旧画，成了其中一角，不再是无着的异魂。
　　秋闱后顾青往都察院去，眼见路上的外省书生日渐多起来，里头有些个不知轻重，虽见他穿着官服，可四品官身天子脚下可是随抓一大把，又见人是琼兰玉树，生得这般好，到底忍不住打量。
　　逢到这般情景，魏方便会从旁伸出头来，狠狠瞪那些人几眼，可惜他人小身量矮，小小仆从又能起多大的震慑，倒惹得举子们阵阵嗤笑。
　　魏方便忍不住嘟囔：“这些举子怎得这么早就来了京里，也不好好在家温书，准备来年春闱。”
　　乡试中了举，翻过年便要参加春日举行的会试，如今这些举子都是来京准备春闱的。
　　顾青笑道：“入了冬，路不好走，河道结冰。若是等到年后动身，那稍远些的举子就赶不上报名了，更别说路上万一病了，水道未能解冰延期的，总之，早些进了京里才安稳。
　　且等进了京，也不得安泰，早来还能挑着好些的屋子与人合住，晚到的，不说租不到便宜又合适的屋子，人生地不熟，要适应季节环境，要安心温书，哪里来得及。零零总总一想，倒有一多半的举子入冬前就已进京。”
　　“这赶个考也太不容易了。”魏方早舍了前头的心思，听罢全落到感叹上，又随口问：“大人当年赶考也是早早进的京吗？”
　　顾青想了想道：“在襄平府得了秀才，并未参加会试，而是直接由辽王荐举，进的国子监。”然后，很快就入了宫。
　　“大人原是监生啊，那和刘公子是一样的呢。”
　　顾青点头，但凡这些上头有人的，又不准备做纯臣的，自然不用挤那独木桥，受许多科举的苦头。故而，朝中苦学上来的寒门大多看不得权贵萌监，也是这个道理。
　　顾青前世先在国内排名第一的新闻系念了学士，后又往世界新闻学圣地深造，驻外时跑遍全球，后头负伤回国，又和黑恶势力干上了……他原是个实打实的学霸，不仅是全省文科状元，出国深造亦拿了全奖。
　　许是人越知道自己有什么，底气越足，便越发不在意了，如今顾青对监生举子间的这点互不顺眼，并不如当世人那么敏感。
　　他的阅历眼界不同，所想到的问题便也不同，“年轻的举子喜评品时弊，国子监和赶考举子若是同闹起来，人多气盛之下，京师只怕不得太平。”
　　若是京兆尹听得顾青此言，必要拱手作揖，深言体谅。
　　只有些话当日不过作无心语，却道是一语成谶。
　　颜铮这日刚从诏狱里上来，卷宗才翻开，南厢里的椅子还没坐热，洪三晃悠进来，“头儿，有个叫魏方的小子被我撞着，在巷子口那儿转悠，我见他有些面熟，问了一句，说是想来瞧你得不得空。”
　　府里出事了！
　　顾青是多有分寸的人，颜姚又是怎么御下的，魏方无事怎么会候到阎王巷来？
　　颜铮霍得起身，几乎还没等洪三.反应过来，人已到了门口，扔下句话：“替我告个假，急事。”
　　阎王巷口，魏方好不容易从府里一路奔到了这地界，却吓得不敢往里走。
　　那巷子阴森的冷风直往他头上灌，四处连个人影也无。往日里各处听来的阎王地府，油锅剥皮的离奇故事就开始一股脑炸了出来。
　　可府里的情形却是拖不得，魏方吓得腿肚哆嗦，只得摸着那墙根，才往前行得稳了些。
　　镇抚司前是什么地方，早有人发现他这个小仆的异样。若不是后头正好洪三回有司，抬眼见他面熟，只怕是要被拿进去好好审一审。
　　颜铮步若流星行到巷口，才见了魏方那小脸欲泣不泣，面上便又沉下三分。
　　魏方则惶然焦急得顾不得看颜铮脸色，反倒因见了自家人，腿也不抖了，心也不悬了，颜铮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罩在影下，魏方倒更觉安全，有靠了。
　　“大人被举子们围了，报到五城兵马司，兵马司并不肯管，说什么不过是‘围看卫玠，如何拿人’？”
　　颜铮眉头紧皱，拉着魏方就走，“不是这几日都改了坐轿？”
　　因着入京的举子越来越多，整日从礼部到国子监这一路上熙熙攘攘，顾青去都察院避不开这条路，为免麻烦，也开始坐轿进出。
　　“今早大人出门，轿子没抬出去几步就被围了，幸好轿夫机灵，眼见不好，急忙往府里撤。那些举子也不硬拦，全都跟到了府外，直接把大人堵回府里，再去不得衙门。
　　后头眼见门外人越聚越多，报了官使了银子都无法，三姑娘便觉得事情蹊跷，忙嘱咐我出来寻你。”
　　颜铮脚下飞快，魏方跟得气喘吁吁，“那些举子明明是书生，却个个比捕头老爷还凶，之前门房上着人出去报官，被他们撕打得头破血流。还是三姑娘说我人小，装成小儿模样才从后门混出来，如今府里也不知什么样了。”
　　说到此处，魏方声音又急迫了起来。他原生得矮小，如今足龄十三，装得幼些，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那些围府的人，可有说什么？”
　　文人聚众，颜铮不信他们一张嘴能闲着。
　　魏方还未答话，脸色已红白交替了起来，终是豁出去道：“说什么‘色媚佞幸，傅粉承恩’。”
　　话音才落，魏方抬头还不及再说些什么，颜铮已去得只剩背影，眼看人跨一步，他行三步，也只得跺了跺小短腿，呼着气慌忙赶上。

第33章 围府
　　顾府前, 除了领头的举子，还有不少秀才书生和不明就里看热闹的人，不过片刻, 便把整个府前街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头的举子们静坐于门前空地，不少人慷慨激昂, 轮番起身斥责府内之人, 大有挥斥方遒之感。
　　“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媚主之人，岂可居兰台？吾等学子发愤搤捥，日夜兢兢, 以天下为己任，旦夕不敢忘。然今天子脚下, 御赐之宅，无德者居之，倡门小戏, 纳垢藏之……”
　　一人语毕, 尚未坐下, 又有人接上, “去岁兵祸，今岁则圣恙久已，于此多事之秋，正当士厉其节, 民激其气, 直言以裨助储君。必先除奸佞，匡天下而保国祚……”
　　话未说完, 忽有围着的百姓让出道来，只见不少监生自国子监方向快步行来, 边走边喝骂。
　　“竖子小儿！黄口无遮！谁借了你的胆子，敢在御史府前闹事？”
　　“京师重地，聚众妄议国事，朋党之心可诛！”
　　为首的正是刘阔，难得他一身素黑绢袍，腰上飘着蓝丝绵绦，敛了往日三分不恭，倒显出十分俊挺来。
　　跟着十来个一般服饰的监生，皆蹬着皂靴昂首阔步行来，自是气势如虹，转眼便对上了府门前三十几位举子。
　　黑袍监生对青衣举子，原是多有龃龉，两下里顿时剑拔弩张。举子人多，自有抢着回嘴的。
　　“怎么？奸人蒙主，还不许我等匡天下，保国祚？”
　　“就是，今上有恙，太子监国，特意钧旨此番春闱，天下举子当多言时弊，尽效范公，先天下之忧而忧。这门内之人，正为‘千夫所指，无病而死’！”
　　这原是汉时骂董贤的话，咒其媚上，理应横死。
　　“呸！”刘阔听了这句，眼前晃过那苍白丽容，这真是提刀来戳他的心窝子，哪里还能忍得，抡圆了膀子照人脸上就是一拳。
　　这下再收不了手，两边彻底闹开了锅，各个动起手来。
　　早围在外头的百姓里还有嫌不够热闹的，对着自家小子道：“快，去喊你三叔来，这会儿子都打起来了，再迟就没得看喽。”
　　大启民风彪悍，不说武将死战边疆，就是文臣，翰林院里争点口舌，也能上演全武行，笔墨砚台乱飞，更是家常便饭。
　　岂知这帮子举人监生，不是在为日后操练？
　　混战中，刘阔最是凶悍，已接连撂倒两人，人群中竟有不少人喝起彩来。然，场中着青衣者，抬眼望去占了乌压压一大片，着黑袍的不过仗着个个身手矫捷，争斗的经验丰富，尚能周旋。
　　到底是架不住举子们人多势众，瞥见几个同袍倒下，刘阔亦当胸中了一拳，弯下身去。这群架之中，一旦被人揪准时机，钻了空子，就只有挨揍趴下的份。
　　刘阔中拳，顿时惹得几人围将上来，渐渐落了下风。他也是个倔的，偏不肯自报家门讨饶，被人圈实在里头，眼看十几只拳脚就要轮番加身，为保性命，刘阔只得抱紧了头。
　　忽然间，早已成了戏台背景的顾府大门，吱吱呀呀，开启。
　　门中仅一人长身立在当地，朱红绣服，秋日晃照，仿佛夕阳落了深潭，绯色上浮起层层金。
　　那人行出门来，乌纱衬着明玉容光，步履间，涉过春水迢迢，翻过万山重叠，于天地中孑然傲立。
　　胸前的锦纹獬豸恍然跃出，似要伴其主跳落凡尘。
　　人群中早已鸦雀无声，狼狈撕扯的文士们也都住手呆看，他们中的绝大数，从未见过那被恶语再三辱咒之人。
　　穷极毕生美言，亦难绘入目天姿。
　　有人张口结舌，有人形愧退避，更多的，是整肃仪容，向高居庙堂的君子施礼。
　　静谧中，马蹄刀兵震地，激鸣之声猛然传来，不少人慌张四望，就见一整队兵马从东边奔来，正是五城兵马司。
　　顾青已行至刘阔跟前，才伸出手，那人龇着牙猛使力自个儿立了起来，顾青心下了然，“拓之，别撑了。”
　　刘阔这才不好意思地望着他，“长卿，你怎得出来了？让你瞧着了……是我昨儿夜里喝多了酒，今儿手上发软，不然早打散了那帮猢狲子。”
　　顾青也不戳穿他，只暗暗好笑，戏谑道：“不能叫你一个撑门面。”又见刘阔伤得不轻，心里感念他前来相助，眉眼间便带出温和怜意。
　　刘阔被那目光一望，浑身都似落了春水的树苗，舒坦到了根子，肿着脸朝顾青靠去。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正要倚近了好说几句体己话，忽有兵丁闯了进来，来人一身百户盔甲，凑到跟前，先时只以三人能闻的声音道：“刘公子，得丞相吩咐，得罪了。”
　　待刘阔还没明白过来，那百户已经架起他，大声喝令：“将这些闹事的监生带走！”
　　眨眼间，十多个监生便被拖得拖，拽得拽，硬拉离了顾府门前。刘阔气怒攻心，涨红了脸大叫：“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扯小爷？！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爷要你管！”
　　后头一众跟着吼的，“你知道小爷是谁？怎得不扯那些穷酸？”
　　“可是他们先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这可是京城，你们不帮自个儿人，竟护着外头的？什么道理！”
　　又是一通鬼哭狼嚎地撕扯，其中尤以刘阔使了吃奶的力气在挣扎，那百户带头，无人敢硬来伤他，便拖僵着，准备耗尽刘阔的力气再说。
　　场面辛酸荒谬，着实难看得紧。
　　顾青不是没见过这等阵仗，相反是于前世见了太多，因此人虽在其中，冷眼之下，心已沉到了底。
　　被人寻衅上门，去请去使银子找五城兵马司，就是不来。如今刘阔这等身份的人来搅局，对方却能出动兵马司，只将搅局的拉走，却仍是动也不动闹事之人，大有盼着看热闹的越多越好的意思。
　　这是明火执仗，要置他顾青于死地！
　　想他一介官身尚无可依仗，处处受制于皇权走狗，何况他人。
　　言官重名，幕后人偏要旧事重提，令他几月来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付之东流。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无力，还有什么不明白。
　　“拓之，”顾青侧首，这声唤悠悠长长，传到刘阔耳里，只觉心神俱碎，他几欲发狂，要将那些蝼蚁甩开，好去护住那人。
　　未想，顾青接着道：“跟他们去吧。无事。不过是围府不让点卯。再有，便被人说上几句也无关痛痒。你安心回国子监念书，待过几日事情就了了。”
　　刘阔闻言当即成了蔫黄的树苗，再无力挣扎，他是个聪明人，顾青劝他，何尝不是给他个喘息，只消片刻便可想明白这个局。
　　那局后通天的手，亦并不难猜，左右不过一个“孤”字。
　　刘阔多少不舍，回头望了望顾青，但见那袭红衣似血，刺得他目痛。
　　待到五城兵马司拘了监生们离了当地，余下的举子们挂了彩，反倒激起了凶性，有人朝着顾青逼将上来，“呵呵，御史大人还有多少入幕之宾，一并唤出来？”
　　说话已是毫无顾忌起来，转眼间，顾青就被几个先头挨揍挨得最狠的围在了当地。
　　顾青暗道糟糕，刘阔不来，他原可闭门不出，他前来相助，自己绝不会做缩头乌龟，只是万没有料到演变成如今情形。
　　顾府内，值门的福多举着棍子，大气不敢喘，缓缓挪出门来，为奴小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不过哆嗦着往前硬挺。
　　自家大人从今儿被堵回府到独对众人，这一幕幕，他全看在眼里，能入这样的人府中，今儿就是尽了本份，和这帮吃人的书生拼了，他也无憾。
　　原本五城兵马司来了，他激动得以为天兵降临，却原是催命的鬼差，将大人丢给了饿狼。
　　他又壮了壮胆，声带颤音道：“放，放开……我家大人。”
　　眼见有举子出手捏起棍子，顾青难得疾言厉色，“福多，不可无礼，退下！”
　　这会儿举子们已被刘阔打出了凶性，他一个四品官都自身难保，福多一个奴籍小厮，妥妥送上门的出气筒子，打死勿论。
　　福多见那些围上来的举子状如群狼，整个人都傻了。
　　顾青心中叹气，出手去夺被举子捏牢的那截棍，身子则顺势将福多推到了圈外。这才开口道：“真与本官动了手，你们纵然得逞，也难逃革去功名的下场。”他目光扫过隐隐为首的几人，“说吧，想要本官如何？”
　　“若青奴才，褫衣罢官！”
　　“让出御赐府邸！”
　　“罢官！离府！”
　　“罢官！”
　　“离府！”
　　举子们高声呼喝，片刻便整齐如擂鼓敲在人心，一声紧似一声，再无回转。

第34章 解围
　　只要顾青一日不肯从朝堂上退下, 太子便一日不肯罢休，可他又能往哪里退？除却襄平的辽王府邸，天下之大, 竟再无可容身之处。
　　而他顾青，从不是苟且偷生之人。
　　原主那般经历人生, 都敢拉皇帝下马, 有这股子赌性血性，顾青是什么人，要他自行罢官离府，认栽弃命, 除非踏着他尸身过去。
　　秋风猎猎，顾青松了争棍的手, 直挺起身形。他原就高挑，困于时下，仍岩岩如孤松独立, 鸦羽般的浓密长睫遮起那双潋滟凤目, 只余冷冽寒光, 俯看周遭草芥。
　　人群围迫, 呐喊如雷中，顾青掷地有声。
　　“圣令所授，非皇命不可夺！”
　　“无耻佞幸！今日定要扒了你这身皮！”终于，此前被刘阔当面一拳的举子, 早已忍耐至极限, 冲上前去要撕拉顾青。
　　见他带头动了，不少人亦跃跃欲试, 这才是假正大光明行龌龊之事，可以放任下流心思的好机会。
　　顾青双拳紧握, 人却是一步也不肯退。
　　那带头举子的手已然触到了顾青的衣衫，又有数不清的手围拢上来。
　　突然，最前头的那只手，相连的腕间多了一根极细红线，那红线无声地晕开，又渗出无数鲜红的细丝……
　　嗒，齐腕断下一只手来！
　　“啊——！”
　　那声惨绝人寰的喊叫，断了二十载功名路，亦绝了一家百年之望。
　　断手举子的目中唯剩惊恐骇然，不过行了两步便踉跄跌倒，又挣扎着爬起，面部狰狞扭曲，喊声断了又续，凄厉非凡。眼见着，人已近疯魔，狂奔消失在街巷深处。
　　四下里无人去追。
　　满地鲜血，在跌落的断掌旁，斜插着一把熟悉的匕首，顾青曾用它刻过船身。
　　人群中有人开始呕吐。
　　颜铮尚穿着问刑时的皂衣，黑色凝结在他身上，仿佛与他整个人铸在一处，成了座行走的诏狱。
　　他的手握在腰间的绣刀上，秋风遍起萧瑟，人人只觉寒意渗入了肌理。
　　围观者中，有反应极快的，已悄然离开；有反应慢些的，此刻也扭身快步离去；落在最后头的是那些拖家带小的，孩子被猛然拉扯，哭闹起来，吓得大人急忙捂紧小儿的嘴，恨不得拔腿飞奔。
　　眨眼间，众人作鸟兽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城兵马司的热闹可看，顶天了不过城隍老爷。镇抚司的热闹想看？那是阎王爷的热闹，活得再腻烦，也不想早见黑白无常不是。
　　颜铮从地上缓缓拾起匕首，随手扯过片袍角，低头细心擦去刃口的血迹，举手投足间，身姿好似端坐世家大堂之上。直到他手中的匕首慢慢被擦得雪亮，饥渴得又能随时饮血一般。
　　颜铮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带一丝生气。
　　有举子顶不住这折磨，转身想要溜走，那匕首长眼似地飞扎到他脚边，吓得那人跌倒再起不来。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怎么一出手就伤人？”先头夺来的棍子早已捏不住了，此刻不过是当根拐棍，支撑着那开口的举子把话说完。
　　顾青不曾见过这般的颜铮，目色黑如深渊。
　　“镇抚司，阎铮。”
　　他报了姓名，随手“咔”地一声将那棍子折断，失了拐棍，那举子终于抖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颜铮没有掩饰丁点身上积藏的暴戾，顾青看着他，已记不清那个紫宸殿后的少年，只有眼前的阎王，呼吸间是出入战场和诏狱的血腥。
　　他从不知他在府里敛起了那么多。
　　四下里无人再敢擅动，开始有人哭跪求饶。
　　“大人，大人，你怎么出府了？”魏方从后头匆忙赶来，在他后头的，则是洪三带着几个兄弟。
　　“呦……哪儿来的举人老爷呀？都跪在地上作甚，快起来继续闹呀？”
　　他妈的，只有镇抚司横着走的，什么时候被人欺负上自家人了，不长眼的东西，闹美人也不看看谁寄住在府里，要闹等分出去再闹啊。
　　洪三咬着长草，呸地吐在地上，“都锁起来带走，下面凉快几日去。”
　　闻言，有举子五雷轰顶，好似刚刚认清这来的是镇抚司，是不经审讯就可拿人杀人的阎王地，入了诏狱，那是囫囵吞枣，再没能整个儿出来的理。
　　“不管我的事啊！”恍过神来的人涕泗横流，扑过去抱住洪三的腿，“是莫良材的主意，那个冒犯大人断了手的就是，咱们都是被他哄的！”
　　“哦，是吗？还有哪个是冤枉的？”
　　一众举子似蚊蝇见血，因不敢往颜铮跟前凑，全都扑到洪三脚下，直哭道：“都是他！是他挑唆同年，说太子爷让天下读书人直谏陈弊。如今春闱在即，要搏个好名声，说不得来年殿试可得储君青眼。”
　　“我们原都是各省落在后头的，春闱实在艰难，望能走通别的路子搏些声名，这才迷了心窍，被人轻易蛊惑。”
　　洪三听罢随意点了个扑在前头的举子，轻笑道：“那，要从轻发落也不难。若我要你说说，你身后这些人都说过点啥，又是怎么策划的今日之事？你能说得清吗？”
　　“能能能，我记性极好。”
　　旁的已有人争道：“我也能！”
　　“我也能！”
　　“啧啧啧，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说是读书人我都替你们害臊！骨气呢？国之栋梁要都你们这样儿，我呸！斗大的字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有脸出来闹，革了功名也是活该。”
　　洪三戏弄完了，从举子堆里拔出腿来，行到颜铮身旁，“头儿，你看？”
　　“把主事逃走的寻着，”颜铮又一指先头夺棍的那个举子，接着道：“再挑两个，万一逃了的那个疯了，好有人对口供。”
　　“好嘞。”洪三接了令，跟来的弟兄们收拾场子，他自去追主谋。
　　傍晚，消息传到东宫，正是传膳时分，齐昱当场砸碎一只琉璃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竟然动起手来坏了事，叫人放话让他们围府，孤都给他们撑腰了，还叫镇抚司看笑话。”
　　“太子爷息怒，是我家小子搅局在先，坏了殿下的安排。我已将他绑来。”刘太傅很是诚恳认错。
　　齐昱摆摆手，“不关老师的事，拓之莽撞，也是不知缘故，他一闹这事本倒要成了，可恨那帮废物失了时机。
　　顾长卿不过是个玩物，拓之到底伴孤读了几年书，既然他想弄到手玩玩，这点情分总是有的。等孤收拾了，留条命送他。”
　　“太子爷可别纵了他。”刘朝宗想了想，接着提点道：“镇抚司最是不宜安插人手。原是皇上围得铁桶似的禁处。顾长卿倒是捡了个好戏子，此人一时动不得，听按进镇抚司的人报上来，是左靳的新宠。”
　　太子饮尽酒，手握新呈的琉璃杯把玩，“顾长卿这老鸨做得好啊。”
　　“镇抚司最上头的是卫东，皇上心腹之人，谁也肖想不了。下头几个，唯左靳可堪大用，殿下无论用什么法子，早些将此人收入囊中为好。”
　　“孤心中有数。镇抚司是重地，自当多费些心力，老师不必挂碍。”
　　刘朝宗这头辞了太子的留膳，走出文华殿的西配殿，晚霞已似海棠花开，粉、紫、茜、绯染在天边。
　　太子为人狭隘，喜怒无定，时暴虐时柔懦，做事则畏首畏尾，极好虚名，这都是老头子淫威乖戾下多年养出来的。
　　苗已成树，长歪了脖子，再也改不回去。
　　一旁引路的小内侍见丞相出了殿便垂目沉思起来，自然不敢打扰，只在前小心带路。到了值房，刘朝宗领了被捆了许久的逆子，摇摇头将其带走。
　　夜里姜岐往顾青府上去，白日的事他自是知道了，一是不放心病人，二是作为朋友上门探访。
　　姜岐特意将魏方遣了出去，皱眉忧心顾青极弱的身子骨。
　　“素问，能遇上你这样的良医，我顾青何其幸运，只当这多出的时日都是捡的，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姜岐见顾青还能笑着论命，他自然不会作那凄凄切切的样子出来膈应人，两人转而朗声谈起别的。
　　晚些，姜岐出来，不仅颜姚魏方候在厅堂里，颜铮董涛皆在。
　　顾青早与姜岐约定要守着只剩五年寿数的秘密，因而姜岐不得明说，只能一个劲嘱咐众人，“大人的身子骨极弱，万不可操劳，不得饮酒，忌动怒，忌伤情。上一回永明寺事后那场病，便是明证。这才隔了多少时日，幸而今日的事了得快，再拖上半日，又要病倒。”
　　颜铮单独送了姜岐出府，长街相别时，姜岐想了想，终是没忍住，“我观长卿脉象，情滞郁积于胸，不过是近日的事。他待你最是亲近，若是近来遇上了什么事，还要劝他看开些才好。”
　　颜铮静默颔首，姜岐告辞离去。
　　露水漫开，胧上颜铮肩头，他站在长街的夜色里，久久未动。
　　甫一入冬，左靳便邀顾青往京郊的温泉庄子上小聚，那是他新置的地方，连着几十亩山地，田舍藏在连绵的山峦中，很是私密。
　　顾青得了颜铮暗示，左靳有要事相商，知道两人行踪的人越少越好，待到了时日便是颜铮也不曾跟去，由左靳遣了车马来将顾青接走。
　　路上渐离了京城的繁华，满目天然景致，层林染遍枫火，枯叶铺满官道，金黄绣锦一路绵延至群山深处。
　　顾青将恼人的烦心事抛到脑后，大好美景在前，温泉美食在望，人生苦短，先尽享了再说。
　　到了地方，左靳已亲自候在庄前多时。

第35章 忽然而至
　　站在山庄前, 左靳头上戴着毡巾，身上是新制的墨绿绒袄子，倒是颇有几分退居田舍的员外郎模样。
　　顾青边步上前去, 边暗叹这厮模样方正，真可谓冠冕堂皇, 端看外貌, 又有哪个想到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
　　“长卿，山路崎岖，累你辛苦了。我知你方病愈不久，庄上备了新鲜可口的山珍野蔬, 清粥汤面皆有，你随意用些, 便可歇息。”
　　左靳下首立着的随人，身形瘦削却目射.精光，显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原本此人面如寒霜, 听完左靳一席话, 表情微诧地扫了眼长卿。
　　左大人何曾待人如此殷勤过？
　　顾青既见了左靳, 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多谢执严，只不知寻我来是何要事。若急着要议事，不必顾及我这点小病, 用饭自当延后。”
　　左靳连连摆手, “长卿不必挂心，”他边引路边往山庄深处行去, 缓声道：“相商之事，还需稍待一人, 待那人明日到了，咱们再议不迟。”
　　既然是这般，顾青自是恭敬不如从命，用饭之余，心内不由好奇那未到之人的身份。镇抚司行事向来神秘，顾青也不多问，早晚再一日就见着人了。
　　左靳坐在上首相陪，瓷壶里斟出的不过是些果酿，香气扑鼻，甜而微酸，却都算不得酒。桌上的山林野味，河鲜蔬果，总有十七八样，却无一与顾青正服的药性相冲。
　　若不是有一道猴头菇清炖鹧鸪，顾青从来不吃那个味，真要以为左靳在他府上按了眼线，才能知道得这般清楚。如今看来，应是问的姜岐吧，这特务头子要细致关心起人来，还真让顾青觉得无福消受。
　　用罢晚饭，顾青小憩片刻，左靳差人来吩咐，夜里泉池空着，让他随意。
　　天色已暗，顾青行至廊下，不远处可见山庄后的温泉经精心开辟的水道引出，曲折环绕，恰似玉带。
　　他信步随着泉水方向行去，白雾弥漫间，温泉流至修成莲形的汉白玉池中，眼见降低了不少地底带出的灼热，正是泡浴的好温度。
　　顾青打散了髻发，宽衣跃入池中，他信手游了两下，翻身仰面躺在莲池中。
　　漫天星辰如斗，夜黑得只剩几点山庄微火，偶有山涧风起，吹得枫林沙沙作响，新霜结在树梢，琉璃澄透。
　　顾青看着那漫天繁星许久，好似每一片天空都要将他溺在这黑暗中，于是这大好的夜，不期然，他又想起那双眼狭长星目。
　　忽然，树梢的结露“嗒”地滴到脸上，冰凉冰凉，顾青顿时警觉，“什么人？”
　　说话间，顾青扯了长衫披上身，从泉水中立起，转向来人。
　　池边的灯笼挂成长长的火龙，那人自火龙中行来，身光璀璨气度高华，仿若踏在云间。
　　那人的目光却淡如远山，冷若秋水，落在顾青身上，他薄唇微启，唤了句，“长卿——”
　　顾青只觉浑身一凛，心底有不可抑制的颤动，这是他许久不曾感到的这具身体自主做出的本能反应，他迅速离了泉池，跪倒当地。
　　沉声道：“主上。”
　　齐昇行至顾青面前，略垂首，入眼便见那白皙修长的颈脖，再往下犹见若隐若现的玉躯，然而灯火间，最为醒目的是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旧伤。
　　他不由伸出手去，沿着顾青下颚的曲线，感受起凝结着水珠的温热肌肤，又一路缓缓下移，停留在裸.露的锁骨处，那里有道明显的鞭痕。
　　手指轻抚间，齐昇指中的白玉戒摩挲不停，引得顾青微微颤栗，他不得不埋首皱眉，深恨这具过于敏感的躯体。
　　齐昇轻轻挑开些手边的衣襟，顾青敞开的胸腰顿时呈在他眼前，仿佛上好的青白色酒觚。觚上满布的伤痕似铁线嵌入光滑的釉面，像极了他博古架上易碎的哥瓷。
　　他不禁忆起曾经少年无瑕如玉的身子……
　　“主上，一路安好？”
　　顾青打断了齐昇的遐思，他收手，示意他起来，那双澹然远目转而凝在顾青面上。
　　齐昇几乎未吐一字，顾青却已心跳如擂，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的男子。
　　天潢贵胄，生来便居于万人之上；统兵十万，血洗靺鞨雄踞北地经年。
　　他不是长于深宫色厉内荏的太子，不是暴虐丧志的疯君，不是顾青能在前世遇见的任何人。
　　他是只有古老帝国才能孕育的龙子，是使左靳戚顺这般人物甘愿俯首的辽王，是顾青严重错估的人。
　　直面齐昇，顾青才知他错得有多离谱，原主对齐昇不一般的感情，又因那些形成于年少时的暧昧记忆，实在将顾青引到了不够重视的歧路上。
　　此刻，顾青最惊讶的，是齐昇这般视整个大启为己物的人，有一双极澹泊的远目。然他片刻便知这澹泊是真，居一人之下，手握十万重兵，这世间除了那个宝座，便再没有什么是齐昇求不得的了。
　　他早已需求的太少，世间一切唾手可得，唯余淡然。
　　“顾青，你变了。”
　　齐昇的言语间听不出情绪，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青却丝毫不敢大意，几乎是瞬间，他已决定该用何等面目对待齐昇——沉下心去，与身体一起融进旧主的记忆里。
　　他必须是顾青，是齐昇一手养大的小奴，他是握着他全全性命的主上，由不得他半点轻忽。
　　几乎是同时，那最妥当的答案便到了嘴边，“青已进京六年，入宫伴君五载。” 出口的话里自有难掩的失落与酸涩。
　　顾青只觉答话的不全是他自己，还有记忆与身体遗留的残念。
　　他又听见自己道：“青是变了，唯主上一切安好便好。”
　　言毕，顾青觉得自己的眼中都有了微涩之感。
　　齐昇但见那双凤目潋滟起来，他心头微动，顾青的寿数，还有那满身触目的伤痕……
　　若顾青见了他便诉苦怨念，投他怀抱，他亦会如顾青的愿，只当抚他这些年拿命受的苦。
　　可顾青从见他的第一眼起，便在隐忍。他惊讶狐疑，试探他变了，直至他涩着眼说出那番话，他终于再无疑惑。
　　齐昇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顾青听见齐昇极轻的叹息，直觉自己听错了。
　　原主的记忆里，辽王是何等情感内敛之人，轻易不让身边人摸到所想。可齐昇竟当着他的面流露出了怜惜之情。
　　甚至这都不算什么，他开始脱下身上的斗篷，给顾青拢起。
　　“主上？”
　　顾青头痛起来，他不想与齐昇走得太近，却也不能远了他。
　　齐昇是何等心思细密的人，因感到顾青的那一丝紧张，他索性将斗篷系得越发紧了，又启口道：“长卿，过几日便随我回襄平吧。”
　　闻言，顾青心下骇然。
　　不仅是这话里的意思，更因这语气，已不是指令，而是亲昵之语，辽王用了“我”。
　　齐昇靠得太近，伸手就能将顾青揽在怀中，顾青不由得退了一步。
　　齐昇敛目，轻问道：“你不愿？”
　　顾青敏锐地从那极轻的话语中听出了雷霆前的宁静，辽王用了“我”，他作为小奴的不应该是欢欣鼓舞，感动得涕泪横流？
　　为保小命，顾青不得不再次跪倒，叩首道：“青之身已破败不堪，恐再难近前侍奉，只愿能替主上尽最后一点心力。”
　　这话说得沉郁，有原主的记忆在，顾青诚恳痛心都是真的。
　　他甚至觉得，若原主在此，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长卿，陪着本王，便是尽了心力。”
　　顾青只觉无力透骨，原主被谁害得破败不堪，人快要死了，身心皆一塌糊涂。是个人不都该听到那些婉拒的话后，知难也好，知羞也罢，就此退了吗？
　　一瞬间，顾青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个致命错误，他让齐昇求不得了。
　　叫顾青更无力的是，哪怕重来一遍，他还是会触辽王的逆鳞，绝无可能乖乖跟他回去。
　　于是顾青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与辽王死磕到底。
　　“主上可想听青一番肺腑之言？”
　　顾青猛地抬起头来，星空下摄人的容颜散出明月之辉。
　　他的眼神夺魄，“臣想要守一个一心人，口眼心手都只有臣一人。
　　臣之至亲弃臣于世，孤身在此，臣不过想不离不弃守一人。若那人左右怀抱，又或欺哄于臣，负心另属……臣之身，再受不得那剜心之痛。”
　　顾青不避不移，直视齐昇，言至此，方才闭目平心。
　　“主上，” 凤目再睁，愈发冷烈决绝。“臣亦是男人，自幼读圣贤之书，纵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凡能尽一份心力，免一份身后佞臣之污名，臣亦甘之如饴。”
　　言毕，顾青重重叩首，“臣时日无多，还求主上成全。”
　　齐昇许久不曾出声，顾青从头至尾用的是“臣”，多年不见，他的小奴已弱冠有字，身任御史。
　　他在言明自己的志向，不愿被认作宠佞，为生民立命的志向，不愿被离弃，求一心人的期盼。
　　齐昇缓缓道：“长卿，你有怨？”
　　这话已不能称之为问句，是斩钉截铁的定论。
　　夜风吹得顾青无比清醒，对着齐昇他毫无胜算，只有赌。
　　他径自起身，略走了两步停在那挂起的火龙下，转身背对辽王，脱去衣物，裸.露的脊背上顿时狰狞着无数伤口，所剩之处竟无多少完肤。
　　火光清晰，两条穿背而过，深可见骨的伤痕，以齐昇征战沙场的经年，只消一眼，便能知道这身躯曾受过多重的伤。
　　“顾青若有怨尤，必不能承下这一切，今日仍得以此身见主上。”
　　顾青说完突然就有些释怀了，今晚能赌的不能赌的，他都赌了，能说的不能说的，他也都替原主说了。
　　感到来人的靠近，顾青刚想要披衣转身，齐昇长臂揽过，直接将他摁在怀中，就这般将顾青的整个背贴在了怀里。
　　齐昇的绒衣暖起顾青赤.裸的身子，看不见辽王的神色，顾青不敢动，不能动，也动不得。
　　那箍着他的双臂极其有力，勒得顾青生疼。
　　齐昇的呼吸擦到他耳边，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便再不能当作幻听。
　　身后的人比顾青高出了半个头，齐昇下颚抵着顾青耳鬓，“长卿，你到底要我如何处置才好？”

第36章 离京
　　当夜齐昇虽放了顾青离开, 却没有给他明确答复。第二日，左靳将顾青请去，三人议起正事。
　　藩王无旨不可随意离开封地, 齐昇有左靳打障眼法，这才能暗潜出来, 即便这般, 也是冒了极大风险。能让辽王亲临的事，牵扯之重大，辽王不说，顾青自不能开口相询。
　　空气里飘着茗茶的香气, 齐昇端坐上首，着一件银白锻衣, 周身仅有腰间佩玉，望之淡雅如空山落雪，飘然离尘。
　　左靳陪坐下首, 呼吸似都要隐去, 恨不得厅堂里再无他这个人才好。
　　齐昇搁了茶盅, 开口道：“执严, 过些日子让长卿离京外放，做个监察御史也好。”
　　左靳忙起身躬礼，“是臣未能看护好顾大人，让王爷忧心了。这离京之事……”
　　来之前得的消息还是辽王要带顾青回襄平, 怎么一夜间就改了主意外放。
　　左靳心中起疑, 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顾青闻言倒是生出不少惊喜，却也不好露在面上。齐昇不仅许了他不回襄平, 甚至放他离京，这是默许他往后可以逍遥度日, 远离廷争的意思？
　　馅饼掉得太快，砸得顾青有些晕。
　　耳边已听齐昇又道：“京中是太子在明，本王在暗，执严再有三头六臂，也有护不过来的地方。不如留意个时机，放了长卿外任，此事若需要些助力，执严只管与本王说。”
　　事情议完，不过半日，顾青便辞了辽王与左靳返去京城，眼见那两人还有要事未办，想必是在等着某个神秘人山庄相会。
　　左靳前去相送，待到回转庄里，见齐昇立在堂下，神色极淡，目光随着顾青的马车落在枫林尽头。
　　他斟酌着，不知该如何拿捏王爷对顾青的心思，尚未开口，齐昇已道：“我记得闽州御史今岁告老，吏部已准了他年前回乡。”
　　左靳心下一惊，闽地不仅虫瘴湿热，地贫人苦，且海寇出没，走私猖獗。现在任的总督是铁杆的太.子.党石祥，此人亦好名声，勤政廉洁有，爱民如子无。原是酷吏出身，御下极苛刻，又最是看不得离经叛道之人。
　　齐昇送顾青这个身子，这般背景的去闽州，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只一夜顾青就将王爷得罪得这般狠了？要不要替美人说句好话，左靳很是犹豫。
　　齐昇望了眼左靳，左靳一凛，打定主意闭口不言了。他深知齐昇并不喜他，肯礼贤下士，不过是帝王业，少不得他这双肮脏的手。
　　未料，齐昇倒先开口吩咐：“你着人看着顾青，莫要让他出事。”
　　言毕，齐昇施然离去。
　　顾青不肯随他回府，他不介意逼他入绝境。无路可退时，辽王府便是顾青唯一的栖身之所，齐昇不介意让他的小奴再选一回。
　　他要顾青心甘情愿退到他身边，天涯无路，从身到心都再无它念，只守在他左右。所剩的时日无多，他和他都已等不起，需得下一剂猛药才好。
　　齐昇已记不清曾几何时对无关大业的人事，这般用心。大概要回到他儿时尚住在宫里的时候。
　　皇帝不喜欢女人，与宫妃们的关系淡漠，但因皇帝当日弑叔上位，是依仗的贵妃母族势力，贵妃便在宫中有份超然地位。连带着他这个辽王，也不似太子般整日过得战战兢兢，反倒是诸皇子中最为潇洒肆意的。
　　当年陪着他的伴伴里，有个略大他些的少年，林止，生得温和细致。因他好奇要冬日里凿冰摸鱼，折腾了大半日，把林止折腾病了。
　　三九天里得了风寒，眼看病如山倒，沉疴不起。小内侍怎能得太医医治，自是要移出去自生自灭。齐昇舍不得他，一咬牙，把自个儿也给折腾病了。
　　太医开来的药，他喝一半逼着林止喝另一半。数日不见好，事情败露，贵妃当即打断了林止一条腿，扔出宫去。
　　齐昇那年不过七岁，犹记得母妃清冷好似陌路人，端坐于主位上，对着跪在当地的齐昇道：“你能想到法子分药给他，又有狠劲折腾自己，我儿倒是智勇双全，母心甚慰。”
　　贵妃便再无责骂之语，只母妃身边的伴伴将齐昇送出来时，提点道：“殿下瞧见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不？”
　　齐昇随着老内侍的目光望去，司苑局的小太监们正在移走开败了的粉海棠，换栽上成片重瓣的白海棠，那花新鲜得滴落露水。
　　“这花儿树啊若要保下来，就要不停侍弄，精心照料，一点岔子也不能出。可若随它枯了拔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您看，这不又有好的送来了，天底下的花儿哪有不上赶着送进宫的。”
　　“枯了，还有再来的……”
　　见小殿下喃喃间，若有所思，老內监脸上的褶子笑皱在一处，将他虚送出了宫门。
　　齐昇开始留心他的身边，果然那些东西，不论他少了什么，总有人挤破头给他送来更多，不论去了什么好的，总有更好的替代进来。
　　那些伺候的人，亦是费尽心机留在他身边，若是连这点留下的能耐也无，似乎便被默认了失去再跟着他的资格。
　　林止去了，很快又有个更温和细致，长得也更漂亮的少年补进来。
　　自此齐昇便不再花心思去保全什么，他也渐渐有了贵妃刻意将他养成的清冷性子。
　　在乎某样东西，某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齐昇已有些记不得了。
　　天地间还会有第二个顾青吗？他想起那个仰面躺在星空下莲池里的玉人，这世间情义顾青已为他做尽，却不肯留在他身边。
　　他还记得昨夜怀中那个火热的身子，齐昇清冷惯了，这陌生的灼热烫得他心头不适，却又隐隐想要更多，好让他确认这感觉究竟是何物。
　　他是他的小奴，至死亦翻不出他的掌心。
　　顾青回了京城，眼角眉梢的笑意总有些藏不住，满府的人便都在猜大人这是得了什么喜讯。
　　不过十来天便等到了外放闽州御史的事，顾青还不知是怎样的境况等着他，看在颜铮眼里，便是他迫不及待要离了京城，离了他，竟连这等地方都着急去了。
　　还是颜姚给顾青提了个醒儿，“我随大人去闽州吧，那里虫瘴满地，民苦地贫，大人这般身子，还是我跟着去放心。”
　　顾青一下回过味来，这可不是他那个时代的东南沿海，忙连夜去翻出地理志，又翻州府志并时人笔记，越看越觉得这穷山恶水，怎么也不像放他去逍遥的好地方。
　　他仍抱着一丝侥幸，想这等地方是不是政事清闲，而主政之人是辽王党，这才让他去。
　　等顾青把陈年烂谷子的邸报都翻出来看过，石祥是个什么人再清楚不过，他是真恨不能把合璧剑取下，直追辽王，将那厮当头劈了！
　　幸好辽王早离了左靳的庄子，往襄平走得没影了，顾青的理智也一点点回来。他呆坐书房，怎么也想不通辽王将他扔到闽州是为了什么？
　　辽王若不喜顾青，一剑杀了便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将个寿数不久的人送到这种地方折腾。
　　原主待辽王这般，为他做了那么多，石头人心也该捂热了，何况那晚，就是顾青再不敏感情爱之事，也晓得齐昇待他多少是心软了的。
　　顾青不是原主，他对齐昇并无半点情义，也就丝毫不想回襄平，也就怎么猜也猜不到齐昇是想逼着他回到身边。
　　一时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安和二十六年腊月，顾青至闽州走马上任。
　　深冬时节，运河早已结了冰。顾青先走陆路，后坐海船，跟的是朝廷运送军需的官船。他即将赴任一州的监察长官，官位虽不高，却是名副其实的钦差，船上的大小官吏自是小心奉承。
　　这一路皆是内海行船，风浪不大，走得颇稳。到了闽州地界，船在兴安府靠岸。
　　顾青携了颜姚登岸小憩，自有董涛带着魏方先行去驿站安排食宿。一行四人准备在兴化修整几日，再往闽州总督所在的冶城去。
　　有小官自告奋勇领着顾青与颜姚往当地的天妃宫赏景，“顾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正赶上宫庙重开大典，远至冶城都有百姓赶来，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盛况。大人正巧赶上这样的盛景，想必闽州任上必会风调雨顺。”
　　顾青听了这恭维话，不禁笑道：“借你吉言。”他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便与颜姚往临海的山上慢慢行去。
　　新修的天妃宫中有一处高台，几人随大流登顶观海，碧空湛明，波涛披着金光粼粼夺目，远望更似有仙山缥缈。
　　顾青前世跑过不少名山大川，却也少见这般南海风情，忍不住赞了几句。忽觉有人盯着他看，顾青循着目光望去，在高台的一角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捧着砚台笔墨，正在记画着什么。
　　几人见顾青望来，非但不避开，还有一人整了整衣冠直接向他走来，谁知陪同的小官发现后快步上前，拦了那人。两人嘀咕几句，那书生唬得连连作揖，又退回角落去了。
　　顾青顿时来了兴致，满是好奇要问那小官。

第37章 男风
　　见顾青来问, 小官摇头叹气道：“原是本地不足为外人道的民风。顾大人想必知道江南各地素来有品评楼中女子，定下魁首及依次等第的风气？”
　　顾青点了点头，哪朝的文人墨客都有爱干这等事, 哪怕贩夫走卒，市井小民也对这些八卦津津乐道。
　　那小官便接着详说：“大人有所不知的是, 闽地男风极盛, 百姓早已习以为常，以致连年有自认风雅之人，编纂出个儿郎榜。
　　本地无论世俗官身，并不介意上这‘南风册’, 更有不少人于上头看对了眼，寻觅意中人的。
　　只如今石总督, 石大人早视之为伤风败俗，自上任起已多次下令各府县教化子民，要彻底改了此陋习才好。”
　　这番话不仅听得顾青目瞪口呆, 连作为土生土长大启子民的颜姚亦是闻所未闻。
　　说话间小官已将两人引下高台, 转往后山, “刚才那起子书生便是见大人眼生, 起了相询之意，举止多有冒犯之处。大人若要追究，我自着人去将他几人姓名籍贯拿来。”
　　顾青摆了摆手，一来, 他人还没到呢, 就闹出事去碍石祥的眼，只怕是自找苦吃。二来, 闽地的官场还没摸到边呢，顾青可不想因贸然行事被人树了靶子。
　　才转至后山, 又听见敲锣打鼓，好似有人下聘定亲路过天妃宫，正是要借天妃娘娘重开宫门的喜气。
　　围观路人指指点点说得起劲，幸而顾青前世跑遍南北，能听懂不少闽语，大致意思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小官已在旁解说道：“今日这受聘的人家正是去岁南风册上的探花，男人结亲并不忌讳露面，故而引得四邻争相来看。”正说着，后头跟着的新漆油车里，下来一位着红的儿郎，要往天妃宫祈拜。
　　顾青观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美则美矣，却是雌雄难辨。
　　嗯，若说这般年纪的少年，还是颜铮当年那样的英挺更好。
　　意识到自个的思绪不知飞到哪儿去了，顾青忙拉回来，正听小官说道：“听旁的议论，这聘金有五百两之多。那位小公子原不是什么旧家子弟，乃商贾之后，能得这般聘礼，也算轰动，怪不得众人议论纷纷。”
　　那小官又见左右无人注意，凑近顾青道：“下官还听说，这下聘之人极有可能是位排得上号的‘舶主’，只一应礼节托人相办，不露真身而已。”
　　顾青与颜姚心下顿时了然，怪不得能出得起五百两去聘一位儿郎，原来是个海寇。
　　趁此机会，顾青又探起海寇之事来，“听闻闽州沿岸，海寇扰民已久，朝廷剿之不尽，素闻这些‘舶主’财大气粗，然匪寇既长居海上，又何以为生呢？”
　　小官正容道：“承蒙御史相询，知无不尽。”
　　顾青会时时摸底民情世风，完全是上辈子职业养成，而那小官觉得他身为新任钦差御史，问来最是应当不过。
　　“下官的外祖家世居于此，下官跟船下海亦有多年。海寇的营生大抵有两条途径，一是劫掠扰民，二是走私海货。
　　这二者又轮番消长，若遇上水师海禁得力或气候恶劣难以行船的时日，则劫掠扰民之事频发；若朝廷管得松些，则走私、海商频现。海寇们无论走哪条路子，都可谓暴利。”
　　听到海寇营生的路子，顾青是生于重商时代的现代人，自然一听就懂，这是民有需求，堵不如疏，需疏堵结合才能解决的问题。
　　闽地多山，不似江南适宜耕种，海岸线却极长，沿海居民本可靠海吃海。朝廷却不重视海上贸易，只一味禁海剿寇，既是上位者无视小民生计，也是长年惯性思维所致，很难让士大夫阶层改换思想。
　　重农抑商是大启之根本，极难为一省之民动摇整个帝国的根基。
　　顾青读了不少当世书籍，这道理都懂，心下叹气，亦觉无力。
　　待到出了天妃宫，魏方来领顾青颜姚前往驿站歇息。一行人在兴化修整两日，又走了四五日官道，方到冶城。
　　赶在年前休衙之前，顾青往总督衙门拜见石祥。
　　正式礼见，不好徒步，顾青圆领革带，粉底皂靴，晃悠悠坐在轿中。
　　临近衙门，先经过大片空旷的杀场，暮冬时节正是行刑之季，自有股肃杀之气萦绕不去。接着便见着长长的照墙，白得刺目，好似大雪掩过，要把这活生生的世界隔绝在总督府外。
　　顾青未到辕门，已觉瘆得慌。
　　轿夫转过照墙，便见了辕门两侧立着的虎头牌，随即落轿候在一旁。
　　魏方上前递了顾青的名帖，便等着里头通传接见。
　　督辕重地，并无闲杂人等，束甲的兵士卫立辕门两侧，好似两排兽齿，衬得那衙门口更像吃人的虎口了。
　　左等右等，日渐中午，竟还不得里头通传。顾青瞧着冻得哆嗦的魏方，让他先寻个地方避避风，晚些再来接他。魏方虽还是个孩子，却被颜姚教得极知仆僮的本份，怎么也不肯离了顾青。
　　顾青心知，这是里头的人冲着他来的下马威。
　　石祥虽为封疆大吏，任的总督一职，却是个虚衔差遣，也就是并无品级，端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原来官职带的是几品。实际能任总督的，必是三品以上大员。
　　石祥的实封正是三品。原本顾青是钦差御史，即便石祥的品秩比他高，两人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巧不巧，石祥的实品是落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上，正可算顾青的顶头上司。这么一来，顾青这监察御史就当得有些寸步难行起来。
　　顾青直等到日头偏西，手炉早熄，身上都凉透了，才有位幕僚出府通报。只说石大人这几日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出身，索性让顾青待来年开衙了，再行拜见。
　　这是摆明了不把新来的钦差御史放在眼里，哪怕众人心知肚明皇帝躺在那儿，顾青这个钦差不可能是皇帝钦点的，然半分面子不留，让一省的官员看他笑话，这石祥真不是一般的厌恶顾青。
　　做官做脸，言官尤甚，将人官场上的面子当众碾在脚下，这番不留余地的做派，又或者是得了吩咐专对着他来的？
　　顾青不得不思索起来，在京城时被当街围堵羞辱，至冶城又成了闽州乃至整个大启的笑柄，若是真的古人，说不得要精神崩溃，羞愤欲死了。
　　原主有自知之明，故而从不掺合官场之事，那些士大夫也就随他去了。如今顾青俨然是要在这其中占上一席之地，甚至办起公务来还有模有样，头一个不能容他的，就是太子，整个朝廷无论派别亦有大半不能容他。
　　顾青如今只庆幸太子好名，他坐着储君的位子，是名正言顺，占着理字，既然天下的正理都在太子这边，他最大的依仗也是这正理。
　　故而太子做什么事都想着师出有名，免不了缚手缚脚，拿不出雷霆手段。碰上顾青这样一个穿来的，浑不在意那些脸面之事，原该治死他的常理，几次三番不起作用，顾青也替太子喟叹。
　　待到傍晚回到自个儿府里，颜姚眼见顾青和魏方吹冻了一天，都不大好，忙着人去延医请药。
　　顾青这头姜汤灌下，那头已急着对颜姚嘱咐：“你吩咐下去，不论是咱们带来的人，还是前头御史留下在府里续用的，往后必得谨言慎行，以免被人拿了把柄，招惹出祸端来。”
　　颜姚忙应下，想着顾青他们今日的遭遇，不禁担忧道：“大人，若能避着些石大人……”
　　顾青苦笑，“只怕我不去惹他，他也未必肯就此收手。你家大人我如今是羊入虎口，一碟送上门的好菜。”
　　总督府，亦是掌灯时分，石祥已换去官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直身，端坐内堂。
　　书案前点的是略显昏暗的油灯，堂堂一州之长，封疆大臣，竟舍不得燃用蜡烛，倒是对得起堂柱两侧的八个大字——“将勤补拙，以俭养廉”。正是石祥亲手所书。
　　他将密信折回，交于幕僚汪齐圣收好。汪齐圣恭谨接过信笺，小心放入密格中，方才道：“大人预备何时动手？”
　　“不急，”石祥两颊旁的法令极深，满是棱角的脸上不见一丝圆融，“闽州多的是海寇流匪，总有法子叫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大人所言甚是。另，太子殿下所说的招安海寇一事？”
　　论及此事，石祥皱了皱眉，“殿下有些操之过急了，皇上身子虽大不如前，但身为储君日日算着登基时日，实在是有些……”
　　下不言上，石祥便不再往下说。
　　汪齐圣追随石祥多年，自是知道他性子有些古板，也不在这上头与他辩驳。只是提醒道：“太子爷有苦衷，如今各地藩王皆亲带兵甲，府库仓廪充实，尤以辽王为首，对上多有窥觊。
　　若能招安海寇，除却平定沿海之大功一件，那些悍匪可招为太子私兵，而来往私货则可经由太子出面保下，这般过了明路，往后另抽私税，就是源源不断的财路了。”
　　不料石祥闻言非但没有消气，反恨声道：“海寇之辈，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当初上任闽州，我早已立誓剿寇。社稷之重，即便缺兵少银，又怎能与这等匪类共谋之！”
　　汪齐圣心知石祥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恼得是当日他对一省官员夸口立下重誓，如今奉了太子密令，转头便做起劝降之臣，再不言剿匪。众人见了，又不知内里缘故，只会将他当作食言小人。
　　如此一来，岂不叫石祥再无脸面为官。
　　然，他这做幕僚的，自然不好揭穿上峰的心思，叫石祥没脸，反倒要越发称赞几句，“明公就是太过耿直，似明公这等治国之才，若不是脾气太倔，又怎会被排挤出内阁，到这苦寒之地来剿寇？”
　　石祥听了，果然怒容顿消。
　　汪齐圣心下暗道，谁不知是你酷吏做得太久，朝上不分派系足足有一多半的人被你得罪了。这不，皇帝才病倒，就失了靠山。
　　太子根基尚浅，哪里抵得过众怒去保石祥，他自然落得个被人遣出京的下场。
　　上峰有所烦忧，下僚自当解忧，汪齐圣忙尽职献上计策，“不若就令那顾青出面去降？一来，不必大人出面起这个头，折节与那些海寇周旋，自然就不违大人誓言；二来，无论这顾青此行成与不成，我看，于大人都有好处。”
　　“广渊，此话怎讲？”石祥边唤汪齐圣表字，边斜了身上去倾听，显然是颇为意动。

第38章 赶路
　　汪齐圣胸有成竹道：“大人, 似顾青这等宠媚之人，哪有什么真本事。他又生得艳容，送上船去, 还不引得那群饿虎扑食？若他被辱被杀，岂不正应了大人所言的‘为国捐躯, 死得其所’？
　　如此, 太子爷交代除去此人的事便有了着落。至于劝降之事，再派人去便是了。且有顾青身死在前，大人后头成了，才更能显出大人功绩来。”
　　石祥捻须颔首。
　　汪齐圣又接着道：“若万一此事叫那顾青成了, 也无妨。原是大人遣他去的，这功劳自该是大人在前。
　　劝降的事, 只待舶主们点了头，后头就不叫他再插手。大人去信请太子派心腹之人来谈收兵抽税之事，便可万全。
　　只这么一来, 便宜了那顾青多活些时日, 只得后头再寻法子收拾此人。”
　　石祥听至此处, 已是脸带笑意, “何必再寻时机，若万一叫他成了，只授意那些海寇杀了他以作投诚，想必太子爷是极喜欢这份投诚大礼的。”
　　汪齐圣暗叹, 他纵再有好计谋, 亦到底不如酷吏多年的石祥来得心狠手辣。
　　转眼已近了年，闽州不似北边那般大雪纷飞, 晴日不多，天气阴冷得很。百姓却不管老天爷沉着的脸, 照样忙得热火朝天，家家预备着祭灶，送神。
　　顾青如今在冶城的御史府自然不能与京里御赐的宅子相提并论，青砖旧瓦，占地不及京里一半，好在人口不多，屋子倒也住得下。
　　衙门已经封了印，顾青这头成了闲人。
　　颜姚那头忙着带领家下人等，扫除里外，先换上新的帷幔陈设，回头再摆各类干果鲜果，又遣人去采买酒肉时鲜，就怕晚了屠户封了刀，再赶不上好肉。
　　林林总总，颜姚规矩又正，事又繁多，顾青见她忙得脚不沾地，心下莫名生出暖意。
　　前世他飘零惯了，穿来的时候仍是一缕孤魂，现下却有了如同家人的颜姚，有了对脾胃的姜岐、令人头痛的刘阔，有了仰仗他的魏氏母子，有了来投靠的从人董涛。
　　还有些别的，陌生而恼人的牵挂。
　　顾青抬腿往书房去，魏方跟在后头，见他翻出信笺，忙取笔研磨，顾青却道：“去外头候着吧，待完了唤你。”
　　魏方心下奇怪，颜姚是教了他规矩的，只要大人入了书房，他从来是候在角落，这样既能随时伺候着，又能不扰了大人，更不会知道大人写什么。
　　这还从没叫他避出屋去过。
　　顾青磨了半天墨，心里才渐渐平了烦躁，铺开的信纸上，只落下“明远”二字，后头白白的纸卷，又不知该怎么写了。
　　他想起去年此时，两人在晋南王府的重逢，想起元宵时同船去看花灯，又自然想到后头着火惊马的事，再接着廷杖、行刺、暗访，入镇抚司……安和二十六年，发生了太多事。
　　此刻，明明是因朝廷调令到的闽州，辽王助他远离朝堂，也是他所期所愿。顾青却不知怎的，想到大节下，颜铮一人留在京城里，心头便淡了欢喜，反而生出些许晦涩，叫他自个儿也弄不清。
　　憋了大半个时辰，顾青才将寥寥几字的信写了，差魏方去驿站递送。明知年前这信来不及递到颜铮手里，顾青还是决定寄出，仿佛心底的晦暗不明经了这信就能开解几分。
　　出了书房，顾青遇着颜姚，将想着的另一件事说了，“三姑娘去寻间屋子，供一供颜家先祖也好。”
　　颜姚睁圆了眼，正要开口，顾青截道：“我原在此处没有要祭拜的先人，”顾青说的是他前世父母早逝，却也是原主还未记事便被拐的实情。
　　“这处也不是御赐的顾府，你依我的意思设案供拜便是。”
　　颜姚红了眼圈，整了整裙襕，就要向顾青跪礼。顾青忙起身去拦，姑娘家又不好拉扯于她，到底叫颜姚行了大礼。
　　“大人大恩大德，颜氏姊弟无以为报。”
　　顾青见颜姚说得声音都哽咽了，直接道：“不怕三姑娘笑话，我心里是把三姑娘当作家中姊妹一般，也把明远……视为家人。”
　　心念流转间，顾青将朋友，手足，还有别的涌入的称谓都转了一圈，终于妥帖地落到了“家人”头上。
　　颜姚收了泪，缓了缓气道：“经了过去的事，颜姚如今能给大人料理些俗物，过着这般平安日子，已是不曾有的奢望。怎敢与大人攀亲。
　　至于铮哥儿，他待大人是极忠心的。若是他一时莽撞，惹得大人不喜，大人只管打骂教导于他，他必是不敢再犯的。”
　　顾青未曾料到颜姚会在此时提起颜铮，愣了愣，不确定道：“这小子军令都敢犯，你确定他肯听我的？”
　　颜姚闻言，破涕而笑，“大人知道铮哥儿那些糗事？他从小是闯祸惯的，可也叫人恨不起来。
　　祖母常夸他聪慧，次次分寸捏得极好，都叫他安然度过了。
　　只是，若大人的话铮哥儿都不肯听了，怕天底下再没有能降住他的话了。”
　　顾青始终将信将疑。
　　众人忙了多日，谁知除夕一早，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眼见着要过个邋遢年。
　　冬雨冷清，雾霭般笼上整座冶城，顾青写了春联，魏方去搬来□□，两人冒雨到门前贴联子。府门上有道长檐，风雨里飘的这点细碎倒也不至于毁了联子。
　　顾青自擎着伞站在底下，看魏方兴致勃勃爬到高处，大致比划了地方，回头问他，“大人，还要贴高些吗？”
　　“再高点，往左些。”
　　“行了，手别动，这下正好。”
　　“大人，”魏方摁服帖了转身，“浆糊抹得多了，都粘手上了。”少年心性，小儿郎高举着手臂向顾青摇晃。
　　顾青移了伞去看，何止那手上，魏方左脸上也糊了不少，他忍不住笑道：“这原是门房的差事，谁叫你硬揽了要来做，快别晃悠了，小心跌下来。”
　　眼见贴好了联子，顾青等了等，却没见魏方从□□上下来，抬头正要瞧小儿郎在磨蹭什么。
　　就听魏方嚷了起来，“大人，大人！看谁来了！”说完猴子似地顺□□滑溜到底。
　　顾青转身往巷口望去。
　　如帘细雨中，那身影揪得他心头一紧。
　　来人踏着青石路稳稳行在雨中，顾青只觉那狭长渊目里的光，犹如实质凝到他身上，心里便忽然乱了起来。
　　欢喜，高兴，烦愁，恼怒……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让人分不清心中所想，只觉样样都掺了些。
　　这感觉顾青陌生得很。
　　颜铮越行越近。
　　顾青心如乱麻。
　　人怎得就来到跟前了？
　　他顿时想起那封头脑一热写就的书信，原是下意识笃定颜铮见着信时，年也过完了，人怎么也不可能出现了。
　　现在想来，要是让颜铮早见了那信里的话，真因那个赶到闽州来，顾青直觉脸上有些烧。
　　“大人。”
　　颜铮的声音淌过顾青心底，仍如往日叫他生出欢喜，过去他总觉得那是因着颜铮有副极动听的嗓子，可如今，他却不敢确定了。
　　顾青被那声唤喊得回了神，本心也就落到了原处，这才肯定颜铮不可能是因为收到了信才来。
　　哪怕那信能在年前送到，满打满算不过这两日的事，若再算上颜铮赶来闽州所需的时日，无论如何到不了。
　　顾青便重又将心妥妥放回肚里去。只这么一想，他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腊月初时海船已停，走陆路至闽，快马连换，也要至少二十日。
　　千里迢迢，呵气成冰的时节，难道他真是这般一路赶来？
　　那可是整整七州四府。
　　颜铮如今是有差事在身的人，哪能早早离了镇抚司，等过了十五，转眼就是启印，他又能待几天？再这般赶回去，这是为的什么？何苦来哉？
　　电光火石间，有些事便再明白不过，由不得顾青自欺欺人了。
　　颜铮脱下大帽，雨滴将他的俊容打得发亮，见顾青擎着伞愣在当地，他只作不知，在大门前给他见礼。完了，颜铮又自顾自立起身来，上前接过顾青手中的油纸伞，将他逆风护在身侧。
　　风雨顷刻落到了颜铮身上，他将眼前人护得密实。
　　魏方才下了□□就奔入府中通知众人，颜姚听得跳起，待她匆匆赶到外头，见到的便是两人对立在雨中，正不知打的什么哑谜。
　　顾青须臾回了神，凤目去望颜铮，见他不避不闪，面容间有丝丝疲惫，星眸里却迸出异样的火光，那团火烧得炽热，映得顾青心惊。

第39章 心意
　　安和二十六年的除夕, 因颜铮的不期而至，闽州的这顿年饭吃得更热闹了几分。
　　依顾青的意思，正堂里摆了两桌席面。顾青, 颜铮，董涛三人一桌, 还不忘拉了魏方来陪个末席, 颜姚和魏大娘则坐了另一桌相陪。
　　隔着一道院墙，外头爆竹除岁，喧嚣不断，烟气阵阵飘进屋来。
　　顾青高兴, 忍不得又贪了几口酒，待到席散了, 已是深夜。
　　他身子弱，原就熬不得夜，如今酒上了头, 更是有些撑不住。
　　魏方机灵, 要扶顾青往房里去。顾青止了他伸来的手, 笑道：“你们自顾自耍, 不必拘着，要赌钱的赌钱，要吃酒的吃酒，哪个输了算我的！”
　　转眼摸出荷包放在桌上, “这些不算, 还有人人一份的压岁钱，尽够你们输的。”
　　众人知他心里乐意, 都笑着应了。
　　顾青回到房里，挽袖绞了把热巾子抹脸, 又喝了两盅热茶，这才清醒不少。刚宽了外头衣裳，有人扣门。
　　他应了声，颜铮推门而入。
　　屋里燃着几只残烛，顾青只觉事到临头，心静反而无波了。
　　大抵他这个人，有种罕见的勇气，一旦知道了自个儿自欺欺人，便能够直面起事实来。这等剖心挖肺的勇气，也不知是素来就有，还是多年职业塑成，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顾青指了指临窗的圈椅，让颜铮坐下说话。
　　两人对面而坐，屋外不时有嬉闹声和爆竹声传来，屋子里却好似另一个世界，凝滞不动。
　　颜铮默然静坐，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非说不可之言。
　　顾青走后，京里下起连绵大雪，颜铮出门，北风卷着漫天霜雪，路上难见人影。他猛地想起年关将至，衙门快封印了，连镇抚司都要歇了问刑。
　　永明寺后，借着差事他尚能忘却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旦停了手头的事，有大把时间容他去想，他只怕要疯魔。
　　年里长长的休假，如果快马加鞭去闽州呢？念头才起，便像野草疯长，再无可抑制。颜铮飞快估算了日子，立时向左靳告假，当夜便出了城。
　　经了十数日不分昼夜地赶路，纵行大半个大启，这般舍身去追的，再不是塞外强敌，是他心里的妄念。
　　此刻，人已在颜铮对面，那狂念终于将熄下来。
　　颜铮本以为自己能忍，却原来都是假象，日日能知那人安好，见正屋书房灯燃灯灭，又怎比后来，人去独对空楼。
　　是他从未相思，不知这鸩毒入骨，忍剔骨之痛亦难拔除。
　　从此外放经年，过了今夜，再见是遥遥无期。
　　他只求顾青莫要见了他，转身就避开。
　　然而顾青，到底没有开口赶客，任颜铮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察觉到顾青的目光，“大人……”颜铮实是不知该说什么，当说什么。
　　少不得还是顾青开口，“能留几日？”
　　“一宿。”
　　顾青无奈摇头，脸上多少带着点苦笑，他虽饮了酒，心思却是清明。
　　“为这一宿，马不停蹄，夜不能寐，哪怕弄垮了身子也要来回这几千里，值得？”
　　颜铮定定看着顾青，目如漆黑长夜，唯熠熠瞳光中燃着一把火。
　　“值得。”
　　顾青闭目，长叹，睁眼，仗着酒气，再问。
　　“明远，你可是钟意男子？”
　　颜铮未答，起身离了座儿，刚健挺拔的身躯立在顾青跟前，直叫屋内那点残光毫无用处。顾青再看不清他神色。
　　“是。”颜铮恭谨跪低。
　　短短一字，利落如出剑。
　　他离得极近，仿佛垂首就能碰着顾青膝头。
　　顾青便再无话了。
　　外头猛得一阵噼啪爆竹起，可想众人闹得极欢，里头的人却沉默中各怀心思。
　　颜铮待那噼啪之声小了，才又道：“大人不必忧心，铮自会恪守本分。若是再生……冒犯之事，任凭大人处置。”
　　顾青闻言，顿时心上轻了不少，他纵然认了心底的感受，并不意味着已愿意顺从那感受。有颜铮的话作保，顾青自觉主动权又回到了自个手中。
　　他心一宽，不经意就漏了底，“先起来回话。你这般不要命地赶路，难道我就不心忧吗？”
　　颜铮听出话里关切，身子一僵，原要起的身姿，硬是压了下来。
　　他是什么人，战机未明，便敢孤军深入夜袭王营。既知顾青软了心，怎可能放过大好机会，颜铮极快地抬起头来，竟要以下跪之势反迫他上位之人。
　　“大人，魏方说，你有书信寄我，那上头写的什么？”颜铮声音含磁，低低的，听起来莫名蛊惑。
　　顾青嗅到危险味道，暗骂魏方把他卖了。他如今心思已变，对着颜铮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这小子口口声声说任他处置，话犹在耳，却已身形相逼，目光灼灼，显是恨不能对他使出镇抚司那套法子，好尽晓他心中隐秘。
　　颜铮真是越发能耐了，他顾青前世也是条硬汉，怎得就到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地步。
　　顾青被颜铮迫得恼怒，又不肯退一步输了气势，僵持间，他忽地心有所悟，颜铮日夜兼程，是想自个不再冷着他吧。
　　鬼使神差，心一软，顾青听见自己道：“信里说，甚念。”
　　颜铮猛地起身将顾青圈在椅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他的目里有熊熊业火，哪怕顾青是缕异世孤魂，也逃不过这宿命轮回，终被它圈起消业。
　　“大人说什么？”
　　颜铮越发倾身上来。
　　顾青硬是要角力，坐姿僵硬，面容整肃，再不发一言。
　　他却不知自己长睫微颤，贪饮的紫露化作海棠春.色洇着玉颊，呼吸间酒气醉人，偏那两片丹唇抿得极紧，叫颜铮恨不能立时抛却理智，扑身如狼，辗转那唇齿之间。
　　末了，颜铮到底咬紧了牙关退开去。
　　这一夜，颜铮守在外屋，顾青翻来覆去，时梦时醒，听着远处零星爆竹，思绪飘到空中。
　　想颜铮喜欢男子，那颜家岂不是要绝后，于古人，这是何等大事；想颜铮背负得那么多，若连这点喜欢的自由也无，人生岂非黑暗已极；想颜铮失了父母兄长，他是不是该负起责任劝导几句；想这时代喜欢男子也可娶妻生子，他长夜胡思操得哪门子心。
　　顾青什么都替颜铮想着了，却压根不曾想两人会有将来，颜铮有仇要报，他不过几年光景，如今分开两处正好。到时彼此少些离愁，让他潇洒上路，说不得还能投胎重回现代。
　　府里上下闹腾到四更天，众人胡乱睡了一宿。
　　元日清晨，颜铮与颜姚一同拜过颜氏先祖，魏方红着眼圈送颜铮离开。
　　翻过十五，顾青仍往总督衙门候着递帖子，本做好了再吃个几回闭门羹的准备，不想，石祥竟半点没有为难他。
　　汪齐圣出到辕门，对顾青道：“大人等候顾大人多时了。”
　　顾青摸摸下巴，早起太阳明明是东边出来的。
　　待一路被引至二堂，顾青抬头见的是梁上悬的“清正廉明”匾额，低头端的是漂着陈茶沫的素瓷盖碗。
　　堂堂督抚衙门，能端出比朱方府衙那几片陈叶子还差的茶水，估计林厚积那厮也要甘拜下风。
　　不多时，石祥穿着半新不旧的官袍，从堂后转出，顾青忙上前见礼。两人照例互问了几句官面上的话。
　　顾青正奇怪石祥既在府衙正堂与他相见，怎得不接着引荐下头的参政、司属，这原是官场上的惯例。
　　石祥却直接向他问起对闽州海患的看法。
　　顾青虽不知其意，但他早对此事有不少想法，倒也不怵石祥突然发问，只捡重要的一一说来。
　　“下官以为，御今日之海贼与御昔日之海贼有异。
　　历朝历代，海贼多有倭寇，至我大启立国，琉球之地归附，闽、浙、越三省子民居于倭岛者不知几千家。又有与倭通婚者，繁长子孙。如今往来之船为‘唐船’，又置‘唐市’于两地，昔日之患已解。
　　今日之海寇，则有番夷红毛，内地奸宄两路。红夷犯我，挟市抢掠，自当卫土守疆，叫其有来无回。
　　至于奸盗一路，虽确有市井亡命之徒逃于海上，亦有鸡鸣狗吠的小贼，乃至寻常穷苦人家，不得生路而谋于大海。
　　下官以为，不该同而视之。”
　　顾青的意思，是说大启建国前，活跃的海寇大多是倭寇，后来倭人所在的琉球归附了大启，大启国不少民众移居通婚，两地往来互市，这个隐患便解了。
　　现在活跃的海贼，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异国来的红毛子，这帮贼人烧杀掠市，犯我国境，绝对不可轻饶。第二类却是自己人，这当中有一部分亡命之徒为逃刑罚转至海上，但也有不少小毛贼和无处谋生的穷苦人铤而走险的。
　　顾青觉得应该分开对待，言下之意是给穷苦之人留一条出路。
　　这番话可说是顾青心中早有的疏堵结合思想的总结论调。
　　石祥与汪齐圣不动声色，悄悄交换了眼神，显然彼此都颇为惊讶，一个小小的媚主佞臣竟能有这般见识，不知是什么高人在后头指点。
　　不过如此也好，免得他们再多费口舌，只顺着顾青的话往下落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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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唉，某人何时能吃到嘴里……

第40章 设套
　　石祥见顾青并非如他所想, 绣花枕头草包内里，便有些可惜不能当堂折辱于他，好欣赏此人无地自容的丑态。
　　然他转念一想, 让这等宠媚之臣信誓旦旦去到船上，再遭海寇胜其十倍百倍的凌.辱加诸于身……
　　只念头稍起, 石祥便觉妙不可言, 骨子里刻虐的酷吏性子，更似蛇虫嗜血，莫名兴奋起来，刀削干瘦的脸上亦慢慢带出笑意。
　　“长卿所言有理。”石祥手如枯枝, 捻蓄微笑，见顾青玉面莹目, 一派卓然天成的风流意态，不由徒生厌恶。心道待送去了那等地方，也算物尽其用了。若再继续与此人同朝为官, 是可忍孰不可忍。
　　石祥面甜心苦, 开口又是另一番说辞, “本官眼见不少海寇原是渔民或失田农人, 恰逢天灾重税，又家无生计，这才无奈落草。
　　为闽州百姓长久之计，寻一条生路, 本官也是殚精竭虑, 苦恼至今。若能得长卿相助于任上，必能对治下之民有所交代。”
　　“下官愿为石大人分忧。”
　　这原是官场套话, 不想顾青这头话音才落，石祥中气十足, 朗声道：“好！”
　　顾青顿感不妙。
　　石祥已正色道：“本官刚接了朝廷密令，望我等能招安海寇之首宗靖龙，劝其带部归顺。本官思此着实为一条妙计，既可解海寇大患，亦可为生民寻条出路，乃是平定海疆的大功。”
　　顾青心念急转，压下脑中疑惑，试探道：“石大人的意思是？”
　　“我见长卿外美姿仪，内藏诗书，又有尽瘁事国之心，正是朝廷之栋梁，前往安抚的不二使臣。想必将此大事交于长卿，当能办得妥善完满。”
　　顾青不禁暗骂，这会儿不提他是宠佞了，倒有连串大帽子扣下来。石祥怎么会让好差事落到他头上。
　　贸然抚寇，无异于火中取栗。联合国停火谈判他都跟过好几回了，这还不是招安呢，都难办得很，
　　历来交战双方必有至亲同袍命丧对方之手，这血积的仇怨，转眼要人互称兄弟，怎能容易。
　　只是上峰有令，顾青不得推辞。
　　石祥满面笑意，连连点头，“长卿若成此大事，我自当向朝廷全力保举于你。还望你勉力为之。”
　　顾青不露所想，垂首道：“下官自当尽心。”
　　当夜顾青修书一封，密送左靳，当日他到任闽州之时，就有左靳在冶城卫所的密使前来联络，如何递信自然是头一等要交代的事。
　　顾青亦知此人是左靳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避不开辽王，只是顾青不曾料到的是，辽王让左靳派人盯着他，更多的是要保他平安。
　　左靳收到顾青密信，知事态有变，忙给辽王递信。
　　二月里，襄平仍是滴水成冰的日子，书房里烧着地龙，青玉盆中有水仙幽放。
　　齐昇看着曾析递来的信，沉吟不语。因曾析如今任了辽王的宾辅，是幕僚中的第一人了，左靳来信写的是公务，并未特指要王爷密启，故曾析已拆开阅过。
　　年前齐昇回府，不仅没有带回顾青，反而调了他去闽州，曾析便知辽王对顾青的态度有些不寻常起来，因摸不准王爷的心思，曾析便也陪着沉默。
　　“明之，内阁和六部一点风声也无，你看有几分把握是太子的主意？”
　　曾析毫不意外敏锐如齐昇会作此想，他也有同样的推断，“此事应有八.九分把握。”
　　齐昇点了点头，将信纸就着烛火烧掉。
　　“必是有人给太子出此计谋，虽不高明，却也是条路子。若是成了，也算是路太子的人马，然海上的寇匪当不得大用。想必太子最为看重的，还是海税。
　　将来往商路握在手里，走私也好，私抽商税也罢，都是极为生财的路子。有了这条财路，什么人马不能收拢。”
　　曾析凯凯而谈，齐昇垂眸听之，待到他抬起头来，眸中露出寒光，脸上却仍是那副清雅疏朗的神色。
　　曾析便知齐昇是动了怒了。
　　“海疆之事，竟也作儿戏。将大启作他深宫小儿的玩物，拆解处置随其心意。”
　　这番话直斥太子，曾析是不敢接的，他只得改提别的，“主上对顾青派去招安一事？”
　　齐昇再度垂下眼眸，双臂缓缓滑出织金锻袍袖，宽大的袖口，鸦青纹色，越发衬出底下那双白玉雕的手。
　　他十指交叠，语声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嘱咐左靳往后将顾青的信分开，另送于我。”
　　曾析心下疑惑，然齐昇半句不提顾青如何安排，倒有些将他划为私属的意思，这态度便越发耐人寻味起来。
　　莫不是山庄宿了几日，美人又将辽王的心拢了过去？果然自古英雄难过关。曾析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男宠，料他也翻不出花来，便随他去罢。
　　顾青不出十日便接了信。
　　左靳证实了他的猜测，招安确是太子的主意，至于差事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左靳没说，顾青便猜是石祥捣的鬼。
　　至于襄平那头的意思，左靳说辽王没有回音，他在信里提点顾青，想想是否有开罪辽王的地方，依他所见，辽王是恼了顾青，但并未真厌了他。左靳劝顾青警醒着点，莫要真得惹恼了那位，到时小命不保。
　　顾青烦闷，对齐昇的心思仍是猜不着头绪。
　　夜里更漏点点，顾青被院子里的猫叫吵得辗转难眠，那声此起彼伏，一时嘤嘤如小儿啼闹，一时凄厉似恶鬼哭嚎。
　　他索性披衣起来，见廊下有人影来回走动，便推门出来，见魏方和颜姚都起来了，颜姚正指着魏方让他拿竿子赶猫。
　　顾青忙道：“小心些，不过是猫儿叫.春，随它们去，过得几日也能太平。”
　　听这叫声就不止一只，野猫发情被赶，极易暴起伤人。这时代可没地方打狂犬疫苗。
　　颜姚笑道：“怎从不知大人是个怜惜狸奴的？”
　　顾青被这话说得一愣，回忆轰地涌入脑中，他呆站当地，想起那个旖旎的残夏。
　　白色荼蘼花开已败，香犹在，随着晚风吹入水榭，画栋珠帘，红漆矮榻上，人影交叠。
　　微风拂过孔雀罗帐，里头的人乌发散在晶莹肌肤上，云雨正濛濛。
　　那是欲熟不熟，青涩甘美的最好时光，少年似无瑕宝珠藏于檀匣，初启时，赏珠捻珠的天人，原是生在云端，偶下凡尘。
　　顾青凤目泫然如泣，长睫似黑蝶停枝颤羽，琉璃般澄澈的眼珠里淌过惶然无助。
　　齐昇单手将他的双臂囚于头顶，俯身轻叹，动作却毫无怜惜，随心所欲挺入撤出。
　　深夜，顾青弓身伏在齐昇肩下，眉间深锁，汗珠凝满玉躯。齐昇尝得餍足，长指抚过布满斑驳青红的身体。
　　他面容清肃，声音泠泠，仿佛端坐高堂法座，目视百官议度国事。口里吐的却是艳词浪语，将顾青羞极欲逃。
　　他唤他“狸奴”，问他可知为何猫儿换作狸奴？顾青摇头。
　　齐昇轻笑，“狸，食猫。猫见之吸水屡吐，仰卧侍食。”
　　狸奴狸奴，明明狸要以猫为食，猫儿见了狸，不仅不跑，还要巴巴儿地凑上去，喝水催吐，直把肠子里外都洗净了，仰面躺着等狸来，再伺候狸吃了自个儿。
　　这猫儿怎能至贱如此，如何不叫一声奴？
　　顾青再无地自容，顾不得羞耻形容，要离了榻去。齐昇一把将他扯落怀里，吹气贴耳，清音浪语，“本王的狸奴儿，可是急着要去喝水？”
　　狸奴忽地尖厉嘶叫，顾青惊过神来。
　　那公猫正要暴起，眼见已顺着竿子飞扑向魏方，恰好董涛亦被吵醒至院中。他将魏方推到一边，接过竿子手上使巧劲，让那猫先落了地，又眼疾手快借竿轻挑，把猫抛飞出墙外去。
　　待顾青返回屋里，夜复静如谧，他就着茶盅喝了半盏凉水，心思已通透如明镜。
　　齐昇这般人物怎屑于用强？不过是狸戏狸奴，设了套，等着狸奴自个儿明白过来，洗净送上门罢了。
　　朝堂上，太子想要他的命，私底下，辽王有吃了他的心思，于顾青又有什么分别，早归成一丘之貉。
　　两座大山压顶，他偏不肯低头，倒要叫两个都落了空才好。
　　第二天夜里，又有猫叫，董涛早守着想要将那些野猫吓走，忽地有冷箭射入墙内，飞箭上钉着一封信，上头书有顾青的名号。
　　董涛欲追，不想来人轻功了得，眨眼已在几条巷外，他只得回转，见顾青出了房门，正从树上取下信来。
　　顾青拆开，只见上头写道：“后日博艺坊，恭迎大驾。”
　　署名是“万石船主”，正是海寇之首宗靖龙的号。
　　董涛忍不住道：“大人，那是城内最大的赌坊。”
　　顾青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也好，许久不曾玩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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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狸奴的故事，出自《文安县志》

第41章 一宵千金
　　博艺坊位于冶城东大街的尾梢上, 独立一栋三层阁，从外头看倒是古朴大方，绝无寻常赌坊的鎏金炫富之意。
　　顾青立在对街, 见那三层阁正面仅开了几排小窗，样式奇怪, 并无露台凭栏。
　　董涛随顾青目光望去, “听说是才开张不久，就有不下十来个要跳楼，没拦住跳死的也有三五个。后头赌坊就把栏杆都拆了，再不叫赌客往外头去。”
　　魏方好奇道：“这赌坊倒有良心。”
　　“不过是怕人死了, 再追不着债。”顾青摇摇头，抬腿往博艺坊走, 两人匆忙跟上。
　　入了坊门，真真是人声鼎沸，灯火大亮, 全不知外头天时风雨。
　　摇骰的叮当响, 开牌的噼里啪啦, 荷官叫着大小输赢, 底下赌客猴似的围着各个山头，那些扯着嗓子使劲嚷的，只觉胜负都系在那声高低上了。
　　魏方从没见过这阵仗，眼耳口鼻皆不够用, 算是领了世面。
　　堂倌见顾青一身牙白绒衣, 气度样貌都非凡流，后头还跟着两个随从, 忙躬身上来，“公子楼上请, 要玩什么只管报名儿。”
　　董涛接道：“咱们与人约的赌。”
　　“敢问公子可是姓顾？”
　　见顾青点头，堂倌眼神亮起，转身唤来一人，那管事模样的男子忙上前拱手，“不知是贵客，有失远迎，请随小的往三层阁天字间。”
　　三人一路上楼，越往上人声越小，二层是几个大通间，里头的人穿绸穿绒，堂前双柱上刻着斗大的字：千金无定数，一手扭乾坤。
　　待到上了第三层，倒有一多半是单间，望去影影倬倬只能见着立的荷官。
　　顾青被请入天字单间，里头布置的清雅，黑檀制的赌桌摆在正中，临窗几张黄花梨交椅上已有两位闲坐，余的立着的三五个都是从人。
　　那两位见了顾青，只有坐于正中的精瘦汉子站起身来相迎，此人面如紫玉，双目圆睁，炯炯有神。
　　“顾公子自京城而来，在下有失远迎。”
　　来人既然避称顾青官场身份，就是不愿在赌坊透露彼此身份的意思，顾青领会，虚称一声“舶主客气”，又接着道：“此处甚好。”
　　始终坐着的那位闻言，轻哼出声。
　　大启严禁官员参赌，查实即革职永不复用。约了顾青赌坊相见，原是要给他个下马威的。
　　卢皓刚和宗靖龙赌此人不敢出现，想不到顾青就有胆量来赴约，赔了一百两事小，丢了面子事大。
　　“这是我兄弟卢皓，顾公子请坐。”舶主边摇着头看坐着的那位，边与顾青引见。
　　卢皓生得唇红齿白，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落草的海寇堆里竟还有这般人物，说是位世家公子，也有人信，尤其脸上那对桃花眼，一嗔一怒皆带着情。
　　顾青不由想到闽地惯有契兄弟习俗，当可不娶妻，不可不结契兄弟。尤其行海跑船带不得女人，被认为晦气。这卢皓只怕是宗靖龙的契弟。
　　“顾公子爱玩些甚？骰子，弹棋，双陆，马吊，牌九，押宝？”
　　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果然是个中里手，跑船人大多爱嫖赌，何况今儿不知明儿的海寇。
　　前世顾青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了，要想和人混成兄弟，场面上的事怎能不会几手，至于原主是什么人，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会。
　　顾青笑道：“打马吊要凑四人，掷骰子太过无趣，不如推一推牌九。”
　　荷官得令，骨牌洗得清脆。
　　几人重新在赌桌旁落座，荷官问哪位起庄，顾青相让，舶主点了点头，便是舶主先做庄了。
　　有小厮将码好的赌筹匣子送上，顾青看了看，紫檀的标记五十两纹银，象牙的百两一个，竟只得这两种，起价便是寻常百姓一年生计，再无小筹。
　　魏方紧张地看看董涛，董涛则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那里头一沓子银票躺得稳稳的。
　　顾青从容拨出根象牙长签，不以为意道：“头一副，先看个眼儿。”
　　“顾公子行家，今儿咱们必玩得尽心。”舶主接口转了官话，竟也说得不错。
　　卢皓是陪客，并不摆筹。
　　荷官开牌，顾青头一副就得了对梅花五，乃是长牌之首。庄家亦是一对，可惜是两个二，乃是板凳。
　　同是长牌，顾青刚好压舶主一头，闲家得胜，换了顾青坐庄。
　　第二副，顾青拿的是短牌，五加六，牛头。舶主干脆拿了么七，整整差了一个级数，打出准备翻盘的两张象牙签子，都归了顾青。
　　顾青旗开得胜，陆陆续续又玩了个把时辰，十副里倒有九副是他赢，面前的牙签子摞成高高的几叠，把魏方看得个眉飞色舞，董涛在后头也早松下心来。
　　台面上，顾青却是越打越凝重，他心知牌桌上的概率问题，且老手还有各种策略，对面这个打法，倒好像存了心要让他积财。
　　宗靖龙主动约他，自然不会是专门来找他豪赌的，听着风声，想要送上银子让他向朝廷递好话？那何必大费周折选赌坊见面，卢皓又是那个态度，肯定另有缘故。
　　这正戏迟迟不开场，光听锣鼓，怎能不叫人悬心。
　　不想，台上的气运突然转了，顾青开始输起银子，连着三副，不觉什么，连着输到第七副，此前赢得已差不多都输回去了。董涛魏方再也坐不住了，伸着脖子边瞧边暗暗较劲。
　　顾青面色如常，忽地将剩的几摞檀筹牙筹一股脑推了出去，嘴角勾了勾，“舶主不介意搏个大的吧。”
　　庄家朗笑道：“甚好。”
　　牌开出来，荷官将顾青面前一扫而空。
　　董涛白着脸缓缓递出剩下银票，卢皓眼角斜看顾青，开口道：“顾公子可还敢和咱们玩个大的？”
　　顾青早猜着不分出个输赢，谈不了正事，他上一手筹码尽出，原就是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如今卢皓还不肯露底放过他，仍要再赌一局。
　　他便将董涛递来的银票全数压上，干脆道：“乐意奉陪。”
　　董涛双手是汗，眼看着顾青摸到了两个一，正是地牌，这已是牌九中赢面极大的牌了，不由暗道声好。
　　桌面上骨牌暗扣，在庄家翻牌的刹那，魏方只觉快要闭过气去。
　　荷官唱道：“庄家一对六，天牌。庄家胜。”
　　顾青摸摸下巴，叹了口气，虽也有几分可惜银子，实则整副心思已放到即将开场的好戏上头。
　　坐庄的舶主果然将面前的筹签子推开，看着顾青道：“日头不早，船上还有事，今能和顾公子这等风姿人物一同上桌耍耍，实在是尽兴。不如再赌最后一把，咱们痛快收场？
　　见顾青点头。他又道：“想必顾公子带来的银票都输尽了，不如赌点别的？”
　　顾青凤目微眯，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兴致，“舶主想赌点什么？”心中暗道，这就要来了。
　　“我压一百条船，赌顾公子相陪一夜。”
　　天字房内，空气陡然凝住，董涛的右手摸向袖中匕首，卢皓桃花眼中射出寒光，双方剑拔弩张。
　　顾青端坐不动，轻笑起来，他白玉脸庞灿然发亮，眉目本偏于艳色，却因那笑意爽朗不羁，别有一番倜傥洒脱。
　　对面人皆挪不开眼去。
　　“人称万石船主有近三百舟艇横行海上，私下里被称一声‘闽王’。一百条船，便是近半人马，顾青一夜，能换闽王的半副身家。赌，怎么不赌？”
　　见舶主正要接口，顾青忽然道：“可惜阁下说了不算，也许问问你身后的这位更能做主？”
　　董涛魏方齐齐往立于舶主左后的那人望去，却是个面容俊朗，肤色黝黑的刚健男子。
　　宗靖龙见顾青将他揭穿，长腿一伸，大咧咧坐到桌前。他不再小心掩饰，说话间就流出惯常号令的气势，侧首道：“虬虎，我来吧。”
　　精瘦汉子恭敬退到一边，宗靖龙目光紧盯着顾青，眼神似鹰，脸上神色莫辩，他声缓而有力。
　　“我觉得值。”
　　宗靖龙言毕朗声一笑，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桌边摆着的骰子，屋里的荷官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粒骰子，数点子，大的胜。”
　　宗靖龙将骰子抛入色碗，往顾青面前推了推，“你先来。”
　　顾青神色凝重，接了过来，修长手指将色碗对合，他手腕翻飞，将色碗由慢至快摇动起来。黑色的碗内传来叮当脆响，须臾摇停，色碗落定桌上，骰子滴溜溜躺在碗内不动了。
　　顾青缓缓掀开上碗，里头是三个六，一个三，二十一点。他心下大定。
　　宗靖龙反手抄起色碗，只摇了几下，双目始终不离顾青双眼，是较量，是挑衅，是征服。
　　他几乎落碗即开，三个六，第四枚，仍是个六点。
　　宗靖龙起身走到顾青身侧，伏身低头，“今晚，西巷，流风小筑。”
　　一行人大步随其离去。
　　“大人！”董涛魏方皆急着要抢话。
　　顾青摆了摆手，止住两人话头。他闭目仰首，整个人松懈下来，“今夜，自是要去的，不必多言。”

第42章 坦而相见
　　冶城, 西巷。新月画吴勾。
　　董涛静候在巷口，顾青独自前去赴约。
　　长巷里并无人家，写着“流风“二字的伞灯自墙头斜斜挑出, 连延成一条光路，通往幽密深林。
　　走近了, 顾青忽闻汩汩水声, 低吟夜唱，他这才觉出不远处有清溪蜿蜒而过。待到折过石桥，就见了流风小筑，连天的高竿上红灯笼挑成串, 映出门前人影。
　　宗靖龙立在寂静夜中，见那人从暗至明, 一点点进入光中，步履无声，却似鼓点敲在他心头。
　　顾青乌发上压着窄冠, 下头是荼白销金袍, 如水墨工笔绘出画中仙姿, 叫人心往而不可亵渎。
　　宗靖龙心道果真有这般人物, 确该藏于深宫，囚作玉脔，若他是皇帝怎能容他出宫，便是见也不能让人见的。
　　待人到了跟前, 宗靖龙道了声：“请。”两人同往内院而去。
　　顾青看着小筑里陈设的各色玩意, 壁上挂的南风春宫，又有来往伺候的年轻小倌……便知这流风小筑做的是何营生, 想必宗靖龙应是这销金窟的幕后主人。
　　向来是官匪勾结才能开稳这般地方。
　　听说石祥原也是个坚定剿寇的，他一个光杆坐在上头, 下面又有多少官员另生财路，通风报信？如今更有上头的太子压着他，等拿了闽州这块好肉送去。
　　大启官场，从上至下不过是各为私心，又有几个站着公允，肯为百姓。
　　这王朝看似四海升平，花团锦簇，内里却已虫蠹叠生，细想来西有狄人，东有海患，只怕一个不慎，大厦将倾。
　　顾青不期然想到了齐昇身上，辽王，不论别的，倒是个合适坐那位置的人。有个那般品性的皇帝爹，多亏魏国公府数代旧家，贵妃教出个好儿子。
　　宗靖龙察觉顾青走神，也不唤他，别有兴味细细端详那人行止，见他白玉指压住钧窑茶碗，递到朱唇上轻轻抿过，看得他喉头骤紧。
　　敢赴博艺坊的赌约，他已将顾青与寻常官员划开界线。赌桌上最见人品，他考的就是来人是否有足够胆色和坚毅心性。
　　来人倘无足够胆色，谈判之时，怎敢为他向朝廷递话，更勿论为一帮海寇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来人若心性不坚，又怎知谈判之时，会不会成那墙头草，见人鬼话，何以言信。
　　顾青豪赌之下不见胆怯，连赢之时不见骄狂，输尽之时不见颓恨，有这般胆色，心性，才够格与他一论朝廷之事。
　　待后来顾青识破他真身，更敢与他赌那最后一把，宗靖龙便已认定此人可托，远非外头所传仅有金玉其外。
　　今夜在流风小筑等到顾青时，他心中不可抑制生出期盼，整整一百条船的身价做饵，赌的是此人能否言而有信，愿赌服输。
　　顾青果然不曾叫他失望，孤身前来赴约，有尾生抱柱之古风，甘愿舍身取义，这等官员他以为大启早已绝迹了。
　　来人这般重诺，肯为信义牺牲，他才敢把自个儿和几千号弟兄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
　　多年漂泊海上，宗靖龙终于等到了顾青，怎能叫他不生出欢喜期盼。
　　如今这等心悦的美人就在眼前，难道还要他做柳下惠不成，心念才动，人已倾身越过茶海，长臂揽住顾青那端茶的手。
　　顾青回过神来，也不挣开手，只道：“博艺坊中，万石船主摇出的原是三个六，一个一，临揭碗时才拨出点六来，我说的可对？”
　　宗靖龙愕然。
　　顾青琉璃似的瞳孔中晃出他整个人影，眼神璀璨夺目，分明不容他狡辩。
　　宗靖龙心道可惜，随即放开了顾青。
　　“顾大人，在下失礼了。”
　　宗靖龙起身，一揖到底。
　　若说之前是欣赏肯定，现下便有更多敬佩，顾青竟还有本事看穿他的把戏。
　　这个金镶玉琢的人儿，到底能带给他多少惊喜，生就的又是怎样一副玲珑心肝。哪怕卢皓是他真心实意结来的契弟，见了顾青，又如何叫他不生欢喜？
　　“万石船主不必多礼。能设下这许多关隘，逼得顾青不得不置之死地，亦叫青佩服。”
　　宗靖龙哈哈一笑揭过，这就请了顾青入席，又斟上千金难买的玉泉酒，举杯道：“宗某幼名东官，顾大人喊我东官即是。不知大人可有表字？”
　　顾青眨眼，海盗头子要称兄道弟起来，他却也不好推托，接了酒盅道：“今上赐字长卿。”
　　饮了这第一杯，顾青忙歉声相告，“青素有痼疾，不能饮酒，还望东官见谅。”
　　宗靖龙细观顾青神形，见他不过小小一盅下肚，脸上已显出异样潮红来，因心有爱慕，便生怜意，自然不再强求于他。
　　席开后，院中不知何时有人抚起琴来，两人聊着京闽两地风物，顾青又给宗靖龙敬了几回酒，一桌珍馐渐渐上了大半。
　　知美人不能饮酒，无缘一睹醉态，宗靖龙到底心有不甘。
　　他握着酒杯佯装醉意转到顾青跟前，凑近了试探，“长卿怎知我被你揭穿，定会认下。若我坚持不认，只怕此刻吃的就不是席面了。还是说，长卿你，实是中意东官我的？”
　　顾青知他大着舌头装醉，只端坐瞧他，冷眼轻笑。
　　“万石船主独霸海上，手下几千近万弟兄，无信反悔之人难以服众，这是其一。能花这许多心思来考我的，必不是短视之人，这是其二。
　　重信义，能深谋远虑者，怎会为色相所迷，逞一时之快而误大事。”
　　宗靖龙被顾青戳破没了兴致，脸上立时显出阑珊之意，不想顾青转手抛出糖来。
　　“就凭东官觉得顾某能值一百海船，我自笃信于你。”
　　宗靖龙原是快意恩仇之人，喝一声，“好！他日海上我若不能护你周全，必拿命来抵。”
　　顾青知他意思，几千号人，多少路人马，其中难保没有异心的。
　　明着为难捉弄安抚使的尚算小事，暗地里想要斩了来人，毁了归顺可能的，只怕也不在少数。
　　烧杀劫掠，横财发家，再要海匪们回去老老实实耕地做小买卖，又或是辛苦拿着兵饷，从头守起军纪，那必定不是个个愿意的。
　　宗靖龙有远见魄力，不代表下头的人都有。
　　顾青笑着伸手，两人对视，一个尽力为海匪争取，一个保来人平安，两个握拳成说。
　　有了共识作底，宗靖龙放开了喝，便真的有了些醉意。夜半更声传来，臂儿粗的红烛仍照得亮堂，却已有昏黄之感。
　　有人入内悄悄洗盏更酌，又轻手轻脚撤下残羹冷炙，再摆上功夫茶海。
　　宗靖龙眯着眼，见眼前人安宁静好，神色温煦，身上自有他心生向往，触之不及的东西。
　　他莫名有些心灰意懒，浊酒入肠，凉如夜。
　　“家父死于海寇之手，我是遗腹子，七岁没了母亲，跟着叔父跑船长大。叔父见我机灵，让我识字读书，又带我去到各处，与夷人混得熟了，便学了不少洋话。
　　琉球语，弗朗机语，柔佛语，还有吕宋话，有走明路的，有夹带私货的，来往商路，给叔父做译者。”
　　顾青静坐倾听，好似能天荒地老这般听下去。
　　“十几岁时，船遇风暴，叔父落海而死，我被海寇救起，因能说这许多洋话，得以讨食活命，渐渐受了重用……
　　我父死于寇手，我却成了万石船主，你说，这是何等有趣之事？”
　　顾青目光如水，伸手为其续满玉泉。
　　宗靖龙闭目长叹，他生得俊朗，浓密眉毛，脸庞刚健带着棱角，原也是这般好看。
　　宗靖龙知道顾青在看他，一时睁眼回望顾青，难得的卸了眼里那层锐意，“长卿，我倦了。等你也等得太久。”
　　顾青仍知他意思，“据闻，万石船主这几年靠岸，不杀不焚，不攻城堡，不害败将，可谓严束从人。我是你等的第几人？”
　　“石祥上任后，再无人敢提归顺之事。在他之前，有过两个。”
　　顾青仰首饮尽清茶，翻转瓷盅示于宗靖龙，“定不负君意！”
　　宗靖龙就手饮尽玉泉，人伏在桌上向后抛盏，盏碎声清脆，似作欢鸣。
　　董涛等至四更天才等来顾青，见他神色如常，衣衫齐整，这才松了口气。
　　顾青笑道：“早嘱咐你了，不必担心。”
　　董涛嗳了一声，两人急急回府。待顾青进到内院，见堂上灯火通明，颜姚疾步迎了出来，吩咐厨下提来彻夜烧着的热水。
　　魏方眼皮打架，这会儿惊醒了跑出来嚷道：“大人，大人，你可回来了。”
　　顾青见了众人，心中有暖流涌过，重活一回，竟意外收获了家人，有了家的感觉。
　　顾青约赌坊间，与宗靖龙彻夜相谈，天底下有什么事能避过左靳的耳目，何况他早就留了心思在顾青身上。
　　很快，齐昇就接了密报。

第43章 寻猫
　　齐昇接信, 半日不语。
　　府县属官有事相奏，他推给曾析，长史来问奉祠之事, 他传话改日，转身却使人去唤好伯。
　　“顾青年幼的时候, 本王记得曾有只宫里送来的狸奴伴他。后来那猫是怎么没的？”
　　好伯想了想, 答道：“回王爷话。那猫渐大了，叫.春之时，被野猫勾出府去，渐渐野了性子, 便很少回府了。
　　后来公子去寻猫，竟真叫他寻着了, 那猫见了他，到底不如往日亲近，公子便恼怒起来。
　　猫儿不似家犬, 打罚不逃, 吃得起苦。猫儿身娇敏感, 见公子怒了, 越发离得他远了。公子不知轻重，叫人兜了那猫，硬是抓抱在怀里，那猫吃痛, 便挠了公子一爪子。
　　府里的规矩, 畜生伤人，是要打死的。那猫就这么没了。”
　　“顾青好似后头再没养猫？”
　　“是, 再有宫里的猫儿送来，公子总也不要, 再不曾养过。”
　　玉熏炉里沉香渐灭，齐昇过得片刻才道：“要怎么才能妥帖寻回那猫呢？”
　　“顶好是不要放出去，若是已经出去野了性子，主人寻着的时候，切不可动怒。那猫只要感到主人的一点不善，就会逃得更远。
　　若是循循善诱，常常去看它，那猫去了新鲜劲，也知外头不如家里，养了这许多年，还是会跟着回来，只回来了再不能放出去。
　　若是主人实在等不得，似公子那般想套了它即刻回来，也不是不行，但这猫便再也抱不得了，要伤人。从此养在屋里，那猫是日日想往外头去，终不能长久。不是那猫先被磨得没了生气，便是主人先失了怜爱之心，总归还是个两散的下场。”
　　待到好伯告退，齐昇唤来曾析，“要拟几道奏表，本王兴许不久还要离开襄平一阵。”
　　曾析皱了皱眉，多事之秋，王爷离开得未免太过频繁。
　　齐昇广袖宽袍，沉香绕身，盘坐在榻上似拈花尊者，他淡然一笑，“不必挂心，本王去寻只狸奴而已。”
　　曾析压下心头疑惑，恭谨问道：“主上要拟哪些奏表？”
　　“左靳来报，顾青已与宗靖龙有了联系，只怕转眼就要开始招安一事。此事要在漏出风声之前，先在朝堂上抖露出来。不能叫太子把好肉捂着不出声，独吞了。”
　　“主上是要将水搅混了？”曾析立刻领悟了齐昇的意思。“太子想要抽税，收私兵，这事必是要搅黄了他的。”
　　曾析顿了顿，理清头绪，将他所想的法子一一道来。
　　“咱们先找人上奏，挑起招安的事头儿，叫阁老们警醒着。后头自然会有人附议和反对，咱们再添把火，叫这事掀起浪头。
　　王爷可密信几位藩王，把太子要独吞的意思提一提，再往后就用不着咱们了，各位王爷怎肯让太子独吞。且搅混了水，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到时招安即便成了，好处也是归的朝廷，再没太子什么事。”
　　齐昇下榻缓步到桌前，取出腰间玺印，“几位藩王那儿，不必去信，蜀王最是好事，有勇无谋。只找人撩拨他一下，自有他去做出头挑子。”
　　齐昇想了想又道：“海路商船却是个好营生，只连年寇患，谁也懒得管这个烂摊子。如今老头子倒了，趁着尊古的那帮迂夫子少了这尊最大靠山，不如就势闹一闹。
　　顾青敢上船去，本王就给他造足这势。
　　太子想独吞，不如煽动各地藩王借着朝中各自的人马，都来分一杯羹。”
　　曾析频频颔首，“主上高明。以利诱之，便如众虎扑食，势不可挡。如此一来，朝中守旧派再想拦也是犯了众怒，必不能成。
　　待事成之时，咱们有顾青明着当功臣，暗着做内应，自然能分得最大一杯羹。可谓‘众人抬轿，我独坐。’”
　　话至此，计谋妥当，曾析已是跃跃欲试，难掩目中兴奋之情。
　　借此事于朝堂上掀起惊涛，于波云诡谲中窥探百官，大丈夫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跟着辽王求的不就是这等滔天权势。
　　主上有兰蕙之资，明君之质，他愿效先贤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想到终有一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曾析目中便再也抑制不住如狼野心，他忙伏于案上掩去表情，行云流水开始起草奏文。
　　齐昇不动声色，静目凝视曾析背影，他早知明之有弄权之心，且年少锐气，如出鞘之剑。
　　他如今正要这么一柄利剑可当头劈开昏昏朝堂，而待日后，这弄权之心便是这利剑的把柄，正好为他所握，不会因无所辖制，反伤己身。
　　至于老谋深算，持重笃诚之辈，待他日身登大宝之后，内阁翰林，六部都察，还怕寻不出合意之人。
　　几日后左靳接到辽王密令，他拆开阅毕，唤来颜铮。
　　“王爷有件要紧差事，我想了想，还是托你去办最为合适。”
　　颜铮只见左靳自匣内寻出一块百户牙牌，又一枚同铸印信以为凭证，交于颜铮画押。
　　“此是密令，有此身份可相机行事，若无事，则仍以总旗行走在外。”
　　这是暗地里给他先升官，可以方便行动时，若有需要便亮出高一级的身份，担下超出原有权责的事儿。通常事成之后，这也就是实官了，并不会收回。
　　军中偶尔也有如此行事的，多是要部下突入险境，或是困守一地时所用，总结起来，就是极易掉脑袋，又无后援的情况下。
　　颜铮正疑惑这是何等凶险麻烦的任务，左靳双手扶案，别有深意地笑道：“明远，只怕是你求之不得之事。”
　　远在闽州的顾青早与宗靖龙约定，天妃诞后，便迎他上船商议正事。
　　三月二十三，天妃宝诞，闽地沿海人家几乎倾巢出动。顾青知宗靖龙领着众弟兄，当日有大典要办，提前让董涛送了随祭的金银财帛以全礼节。
　　天妃诞后，春雨不停，直至七八日后，宗靖龙方派人来告知，后日应是晴天，可出海相商。
　　顾青即刻将此报于石祥。
　　因朝廷要表诚意，便不提约宗靖龙等人上岸，以免让其有瓮中捉鳖之虑。由作为抚臣的顾青，前往海上谈判。
　　出海当日，天未擦亮，顾青已登上前来迎接的小舟。
　　从海湾缓缓行出，两侧山岛溟濛雾中，渔家早起，不少船头挂着灯，静谧海上，点点帆舟星罗棋布。
　　不一会儿，红日从山后映出光来，漫天撒开的渔网镀作金色，落在宝钻似的水面上。
　　有渔人唱起长亮的渔歌。
　　红日跃出，光明、希望、温暖，经一夜漆黑，重临人间。
　　远方巨舟之上，近处小船之中，宗靖龙与顾青，同沐一片朝光之下。
　　待船行到宽阔之处，小舟直往海面上停的一艘开浪船而去。顾青远观此船，头部极有特色，尖窄不能容人，船身两侧则配有四只长桨，尾部还有一橹。
　　待小舟靠近，顾青换船而上，当日被唤作虬虎的精瘦汉子早等在甲板上头。见了顾青，当即抱拳，单膝跪礼。
　　“在下陈虬虎，见过顾大人。”
　　顾青上前扶起此人，顺势环顾左右，此船比他想得要大，能容纳四五十人。
　　两人寒暄几句，待要起锚开船之际，陈虬虎恭敬递上一条蒙巾，略有歉意道：“大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原是要将顾青双眼蒙起，即便猜着顾青不识海路，终是小心为上，不能让他记得来往路线。
　　等顾青坐稳了，陈虬虎一声令下，船便驶了出去。顾青只觉船速颇快，显然不是单靠风力驱使，四桨一橹的击水声哗哗不停，船破风而行，不过个把时辰，已到了地方。
　　顾青经人搀下船来，等拿了蒙眼的巾子，眼前豁然一片白沙晶莹的滩涂，碧蓝海波围起整片岛屿，远处还连缀着几个覆有植被的小岛。
　　若不是此刻沙滩上列甲陈兵，又有一艘高如重楼的三层阁福船，威风凛凛配着几门大弗朗机炮，顾青定要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
　　宗靖龙含笑立在甲板上，见了顾青，阔步从船舷上一路迎下。
　　白色沙滩原就晃眼，顾青才拿了蒙面的布睁开眼，少不得手搭凉棚，才看清来人被海风吹得两鬓松散，有几丝发掠过刚俊面容。
　　浮天沧海，波涛无尽，宗靖龙逆着风大步越过沙滩，身后是桅杆高耸，巍如山岳的战船。
　　有一霎，顾青心生鹰翔天空，鱼跃大海之情。
　　宗靖龙只见那双凤目望着他迸出异彩，心中再难抑欢喜。
　　“长卿，你来了。”
　　顾青朗笑，能与万石船主这等霸主同游海上，是何等畅快之事。
　　两人同登福船，往碧海深处行去。
　　船上除了卢皓和陈虬虎，还有张彪，吴英，李胜等一众八人，皆是曾结彩牺牲，摆过条案，序过齿的异姓兄弟。
　　待到众人入舱，分出座次，顾青方知陈虬虎坐第二把交椅，卢皓紧随其后，排在第三。
　　这便是双方正式引荐过，开始由顾青将朝廷招安的优抚之处与众人分说。亦有那少数几个听不懂官话的，一旁有从人小声解说着。
　　顾青才堪堪将大道理说了一半，还没来得及说具体条件，忽地甲板上传来尖哨之声，在座之人不少变了脸色。
　　陈虬虎头一个蹿出舱房，卢皓好身手，紧跟其后。宗靖龙起身护住顾青，沉声道：“是红毛子。”
　　顾青随众人赶至甲板，只见天边有几个黑点，正飞快朝他们驶来。

第44章 分兵
　　顾青见众人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便知情况不妙。
　　甲板上，早就跃出舱门的几位舶主，正不约而同举着黄澄澄的细长筒子瞄向夷船。
　　宗靖龙站在顾青身侧, 亦从腰间摸出一只来，“咔挞”熟练拉开, 眯着眼朝红毛子的方向望去。
　　不过片刻, 他面色凝重，转手将长筒递给顾青，“这是远镜，可观敌情。”
　　顾青望了望递到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筒身刻有防滑斜纹，拉伸处被磨得锃亮。
　　无暇新奇这玩意儿, 顾青凑上前去查看，圆筒里清晰可见六艘战船排成一线，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驶来。
　　忽然身后传来“哗！哗！哗！”的裂帛声。
　　顾青回头, 蔽天遮日的巨幅主帆, 随着十来个榜人奋力蹬身, 节节高攀。
　　帆至杆顶时, 啪的一声犹如炮响，主帆似饕餮鼓肚，瞬间饱胀至整个帆面，船身猛地向前冲去。
　　福船击在海浪上, 整根龙骨都在低颤, 巨大的惯性将顾青颠扑出去，宗靖龙眼疾手快, 伸出长臂将人捞在怀里。
　　“长卿，事有突变。这福船不过胜在雄大, 若论其速，满帆也快不过夷船，敌众我寡，你先行离开。”
　　顾青早就听闻红毛子船坚炮利，不仅与大启水师时有作战，亦常与宗靖龙的船队争夺商道，如今敌六我一，实在不容乐观。
　　宗靖龙已转向围上来的几位弟兄道：“我留在船上应敌，你们四散离开。虬虎往石礁领船来救，你我在双龙湾汇合。”
　　众人一听双龙湾，面色皆有所变。
　　陈虬虎先道：“东官先走，我留下，另派人来接应。”
　　张彪等亦抢着表示，愿前往石礁搬船，接应陈虬虎。
　　吴英则急道：“石礁虽近，只有十来尾开浪船，抵得什么用？我昨日派了两艘哨船往西礁去，待我去寻来，与你们双龙湾聚头。”
　　时间分秒必争，宗靖龙大手一挥，止了众人争吵之势。
　　他目如雄鹰，周身敛起摄人气势。
　　“部众听令！”
　　众人一凛，俯首听令。
　　“着陈虬虎即刻前往石礁遣船至双龙湾会合，吴英至西礁寻船来救，余众速散！
　　卢皓！你护送顾大人返回岸上，若有差池，绝不轻饶！”
　　唯有卢皓听得这等命令，当即跳起。
　　“东官，要送叫陈虬虎去！人不是他接来的吗？我知你近日有了别样心思，看我不顺。是！我是不赞成就抚。你不愿我留下来也就罢了，还要我送他上岸？实在是欺人太甚！”
　　“卢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只问你，听不听令！”
　　宗靖龙面沉似水，卢皓气怒攻心，直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好！”。
　　顾青转身乖乖跟了卢皓上船，开浪船四浆齐划，转眼离了主道。
　　卢皓气之不过，船划出许久，忽地抡起拳头砸在船舷，碎木嵌进手背，他浑然不觉。
　　他仍不解气，抬头盯着顾青，双目嗜血道：“若不是你是个官儿，我真想现下就把你扔到海里，回头好去救东官。”
　　顾青迎上那目光，不慌不躁，“若我是你，就不会辜负东官拳拳情意。”
　　卢皓一愣，“你说什么？”
　　“你明知陈虬虎也能送我上岸，为何东官不让你与他对换？若换作是你，是会让东官借护送之名平安上岸，还是会让他带着不足的人马前去助你死战？”
　　卢皓闻言，顿时像抽了气的皮球，软在船侧，他双目紧闭，口中低喃，“东官……”
　　开浪船全速驶往岸边，风浪溅湿了船上众人，顾青扒紧船舷好稳住身体，脑中却已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因拼了全力，这船比来时竟又快了不少，不过半个时辰已到岸上。卢皓当即抛下顾青，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董涛闲闲地等在岸边，铺头里饮着茶听书，颜姚刚好前来送饭，原要顺道购些女子的用物回去。
　　两人便见了突然返回的顾青，忙立起身来相迎。
　　董涛先道：“大人，怎得这就谈完了？可还顺利？”
　　颜姚则问：“大人可吃过了？”
　　顾青哪里有空与他们细说，转身先寻了个渔夫问道：“这位老人家，可知快船往双龙湾需时多久？”
　　渔家诚惶诚恐，忙行礼回道：“启禀大人，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只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顾青顾不得细想渔家话里意思，只觉大喜过望，双龙湾竟是近海。
　　顾青眸子亮起，“走，这就去水师衙门。”
　　另两个虽是一肚子狐疑，却也立即跟着顾青往水师衙门跑。
　　闽州水师衙门就驻在岸边，不过抬腿就到。可惜这到得门前容易，能否入得了门就要两说。
　　顾青身上虽有印信，却无拜帖。果然董涛上前通报后，门里便没了声。
　　水师衙门名义上受总督号令，实则自有兵部管着，顾青这个监察御史向来与兵部无半点瓜葛，更勿论他新到地头，与地方上的军中将领连照面都没打过。
　　冶城府水师衙门的指挥佥事与他本就平级，顾青说是急事，总兵头子就会立时三刻买他账不成。
　　武官不同文官，是连场面上都懒得妆点，何况如此做派，文武不同道，才更能安上头人的心。
　　只顾青此时是性命攸关火烧眉毛的事，半刻也等不得。
　　他朝董涛喝了声：“闯！”抬腿就往里走。顾青就不信他打进门去，里头的人还能装孙子不出来。
　　董涛去岁没人撑腰都敢在林厚积门前闹，如今有顾青在，二话不说上前劈开两个辕门守兵。剩的几个兵士眼看形势不妙，呼啦啦齐上将他围住，再腾出一个急跑向大门里报信。
　　董涛这头忙着和几人过招，还未分出胜负，两队兵士小跑而出，中间一位把总豹头虎眼，怒声大喝：“哪儿来的贼人，给我拿下！”
　　顾青朗声道：“我乃新任闽州监察御史，顾青。确有紧急军务，一刻耽搁不得，请即刻求见指挥佥事赵大人，烦请禀报。”
　　“好你个顾青，知法犯法，目中还有王法？连都司都敢闯！我管你什么缘故，给我全部拿下！”
　　顾青不想此人如此混不讲理，听他报上官职姓名，竟仍是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宗靖龙决计不能有事，若是他此刻出事，旧部群龙无首，卢皓不肯归降，必要先去找红毛报仇。剩的几个舶主免不了争权夺位，各怀鬼胎，哪个还会听话归顺，到时必然漫天风雨，闽海山川，俱成腥界。
　　私心里，顾青也不希望宗靖龙这般人物早早陨落。能一统海上商路，船抵大半闽州水师，宗靖龙既做得枭雄，归顺朝廷正该用其人才，回馈一方，也好将功赎罪，抗夷经商，造福闽地百姓几年。
　　顾青脑中急转，朝廷对招安一事虽还在保密状态，仍有石祥，左靳，辽王乃至太子多人知晓。哪个都可压着水师衙门出兵，可没有现代通讯工具，哪怕最近的总督衙门，一来一去，远水也救不了近火，顾青竟无论如何再寻不出法子。
　　他一时心似困兽，想要奋力挣脱不得。
　　而眼前，董涛对众人已落了下乘，顾青当即立断，“住手，我等就擒。”
　　三人立刻被捆缚起来，就要往后营暂押，路过大门时，刚好有一千总行来，见了押着的颜姚，忽地道：“且慢。”
　　来人目光紧盯颜姚，脸色凝重，半晌才问：“姑娘可是姓颜？”
　　颜姚愕然不知其意，只得据实以答：“正是。”
　　“你们几个，将人放了。”
　　顾青三人俱是一愣，那把总怒容陡显，却不敢违了军令，僵站着看兵士给人松绑。
　　这千总已向顾青拱了拱手，“下官戎服，不便见礼，还请大人见谅。几位若是有急事寻佥事大人，还请随我来。”
　　三人跟去，却见那千总不往正堂上引路，反而兜兜绕绕进了后院。顾青虽有疑惑，但转念一想，后宅原是最弱无防备的地方，素未平生，这人也犯不着陷害他们，且跟着去瞧瞧再说。
　　到了内宅堂上，那千总殷勤吩咐小厮上茶，一双虎目看向颜姚，眼中满是期待，“姑娘既姓颜，想必有一人姑娘必然想见的，还请稍待片刻，容我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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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设定把总，千总为军营实职，官阶相当与百户，千户。

第45章 海战序幕
　　不仅顾青董涛十分好奇, 颜姚自个儿也是想不明白，难道是哪位通家旧好？可颜家出了事后，不是被牵连了一锅端了, 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哪里还有什么旧人。
　　不一会儿夹道里传来西索声响, 顾青只见两个丫鬟左右搀着一位夫人从堂后转出。
　　那夫人行路勉强, 面色青白，显是有重病在身。
　　董涛见了来人瞪大了眼，不由脱口“三……”，姑娘两字未出口已嚇得吞了下去,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颜姚，又转回来看着那位夫人。
　　顾青已立起身来。
　　这位夫人简直与颜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颜姚呆愣片刻, 痴晃晃跑上前去，颤着声问：“姑母？”
　　那夫人面色由青白眼见着转成通红，显是血气上涌, 亦颤着音道：“阿姚？”
　　“姑母！”颜姚上前一步, 双手紧紧抓住颜夫人手臂, 激动不已, “抄家前，台州来人说，您自尽了！”
　　颜夫人使劲全身力气攀住颜姚，奋力要脱出左右钳制, 丫鬟们不得不放了手, “是赵敬不让我死！他这个小人，懦夫！我只恨当日不曾防他, 叫他鬼鬼祟祟阻了我。
　　爹娘，大哥, 二哥，三弟，四弟都……我好恨呢——！”
　　颜夫人再忍不住失声痛哭，又因气急体弱，身形顿时不支起来，两个丫鬟忙扶了她坐下。
　　“三姑娘，”左边立着容长脸的丫鬟边落泪边道：“当日消息传来，老爷和夫人尚在台州任上，老爷苦思几夜不得对策，终对夫人说‘看看能不能留点血脉。’
　　夫人便知老爷是要撒手不管了。当夜就拿了白绫子往脖子上套。幸好老爷机警，扑身救下了夫人。”
　　另一个圆脸的亦是满面泪痕，“夫人自此便彻底心灰只求速死，不过这两年光景，过去极康健的一个人，大夫前儿说时日不久了。
　　三姑娘，老爷也曾派人上京去寻过，都说颜家的姑娘小子都死了，家里上上下下一个也不剩了。”
　　颜姚满口苦涩，进了霞烟楼的姑娘，哪个不是对外说人已死了。
　　此时颜夫人也缓过气来，忙道：“阿媛呢？可也逃出来了？”
　　颜姚泪流满面，摇了摇头，正想到自个儿要不是得顾青来救，此刻也不知怎样受辱，兴许已撑不住死在了那楼里，还谈什么重逢得遇亲人，下意识便转头望向顾青。
　　这一望，颜姚猛地醒过神来，抹了把泪，急对颜夫人道：“姑母，容我晚些和你细说。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监察御史顾大人。大人有紧急军务要即刻求见姑父，还请姑母相助。”
　　颜夫人撑起身子，并不似寻常妇人经了突然之事，恍恍然难以回神，而是很快整了整仪容，就要扶着丫鬟给顾青行大礼。
　　顾青忙避开了，示意丫鬟扶起颜夫人，“青无以受夫人大礼，还请夫人向赵大人通融，借我战船前去救人。”
　　“敢问顾大人要救何人？”
　　“万石船主宗靖龙。”
　　颜夫人当即愣住，顾青忙将此事来龙去脉三句并作两句交代清楚。
　　颜夫人立马知道事态紧急，不由分说吩咐容长脸的丫鬟道：“锦绣，你去和赵敬说，我灌了药要寻死。”
　　锦绣听令也不整仪容，就这么泪花乱面地小跑出去，看得董涛暗道这颜夫人莫不是糊涂，怪不得底下丫头也这么毫无章法。
　　顾青却暗道一声妙，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丫鬟借势装得高明。
　　果然，人前脚跑出去，后脚赵敬已急得一阵风似地旋了进来。见了内堂里竟然有这么多不相干的人，他倒是愣了愣，转眼仍跑到颜夫人面前，将她抓在怀里急问：“淑儿，你胡吞了什么药？快告于我知道！”
　　颜淑将赵敬推开少许，“你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去寻死。”
　　“这都什么节骨眼了，郎中怎得还不到？你先说吃了什么！”
　　颜姚早看出赵敬待姑母一片苦心，如今她心境比当初又宽阔许多，也能谅解他顾及小家，明哲保身的做法。至少赵敬尽力保下了姑母，她们才有此刻相见的机会。
　　见赵敬被姑母当着这许多人戏耍解气，颜姚深知赵敬不过是关心则乱，让他过于难堪，只怕到时因落了面子，不肯替大人办事就糟了。
　　颜姚便有心替他解围，上前半步行礼道：“颜家三女，见过姑父。”
　　赵敬看清眼前一个模子里翻出的人儿，恍然道：“你是颜姚？好，好，好。”
　　赵敬连说三个好字，也不知是夸颜姚好端端还活着，还是夸颜姚已经这般大了，长得如此像她姑母。
　　赵敬才醒过神，已将目光在顾青董涛身上转了一圈，目中早不复慌乱，眼神犀利，武将的杀气自然溢出。
　　他并不急着追问这些人是谁，虽心里明白被自家夫人骗了，却仍不曾放下怀中人，只低首道：“淑儿，你见着阿姚高不高兴？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说？”
　　“这位顾大人是我颜家救命恩人，你帮着他去救个人。”
　　赵敬眼皮子眨也不眨道：“好。只除了宗靖龙那贼。”
　　顾青无奈上前一步，平礼相见，苦笑道：“见过赵大人，正是要救万石船主，且你我说话间已有六船红夷来犯。”
　　风急浪高，双龙湾。
　　宗靖龙与红夷夹板，前逃后追，虽后者船速快了些，却也未胜过太多，又多亏敌情发现得早，此刻夷船在后直追了大半个时辰，福船才落入红夷夹板的炮程之内。
　　福船上从头至尾船公们的口哨声接次响起，警讯连发，只因双龙湾已近在眼前，但见湾口两侧黑礁满布，怪石嶙峋垒出高低不均的连片无人岛。
　　这地形恰似两条卧龙将海湾围作老巢，双龙盘踞于湾口处，只露一条窄道，幽然等待那些前来送死的生灵，有去无回。
　　宗靖龙往后望去，敌船随时都会开炮，他三步并作两步入到前舱，沉声道：“我来！”舵公当即退到一旁。
　　宗靖龙亲自掌舵，将福船驶向那入口处的一线天。
　　深阔海面上，高达十余丈，威耸如楼的庞然福船，顺风疾驰，眼看就要撞在两侧的黑礁上。
　　船身却仍丝毫不作减速，宗靖龙神情峻然，左右从人皆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轰！”
　　敌炮打在了湾口一侧的黑礁上，几乎是炮响的同时，福船的尾部已恰哈折转进入了湾口的水道，只留一片船影帆影斜映于礁石之上。
　　双龙湾不仅入口处极为狭窄，且有一段曲折的进湾水道。水道如此难行，夷船不得不放慢追击速度。为免撞击后船毁人亡，红毛舰队只得一次通行一艘战船。
　　宗靖龙显然极为谙熟此处地形，兼他驾船之术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夷船尚在探路，他已左右腾挪躲开礁石，过了湾口。
　　众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双龙湾内碧波鲸氛，极目远岸，四周围立的皆是连绵不断的黑石崖，万壁千仞，仿佛一个巨型的黑色圆桶，桶底覆着深浅不一的海水。
　　入了这双龙湾，就是绝地，再无任何退路。
　　船公们早都紧绷起脸，人人深知这是背水一战。
　　宗靖龙选择长驱入湾，是为了凭借地势，阻止追击的六艘夷船形成合围之势，将他拿下。但若此番安排稍有不慎，形势就会急转成瓮中捉鳖。
　　茫茫双龙湾内，只有宗靖龙的福船破涛而行，再无任何帆影，宗靖龙暗道不妙，按理陈虬虎从石礁赶来，应比他先入湾，在此等候策应才是。不知是出了什么差池。
　　就在此刻，第一艘通过湾口的夷船已经现出桅帆，宗靖龙不再迟疑，往左满舵，驶入湾区深处。
　　打头进入的夷船见宗靖龙遥遥在前，再次逃出了射程之外，不得不埋头追击，眼看与福船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红夷大炮已经架起。
　　咚——
　　长长一声巨响。
　　福船转舵及时，堪堪避过这一炮。
　　反倒是后头的红毛夷船散了架似的传来吱吱咔咔声。
　　船公们早就目不转睛盯着来敌，此刻见夷船果然中计，猛追之下搁浅，各个“哈哈”仰天长笑，还有那脱了裤子前后羞敌的，痞匪样露了个十成十。
　　“东官，好样的！”
　　“大舶主，干翻他娘的红毛！”
　　原是宗靖龙利用地形，直接废了一条敌船。
　　欢呼声还未平息，第二艘夷船又入了湾来。宗靖龙面无喜色，搁浅之计无法再用，他双手稳住福船船舵，继续向湾内驶去。

第46章 大战双龙湾
　　双龙湾外。
　　两艘落在末尾尚在等待进入湾内的夷船, 轰轰两声，突然被炮弹击中，甲板上木屑四飞, 燃起一股浓烟。
　　船上红毛被这突袭惊得跳起，刚想要寻个地方躲蔽, 有人发现射上来的火炮, 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碗口铳所发。
　　这原是大启水师渐已淘汰的火炮，炮不大，威力小，炮程且近, 夷船指挥官当即判定来船必是小船，想来敌船就在不远处。
　　船上众夷忙四处搜寻来船, 准备反击。
　　不多时，果然在连片的黑礁中，发现了一艘藏匿着的开浪船, 正是卢皓在此地埋伏已久。
　　红毛子在看清来船只是艘开浪船后, 仅一艘夷船选择留下应战, 另一艘则毫不犹豫继续追入湾口。
　　卢皓原是想拖住全部两艘, 见这情形在甲板上跳脚骂娘。
　　“轰！”红夷大炮已向他轰来，开浪船刺溜借着地形，左躲右闪，夷船连发七八枚炮弹, 不是落水溅起巨大浪花, 就是碎石飞溅击中了黑礁。
　　卢皓桃花眼挑至眉梢，他早算准了夷船体大, 入不了成片黑礁之中，只能在远距离以炮轰攻击。而他的船船小灵活, 速度极快，又能借助礁石的地利，自然无需惧怕那炮。
　　只是这样的两船交战，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红毛夷船见食之无味，索性要走，卢皓忙上去发炮纠缠不休，待夷船转头要打，他又溜得无隐无踪。
　　如此两次三番，终是把红毛子彻底惹毛了，索性泊船停在黑礁口，堵死卢皓出路，和他耗上了。
　　卢皓巴不得夷船留下，好减轻东官的压力，只可恨不能多留一艘，如今东官仍是以寡敌众。接连已经有五艘夷船入了双龙湾，里头的福船凶多吉少，他不敢深想。
　　卢皓这头僵持中，不曾注意到有两艘哨船已快速驶近了双龙湾附近，来者乃是前往西礁召回船只的吴英，而本该早从石礁搬船来救的陈虬虎，此时仍不见踪影。
　　待交战的两艘船都发现了湾口的异常，停在黑礁口的夷船因已偏离了入湾主道，此刻想要追击阻拦却是来不及了，且卢皓也由不得它走，他一声令下，碗口铳、大小鸟铳齐发，搅得红毛子明知阎王在外，可惜小鬼难缠，脱不得身。
　　转眼间，吴英的两艘哨船已入了双龙湾。
　　双龙湾内，追在最前的红毛夷船已将宗靖龙的福船锁定在炮程之内。
　　宗靖龙新配的大弗朗机铳与敌船的红夷大炮威力相当，只是他此次出来是谈归顺之事的，开出的这艘福船雕梁画栋，气派十足，却非他往日用来作战的主力战船。
　　现下这条福船，船身不曾用夹板，铁板加固，如果硬碰硬，必然不及夷船来得经打。
　　宗靖龙命人将几门机动大炮全部移至船尾，片刻之后，双龙湾内轰隆之声如同雷响，两船开始交火。
　　吴英已领着两艘哨船赶到，哨船不仅可巡海警戒，还是海战中的两翼前锋，拥有极强的战斗力。此船底部形似榄核，朝中间突尖出来，船体吃水极浅，速度比之开浪船亦毫不逊色。
　　不过片刻，吴英就赶上了最后进湾的那艘红毛夷船。
　　只见他率领的两艘哨船上皆以赤色为幔，铺挂在船前两侧，上面悬着鲜艳的五色布条，吴英开打旗语示意另一艘哨船行动。
　　那哨船得令，当即迎头赶上，与夷船并驾齐驱。待到挡板划开，一侧的六门弗朗机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炮，然而夷船十分坚固，炮火竟仍未能射穿船身，造成巨大破坏，只堪堪打废了一侧的几门火炮。
　　吴英顾不得此处的战况，驱着自个所在的哨船已全速往前头的夷船船队追去。
　　碧涛之上，远方宗靖龙的福船沉浮中摇摆向前，后头青天幽云下，头一艘入湾的夷船已搁浅，最末一艘夷船亦被吴英的哨船拖住，剩的三艘夷船首尾相接，排成一字追击队形，彷如毒蛇紧追不放。
　　吴英坐镇的哨船疾风破浪，奋起直追至第二艘夷船处，船身猛地摆尾，直接将蛇体拦腰一截为二，随即横船开炮。
　　如此一来，宗靖龙的福船压力骤减，只需面对唯一一艘紧跟身后的红毛夷船，而无需担心包围之势。
　　吴英的哨船面临的形势却是急转直下，夷船不惧寻常炮轰，哨船虽然船快灵活，本来面对敌船可以自保无虞，然吴英此刻一心救主，无可退却。他只想着拖住这两艘夷船越久越好，好给宗靖龙寻机逃出生天。
　　不想，福船上的宗靖龙不仅未能逃出生天，反而被迫陷入苦战，福船的速度始终不及夷船，船身又不够坚固，被敌船追上后，火力相交之间，只能极为勉强的支撑着。
　　“轰！轰！轰！”
　　夷船又是一轮炮击。
　　“咔！”
　　福船的主桅不幸正中两发炮弹，瞬时被击断，开始往一侧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海风吹起无边帆火，燃成连片火海，直向底下的船公们扑将下来。
　　宗靖龙赤目血红，大吼一声：“跳海！”
　　帆下众人大多久经海战，却仍有不少躲避不及，有直接被压瘫在下头的，也有被帆火带到烧成火球的，不少人顿时惨叫着胡乱狂奔起来。
　　幸而有同船的弟兄们抄起竹竿猛对着这些人拍赶，直将他们逼到船舷，哗哗声中，一个个跳入海去。可福船甲板至海面高达数丈，落下去火是灭了，可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头，吴英的哨船更已演变成遭到左右夷船的连攻夹击，但见船身上各处冒出火光，已中数弹。
　　落在最后的，则是首先向夷船发起攻击的那艘哨船，也已不敌敌船炮火，船上升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随时都有可能覆没。
　　这般情势，只消再过片刻，双龙湾就是宗靖龙和吴英的葬身之地！
　　“大舶主！来了！来了！”
　　宗靖龙闻声将船舵交回舵公，探首出舱，只见湾内不知何时驶入了十来艘开浪船，他面上难掩狂喜之色，抽开单筒远镜查探，却发现这些船船身上皆挂着大启水师的旗帜。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宗靖龙不感庆幸，反倒疑窦丛生，难道是闽州水师得了消息，要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活捉了他，或是要了他的命，并不能左右整个船队的存亡。今日当家的兄弟们逃散出去好几位，至于双龙湾的这几艘战船损失，更是可以忽略不计，船队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何况朝廷已经与他开始相谈归顺之事，这时对他这个寇首痛下杀手，不怕整个船队心寒，暴起为乱吗？
　　这么一想，宗靖龙心里便另有了猜测，只怕闽州水师是意外得报赶来，等平了红毛，顶多活捉了他，挫挫他的锐气好谈判，并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到底是援兵到了，阎王爷殿上画押的日子又能延后些时日。
　　底下福船上的众人并无远镜，自然看不清也就不明就里，见是开浪船来救，皆以为是陈虬虎到了，斗志陡然昂扬。
　　宗靖龙再看，充当前锋的开浪船船队之后紧跟的是三艘哨船，最后则是一艘福船主舰，皆挂着闽州水师旗号。
　　夷船见此阵势亦慌了手脚，追击宗靖龙的那艘，眼看来不及击沉福船，连忙调头准备和滞留湾内的另两艘夷船重组队形，如此这般，许有一线生机可以逃出湾去。
　　至于吴英，此刻仍处两艘夷船的夹击中，即便已看到援兵，却是为时已晚，敌船眼见就要将他击沉。
　　吴英大喝一声，铁掌接过船舵，向着右近的夷船直直撞去。
　　右侧夷船见哨船来势不对，疯狂开炮，又急转船身想要避开。
　　哨船猛烈中弹，即刻烧成火船，却仍不减其速，径直往夷船冲去，两船轰然相撞，发出惊天巨响，船旁的海水亦被掀起层层浊浪。
　　片刻，夷船自中间断裂，火光中与哨船一同汩汩沉入大海。
　　“阿英——”
　　宗靖龙才失声唤了吴英小名，已觉哽咽无语。
　　行船海上，主桅断裂，必有不详，他宗靖龙虽逃过了黑白无常的拘锁，却是拿阿英的命换来的。

第47章 人到了
　　日暮将近, 双龙湾内天光晦暗，玄海白涛，黑崖耸立, 此处果然是凶龙盘踞的龙口，每有船入必得见血。
　　赵敬指挥两艘哨船围追, 击沉了带头逃窜的红毛夷船, 后头跟的两艘便乖乖都降了。
　　直至此时，陈虬虎才领着十来艘开浪船急驶入双龙湾内。
　　夜幕降临，六艘红毛夷船，加上湾内搁浅的, 湾外俘获的，双龙湾一役, 宗靖龙与大启水师共生俘四艘，击沉两艘，可谓大胜。
　　硝烟散去, 顾青沿着搭板, 从水师主舰快步行到福船上。半日前仍是金碧辉煌巍峨耸立的三层阁, 已经被炮火穿烂, 到处是飞走的木屑，熏黑的梁柱。
　　重伤的船公被人接二连三抬着从顾青身旁经过，轻伤的则横七竖八倚在船上各处，包扎的包扎, 上金创药的上金创药。
　　还有长条的红幔铺在船后一侧, 海风吹过，勾勒出底下一动不动的人形。
　　顾青经过这许多景象, 才望见了跨坐在船头的宗靖龙，他满身灰污血迹, 仍难掩英雄本色。
　　宗靖龙亦望见了顾青，他愣了愣，片刻后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好似明白了什么。宗靖龙挥开正在给他包扎的从人，起身大步向顾青走去。
　　“东官！”大战方定，一路闯关说服，紧赶慢赶这才赶上的顾青，见人安好，心中难以抑制，升腾起某种欣喜冲动，那是力尽人事，而天命终得眷顾幸临。
　　宗靖龙步若流星，臂膀上缠的白布松脱下来，他丝毫无觉，越行越快，踏得染血的甲板嘎嘎作响，待到对面的人行近时，他猛地一把抱住顾青，铁臂箍紧，狠狠地往怀里带了几下。
　　顾青被那强烈地情绪感染，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背，“东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点点星辰缀在天际，海空皆如墨，福船上不停有人在接力灭火，大战的余火渐熄，船灯尚未挂起。
　　卢皓慢了一步登上福船，在灯火阑珊间，正巧望见宗靖龙奔向顾青，两人相拥庆贺。
　　他不会想得太多，却也做不到视若无睹，只觉自个儿心中所有的劫后余生，欣喜雀跃都随着海风消散无踪，他转身，默默下了甲板。
　　陈虬虎来负荆请罪，他前往石礁时，察觉有夷船踪迹，他所坐开浪船无以抵抗，只能暂避一处岛礁，等夷船过后，才得以继续赶去石礁搬船来救。
　　待彻底了了双龙湾的战事，顾青回到冶城，已是第二日清晨，正赶上城门洞开。
　　一夜疲惫，御史府前，顾青连打着哈欠，从雇的轿子里转出身来。
　　府门口赫然立着个人，顾青呆愣，揉了揉眼，好似不是在做梦。
　　“大人。”颜铮开口时，目中忧色还未全部褪去。
　　顾青却忽地恼怒起来，“你差事还要不要了？”
　　他一时转不过思维，有年前的事在，还当颜铮溜班溜成瘾了，早忘了大启朝溜班可不是现代辞退那么简单，是要坐牢的。
　　颜铮见他不悦，忙肃然道：“左大人派卑职至此，护佑顾大人与海寇相商就抚一事。”
　　颜铮换了公事口吻，顾青也醒过神来，错怪这小子了，果然欠觉是要变笨的。
　　顾青继续往房里补觉，从水师衙门跟着回府的颜姚这才有空对颜铮说起姑母的事。
　　颜铮想了想，对颜姚道：“三姐可有和姑母说了我的事？”
　　“姑母体弱，咱们昨日上门一闹，姑母撑到姑父答应前去救人，已是再也撑不住了。还不曾有闲说起你的事，家里的事也都还未细说。”
　　“既如此，你再去姑母府上，全当不知道我的下落。我如今身份比你更是敏感，不如暂瞒了姑母，也少给大人添麻烦。”
　　颜姚暗想颜铮经了这几年历练，不仅脱了青涩莽撞，自入了镇抚司后，行事更是越发缜密老练。她点了点头，一一应下。
　　过了几日，宗靖龙派人送来正式的邀帖，寻了黄道吉日，请顾青以安抚使的身份往船上小住三日，细商归顺之事。
　　如今招安宗靖龙之事既已过了水师衙门的明路，顾青与颜铮便干脆坐了闽州水师的官船前往。
　　碧波海涛间云帆飞扬，顾青立于船首信心满满，此事虽然开头遇到了不少波折，若能就此有个完满结局，却是再好不过。
　　经了双龙湾战役，宗靖龙此番整整开出三艘福船，十来条哨船，并几十尾开浪船，鸟船，快船等等，气势之宏大，好似南海龙王出巡，虾兵蟹将拱卫左右，一时鱼飞蚌舞，群鸟盘旋争鸣。
　　顾青尚未登上为首福船，已觉见了一座海上铁堡。宗靖龙显然并不介意将自己的心爱主舰暴露在顾青面前，一来是经了双龙湾之战，与顾青有了生死之交，二来也是他归顺朝廷的诚意姿态。
　　待顾青与颜铮登上主船，举目望去，甲板上除了火炮兵器，缆绳帆布，各色花哨之物一应全无，远处耸立的三层阁古朴大气，待进了里头除了有议事的正堂，还设有一间类似战略室的屋子。
　　颜铮才进了这间设有沙盘的屋子，便不动声色，仔细打量起来。
　　顾青则老毛病犯了，满眼惊奇，这宗靖龙的主战船可比雕梁画栋的福船合他口味多了，忍不住东探西问，采访起当事人来。
　　“这是什么？”顾青指着一串用绳索连起的方块木板。
　　“这是牵星板，用来测量星辰高度，可使行船不失方向。”
　　顾青懂了，这是古代的六分仪。
　　再往旁看去，几只大小式样不一的罗盘随意摆放着，这个顾青自然识得。
　　左侧的搁架上则堆有许多卷轴，他侧身瞧了瞧宗靖龙，后者抱胸斜倚在门口，眨眼点点头。显然顾青的兴趣在这一屋子的新奇物件上，而宗靖龙的兴趣则在绛衣乌发的玉人身上。
　　顾青随手取下一卷展开，里面原是张海上舆图，那图中清晰的标出几段航线，沿途见山画山，遇岛绘岛，又标明港口、浅滩、礁石以及岸边宝塔、旗杆等行船的重要标识。
　　里头的海岛舟船，宝塔山峦都描摹得十分精致，且是全彩着色，然所有地貌事物实在太不讲究比例大小，叫看惯比例尺地图的顾青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扯了嘴角轻笑起来。
　　船舱昏暗，有光束自舷窗射入，恰好落在顾青身上，舱内的两人见他幽兰绽放，独成一景。
　　等到宗靖龙的几位拜把兄弟都到齐了，众人开始商议正事。
　　因双龙湾之战顾青竟能说动闽州水师来救，一干寇首们对他印象大为改观。有那原先以为他只是银样镴枪头的，有那怕宗靖龙被美人好话哄了去的，如今都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且海匪之流，也如江湖人物，既然已经不讲王法，便更要将信义看重几分。有那站在卢皓一边的，明着不赞成归顺的，亦不过少数一二，此刻也只得按下性子，等着再寻时机挑拨。
　　这般形势下，顾青先用一日时间将朝廷的意思和开出的条件转达众人，又一一解答他们的问题。第二日则由宗靖龙和弟兄们闭门商议。
　　到了第三日黎明前，顾青无事摸黑爬到甲板上，颜铮默默跟在他后头，虽已是仲春时节，夜海的风还是寒刺入骨。
　　顾青穿着披风，仍是忍不住哈啾，打起喷嚏来。
　　颜铮道：“大人稍待。”
　　片刻后，他取了斗篷重回甲板，顾青身旁已多了个宗靖龙，星空大海做幕，两人头贴得老近，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颜铮不由皱起了眉，几步来至顾青身后，打断道：“大人，夜风凉。”不由分说将黑狐裘斗篷披到他身上，又放肆地将双手由顾青肩背拢至前颈，亲手为其系紧。
　　顾青是向来无做官的自觉的，便也不觉颜铮此举逾矩，更不会出声叱责于他。看在宗靖龙眼里，便是两人亲近不同旁人了。
　　宗靖龙这才头一回正眼瞧了瞧颜铮，这年轻人与他身量齐平，星目微阖试图掩去某种危险的锋芒。
　　宗靖龙收回打量的眼神，接着前头的话继续对顾青道：“卢皓是我契弟，我待他虽与别人不同一些，却也不好太过。长卿不必担心他的态度。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欢喜是一码事，正事又是另一码事，不能叫亲近之人仗着那点欢喜便没了分寸。”
　　言毕，宗靖龙又瞟了眼颜铮。
　　“这是东官的家事，青不好相劝。”顾青仍是无知无觉，拢紧了斗篷的边缘，身上不过这片刻已暖和了不少，他随口道：“意见不同，便好好说于他听，真欢喜的人儿，怎舍得叫他伤心。”
　　宗靖龙一愣，他倒是从未这般想过。
　　颜铮闻言，微不可觉地勾了勾嘴角。
　　海面上红日突地跃出，顾青与颜铮俱是少见，顿时贪看起来，宗靖龙四下探望，正见舷边游过几尾海豚，忙指给顾青看。
　　顾青倾出身子，正见灰白的海豚依次跃出水面，嬉戏欢鸣，于海中追逐福船。
　　他忘情唤颜铮来看，兴致来了手舞足蹈，日光洒在他身上镀起金红，瑰丽不似人间，叫颜铮不知是该看他还是看那海豚。
　　宗靖龙接着和顾青交代弟兄们的最终决议，顾青细听完，不过有少许几处无碍大局的地方还需找石祥商定，招安一事大局已算妥当了。
　　如此，顾青在船上的最后一晚，也就理所当然摆起了庆功宴。

第48章 比武
　　夜晚开席, 宗靖龙左手坐了顾青，众人举杯喝了头盅酒，陈虬虎作为第二把交椅, 又作势要再敬，后头几位舶主眼见着亦是蠢蠢欲动。
　　顾青自换了壳子, 一上酒桌就成了为难事, 哪里还有前世喝倒众人的英勇，看看今日海盗窝里的架势，只怕是逃不掉，他这回是真的要“舍命”陪君子了。
　　不想宗靖龙突然出声：“顾大人素有痼疾, 不能饮酒，众位兄弟的酒, 由我代敬顾大人一杯便是。”
　　说完，他举杯先干为敬，顾青哪有不应的, 当即饮尽杯中酒。
　　众人面面相觑, 哪有庆功宴上不喝酒的, 这分明是看不起他们这帮跑船的。官老爷就是官老爷, 始终不会拿正眼瞧他们，这些人才对顾青积起的好感，顿时消去了大半。
　　宗靖龙自是知道自家兄弟们的想法，然而这类事越解释越难, 他状似无意岔开话题, 说起满桌堆的菜肴，自然都是闽地的特色。
　　大宴之上, 鸡鸭俱全，鸡是红糟鸡, 鸭是砂锅姜母鸭，再有宗靖龙连说几样海产，顾青单听着全然不知是什么。只闻“敢喂，抹艮，黑勾”，顾青顺着所指一一看去，原是梭子蟹，鱿鱼，虾姑。又有海蛎，鱼，虾，鲍，鳝，至于海蜇，紫菜，螺贝等制成配菜小碟的更是难以尽数。
　　宴才开席，卢皓专请人递过来几个碗盏奉给顾青，里头盛有透明的胶冻，“顾大人既喝不得酒，总要尝尝咱们闽州特有的好东西才是，味道实在鲜异。”
　　顾青见卢皓桃花眼闪闪亮，笑得促狭，便知他不安好心，低头一看碗里，透明的冻盏内结着几条笋样的白胖长虫，他当是什么，原来是土笋冻啊。
　　顾青只作不知，宗靖龙已道：“这叫土笋冻，里头是本地的土笋，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故不曾端上桌来，偏卢皓想着让顾大人尝尝。”
　　宗靖龙尽挑些模糊不清的地方说了，双目不忘狠狠瞪了瞪卢皓。
　　卢皓压根不理会他，偏要笑着揭穿，“这‘土笋’可不是那江南的笋子，是咱们闽州海边生出的泥虫，只味道可不比山笋差。”
　　顾青前世尝过多回的玩意，此时见了倒也勾起他几分怀念，才要动筷，忽觉颜铮远远向他望来，目露关切，心里便莫名有丝甜，宴席上不少人盯着，他不好回应颜铮，只笑对卢皓道：“哦？那我定要尝尝看的。”
　　众人皆瞪大了眼，就见顾青不仅没有丝毫勉强，还直吃了两盏才停了箸，满面赞许道：“确实鲜美，只我曾在前人笔记上，还读过另一种吃法，说是极好。改日诸位可以试试。”
　　“说的是拌上酱油、陈醋，再加甜酱、辣酱、蒜蓉，又可配海蜇、香菜、萝卜丝等搅在一块吃，十分的提味。”
　　陈虬虎听了来了兴致，接道；“这有何难？让他们即刻做了，咱们也尝尝那读书人的吃法儿。”
　　不过片刻，人人面前摆上一份，陈虬虎，张彪等人还有径直吃了再要的。
　　宗靖龙见卢皓吃瘪，颇为无奈之际又觉十分好笑，招呼顾青吃菜不提。
　　宴席过了大半，不少人已喝得兴起，顾青有宗靖龙挡着不能闹，自有人瞄上了同来的颜铮，与他斗起酒来。
　　待到顾青这头席散了，颜铮仍被围着脱不开身。
　　新月似极细的银钩划破天幕，顾青散出来，独自悠游在甲板上，听夜海如不可测的神秘巨兽，咕噜轻缓，波涛是它熟睡时肚里的水声。
　　前甲板上传来阵阵叫好，顾青随着声音寻去，不知何时人都已聚到了此处，舶主们三三两两，看同样酒足饭饱的手下们比试掷箭。
　　宗靖龙被一群小子簇拥着，他越过人群向顾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去加入。顾青笑着走到半路，察觉甲板的另一侧卢皓勾搭着颜铮，摇摇晃晃从暗处行了过来。
　　两拨人几乎同时走到宗靖龙左右，卢皓还在拉扯颜铮，“今儿喝得不够痛快，改日咱们再喝，我请你喝东官藏的……”
　　场子里有人掷出漂亮的准头，周遭都是欢呼声，卢皓后头的话就有些听不清了。
　　颜铮除了对着顾青和颜姚，待谁都是一副阎王面孔，也不知道卢皓是有多醉，才能瞟着桃花眼勾肩搭背地挂在颜铮身上。
　　顾青心下好笑，卢皓竟去找颜铮拼酒，颜家多少代军中出来？颜铮又是几岁开始混的西北？倒有些可叹起卢皓今夜连连出师不利。
　　“卢皓醉了，还是大舶主看着妥当。”
　　颜铮冷着脸把人卸麻袋似地甩给宗靖龙，宗靖龙接了，皱眉道：“阿皓。”卢皓喝红了两颊，双目无焦，听了这声唤，猛地挺身亲了口宗靖龙。
　　“呦——！”
　　左右的小子们皆跺脚起哄，卢皓被闹腾醒了，得意地挑挑眉，显得他那张脸越发桃色纷飞。
　　颜铮早行到顾青身后去了。
　　顾青此时刚对场子里比试的掷箭看出些名堂，侧首对颜铮道：“船上玩的这个和投壶差不多，不过是用真箭替了平日那些去了头的礼箭。”
　　颜铮目光犀利，早看出场中较量的都是些青涩的年轻后生，这和军中是一个理儿，凡有这类显露身手的机会，新人们总要挤破头露脸，借此博取上头的看重，早些分到能立军功的机会。
　　福船的船头上横拉了一根绳索，接近中央的位置挂着三个箭囊，好比投壶时用的铜壶。可铜壶是固定在地上的，箭囊却是挂在空中，随着船身上下起伏，又不时有夜风吹来，左右摇摆。要将羽箭准确地掷入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后生中却不乏好手，能掷中的大有人在。顾青他们刚好赶上第二轮，皆是先头掷中的要再行比试，小子们喝了酒，各个胆大妄为起来。
　　先上来一人，叫了声土话，旁的人起哄他，顾青不明所以，但见人群里随即被推出两个高个的来。两人挠挠头，站到了投掷者和箭囊的正中间，这是当人形屏风隔开靶的意思。不知怎么让顾青想到了罚点球，可球门多大的框，这三个箭囊才多大。
　　那投掷之人，往前测步，走了个来回，又举手比划了一阵，这才聚精会神，准备开投。
　　“咚。”箭矢完美飞出弧线，正中右路的箭囊中。
　　众人叫好，有人更吹起了口哨。
　　很快又上来一人，此人高举箭矢示意全场安静，只见他站在灯火之中，缓缓闭目，竟是要准备盲投。
　　那人立在风中，侧耳倾听了片刻，忽地出手，众人还未看清，箭矢已稳稳落入了袋中，自然又是一阵呼喝叫好。
　　宗靖龙见顾青看得目不转睛，笑道：“这些都是老把戏了，虬虎当年就是凭着手极俊的盲射功夫，夜战中一举成名。”
　　陈虬虎在旁笑接，“孩儿们还要多历练，真打上了，弓箭穿石，可不是这等儿戏。”
　　场内此时已换上了第三人，此人上场先细细瞄了瞄靶，并不急着投，等待片刻才转身背对箭囊，他刚举起箭矢，众人此回已无需再吩咐，全场静默，直勾勾看着此人动作。
　　箭尾飞起，似长弧流星，嗖——，直中正中的箭囊。
　　人群再按捺不住，跳脚发怪声的，整个欢呼起来。
　　卢皓时醒时醉，刚巧这一幕时，他倒是醒着的，侧身勾了勾宗靖龙的脖子，歪头道：“切，也不知这小子为了这手练了多久，改日归了我帐下吧。”
　　宗靖龙应了声好。
　　顾青见这箭像长了眼似的，也忍不住叹道：“这一手可真绝了。”
　　颜铮闻言，冷哼了一声，他不曾放低音量，顿时引得人群中不少人向他挑衅望来。
　　卢皓头一个不肯放过颜铮，“刚刚兄弟们问阎大人，大人说是镇抚司出来的，那感情好，功夫必然俊着呢，可别藏着掖着，也让兄弟们开开眼啊。”
　　“喉哦……！”
　　上百人聚集的甲板上，最不缺的就是跟紧起哄的，还有人带头喝起号子，渐渐在人群里带出节奏，整齐的呼喝变得像鼓点般紧凑。
　　颜铮缓缓踏着喝声立到场中，有人递给他一只箭，他示意再给，旁人便递来了第二只箭，颜铮要箭的姿势却还是不动，直到再有人递给他第三只箭。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在猜测颜铮要怎么个投法，大多料他是要“连中三魁”，指的是三箭以毫无停顿的速度出手，依次投中三个箭囊。这一手虽不及背身盲投，却也绝非易事，尤其是对船上投掷而言。
　　顾青不错眼地看着颜铮，呼吸不禁有些急促，颜铮投掷前侧首看了看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叫他可瞧好了。
　　顾青眼里藏着笑暗骂，小子又狂。
　　海盗窝里，他面上虽装得轻松，心下却已免不了提将起来。
　　颜铮忽然出手，竟是单手扣着三只箭同时发出，每只箭矢皆注满内力，三箭劲力十足破空飞去，合鸣出一声尖啸，几乎不分先后窜入三个箭囊中。
　　因箭矢饱含着内力，去势又太猛，竟将三个箭囊中原有的箭震出不少，横七竖八散乱着落到地上。
　　“吼——！”
　　人群瞬时爆发出如潮喝彩，夜晚的气氛被推至最高点。
　　少年慕英雄，谁有真本事便最易得年轻人的青睐追捧，不少后生看向这位镇抚司大人的眼光，变得热切起来。
　　颜铮拱拱手，算是给替他叫好的众人还礼，转身仍向顾青身边行回去。
　　顾青看着行来的人，好似漫天的繁星都从那双星目里坠落而下。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喝多了。
　　颜铮在他身边立定，顾青踌躇了一下，低声道：“我收回前头的话，手上功夫再没有比你更俊的。”
　　闻言，颜铮难得的笑了起来，顾青侧首，只见眼前人深邃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叫他有些不敢看了。
　　颜铮亮了这一手，宗靖龙瞧了瞧几位舶主，兄弟们早有想要上去会会颜铮的，怎能只叫他人涨了气焰。张彪要上，宗靖龙微微摇了摇头，点子扎手，他转头看向陈虬虎，虬虎会意，落到场中。
　　“阎大人可有兴致过几招？咱们点到为止。”
　　这便是正式邀约比武了，再不是玩那些小子们的把戏。
　　颜铮颔首，就要上场。

第49章 关心
　　卢皓被海风吹了这小半天, 醒了不少酒，见陈虬虎要与颜铮下场比试，忍不住心思活络, 又想出幺蛾子，“小子们, 多久没看悬桥啦？哪个要看？”
　　口哨声顿时尖破刺耳地响起来, 这热烈程度，顾青直觉想要捂耳。
　　“悬桥！悬桥！”
　　人群开始有节奏地踏脚鼓动。
　　宗靖龙拍了拍卢皓的脑门，“还嫌闹得不够啊？”嘴上虽如此说，却不曾真的阻止比试。
　　“阎大人可会泅水？”陈虬虎笑问。
　　颜铮点头。
　　巨大的福船主舰此刻停在漆黑的汪洋中, 左右两侧各有一艘同样巍峨如小山似的福船。陈虬虎道：“既是我下场比试，就搭我的船吧。”
　　当即有人扛来一条红漆长板。
　　顾青眼见那长板颤巍巍伸出船舷, 直搭到对面的福船上，随即有人用绳索重物将板子跨船的两头固定起来。
　　那长板很快随着两艘福船上下起伏，薄片似的架在两舷之间, 不过一尺来宽, 仅能容一人堪堪站立。
　　顾青陡然明白过来, 这便是悬桥了。
　　海上伸手不见五指, 仅有两艘福船的灯火摇曳在红漆长板上，灯火无法企及的地方，融入夜中难以分辨。
　　一眼望去，好似悬桥只剩下几段妖冶的红, 其余都消失在了空中。
　　自海面到船舷大约有数丈之高, 足有七八层楼的高度，顾青靠着船舷往下看, 深渊无光，涛声更像渊中巨兽的呼吸, 叫人只想远远躲开。
　　他转身去看颜铮，轻轻摇头，这可不是掷箭投壶，打斗起来刀剑无眼，这要是受了伤跌下海去，哪怕颜铮功夫在身，万一海浪卷来，只怕也要丢了性命。
　　顾青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想颜铮参加这种比斗，他会出面，怎么说他也是主官，不怕宗靖龙不同意。
　　为了他的面子也好，朝廷的面子也好，如此拼命都不值得。古人在乎的，顾青还真不在乎。
　　可他忘了颜铮不是他，颜铮生在等级森严的大启，出身世豪勋贵之家，养于第一的将门，少年郎已屡立军功，他再怎么藏起性子仍是恃才难改，内里傲骨难折。
　　陈虬虎已当先跃上了红漆长板。
　　颜铮对着顾青放柔了表情，微微颔首，似是在安他的心，转瞬掀起长襟一跃上了悬桥。
　　顾青的心蓦地腾起，上下悬浮，也和那摇晃的桥身没有两样了。
　　宗靖龙放话，“老规矩，落板为败。”
　　海面突然起了风，浪头渐高，甲板上明显能感到晃动。因着两艘福船的起落不在同一个浪上，你高时我低，悬桥的起伏也就如同跷板，一头高时一头低。
　　颜铮与陈虬虎分别立在悬桥两侧，陈虬虎远远地面向宗靖龙顾青而立，颜铮则起于近处背对众人。
　　顾青但见颜铮负手点足立在红漆桥上，仿佛落在一条起伏的红绸间。
　　风舞衣袂，颜铮的双脚似生出胶漆般黏着不动，挺拔的背影随着若隐若现的红绸飘然出尘。
　　悬桥上两人开场皆是随风稳立不动，先亮出了一手极为了得的下盘功夫。
　　至于桥的两端，如今加入看热闹的整整有两船几百号人，围得长长的弧形船舷两侧水泄不通。
　　陈虬虎当先于对面做了个请的姿态，道了声，“刀剑不出鞘。”
　　颜铮还礼。
　　眨眼间，叮当兵刃之声响起，两人已过了十来招。
　　顾青看不出名堂，于是越发揪心。只听卢皓在旁点评：“阎大人这般身手必是师出名门，可惜咱们不是正经江湖出身，倒是做戏给瞎子看，白费了。”
　　宗靖龙点头，“虬虎仗着板子上来去几十年的功夫，倒也还能应付。”
　　说话间，两人攻守不停转换，已在悬桥上走了几个来回。
　　忽的一个大浪打来，陈虬虎恰好站在浪头起峰的位置，他仗着高处向下施压颜铮，出招变得极为凶猛，势不可挡连砍十几刀，将颜铮直逼到宗靖龙这侧的船舷边上。如此已是悬桥尽头，再退就要跌落甲板。
　　两人此刻离得顾青都极近，船上灯火已将情势映得一清二楚，只见陈虬虎突地变了出刀手法，顺着海浪在其一侧落入低谷时蹲身，直攻颜铮双腿！
　　甲板上，张彪冷笑道：“又出这等阴招。”原来他就曾败在陈虬虎的这个杀手锏上。
　　颜铮避无可避，硬挺挺腾身飞起，单足踏上陈虬虎肩头，稳稳落到了他的身后。众人屏息来不及出声，两人又同时转身再战。
　　海浪滚过，已换作颜铮站到了高处，他立时毫不手软地猛攻起来。
　　“不好，桥要断！”宗靖龙突喝一声。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见两人又是猛拼一招，那红漆薄板再承受不住这般重力，“咔”的一下从中裂开……
　　悬桥上陈虬虎与颜铮对望一眼，“走！”两人借兵刃猛推对方，各自向后翻腾出去，直往两条福船飞去。
　　薄薄的桥身经了这下，彻底断落开去，残片啪啪打在两船船侧。
　　以中心为点，颜铮离他那侧的福船眼见距离要更远些，顾青心扯到嗓子眼，只觉还不如他自个儿上场，也好过现下的折磨。
　　陈虬虎人还不到舷边，身子已止不住往下落，宗靖龙越过众人踏舷跃起，仿佛巨鹰翔空，上前一把抓紧陈虬虎。卢皓几乎同时将船上的长索抛出，将两人卷起，发力回撤，宗靖龙借力使力，带着陈虬虎稳稳落回甲板上。
　　另一头，颜铮终是差了半个身子，众人眼见他要坠海，不想颜铮明明背对船舷，竟还敢身姿顺势往后翻仰伸展，将手中长剑一个猛击船身，借力间整个身躯干脆倒转，重新翻腾上了福船。
　　只这一下，几百号人爆发的欢呼叫嚣，简直要掀翻天际，从开始的比斗，到断桥，宗靖龙救人，再到颜铮自救，众人只觉这夜的精彩下辈子也念叨不完。
　　“呦——”
　　不知哪个带头在海上纵情长啸起来，两船的舵公们也不用人吩咐，拔了锚就将两艘福船向彼此靠拢。
　　顾青早就心跳如擂鼓，但见两船靠拢间，对面甲板上颜铮立在舷边，那身影越来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于千万人中，他独见他一人。
　　顾青再难抑制心底的冲动，想要就这般直直跨过海去，恨不能飞扑到对船之上，去拥紧那人。
　　“咚”的一声闷响，两船略弹开后又紧紧相靠，哗啦一下，多少按捺不住的小子们，就此腾空跃起，单手撑着舷沿翻过，又有更多的人眨眼间横搭起无数跳板，两船的人飞身踩上跳板就涌去了对船甲板。
　　两艘巨大的福船上，灯火如昼，数百人潮汹涌。
　　临到头了，顾青却像脚下生根，迟迟动不了了。
　　颜铮早已随着众人掠过舷来，人到了顾青跟前却直觉有些不对，关切道：“大人？”
　　但见眼前人红唇欲启不启，凤目里氤氲着水气，仰着白皙的颈脖，绝色的脸庞就这样直腾腾送到他面前。
　　颜铮只觉所有的血气哄地一股脑轰上了脑门，他抓起顾青的手，转身跑了起来。
　　周遭是混乱的人群，充斥着沸腾的喧嚣，两人越过长长的甲板，好似怎样也跑不到尽头，颜铮紧抓着顾青的手跌跌撞撞冲入舱房。
　　门啪地在两人身后关上，世界被彻底隔断、抛开，颜铮直接将顾青圈在了门板后。
　　人离得太近，顾青鼻尖萦绕着浓浓的酒气，他这才想起来，颜铮今晚可是喝得有点多了。
　　意识到危险临近，顾青转身就要扑出门去，颜铮脑中的弦崩地断了，他一把将人囚到怀里，压上，唇齿撬开顾青的牙关，肆虐如狂无度。
　　仅仅一个吻。
　　就已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战争，年轻的将军视金银玉帛为无物，甚至无意加官进爵，唯有征服，唯有单纯的长驱攻入，一路侵略到底，彻底占有这座城池，才能解他心头最深渴望。
　　顾青开始还在抗拒挣扎，很快失了力气。颜铮原因眼前人的抵抗，多少被激得用了狠劲，此刻顾青投了降，他慢慢卸了劲，开始放缓力气，细细吻他。好似城已打下，将军心中欢愉，便忍不住一遍遍巡视起新的领地。
　　颜铮能够感到顾青从僵直到渐渐松懈，不知何时，一双温润的手深入他后颈发髻间轻轻摩挲，眼前人的红唇亦同时略略张开，显然不再抗拒他的掠夺。
　　这邀请好似滚油浇上了烈火，颜铮被鼓动得双目发红，他止不住再一次深入牙关后的城池，顾青被他吻得天昏地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浑身发烫，连唇舌间亦被颜铮填满了酒香醉意。
　　从未有过机会动情的顾青，两世为人，头一回尝到了沉沦的滋味。
　　“咚，咚，咚。”敲门声通过木板直接震入。
　　两人硬生生止住，于彼此眼中看见尚未褪却的情意丝丝牵连。
　　顾青哑着嗓子问：“何事？”
　　从人道：“大人，已能看见港口了。”
　　停顿了片刻，顾青将头缓缓抬起，继续低着声，“什么时辰了？”
　　门外传来回应，“寅时三刻。”
　　闹腾了整整一夜，原来已近黎明，是时候该回冶城了。

第50章 绝无万一
　　天边微微泛白时, 宗靖龙与几位舶主至甲板送别顾青一行。
　　双方互道珍重，宗靖龙上前几步，撇开众人单对顾青道：“长卿, 我等你的好消息。”
　　顾青点点头，“东官保重。”
　　回到冶城, 顾青将文书全部整理齐全, 又与石祥做了商议，准备报上京去，这就已过了十来日。
　　等文书送到京里，再等朝廷的回复, 顾青估摸着最快也要一月时间才能走完这些繁文缛节。
　　谁知才过了几日，宗靖龙就派人来寻顾青, 仍约在老地方，流风小筑。
　　顾青忍不住思付，文书这才刚刚抵京, 宗靖龙就坐不住了不成, 他觉得奇怪, 万石船主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 难道是要反悔？
　　一想到事情可能有变，顾青也坐不住了。
　　到了流风小筑，颜铮硬要跟着，顾青拿他没法子, 只得带人进去。
　　宗靖龙说了原委, “我幼时跟着叔父跑船的事，长卿是知道的。当年婶母虽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却始终待我如亲子。不仅每次出海一应物品皆为我置备齐全，还省吃俭用, 说服叔父送我去读书识字。婶母于我实有大恩。
　　前日忽然听闻婶母病重，我想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如今就抚之事既已初定，也想回乡见见亲人，给多年未去祭扫的父母上个坟。”
　　时日无多的人等不起，宗靖龙这是想提前上岸过明路了。
　　顾青犯了难，朝廷做事，一个月文书能备齐已是快的了。
　　卢皓忽然道：“顾大人不必犯难，我等兄弟商议了个法子，很是周全，端看顾大人能不能行这个方便了。”
　　顾青自然要听听法子，“但讲无妨。”
　　“还请顾大人陪着东官同去，再请阎大人到咱们船上做客几日。”
　　原来是要拿颜铮当人质，保证还没过明路的宗靖龙的安全。
　　顾青有些惊讶，看向宗靖龙，后者轻微摇了摇头。顾青明白了过来，这是卢皓和一班弟兄的主意，他们是海寇，对朝廷不信任，对当官的也不信任，原就是如此。更何况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出什么意外。
　　有人质在手，才能安众人的心，这事已不是宗靖龙一个人可以说了算。
　　顾青虽觉得陪着宗靖龙去探病祭祖，并无危险，但真要留颜铮一人在海寇窝里作人质，他心下是不怎么情愿的。
　　“阎大人只怕官职不够，起不了什么作用。”
　　顾青想说的是，颜铮官儿太小，真有事你们拿他威胁朝廷也没用。
　　卢皓笑了笑，直白道：“原不是为了辖制朝廷，要想朝廷心疼，那得拿多大的官儿？咱们庙小请不来。不过是指望顾大人能尽力护着东官，信守对兄弟们的承诺。
　　阎大人应是很得顾大人看重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卢皓火眼金睛，顾青心下明白无法推脱，也无法换人了。
　　议完了事，宗靖龙亲自送了顾青出来，卢皓与颜铮拉在后头。
　　宗靖龙有些无奈道：“我本只对卢皓一人说了回乡的事，哪知他不放心，又告诉了几个弟兄。我若不应，一干兄弟都不肯放我上岸，因我的一点私心，要叫长卿为难了。”
　　顾青其实更愿意自己去当人质，可万一真有事，安抚使成了人质，朝廷是不会与海寇谈判的，这就完全失了回旋余地。何况顾青亲自陪着宗靖龙，他这层御史的身份在，也比颜铮更能护住万石船主。
　　既然不能更改，也就无需多惆怅，顾青爽快道：“我信东官为人。重病之人等不得，如此，你我明日便上路吧。”
　　宗靖龙抱拳行礼，“多谢长卿。”
　　从流风小筑出来，街巷漆黑，从人在前头引路点着灯，顾青看了看颜铮。
　　感觉到顾青的目光，颜铮亦侧首回看他。
　　颜铮的脸仿佛遥远国度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线条刚毅完美，他正平静地望着顾青，好似无论顾青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
　　两人慢慢行在青石路上，顾青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手指却无声微微探出，碰了碰颜铮垂在左近的手，颜铮浑身如过电般，反手一把抓住顾青的手。
　　顾青轻笑起来，这小子也太紧张了。他抽了抽手，颜铮不肯放，却也不再握得他生疼。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
　　顾青的话未完，颜铮打断道：“无妨，事情不能功亏一篑。”
　　顾青沉默片刻，道：“到了海寇窝里，你要小心。”
　　颜铮只道了声“好”。
　　“要是万一我……”
　　“大人，”颜铮立定，他的眼神温和，脸上却是不容置喙的神情，边说边将目光从顾青的面上移到两人紧握相牵的手上。
　　“绝无万一。”
　　两日后，三水镇东头的茶寮。
　　顾青站在茶寮门口，有些头疼道：“东官，不用歇息，还是早些回乡要紧。”
　　宗靖龙行了这两日路，顾青是个什么样的身子骨，他再看不出来就是眼瞎了，怎还会信他无需歇息的话。
　　“不过喝口水的功夫，我也渴了。”
　　顾青无奈，因两人是秘密上路，董涛魏方全没跟来，没人跟着，顾青反倒觉得更自在点，他恼的是这个壳子，模样是好，比起他的原身半点不中用。
　　两人坐定，宗靖龙示意顾青，“长卿，你往东边看。”
　　顾青依着宗靖龙手指的方向望去，出了镇子就是一条进山的路，山峦叠嶂处翠绿遍野。
　　“入了山大约还要一日行程。进山之路十分崎岖难行，山上村寨吃的住的又皆是苦寒，不如长卿在这三水镇等我几日……”
　　宗靖龙正说着，顾青习惯使然，耳听八路眼观四方，这一留心，隔着两桌有个翘脚汉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气渐热，顾青只见那人穿着粗葛短褂，因喝了茶冒汗，下意识拽着衣领左右混扇了几下风，后领口就露出一圈青色纹身的花边来。
　　顾青眼尖瞧见，一时只觉得有些眼熟，宗靖龙正在问他意思，他便抛了这头心思，先接口道：“如此也好。”
　　顾青想着宗靖龙是去探望病人，回乡祭祖的，他一个外人跟在旁边只怕多有不便，且他这个身子骨跟着走山路必定是要拖累宗靖龙的，人家可是要赶路去见婶母最后一面。
　　宗靖龙替他着想，他大方应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出了茶寮，宗靖龙先将顾青送去客栈，两人相约，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宗靖龙自会回三水镇。
　　顾青待宗靖龙走后，夜里歇在客栈，忽的想起那人纹身边缘呈圆环装，花纹极有可能是他见过的天地宗刺青图案。
　　这么一想，顾青就有些睡不着了。
　　第二日一清早，刚好是十五，乡野赶集的日子，他当即往镇上的市集转悠开去，老天保佑，真让他撞见了昨日那个汉子。
　　只见那汉子买了些香油烛火，又提了一篮子糕点，显然是要作为供奉用的。顾青跟着在旁的摊子上买了点香烛，问那老妇人道：“小生过路至此，因今日正赶上家母忌辰，想要去附近庙里祭拜一番，还请老人家指个路。”
　　摊主见顾青虽穿着寻常棉布直衫，生得却俊俏如画上人儿，老太太脸上笑出了褶子花，忙不迭指路。
　　顾青随着那汉子出了镇口，果然见他往老妇人所指的方向行去，心中大定。十五原是上香的日子，顾青混在众香客之中，慢慢跟了过去。

第51章 意外
　　庙宇内人头攒动, 顾青眼见那汉子穿过大雄宝殿，往寺庙的后山走，山上的香客三三两两, 顾青便不敢跟得太紧。
　　走到半山腰处，有几间竹屋供人歇脚, 那汉子走进其中一间, 里头有个先到的男子与他攀谈起来。
　　顾青见与那汉子谈话之人，虽如他一般穿着旧衣布衫，气势却非寻常百姓。
　　古人阶级分明，读书人走在路上都能一眼看出, 何况做官做得久的。似顾青这般换了壳子，全无官威的, 实在找不出第二个。
　　天地宗竟然与朝中人有联系？
　　顾青直觉这其中大有文章，可这些竹屋三面有围，前头却是没门的, 坐在里头的人很容易发现外人窥探。
　　顾青环顾四周, 刚巧有个小沙弥从道上走来, 吃力地拎着大茶壶, 盖碗等物，显然是要给歇脚的香客送些茶水。
　　顾青死马当活马医，上前一步对小沙弥合十行礼，“小师父, 可否让弟子帮忙送水？今日入寺, 已供奉过佛宝，法宝, 尚差僧宝未能侍奉，小师父可怜弟子, 且当日行一善。”
　　顾青自己虽不是笃信佛教的信众，原身却是个不折不扣皈依过三宝的坚实信徒。
　　这话也不算在僧前诳语，尤其有妖教之人在寺庙里活动，顾青暗念，佛祖应该会对他网开一面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求被佛祖听到了，小沙弥想了想道：“这原是小僧的职责，不该假手于他人，但居士有敬奉三宝之心，我当相助居士修行，这就随我来吧。”
　　顾青边道谢边呼阿弥陀佛，这句佛号念得至诚至恳，他顺手接过茶壶，跟着小沙弥往竹屋行去。
　　到了汉子所在那间，未入其内，先听到几句，“宗主从不在外走动，若大人想要拜会，少不得要到蜀中一游。”“今年盐井收成不如往年。”“是，盐引不需太多。”
　　这天地宗的宗主在蜀中，宗门还和盐井有关，顾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处要点。
　　盐铁在大启是专营，好比现代只有央企可以经营且垄断的生意，利润绝非一般，这天地宗和朝廷的瓜葛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一路行去，顾青只负责拎水递物，并不进入竹屋，入内招呼香客都由小沙弥出面。小沙弥如此安排原是按常理的无心之举，倒是给了顾青方便。
　　他原就有些担心，不知屋内人是否会认出他，毕竟朝廷里原主认识的人不多，可见过原主而记忆深刻的却不在少数。
　　此刻顾青候在屋外一侧，仅有那汉子能看到他的身形。小沙弥入内，屋内两人行礼后，仍是自顾自交谈，只说那宗主如何神通广大，尽是些神神叨叨的事。
　　过得片刻，小沙弥出来，顾青帮着收拾了东西，正要离开，猛地听到一句“你们宗主料得不错，自殿下监国以后……”
　　天地宗竟还与太子有瓜葛，一国储君怎么会和个邪教搅在一块儿，顾青着实有些纳闷。
　　此事非同小可，顾青回了客栈先连夜修书一封，递给左靳在冶城的眼线。
　　如此看来，天地宗当初安排个人潜伏在宫里也不是什么难事。有太子撑腰，这教派势力也不知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顾青仔细一想，听那两人对话，太子与天地宗，好似不像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多半是攀附和互相利用。若是能利用天地宗的事扳倒太子，倒是个好机会。
　　信发了出去，顾青歇在镇子上，等着宗靖龙办完事返回。直等到第五天傍晚，宗靖龙还是没有出现，顾青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到了第六日中午，还是不见人影，顾青直觉不妙。若是真的病人没了，宗靖龙要跟着出殡，不会连个信也不给他递一声。顾青越想越心慌，若是宗靖龙真有什么不测，颜铮头一个要遭殃。
　　想到此，哪里还坐得住，他刚要提了包袱出门，门外响起咚咚声，店小二在外道：“顾公子，你等的人来了。”
　　顾青一听大喜，忙去开门，门前站的却不是宗靖龙，竟是刘阔。而这刘阔，与顾青认识的又根本是两个人，只见他发冠微斜，满身尘土，绸衣的下摆边还磨破了个洞。
　　堂堂丞相公子，何时如此狼狈过。
　　“拓之，你……怎么来了？”顾青目瞪口呆，京城远在天边，这里又是何等乡野地方，刘阔不仅摸来了，还是一副被人追杀的模样。
　　刘阔见小二下了楼，不忘留意下前后，才道：“进去再说。”
　　顾青从未见刘阔绷着脸，如此紧张过，当即将他让到房中。刘阔开口就道：“长卿，你快跟我走。”
　　说完，就来拉顾青的胳膊。
　　顾青此刻要急着去寻宗靖龙，哪里有功夫和刘阔拉扯，只道：“我有要事在身，走不了。”
　　刘阔一甩袖子，怒道：“管他天王老子的事！你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在三水镇的？”亏得顾青冷静，还能抽头剥丝，问出这话。
　　大半月前，刘阔酒喝得晚了，回到府里已是深夜，经过内书房的时候，却见灯还亮着，里头透出几个人影来。
　　家里正经男主子只有他爹和他两个，其余幕僚先生都只出入外书房，这个点，什么人在？
　　他一时好奇心起，仗着喝了酒胡闹的胆子，从花园绕到书房窗下，想听听壁角，入耳是个极为熟悉的男声。
　　“招安海寇之事，石祥安排得不错。里头有个匪寇说愿意助孤一石三鸟，清理了宗靖龙和顾青，到时再收了船队，一心为孤所用。老师您看呢？”
　　“此人既有心投诚，若能成此事，也算有勇有谋，用用无妨。那宗靖龙头皮太硬，哪怕归顺了朝廷，也不肯为太子殿下一人所用，到时必要推三阻四。与其留着这样的人碍事，不如咱们另选那来投诚的。”
　　“老师所言极是。”
　　两人又陆陆续续商议了不少事，刘阔听得双脚发软，再往后干脆跪蹲在花园的泥地上。
　　等到书房的灯熄了，人也走光了，刘阔的酒早醒了大半，只觉身上冷得很。原来安抚海寇生财生兵是太子的主意，准确说是林厚积出的馊点子，明知有不妥之处，为什么父亲不劝阻太子，还是已经劝过仍是无果？
　　总之他们现在是要趁机弄死顾青，再不是过去整整他就了事了。
　　刘阔自此日夜留心起来，他原是个聪明的，不过是无心正事，整日纨绔好闲而已。
　　亏得他从来这番做派，刘朝宗并一干幕僚先生无人想到要防着自己人。刘阔又用上了十二万分心思，就把后头书房里发生的事摸得七七八八。
　　很快，他偷看了一封石祥的密信，得知那个投诚太子的匪寇，要设套让宗靖龙与顾青去往三水镇，只等时机到了就动手。
　　刘阔拆信当日就什么也顾不得，拿上银钱，骑了宝马就从京城一路飞奔三水镇。
　　幸好，让他赶上了。
　　只是老父与太子在家合谋顾青性命，刘阔还真说不出口，只能道：“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告诉你，是太子这回横了心要你的命，只怕不知什么时候刺客就要赶到。你即刻跟我走，我先寻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来。”
　　两人还在扯皮，楼下传来响亮喝问：“你们这儿可有住着个姓顾的俊俏公子？”
　　刘阔惊得跳起，口中道：“怎么办，怎么办。”
　　顾青问：“你骑马来的？”
　　刘阔点点头。
　　顾青拉着刘阔就从二楼后梯下去，他住了几日早摸熟了客栈的门道，果然见后院马厩里有匹毛色油亮的栗色宝马，正嚼着料草。
　　刘阔此刻也已反应了过来，当即轻手轻脚牵出马来，尽量不惊动任何人。两人翻身上马，开始不要命地跑起来。
　　追进客栈的人很快察觉，为首之人功夫极好，从二楼窗口直接跃下，大喝一声“追！”翻身就上了马背，率先追出镇去。
　　刘阔与顾青虽占了先机，又骑的汗血宝马，到底马儿是驮着两人在跑，后头的几人紧追不舍，两队人马始终遥遥在望。
　　转上了官道，刘阔问：“能逃哪儿？”顾青道：“先往冶城。”
　　至少那儿有左靳的人驻守，且明面上石祥不能见死不救。
　　不想胯.下宝马从京城一路跑到此，此刻又要负担两个人的重量，渐渐有些撑不到冶城的迹象。
　　后头的人却越追越近了。
　　顾青本身不会骑马，原主也就是个半吊子，此时只能勉力维持姿势不掉下去。
　　刘阔在后头将顾青护在怀里，策马飞奔虽是逃命，他心里却忍不住恍惚，好似时光每一寸都是恒长，又转瞬即逝，甜得滴蜜。
　　顾青扭头看了看追兵，发现有人竟带着弓箭，“拓之，快！他们要放箭！”
　　刘阔下意识将顾青捂得更紧了，他绷紧后背，咬牙策马，一边不忘对顾青道：“若是我中箭落马，你不必管我，我落了马，马儿还能轻松些。你拼命往前跑，前头就是冶城了，你坚持到城门就能亮出身份。”
　　说话间，就听箭嗖地射出，顾青奋力回身想用包袱拦一拦也好，幸好那箭射早了，劲力不够，然而却中在了马臀上。
　　栗马受惊，猛地停身，抬起前腿嘶鸣，差点把顾青和刘阔掀翻下来，后头的人正要搭弓再射，忽有弩.箭飞到，直接将那骑射之人落下马去。
　　刘阔已稳住马身，让开大道，顾青从没觉得镇抚司的这身锦衣如此漂亮过，来的五骑中，为首之人正是左靳留在冶城的眼线。

第52章 身不由己
　　左靳在冶城留下马滔的用意, 顾青不知道，马滔自个儿却是清楚，第一要紧是保着顾大人性命, 传递消息反倒是兼带的。
　　他原是接了顾青的信带人来查天地宗的案子的，不想官道上就碰见顾青被追杀, 刺客一行四人, 很快就被他们射杀了三人，仅留了个活口下来。
　　刑讯是镇抚司的老本行，马滔虽有些时日不曾自己动手了，活儿捡起来倒还利索, 他将人拖到树林里，花了两刻功夫就撬开了嘴。
　　那刺客被卸了胳膊, 像个破布木偶似的被扯到顾青跟前，马滔发话，“和顾大人说说, 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那人满头冷汗直往下流, 边说话边嘶气, “有个船老大雇的咱们兄弟, 说是顾大人秘密到此，并无人知晓，我等兄弟才考虑接的手。”
　　马滔一脚将人踢翻，嘴里骂道：“明的不敢杀朝廷命官, 暗的就敢上？这海寇给了你多少好处, 叫你接这亡命的活，不怕诛连家眷？”
　　“小的没有家累, 只有个春兰院里的相好。便是为了将那相好的赎出来，才干的这票买卖。”
　　那刺客边说边摇摇晃晃膝行了几步, 朝着顾青猛磕头道：“我偷听到那船老大另有宗买卖，根本不假外人之手，全是要自己人亲自上。我敢保证大人会想知道此事！
　　我知自己必死无疑，只求大人能看在提供的这消息要紧份上，替我传个话给我那相好，叫她不要再白等。”
　　顾青听了这刺客的一番话，才知道原是船队里出了内鬼。至于这内鬼不假他人之手也要除去的人，顾青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马滔已示意手下上前去用脚碾那刺客的指骨，见那人疼得哭嚎，他在旁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跟爷耍心眼！爷有一百种法子叫你开口，还不老实招了！”
　　顾青见不惯这酷刑场面，开口道：“你且说说看，若是我要的消息，自会派人给你递话。”
　　“他们要杀万石船主！”那人倒也爽快，直接说了重点。
　　果然。
　　顾青急着追问：“什么时候，怎么下手？”
　　那刺客道：“那人只说要等宗靖龙与大人到了三水镇后，再见机行事。估摸着，他们通知我动手的时候，也该出发动手了。”
　　“你可见着了那船老大的模样？”
　　“小的没见着，那船老大找了个手下替他传话，真人坐在屏风后头，只能听着声。”
　　答完了，那刺客双眼直直盼着顾青。
　　顾青略一点头，道：“我替你送信。”
　　那人才报了相好的名字，马滔使了个眼色，立在旁的校尉手起刀落，咕噜噜滚下那刺客头来。
　　刘阔上前半步，将顾青的视线挡住。
　　此人既然没有看清船老大的面目，留着也是无用。刺杀朝廷命官，按律本就是斩立决。
　　马滔是知道顾青招安宗靖龙的整件事的，此刻也知事情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天地宗的事只能先搁到一边，他与几名属下当即上马，赶往宗靖龙的故里，但愿那头还来得及。
　　顾青自知去了更是累赘，和刘阔两人乖乖回三水镇等消息。夜里，顾青整宿未眠，刘阔倒是倒头就睡，累得不省人事。
　　天蒙蒙亮，快马踢哒哒踢哒哒驰进客栈。等到人进了底下大堂，顾青早已起身开了门，等在房里。
　　待到马滔单独上来，刘阔也已披衣到了顾青这屋。
　　马滔面色沉重，见了顾青先就跪在地上，“卑职有负大人期望，宗家寨近百口人，无论老幼已被人屠尽，不剩一个活口。”
　　顾青急怒攻心，明明坐着，周遭景物却开始晃动，颜铮“绝无万一”的话犹在耳边，相握的手指处还有余温……他喉头发腥，眼前顿时全黑，嘴角溢出丝鲜血来。
　　刘阔腾起接住顾青往下栽的身子，整个慌了神，不停摇唤他，“长卿！长卿！”
　　马滔已闪出门去，寻郎中。
　　午后顾青幽幽醒来，大夫拔针的背影还在屋里晃动，药香飘进帐子。
　　他撑着身子就要挣扎坐起。
　　刘阔见他醒了，忙道：“千万别动，大夫说你身子早掏空了，必得好好静养个几年。太医院这些庸医，只会白拿俸禄，都干什么吃的？！”说着，刘阔一拳垂在床架子上，亏得那床结实，不过狠命摇了几下，没塌。
　　大夫吓得逃出屋去，惊动了候在门外的马滔。
　　顾青面色发白，无力搭理刘阔，只自顾自要披衣起来。
　　宗家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根本盖不住，消息传到船队，里头的人还不活剐了颜铮。
　　眼看着又耽搁了半日，顾青爬也要爬回去。
　　刘阔慌了神，“你这是要干什么？”
　　“出海，换人，冤有头债有主。”
　　刘阔还不知道颜铮的事儿，此刻也听不懂顾青在说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顾青出了这屋子。他刚想要硬按着顾青躺下，被那凤目冷冷扫过，到底不敢造次。
　　正不知该怎么办好，马滔进了屋，开口就先告罪，“是卑职惊着大人了，寨子虽被屠了，但卑职与属下细细翻过，并未找到宗靖龙的尸身。”
　　顾青猛地抬头，眼里蹦出光彩，那就是还有希望！
　　他撑着床柱喘了喘气，刘阔见顾青不再逞强，忙扶他坐好。
　　见事情还能有转机，顾青脑中飞快地理出思路。
　　如今情况未明，首要的是稳住整个船队，只要宗靖龙人不见尸，顾青就还有把握说服他们不杀颜铮。
　　出了内鬼，别个顾青不知道，就凭当初双龙湾的战事，卢皓仅一艘开浪船就敢回去救宗靖龙，谁是内奸也不会是他。
　　且他与宗靖龙关系非同一般，与其让卢皓从别人口里听到不确切的事实，不如先从他这儿得知事情，要打要杀仍是他顾青来顶，免得殃及颜铮。
　　想到此，还是要亲自去才能安心，“马总旗，还请替我寻个车，我要见一见卢皓。”
　　马滔的职责就是护他周全，怎可能让他去送死，“大人不可冲动，您去了万一换不出阎大人，反倒更是危险。”
　　“阎铮那小子怎么了？”刘阔插问。
　　马滔道：“宗靖龙返乡，海寇留了他作人质。”
　　刘阔这才知道顾青说的换人是什么意思，他来不及生气，先死命把人拦住了。
　　顾青眼见两个门神决计不会放他出门，时间却是分秒必争，他当机立断，不做无谓挣扎，沉了脸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你先替我递信。”
　　马滔当即应下。
　　当夜快马到了流风小筑，又辗转送到船上，卢皓正与颜铮喝酒，收到信拆开一看，跳起来指着颜铮就道：“妈的，把他给我捆了！”
　　左右皆有些懵了，颜铮缓缓站起，面色阴沉，盯着卢皓问：“大人出了什么事？”
　　卢皓忽地掀翻了台面，酒水碟盘叮叮当当碎了满地，“他好着呢！东官生死不明！”
　　周围喝骂声起。
　　“他妈的，早说了不能相信狗官！”
　　“东官怎么了，阿皓，我不识字，你倒是读出来听听啊！”
　　舱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顾青很快接到了卢皓的回信，里头说看在是内奸捣鬼的份上，暂且留下颜铮小命，限期二十日，如果到时顾青还交不出活的宗靖龙，要么他自己来送死，要么就等着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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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想起说个细节，其实颜铮说绝无万一时，不是两人头一回牵手。晋南王府的后巷才是。

第53章 鞭刑
　　禁城, 东宫。
　　太子齐昱将刚收的一摞奏本扔到林厚积跟前，“蜀王这个猪头！孤的东西他也要窥觊。叫他带的好头！”
　　林厚积随手拾起几个本子，一目十行看完, 道：“太子爷息怒。蜀王远在蜀地怎得消息会如此灵通，必是有人故意挑拨的他。至于这些闻风而动的奏本, 其中有不少应该就是那背后挑拨之人的手笔。”
　　他快速收拾了奏本, 借着递送回桌的时候，凑到太子跟前道：“那背后之人必是想坏了殿下的好事。如今招安之事既已被捅开，太子爷可不能再犹豫了，要先下手将事情坐实, 让群臣无计可施才好。”
　　齐昱在上，瞄了林厚积一眼, “就你心眼子多，要不是看你能生财，孤早办了你。”
　　“微臣自然都是为了殿下。”林厚积舔着脸哈腰, “且等闽州有了消息, 该清理的都清理了, 该归顺的过了明路, 功劳都是太子爷您的，后头自然好办了。”
　　襄平，辽王府。
　　曾析也正与齐昇商议，“朝中已如预期捅破了天, 估计此刻奏本该堆得太子头疼了。”
　　齐昇淡然一笑, “蜀王得力。”
　　曾析也不拘谨，大笑着接道：“正是！得力得很。如今对此事赞同不赞同的, 想分一杯羹的，各怀鬼胎的, 京里可有得热闹。”
　　齐昇心情不错，赏着窗下定窑瓶里新插的芍药，问道：“闽州还要多久才能有准信？”
　　“左靳的意思，怕就在这两日了。”
　　是夜，太子与辽王同时接到密报。
　　林厚积被连夜招进宫，齐昱当头就骂：“寇匪之流实不可信，一丁点小事也办不成！宗靖龙是死了，却叫顾青逃了。”
　　“这等匪贼，能大事不错，不影响大局就成。”林厚积边说边仔细看石祥报上来的密信，心中暗道，顾青这妖孽果然祸害遗千年，皇帝都瘫了，他还几次三番不死，蹦跶到现在。
　　“殿下，事不宜迟，既然闽州有变，还请让微臣速速前往，亲自督阵，以防再生事端。”
　　“好，你即刻走一趟，都处理妥当了再回京，孤有重赏。”
　　齐昇看了密报，则直接对曾析道：“我去一趟闽州，襄平的事就交给你吧。”
　　曾析觉得有些事自个儿还是得跟着去弄弄清楚，遂答：“近来襄平无事，王府里还有长史，我陪主上同去吧。”
　　齐昇无可无不可，沉吟道：“宗靖龙生死不明，闽州的变数颇大，后头是开通商路安居百姓，还是腥风血雨为害几十年，不日就见分晓。”
　　他顿了顿，又吩咐：“让姜岐寻个由头离京，悄悄跟去闽州。”
　　曾析闻言面色有变，“皇上那里？！”
　　“还有太子呢，和本王一样不希望老东西醒过来，必会照着姜岐的方子安稳给他吃下去。”
　　为了这个顾青这般兴师动众，值得吗？一个吐了血的药人，总该时日不多了吧。
　　曾析退出去安排琐事，心里总觉得这副皮囊的存在实是帝王霸业的变数，凡是任何有可能挡在主上和那个宝座之间的东西，不管它是人是物，彻底除去才最稳妥。
　　冶城的御史府里，这几日都有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魏方时常打翻盖碗，落了东西，董涛则整日在后院里走刀练枪。
　　人人压抑着随时都要爆发的情绪。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顾青自三水镇回来后，除了不再有笑模样，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什么，每日按时起卧，事事如常。只有颜姚知道，顾青每一餐饭是越吃越少，燕窝参汤的吊着，还有姜岐配的那些药丸当糖吃。
　　人是最不经念叨的，颜姚才想到姜岐，就有门房来报，有位京城里的姜大夫来访。
　　顾青奇了怪了，刘阔，姜岐，一个个都从京里来了这偏远虫瘴之地，还有谁要来，都凑齐了好开席。
　　姜岐还真没叫顾青失望，关着门和他嘀咕半天，告知，还有辽王，两日就到。顾青暗道，这还没齐全呢，消息既然传过去了，多半还有太子的人，只不知派的是哪个。
　　顾青顿觉不能再等了。江湖上各种寻人的消息满天飞，宗靖龙重伤落单无法递消息现身也好，真的是撑不过已经没了也好，等京里的人都赶到了，形势只会更加复杂。
　　他要趁形势还能掌控的时候，尽一切努力去把颜铮救回来。
　　姜岐却正在唠叨着要他即刻静养。
　　“我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我亲自跑一趟，你再这么折腾，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不听医嘱的病人，实在是堪比十恶不赦的罪犯。
　　“王爷也是，知道你要调任到这等地方，也不想法子周旋。”姜岐直接埋怨上了。
　　“素问，慎言！”
　　顾青算是知道姜岐之前没任太医，不仅和他家祖上的事有关，还和他这脾气有关，姜老爷子是不放心儿子这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一面吧。
　　顾青正想着该怎么说服姜岐才好，心头忽地灵光闪过，偏还慢悠悠道：“如果现下将你换作了我，将明远换作了三姑娘，你是静躺着，还是去救人？”
　　闻言，姜岐腾地耳根发红，立起身拂袖而去，到了门边还不忘抛下句话，“戒酒戒茶，药不能错了时辰。”
　　偏偏颜姚等在外间堂上，见姜岐出来，还如往常问他顾青的病情，又问各种起居照顾。
　　原都是往日闲聊惯了的话，今日姜岐却如坐针毡，方子连连写错两张。还是颜姚先看出他的不自在，倒担心起他是不是赶路病了。
　　想到这儿，颜姚又关心着问姜岐，海路通了，他坐船到闽州，是不是晕船了。又入屋去问顾青的意思，是不是让姜岐就住在府上，省得来回奔波，如今刘阔也住着，客人多一个少一个也无差了。
　　顾青大为赞同，频频点头。
　　姜岐还想要推托，颜姚道：“姜御医都到了闽州，大人的身子万一……”
　　这也是正事，姜岐叹口气，算是妥协了。
　　顾青再寻了颜姚来，“颜夫人还不知明远的事吧？”
　　颜姚点头，“铮哥儿吩咐的，不想再给大人添麻烦。姑母的身子如今已好了许多，大人若还想往水师衙门借兵，我与大人同去。”
　　队友选得好，连说话都剩了一半力气，早猜着他要做什么。
　　顾青抓上糖和药丸，转身，“事不宜迟，叫上董涛，咱们这就走。”
　　闽海深处，某片不知名的岛屿，漆黑密林里，有堡垒的尖角泛出月光森寒，海鸟凄鸣，此处才是宗靖龙真正的老巢。
　　颜铮双手被捆起，一根长长的麻绳穿过谷仓的房梁，另一头绞在石磨上。
　　他的身上有新伤淤青，开始时卢皓只是捆着他，随着期限的临近，宗靖龙始终没有消息，忍不住拿他出了几次气。
　　从谷仓高处的窗口望去，月近中天，两个看守打着瞌睡，忽然门被人大力踢开。
　　卢皓手里抱着酒坛，步子虚浮。
　　“把他给我吊起来！”
　　看守们顿时清醒了过来，点火把的点火把，石磨喀喀转动，颜铮被离地吊了起来。
　　卢皓猛灌了几口猫尿，将坛子随手砸在地下，酒水碎瓷溅上伤口，颜铮少不得绷紧身子，咬了咬牙。
　　他抬起头，目如黑漆，冷冷看着卢皓道：“你醉了。这是五天来的第三回，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宗靖龙可没你那么孬种。”
　　卢皓被他刺着了，啊的吼了一声，抄起刑桌上的鞭子，啪啪猛地几鞭，抽得颜铮胸前鲜血淋漓。
　　他虽醉了，却不得不承认颜铮踩到了他的痛处，东官毫无消息，内鬼查得也无实证，他从未受过这么大的压力，过去总有东官在，哪里需要他来顶闽海这片天。
　　几千号人，人心渐渐不稳，他日日表面镇定，随着期限越来越近，下面人等着他拿主意，拜过把的兄弟们却是各怀鬼胎起来。
　　都是顾青那个妖孽，自从东官遇上他，就没有好事，双龙湾那回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这回干脆人都不见了。
　　他挥起鞭子又抽得颜铮浑身收缩，却仍听不到他呻.吟讨饶。
　　“东官要是没了命，我等着顾青送上门来。”他走到颜铮身前，用鞭把子抬起颜铮下巴，迫使垂着头的他看向自己。
　　“你说，我是不是该让人轮流把顾青……”
　　如果世间有地狱，卢皓相信那双狭长眼眸里此刻正藏着一个。
　　可惜，他也是见过地狱的人，颜铮吓不到他。
　　卢皓越发凑上前轻道：“我是说剐了他。”说完，自顾自笑起来，为能耍到颜铮而莫名开心。
　　“其实，你不懂，剐了他有什么用？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你，一刀刀被活剐！看他痛苦求饶，看他无能为力，看他顾青也尝一尝痛彻心扉的滋味。东官有个万一，必叫他千倍百倍来还！”
　　颜铮噗地一口血水吐到卢皓脸上，“宗靖龙还没死呢！你清醒点。我不过是派来保护大人的，职责所在。你胡诌些什么！”
　　“呸！你当人都是瞎子，你看你家大人的眼神，那是恨不得把他拆了入腹！呵呵呵，别告诉我，你还没尝过那味道。顾青可是和东官都呆过一夜呢。”
　　卢皓眼看着颜铮的神情陡变，放肆大笑起来，直笑到喘不上气，“你当他什么人，男宠而已！咱俩可真够同病相怜的，你说，那两个前几日往三水镇去，一路上游山玩水又能做多少事？”
　　卢皓忘了过犹不及，颜铮听多了反倒回过神来，索性闭口不言，只做老僧入定。
　　卢皓打他骂他逗他都没了声，渐渐无趣，发泄了一通酒劲又上来，晃悠悠醉倒在谷仓里。
　　看守看着不像样，悄悄扶着他出去了。
　　月影西斜，已是后半夜，只剩一人看守的谷仓里，困着头受了伤的兽，伤兽原就愈发危险，此刻正要伺机而动。

第54章 救人
　　卢皓走后, 那看守正要走过去熄了火把，忽然听到颜铮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转过身来喝道：“还不老实点呆着, 再叫！再叫老子吊你到天亮！”
　　颜铮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站得远又听不清说的什么, 那看守不耐烦了, 走到颜铮跟前就想扇他。
　　原本浑身是血，有气无力挂着的瘫软人体，突然腹部紧绷，整个灵活地凭空跃起, 那看守还未反应过来，已被荡过来的双腿绞住了脖子, 顿时受压窒息，手脚拼命挣扎。
　　颜铮勾起膝弯，将人斜拉向自己, 他用力缠紧看守, 眼见着对方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看守的双眼渐渐突出, 双手的气力亦开始变小, 显然已无力抵抗，颜铮瞅准时机，双腿猛地发力交错，谷仓里传出“喀”的一声轻响, 看守的颈脖折断, 头耷拉到了一边。
　　颜铮放开已经无力的头颅，双腿平衡着站在尸身的肩上立起, 嘴刚好可以够到被绑的双手。
　　他迅速用牙咬松绳结，缝隙开始时极小, 又有粗麻刮拉着，他丝毫不顾，鲜血淋漓地尽快腾出一只手来，重又坐回到尸身肩上，向下用腾出的那只手摸到看守腰间佩刀，抽出。
　　此时，颜铮才奋起一脚蹬开看守，同时挥刀将自己从绳索上砍落。
　　从扭断看守的脖子到挥刀落地，整个过程颜铮一气呵成，不过是几息间的事。
　　颜铮才落地就边解手上绳索，边将谷仓内的火把熄灭，他又快速推了几下石磨，将绳索放到地下，然后绕住尸体的双手，将那看守蜷起来仆伏在地，叫人一眼望去看不清脸面身形。
　　无论谁经过谷仓，黑灯瞎火的一望，只会以为里头的人质还好好地拴着，甚至另一个看守返回时，亦可能造成错觉。
　　颜铮伪装完了现场，又从刑桌上抄起匕首，匆匆离开谷仓。
　　所有做的这些哪怕只为他的逃跑争取到丁点时间，也是生死攸关。
　　颜铮被押上岛的时候，早已留心过码头的方向，此刻他凭借着夜色和丛林的掩护，慢慢向海边靠近。
　　下到半山腰时，已能看见码头上帆影片片像划过黑夜的立刃，竖插着钉满海岸。
　　颜铮绕到远处悄悄下水，冰凉的海水沁入伤口，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收缩，待忍过那阵剧痛，开始慢慢潜伏向码头。
　　游出不远，排排停靠的船只在月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船影，颜铮巧妙地隐匿着身形，临近码头的时候，忽听到一艘船上传来说话声。
　　“可要去捞点鱼？这个点出海正好。”
　　“好啊，这就起锚！”
　　接着就有人咚咚踩着踏板上船，又有各种拉扯绳索帆布的杂声传来。
　　眼看藏身的这艘快船就要离港，颜铮挥起匕首扎上船体，悄悄探出头去，船上的人正忙着开船，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所在的方向。乍一望看去，甲板上不过三五个人，各个背对着他。
　　颜铮十分小心，不去惊动这些人，他腰腹用劲，猛地探身向上摸到一卷绳索，迅速地查看了下，发现那绳索一头牢牢系在甲板上，正是他想要的。
　　拽着绳索，颜铮重新潜回水里，几乎刚刚入水，船便开了，他忙拉紧绳索扯在船尾后头，跟着潜出了海。
　　船速渐渐快了起来，颜铮坚持了片刻，预想时机差不多了，便再次用匕首勾住船身，探头准备翻上船去。
　　船完全起速后，后甲板上空无一人，颜铮悄无声息翻上了船，捂着伤口，轻身闪入一间堆满杂物的舱房，直到这时他才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这一日更早些的午后，闽州，水师衙门。
　　颜淑听到颜铮还活着的消息，简直欣喜欲狂，只是对于借兵救人一事却显得十分为难。
　　“赵敬那厮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把咱们都软禁起来。这次不比上回出兵去救宗靖龙，那日一是知道了朝廷有招安宗靖龙的意思；二是你监察御史亲自来请，自会替他担着责任；三是有红毛侵犯海疆在前，他出兵全然有理。
　　你当这厮真是因我一句话，就能开出十几条船？他心思门清着呢，心里早有打算。”
　　颜姚被颜淑这么一说，来之前对赵敬的那点信心顿时散得个干净，“姑母，那可怎么办？”
　　“咱们自己去！”颜淑重重搁下茶碗，对立在一旁的锦绣道：“去把颜虎找来。”
　　转过身又对顾青等人继续道：“我自有亲兵。虽然不过几船人，可咱们是要悄悄摸上岛去救人，原也不能正面强攻，惊了海寇来个杀人灭口就完了。只这些人也够用了。”
　　颜虎被唤了来，顾青几人定睛一看，正是那日认出颜姚的千总大人。众人当即围在堂上紧急商议起出海计划。
　　说来也巧，当日赵敬正收了同僚邀约，夜里有应酬，早早让人来传话不回府里用晚膳。
　　待到黄昏涨潮时，一行人戎装待发，颜虎划出两艘鸟船来载了众人离去。顾青见这船比开浪船还更快更轻巧些，想来应是十分适合登岛作战。
　　颜淑有了颜铮的消息，是再坐不住了，定要亲自坐镇跟去。主船上除了颜淑颜虎，还有顾青董涛，以及从府里就硬跟着出来的刘阔。
　　颜姚则留在了水师衙门，她去也是无用，不如待赵敬回来，自由她来应付。
　　闽州水师多年来大致知晓宗靖龙的老巢范围，直愣愣去找，海上搜索耗时极长，颜淑顾青一行时间有限，等不及天亮，必须今晚登岛。
　　且如今不似闽州水师往日正面剿匪，不能明目张胆搜索引起敌人注意，所以拟定的计划是在一处海礁旁掩藏起来，守株待兔。
　　入夜后，两艘鸟船来到宗靖龙老巢附近的礁石滩涂，秘密隐藏了起来。
　　这日正值月圆，清空无云，碎银铺满整个海面，远近皆看得明晰。
　　众人耐心等待过路落单的匪船，只待出现就将其拿下，再拷问船上的人带路去救人。
　　一直等到下半夜，丑时刚过，有艘快船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颜虎到底海上经验丰富，几乎立刻发出指令，“是了！来了，前后截船！”
　　两艘鸟船好似飞鸟似的突然从礁石中掠起，飞速向着快船靠近。
　　快船上的贼人原是出来补给，根本毫无准备，慌乱应对间，很快就被截下。
　　颜铮在船舱中听到打斗声，心底闪过连串猜想，却又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他只得做完全准备，将匕首握到手中，屏息靠在舱门背后，细细听着甲板上的动静。
　　不一会儿，打斗声停止了，自个这艘船上的人好似被么喝着押到了另一艘船上。颜铮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离开。
　　颜淑等人正为抓到海寇而欣喜，已有一人吃不住拳头，招认是宗靖龙的人，乖乖带路只是时间问题。
　　颜虎示意拉在后面的顾青，赶快从快船上转移回鸟船，他们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
　　顾青刚要离船，有种强烈的直觉让他回头望去，这一望，明月刚好照到船尾处的舷沿上，上面清晰地擦了滩污迹。
　　他快步走回，发现沿着那处船舷往下，甲板上也滴了几滴，他弯腰用手指沾起闻了闻，没错，是血。
　　顾青蹲着身侧首看去，刚好可以看清血迹斑斑驳驳，借着月光的反射一路延伸到舱房，消失。
　　有人受了伤躲在船上！
　　这人是敌是友？
　　颜虎眼见顾青又折返了回去，刚要开口唤顾青，顾青忽然回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颜虎便知他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处。
　　顾青默不作声向前探去，一步步间，心底升起道不明的感觉，他屏着呼吸靠近那扇舱门，舱内的人听到来人脚步声，已悄悄举起匕首。
　　顾青猛地推开舱门，颜铮从门后杀出。
　　一霎间，颜铮正对光路，顾青背对在暗。
　　月下，满身血污的修罗自地狱跃出，狰狞煞焰高举匕首，顾青惊喜，“明远——”
　　仿佛一声佛号唤入地狱，止息万千魔念。
　　匕首堪堪从顾青身侧划过。
　　“大人……”
　　顾青跨步上前，将呆愣的颜铮整个抱在怀中，紧紧搂住他僵直的身躯，将他的头摁向自己，他在他耳边轻道：“明远，我在，我在。”

第55章 叛徒
　　颜淑见了颜铮, 看他受伤，又激动人还活着，又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到底忍不住啼哭不已。好一阵过去，颜虎才插上话道：“夫人, 既然接回了阎大人, 咱们回吧。”
　　颜虎怕颜淑再下去要穿帮，毕竟明面上，他们是去解救朝廷的质子，可不是夫人的侄儿。
　　颜淑也知不妥, 收了泪点点头，众人正要欢喜返回, 远处传来几声闷闷的轰隆声，刘阔董涛等人还未反应过来，船上的兵士们已个个面容整肃, 颜虎亦是严阵以待。
　　轰隆声接连又起, 这回好似滚雷不断, 响在极低的天边。
　　顾青细听之下反应了过来, 这是炮声。
　　颜虎辨清炮响的方向，刚要开口询问那几个抓来的海寇，颜铮忽道：“有火光。”
　　众人抬头一望，只见先头来船的方向, 闪出光焰。黑夜的海上, 点滴星火也可传得极远，这一片的火光起来, 远近方向都已经辨得分明。
　　几个被俘虏的海寇顿时激动地不管不顾立了起来，“是岛上！岛上起火了！”
　　天空中明月被乌云遮蔽, 海上渐渐开始起风，显然放火之人早就算过天时，这是要风助火势。
　　临近海岛的碧涛间，林厚积裹紧了身上的织锦斗篷，宦海多年，他还从未坐过夜船，更不用说坐着福船来打夜仗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兴奋，招安海寇收归己用，私扣海税大开财路，这些献策眼看就都要成了。
　　等到储君成了人君，他立下这等汗马功劳，前尘旧事还有哪个敢提，他林厚积莫说是堂堂正正重回朝堂，就是入阁拜相也并非不可能。
　　此刻，炮火隆隆硝烟弥漫，林厚积自然也是有些怕的，但心头的权力欲.火烧得更旺，他鼓足勇气腾腾又往前挪了几步，越发靠近了福船的指挥高点。从这里往下望，近处的海港俱已被祝融吞灭。
　　码头边停泊的渔船战船，此时大部分已被火蛇缠绕，海寇们从岛内深处像蚁群般涌出，又似无头苍蝇似地乱蹿，怒喝叫骂，来往拼力救火。
　　这海上的风势起的巧妙，正是向着岛内，此刻林厚积站在风口上游，安然看着大战的序幕拉开。
　　火光里，他身侧之人转过脸来，精瘦的汉子脸上被衬出妖异的光芒。
　　“林大人，陈某这火攻之策用得可好？”
　　“好，极好！”林厚积毫不吝惜夸赞起陈虬虎来，怎么说此人也算是海寇中的二把交椅，不枉他当初花了五百两送了个南风册上的探花与他结亲，又私下再给了那小贱人几百两的私库，这才得以日日吹着枕边风，把个陈虬虎吹成了自己人。
　　美色原就该这般用嘛，哪里像那姓顾的妖孽，不仅几次三番不死，还弄得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难不成真的只肯给皇上骑一骑？
　　他这次肯亲自来督战，私心里不得不承认还是惦记着那尤物的，等陈虬虎灭了卢皓，其他的识相些自是好说，若有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也送他们上路与宗靖龙作伴。
　　至此，他林厚积就成了招安的第一大功臣，全靠他一人力挽狂澜，才得以顺利收拾残局。而他顾青则是差点捅出篓子的罪人，宗靖龙卢皓之死都要算到顾青的头上，等美人下了大狱，还不是任由自己胡来？
　　到时，他有多少花样都可以使出来了……嘿嘿。
　　林厚积想着想着竟笑出声来，海水泛着火光折到他脸上，将那张脸明暗交叠，显出了扭曲的面目。
　　陈虬虎早摸清了林厚积是个什么货色，来了闽地不过几日，贪财似个无底洞，又日日要换了小倌给他送去。如今正打着仗，他都能眼里蹦出淫光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下三滥的事。
　　若不是要投靠太子，少不得此人搭线，此等狗官，来一个他斩一个。
　　福船上的两人各怀鬼胎望着刚刚开场的火攻，不慌不忙等着卢皓出来应战。
　　岛上山顶，堡垒之内，卢皓本是喝得烂醉，忽得被人用冷水泼醒，又急速往他的口里塞了几枚醒酒的药丸。
　　卢皓火大得刚想跳起砍了那人的脑袋，已听到底下报，“舶主，有人火烧泊船！”
　　“你说什么？”卢皓惊得跳起就蹿到窗前，只见山脚下火光已经起来，夜里虽看不见硝烟，鼻尖却能闻到阵阵焦糊味。
　　糟糕，风是朝着岛内吹的。
　　卢皓刚要冲下山去，又有人来报，“舶主，阎铮杀了我们的人，逃了！”
　　卢皓只觉满身的血都逆流上来，头一昏，差点栽倒。亏得他急忙撑住桌子才稳了身形，又抓起桌上瓷壶，连灌几口凉茶。
　　突变连连袭来，这下，酒是彻底醒了。
　　“没有船，他逃不出岛去。”
　　卢皓一字一顿，逼着自己冷静，现下显然是应敌更为紧迫，他转身提刀出门，高声喝道：“小子们随我出战！”
　　众人蜂拥着冲向海边，码头上，望去大部分的战船已卷入火海，紧急清点之下，少了三分之一的战力。
　　卢皓看了远处毫不掩饰的陈虬虎的旗号，满口银牙咬碎。
　　这个畜生，叛徒，东官当初是怎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山峦似的福船停在内港船坞，早已有舵公船公开了出来，更有无数战船扬起风帆，卢皓集结队伍登船之前，跃上大石向所有人道：
　　“有要和陈虬虎一般背信弃义不得好死的，现在就出来和老子单挑！
　　有那不甘做朝廷走狗的，誓要为东官报仇的，跟我走！”
　　众人振臂高呼，声震天空，一时纷纷开船，冲杀向海面，大战这才酣然开场。
　　那几个被俘虏的海寇，倒是几条重信义的汉子，见岛上有难，带头之人竟恳请放他们回船，好去和兄弟们战死一处。
　　顾青见了这半夜打起来的海战，心中另有推测，他找到颜淑道：“颜夫人，青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放了这几人，咱们跟在后头去探一探海战的虚实？”
　　“大人是怀疑那内鬼正和卢皓火拼？”
　　颜夫人不愧是将门之后，早先只听了顾青说了一遍招安遇到的凶险，就将各方势力记清了，此刻迅速知道了顾青的用意。
　　顾青自然点头。
　　“好，咱们来也来了，只远远地探明他们鹿死谁手，也好做下一步准备。”
　　两艘鸟船在贼人快船的带路下，往老巢飞驶。
　　颜铮的伤口被处理后包扎结实，他斜靠在顾青身侧，闭目养着神。
　　海风渐起拂散了顾青的发，吹到颜铮脸上，抚得他痒痒的。
　　颜铮心中难耐，却又不忍别开脸，过了片刻，那感觉突然消失了。
　　颜铮睁开眼，看见那双凤目正望着他，眼波如水荡开，里头神色却幽深沉静似海，见他醒转，轻声问他，“冷吗？”
　　颜铮怔了怔，摇了摇头。
　　顾青怕他失血吹了风，想了想船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不好硬给他披件衣裳。
　　海风吹得紧，好似在鼓动着什么，顾青心里有什么东西迫切想要涌出，让他心跳骤起，却又不知如何表露。
　　他貌似无意看了看周围，仍扭头端坐，手却在斗篷底下，慢慢伸出摸到了颜铮的手。
　　颜铮面上亦做着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只越发将袍袖散开叠到斗篷边上。
　　两人在衣锦底下摩挲起彼此的手指，十指连心，触动若有若无，拨弦般直通到心里。
　　偏偏两个，眼神都不曾交汇，直到颜铮被撩拨够了，猛地紧紧扣住顾青五指，再不叫他游移逃出掌心。
　　炮声越来越清晰，战场就在不远处了。

第56章 齐聚
　　赵敬回到府中, 才知夫人带着亲兵去救颜铮了，见了堂上的颜姚，哪怕他暴跳如雷, 到底对方是女孩儿，不能上了棍子出气。
　　偏偏还生了一张同颜淑一般无二的脸, 好似年轻的淑儿倔强望着他, 叫他又气又无奈。
　　想到颜淑只带了这么点人就要入岛救人，简直是胡闹，赵敬在宅子里便一刻也待不住了。
　　他在堂上立定转圈的身影，终是长叹一声道：“淑儿误我！”随即脚下毫不迟疑地出了后宅, 直往水寨去点兵。
　　擅自调兵出战，他这个武将是做到头了, 不仅官要丢了，且看在解救的是朝廷命官的份上，最好的收场也就是免去死罪而已。
　　至于活罪, 他怎么也是与颜家沾亲带故, 当日风波过去无人提及还好, 如今出了事, 朝中多的是翻出旧账，落井下石之人，他必然是活罪难逃。
　　船还没有备齐，就有属官匆匆从外赶入, 递给赵敬一枚镇抚司的信令。
　　赵敬接过看清, 乃是一枚专为了搜检问拿各部官员时用的通令。
　　他只觉手都有些抖了，这还没发兵呢, 镇抚司就寻上了门，好似做贼的刚要出门盗窃, 捕快就先候在门口了。
　　这巧合来得分毫不差，饶是赵敬带兵多年之人都被惊嚇得够呛，稳了稳心神，他也知镇抚司到底不是天兵神将，还能未卜先知到他要发兵不成？莫要自个先吓着了。
　　只是这镇抚司上门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这里正要急着去救人，哪里有时间应付这些瘟神。
　　赵敬匆匆转出水寨，来到衙门正堂，整整一队校尉由一位总旗领着，皂衣佩刀，寒光满面地杵在堂上。
　　把个好好的水师衙门变作了阎王殿。
　　这些人的官职虽低微，赵敬却是半点不敢怠慢，他刚要拱手见礼，整队人马齐齐分开，让出端坐在堂上的一人来。
　　殿上瞬时光华满地，转作了肃穆天庭。
　　赵敬乍见来人竟不由自主想要跪礼，再细看那人，明明只着了身寻常牙白道袍，却似谪仙入世，目内无尘。
　　那人安然坐着主位，见了赵敬，颔首间淡然如远山，难窥其容。
　　虽不认得上位之人，赵敬凭着多年宦海经验也知道这是位贵人，他正不知该如何见礼。
　　一个文臣模样的人从旁走出，先行施礼道：“下官曾析，赵大人今夜只见过本官。本官刚从御史府转道而来，想必赵大人正急着出海？
　　大人若能带上下官一同出海寻人，擅自发兵引战一事，下官能保赵大人无虞。”
　　赵敬听完，压下心中狐疑，先抬首望向上座贵人，那人笃定悠然如坐深院禅堂，好似眼前事皆与他无关。赵敬不得已只能转过头来再问曾析，“赵某要如何信你？”
　　“张弘毅。”曾析微笑，缓缓报出一个人名。
　　赵敬眼睛微眯起来，若有兵部左侍郎从中周旋，他大抵真能逃过责罚，刹那间心中已有定夺。
　　时不待人，赵敬侧身让出前路，向着主位之人道：“请。”
　　闽海深处，怒涛翻滚着层层白浪，流云飞逝掩过明月。
　　陈虬虎有备而来，卢皓却是匆忙应战，且被火攻突袭损了三分之一的战船，渐渐地开始有些不敌。
　　战事已进入了最激烈之时，炮火不断中，几乎每隔半刻就有小型的鸟船，快船被击沉。夜色中战火将海面染成妖冶血红，缓缓没入的船只残骸像被海兽撕扯碎裂，消失在翻起的白沫中。
　　卢皓只觉英雄末路，自个儿正一步步往绝路上去，他心中尽是愤怒不甘，身死战场他不怕，怕的是不能杀了两面三刀，谋害东官的陈虬虎，怕的是失了船队送到奸人手上，东官哪怕活着回来，也要亡命天涯。
　　他恨当日不该放了东官单独上岸，恨自己不能与之同生共死，恨终是违背誓言先走一步。
　　临到头了，卢皓心思越发清明起来，许多事都看得通透异常，那日遇上红毛子被逼双龙湾决战，只怕绝非意外。
　　开船出海商讨就抚一事，本就知道的人不多，如今想来应是陈虬虎有意透漏给红毛，后头领船来救之时，亦是故意拖延想要逼死东官。
　　吴英死得实在太冤。
　　然他卢皓想要替他报仇，却不得不步他的后尘。
　　卢皓神色严峻站在舷边，心中测算如何一路以仅剩的两艘哨船为前锋开道，长驱直入陈虬虎的船阵，他所掌福船又能有几分把握，可以撞击成功，与敌同归于尽。
　　远处岛礁之中。
　　颜淑顾青一行隐匿良久，眼见卢皓兵败难返，众人正要开船离去，准备回头商议对策。
　　忽然，有一整队战船正朝着海寇老巢方向破浪而来。
　　颜淑与颜虎几乎同时看清，“是水师！”
　　颜虎转头对颜淑欣喜道：“夫人，是大人追来了！”
　　颜淑呆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赵敬为了她竟肯公然违令，不顾后果，一时心头泛出五味。
　　颜虎已迅速下令，“快，赶紧追上，务必要截下大人。”
　　赵敬这头则根本没料到火炮轰隆岛上已经打了起来，他一时慌神，以为颜淑他们已经交上了火，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船队加速前进。
　　那头陈虬虎和卢皓也都惊着了，水师这是冲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来的？
　　陈虬虎于船头怒对林厚积道：“林大人，这是何意？”他心中已在盘算，拿了这狗官做人质，不知能不能安然逃出。
　　林厚积亦大惊失色，“闽州水师根本没有兵部授令，怎敢擅自出兵海战！”
　　陈虬虎哪有心思听他无用之语，当即向卢皓击鼓为语，要求暂且同盟对外。卢皓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管它天王老子来了，也要与陈虬虎死战到底。
　　陈虬虎见卢皓冥顽不灵，便准备一鼓作气先拿下他，再转头对付水师。他此次人船尽出，只要不腹背受敌，迎战赵敬也不是没有胜算，趁着士气正盛，打他一场硬战，也好永绝后患。
　　眼看闽州水师打头的几艘开浪船已加入了混战，侧翼的哨船上终于有人发现斜冲过来的两艘鸟船。
　　正是顾青他们赶了上来。
　　很快有水兵击鼓通知主舰，赵敬这头停了攻势，颜虎指挥着鸟船靠往主舰去。
　　陈虬虎那头仍无暇顾及，卢皓正不要命地冲杀过来，两路人马已战到最后关头。
　　顾青一行恰在此时登上了赵敬的福船主舰，海空中毫无征兆传来远古号响，有莽荒之气夹着低吟战意，层层穿透战场硝烟，撕开轰隆炮声。
　　那呜呜龙吟之声越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延绵不绝充斥天地，仿佛整个闽海都在受它召唤，海波激荡与之共鸣。
　　顾青只听赵敬沉声道：“是万石船主的螺号！”
　　顾青迅速来到舷边，颜虎递给他一只单筒望远镜，东方，有船队踏着黎明曙光驶来。
　　宗靖龙站在船首，红巾缠发，手捧一只巨螺向天，两侧是数十个同时吹响螺号的从人。
　　乾坤变色中，陈虬虎怒不可遏拿下林厚积，卢皓惊喜交加全员欢呼，赵敬心满意足扶起了夫人，宗靖龙踏浪而来，顾青则有一刻忘了颜铮在旁，望着船首背立的辽王出神烦恼，所有人马在这个月落星稀，天光将至的黎明，齐聚闽海。

第57章 番外：风暴
　　海鸟掠过如镜的碧蓝水面, 发出几声干哑嘶叫，腥咸阵阵的甲板上空无一人。
　　卢皓醒来的时候，身上凉湿黏腻, 神志昏沉间他低头察看，发现自己不着寸缕被捆在船尾, 下身撕裂般的疼。
　　轰隆隆, 远处雷声低沉，一阵阵压到跟前。很快海上黑云压顶，开始是几滴豆大的雨点，顷刻间就成了暴雨倾盆。
　　卢皓感到了久违的水气, 张开早已晒得干裂的嘴唇，他费力地扬起颈脖吸嘬起雨水, 已不知浑噩地过了几日缺水缺食的日子。卢皓浑身发烫起烧，加上那帮畜生连日的折磨，身上已没有了半分力气。
　　风暴正式起来的时候, 船身剧烈地上下颠簸, 大浪扑上甲板, 将所有没有捆紧的东西卷走, 卢皓险险避开一截断木尖。很快浪头没过卢皓，几次过后，他被冲得窒息。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越往后船身越像是在不停地翻滚着。
　　卢皓开始呕吐, 直到感到肠子都绞在了一起，还在吐, 却已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白昼早成了深渊黑夜，闪电划破苍穹, 刺目欲盲。
　　汹涌的怒海上只有他一个活物。
　　卢皓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他才十四，还没能替阿姆扛起家里，就被抓到了船上。他是不是该感谢上天，幸亏他生得好，所以那帮畜生忽略了阿姐，只是将他弄上了船。
　　彼时，他还不知道，女人是上不得船的。
　　天地间唯有水，卢皓被颠得七零八落，巨浪一遍遍淘洗着他赤.裸的身子，天上在倒水，身下淹在海里，他的全身都在被水浸袭。
　　海水碰到伤口，本是最钻心的疼，卢皓却感到彻底的快意，都冲刷干净了，他好上路去见阿爹。
　　混沌无望间，有人扑到他的身前给他艰难解绑，他心里狠狠记得每一张凌.辱过他的脸，里面没有这个人。
　　捆缚被解开，那人将同一根绳子熟练结成两个圆套，一头套在卢皓身上，一头套在自己身上。
　　风暴中，他在他耳边嘶吼：“抓牢！”
　　那人开始艰难回撤，卢皓这才注意到他腰上还绑着一根绳索，他将他套背在背上，拽紧那根绳索往回走。
　　他们几次被浪头打倒，被船尾丈高的起落一再颠仆在甲板上，那人却始终没有丢下他，明明几步路的距离，硬是挪了小半个时辰，将他挪回了舱房。
　　当天夜里，靠近船尾部的那个桅杆被雷击中，整个船尾一片焦黑。
　　后来那些凌.辱过卢皓的人都被他亲手杀了，他成了整个闽海最俊的舶主，也学会了绑那日两个圈的双连结。
　　很久后的一天，海上又起了风暴，卢皓突然问宗靖龙，为什么冒险救他。
　　宗靖龙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卢皓点头。
　　宗靖龙二话不说，在那样的天气里将两人绑了绳子拖到甲板上，他又问了一遍卢皓，“不后悔？”
　　卢皓吼道：“你他娘的再婆妈……”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宗靖龙咬住了卢皓的唇，手下毫不留情将他撕撸干净，绑上了桅杆。
　　死亡一次次随着巨浪和黑雨袭向两人，暴风在嘶吼，濒死与快感同时临近的卢皓已分不清是海浪将船身抛上浪尖和谷底，还是身下的巨兽将他顶到浪尖和谷底。
　　雷鸣电闪中，卢皓被猛地架起，腾空在桅杆上，宗靖龙看着他的双眼震吼：“要你心甘情愿！就他么这天气！这姿势！”他猛地捅他，“就我一个！”
　　卢皓疼得皱眉，嘴角却勾起笑，他低头，将宗靖龙的肩胛咬成一片血肉。

第58章 转机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飒爽, 叫人从一夜的纷乱中醒转过来。
　　顾青与刘阔双双上前，就要给立在船首的辽王行礼。曾析忙摇头示意，两人当即会意止住了身形。
　　齐昇缓缓转过身来, 见了顾青刘阔，面上温和, 点点头, 又瞥见后头站着的颜铮，问道：“可是颜老将军后人？”
　　颜铮上前一步，行礼回话，“正是颜三郎颜照之子, 颜铮。”
　　齐昇仔细打量了一番，目有怀念之色道：“安和十六年, 端午宫宴，颜三郎骑马击球、搭弓射柳，皆独中魁首, 上问之, 谦卑以答。本王至今犹记乃父风采。”
　　两人问答寒暄几句, 谈起不少前尘旧事, 顾青留意着齐昇的态度，见他是真心惜才，颇有几分在意这个后生，便放下心来。
　　顾青原不是古人, 看起人来自是大大方方地瞧了, 齐昇见他不顾身份一径望着自己，心下不仅不觉唐突, 反倒有说不出的熨帖受用。
　　这头他才与颜铮的话结了尾，那头就已侧转身子, 众目睽睽下，伸手取了顾青身上的斗篷递给曾析，又解下自己的缂丝金裘给他换上。
　　齐昇还记得好伯的话，见了狸奴得哄着点才容易回转。
　　顾青被这一连串的亲密举动嚇得心下惊慌，不用看都知道此刻的颜铮会是什么脸色。
　　他只眼角余光微微瞟过，就见颜铮那双眸子里腾起难掩的煞气，却还在极力压制，脸上越发不自然起来。
　　顾青心思急转，辽王是知道颜铮真实身份的，也等于知道颜夫人和颜铮的关系，不然不会坐着赵敬的船前来。颜铮因自个的缘故身陷险境，自个才会去求颜夫人搭救颜铮，这些原都能解释。
　　可此刻若再不想法子，等辽王这般敏锐的人起了疑心，叫他看出自个和颜铮之间还有点别的，到时什么样的理由都无用了。
　　顾青心里的弦绷紧得要断。
　　只要辽王不曾注意到颜铮……
　　念头刚闪过，顾青伸手握住辽王正与他系结的玉指，凤目潋滟望着齐昇道：“叫主上记挂了，是青的不是……”说话间自然携了齐昇的手，背对众人转向舷外，好似两人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一般。
　　才转过身，朝阳迎面抚到齐昇脸上，美人携手在侧，叫他心生暖意，连战场无处不在的轰隆炮火都显得远了，何况周遭那些闲杂人等，早就抛诸脑后。
　　顾青暗松口气，见那淡泊之人望着他面露笑意，心中警钟大鸣起来。
　　齐昇上次进京还是身负正事，可说是顺道见见他，这才多久又到了闽州，还一路追到海上。
　　顾青想编个自欺欺人的理由，都觉得难。
　　幸好，此刻还在战场。诸事容后再谈。
　　“主上，能否让赵敬相助宗靖龙，拿下此战？”船上人多，辽王无意暴露身份，顾青不能行跪礼，只躬身敬问，不等回答又接着道：“还请主上先行离开。”
　　齐昇虚托起顾青，笑容似莲花上盘立的佛相，似有若无，叫人看不真切。“长卿，你是在担心本王的安危吗？”
　　他拂拂衣袖立在舷边，硝烟与怒涛在后，倒衬得他似仙人渡海。
　　“本王记得当年要带你出征，你吓得脸色都变了，本王怜你幼弱，到底不曾让你跟去。后来每次本王出战靺鞨，你总要彻夜缠着本王，临行都不放手，却始终没有胆子跟去。
　　如今，竟会让本王先走，自己独留战场了。”
　　顾青暗道糟糕，赶不走辽王，还露了马脚。他垂首掩去目光，幽幽道：“见识过京城的龙潭虎穴，经了皇上来回历练，还有什么胆子是练不出来的。”
　　这话里自嘲得叫人生出怜惜。
　　齐昇闻言果然不曾起疑，且如今心里又有了眼前人，便不能装作听不见，叹了声道：“你去和赵敬说，务必帮着宗靖龙拿下此役。”
　　赵敬离战场原就近过后赶而至的宗靖龙，此刻发令遣出几艘战船先隔开陈虬虎和卢皓。
　　卢皓如今有了生的希望，有心逃离，赵敬则安插巧妙，阻了陈虬虎，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卢皓所剩的人马皆与宗靖龙领来的人汇合起来，两厢重整船队。
　　卢皓荡着帆索，隔着十来丈就跃上了宗靖龙的战船，飞扑过去抱住那人，哽咽地说不出话。
　　“唉，你轻点，我伤还没好。”
　　宗靖龙边笑边道：“差点见不着你。”
　　“以后再不分离半步！”
　　“又不是娘们，说的什么浑话。”宗靖龙放开卢皓，指着旁的一人道：“这是吴英的胞弟，今日跟来的全是吴英的船把子。多亏他，我才逃出生天。
　　双龙湾之后我多少对陈虬虎起了点戒心，可仍是万万想不到他会里通外敌，要杀了我再投靠别人。
　　我这些日子不露面，一是伤势太重，二是等着背后之人出现。此人此刻该正在陈虬虎的船上，我倒要看看陈虬虎到底是为了谁要拿我的命去换。”
　　远处的福船上，陈虬虎眼见宗靖龙现身后，闽州水师竟和两个对头联合起来，要剿灭自己。他瞬时从战船最多的一方，成了略有不敌的一方。
　　陈虬虎再不犹豫，直接抓了林厚积出来，押到福船高处，对着赵敬接力传话：“我有太子特使在手，赵敬，你不怕杀了特使，违背监国储君的命令吗？”
　　他这是想让对方投鼠忌器，然后分毫不伤地先撤出战场去。
　　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赵敬听得呆了，这哪里又冒出个太子特使来？他转头去看辽王。
　　曾析与辽王嘀咕了几句，转而不分敌我，对着所有战场之人朗声叱问：“哪里来的妖言惑众。此人姓甚名谁？居何等官职？又是东宫哪位僚属？
　　哪里来的狂贼，竟敢冒充太子特使，与反贼海寇勾结一处，妄图伤害朝廷命官性命，破坏招安大计。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雄韬大略，早命各部襄助招安宗靖龙，以求永固海疆，造福闽州百姓万代。又怎会和乱贼沆瀣一气，自毁长堤？
　　胆敢诬蔑储君，毁我社稷者，人人得而诛之！”
　　顾青听得万分佩服，果然真文士就该口胜于剑，句句诛心，睁着眼也能浩气凌然地颠倒黑白。
　　叫你林厚积无官无职，名不正言不顺，叫你拿出密令也被当作诬蔑储君。
　　今日可以捧得太子爷升到天上，明日才好重重将他摔下神坛。
　　辽王未待曾析言毕，已看向左右跟来的校尉，眼神冷冽似刀，少有的露出他不动明王的一面，这便是动了杀意了。
　　那镇抚司为首的总旗正要亲自动手，颜铮忽道：“我来。”
　　他抄起舷边弓箭，单足点上船头，满弓使他胸前伤口迸出鲜血，他丝毫未觉，朝霞彩光里，一只箭矢状若流星，闪着碎金，飞芒直向敌船而去。
　　从起势到出箭实在太快，陈虬虎只来得及出声示警，拎着林厚积站在前头的海寇根本来不及退，亏得他急中生智躲到人质身后，恨不得叠成个双形。
　　箭矢猛地刺穿林厚积的喉头……海寇捂住颈脖，发现喉咙比火烧还疼，鲜血留满后，又溢出手掌，他瞪着眼与林厚积齐齐倒地。
　　一箭穿喉，射杀双雕。
　　“好箭法！”久经沙场的辽王亦难得露出赞许之色，“确有乃父之风，长卿替本王揽得真真一员虎将！”
　　这话中之意……
　　颜铮搁下弓箭，闻言望向顾青。
　　顾青但见那双狭长星目中有火苗腾地蹿起，偏又被沉沉暗涌的情意压下动弹不得，那怒火被逼烧回目内深处，眼看焚不到对方，便待焚烧自身。
　　顾青满口发苦，不得解释，唇抿得死紧，别开脸去。
　　颜铮只一箭便毁了陈虬虎所有希望，他心下恨得发狂，认为自己是被当官的耍了，可笑他一个海寇竟会白日做梦，肖想成为太子的人马。
　　现下早已无路可退，三军联合等着屠杀他一方，陈虬虎不愧为闽海的第二号人物，战至绝境他反而头脑清晰，心思越发冷静。
　　此刻攻防多次，几方战船早就混战成一片，海船之间离得极近，不少人都已杀上了对方船只。
　　陈虬虎挥旗下令。
　　大量的黄沙被倾倒在己方的战船上，血水瞬间被吸入沙中，甲板上不再血污湿滑。
　　“小子们，站稳了！”
　　攻上船的敌人很快进入了有条不紊被消灭的态势。
　　又有许多寇匪背起麻袋冲入水师和宗靖龙的船队，哗啦一声扯开袋子，倾倒出来的是满地的豆子，几乎立刻使得船上的人站立不稳，防御变得艰难起来。
　　陈虬虎显然绝非困兽，要围杀他竟比想象得还要难上许多，战事进入了胶着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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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倒黄沙和豆子还真有实战案例。

第59章 海战尾声
　　赵敬的福船主舰上, 不仅有他和颜夫人的亲兵，还有辽王带来的一整队镇抚司校尉，无论有多少敌寇不长眼的想摸上船来, 都被消灭得干净利索。
　　短兵相接之后，辽王便有意将顾青护在身边, 生怕刀剑无眼伤着了他。
　　颜铮在旁再忍不得, 干脆飞身杀入敌船，来个眼不见为净。
　　顾青这才亲眼得见颜铮战场上的模样。
　　敌船甲板上，长道望不见尽头，雪色刀刃滚滚袭来好似浪翻, 无数利箭纷如雨下，颜铮轻身跃入这刀浪箭雨中谙熟地游走, 仿佛闭着眼也能躲开。
　　他手执长剑招式凌厉，带出的寒光瞬间被血雨掩去，迎面有无数海寇狰狞扑来, 如从地狱涌出。
　　颜铮反手一剑削去左近之人半个脑袋, 残尸歪斜倒地, 毫无停顿的, 下一剑他又迎面刺入来敌双眼，捣破头颅直穿而出……
　　断臂与残肢四处横飞，脏腑合着血污喷溅开来，颜铮浑身浴血不见面目, 宛如修罗临世, 遇一切杀一切。
　　腥风血雨吹来，中间伴着强烈的硝石硫磺之味, 顾青闻到了地狱的气息。
　　他显然还是低估了古代战场的血腥残忍，一再想要压制仍压不下那恶心作呕的感觉。
　　顾青浑身发冷, 他明知自己因心系颜铮，而将所有杀戮看得太真切，以致被带回前生最糟糕的战场回忆，却仍是无能为力，挪不开眼。
　　齐昇原本看得频频点头，正要与旁人点评颜铮的表现，猛然发现顾青面色苍白，额上冒出豆大汗珠，双眼却还盯着战场，人已僵直。
　　他连忙挡住顾青视线，将他揽到船侧。
　　“长卿，长卿，”齐昇难得有着急表露于外的时候。他唤了两声顾青，见他无力应答，忙从自己身上的荷包内翻出一枚药丸硬塞入顾青口中，边安慰道：“我们这就离开。”
　　顾青闻到阵阵参芪的清香，口中生津，吞咽后不过片刻，人便渐渐松弛下来，面色也缓了过来。
　　齐昇正要扶起顾青一同离开，突然发现周遭形势陡转。
　　战场瞬息万变，只这片刻，福船主舰已被各类船只包围，处在了海战战场的中心位置，任是谁也再难插翅而飞。
　　陈虬虎眼见自己的船队被三方围堵，渐渐蚕食，若不奋起一击，便会败于无形。
　　他发狠挥出旗语，命令开浪船变做火船来用，不得恋战，而是连起所有通往赵敬主舰的缝隙，准备火攻烧沉主舰。
　　到底是一个窝里出来的海寇，宗靖龙和卢皓几乎同时察觉到陈虬虎的意图，两人相视之下，便知对方所想，双双抄起兵器，携手杀上陈虬虎的福船。
　　福船主舰上，黄沙早已被血海染成凝固的红土，陈虬虎一人对上他二人，抽刀笑道：“宗靖龙，你总也不死，倒叫我好生为难。”
　　宗靖龙亦大笑回道：“怎敢违背誓约，先你而死。咱们兄弟可是说好的同生共死。”
　　“宗靖龙，你受了重伤，早就是强弩之末，少在这里装蒜，纳命来！”
　　若说往日，陈虬虎自然不是宗靖龙对手，可如今他重伤在身，幸有卢皓在旁，三人战作堆，一时难分胜负。
　　忽然旁的两艘哨船碰撞沉没，一个大浪扑来，陈虬虎的福船战至此刻已是千疮百孔，船身倾斜而倒，正在交手的三人，功夫身手皆是彼此熟悉，直到落水都未能分出胜负。
　　入了水，又是另一番情势，动作招式甚至体力都不再重要，首要的是水性。
　　三人中宗靖龙水性最好，陈虬虎次之。
　　落水之后，他恰好与卢皓离得极近，便想要先解决了卢皓好再回头对付宗靖龙。
　　不想卢皓吃了他一刀后，并不躲闪，竟直接伸手握住刀刃，陈虬虎猛抽不动，眼见宗靖龙如大鱼一般迅猛游来，他转身想要弃刀而逃，宗靖龙已经杀到，尖刃刺入后背，利索地从前胸捅出。
　　宗靖龙猛然拔刀，鲜血在水中炸开。
　　他灵活地撕下衣衫给卢皓止血，两人游至海面，卢皓头一个呼吸就缠上了宗靖龙的双唇。
　　云谲波诡，海上的风不知不觉中转了向。
　　赵敬乍感风向转变，心下顿时咯噔。
　　陈虬虎连船烧向主舰的计策因有风助火势，竟然起了奇效，眼见着火龙蹭地从四面八方拢上主舰。
　　海战打到此时，炮弹早已用尽，赵敬的福船也已伤痕累累，火势全面漫延开来，还有不要命的开浪船鸟船燃着火，直往船身上撞来。
　　群狼对虎，虎虽猛，总有气力将尽的一刻。
　　远看，整艘福船都已湮灭在巨焰中，浓烟升腾，景物扭曲变形。
　　甲板上的温度已高到无法忍受。
　　赵敬沉声大喝：“弃船！”
　　不过刚刚喝完，压倒山峦的最后一条小船撞上了船身，顾青只觉地动山摇，伴随咔咔令人胆颤的爆裂声，船体从中间断开。
　　顾青与辽王所在的这半边船头开始缓缓上翘，眼见就要立起沉没。
　　庞然巨兽的倒下，必要带同无数小兽的陪葬。福船掀起的惊涛骇浪，形成巨大漩涡，周遭密密麻麻挨着的各类战船，本就烧得脆弱，这一下，俱都跟着覆灭。
　　顾青明明正处在生死关头，却仍不忘于落水前的刹那拼命寻找颜铮，然而根本无需他去寻，一片狼藉的海面上，那身影踏着断桅浮帆，正急急向他跃来。
　　时间有片刻停滞，十丈，五丈……随即又加速流逝，等不到两人相遇，顾青已随着众人滑向海面，立起的船头直直朝下砸入水中。
　　所幸顾青已有所准备，虽然仍不免被拖入沉船的漩涡，但他水性极佳，心中并不慌乱，先是奋力踩水，接着又左腾右挪，避开各种残骸。
　　巨大的船体自他的身侧直坠入深海，水流渐渐恢复如常后，他开始上浮。
　　颜铮眼见顾青落海，当即纵身跃入海中，一路下潜，向着沉船游去。

第60章 救人
　　水下, 随着沉船落海的顾青，正想避开不远处的某个物体，却忽然发现那是具悬浮的人身, 他游近一看，竟是辽王。
　　齐昇面如白纸, 眼帘低垂好似熟睡, 乌发飘散在水中，身上的织锦层层正随海波荡漾，披风上，金钩银线的妆花妖异绽放于蔚蓝海水间。
　　顾青看也不看迅速扒掉那些沉重繁琐的衣锦, 拖着齐昇奋力向上游。
　　海面就在头顶，光线已穿过水中, 射入眼帘，顾青仿佛在一片冰冷中也能触摸到阳光的温度。
　　他还来不及欣喜，就感到了难以摆脱的窒息, 浑身力气在迅速消失, 四肢沉若千钧。
　　顾青挣扎了两下, 近在眼前的天空变得遥远难及, 天堑其实只有几下蹬腿的距离，却再难逾越。
　　他心道糟糕，这身子竟在这节骨眼要撑不住了！眼前开始变得漆黑，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大海深处有海妖轻唱, 诱惑召唤着迷途生灵。
　　忽然，一股生的气息从唇齿之间翻然涌入, 顾青本能地贪恋起那难以言喻的清新甘美，他吮吸, 索要更多……
　　须臾，顾青睁眼，只觉星空与大海同临，三千世界俱呈目前，唯他不知自己到底是生是死，直到那人再度托起他的头，唇齿相依，想要渡气给他。
　　顾青一下活了过来，神志清醒地游了两下，发现自己还拽着辽王，他不假思索对着颜铮比划，意思是让他拉着齐昇，他自己游上去就成。
　　颜铮看着他，整个人漆黑背光，没有动。
　　顾青张口，海水涌入，他意识到根本无法解释。
　　幸好此时，从旁游来了两个校尉，顾青惊喜地将人扔给两人，他甫一放手，颜铮便拉着他向上游去。
　　顾青安心随他升到海面，颜铮先行翻上船舷，顾青扒着边缘，刚要使力，被颜铮长臂一伸，整个抱出了水面。
　　颜淑匆匆忙忙递来两件干衣，颜铮转身将两件都裹到了顾青身上。
　　纷乱之中，顾青抓着颜铮的手，见缝插针道：“不是……”
　　解释才刚起了个头。
　　“主上！主上！”甲板上随着几声急唤，陷入了一片混乱。
　　齐昇亦刚被捞出水面，却是生机全无的模样。
　　当即有人将他拱起，拍背倾出海水，赵敬颜淑等人将知道的全都做尽了，人还是毫无动静。
　　曾析忍不住流泪痛哭起来。
　　顾青起身之前，先看了看颜铮，丹唇轻启，终是什么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快步走到齐昇身旁，跪低身子就要实施心肺复苏急救。
　　曾析一看顾青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亲吻辽王，吓得停了哭声，扑上来厉声喝止。“顾青，你疯了不成！主上已经，已经驾鹤西去，你竟还想着这等龌龊……羞辱于他！”
　　口齿伶俐的曾析，也有惊骇气怒得话也说不全的时候。
　　顾青懒得去辩，也毫无时间去辩，他头脑冷静，迅速起身，看向船侧一排刚捞出水的人，赫然就见刘阔衣衫不整，直挺挺躺在那里。
　　他当即想起，这是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顾青冲过去，刘阔显然已停了呼吸，胸口也难见起伏。老天保佑，他上手不过做了几个循环，就将这小子救了回来，意识恢复，刘阔开始猛烈咳嗽，吐出水来。
　　这下众人见了顾青都像活见了鬼一般，竟真能吻几下就把死人给亲活过来，这不是说书人口里的狐狸精怪，又是什么？
　　只赵敬颜铮几人相对镇静，发现顾青做的动作极有章法，并非胡乱施为。
　　顾青这才重新跑到曾析面前。
　　曾析拦在当地，有些犹疑不决。天知道，他心里竟生出念头，若这顾青真是狐狸精变的，他极怕狐狸精将主上救醒了，却又趁机施了妖法于主上，便如纣王彻底受了苏妲己的摆布，那还不如不救。
　　顾青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人再不救就再也救不活了。
　　躺在那儿的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依顾青的性子他也会尽力去救，更何况辽王若是死了，太子登基，所有心血付之东流，颜铮还怎么复仇翻案。
　　他冲上前去推开曾析，却被镇抚司当头的总旗拦住，曾析虽是一介书生，可镇抚司整队人马此时却是唯他马首是瞻。
　　正在顾青焦急万分时，颜铮突然走至他跟前，望着他肃然问道：“大人真的，不顾性命也要救？”
　　顾青千言万语化作沉默，凤目直视颜铮，点了点头。
　　颜铮面色平静如风暴过后的海面，不见半点波澜，他左手自怀中掏出一块牙牌，右手哗的展开一封印信，上面有左靳的亲笔盖章。
　　“镇抚司百户阎铮，诸属听令：不得阻扰御史大人施救。”
　　顾青疾步跪倒齐昇左侧，迅速扯去他的腰带，扒掉外袍，撕开里衣，他每做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周围都是一片抽气声。
　　顾青抬起齐昇的下巴，保持气道的全敞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覆住他的上下唇，严丝合缝往里吹气，在这些古人看来，那简直是个深得不能再深的吻。
　　接着自然是按压心脏，每分钟一百下的强度，顾青才坚持了一刻钟，就累得满头大汗，双臂肿胀，不要说按压，连吹气都显得有些勉强了。
　　而齐昇还没有任何反应。
　　不少人心里开始不抱希望。
　　颜铮皆看在眼中，他跪低身子，开口道：“大人，我已知做法。换我来，若有不妥，指正便是。”
　　顾青鼻尖凝汗，喘着气道：“你来按压，不能低于我之前的速度。吹气还是我来。”
　　供氧需要领会更多技术细节，他怕颜铮刚开始掌握不好，现在不是演习，一点耽搁不得。
　　颜铮垂下眼眸，和顾青交换了左右。两人配合，顾青每开放气道，人工呼吸一次，颜铮紧跟胸外按压一次。
　　整整两刻钟过去了，齐昇还是毫无反应。
　　所有人都开始不抱希望。
　　顾青还在坚持。
　　三刻钟过去了。
　　没有人能比颜铮更清楚，顾青已到了体力的临界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沉重，他根本已经直不起身子，干脆趴在齐昇嘴边，每到颜铮停手，他就把所有的气往里吹。
　　颜铮不错眼看着顾青，好似从没有这般认得这个人。
　　只消轻轻一下，颜铮就能摁断手下之人胸前肋骨，令那些断骨插入五脏六腑，绝了眼前人所有的念想，逼他停下这疯狂的举动。
　　然而颜铮，终究控制住了手上劲力，他甚至没有叫停顾青，而是静静看着他透支所有体力，仅凭惊人的意志还在支撑。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他躺在这里，顾青会不会……
　　没有人敢去拉开这些疯子，许多人默默走开，去打扫战场，连赵敬都已转过身忙着指挥收拾残局。
　　曾析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看向顾青的眼神带着怨毒，若不是为了他，主上怎会涉险至此。
　　刘阔渐已无事，拢了衣衫坐到边上，轻轻压住咳嗽，静看顾青救人。
　　齐昇的腹部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颜铮敏锐察觉到动静，再一个循环，有了清晰的蠕动，精疲力尽的顾青也发现了。
　　紧接着最后两个循环，齐昇开始自主呼吸，喉头轻微滚动。
　　顾青疲惫吐出浊气，来不及露出笑意，眼前骤黑，颜铮眼疾手快将他托住，再唤人，顾青早已彻底晕了过去。
　　顾青醒来时，船已回航。刘阔董涛皆守在他身边。
　　他转头四下寻找颜铮，发现他和那群镇抚司的校尉立在一处，几乎同时，两人眼神交汇。
　　颜铮目光清幽似寒潭冷冽，他转过脸，不再看顾青。
　　刘阔在旁边咳边道：“阎铮这小子说私事已毕，若你醒来，有公事寻他，可以传人唤他。”
　　顾青刚想叫董涛去唤人，想要将一昼夜里发生的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突然就止了声，仍静静在甲板上躺着。
　　战事结束，危机解除，颜铮也安然救了回来，清醒与理智全然回到了顾青身上，再难叫他做出头脑发热的事。
　　顾青自知不是完人，如果颜铮一直抓着他不放，他也会贪恋那份情爱，舍不得放开，哪怕他就要不久人世，明知这样做只会让颜铮情根深种，日后留下无尽痛苦，他还是私心难舍。
　　可如今这误会，也许是上天赐予的契机，顾青下定决心，如果颜铮不再与他亲近，他便什么也不去解释。
　　颜铮还有无数年华，还有家人，还有深仇要报，跟着辽王亦还有锦绣前程。
　　跟着他能有什么将来？
　　顾青想得明白，他把什么都解释清楚了，是想让颜铮陷在怎样的境地里呢？爱人命不久矣，与辽王离心离德，大仇得报之日变得遥遥无期？显然于颜铮只有无尽烦恼而无丁点好处。
　　不如到此为止，往后顺其自然。
　　顾青两世生命，终能有幸倾心一人，自是希望他平安喜乐，怎舍得叫他黯然神伤。
　　想开了，顾青又现出往日模样，他自认是个洒脱之人，心头虽有隐痛，不多时已与刘阔聊起了诸般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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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会有几章波折，不要担心啊~
　　古代披风和斗篷是两种式样，披风类似有袖子的大外套，斗篷就是没袖子整个罩起来。

第61章 衷肠
　　回了冶城, 辽王既有意隐瞒身份，且姜岐早就住进了御史府，镇抚司一行人自然也是挤到顾青府上更为妥当。
　　小小府邸顿时显得狭窄起来, 幸好众人值守戍卫，职责在身, 面对下房通铺倒也毫无怨言。
　　颜姚忙得跳脚, 人多了一堆，还有不少难伺候的伤患。辽王刘阔皆落了水，颜铮董涛挂着彩，顾青更是直接被勒令卧床不许走动。
　　姜岐每日头疼得很, 别个都还好说，唯有顾青, 他忍着火道：“长卿，你可知，你这是在快马加鞭往阎王殿上跑！”
　　顾青心境有变, 了无牵挂之下, 是越发看开了, 反倒安抚起姜岐来, “生死有命，你也知不是我想折腾这身子，实在是遇事避不过，只是叫你费心了。”
　　姜岐摇摇头, 出了屋往辽王处去请脉。
　　颜铮早知这个点姜岐要往辽王屋里去, 他寻了空等在游廊转角处，准备等姜岐出来时, 正好截了他。
　　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经了这次的落水救人, 原先不甚清楚的朦胧直觉迅速演变成了巨大疑惑。
　　顾青的身子弱，颜铮一直多有留心。回冶城后，他仔细问过颜姚关于顾青的坐卧起居，也秘密查过顾青喝剩的药渣，蛛丝马迹不仅没有安了他的心，只有更叫他不安的。
　　眼见姜岐从辽王屋里出来，颜铮刚要上前，发现曾析跟出来悄悄叫住姜岐。他心念一转，隐到了廊柱后头。
　　两人走了几步在廊下站定。
　　“曾大人是想要问王爷的病情？”
　　姜岐有些奇怪，他明明说得很是清楚，辽王身子骨强健，调养个十天半个月，日后半点不受影响，无需任何担忧啊。
　　“我知王爷无碍。”曾析沉吟了一下，终是问道：“顾大人的身子，究竟还有没有可能回转？”
　　颜铮未想会听到这句，顿时呼吸滞住。
　　姜岐那头倒很是干脆，“药石无功。”
　　颜铮所有起念皆成灰。
　　曾析只觉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接着问：“还有多少时日？”
　　姜岐没好气地叹了声，“我已尽了全力，若是王爷问起，也只能实话告知。原有五年光景，那是安和二十五年所言，经了闽州这么多事，只怕过不了二十八年冬天。”
　　颜铮至此，如坠冰窟。
　　现下已是安和二十七年。
　　曾析则顿觉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挪开，再也无需疑神疑鬼，忧虑妲己作怪了。
　　两人离开后，颜铮慢慢从隐身之处踱了出来，他茫然立在石阶上，明明春日里满目明艳，他望去，天地失色毫无生机。
　　他忽然一刻也等不得要见那人，一息一瞬也等不得。
　　颜铮直接飞掠过整个庭院，冲入顾青房中。
　　“砰”，门扇毫无征兆地被撞开。
　　屋内榻上，倚竹轩窗下，那人侧身卧躺如玉山横斜，袍角似闲云散落，手执书卷正静静翻读，一如往日。
　　这韶光令人贪恋，却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大人！”
　　顾青惊得从榻上跳起，颜铮什么时候失过大家礼仪，这是出了何等惊天动地十万火急的大事。
　　他起得太猛，眼前发黑晕眩，身子绵软无力，踏了两步再站不稳。
　　颜铮冲上前去，将顾青打横抱起，重又轻放回榻上。
　　他双手发颤，拢紧顾青，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涩涩，失了往日的清亮镇定。
　　“大人，是因了我的缘故吗？”
　　顾青二丈和尚摸不着头，不知从何说起，“明远，你怎么了？”
　　颜铮抬起那双星目，顾青有一霎回到了紫宸殿后的小屋，少年空茫的眼神重又浮现。
　　他怔怔道：“与我亲近之人，没有一个能有善终。”
　　顾青陡然明白过来，“你是听谁说了什么？！”想到颜铮许是知道了真相，他竟比他还慌张。
　　颜铮将顾青欲起的身子摁下，不多时已恢复了理智，“大人，你的病我都知了。”
　　他目光难得柔和似水，细细端详顾青面容，那玉颜印在他心里，再不可磨灭。
　　他缓缓起身，似虔诚祷告在顾青额上轻轻一吻，又猛地将顾青抱紧，恨不能将他嵌入怀中。
　　顾青长长叹息，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回抱眼前人，心里本已藏得极深的隐痛被这怀抱勾起消去，转化作丝丝欣喜。
　　颜铮忽地放开他，快速道：“有人来了。”转身闪入榻后屏风。
　　人才藏好，齐昇就到了门前。
　　顾青浑身戒备，如临大敌。
　　齐昇心事重重进了屋内，自他醒来之后问了数人，各个向他形容了一番顾青当日是怎么发疯似地救了他。
　　别人不清楚，齐昇可是清楚顾青的身子，天晓得他拖着这么个破壳子是怎么在水里寻着他，又是怎么坚持下来那么长时间的“施法”。
　　他也曾问过姜岐，姜岐也说不清。
　　不管顾青用的什么法子，他待他的情义如此深厚，日月可昭。齐昇除了感动，心里更有种陌生的情绪流淌，时日久了，几欲溢出，让他难以平静。
　　他无声走到顾青跟前，将他从地上扶起，伸手慢慢抚上他的面颊，那如画眉目如今俱已长开，艳丽之下凝着庄静。
　　齐昇从没觉得顾青这般美，他往日竟怎会不知珍惜。
　　“长卿……”
　　他低头吻他，顾青的唇冰凉无力，任他予取予夺。
　　少顷，顾青退开几步，抿着唇道：“主上身子可好些了？”
　　齐昇点头，示意他坐下回话。
　　顾青亲自给齐昇斟上茶，两人对坐无言。
　　齐昇很久不知道为难的滋味了，他原来是来寻狸奴的，原以为狸奴离了他，在贫瘠之地吃够了苦，自然会想回它本来的安乐窝去。
　　他踌躇满志来救狸奴脱离苦海，谁知末了竟成了狸奴拼死救他。
　　齐昇再也不想顾青离了自己，曾析刚透露了顾青所剩时日越发少了，他就坐不住亲自来寻他。
　　齐昇却也再不想对着顾青使手段，他待他如此，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使出来，都叫他觉得不堪。
　　望着眼前人，齐昇缓缓开口，“府里无名分的，我俱会遣散。王妃如今吃斋念佛，白侧妃我自会送她去庵堂。”
　　他进屋除了唤人，并不曾说话，一开口不称本王，却给出重重允诺。
　　齐昇还记得顾青当日的话，想要一心人，眼耳身意都属一人。
　　顾青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他让他观感复杂不是毫无来由，计谋手段也好，光明磊落也罢，他都能坦然使出，还能击之必中。
　　如果这样的人物仅仅只是他的上司，他定会少了无数烦恼。
　　可惜，世事常与愿违。
　　顾青当然明白辽王的意思，可他仍是沉默无语，长睫黑密颤微，衬得他的面容越发苍白无色。
　　齐昇心中有陌生如针扎的感受，他片刻才回神，意识到这就是人人常道的心疼。
　　他难得从云端落下，开了金口，“长卿，随我回去好不好？”
　　任谁看见辽王这般恳求姿态，都要惊嚇不已。
　　齐昇极少对人对事没有把握，他不想逼顾青，如果顾青不应，他亦难得没有先拟对策。
　　顾青忍着心念，不去转头望那屏风，他早知有避不过的一天，却不曾想，来得这么快。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齐昇从未尝过这等辗转苦求，方能得到的滋味，一时竟被这滋味弄得陶陶然。
　　顾青却又将他拉了回来，“主上，青还有一事未了，能不能让我先了却此事？”
　　齐昇心中尚有蜜意，哪有不应的，“还有何事？本王都替你了了。”
　　顾青摇头，“天地宗与太子有勾结，案子我才查了一半。主上，再给我些时日，便可推翻太子一党。”
　　他说完，凤目饱含期待，望向齐昇。
　　顾青竟还要为他尽最后一点心力，齐昇想起顾青在温泉山庄时说过的话，他不仅想为他尽绵薄心力，还想像其他男儿一样，为生民尽一份力，日后能堂堂正正立在人间。
　　他的最后心愿，叫他难以拒绝。
　　“我与你三月为期。”
　　顾青知道这是辽王最后底线，当即应下。
　　人走了，颜铮从屏风后木然走出，径直往门外走。
　　“明远。”顾青叫住他。
　　“大人还有何事？”颜铮退到门边，望着顾青，目中情意夹着无限萧瑟凄凉。
　　他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顾青不顾时日无多，仍要为辽王鞠躬尽瘁，辽王亦处处回护他的心意，两人早就情深义重。可笑他自己已成跳梁小丑，却还不自知，颜铮从未有如此羞辱，无处容身之感。
　　顾青快步上前，关紧门扉，转身双手自颜铮后腰穿过，人已贴上他紧绷的后背，抱紧他，毅然道：“倾心辽王的顾青已死，我心中只有你一人，莫要胡想。”
　　颜铮心被揪起，不敢置信亦想要置信，无数寂寞孤夜，他都曾想漆黑长路能有明灯眷顾，此刻真得了那人眷顾，他难以抑制，浑身微微颤抖。
　　他怕黄粱一梦终是空，不敢回头，轻着声问：“大人可要回襄平？”
　　顾青转到颜铮身前，好让他看清他的双眼，“不过是缓兵之计，拖不下去了，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可逃。”
　　他只想最后的日子随心度过，是宁死也不会委屈自己。
　　“我随大人去。”颜铮斩钉截铁。
　　顾青不忍，却仍提醒，“你我有过约定，颜家还有仇要报。”他凑到他唇边，轻道：“不必挂念我。”
　　颜铮浑身一震，搂紧眼前人疯狂吻上双唇，脸颊，凤目，眉梢……他来回无数遍吻去，心中的空洞却越扩越大，好似无底的深渊要将他带离他的身旁。
　　“大人，等我，等我……”
　　顾青深深在颜铮的唇上回去长吻，看着他道：“明远，好好活着。”他目内迸出明光，暖如朝阳。
　　颜铮心中却已兀自决断，他活着肩负得太多，身不由己。待到长路将尽，明灯已熄之时，他死是可以随心抉择。

第62章 辞行
　　初夏的冶城, 已是瘴湿之气渐起，京里来的众人都开始感到不适。
　　幸好，客人们的身子都已恢复, 可以经得起长途奔波，御史府里迎来了送客高峰。
　　刘阔是溜出来的, 过了这许多时日, 捱着不想回去也不成，抱着被老爹打断腿的壮士就义之心，头一个来向顾青辞行。
　　他自知闯了弥天大祸，太子和老爹密谋的计划被他搅了, 顾青还活着，林厚积却死了, 连海寇都没让太子收服成。储君折了兵还陪了夫人，被彻底断了财路。
　　他回去若被打断腿拘在后院，那是他老爹还当他是儿子, 乐意管他替他遮掩。不然若由着太子发现他掺合在里头, 就等着他娘去菜市口给他收尸了。
　　可若能重来一回, 刘阔还是要来救顾青。
　　世间还有比亲手救下心爱之人, 又被那人反救回性命更叫人欢喜之事吗？
　　闽州这一趟，刘阔觉得来得太值，不过短短几日，见识了多少阴谋诡计, 认识了多少豪杰人物, 又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
　　大丈夫人生在世，没有这般冲动豪情过, 算得什么真男人。
　　刘阔只觉自个儿已经脱胎换骨，待他回了京里, 哪里还看得上往日那些纨绔间的斗殴，他可是经过大场面的人物了。
　　夜中烛火摇曳，夏蝉初鸣，顾青望着对面而坐的刘阔，见他没说两句辞行的话，便又呆呆看起自己来，知道这刘霸王的呆病又犯了。
　　相处了这么几年，顾青也不恼他了，反倒真心把刘阔当个朋友看待，不想欺哄耽搁他，有些话借着这个时机也正好说个明白。
　　“拓之，我有话对你说。”
　　刘阔一个激灵，从灯下看美人的迷蒙中醒转过来，“长卿，你说，我洗耳恭听。”
　　“回了京里，要谨言慎行，只当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听过，日后吃醉了酒，尤其要管住嘴。”
　　刘阔还真动过日后向着他那群狐朋狗友大肆吹嘘的念头，虽不过是想想而已，他也知那是惹祸上身的事，可到底是顾青了解他，不忘记挂叮嘱。
　　他心中欢喜，频频点头：“我知道，能不说的就不说。”
　　顾青拿话起了个头，原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必不会让刘阔好受，想给他个缓冲，见他神思回到了对话上，顾青当即快刀斩乱麻。
　　“拓之，我是辽王的人。”
　　刘阔半晌没有出声。
　　顾青眼看他那张从来生气蓬勃的脸，竟渐渐显得有些沉郁颓败起来。
　　刘阔过了许久才抬头去看顾青，“长卿，何必点破呢？”
　　只见他脸上伤悲二字毫不掩饰写满整张面容，这种直白坦诚，叫谁望了都不好受。
　　刘阔缓缓开口：“我知你开始不喜，后来拿我当朋友，只是从未心仪过我；我知你几次三番救了阎铮，病得走不动路也要爬着去换他；我知你差点淹死也要托起辽王，哪怕被人当了妖怪，仍是奋不顾身不计后果也要救人。
　　长卿，我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分明。
　　他们各个比我要紧，我在你心里几斤几两，我有自知之明。
　　你是辽王的人，我原是不知道，可他见了你就给你披衣，后来血战护你在旁，我就猜着了。
　　我不会自轻，说你救我是为了证明给众人看，好救辽王，但我也没傻到自欺，认定你一开始就惦念着我，头一个要来救我。”
　　“拓之……” 顾青长叹一声，竟觉无话可说。
　　刘阔望着他苦笑，“长卿，我也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我总想这筵席散得迟些再迟些，拖到非散不可的时候，我还要发着酒疯大闹它一场，好叫这相聚时光永记心头。
　　可这回在闽州知道了你是辽王的人，而我父是太子一党，我就知这筵席是要提前散了，你若不点破，便也容得我悄悄离席，经此一别不知猴年马月再能相见。
　　但好歹，留个不说破的念想。”
　　“拓之，我是……”
　　“长卿，”刘阔又截了顾青的话去，此刻他哪里还有半点呆状，根本是口齿伶俐针针见血，堵得顾青哑口无言。
　　“太子和辽王必然是不死不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日后若是太子登基，我拼了命也会藏了你保下。若是辽王得登大宝，我替我父收了尸，辽王要命便一径拿去，不要我便剃度出家。
　　京城这满眼繁华原是白驹过隙，浮云无常，你以为我想做纨绔？不过是没得选。
　　我父权倾朝野，廷上立的半边文臣是他门生故吏，我即便满腹经纶，思报国家又能如何，还能推倒这些人，大改朝纲，救大启于腐朽？我父比我惊才绝艳不知多少，不世人才三朝元老都未能与这朝堂上下搅和清楚，我还能比他做得更好？
　　且把酒对这如梦人生，得过一日过一日吧。”
　　顾青再没有言语，而是起身从屋里翻出最后一坛紫露来，拍了泥封道：“日后你再喝多少，我也不拦你。”
　　刘阔大笑，“早知道把话说尽能有这么个好处，我早该和你倒了这些苦水。”
　　他原只要有顾青在席上，从不敢喝多放浪惹他厌。
　　当夜刘阔喝了个大醉不省人事。第二日早起，发现自己和顾青同榻歪在一处，他慌忙起身看了看衣襟袍角，俱都齐整，好歹叫他大松口气。
　　顾青被闹了大半夜，晨曦中还在熟睡，刘阔看着晨光洒在那羊脂白玉般的容颜上，此刻他恍若梦中，目光流连实难割舍。
　　多少人也想得他垂青，为他神伤，他却并无太多感念，也许欠的债负得心太多了，便也要统总还到一处去。
　　情爱之事大抵也是色相无常，和那世间繁华并无两样，可他刘阔勘破富贵容易，勘破情爱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庭院中已有早起的鸟儿欢鸣，刘阔小心翼翼弯下身子，极轻地用唇在顾青颊边印上一印，无声无息，悄悄离去。
　　顾青醒来，屋内人已不见，唯有几案上刘阔留的两行字。
　　“十年踪迹走红尘
　　回首青山入梦频”
　　这是一首归隐诗，顾青哪怕不去补齐那后头的句子，也能体悟出刘阔挥笔时的心境，而青山更是合了他的号。
　　刘阔走后，左靳从京城传来消息，闽州的事波折至此，朝堂上只有比之前吵得更凶的。
　　招安到底是成了事，宗靖龙如今也是官身了，他亲自向朝廷上奏本大大夸奖了一番顾青，把人从祸事里头摘得清清楚楚。
　　林厚积已死，太子所有的怒火只能撒到石祥身上，左靳在密报里说，约莫不久石祥轻则贬谪，重则罢官。
　　不过几日就传来石祥被罢官的消息，再过了几日，石祥死在了回乡的途中，邸报说是被劫匪所杀，金银钱财俱被一抢而空。
　　从石祥卸任回乡的那天开始，顾青连着几日没有见到颜铮和镇抚司的几个校尉，他于是大概猜着那些劫匪是什么人了。
　　齐昇是从未想过放过石祥，此人将顾青推出去招安海寇，引出后头这么多事，他命了镇抚司的人马去结果，亦正中颜铮心意。
　　待到辽王离开之时，大队人马亦都跟着启程，从姜岐到颜铮，齐齐回京。御史府又恢复了往日宁静。
　　顾青要接着查天地宗的案子，辽王此番全力配合，因顾青之前在庙里偷听来天地宗总坛在蜀中，齐昇便使了大力气将他重又调去蜀中。
　　太子忙着对付想要在刚开了的海禁上分一杯羹的各路藩王和部司，根本没空来管顾青这只小虾米。
　　安和二十七年夏，顾青调任蜀州监察御史。
　　蜀中地势多变，易躲难寻，且有不少气候宜人的地方，顾青盘算着，查天地宗的事情在明，寻条退路在暗，三月之期一到，他正好沿着茶马古道往深山去，从此脱了辽王的手掌。

第63章 分坛
　　乐天府临江, 除了府城位于较平坦的低地，下辖的各个县镇皆是隐在群山峻林中，管治起来颇多不便, 山野乡民多有政令不通的时候。
　　顾青这回至蜀地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乐天府的父母官亦是新调任本地, 两人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蜀州有不少土著与异族, 且时有茶马驿道上的商贾来去，前者断发文身，奇装异服，后者高鼻深目, 有些还有异色眼珠。
　　不同族群的人多了，文化和习俗也就显得多样起来。顾青前世见得多了, 自然不觉奇怪，颜姚董涛等人却是对当地各种异教的兴盛感到惊奇。
　　估摸着正是这样的环境，天地宗才挑了此处做总坛发展壮大, 更显得隐蔽, 不引人注目。
　　自然还因为有盐井。
　　照着往日, 顾青该亲自去摸摸底, 可盐井上虽从未间断招人，却要的都是苦力，顾青想要寻个法子混进去打探一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没等他想出好法子，左靳在蜀地的人马给他递了几次消息, 其中有一封密信引起了顾青的注意, 里头说天地宗秘密掌控的几个盐井似乎和狄人有往来。
　　顾青当即招呼董涛往城里的勾栏瓦肆跑，那儿有个春景坊, 是异族商旅最爱歇脚聚集之处，狄人若要不引起注意混进乐天府, 只有待在那儿最安全。
　　两人一入春景坊，就听到满耳的异族语言，顾青早扮作大启的商人模样，也和许多进出这里的本地商贾似的，准备寻找心仪的上下家，互通有无。
　　刚坐下，有穿着清凉的女郎凑了上来，“大官人生意兴隆，可约了相熟的客人？可要安排雅间？若要引荐新的客商，只管告诉奴家，引荐成了，每宗买卖只收半分利。”
　　顾青暗想这地方运作得倒是成熟，他示意一旁的董涛，董涛来时路上就得了吩咐，此刻边掏出五两银子悄悄递给女郎，边小声问道：“近来可有熏陆香入关？”
　　女郎掂量了下手里银锞的份量，看了看左右，紧张道：“两位随我来。”
　　顾青与董涛会意，果然是有狄人在此，他们借问熏陆香，正是因为这是唯有狄人才能带来的特产之物，因如今两国交战，这等稀少香料早已价值千金。
　　那女郎将两人带到后院夹道处，开门见山问道：“大官人可有铁器铁石？那头指明只换那个。”
　　顾青一听大有门道，盐铁不仅是民生所需，更是战时必备。大漠上两样皆缺，此番来的狄人想必已经在天地宗处弄到了盐，便要想法子一同弄些铁器回去，贵重的熏陆香说不准也是为此专门备的。
　　见了狄人，顾青不露声色，谈了半宿，约定三日后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林交货。
　　到了当日，早就埋伏了的镇抚司一举将两个狄人奸细抓获，更问出天地宗贩卖私盐到大漠已有经年。
　　顾青忽然就意识到，天地宗他是非查到底不可了，若说顾青离开前还有什么记挂心头，便只有颜铮的事。
　　颜家的案子是被奸人所害，天地宗通敌已久，极有可能脱不了干系。可天地宗在朝廷的靠山是太子，要说太子叛国，却又是无论如何解释不通的。
　　为着这些疑点，顾青前世刻在骨子里查探真相的性子，便又显露了出来。
　　颜姚董涛得知了他的计策，劝不住也只得听命。
　　眨眼，七月十五，中元节。
　　乐天府城外的西山上，出现了一群头带无脸面具，身穿红衣的人。
　　夜幕降临，山道盘旋崎岖，这些人擎着火把，口中发出喃喃的唱声，犹如火蛇攒动，不停地往山腰处的空地集结。
　　行进的队伍里，高矮胖瘦，男女老幼皆有，到了空地上，只见早已搭起的高台上盘坐着一个法师模样的人。
　　不多时，高台前乌压压站满了人，场中却无半点声息。
　　此时夜静月上寒天，顾青混在人群中，抬头看了看，圆月好似巨大的白灯笼，惨然高挂。
　　高台的两侧不知何时传出幽幽洞箫，凄婉中夹着诡异的歌声，四处飘荡。
　　直到人人听得心头发颤，才有一位女子出来道：“今日各位想要入我天地宗，都是初选合格之人，是否能最终得缘成为教内之人，还需由坛主上师亲自遴选。
　　那早就盘坐在高台上的法师，此时缓缓站起，惊鼓响动，他合着声凭着极俊的轻功腾空掠下台来。
　　人群中有不少人被这亮相所震慑，虔诚地跪低，顾青亦随着众人跪妥。
　　那坛主走入人群，一排排行来，快速揭开每张面具，凡是钟意首肯的，他便会将面具重新合上，若是掀开不动的，就是不收此人了。
　　那坛主行进间步伐如飞，噌噌出手，几乎毫无停顿行云流水便已揭过了大半面具。
　　顾青在后头暗赞这坛主身法练得好，这等场合在他看来不过是和跳大神演戏同一个理，通过讲究仪式美感，更好地培养起信徒的崇敬之心。
　　当剩余不过十来个信众时，那坛主终于行至顾青跟前，他伸手刹那，身形顿住，眼神讶异中带着丝疑惑，过得几息才将面具重又覆到顾青脸上。
　　不出顾青所料，集会刚刚结束，那坛主就派人来将他单独领走。顾青又随着马车颠簸了一夜，至清晨车架停了，他掀开车帘，周围群山环绕，果然是进了深山之中。
　　眼前的高大建筑粗粗看去，和寻常寺庙并无不同，待顾青走过山门时，才发现本该绘有佛印的地方，都被天地宗金乌银蜍的圆形印记替代了。
　　此处想来应该就是他之前打听到的天地宗白虎分坛。
　　入了内，那法师模样的坛主在偏殿受了顾青的礼，这金姓坛主也不废话，直接问道：“顾青，我见你应是识字之人，又有这等姿容，可是有些悲惨身世？”
　　天地宗收拢的普通信众，大多是底层百姓，长成顾青这般的，只能是烟花柳巷出身。
　　顾青早想过应答，“小的原是舞伎，如今年岁大了，不仅不再受家主宠幸，还时常被凌虐，不得已才逃了出来。”
　　他边说边掀起袖子，露出大半胳膊。
　　金坛主看了眼那臂上伤痕，哪一家的读书人富公子也不可能是这么个身子，显然尽信了他的话，且忍不住面露喜色道：“你既是舞伎，可会排舞？”
　　原主以色事人的手段本就是舞技，要顾青上场跳，他可能凭记忆操纵身子还有些生疏僵硬，若只是指点他人，简直正中下怀。
　　“不知何处能为坛主效劳？”顾青态度殷勤。
　　金坛主很是满意，“中秋之时，各分坛都要进献祭祀舞蹈，到时各路教众都会聚于总坛，乃是我天地宗一年一度的盛会。
　　顾青，你若是能将排出的舞蹈更上层楼，我便带你同去总坛朝觐。”
　　顾青尚未称谢，担保他入教的男子已站出来道：“快，快跪谢坛主，这原是入宗三年以上信徒，经了选拔才有的殊荣。”
　　不得已，顾青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谢过坛主。
　　金坛主看向顾青的保人，“李大，既是你保举的，便由你带着熟悉下白虎分坛，规矩禁忌都得教清楚了，明儿再将人带去内殿排舞。”
　　李大恭敬应了，退出殿领着顾青去了后头的矮罩房。哪知才将顾青分进新的屋子里，李大一转身就猴急着要扑上来。
　　“我说你准能得坛主青眼吧，咱们可是说好的，我若能保你进来，你可得让我亲近亲近。”
　　顾青笑道：“承蒙李大哥照顾，如今日头还早，不如晚些置备点酒菜，我陪李大哥喝一盅？”
　　李大见美人笑脸盈盈，被蛊惑着点了点头。
　　夜里，顾青一盅加了料的酒给李大灌下，不一会李大就开始蜷在地上美滋滋地做起梦来，四肢还不停胡乱挥舞，口里叫唤着，脸上边哭边笑。
　　自古医毒一家，还得感谢姜岐黑着脸给他弄来几种害人的药，比如这迷人心智的散剂。
　　李大第二日醒来果然头痛欲裂，步履虚浮，身上还不停冒汗，他只当是自个儿胡来得过了，见顾青没好气躲着他，他还多少有些歉意。
　　按着前一天的吩咐，李大将顾青带入内殿，殿内十几个少男少女正在练舞，为首一个年老女子不时示范，指指点点。
　　顾青这头存了心思，故意露出些功底，那老妇见了顾青走路的意态，因她也是舞姬出身，乍看就知来的是行家，眼中顿时显出警惕之色。

第64章 祭典
　　李大上前对那老妇人道：“陈姨, 这是顾青，新入我宗的舞伎，坛主命他排练祭祀之舞。希望你们二人通力合作, 使出浑身解数，也让白虎坛这次献上的祭舞能得些宗主青睐。”
　　老妇人恭敬接了指令, 问道：“不知宗主想要如何安排？”
　　“女舞仍由你负责, 男舞交由顾青试试。”
　　顾青之前已从李大处得知，这祭祀献舞分为男女两支，分别用来进献天地宗的“玄天至上神光日尊”和“赤地无上仙光月尊”两位男女神灵。
　　老妇人虽有些不喜新人分去她的职权，但也知坛主不满她接连几年没有新意, 去年更是落在了所有分坛后头。
　　她年岁已大，求新是力不从心, 若这新人能使白虎坛不说拔得头筹，不至于垫底，于她也是有些好处的。
　　顾青既然是来卧底, 能够去总坛探个究竟, 才能真的挖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不由得十分重视起排练的舞蹈来。
　　原主在乐舞上是下过苦功夫的, 辽王不仅给他请了宫中的教习，还将民间的大家频繁请到府里与他授课，更时常带着原主去各处观舞，小楼曼舞也好, 节庆大舞也好, 原主都见识了不少。
　　皆因皇帝对健美并兼柔韧的年轻男体十分着迷，这技艺本就是冲着皇帝去的, 原主到了宫里，承幸前时常要跳一段以助帝兴, 为了长新不厌，他也就不断向教坊司学习新舞，舞技是从未拉下。
　　内殿一侧，少年们开始跃起腾挪，向顾青展示此前编排的各类舞蹈，他看着看着便觉内心有不安分的血液在骚动，那是原主的身体被勾起了记忆。
　　忽然，有个近处的少年舞步和姿势跳错，未能跟上其他人，顾青已看得烂熟于心，几乎是肌体的本能反应，旋身，站到一众少年之前，起势，舞出个标准姿态。
　　此后，顾青竟一发不可收拾，连续示范了好几个动作，在最初的陌生和惊讶过后，那身体的律动带来的感觉非常奇妙。
　　穿越过来许久，顾青好似头一回和这具身体真正融合起来，从指尖到发梢都成为和他心神合一的存在。
　　有了这个开端，顾青信心大增，开始全力投入到编舞中去。
　　相隔几个山头之外，烈日当空暴晒盐场。
　　天地宗密辖的盐井内，几十个赤着上身，浑身黑污油汗的汉子呼喝着号子，挂锁似地排满牵链两端，一点一点从上百丈的极深卤井中，捞起沉如石牛的巨大卤桶。
　　卤桶缓缓升出井面，里头的盐卤汁浑浊泛黄，随着绳索的摇晃，不时倾出桶外，滑轮如常咯咯转起，眼看就要将卤桶转移至平地。
　　啪。
　　索链断裂！
　　滑轮发出急速倒转的刺耳之声，尚未来得及松手的提卤工们，被拖拽着扯入井中，惨叫声起，又戛然而止，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手持皮鞭的工头冲上来就对着剩下那群吓呆的盐工们没头没脑一顿抽，明知不是他们的错，却仍要将出了事故，停工几日的损失怒火尽数泄在这些人身上。
　　盐工是卖了身契的，在盐井做工，形同牛马，任打任骂。
　　壮年男子来的时候个个身强体健，能得一笔丰厚的银钱，却少有能活过五年出去的。
　　夜里，所有的盐工挤在简陋的窝棚中，每人一块宽不过六寸，长不过六尺的窄板当作睡床，想要翻身都难，只得蜷曲入睡。
　　大部分盐工虽受了鞭子疼痛难耐，到底累至极致，窝棚里鼾声如雷，人人睡死过去。
　　颜铮轻轻摸出了气味难闻的窝棚，借着月光查看了下身上的伤痕，白日里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要害，此时并无大碍。
　　自颜铮回到镇抚司，一路追查发现天地宗与颜家的案子有关，转到盐井摸底，已有月余。不仅发现了盐井内外曾有狄人出没，更是成功打探到天地宗每年中秋祭祀，就会挑一批盐工进入总坛，却从没听说有谁能回来过。
　　都说这些人是被宗主挑中，入教脱离苦海了。颜铮却因曾在永明寺亲眼见过天地宗诡异可怕的祭祀活动，心中多少存疑，很难往好处猜想这些人的意图。
　　今夜，是颜铮例行往镇抚司传递消息的日子，他此前已努力表现，被选中跟去总坛。只待下月摸到老巢的位置，他便可递消息告知属下，待到中秋之夜，里应外合端了天地宗的窝。
　　轻松越过守卫，颜铮将字条放在约定好的树下，转身离开。
　　四周虫鸣蛙叫，山中的深草及膝，分别后，颜铮几乎一刻也忘不了那人，尤其在这白天难捱的苦作中，在这星疏月缺的寂夜里，日复一日。
　　颜家的案子经了许久，已查到此处，那幕后之人渐渐浮出水面，颜铮迫不及待等着覆灭了天地宗，好拿到实证。看着真正通敌卖国之人身首分离，血溅五尺以报家仇。
　　留给他的时间这样紧迫，他想要尽快回到顾青身边，守住他再不离开。
　　七月将尽时，金坛主看了顾青排练的舞蹈，大为赞赏，直道此次必能夺魁。
　　八月初十，各地教众不远万里秘密赶至天地宗总坛，等着盛大祭典的开始。
　　顾青到此时方知，天地宗的宗主不是一人，而是同胎兄妹二人。
　　哥哥显然是日尊的化身，妹妹则是月尊的化身，两人被视为同一。顾青不禁想起颜铮向他描绘过的从谭忠手中查获的诡异铜像。
　　十五当天，祭典将举行整整一日，日出后先由日尊主持，日落后再由月尊主持。顾青排演的祭舞将在月上中天时呈现，用以献祭月尊。
　　顾青看着被他选为主舞的少年自到了总坛，便越发心神不宁，忍不住安抚道：“不用担心，上场后只管跟着乐声起舞，就能忘却其他。”
　　不想那少年摇了摇头，“舞师有所不知，我并不是怕祭舞跳得不好，而正是觉得此次咱们必能夺魁。祭祀之日，月尊大神会自天宫下凡附身于宗主身上，夺魁了的男子，可得月尊大神垂幸……”
　　少年说到此，耳根发红，断断续续道：“我怕，不能令月尊大神钟爱。”
　　顾青很想将这涉世未深的少年敲醒，可他亦知只有忍耐一时，等到彻底捣毁了天地宗，不仅能救出眼前的少年，也可避免更多的人落入魔窟。
　　祭典当日，白日的盛大仪式在总坛之前的静湖中举行，一座祭殿被设在湖中心，看样子是只供每年祭祀所用。
　　顾青跟着众人祷祝，他人虔诚痴慕，他却在仔细观察那龙凤胎的哥哥。
　　让顾青感到吃惊的不是他那张迷惑众生，雌雄不分的妖异脸庞，而是这位宗主明显带着异族血统，高鼻深目，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黛色中闪着碧光，在阳光下犹如上好的翡翠。
　　顾青忽然就想到了某种可能，如果这个天地宗根本就不是本土宗教呢，譬如恰好是从大漠的另一边传来，那么通敌叛国，也许根本只是间谍深入……
　　金色阳光铺满整个静湖，里面的人端坐祭殿露出大片雪色肌肤，密咒声中，青烟从四周拢上湖面，将那人衬得云遮雾绕，越发神秘。
　　漫长的宣咒结束，正午之时开始献上女子祭舞，陈姨使尽了本事，白虎分坛的祭舞也只得中规中矩，让人看了提不起兴致。
　　一场场祭舞一直跳到日落，静湖之后是远山起伏绵延看不到尽头，黄昏来临，这些赤.裸的山体被夕阳镀上层层血红，好似沉寂的远古巨兽即将复活，在最后一缕霞光被吞噬之际，祭舞在高.潮中迎来尾声。
　　同一时刻，几十个年轻健壮的男子，被人用绳索前后捆起牵到祭坛边，面湖而站。早已候着的十几个黑衣人手起刀落，这些人如牺牲般被集体割开了喉咙，伏面扑入湖中。
　　喷涌漫开的鲜血染红了整个静湖，随着最后一个乐音的结束，光线已彻底消失，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人群爆发出震动山谷的狂号。
　　顾青望着渐入疯狂的人群，感到了彻骨寒冷。
　　颜铮正被囚在总坛后山的洞穴中，水祭后，同来的盐工还剩几十人，都将被留到黎明时分再送去火祭。
　　颜铮丝毫没有惊慌，他几天前就已经将消息递出，此刻好整以暇地等待月上中天。
　　夜晚的祭祀换到了一处天然溶洞中，无数火把将洞中石乳映得犹如兽口中的锋利獠牙，顾青暗想，这倒是很合天地宗魑魅魍魉的气氛。
　　上半夜的祭典照旧是漫长的宣咒，只洞中火光之下，那月尊的面目不是十分清晰，但也可看出与那日尊双生子的特征，两人几乎是彼此的翻版。
　　还未至午夜，金坛主突然来寻顾青，面上焦急万分，却仍小心压低声音道：“周灵被人伤了脚！”
　　顾青一惊，周灵正是他选中的主舞。
　　为今之计……
　　他抬头去看金坛主，后者果然定定望向他道：“为今之计，只有让你顶上了。”
　　顾青还未开口。
　　忽然，有人冒冒失失闯入祭典之地，大喝一声：“有奸细混入，那人是……”
　　顾青全身血液冰凉，四周的火把却突地熄灭，那声音再无下文，只有洞内惊慌纷乱的叫嚷，几息后灯火逐渐亮起，顾青忙去看那闯入之人，那人手捂喉头，已坐倒在洞壁旁，死了。
　　洞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第65章 月夜
　　“镇定！事有突变, 诸位坛主堂主率教众即刻退散，月祭大典改日再行。”月尊停了宣咒，起身稳住大局。
　　她声音沉静, 以内力传至整个洞穴，不少人被喝得醒过神来, 尤其是几位分坛坛主, 迅速行动起来，组织教众井然有序地撤离。
　　月尊本人言毕却飞速往高台的左侧掠去，那处方向正是囚禁今晚牺牲的地方，出手杀人的奸细早已被她看得分明！
　　顾青被夹在白虎坛教众之中, 身不由己往外撤离，纷乱声中, 他眼见那月尊向洞穴一处杀去，显然是发现了此前动手的人。
　　不待顾青看清，那月尊已然得手, 翻飞的白色仙衣上溅满刺目鲜血, 霎时又飞回了高台之上。
　　两处离得实在太远, 洞中灯火又十分昏暗, 顾青不得不放弃看清被杀之人的样貌，无数教众裹挟着他往溶洞四通八达的出口散去。
　　顾青不禁暗道惊险，也不知那前来报信之人原本是要说出他，还是那已被月尊杀死之人。那人暴露了自己, 倒是让顾青暂时安全了。
　　为了隐秘期间, 白虎坛众人撤出山坳后，就被要求分散行动, 不得立即返回分坛，以免被盯梢。
　　能跟来总坛的都属精英教众, 金坛主郑重嘱咐：“非常时期，诸位先去别处落脚确认了，若无尾巴跟随，三日内再至分坛汇合。”
　　众人听令纷纷散去，黑夜之中辗转山间，顾青才独自行了一里多路，就忽地惊觉后头有人跟踪。
　　他加快步伐下了山道，想要抄取近路，趁那人尚未追上前，赶到山林另一侧的主道上，好引起其他教众的注意，让那人知难而退。
　　顾青心知自己虽有半数可能已经暴露，但他尚未查到天地宗确凿通敌的证据，依着他的心性断然是不肯放弃的。
　　来的不管是敌是友，顾青暂时还不想生出变故，影响他在天地宗的继续卧底，要想不暴露身份，只有按着教中人最正常的反应行事。
　　顾青迅速离了山道，闪入林中，明明此前发现对方时，那人还离得很远，不想几息间，后头的人竟已追入林来，近在咫尺了！
　　他心中焦急，匆忙行动间，踩到烂枝枯叶，一脚不稳，头肩向前，就往山下栽去。
　　天晕地转间，还没等顾青反应过来，就觉自个落在了一副肉身铠甲里，护着他避开坚石碎砾、断树枯枝，滚到了平坦之处。
　　他结结实实摔在那人怀里，等停了落势，抬头去看，以为自己入了梦中。
　　“大人，可有受伤？”
　　顾青只觉天籁之音不过如此，这一唤唤得他回过神来，忙道：“无事。”很快又紧张地看向颜铮，“你呢？”
　　颜铮摇了摇头。
　　顾青松了口气，双手撑地，刚想要起来，谁知这破壳子竟会气力不足，又跌回颜铮怀里。
　　他还想再试……
　　颜铮语带无奈，“大人，别动。”
　　密林间并无月影，草木伴着露水的清寒，风声瑟瑟。
　　“大人，你怎么会入了天地宗？”
　　漆黑一片中，颜铮的声音听来越发如魔入心。
　　“我也想问你。刚才那人是你杀的？”
　　“是。我先灭了火把，让那月尊看不清是哪个出手，然后动了点手脚，嫁祸给了旁人。”
　　“明远，你怎么成了牺牲？”
　　“我先去盐井做的苦力。”
　　“怎能去那般地方，难不成竟是你自愿来总坛做的牺牲？”
　　“是。至于盐井，不入那里头就查不到狄人与天地宗的来往。”
　　颜铮从镇抚司一路查当年颜家旧案，摸到了天地宗和狄人的往来，恰巧顾青在追天地宗的线索，两人查到了一处去，又在对方混不知情的状况下，各寻了法子摸进天地宗。
　　“原来我从左靳那儿一路得的消息是你递的……”
　　颜铮默然点头，双臂渐环起他，低头间下巴摩挲到顾青的发顶。
　　顾青嗅到颜铮颈边的气息，那似麝似檀的味道，总想蛊惑他沉迷，他叹了口气，放弃了心底的挣扎。
　　“大人……”
　　“嗯？”
　　颜铮忽地不再言语，慢慢弓起身子，垂首吻住了顾青。
　　明月似玉盘终于升至中天，有极少几束银光射入林中，夜阑寂静，周遭景物皆朦胧如纱。
　　颜铮的吻开始温柔，渐至疯狂。
　　这绵长无尽难以挣扎的吻里，有相思难诉的衷情，有半生孤寂的抚慰，有不顾明天的勇决，有焚尽彼此再无悔退的业火。
　　颜铮忘情地吻着，贪餍难足，顾青喘息不停，任身前人有力的指掌抚过胸膛，开始一径下移。
　　他心中悸动，仰着脖子迎向所爱……
　　猛然间，颜铮将两人分开。
　　“大人，镇抚司到了。”
　　颜铮扶着顾青站起，“我此前递出消息，今夜本是要一举剿了天地宗的老巢，不想临到头被搅了局，只能无功而返了。”
　　直到颜铮说完这句，顾青才听得山道上传来整齐的马蹄人声，显然是有大批人马正在赶来。
　　“我去截住他们，大人在此稍待我片刻。”
　　“好。”
　　颜铮刚转身要走，忽觉顾青相牵连的手并未放开，十指正要松离之际，他旋身见那魂牵梦萦之人，有丝丝留恋缠在琉璃目中，他才熄的烈火又起，猛地将顾青反手压上树干，堵着唇舌狠狠吻他。
　　顾青身躯震动，那炙热情焰灼得他心神激荡，几息后方才能回以一个同样热烈的吻。
　　两人好不容易分开，颜铮头也不回走了，生怕慢了一步。
　　顾青在后头勾着唇，眼里笑意满满。
　　送走了镇抚司的人，颜铮与顾青并肩下山。
　　出了岔子，颜铮乘乱脱离了天地宗，出来不容易，再想进去就更难了。如今打草惊蛇，估摸日后有段时间天地宗行事会极其小心，老巢必会被转移，各分坛也可能很快隐匿起来。
　　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何时才能逮到大鱼，颜铮一路思索，皱眉无语。
　　顾青心知他烦忧什么，快落到山麓时，自个心中已有了个大胆的计策。
　　待到顾青说出来，颜铮开始怎么也不同意，“大人绝不可再回天地宗！里头什么情形，你我可都见了。要破教，我再想法子就是。”
　　顾青是什么人，又怎肯乖乖听颜铮的话，何况眼看两人里应外合，捣毁天地宗就差一步了，颜家的案子亦就要摸到那幕后之人，龙潭虎穴顾青也要闯一闯。
　　两人彼此说服不了对方，末了，顾青也火了，“我若一定要去，你难不成还要绑了我？！”
　　颜铮见顾青动怒，闭目静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大人，你明知我……”
　　顾青一瞬不瞬望着颜铮，眼见他面露疲惫，双唇紧抿，将后头的话硬吞入肚中。他便莫名生出几分难过，自然也消了火，沉默无语。
　　末了还是依了顾青，待两人商议妥当计策，回到白虎分坛不过几日，顾青便得了消息。
　　半月后的新月之夜，将秘密补行月祭的下半场祭礼，日月祭是天地宗每年最为重要的宗内活动，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必须举行。
　　顾青趁此提出了稍有改动的新舞，金坛主满口称好，因嫉妒弄伤周灵的少年已被查出，此二人原是最合适的主舞，如今都不成了，只能指望顾青。
　　九月初一，顾青万事俱备，静待起舞的一刻。

第66章 宗主
　　九月的首日, 天空中的新月几乎辨不出那一缕极细的银钩，入了夜，教众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令顾青不曾料到的是, 月祭大典竟被选在了白虎分坛内举行。
　　但仔细想来，白虎坛的地势是几大分坛中最为易守难攻的, 进山只有一条曲折的山道, 背面则是临江的峭壁。
　　此刻，白虎坛大殿的所有门扉洞开，人群乌压压挤满当地，殿内千灯尽燃, 十来面铜镜设于儿臂粗的红烛后，辉映出的烛火将法坛照得恍如白日。
　　自远古起, 巫，舞就是同源，这片土地的先民们为了通天, 以巫为通天使者, 以舞为祝祷, 来获取神灵的庇佑。
　　大启至今仍在重要节庆时节行祭祀之舞。
　　在天地宗的日月祭典上, 每当一支舞毕，众教徒都会跪礼于舞者，虔诚顶礼神性在舞者身上显现的那一刻。
　　同时，教众们相信, 月尊与舞者的结合, 是月尊大神附身在宗主身上，与舞者请来的男性神灵进行完满的神性结合, 这种媾和会为他们带来无上护佑，引导众人获得神光, 在来世过上梦想的人生。
　　轮到顾青起舞前，四周按其要求将灯火灭去大半，只留了法坛和大殿中央的火烛。
　　殿外，一面足有十个圆桌大小的巨鼓，被轮板牵引着，缓缓推进了殿内，鼓身平躺仍有一人高度，侧旁的新漆滴红如血，鼓面则仿佛玉台，静待神灵的降临。
　　在众人的惊讶声中，月尊示意舞祝开始，大殿内很快静无声息。
　　顾青将满头青丝用长簪和银缎束起，头上既不带冠，也不盘发，任发尾倾泻在后背。
　　他浑身上下裹着黑衣，面上只露出摄人的双目，被一群少年横起托举于头顶。
　　少年们步伐齐整，边以舞步行进边低喃咒词，那词声中带着某种神秘的律动，能将人心渐渐归拢，聚成同一心跳。
　　黑衣紧裹着顾青，他双手环胸，绷直犹如神塑，少年们举止虔诚，将这尊神像抬上鼓面。
　　咚。
　　第一个乐声响起，是踩出的第一下鼓点。
　　咚咚。
　　顾青以双脚既而踏出节奏，他弯腰周身回旋，一把掀开黑衣，黑衣下他赤.裸上身，灯光幽冥间，薄薄一层油彩将往日累累伤痕，化作神秘符文。
　　舞起，禁忌的欲望开始在殿内悄然涌动。
　　顾青赤足敲出快慢不一的节奏，挥舞的双手展开，合拢，好似有意无意在撩拨人心。
　　巨鼓上舞动的是一具比例完美的男体，修长，紧致，所有的线条彷如神铸，他旋身，筝声突然响起，奏出激越的旋律，他来回腾跃，将鼓声踏得铿锵，击碎人心。
　　这身姿天神一般集聚纯粹的力与美，使所有的目光好似被看不见的绳索牵连，凝到顾青身上。
　　那筝声奏出的旋律不知不觉到了尾声，莫名叫人欲罢不能，悄然间忽又回到最初的音符，重新渐起，勾起听者的心瘾。
　　顾青躬身舞至鼓边，姿态诱惑，眼神迷离，于他最近处的少年伴着强音撕裂上衣，旋身加入。
　　很快，是第二个，第三个……
　　旋律与节奏每往复一次，就有更多少年精赤着上身加入，顾青在上，少年们在下，围着巨鼓，共同激烈腾舞。
　　仿佛最原始的欲望在叫嚣，眼前众魔以起舞作邀请，教众们的血液沸腾，人人看得双唇难合，口舌干燥。
　　颜铮此刻亦夹在人群中，他敲晕了原本的推鼓之人，扮作其人，混入大殿，却从未想会看到这一幕。
　　他的双目隐有血色。
　　如果不是尚有残存的理智，每一双贪婪的眼睛他都想毫不犹豫地刺瞎。
　　而法坛高处的月尊，却很想当着这群贪婪的眼睛与舞者疯狂媾和，她不禁起身，从盘坐的高台上移步到了鼓前。
　　这舞原本就是献给她的。
　　鼓点疾风骤雨般落下，顾青旋转如飞，乌发拂在他妖艳的容颜上，汗如雨下合着原身的油彩，混出兽性引诱。
　　那些隐藏的伤痕在顾青即将精疲力竭，爆发至顶点的身体上重又复活，带来最残忍的荒野美感，顾青扬起修长的颈脖，摆出令人目眩的迎神姿态。
　　准备好的牺牲已被带至殿内四周，桐油淋满这些人身，眼看就要燃起“人烛”，将祭祀推向最高.潮。
　　人群几近沸腾。
　　用于点燃那一刻的鼓点却迟迟未能落下，相反在临近最顶点时，鼓声戛然而止。
　　顾青飞跃至半空，反手从长发中拔出长簪，猛地往下刺破鼓面！
　　破鼓为号。
　　沿着巨鼓的四周，突然生出一片片银刃向上刺穿鼓面，仿佛无数春竹破土而出，而顾青则已随着扎破的鼓面跌入鼓腹之中，埋伏在鼓下的五十个校尉猛然现身，喊杀着冲入殿中。
　　大殿上即刻血肉横飞。
　　祭祀大典禁止携带兵刃，会武的教众虽人数几倍于校尉，可到底是肉掌与利刃相敌，双方激烈混战起来。
　　颜铮眼看已冲至那月尊跟前，就要与她交手，哪知她根本不与颜铮纠缠，飞身抓起气力已尽的顾青，往大殿深处急退。
　　颜铮再顾不得殿中情形，直追入殿后密道，密道尽处，那宗主抓着顾青闪进一道石门里，再不见人影。
　　石门之后，是金坛主的练功密室。
　　鼓舞耗尽了顾青所有力气，他乖乖不作无谓抵抗，倚着石门一侧就地而坐。
　　可他仍不忘攻心之术，“这石室没有别的出口，你逃不掉的。”
　　“至少你这奸细会比我先死。”月尊盘腿坐下，不知在思量什么。
　　石室外传来各种声响。
　　顾青不想坐以待毙，他开始拿出前世的看家本领，套人说话。
　　“宗主可有想过你哥哥的安危？还是他已经逃回大漠去了？”
　　月尊闻言，缓缓转过脸来，“你还猜到些什么？一并说出来。”
　　“你们兄妹有狄人血统，应该是混血儿，这天地宗尊奉的神灵教义极有可能是来自西域。
　　你们贩私盐给狄人军队，可能根本就是在大启埋伏已久的敌人，而非叛国。
　　此外，我怀疑颜家满门血案和阳关十万大军的覆灭，都与天地宗有关。”
　　那月尊闻言轻笑着起身，走到顾青跟前，钳起他的下巴，“有这么一张脸，何必再长这么副玲珑心肝？你倒是猜着了不少。”
　　来人与顾青离得极近，月尊不知何时松开的衣领间，竟可以看到清晰的喉结！
　　顾青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推测，他想起从未在同一时点见过两位宗主，他记得与几位教众闲聊，人人都说两位宗主从未意见不一，一直同心同德。
　　什么样的两个人可以从无异议，会无法同时出现，除非其中一个根本不存在。
　　顾青想要击溃对方心防，就不能不兵行险着，他忽地开口：“宗主既是月尊又是日尊，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月尊的脸上果然面色微微有变。
　　石室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她自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此前她看出顾青最弱，拿他做了人质，不过是无暇细想下的仓促决定。如今她也很想知道手中的人质到底值多少筹码，是否足够保她平安身退，不如借此摸一摸底。
　　“我问你一句，你问我一句，咱们据实相答如何？”
　　顾青猜着宗主是要掂掂自己作为人质的份量，爽快应了。
　　月尊先问：“你是什么人？”
　　“蜀州新任佥都御史，顾青。”
　　对方显然大为意外，“你一个四品官，竟会亲自涉险？堂堂官身，怎会有这么一身伤？”
　　月尊不由地就将心底疑问脱口而出。
　　顾青不慌不忙道：“宗主太过心急，连问两个，原该我问了。两位宗主既然是同一人，你这是男扮女装吗？但这声音怎能……”
　　石室内月尊忽然咯咯笑起，笑声冷得叫人生出寒颤，“我说我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你信吗？”
　　竟是雌雄同体的双性人？
　　这在现代都会被人视为不详的异类，何况古代。
　　“我信。”顾青很是镇定。
　　宗主见顾青竟能与常人不同，平静接受这骇人真相，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顾青接着前头的问题答道：“我这伤是皇上留的。”
　　宗主稍稍一想，“你是那个朝中盛传的男宠？”这下轮到她意外了。
　　顾青点头，再问：“宗主是狄人，所以要帮着除去颜家，覆灭大启吗？”
　　“你错了，我是大启子民，我做这些是为了我父亲。虽从我五岁被发现是男女同身的妖孽时起，他就对所有人说我死了，把我关在地窖中整日与鼠为伴，只我还是替他建了这天地宗。”
　　顾青不期然想起颜铮描绘的那尊铜像被群鼠围绕。
　　一个童年终日在地窖中与老鼠为伴的人。
　　“你父是谁？”是谁要卖国覆灭大启，是谁害死了颜家满门，顾青只觉这一切呼之欲出，他问完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宗主的脸上却换作了嘲讽笑容，“顾大人这是急了。可惜，我对你感兴趣的部分都已问完。若还有感兴趣的部分，并不需要动口……”
　　话未完，石门咔嗒发出机括声，宗主暴起抓住顾青挡在身前。
　　后头颜铮已当先跨进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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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顾青的舞参照了现代舞《波莱罗》的男版。

第67章 终爱
　　石室内, 一灯如豆。
　　宗主使力扳直了顾青，整个人藏在他身后，抽出的短剑一把架在顾青的脖子上。
　　“你们退开！我出了此地, 自会放他离去。”
　　颜铮紧盯着贴在顾青喉间的短剑，他绷着身子, 面上做出退让的姿态, 脚下却不曾移开半步。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宛如凝固，令人窒息。
　　忽然间，顾青伸着脖子往剑上凑了凑。
　　“别动！”
　　宗主和颜铮俱是嚇了一大跳。
　　西域传入的短剑锋利异常，不过是轻轻触碰, 顾青的颈间已是一道血痕。
　　竟有人质自己往死路上撞的。
　　宗主不得不死死抓牢顾青，不让他随意晃动。
　　颜铮立在对面, 眼神阴霾如风暴将临。
　　唯有顾青自个一派轻松模样，还能微侧着脸对宗主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将死之人？所以才被送来卧底，你抓着我也威胁不了镇抚司。”
　　“你找死, 我不管。”宗主回答得干脆, 只拿眼瞟向颜铮, “我只知道, 他现下舍不得你死。”
　　顾青看向颜铮，见他双瞳内映的唯有自己，知道他刚才情急之下唤出的那句“别动！”到底是漏了马脚，形势又回到了最初。
　　“让开！”宗主暴喝一声, 左手拧过顾青胳膊, 力量之大，差点将肘部关节拉脱, 疼得顾青皱紧了眉。
　　颜铮不得不让开些身形。
　　宗主劫持着顾青侧身直退出石室，两人接着往密道的另一个岔路行去。
　　颜铮等人步步紧随其后, 双方均不敢掉以轻心，始终保持固定距离，移动得极慢。
　　行到岔路的尽头，宗主腾出左手快速拨动起密道内的机关，两人背后的石墙缓缓移开，竟透出一条新的甬道来。
　　顾青看不见身后，但凭着声音可以分辨出，那甬道深处有水声叮咚。
　　颜铮眼见宗主挟持着顾青一点点退入黑暗之中，那甬道十分狭窄，不过能容一人通过。
　　在顾青即将被黑暗吞没时，宗主摁动机关，准备截断石门，颜铮早就生出防备之心，眨眼间已闪入甬道。
　　其余众人皆被拦截在外，漆黑窄道内，仅剩三人对峙。
　　片刻过后，三人都已适应了难见五指的环境，只知这甬道极短，双方不过挪行了十多步，就到了水声叮咚处。
　　原来这甬道直通悬崖一侧，出口凿在半空中，正处在山腰上，从这里跃入水面，以这宗主的功夫必定是鱼回大海，就此逍遥走脱。
　　眼看那宗主逃离前，还不准备放开顾青，竟要勒着他一起跳下。
　　颜铮忽地对顾青喝道：“闭眼！”
　　他手中匕首夹着劲风直接掷出，宗主见那利刃来势凶猛，大惊之下，不假思索将顾青整个挡到了身前。
　　那刀尖飞出弧度，堪堪停在了顾青双目之间，明明来势汹汹势不可挡，至此竟再无力前进分毫，贴着顾青鼻尖坠下，哐当落地。
　　那宗主被惊后，顾不得顾青生死，就要转身跳下甬道，匆忙间多少暴露出些许身形。
　　颜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抬手，镇抚司特制的袖箭陡然激发，正中宗主握剑的右臂。
　　顾青乍见颜铮抬手，当即扑倒在地，将身后的宗主整个暴露出来。
　　那宗主原本已仰面退身准备跃下，哪知颜铮又连发两箭，追中此人胸口。
　　只听他惨叫一声，拼尽最后力气在落下甬道之际，忽地伸手捞住了顾青的一条腿，两人猛地接连坠落下去。
　　颜铮往前扑空，毫无停滞地，他再起，跟着飞身跃出了悬崖。
　　崖下的都江深阔缓流，顾青一入了水，便借助巨大的冲击力，巧妙摆脱了宗主的钳制。
　　他以最快地速度浮出水面，心知若不是他水性极佳，此时已经无力的身躯能不能撑到他潜出水面也是两说。
　　然而，他虽能暂时不沉下水去，可要凭着这个身子游到江边……
　　顾青看了看江面的宽度，只觉江水的寒意已然渗入骨髓。
　　茫然间有人游近，待到了跟前，顾青才看清是颜铮，他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地望向刚刚落下的悬崖——直插入云的千丈崖壁，自下往上望去都叫人胆寒。
　　这小子怎能毫不犹豫跟着跳下？
　　顾青张了张口，才觉得喉头哽咽，出不了声。
　　颜铮湿着髻发向他探出身子，那张年轻俊挺的脸上，星目湛湛似水，只眸光都聚紧在他身上。
　　“大人，你可有伤着？”
　　顾青明明是在寒气入骨的江中，却心有暖意，且他此刻浑身气力已尽，却因着身旁就是颜铮，竟觉得从未如此安心过。
　　“我无事，只是有些脱力。”
　　“我这就带大人上岸。”
　　颜铮说完勾住顾青，一个泅水，一个借力，两人往江边游去。
　　游至半道，顾青忽地想起问道：“那宗主可是死了？”
　　“确是死了。我落水时离得贼人更近，方才是先游过了尸身，才寻到的大人。”
　　顾青心中叹气，离幕后之人还是差了一步。
　　两人上了岸，顾青是连走路的力气也无，颜铮背着他寻了处山洞，等到他捡了柴枝回来，顾青已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颜铮掏出怀里油纸包紧的火折，燃起一个火堆来，很快洞内变得干燥温暖。
　　宁静的夜，只偶有噼啪几声干柴的爆响。
　　脱下湿透的衣物，颜铮先就着火堆烘起外衣，抬眼向顾青望去，见他仍是祭舞时的那身打扮，只着了一条长裤，也已浸湿。
　　颜铮犹豫了片刻，走到顾青身前，轻轻唤了声：“大人？”
　　顾青朦胧中知道是颜铮，便下意识继续安睡，连嗯一声也懒得应了。
　　颜铮见他实在累得不行，也不再唤他。他轻手褪了顾青的裤子，转身摸来烘干的外衣给他披上。
　　顾青梦里不知怎么安暖起来，翻了个身，越发睡得香甜。
　　下半夜的时候，顾青被几声雷鸣惊醒，他睁眼见闪电在洞外劈过，刹那划亮了整个世界。不等他转头去寻，颜铮已绕过火堆向他走来。
　　闪电频频，颜铮赤着上身，显出神祗般俊美的身躯。
　　顾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颜铮的外衣干暖地裹着他。
　　洞外风雨大作，接连的闪电和骇人的雷鸣，顾青只觉颜铮的每一步都踏在他心头。
　　洞里明明安宁无声，他却觉出有无数欲念在叫嚣，令他内心狂跳不止。
　　顾青哑着嗓子唤颜铮，“明远……”未想，自己出口的声音不似往日，反倒像是带了几分哀求。
　　颜铮闻声一愣，走到半道，转往洞外接了些水喂他。
　　顾青就着颜铮的手解了渴，抬首时，唇边挂了几丝水迹，他面颊被火烘得胭如云霞，原本盖着的衣衫此际大半落到了腰间。
　　颜铮双眸幽深似海望他，手上拾起衣衫要替他盖上。
　　顾青似下了决心怔怔回望颜铮，伸手勾下了颜铮的身子。
　　雷声炸响。
　　两人滚作一处。
　　耳鬓厮磨间，颜铮紧紧囚住顾青腰身，再不让他逃避，又见他长发倾泻如瀑，白玉面庞微微拧眉，有种从未流露的柔弱。
　　颜铮再不能自持，被蛊惑地失了神智，垂首深深吻去。
　　眼前人朱唇间泻出吟呻，他不由抬首去望，顾青露出整段白皙脖颈，好似林中白鹿甘心献祭兽王。
　　颜铮毫不客气品尝了美味，辗转间含了那滚玉似的耳珠，与他相接的身躯便是一阵轻颤。
　　洞外风雨倾虐，天地怒吼，只叫颜铮陷入其中，再不能自已。
　　顾青凤目迷离，长睫颤抖欲掩去眸中炙热，他喘息难平，唇边还挂着深吻后残存的银丝。
　　好一阵风雨肆虐，许久才渐渐弱了……
　　末了，颜铮紧搂着顾青遍吻不止，只不过片刻，顾青又能感到风雨欲起。
　　颜铮却还能忍着自个不动弹，顾青只觉他浑身烫得烧起，既舍不得放手，又不肯攻城，死死咬牙抵住，生生煎熬自个儿。
　　顾青弓身探手握住了他，颜铮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别忍，我无事。”
　　玩火者必自焚，顾青后头差点直接晕过去，还是颜铮时时留意着他，这才没出事。
　　夜雨滴到天明，洞里的火堆也已燃尽。
　　颜铮的身子温暖如火炉，顾青舍不得睡，倚着他半梦半醒。
　　“大人，”颜铮忽然轻轻唤他。
　　“嗯？”
　　“再也不离可好？”
　　“好。”
　　顾青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我怎样不离都好。”
　　颜铮哪里还有话来答，恨不得剖出心来让顾青看个明白，唯有狂吻以报。
　　两人从山洞出来，回乐天府的路上，颜铮掏出一个铜制卷筒，上面刻着顾青不识的古代文字。
　　只见颜铮拨动了几下，将文字对成一排，好似顾青前世常见的密码锁，随即有咔的轻响传来，颜铮扭开卷筒，里头是封短信。
　　顾青好奇地凑过去，仍旧不识里头的文字。
　　颜铮解释道：“是我从那宗主身上摸到的，这是狄人传递消息的锁筒，水火不侵，上头写的是狄文。
　　这信是写给狄人那头接头的人，说了贩盐和寻找铁矿的事。”
　　颜铮说到此，忽地对顾青道：“大人，我想即刻启程冒充天地宗的人去送信，趁这里出事的消息还没传过去，捉住那边接应的狄人。如此人证物证，只要有一样能得手，就能搞清背后之人，还我颜氏清白。”
　　顾青虽知颜铮此去是何等凶险，却不能不放他走。他想了想道：“我与你修书一封。如今阳关守卫乃是辽王旧部。”
　　回到乐天府，颜铮看着顾青马不停蹄写好的信，完全是辽王的口吻，不仅疑惑道：“这信……”
　　“顾青自幼跟着辽王习书，仿冒个把信笺应该不成问题。事急从权，你留着此信，到了那儿有守将协助，才好行事。”顾青殷殷嘱咐。
　　颜铮为安他的心收了信。两人一同出去，寻了镇抚司的驻所，缓缓牵着马行到僻静处，忘情吻别，一时难分难舍。
　　颜铮上了马还频频回头，终是到了前路拐口，彼此不见了才罢。

第68章 对比
　　深秋的暮时, 昏黄日影经彤云遮蔽，天色暗得极早。
　　华灯初上，禁宫中无数灯笼挂满长廊两侧, 残风里明灭如萤火。
　　东宫内文华堂，太子家丞、大夫、赞相宾客聚集一室, 已连续商讨数日, 如此大张旗鼓谋划着什么，却并不避人耳目。
　　大启朝当今圣上犹如泥塑，如今整个禁城早已实奉了太子为主。
　　齐昱亦再不必担惊受怕，除了还不曾真正居于紫宸殿上, 宫中万事都以他为首。不过几年，太子行事越来越乖张, 毫无顾忌。
　　忽地，齐昱振袖自文华堂而出，留下里头跪了一地的东宫僚属,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之臣, 却叫他怒不可遏。
　　唯太傅刘朝宗敢出堂追至廊下, “太子息怒！万不可自乱阵脚。”
　　齐昱猛地转过身来, 左近跟着的小内侍避之不及，躬身急退间发巾擦到了太子衣角，他慌得急忙跪倒。
　　齐昱看也不看，抬起腿来, 朝那小内侍的心窝就是一脚, 将人踹落廊下。
　　刘朝宗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太子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谦恭谨礼, 稍有事不顺心，便难以控制情绪, 这几年更是显出暴虐之象，只怕假以时日，就要变作第二个今上。
　　“都是一帮废物！”齐昱犹不解气，沿着庑廊来回走动，恨不得再寻些个奴才发泄一番。
　　“孤养了他们千日万日，竟一时也用不到！这都商议了几天了，还是拿不出个章法。这个说要从长计议，那个说要礼贤下士笼络人心，哪一件孤没有照着他们的意思办？
　　监国已有三年，孤如今已在紧要关头，这帮废物还在纠缠些无用之事，要之何用！”
　　刘朝宗暗想，笼络不到人才，还不是因你表里不一，又爱谄媚之人。头一等有本事的嫌弃你明君作表，昏君作里；第二等忠心能干的，你嫌弃他人不会阿谀奉承；自然这东宫只剩最次一等的圆滑无能之辈才得长久。
　　他心中虽似明镜，出口却仍是劝诫太子的话，“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住。太子殿下，您是真龙嫡子，天命眷属之人，当临渊不惧，胸怀宇内四海，泰山崩而不变色，切不可让众臣有片刻动摇疑惑！”
　　齐昱见刘朝宗对他苦苦相劝，也知老师一片拳拳之心。他手拍廊柱恨声道：“孤知道老师句句肺腑，可孤心里时有恐惧。
　　招安闽州本是一步大棋，却因林厚积石祥之过，全部落空。如今孤要财无财，要兵无兵，要人也没有几个，还好有老师始终守在孤的身边。
　　海禁既开，朝堂上孤的叔伯兄弟，哪一个不想来分一杯羹？
　　暗地里，辽王伺机已久，他手握重兵，笼络权臣，若不是有老师镇住，这一半天下恐已落入他手。
　　都说弊政难改，上下多有贪腐昏官，可孤只是个监国之身，难道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除弊兴利？自然是跟着祖宗家法亦步亦趋，却因此被百官认为无能！”
　　“殿下也不必……”刘朝宗还想再劝，到底是他从牙牙学语一路看护至今的殿下。
　　“老师且听孤说完。”齐昱行出廊外，背影萧索，四下里宫阙重重连起碧蓝深空，夜风急行而过，只闻檐角金铃铁马交击不停。
　　这禁宫于齐昱更似牢笼，待他能脱出牢笼的一日，亦是飞龙在天之时。
　　“夜露深重，秋风已凉，寻常人见了这时节，只会想些天冷加衣，储薪备碳的事。孤却要惦念着大漠深处虎视眈眈的群狼，深怕战事吃紧，再来一回阳关大败，孤也不用殚精竭虑了，直接做那亡国之君了事。”
　　“太子慎言！”刘朝宗吓了一跳。
　　“内有贼臣，外有贼子，孤对着这内忧外患，实是日日难安。”
　　齐昱心力交瘁，这重重重担已超出了他的负荷。
　　他转身踱回廊中，对着一众侍从挥了挥手，这些人乖巧万分退居几丈之外，好让贵人们放心交谈。
　　齐昱先是沉默，后似下了极大决心，看向刘朝宗，未语声先颤。
　　“孤想要夺宫。”
　　刘朝宗身子一僵，片刻后才问齐昱，“太子可是下了决心？”
　　齐昱面上显出深深疲惫，好似解脱般无力道：“孤想好了。”
　　刘朝宗整了整衣袖，撩起下摆，缓缓跪地叩首，“臣谨遵钧旨。”
　　极北之地，黑夜长空，繁星闪亮似斗，辽王身披战袍立于天地间，胸前明光铠甲寒凛带血，冠上鹖羽迎风而舞。
　　荒原坚冰皆在他脚下，战马的嘶鸣渐已远去，食腐的鹰鸠盘旋不停，茫茫大地上尸骨遍野，残垣断壁处钉满羽箭。
　　“恭喜主上，大胜靺鞨！永绝辽东之患！”
　　齐昇不发一言，好似冰雪已将他凝住。
　　随从将领已习惯了血战之后，辽王总是冷得出奇。与他往日淡然疏离，却仍有几分礼贤下士的样子相比，此刻的他冷得犹如冰原所化。
　　他骑在战马上俯视众生，属于这片土地的寒冷，枯寂，无望都淌进了他的血液。
　　每一次的血战都像莽原上每岁的第一场雪，提醒着所有人，辽王如同他脚下的土地，有他冰封千里的一面。
　　谁人想要幻想征服这片莽原，都无异于痴人说梦，哪怕只是靠近它，依着它生存，亦仅有最强壮勇猛的人才能存活下来。
　　能够追随辽王，证明自己是最无畏的男儿，是身为兵将的荣幸。
　　等到回营，齐昇卸了甲衣，又成了那个淡然高踞，难以攀附的贵人。
　　更深露重，忽有凄婉箫声潜入夜，如怨如慕，仿佛相思难诉闻之泣然，待要去细听之时，那音律又缥缈难寻，散到风里，再无踪迹。
　　曾析托着急信步入大帐，就见齐昇转身之时放下手中玉萧，目内尚有一丝不及隐去的哀恸。
　　曾析愣了愣，转而想起那个将死之人。
　　齐昇已开口问道：“何事？”
　　他回过神来，递上密信，等不及辽王拆信细阅，先出声禀明：“左靳和戚顺双双密报，太子只怕要夺宫。”
　　齐昇皱眉，“何时？”
　　“不知具体，大抵在入冬之时。”
　　齐昇默然片刻，才道：“十一月，王狩。”
　　这一句出自《大戴礼记》，说的是十一月皇帝按礼该行狩猎之事。
　　曾析明白齐昇的意思，十二月百官回京述职，太子到那时再动手就晚了。现下已是十月，待到十一月，正合适狩猎王庭，陈兵列甲。
　　太子定的日子，应是十一月间。
　　“大军即刻拔营回襄平，本王另带一千精兵乔装分路进京。”齐昇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布下军令，“让戚顺在宫里做些准备。通知左靳，让他将镇抚司及五城兵马司两处仍按计划进行。”
　　曾析一一应下，齐昇又道：“去信顾青，着他称病提前回京述职，我和他在京中相会。”
　　大变将起，齐昇不放心将顾青落在蜀中，唯有随侍他左右才最为安妥。
　　何况，两人约定的三月之期已满，这百日来，他想他甚多。往日情.事桩桩浮现心头，这才觉出顾青对他用情至深义无反顾，叫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相思滋味。
　　顾青接了信，只对颜姚与董涛称是身子不适，姜岐脱不开身，让他回京医治，有意瞒下了夺宫的事。
　　盖因夺宫之事牵扯太广，若是失败，必然株连众多，顾青不想颜姚董涛被他波及送命。
　　他原本都不想他二人跟随，到底拗不过，便准备回了京，到了当日寻个借口将二人打发去京郊，也好避开祸事。
　　这头辽王与顾青才启程赶往京中不久，那头天地宗覆灭的消息就传到了宫里。
　　齐昱闻知如惊弓之鸟，生怕有人因此查到他与天地宗的盐引买卖，趁机将他拉下储君的宝座。
　　惊慌中齐昱竟想要即刻夺宫，还是刘朝宗出面稳住了他，直道如此大事怎可仓促上马，但刘朝宗亦知时机有了重大改变，自此文华堂日夜灯火通明，紧锣密鼓准备行事。
　　十一月初，顾青先行至京。
　　天光微亮，京师笼罩在一片薄雾里，皇城巍峨仅露出峥嵘一角，顾青随着车马入城，消失在雾霭之中。

第69章 异动
　　安和二十七年冬, 京师的雪落得有些晚，十一月初阴风簌簌，密云压满天际, 就是不肯来场痛快。
　　顾青难得无事，日日被颜姚姜岐夹击唠叨, 让他不得不歇在房里, 唯有药香作伴。
　　将养得当，等到了中旬，顾青身子骨到底有了些起色，面上透出红来。
　　恰在这时, 戚顺递出消息，太子动手约莫就在这两日了。
　　辽王却还有三日才能进京。
　　幸好京中各人, 早有准备，屏息以待太子的发动。
　　顾青是个不肯坐以待毙的性子，天要翻覆, 若是事败, 躲在御史府里也是任人鱼肉, 都走到这一步了, 自然要放手去搏。
　　他将董涛和颜姚打发去京郊相地，只说要买个庄子，又提了不少苛刻的要求，知道三五日内, 断不可能寻到合适的地儿, 够得两人奔波数日。
　　转头，顾青就穿齐了整套官服, 往禁宫一头栽进去。
　　他是皇帝的宠儿，回京述职自当入宫拜见皇上, 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
　　齐昱得知顾青回京后，早就想寻个由头把他弄进宫来，待到起事的时候扔给乱军，不怕他不被剁成肉酱，好解太子心头之恨。
　　难得顾青乖巧，如今都不用齐昇费心了，就这么把人留下就好。
　　入宫头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整天亦是毫无动静，直至琉璃瓦上渐渐染出金红之色，顾青眼看宫门就要关闭，便告退出了紫宸殿，往东华门出宫。
　　路上暮色四合，重殿无声，铺天盖地的沉寂逼得人想要逃离出去，顾青心头隐隐升起某种预感，他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再往前走。
　　远处钟楼上，黄昏的一百零八声铜钟鸣起，催促尚未出宫的列臣命妇，按礼退行。
　　顾青被那钟声压得沉甸甸的，使了力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在即将到达东华门时，有个小内侍径直朝他跑来，“御史大人请留步！”
　　顾青见那内侍面色焦急一路小跑至他跟前，“幸好赶上了，姜太医有事要寻大人，还请大人快些随我来。”
　　这个点姜岐有什么事？非常时期，顾青急匆匆跟在那内侍后头，往太医院行去。
　　两人才转入一条无人的夹道，顾青只觉后背有劲风袭来，他仗着前世经验，亦亏得他这个身子灵活，竟扭出个不可思议的侧弯，堪堪避过来人偷袭。
　　那偷袭之人显然没有料到顾青竟能避开，下一招出手稍有停顿，顾青张嘴要喊，哪知从侧里又冒出一人，两人合力堵了顾青的嘴，将他捆了扛到肩上。
　　顾青这才注意到暗算他的两人皆穿着金吾卫的铠甲，这是卫戍皇城的亲军，非皇帝亲令虎符不能调动。
　　难道……！
　　顾青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一百零八响钟声已全部鸣完，宫道里黑压压灯烛还未燃起，死寂中两个金吾卫捉着顾青往前赶。
　　眼前出现了那条熟悉的宫路，顾青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缩起，他心沉至底，果然，这二人绕道将他扔进了紫宸殿后殿。
　　大殿内悄无声息，灯烛幽若鬼火。
　　顾青嘴被堵实，手脚动弹不得，那两个金吾卫转眼已不知隐到哪里去了。
　　空寂大殿内，所有灯火未及之处，仿佛都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顾青只觉脊背发凉，不得不静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过片刻，就见太子领着几个內监进了紫宸殿，顾青全副心神吊起，眼睛瞪大紧紧盯住这几人。
　　太子进殿先是行礼，其后则按照惯例往后殿隔间内的龙床行去，只是这回他行得比往日都要慢了许多，好似每一步都在刀山火海间艰难前行。
　　被他留在前殿的几个内监不知不觉中已分散开来，忽然这几人身影鬼魅，飞速朝四面掠去，目标正是侍立在大殿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宫女内侍。
　　什么声响也没有发出，这些宫人就已软瘫在地。
　　太子停了脚步，向四周望了望，他带来的人齐齐向他点头，示意殿内的威胁俱已解除。
　　齐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皇帝龙床行去。
　　顾青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将殿内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又隐在暗处，不被外头的人所觉，显然是有人故意要他观赏这出正演着的好戏。
　　龙床上纱幔轻垂，里头的人雄阔背影伏倒如大山，齐昱抖着手去掀开帐幔。
　　顾青拼命想弄出些声响来，无奈金吾卫将他紧捆成粽子，布巾亦被径直塞入深喉之中，他不仅发不出声，稍稍挣扎，便浑身刺痛。
　　他眼见齐昱摸索着，自随身的药囊中掏出了两枚丹丸，侧坐到床首，扶起皇帝的头颅，想要掰开他的嘴，喂下药去。
　　在龙床上躺了三年，本该毫无知觉的齐熹猛地睁开眼来。
　　齐昱吓得霍然跳开，手中丹丸落在床沿又滴溜溜滚到金砖上。
　　灯火骤然亮起，大殿内煌煌犹如白昼，一班金吾卫冲破隔断，由殿内四处杀出，又有无数金吾卫自前后殿门刹时涌入。
　　太子带来的所有从人，不过撕喊了几声，就被屠杀殆尽，只有齐昱一人独留当地。
　　肃杀之下，本已鸦雀无声，殿外竟突然传来嘈杂喊叫，已经彻底披衣而起的安和帝沉着嗓子问：“何人在殿外喧哗？”
　　有守卫将领回禀：“司礼监掌印戚顺，称救驾来迟。”
　　“让他进来。”
　　顾青瞪大双目，心提到嗓子眼，照着他们原先的安排，正是要等太子进殿动了手，戚顺才好黄雀在后，将弑君的太子来个当场擒获，等着辽王进京发落。
　　到时皇帝是死在太子手里，自然与辽王半点干系也无，还能将辽王秘密进京的事说成是着急皇上安危，又怕惊动了反贼伤了陛下，只得冒险亲来救驾。
　　反正史笔握在活着的人手里，后头想怎么圆都成。
　　可如今戚顺明明已知紫宸殿有了异动，他还不要命地往里闯，顾青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戚顺在赌，他赌皇帝并不知道辽王的计划，赌他自个儿压根没有暴露，辽王一系还能留着底牌翻身。
　　若他不赌，哪怕皇帝不知他身份，三年被人下药，差点被人夺宫，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尸位素餐，头一个就要被问罪。
　　要想保住自己这颗宫里最要紧的棋子，戚顺只有按原计划救驾，才能博回皇帝信任。
　　顾青此刻也不知皇帝到底知晓了多少，头一桩，安和帝是怎么醒过来的？谁助的他？看这能坐起来的身形，显然是调养蛰伏已久。
　　顾青自个儿是暴露了，可戚顺呢？他心里头抱着希望，却又觉凶多吉少。
　　刚进大殿，戚顺就扑通跪倒，一路膝行至安和帝跟前，他满面泪痕，惊喜交加，“皇上——”这一声唤发自肺腑，叫谁听了都是心头颤动。
　　喊过之后，戚顺再无言语，只哽咽着将头磕得咚咚响，不过几下已经额上一片通红。
　　安和帝只等戚顺磕出血来，才出声道：“朕无事。”示意左右将他扶起。
　　“奴万死，救驾来迟！差一点就……奴万死不足惜。”戚顺哭得肝肠寸断，身形难支，伸手又自甩起耳光来。
　　安和帝终于挥了挥手，“罢了，你从小跟着朕，朕知道你忠心。不必自罚了。”
　　戚顺这才缓缓停了手。
　　顾青在后殿角落里松了口气，到底是司礼监第一人，这变色龙般的厉害人物，只怕能抵禁军千万。
　　“你是怎么知道太子要不利于朕的？”安和帝很是好奇。
　　“近日太子在文华堂内彻夜聚集僚属不知商议何事，又频频调入不少贴身高手至东宫当差。奴不知太子要做什么，但宫里聚了高手，奴头一个要担心的就是陛下的安危。”
　　戚顺本就是凭着这些得出太子夺宫的猜测，也不怕对着皇帝实说。
　　只他隐去了自己安插的内侍多少偷听了一些部署，而太子能换入高手的便利，还是他故意放的水。
　　“朕昏迷三年，你这阉人还能有此忠心，也属不易。”
　　齐熹按着床头眼看是要起身，戚顺忙上前一步，扶了他出到前殿。
　　安和帝经过软瘫在地的太子，余光都懒得扫过，他朝着金漆蟠龙宝座径直行去。
　　紫宸殿乃是寝殿，并无奉天殿那把百官朝拜的登基龙椅，却也设有仅皇帝一人可坐的御座，宫中诸殿都有大小不一的御座专设其中，每一张都是天下权柄的一节。
　　紫宸殿上的宝座已蒙尘三载，今日终又迎来他的主人。
　　“把顾青带上来。”齐熹坐下，摸了摸扶手方才开口。
　　金吾卫将顾青拖出，一路拽到安和帝脚下。
　　戚顺随侍在侧，面无表情。
　　齐熹伏身钳起顾青的脸，仔细端详道：“几年不见，竟又惑人了些，倒还真是个尤物。你害得朕如此，也该让朕回报你一二，就这么死了可不成。”
　　他顺手拔了顾青嘴里的布巾，吩咐道：“来人，给朕的长卿喂些极乐丸下去。”
　　顾青阖目紧闭，面上血色尽褪。
　　安和帝满意地看着眼前人忍不住发颤的样子。
　　顾青正一心想要强行控制住这具身子，可他即使闭眼不去看齐熹，身体原有的记忆仍是强烈入骨，和三年前一样，恐惧成了本能反应。
　　安和帝欣赏着顾青的无助，那苍白无力的面容好似某种邀约，叫他内心越发躁动，他想起阔别三年的行乐之事，有一种他特别怀念。
　　“朕的儿郎们，”安和帝看了看四周的金吾卫，许多人心领神会望向皇帝，尤以那些入卫多年的，目中放肆露出兽性。“金银财宝不算，朕再赏你们个美人，给朕往死里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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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令人浑身不舒服的皇帝又登场了~

第70章 背叛
　　皇帝正对着顾青想着待会儿的乐趣, 忽然太子从旁爬了过来。
　　齐昱死命抱住安和帝一条腿，哭嚎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父皇开恩，父皇饶命啊！这……这不是儿臣的主意, 是老……是刘朝宗的主意！儿臣是被他撺掇的呀！”
　　安和帝拔腿踢翻逆子, 冷笑起来，“好，好。虎毒不食子，朕今日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刘朝宗, 出来替朕教这逆子最后一回！”
　　皇帝言毕，扭头看向后殿, 众人只见设着龙床的隔间里，走出个衣履冠带的温润君子，其人风仪俊美, 年纪虽长, 却丝毫不见老态, 正是当朝太傅刘朝宗。
　　顾青望去, 自他面上依稀能见刘阔的影子，然他行止恭谨谦和，令观者见之心喜，与刘阔大不相同。
　　“臣遵旨。”刘朝宗这般情景下, 还能不紧不慢施了一礼。
　　未等他走至太子跟前, 齐昱于呆滞中突然暴起，面露癫狂之状, 张牙舞爪就想冲向刘朝宗，幸而两旁早有金吾卫上前一步制住齐昱, 不让他再有任何动弹。
　　“啊——”
　　齐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他拼命挣扎，双眼赤红瞪向刘朝宗，“你，你为什么要出卖孤！孤掏心掏肺待你，哪里对不起你！”
　　“臣、有、死、罪。”刘朝宗一字一句应道，“臣错在没有教好殿下。”他面向太子双膝跪下，行了全礼。
　　安和帝冷冷看完这一幕，接着刘朝宗的话往下，“你这畜生若不动手，朕还能饶你一命，谁知你竟做着监国还不满足，要弑父杀君，实在死不足惜！”
　　皇帝说这话时，却早忘了自个弑母杀叔的当年。
　　他转头示意刘朝宗上前。
　　皇帝口谕：“太医院姜岐戕害龙体，即刻下狱，凌迟，诛族；
　　镇抚司左靳并一干从人，效忠反贼，意图谋逆，即刻下狱，腰斩，诛族；
　　太子齐昱，弑父杀君，当殿赐死，其余党下狱待斩。”
　　各个皆犯十恶不赦之罪，也无需大理寺刑部了，安和帝金口独断，俱叫伏诛。
　　太子听到此处，再无力挣扎，眼神涣散，彻底垮了下去。
　　皇帝继续道：“辽王齐昇妄图谋反，即刻贬为庶人下狱。令镇抚司捉拿辽王，若有违抗，立斩。另命齐王、秦王两路领兵夹慑襄平，以防辽东兵变。”
　　“臣接旨。”刘朝宗恭敬起身，从安和帝手里接过虎符，与戚顺一同往殿外传旨。
　　原本黑压压的金吾卫亦随之退去大半，余者刀戈凌冽，铁甲齐陈，光明大殿内分立皇帝两侧。
　　安和帝只觉今夜重又回到二十七年前宫变的那一晚，唯有他才是真龙护体，斗败皇后和叔父，稳稳爬上了帝座。
　　那夜腥风血雨后，不知多少人被牵出，今夜之后，想必再入朝堂亦会换去半边门庭。
　　他起身往殿外行去，皇城内自奉天殿至紫宸殿，内外十数座宫殿，巍然立于北辰之下，玉带河波光粼粼，仿佛银河倾落九天。
　　齐熹在冷风夜色中静听更漏残声，二十七年前，不及弱冠的他已极能忍耐，时至今日，更没有什么是等不得的了。
　　刘朝宗也没有叫皇帝多等，他急匆匆独自赶回复命，“臣与戚顺分头行动，臣拟旨之际，戚顺带宫人前往抓捕姜岐。此时应已领旨出宫，往镇抚司传令卫东缉拿左靳与齐昇。”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刘朝宗又道：“皇上要的极乐丹，我已着人带来了。”
　　安和帝当先踏进殿去，后头亦步亦趋跟着刘朝宗，刘朝宗身后又低头垂手跟着个从人，那人进了殿内掏出个玉瓶，行至顾青跟前。
　　顾青抬首之际，最先见的便是玉瓶，这不是他床头匣柜内的那个，又是哪个？！
　　他震惊中目光上移，终于看清了从人面目。
　　董涛，本该在京郊避祸的董涛。
　　董涛手持玉瓶，低下身子，与顾青挨到一处。他将仅剩的两枚药丸倒出，递到顾青唇边，声若往日，温和相劝，“大人，乖乖吃了吧。莫要让我用强。”
　　顾青静默片刻，皇帝提及极乐丹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药是辽王秘制的，皇帝也好，太医院也好，根本无从知晓。除了辽王身边的人会泄露，再有只可能是他身边的人。
　　多说已无益，顾青只问了一句：“颜姚可还安好？”
　　董涛笑了笑，“大人吃了药，我自当据实以告。”
　　顾青手脚仍被缚着，他张嘴，两颗夺命红丸落入腹中。
　　这殿内无人比他更清楚服下的后果。
　　董涛也极为爽快，直道：“三姑娘待我不薄，她一介女流，我又怎会为难于她。等大人与颜铮死后，三姑娘能依靠的便只有晚生了，晚生自会纳她作如夫人，好好待之。”
　　顾青面结寒霜，语声冰冷，令人闻之凉彻肺腑，“好，很好。难为你想得周到。”
　　董涛从未见过这般的顾青，不由退开几步，仍往刘朝宗身边立定。
　　“太傅可有兴致留下，陪朕一同行乐庆贺？”
　　皇帝本以为他会推辞，未想刘朝宗罕见地谢主隆恩，参与到这等荒唐事里。他躬身又禀：“皇上卧榻已久，还请先沐浴用膳，助兴的事，臣自会安排妥当，必不叫陛下操心。”
　　齐熹只觉通体顺畅，今夜一干逆臣贼子俱已被他罗网所捕，大启天下清明更甚往昔。他迫不及待想要迎来安和二十七年冬至，好祭告祖先，他是何等英明之君，想来接下来的二十八年亦必是个好年头。
　　此刻，虽有些惊讶太傅会留下与他共享乐事，但皇帝心情极好，乐得给刘朝宗面子，赐予臣下为君效力的机会，亦是一种恩赏。
　　刘朝宗施施然退下，仍是那般不温不火气度闲雅，他将顾青带至紧挨紫宸殿的永春宫，正是皇帝往日行乐之所。
　　宫宇内虽日日扫除，清雅洁净，到底三年未有人声，弥漫着了无生气的寂灭。
　　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设上樽爵玉壶，三足落地金熏笼里，龙涎燃起飘出香气，又有粗役抬来清水大缸安在墙角，却是待会儿用来及时清理血污所用。
　　安和帝的喜好当得上荒淫残暴四字，宫人们见怪不怪，还能将一切不堪变作宫廷礼仪般来进行，真是腐朽之外罩满金玉的荒唐。
　　刘朝宗示意董涛上前解了顾青的绑缚，又请他一边榻上安坐。
　　顾青面对几上清茗，只觉口渴难耐，他不客气地举杯饮尽，心知药性已渐渐起了。
　　“我竟不知太傅大人才是最忠心皇上的，不怪乎从太子到辽王一干人等都败在了太傅手中。”顾青心里有许多疑团，忍不住发问，但求死也要死个明白。
　　“且太傅留下等着看我的惨样，又有意寻出时间与我独处，不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这个将死之人说？”
　　“顾青，你是个聪明人。你与我的仇怨，我自会说给你听。若你糊涂死了，怎能泄我心头之恨？”刘朝宗面目温和，说出的话却透着彻骨寒意。
　　顾青忍不住先问：“董涛是何时拜到太傅门下的？”
　　“我儿私去闽州之后。”
　　刘阔私自跑到闽州，刘朝宗丢了儿子，不可能什么也不管，他有多少势力人脉，听着风声，寻到董涛头上合情合理。
　　“起初，本官只是想让他留意你们的动静，谁知竟牵扯出你是辽王的人来。本官就干脆收了董涛在门下，不料后头竟是惊喜连连。
　　顾长卿，你可是藏了不少秘密。”
　　顾青侧首看了看立在一旁的董涛，不甚明白他是怎么从一个正义满满肯为族叔出头的勇武青年，转为背信弃义的小人的。
　　刘朝宗三朝老臣，是何等眼力又何等聪慧之人，只看顾青侧首便知他在想什么，“顾大人到底并非科举出仕，不明白二十年寒窗苦读，却难有出头之日的悲哀。
　　董涛上京依附于你，求的是什么？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跟着你，至顶不过是个幕僚之流。可他若拜入本官门下，成了本官的正式门生，锦绣前程顿铺于脚下。
　　本官动动口便能给的，你顾青抛尽所有，也不定给得了。
　　且尔等密谋谋反，跟着尔等是吊上脑袋累及家小，跟着本官，那是尽忠皇上维护道统。你说董涛有哪一条理由该死心塌地跟着你？“
　　顾青抚掌点头，这些道理说出来自然能想通，可要他早早料到，却万无可能。只因不仅原主不是科举出身，他自己还压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顾青败得心服口服。
　　幸好与他传递消息的从来是左靳，哪怕戚顺递出宫的消息也是经左靳传递，这才保下了戚顺这张牌。
　　他自己已是困在宫中的死局，戚顺如今丢卒保帅这步棋是再正确不过，就看戚顺能否顺利救下姜岐，再去及时通知左靳和辽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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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顾青总归是逃不掉这一劫的，人家早盯上他了。

第71章 死仇
　　夜色转浓, 北风凛冽而起，未几，天空中飘下雪来。
　　戚顺一路带人往太医院去, 到了地方进院一看，姜岐竟然已经跑了。
　　戚顺满面怒容, 对一干从人道：“还不赶快报给京兆尹, 通知五城兵马司缉捕要犯！”
　　他心下却实是松了口气，看来他暗里派的人已经把姜岐弄了出去。他明里先报到京兆尹，再五城兵马司寻人，这帮吃干饭的, 快也要明日午时，慢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辰, 人自然早溜出京了。
　　戚顺转身步入长长宫道，带着从人准备自西华门出宫，传令镇抚司卫东。
　　*
　　静谧飘雪中, 但闻宫墙外有巡夜传铃不绝于耳。
　　待那一阵铃声过去了, 禁宫的墙角边, 姜岐利索地爬起身子, 小内侍忙上前给他拍去前襟沾染的灰土。
　　“委屈姜太医钻狗洞了。干爸爸说了，让姜大人赶快逃出城去，能与辽王汇合最好，不能就先寻处地方躲起来才是。”
　　“替我谢过戚掌印, 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京城内, 万家灯火已熄，落雪隔断了人声。
　　姜岐自是不敢回家, 只快步低头往城门方向急行。临近南门，他抬头见夜色中巍巍古城墙静默无声, 绵延数里，好似磅礴卧龙守住帝都千载。
　　他寻了处背风的地蜷在街角，静待天亮时分，城门开启。
　　*
　　不过半个时辰，京城各处已落了薄薄一层雪。
　　胭脂马踏在雪白的街道上，戚顺身姿笔挺骑在马上，他头戴金丝束发冠，着一件猩红窄袖绒衣，腰束小玉带，胸前是御赐的蟒补。
　　孩儿们看着干爸爸，真真天之使臣入凡传令，却不知他为何紧要关头，还特特换了这一身锦衣夜行。
　　未到阎王巷，已感寒气入骨，打头的小内侍刚要入衙禀报，镇抚司六扇门齐齐打开，里头灯火通明。
　　戚顺当先下了马，提鞭往衙内走，只有他自个儿知道，手心里的汗已湿黏得握不住马鞭。
　　一步，两步，不过再有几步，他就能看清当堂立的何人。
　　正堂内明镜下，高坐一人，左右千户，百户，总旗，校尉不下百人身着甲胄，手持刀剑立满当地，那剑刃上还滴着血。
　　戚顺一身锦衣与这阎王殿上杀戮氛围格格不入，他脸上神情镇定丝毫无变，握着圣旨，好似踏祥云而来。
　　“戚掌印这是出了何事？”左靳整个眉头皱成川字。
　　戚顺见此情形，知道左靳业已成事，一颗心落回原处。
　　按原计划，左靳这头拿下卫东，自会与戚顺报信。戚顺那头若是顺利拿下太子，则他该在宫中坐镇等信。
　　左靳纳闷，不知戚顺怎得亲自跑来了。
　　他刚得了消息，辽王今晚就能赶到京城，戚顺不在宫内接应，出来岂不是添乱？
　　“左大人要不要听听圣旨？”戚顺好心情，扬了扬手里的明黄卷轴。
　　这是哪来的圣旨？太子若成了，戚顺早已身死，太子若败了，哪里还有圣旨？
　　忽然，左靳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双目瞪向戚顺似要将他看穿，戚顺知他意思，平静之余点了点头。
　　左靳霍地站起，“部众听令！退下暂做修整，养精蓄锐。今夜还待诸位共举大事。”
　　不能让下头的人知道皇帝醒了，这紧要关头不能让任何事动摇军心。
　　戚顺待众人退下，看也不看将圣旨掷入堂前火炕，随即道：“刘朝宗叛出太子一系，又或者他本就是皇帝的人。总之，今儿晚上皇帝醒了，从顾青到姜岐，再到左大人，众人皆已暴露，只我还在暗处，如今是借传旨的名义出来的。”
　　“皇帝有什么部署？”
　　“着镇抚司缉拿主上，传令齐王、秦王领兵两路夹攻，以防襄平兵变。”
　　“不足为惧。主上今夜就能入京，只需拿下禁宫，大事可定。”
　　左靳不愧为镇抚司的二号人物，巨变下仍能冷静行事。
　　戚顺面上露出赞同神色，又接着问：“你这头……”
　　“一切顺利，镇抚司及五城兵马司三千人马已尽在掌控，再加主上带的一千精兵，对上三千禁军应是无碍。”
　　“五城兵马司李志此人可是能信？城门需得兵不血刃，悄悄开启才是关键，惊动了京师大营，几千人马抵不得半分用处。”
　　“去年温泉山庄，他亲将家小送至辽王处为质，不必担心。”
　　事有突变，左靳与戚顺两人你来我往急谈了好一阵，方才重又理顺了形势，左靳又拿出禁宫各处布防图与戚顺再度核对，只等辽王入了城，就直取宫门。
　　*
　　夜深雪越重，乱云翻滚压上城头。
　　姜岐已冷得不能动弹，忽见城墙上有不少人头来回攒动，他估摸了下时间，应是卫戍换防的时候。
　　如游龙一线的甲胄兵士整齐退下城防，不过片刻，就有新的守卫重又静默立于雪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寂静中传来吱呀声响，姜岐猛地从昏睡中惊醒，不远处城门重闩被缓缓推移，阙楼之下已开了一道口子。
　　四面巨大门扇无声大开，黑潮般涌入的兵士，身披森冷铁甲，手持利刃泛出凌凌寒光。
　　大雪结在那铁甲上，黑白凛冽，好似这些人并非凡胎肉体，行进中便可吞噬所有沿路生灵。
　　姜岐一介儒医，被这横扫千军的气势所迫，他牙关紧咬，闭目深吸后，方才寻回镇定理智，他抬头，想要在军中寻到辽王的身影。
　　不多时，乌压压中军过后，行伍尾部踏出几十匹战马，正中身穿明光铠甲深红绒衣的，不是辽王又是哪个。
　　姜岐急冲冲显出身形，张口就要跪拜禀报。
　　可他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嗖地羽箭破空射来，原是军中前哨早得了军令，为保秘密行军，凡遇危险，格杀勿论。
　　眼看箭矢当头而下，姜岐浑身僵硬，闭目待死。
　　黑暗中，忽有一点寒光，激若流星直向羽箭而去。
　　片刻后，姜岐并未感任何疼痛，他睁开双目，脚下是两支残箭。
　　辽王已打马到了他跟前，正是齐昇见利箭升空当即开弓追落前箭，这才保了姜岐一命。
　　“王爷——”姜岐呆愣片刻，方才反映过来。
　　辽王点点头，命左右将姜岐带上从马，浩荡军队重又无声没入黑暗，直奔禁宫而去。
　　*
　　李忠才放了辽王进城，就传讯于左靳。
　　左靳与戚顺原就离皇宫最近，几路人马中当先赶到宫外。
　　西华门外，雪已下得叫人睁不开眼，戚顺拢紧了身上斗篷，高举牙牌站在血红宫墙下。
　　值守的金吾卫小将见了来人，忙命人开门，“戚掌印可回来了。大雪天的深夜出宫传旨，可累坏了您。”
　　“不比你们，雪里头还要立一宿。”
　　“哪里，哪里，咱们这些粗人早惯了的。”
　　“都是为皇上尽忠分忧啊。”
　　“掌印说得极是！”
　　两人互捧寒暄了几句，跟在戚顺后头传旨的一队小内侍说话间也都入了里头。小将挥挥手，宫门吱呀呀重又关起。
　　这门还没合拢，入了内的太监们猛然掀开斗篷，只见底下兵刃明晃耀眼，哪里还有什么小内侍，各个俱是虎狼校尉。
　　金吾卫小将大惊失色刚要示警，忽觉发不出声来，他低头看了看，只见自个前胸被匕首刺穿露出刀尖。他甫一张嘴，鲜血喷涌不绝，转而侧首死死抓住身后的戚顺，慢慢倒在血泊中。
　　门楼上的两员兵士见此，惊慌着要去鸣钟，楼下一人单膝跪地手持机弩，噌噌瞄准连发，那楼上便再无声响。
　　转眼间，十几个守门金吾卫全部被拿下，死得不能再死。
　　西华门终于敞开无阻，原本隐在暗处的左靳带头冲出，浩荡人马就此杀入禁宫。
　　*
　　宫苑深处，鹅毛大雪飘落庭前玉阶，没影无踪迹。及至永春宫内，地龙烧遍，更是一派春.色融融难尽。
　　刘朝宗眼见对坐公子海棠玉容，不期然想起那句“含颦不语恨春残”，暗道，我儿为这等绝色失了分寸，也算有几分可原。
　　顾青端坐不见异样，实则被内外火同时煎熬，烧得难受。极乐丹药性散开，他只觉心跳加快，血脉偾张，却还不得不保住那份清明，好与刘朝宗周旋。
　　“太傅，我与令郎从无逾矩之举，且闽州别后，他与我再无瓜葛。”
　　“你说，我儿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悖驳人伦，逆上瞒下，一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滚回京来，竟连沾也没沾过你这身子？”
　　刘朝宗怒极反笑，“孽子！往日的熊心豹子胆都叫狗吃了！”唾骂间已是恨其不争到了极处。
　　顾青心知此时说什么都是错，遂闭口再不言语。
　　刘朝宗平了平心境，眼内寒光似刃，缓缓对顾青道：“吾有二子，皆被你所毁。一个心如枯槁，虽生已死；一个遭你所害，尸首难寻。
　　吾与汝不共戴天！”
　　顾青心下震惊，刘朝宗竟还有一子，朝中人尽知刘太傅仅有一子，余的都是女孩儿。
　　他何时害死过他另一子了？

第72章 谜底
　　顾青额上冒汗, 难道是原身犯的事？他翻遍记忆却寻不出蛛丝马迹。
　　原来的顾青就是个标准的男宠，胆子不大，入京久了, 荒唐跋扈，欺压良善也是有的, 但从未敢犯过什么真正的恶行。
　　刘朝宗望向宫外漫天飞雪, 自续了半杯茶，饮过，方道：“前朝泰安年间，有位少年状元郎经先帝钦点, 得入翰林已有数年，因直言相谏得罪了当时的权相李林, 被贬至四夷馆做了个小小译者。
　　他天资聪慧，不过一两年间已精通数种夷语，为鸿胪寺上官所倚重。
　　泰安帝末年时, 赤狄王一统狄人各部, 称雄大漠, 开始频频犯我疆土。四夷馆遂派出数名译者随军征战漠北。那状元郎因通狄人诸部之语, 早早被应征去了。”
　　刘朝宗顿了顿，顾青接口道：“泰安末年，大启军与赤狄王初战告败，青没有记错的话, 后头要到今上登基, 安和初年换了颜家领兵，才得一雪前耻。”
　　“不错。实是那次出征比史书记载的败得还要惨烈些, 可谓溃不成军。那状元郎跟的左路大军被杀得只剩百人，他一介书生落在后头, 终成了狄人俘虏。
　　他自是不肯投降狄军，并接连用八狄诸部之语轮番痛骂，不想赤狄王听闻此事，竟亲下狱中，将他奉为上宾。
　　状元郎日日思国，却不得自由之身。那赤狄王有位胞妹倾心于他已久，那女子虽属蛮夷之族，却与赤狄王一般钦慕我中原诗礼，不仅未以势压人，反而甘冒叛族之罪将状元郎带出大漠。
　　两人出逃时已是漠北深秋时节，路上不时飘起今夜这般大雪……若不是赤狄王之妹一路护持状元郎回到关内，他必已死在大漠。”
　　顾青见刘朝宗目光越过他的双肩，凝于窗外，知他是念起了往昔。不曾想少年得志天纵奇才的刘朝宗，还有过这般跌宕经历。
　　“状元郎重回四夷馆后，虽不敢提被俘之事，实则夜夜担忧赤狄王知晓后震怒，将他不堪往事密报朝廷，到那时他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不想大漠再无消息传来，直至一年后，有狄人寻上门来，抱给状元郎一个男婴。
　　原来赤狄王胞妹产子而死，恳请他的哥哥不要记恨状元郎，且愿将亲子送回父亲的身边。
　　那是状元郎的头一个孩儿，他爱若珍宝，不想年岁渐长，那孩子耳鼻口目深邃，渐渐显出异族的模样来，他正苦思如何遮掩之际，竟又发现那孩子是个妖孽，雌雄同身。”
　　“于是太傅大人就将五岁的孩童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只叫他与鼠类作伴？”顾青语带讽意。
　　既知死仇结在了何处，顾青倒能平静以待了。
　　刘朝宗也不在意顾青话中的讽刺，接着道：“当年我惊骇过度，认定是上天见我委身异族，又结不伦情种，这才遭如此惩罚诞出妖孽。
　　偏偏我眼珠子般看护阅儿五年，哪里能忍心杀他，囚于地牢实是不得已为之。”
　　“哦？明明是孩子成了你的心魔，一见他你就想起自己不愿面对的诸般过错。
　　被俘狱中时，你恨自己未能以身殉国；奉为上宾时，你恨自己竟有几分心动；心慕公主时，你恨自己怯弱不敢认。彼时，于国于家你都心生动摇，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回到大启却传来所爱身死，幸好亲子被送回你手中，你便将悔恨都补偿在了孩子身上。
　　原本一切到此也就该了了。可孩子竟出了问题，这就是在时刻提醒你，你背弃的那些信义。
　　如果将孩子杀死，虽能眼不见为净，可你也将彻底沦为自己也难接受的人。
　　为了保下最后的那点信义，将你收下孩子时的承诺进行到底，你只能将他关入地牢，不死不活。”
　　顾青实在忍不得，一字一句戳穿了刘朝宗的谎言。
　　未想，刘朝宗竟不似顾青所料的那般勃然大怒，而是怔怔看向他，“我已有几十年不曾听过真话，也无人有胆量敢说出真话于我听。不想我儿日日荒唐，竟能懂得识人。”
　　顾青愣了愣，“太傅过奖了。”
　　他口干舌燥又灌了一杯清茶，趁着清醒，急忙抛出下一个问题，“天地宗是怎么立起来的？”
　　“赤狄王其实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外甥，知道我把人囚在地牢里了，不久就来了一位狄人的大法师，说是要带走阅儿。那法师能通天眼，说阅儿非但不是妖孽，在狄人看来还是神的化身。
　　当时李林已被贬黜，我因助今上夺宫有功，蒙安和帝重用，已是重入翰林。大法师说我是上神在人间之父，命带天人之象，不会久居人下。
　　我自是不信他的满口胡言，可后来因为阅儿的关系，我便没有和赤狄王断了联系。
　　自那以后，大法师说的每一件事都得到了应证，我先是入阁拜相，后又成了太傅，天地宗顺利在大启扎根壮大，皇帝的气数已尽，直至今日太子的覆灭，还有许多零散之事，便不由得我不信了。”
　　顾青越听越心惊，这意思是刘太傅根本是想要自己篡位？
　　“既然如此，太傅为何要唤醒皇上？”
　　“太子无用，可辽王绝非无能之辈。只有皇上才有虎符调兵之权，皇上醒了，才好助我扫除辽王。
　　我早知辽王有夺嫡之心，可惜苦于搜罗不到实据。多亏了董涛，替我捉出辽王一党，正如大法师所言，天助我也。”
　　顾青再问：“皇上是什么时候醒的？”
　　“董涛有意拜到我门下时，姜岐还在闽州。”
　　顾青瞬时明白了，这确是做手脚的好机会。
　　“太傅大人谋划几十载，一朝发力，不愧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可大人把这些都告知于我，不怕待会儿我告诉皇上吗？”
　　刘朝宗低头静默，顾青这才发现四周宫人都已不知退去了何处，空荡荡的永春宫内，只有他，刘朝宗，董涛三人所在的地方亮着烛火，其余画栋雕梁，四角陈设都隐在了暗中。
　　刘朝宗慢慢搁下茶杯，道：“皇上，今晚就要驾崩。”
　　喀，喀！
　　突然怪声响在一片静谧中。
　　顾青惊得猛回头，发现不知何时董涛背后立了个刺客，那喀喀声正是从刺客手中发出。
　　董涛的面皮已涨得通红，颈间有一根黑色皮筋将他牢牢勒住，他奋力挣扎，依稀从口中呼出一个“老”字。
　　又过了几息，董涛双眼突出，面色转为青紫。那行刺之人全身黑衣蒙面匿了一半身形在他身后，只露出双猫儿般的碧瞳。
　　顾青惊骇中，追问刘朝宗，“狄人？！”
　　刘朝宗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他转而向刺客道：“该轮到皇帝了，我已经利用虎符，调开了大部分金吾卫。”
　　那刺客接令，鬼魅般地出现后，又鬼魅般地消失于黑暗中。
　　董涛悄无声息倒在地上，诺大宫殿内，只剩顾青和刘朝宗两人。
　　“他知道的太多了。”刘朝宗丝毫不受这骇人景象的影响，好心情地替顾青也斟了杯茶。“如果他能早些送信去天地宗，我儿早就抓到了你，也不至于身死。”
　　顾青想了想，祭祀大典被迫中止后，教徒就不再被允许和外界接触，董涛头一次赶去递信的人被杀，再递，天地宗正处非常时期，消息阻断，想来第二次终还是未能来得及。
　　“何况，今日他能轻易背弃你，明日自也可轻易背弃我。”
　　顾青想到董涛死前那个没能喊出的“老”字，不由感慨道：“太傅，想要唤您一声老师的，都得拿命来换。”
　　刘朝宗不以为意，“天地君亲师，能为为师而死，也算尽忠道统。”
　　顾青啧啧出声，“如今想来太子也是可怜，一个残暴昏君为父，一个逆臣贼子为师。你利用太子作挡箭牌，表面看似是为太子谋夺朝堂和江山，实则培植的都是你刘朝宗的势力。
　　人，你经营多年，满朝的文官大半出自你门下；财，你发展天地宗鱼肉乡民，且里通敌国；兵，你借狄人兵威，竟想要亡国再立。
　　如此看来，此前必是你设计谋害的颜家，就是为了让狄军入关再无阻碍。
　　刘朝宗！你可曾想过，若赤狄王也只将你当作傀儡呢？就如你玩弄太子于股掌间！”
　　刘朝宗忍不住鼓掌，“说得好，说得好。”他微微颔首，抬了抬眉，“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了许多力气。
　　难为你为我考虑的深远。谋大事者不能不冒风险，这是其一。中原之大，不是夷狄一时所能吞下，这是其二。赤狄王与我歃血为盟，拜为兄弟，又是极重信义之人，这是其三。
　　有了这三点，我自信能坐稳这天下。”
　　顾青摇了摇头，“你自负聪明绝顶，滴水不漏算尽天下人，天下人不过皆是你棋子。可古往今来从未有算无遗策之人，天下事必会有不如人愿处。
　　我不知那法师是如何蛊惑的你。你走至今日，爱子之死，焉知不是报应？
　　你要坐上那宝座，置千万人性命家园于不顾，你即便成了皇帝，求的又是什么？荣华富贵，万世一系？”
　　“你这是侮辱于我，我刘朝宗是为了将这腐朽世道除得干干净净，换一派清明河山！”
　　是百姓过不完的“清明”还差不多，以地狱之手段向往天堂，必得通往地狱之路。顾青心知这人几十年权欲交加，心思极端，早已入了魔，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太傅准备怎么处置下官？”
　　刺客往紫宸殿刺杀皇帝去了，顾青自知自己的小命眼下转到了刘朝宗手里。
　　刘朝宗笑了笑，“我没有皇帝那等嗜好，于你可谓幸也。不幸者，是你终究难逃一死。”
　　他从怀中掏出个纸包，取榻边高几上已经置备的玉壶金樽来，将那纸包中的粉末混到酒中，细斟了一杯递到顾青跟前。
　　“这就请顾大人上路吧。”

第73章 逃宫
　　顾青看了看面前的金樽, 身子从上至下纹丝不动。
　　怎么，还想他乖乖就死不成？
　　刘朝宗冷笑了声，朝着宫外喝道：“来人, 顾大人欲对本官不利，快将他绑了！”
　　等人被捆得不能动弹了, 再摈退左右, 到时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是一样。
　　宫门应声向内撞开，疾风骤雪卷进一个人来，背光下，仍能清晰望见那人头顶、双肩俱积满雪花, 显是在外候了良久。
　　他周身覆雪呈云白色，上头冰晶闪烁, 烛火辉照间，有莹莹光晕散开。
　　榻上二人俱是一愣，不可置信望向来人。
　　那人从背光处沉甸甸脚步, 蹬蹬蹬踏入灯火间。
　　顾青眼见刘朝宗温雅面容终于崩开一线, 霍然起身下榻, 不意间竟绊了绊, 略有踉跄。
　　“阔儿，你怎会在此？！”
　　刘阔立在灯下，面色麻木，神情冰冷, 双唇微颤不带半分血色。
　　他听老爹唤他阔儿, 猛觉心中一痛，这才想起身在何处。
　　他不敢亦不能直视那赐他骨血, 护他成人，殷殷期盼, 又曾令他又敬又爱又怕之人。
　　他微微侧过头去，看向顾青。
　　眼神交汇，顾青目中流露怜惜，痛心，担忧，抚慰……种种情状俱是为他而生，末了终是化作个完整的刘阔定定落在那琉璃瞳中。
　　天地间，至此，原还有他刘阔容身之处。
　　顾青只见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淌下刘阔面颊，他头脸身肩的雪经了地龙蒸腾，全作了雪水浇灌下来，此刻发湿衣沾，和着泪痕，凄凉情状好不狼狈。
　　“拓之……”
　　刘阔被顾青一唤，忽地眼现决心，面露狠意，榻前二人尚在呆愣中，他猛地冲上前去，将刘朝宗以雷霆之势捆到榻上，嘴里亦同时堵上丝帕。
　　刘阔明明下手那般干脆狠厉，待完了事，却似浑身力气抽尽，软瘫在榻旁，他蜷起身子，痛哭流涕，成了泪人。
　　顾青急忙上前，将他拢在怀里，拖离刘朝宗。
　　“拓之，你怎么来了？都听见了？”
　　刘阔无力点头，撸起袖子擦了擦泪道：“我知他们不日就要起事，见父亲连夜不曾回府，对我的管教也松了，就猜着要夺宫了。
　　我原想赶去御史府将你藏起，谁知府里说你入了宫。我又赶到东华门候着，哪知等到宫门要下钥了，还没见你出来。
　　我心想要出事，就求了东宫首领太监让他许我进来。他不知父亲压根禁了我的足，被我一阵哄骗，以为我是来递消息，放了我进宫。
　　我一路摸到紫宸殿，却远远见着父亲领着你往永春宫来。
　　我又悄悄跟了过来，发现不多时宫人便被遣散，只留了两个内侍守在门前。
　　我趁其不备将人揍晕，拖到窗下，正听见父亲骂我悖驳人伦。我想不管不顾进来抢了你走，又听父亲道，你害死了他另一子……”
　　刘阔说着说着再难继续，眼中泪水难抑，终又决堤而出。
　　顾青眼见他停在那儿，目露呆滞，神光也涣散起来。
　　“拓之！拓之！”
　　顾青紧紧拥着刘阔将他拖了起来，“先随我出宫，这里不可久留。”
　　刘阔勉力靠着顾青，再不看榻上人一眼，两人搀扶着逃离永春宫。
　　宫外，朔风割面，夜中大雪纷乱回旋，顾青与刘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慢慢挪向冷宫暂避。
　　不想才走到半道，刘阔忽然止了步，抓着顾青道：“不行，我要去救皇上！”
　　顾青乍听以为刘阔得了失心疯，再看他，明明眼神清明，面露决断之色。
　　“长卿，”他神情略显激动，唇舌颤抖往外蹦话，“我知道皇帝不是明君，可他不该死在狄人和我父手中啊！”
　　风雪中，周遭景物俱已模糊，只有檐下的角铃声声撞入人心。
　　顾青直视刘阔双眼，顶风喊道：“你知不知道，那狄人刺客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你这是去送死！”
　　“我必须去。”刘阔眼神定定，决心已无可回转。
　　父亲叛国，身为儿子去救皇帝，是大义如此，还是父债子偿，以求救赎？
　　顾青深知刘阔此刻的心境已难以常理来论，遭逢这等巨变，世间恍然已无他立足之地，难保刘阔内心没有飞蛾扑火的想法。
　　何况他是古人，臣不可弑君，许多事于他看来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顾青不肯松开刘阔，反倒伸手揪紧他，“要去同去！我不能看着你死！”
　　他心下正待刘阔与他争执，准备就此拖延一番也好，如此，等他们赶到时，说不准皇帝就已经死了。
　　谁知，颈后处突然传来剧痛，顾青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刘阔手法娴熟敲晕顾青，将人接在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他抬头见不远处是孤立雪中的藏书阁，便径直奔往阁后假山，寻了个隐蔽山洞将人藏在里头。
　　假山洞中漆黑安暖，隔断了外头的风雪。
　　刘阔的泪俨然已经流干，他伸手在顾青的颊边轻轻摩挲了两下，转身往紫宸殿绝然而去。
　　顾青醒转时，四周漆黑静谧，他一摸颈后仍是疼得呲牙，待到急急忙忙出了藏书阁，忽听不远处传来金戈刀剑之声。
　　顾青飞速转过念头，心中猜测多半是辽王的人马杀到了。
　　他不知自个已晕过去多久，但愿，还来得及救刘阔。
　　他心怀希望拔腿飞奔，朝着喊杀声的方向寻去。
　　时已夜半，落雪不见丝毫停歇，天寒地冻间，顾青非但不觉得冷，浑身还在冒汗。
　　他服下整整两颗极乐丹，噬骨的毒.药，令顾青身轻如燕，劲力无穷，根本是以燃烧五脏六腑为代价。
　　顾青还未能接近乱战之地，已有流矢嗖嗖飞来，他忙借游廊躲避，行进间只见前方的鲜血汇成小溪，分成几股流入廊下。
　　他踏过血水，极目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寻找领头之人。
　　廊前有灯，顾青在焦急中暴露了身形，杀至外围的士兵发现有人窥探，此时哪里还分得清敌我，几步间已腾跃至顾青跟前，举刀砍来。
　　顾青早一步跳回廊内，往来时处飞退，几息间人已奔至长廊转角，却猛被一堵血肉高墙所挡。
　　嘶鸣中，骏马前蹄高举，顾青硬生生止住身形才不至于丧命蹄下。
　　后头追兵已至，前头有人拦路，顾青神情紧绷到了极点，忽听马上人大喝一声，“自己人！”那兵士才放低了刀，返身离去。
　　马身侧转过来，上头的人露出一身锦衣，低首，原是司礼监掌印戚顺。
　　“顾大人，你无事就好！”
　　顾青来不及应好，先道：“快，去紫宸殿，要救刘阔！”
　　晓是戚顺再敏锐，也无法将这些话连起前因后果，但他稍稍迟疑了片刻，便毅然伸手将顾青拉上了马。
　　宫苑内路，再没有人比戚顺更谙熟于心，他穿廊过桥，抄近路眨眼就到了紫宸殿外。
　　庞然大殿，空寂无声，灯火泄出廊外，于这雪夜中透出丝丝诡异。
　　戚顺扶了顾青下马，轻身道：“大人跟紧我。”
　　顾青只见他卸了斗篷落在雪地里，侧手自腰间划过，寒光闪起，一柄极窄的软剑已亮在了手中。
　　这身姿起势，看得顾青直发愣，这戚顺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两人才冲上殿阶，就见自殿门处往内横七竖八每隔几步就躺着尸体，从侍卫到宫女太监，不下几十人。
　　翻过这些尸身，两人直入后殿，这才听到了打斗声。
　　顾青匆忙扫过，只见几名金吾卫倒在皇帝身边，皇帝身上有血，无声无息倚在墙角，不知死活。
　　殿内仅剩一名金吾卫还在与那狄人刺客缠斗，刘阔在旁不时偷袭，两人均已挂了彩，尤以那侍卫伤得颇重，半边身子浴在血里。
　　刘阔还活着，顾青方松了口气。
　　戚顺手中软剑似银蛇飞入空中，蛇身蹿起卷向刺客右臂，那刺客当即放弃已无还手之力的侍卫，毫不恋战往梁上跃走。
　　戚顺内力灌于剑身，剑尖往下一点，人已腾空追上，两人交手数下，那刺客忽然洒出漫天针芒，芒上闪闪烁烁皆是蓝光，显然淬有剧毒，逼得戚顺落下梁去。
　　那刺客本就轻功了得，再追已是毫无踪迹。
　　顾青扶了刘阔，与戚顺三人退出紫宸殿，宫中突然钟声大鸣，自大殿的须弥座上俯瞰整个禁宫，朱雀门方向有火光熊熊燃起。
　　戚顺一望便知，“是主上领兵到了。”
　　他转身对顾青刘阔道：“宫中免不了一场血战，你们伤的伤，弱的弱，无力自保，赶紧寻地方躲避！这就随我来。”
　　言毕，戚顺领着二人往紫宸殿的偏殿疾走，眼见行到偏殿暖阁里再无去路，戚顺伸手往多宝格内转动机关，墙上的落地穿衣玻璃镜发出咔咔滑石之声，一条密道赫然出现。
　　“这密道直通皇城后山，山上只有一座玄武真神庙，那里地处偏僻，并无任何宫宇宝物，在那儿避上几个时辰，待到天亮就好。”
　　刘阔与顾青俱道：“大恩不言谢！”
　　戚顺看了看顾青，目中别有深意，顾青只觉他望的是他，却又不是他。
　　时间紧迫，两人入了地道，往后山一路攀爬。
　　戚顺独自出了偏殿，反身再入正殿，不多时，他前胸染血行了出来。飞雪狂舞，他迎风扒去蟒衣，跃上胭脂马，马鞭炸响，人向朱雀门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紫宸殿偏殿的暖阁里竟又传来人声。
　　刘朝宗与那狄人刺客道：“就是此处了。”安和帝宫变当晚，他是功臣，先帝元后身怀六甲意欲出逃时，用的就是这条密道，被他追上，死在了后山上。
　　从紫宸殿脱身后，狄人刺客不识宫中道路，不敢乱闯，就想躲回原本藏身的永春宫，这就刚好放出了刘朝宗。两人退至宫外，各处已经大乱，刘朝宗便领着刺客转道此地。
　　此时，他直奔多宝格开启机关，密道显现，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第74章 大势已去
　　顾青扶了刘阔从密道出来, 两人来到玄武真神庙，庙内长明灯点作一排，幽幽跳跃, 将神坛上的祭像拉出长长影子。
　　庙外风雪连天，庙内昏暗宁静。
　　顾青拖过几个蒲团, 将刘阔安置在上头, 他揭开刘阔伤口细细查看，虽血肉狰狞刀口斜长，所幸并不深，他撕下一条里衣先替刘阔止血。
　　忙碌过后, 庙中又变得静谧无声，唯有玄武真神怒目相视众生。
　　刘阔因失了血十分疲惫, 靠着顾青歪倒，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而顾青脱离了生死追逃, 如今无处挥发药性, 根本无法歇息, 反倒苦苦煎熬起来。
　　极乐丹似春.药更似毒品, 病入膏肓的顾青不会对它依赖上瘾，但是身体该有的反应还是都会有。
　　他心跳极快，浑身燥热，强忍着不推开刘阔, 只想等他睡了, 自己好去雪地里趴着减轻那万虫噬咬的酥麻。
　　还未等到两人各得其所，庙内突然跃入人影, 顾青尚来不及反应，已被狄人刺客一刀架在脖子上。
　　刘朝宗从后缓缓踱入, “想不到还能在此遇着，正是何处不相逢，天助我也。”
　　刘阔抄起身侧长剑，捂着伤口立起，直指狄人刺客，“放开他！”
　　“阔儿，你受伤了？”刘朝宗眼见爱子伤口不断渗出血来，他快步上前，“快让我看看。”
　　刘阔横剑一挥，若不是刘朝宗退得快，已被他割伤。
　　他漠然不语，神情冰冷，望也不望刘朝宗。
　　“阔儿，你这就与我去北狄。你若答应了，我就饶顾青一命。”刘朝宗口气温煦，循循善诱。
　　刘阔却突地反手将剑刃横至自己颈脖，威胁道：“你放了长卿，我即刻随你走。若你敢出尔反尔，我与他陪葬！”
　　刘朝宗闻言心内怒火中烧，面上却不露一星半点，只爽快出声：“好，我应你。”他与狄人刺客使了个眼色，那刺客放开顾青，转眼退回了刘朝宗身边。
　　刘阔手握长剑，慢慢跟着刘朝宗退出庙门，隔着一道短短的门槛，他望庙里顾青是昏黄灯火，孤影难留，顾青望庙外的他是雪夜寒剑，无有归路。
　　咫尺天涯，皆是末路人。
　　忽然，林中隐约有奔马嘶鸣，显是有不少人马冲上山来。
　　几人皆不由地神情一滞，随即表情各异。
　　趁着刘阔恍了神，那狄人刺客早得了刘朝宗暗示，出手快如闪电，暗器打在刘阔握剑的腕上，刘阔吃痛松手，长剑哐当落地。
　　顾青见此，只觉浑身血液都呈逆流，瞳孔紧缩间，那刺客向他飞速掠来的身影，竟也能被看清了。
　　刺客短剑挥起，顾青已将他的出手，方向，力度看得清清楚楚，他侧跃往旁跳开，可惜左臂仍避之不及，剑刃划出长长口子，鲜血喷射一线泼向空中。
　　所有人都未能料到他能躲过这一击，包括顾青自己。
　　极乐丹让他身体潜能发挥到了极致，致命毒.药讽刺地又救了他一命。
　　待狄人刺客再要攻击，刘阔已杀到跟前，他虽是三脚猫功夫，可却是招招不要命的架势，那狄人武功不知比他高强了多少，却偏偏因知晓他是刘朝宗之子，反倒束手束脚，不能伤他。
　　双方你来我往，缠斗起来，那刺客要使巧劲生擒刘阔，到底费了些功夫。
　　马蹄声却已近在耳边了。
　　刘朝宗当断则断，不愧其阴狠本色，出声向刺客喝道：“撒手，即刻走！”竟是不管不顾爱子，就要自顾自撤退逃命去了。
　　刘阔闻听这话，手中长剑陡然无力，嘴角硬生生呕出口血来，那狄人趁此就想要退走。
　　刘阔啊地怒吼一声，将心中浊怨尽数吐出。
　　他目色赤红，飞身扑杀上去，心知追兵就在眼前，拼了性命也要留下乱臣贼子。
　　刘朝宗能一则能二，此刻再不犹豫，沉声道：“快撤！不必顾忌！”
　　话音刚落，刘阔惨叫一声，右臂鲜血如注，长剑脱手落地。
　　顾青扭头已能看见林中奔马的身影，刺客则朝刘朝宗扑去，准备带人遁走。
　　就差这片刻功夫，就要放虎归山，功亏一篑。
　　刘阔右臂重伤，疼得差点晕过去，他伏地再起不了身，却仍咬着牙哆嗦道：“不能……放走！边关不保！”
　　刘朝宗手握朝廷军机要密，他若脱逃，势必对赤狄王再无保留，不仅阳关必陷，且后患无穷，整个大启危矣！
　　顾青电光火石间明白刘阔所指，于血泊中拾起长剑，飞刺刘朝宗后背，他心中祈祷，哪怕阻他几息也好。
　　寒芒于夜中闪耀，将玄武真神庙前划出一道闪电。
　　飞雪径自落下，无情人间。
　　还差三寸，两寸，一寸，狄人刺客猛然回身，短剑直取顾青喉头。
　　是退避自保，还是长剑去势不改，一命换一命。
　　生死间，顾青心头浮现一双星眸，两世轮回倾尽所爱，那人正在阳关！
　　他要为颜铮拼出生路，顾青紧握长剑去势不改！
　　铛——
　　有流星箭镞射偏短剑剑锋，顾青避无可避，颈侧被划开血口。他手中劲力不足，只刺中了刘朝宗后背，却未能置他于死地。
　　齐昇箭才离弦，他人已跟着腾身，一路踏着前驱队伍的马头，飞身赶到顾青身旁。他根本来不及拔剑，那刺客杀红了眼，第二招袭来！
　　齐昇侧身护住顾青，左手格挡，短剑割过他左臂，深可见骨。
　　他搂着顾青急退，军中前锋已经涌上，将刘朝宗与刺客围起，此刻两人插翅也再难飞。
　　狄人刺客回首看向刘朝宗，刘朝宗顿时面露惊骇，往后急退。
　　那狄人猛地出剑将他刺死当地，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刘阔怕刘朝宗将机密泄于北狄，赤狄王亦曾吩咐他的刺客，莫让刘朝宗有机会将北狄的秘密泄露给大启。
　　如今事已败露，深陷敌国，眼见再无回转可能，被俘之后，等待他们的只有镇抚司诏狱。
　　这狄人刺客能从遥遥大漠孤身千里，被赤狄王派入宫中助刘朝宗成事，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他刺死刘朝宗后，短剑拔出，一个回转就向着自身而来，众人跟本来不及反应，他已割断咽喉做了了断。

第75章 解毒
　　辽王无暇顾及眼前这一切, 他怀中的顾青颈侧鲜血喷涌而出，他伸手用力按住几处穴道止血，边大声喝问：“姜岐何在？！”
　　很快, 有人快马将姜岐从队伍的后头载到了辽王身边。
　　姜岐翻身下马，迅速替顾青做了简单包扎, 又从随身的药箱里翻出固血培本的药丸, 刚要给顾青服下，发现他面色潮红，肌肤火烫，人躺着不动, 心跳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他当即切脉，细观顾青面色, 甚至还掰开顾青的嘴闻了闻。
　　顾青折腾至此，已是去了半条命，他这破壳子的腐弱已经根本经不起极乐丹的凶猛药性。危机解除, 他松了绷着的神经, 神智便有些涣散了。
　　姜岐用针扎了一下顾青指尖, 顾青睁眼看向他。
　　“长卿, 你服了极乐丹？”
　　“两粒。”顾青勉强出声答了，很快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半个时辰前，禁宫四门俱已拿下，齐昇头一句问的就是顾青, 戚顺说了玄武真神庙,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再迟来半步。
　　他是听了信就直接将那头的烂摊子抛下，由得曾析左靳戚顺几个替他去料理。
　　此刻, 齐昇不顾左臂伤势，亲自抱了顾青上马, 后头跟着姜岐，几匹马儿风驰电掣往太医院冲去。
　　路上，齐昇挨着顾青滚烫的身子，见他脸上殷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又双眉紧皱，烧得干裂的唇瓣发出低忍难耐的呼痛。
　　马背颠簸，顾青不由自主缠上了齐昇，面颊紧蹭着齐昇颈脖，仿佛这般贴着些许露出的肌肤才能让他好受片刻。
　　齐昇腾出左手驾马，伸了右手去扯衣领，直至露出胸前大片肌肤才停了手，任由顾青抱紧他依着他摩挲。
　　等闯进了太医院，姜岐先寻出成药喂了顾青一丸，保住心脉要紧，又接着翻箱倒柜，寻了各种凉血的药材出来，让人速速去煎煮。
　　齐昇不比他少知这极乐丹药性的霸道。
　　顾青昏沉间伸手要水，然而齐昇知道他渴的不是水。
　　明明时辰地方都不对，齐昇双目中却再不见往日淡泊冰霜，而是眼里渐渐凝作深渊，眸色越转越暗。
　　他转身吩咐从人，“去，收拾出最近的寝宫，本王要歇息片刻。”
　　姜岐自是知道他所想之事，忙使了个眼色，齐昇摈退左右。他急忙道：“王爷不可！长卿身子千疮百孔，实在太弱了。此时泄了药劲，他虽能解了噬骨难受，可精气全散，他能不能撑过今晚就都是两说了！”
　　“难道就让他这么熬下去？长卿若真是羸弱至此，硬扛着耗干精血，一样油尽灯枯！”齐昇心中窝火，却又不能对着姜岐发作。
　　“王爷，我已想着法子。可备下药浴，将长卿放在里头，只不断保持温热之度，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汤药，以此逼毒凉血，渐渐就能减了他的痛苦。”
　　齐昇少了往日笃定，压着怒火，侧首对从人道：“还不快去准备。”
　　不多时，顾青被浸在半人多高的药桶里，临时安置他的地方，原是太医院值守暂歇的屋子，四面粉墙已经斑驳，窗棱上都是时光刻痕。
　　齐昇进屋，挥手让从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热气蒸腾，烛火不明，齐昇宽了外头衣裳，离得顾青近了，听见桶中人无意识的吟呻。
　　水里的顾青衣衫尽褪，露出斑驳伤痕，身上各种形制的新伤碾着旧伤层层叠叠，温泉山庄时齐昇初见时震惊怜惜，却哪有此时再见的悲痛难抑。
　　姜岐方已明确告知他，顾青经了两颗催命药丸，毒上加毒，还能不能挨到他登基，亦是两说。
　　那将是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
　　风雪已停，夜静得令人窒息。
　　齐昇看着顾青，忍不住伸手去拂他满身的伤痕，那道道伤痕写满了他对他的情义，亦赤.裸裸控诉着他对他的无情。
　　齐昇慢慢摸索，深深浅浅，密密疏疏，唯想牢记所有。
　　齐昇的十指修长如玉，掌心指腹却暗藏常年弓马刀剑刻出的茧子，顾青被他一抚，开始无意识往身上抓挠。齐昇只好铁臂一伸，抓紧他的细长胳膊，再不让他乱动。
　　他又顺手抽出腰带捆住了顾青双手，一想，索性脱了衣裳赤膊上身，双臂浸入桶中为顾青摁压，汤药经他有力的指掌揉进肌肤，渗入脉络。
　　顾青舒服得仰头喘息，齐昇再忍不得，低头吻住那胭红双唇。
　　他手下不停，抚得顾青无意识拿绑起的双臂向后去勾齐昇脖子，淋水长躯因此半腾出水面，这妖娆的姿态春光尽泄，再无半点矜持，显是想要索取更多。
　　齐昇可笑自己也有不得释放的时候，亦早被勾得胀痛难忍，他跃入桶中，搂着顾青一番狂吻。
　　意识朦胧间，顾青闻到齐昇发间沉香的气味，那香气决然不同记忆深处那缕似檀似麝的体香。
　　顾青猛地睁眼，意识有片刻的回归，玄武庙后发生的种种，断断续续闪过脑海，他方一动，只觉浑身无力，想要推开齐昇，却发现双手被绑，更要命的是，齐昇的唇舌稍稍离开他，他全身便叫嚣着渴望更多。
　　“长卿，你说什么？”
　　埋首顾青胸前嘬吻的齐昇，抬起头来望他，那双凤目迷离挣扎，水光盈盈。
　　“别！来不及……晚了，不要……”
　　齐昇身子一震。
　　只听顾青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神思虽不清醒，却来回皆是这几句，也只是这几个意思。
　　他低头看着挂在他身上的人儿，除了那张脸仍是完好无缺无瑕似玉，削瘦且病入膏肓的身子，数不清的伤痕，从里到外，顾青整个人就是个破布娃娃。
　　顾青说的那些话，如同温泉山庄时，是介意拿这个身子侍奉他吧，可笑他根本不在意！
　　若不是如今这番情景，他又怎会忍！
　　苦闷夹着心痛，齐昇欲望如潮水褪去，他跨出药桶，估摸着时辰，披衣唤人进来更水。
　　千里外，大漠阳关，这不眠之夜，颜铮正与诸将饮酒。

第76章 噩音
　　大漠沙如雪。
　　颜铮手搭凉棚, 望向远处的阳关，仿佛一座孤城，立在瀚海之中。
　　他手里牵着个人, 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堵着块破布。
　　颜铮成功冒充天地宗的人, 与狄军之人接上头后, 出其不意将人拿下，不想在其身上搜出了阳关守备图，关隘的安危要紧，只怕狄人是要突袭。颜铮本想避开守将, 悄悄回京的心思泡了汤。
　　此刻，他大咧咧拿着顾青给的信, 手里牵人如同牵牲口，笔直向着阳关而去。
　　“报——有镇抚司千户大人阎铮求见，紧急军务, 捉到奸细！”
　　阳关守将钟通, 看着眼前这位一身行商打扮的年轻人, 有些不敢置信地拆开他递过来的书信。
　　待到阅完了信, 问完了话，钟通才知这位镇抚司新任千户大人，神不知鬼不觉在他的辖地，不仅捉着了狄军奸细, 还搜出了守备图。更妙的是, 此人拿着辽王的亲笔信，是自己人。
　　钟通当日就换了布防, 第二日设宴款待，颜铮心知推不掉, 与众人喝至半酣。
　　散了席，钟通问颜铮有没有兴致登楼一观，他是儒将，虽不好上来就问颜铮家世，但两人相谈甚欢，由此推测阎千户应也是旧家出身，便欲与颜铮多些亲近。
　　颜铮闻言愣了愣，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信步登上城楼，颜铮旧地重临，从十二岁头一次登上城墙，到无数不眠的巡防夜晚，从一次次的迎敌痛击，到最后那一役，尸骨成山，困守孤城。
　　回忆似潮水汹涌扑来，仿佛城墙上每一个箭孔，每一划刀剑之痕，都在提醒颜铮，袍泽已逝，独留他游荡人间。
　　时至今日，他终于不负背负的这些血仇，手握证据，刘朝宗与太子一党叛国之事已被他查得水落石出，残害他颜家满门忠良，不惜以十五万大军做祭的事实，亦是铁证如山。
　　钟通见颜铮目有感怀，想起他能不惊动各方，仅凭一己之力捉住奸细，便料定他曾来过阳关，只怕还十分熟悉此地。
　　“明远，”酒桌上下来，两人已熟得互换了表字，“你可是曾来过阳关？”
　　“年少时曾随家人在此住过数年。”
　　钟通见果然如此，便饶有兴致地问起他都城与此地的不同，他自个出生北方望族，从未有机会去过京师，很是好奇那传说中的奢华热闹。
　　颜铮看着夜沙如海，风冷似刀，想了想道：“不会有这般烈酒熏肉，沙海孤月，亦不闻羌笛之声。没有千军万马奔腾万里，听不见金戈交击血战男儿的嘶喊。
　　八月的京师金桂飘香，八月的大漠却已飞雪。
　　京师有流水似的珍馐盛宴，有歌舞至天明的春兰坊，有巍峨皇城贵人无数，更有杀人不见血的笑里藏刀。”
　　“看来京师也就适合去开开眼界，并不合我等武将长留。这哪里能比大漠沙原纵马狂奔，见了谁一言不合就能快意恩仇。兴致起了，便去引弓射雕，追狼猎狐，这才是逍遥自在。
　　不过明远，你年纪轻轻，又生得这般好样貌，家中即便尚未娶妻，京师也有心上人叫你离不得吧。”
　　钟通酒后很有心情调笑下年轻后生。
　　深蓝近墨的天空忽有两颗流星划过，交剪出长长燕尾。颜铮刚要开口作答，只见远处沙丘连绵起伏，有一道海浪般的黑影横贯其中，翻滚而来。
　　钟通亦望见此景，两人尚未动作，关楼上已响起警钟，巡守小将飞身来报，“大将军！敌袭！”
　　“好！等得就是他们！”
　　武将嗜血的一面顿时被唤醒，钟通穿上亲兵递来的铠甲，看向颜铮道：“明远请先在关内稍待片刻，待我去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回头再来与你痛饮！”
　　不想颜铮随手拿起关楼下堆着的备甲，穿到身上，又从码放整齐的军刀中挑出一柄，这才回身道：“真赶上猎狐杀狼之时，正之便不准备叫上我了吗？”
　　“哈哈！”钟通猛力一拍颜铮胳膊，转身对众将道：“启关。按今日部署，都给我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城门自两侧缓缓启开，刚露缝隙，钟通跃马奔出一线天，眼前浩瀚荒漠，任尔驰骋。
　　颜铮紧跟钟通之后，骑兵似箭镞呈三角状撕开大漠流沙，直向狄人军队杀去。
　　对方未料钟通竟会出关迎战，亦不再遮掩，五千精骑全速奔腾踏碎月华，赤狄王旗竖起飞扬，眼见双方越来越近。
　　无数利箭向月升空，至极高处，陡然传势，密如黑雨落下。
　　飞马无停，颜铮倒勾马鞍，侧身滑入奔马腹部，躲过森凛箭雨。待翻身上马，他长弓横搭数支箭羽，如羿射九日，直向敌军阵营而去。
　　眼见数人从马上坠下，阳关守军呼喝震天，大壮声势。
　　几息间两军已对冲至跟前，短兵相接，厮杀声彻天响地。
　　有敌将专向着颜铮攻来，异族面孔显出狰狞本色，左右弯刀当头罩下。颜铮不慌不忙后仰旋身避过，他左手长刀格挡，右手自后背箭囊抽出钢箭，利落前送，直插入敌人喉头。
　　鲜血喷涌，他看也不看翻身下马，开始近身肉搏……
　　大漠风起，黄沙如波涛滚滚而过。
　　狄人未料到阳关守将有备而战，且早换了巡守布防，狄人眼见不能取胜，就要退走。
　　钟通大喝：“哪里走？！”
　　杀得眼红的诸将打马追去，穷寇末路，有狄将返身拼死拖延，好让余者逃回大漠深处。
　　颜铮铠甲染血，举刀迎上，忽然他心口剧痛，犹如被巨兽一掌撕裂，不由眼前一黑，差点落下马来。
　　狄人弯刀呼啸而至，幸有钟通在旁格挡了这一下，颜铮喘息杀上，结果了危机。
　　此时，战场上只剩几条丧家之犬，钟通挥手停止追击。他打马靠到颜铮身旁，见他月下面色惨白，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明远，你中箭了？”
　　那心痛来的突然，去的也毫无踪迹，转眼竟好似从未发生过。颜铮摇摇头，默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下意识回看关内，此前经左靳之手，收到大人入京报平安的消息，他今日亦刚刚回了捉获奸细的喜报。
　　太子约莫要准备夺宫，京里有这么多人，大人应该无事吧。
　　两日后，颜铮正要辞别阳关诸将，有斥候来报，赤狄王集结各部，不知为何突然来袭。
　　时值十一月冬，风枯百草，已是瀚海阑干百丈冰，早不适宜大军出动，难道是为了报此前攻城之仇？
　　大战在即，颜铮若是寻常镇抚司千户，自然毫不相干，当即避走。可他是颜家子，曾经的阳关守将正是他父。多少同袍亲友死在狄人手中，朝中的内奸已被他捉出，战场的血仇呢？
　　还不等颜铮说要跟着出战，又有兵士来报，“镇抚司有密信送抵阳关，指明呈于阎大人。
　　虽都是密信，也有明路暗路之分，明路之信不忌利用一切通道最快送达收信人手中，暗路之信则不仅内容机密，通信的路径本身也不可泄露。
　　既是明路信，颜铮也无需避开钟通，他当即接过，只见信上的契印正是左靳专属。
　　拆开卷纸，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十一月初四，顾青仙逝。”
　　颜铮呆看着仙逝二字，不明白金钩铁划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将这利刃般的几笔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一笔一捺一个点都刀刀入骨，他来者不拒，一刀无觉再挨一刀，呼吸都停了，然他就是不识这刀笔组成的意思。
　　钟通唤了颜铮数声，颜铮仿若未闻，他指尖颤抖细细折起密信，贴着心口塞入怀中，神情如常举步向前。
　　他行了两步，钟通突然冲上前来紧箍住他的双臂，冲着他喊。
　　颜铮看着他口唇张合，神情惊恐，夸张得好像条鱼，他却什么也听不见，直觉十分好笑。
　　他勉力抬手在眼前一挥，想要阻止这可笑景象，却发现有鲜红液体一滴滴，一串串，落到他手上。
　　颜铮抹了把口鼻，一手的温热，淋漓而下。
　　他有些发懵，这是谁在流血？
　　他终于听见钟通在喊，“快传军医，照顾好千户大人。诸将随我登城守卫！”
　　狄人攻来了吗？杀了赤狄王，他才好回京。大人在京中等他。

第77章 归家
　　彻夜血战将墨空染成泛红的玄色, 天将亮时，启明星微闪于天际。
　　集八部之力猛攻，阳关不过一夜就失了守备, 然而关口从来不是唯一防线，武威大营数万大军浩荡而来。关口能顶住一夜, 待大军到来, 便是尽了职责。
　　钟通与剩下的人马撤退并回武威军中，暂作休整。
　　他看向身侧之人，颜铮目光冰冷浑似阎罗，鏖战一夜血中捞出, 这人绝不是什么镇抚司出身，他怎得从未在大启军中听过这号人物？
　　狄人的兽角呜呜传来, 天地苍凉，武威军战鼓擂起，如雷声滚滚, 决一死战的时刻随黎明到来。
　　两军这才开始真正交手。
　　有亲兵递上弓箭长刀, 给钟通等人替换手中残破兵刃。轮到颜铮, 他背倚残垣, 闭目开口，心中已再无顾忌，“要一把强弓，越强越好；一杆长.枪, 亦越长越好。”
　　钟通看向呆愣着的亲兵, 发令道：“去，禀报司库, 问他要一把震天弓，一杆一丈威, 就说我要。”
　　月影退去，换作无数晨星闪耀，天边蓝白交错，再有片刻朝阳亟待跃出。
　　武威大军墨甲长槊，槊尖无光，排作黑色森林一般，上千紧握马槊的骑兵，领头冲向狄军。
　　重槊扎入嘶鸣战马，刺穿狄人铁甲肉躯，脏腑被拉出，血肉横飞。
　　骑兵过后，撼天动地的杀声重回大漠之上，两军在旷野上无遮无避拉开厮杀。
　　颜铮脱去厚重战甲，白袍上阵，于千万人马中醒目异常。
　　钟通瞪目，“你疯了？不要命了！”
　　颜铮眼神清澈似大漠碧空，看着比钟通还要清明，“我今日原该服斩衰。“
　　斩衰者，五服中最重丧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钟通赫然明白了颜铮收到密信因何失态，是家中至亲亡故。
　　颜铮手握震天弓，横搭箭矢，五只穿云箭瞬间飞落敌营，阵前人挡过一箭还有一箭，两名狄将遭当场射杀。
　　数万将士亲见，俱为之震。
　　众人尚未及反应，颜铮已将一丈威缠紧在手腕之上，于前军中策马飞驰。
　　他仰天长啸——
　　“卫我边关，杀！”
　　身后，千万大启男儿视死如归与他雄浑合声。
　　“卫我边关，杀！”
　　众人只见他直入无边敌军，长.枪横扫，如入无人之境。
　　“来者何人？！”有狄将大喝厉问。
　　大启军中亦人人心内在问。
　　一丈威高举如擎天之柱，晨光下精钢枪头耀目难以逼视，接连三员敌将上前，均被颜铮刺落马下。
　　他白衣染作血衣，头盔被挑，生麻紧束青丝迎风而舞。
　　河西四郡，玉门阳关，直至西出千里，仍可闻一种枪法赫赫威名，这枪法使的正是一丈威！
　　颜铮挥枪向日，一丈威已替他尽告天下，颜家还有男儿活着，此刻正重临阳关！
　　比大启军更为震动的是狄军，颜家领兵犹如梦魇无休，原以为噩梦已远，堪堪可以醒来，谁知竟又重陷其中，这恐惧深发自心底。
　　不少狄人已隐有退意，军心眼看不稳。
　　赤狄王本有射雕王之美名，他亲举金雕弓，引箭直对颜铮，精钢箭镞嗡鸣作响，整个战场都能听见鸣镝向着颜铮而去。
　　赤狄王这是要杀一儆百！
　　颜铮侧身滚马而下，身姿矫健安然避过，他满搭震天弓，沿着箭道连回三只穿云箭。
　　三箭势若奔雷，迅猛而至，赤狄王左右各挡一箭，第三箭再无可挡，直插赤狄王前胸，他中箭晃动，紧拽缰绳扑向马颈，方才稳住身子不至跌下马来。
　　颜铮下马，几名狄兵从不同方向朝他攻来，弯刀之尖近在咫尺，他突地双膝跪地，向前一滑，手中长刀光芒闪过，靠前的三人横断双腿，惨叫倒地。
　　颜铮手起刀落，结果敌人性命。
　　又有无数狄人蜂拥而上，他嘶吼挥刀砍杀，不多时身周已垒满尸体，好似筑起骇人京观。
　　他连割几名狄将头颅，一跃踏上尸山，将尸首成串提在空中，狂吼道：“还有谁来战！”
　　人见他修罗临世，目中流血。
　　……
　　赤狄王集结八部众而来，虽破阳关，却终以大败告归。
　　钟通扶起几近脱力的颜铮，“明远，受我一拜。若有什么能相助的地方，还请直言相告。”
　　颜铮哑着嗓子，闭目仿佛抽尽所有气力，“三个时辰后，我要一匹最快的马。”
　　阎王既还不肯收他，他活着，便爬也要爬回去收尸。
　　颜铮奔马未至京师，沿途已是一片缟素。
　　待入了京，东西坊市已闭，南北各楼紧锁，丝竹歌舞不闻。
　　天子驾崩，都城遍地白衣。
　　颜铮一刻未停，驱马直至禁宫，朱雀门前戒备森严，白幡猎猎呼喇作响，金吾卫早已换作辽王亲兵，各个腰扎素麻，面目冰冷。
　　颜铮捉住个小内侍，让他去报戚顺，不一会儿辽王有令，许他进宫。
　　大行皇帝已去，新帝还未及登基昭告天下，仍是辽王殿下。
　　颜铮一路行过三大殿，昔日繁华宫廷，此际荒凉更甚漠北，夺宫当夜焚毁的建筑，还不及拆清，满目疮痍，立在雪中。
　　颜铮犹记得初见时，亦是冬日宫中，那人在门外问，可否将他交给我。
　　他已将全部身心交付，他怎可失约于他？
　　转眼脚步已入掖庭，宫道上的冰雪虽被除净，枯枝残败的花园中却是覆满白茫一片。
　　他记得再见时，那人问他，不恨吗。
　　他当时有泪，如今千里奔丧，泪早已风干。
　　冷宫已在眼前不远处，亦曾是堂堂正正后宫之一，只是经年空置，每有亲王妃嫔过世，作梓宫停灵之所。
　　他记得廷杖后，那人曾问他，能守多久。
　　死生相随，以命守之。他以为自个是轻诺之人吗？
　　回廊下，内侍宫女立了不少，个个白衣垂头，好似纸扎的假人一般毫无生气。
　　终于行至宫门外，里头传出哀乐佛偈，有香烛袅绕飘出。
　　他与他赐字明远，光明远道，他知他期盼，可那盏明灯已熄，他到底沉落地狱。
　　正宫中，高大楠木漆棺停在当地，周有鲜花莲座，四部高僧唱念不止。辽王一身衰衣，席地抚棺。
　　颜铮终是痛到极处，呼吸停窒。
　　可肺腑里仍能感到，那双手十指叠在他胸前紧搂住他，说他心中只他一人。
　　他问他不离可好，他可是亲口应了，怎样不离也好。
　　大人，你既应了，就莫要怪我扰了你的清净！
　　“宫外何人？见了殿下还不卸兵褪甲！”
　　有黄门内侍尖着嗓音叫起，惊走一树乌鸦。
　　齐昇慢慢起身走至宫门前，见颜铮见了他，既不脱甲，也不行礼。他微微皱了皱眉。
　　“颜铮，你在阳关大破赤狄王军，赤狄王中你一箭，回去便薨了。此事待本王登基后自会封赏。颜家冤案，本王亦答应过你翻案重审。若你……是来拜祭顾青的，本王许你敬香后告退。”
　　颜铮看着一人高的棺椁，平静无波道：“我来带大人归家。”
　　“你说什么？”
　　齐昇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顾青去后，他夜不成寐，常常幻听。
　　“颜明远，来带大人归家——”
　　这一声句根本不是说与任何人听，是向棺中人通报。
　　然而棺中人再不会凤目微眯，含笑答他。
　　颜铮缓缓取下头鍪，向着棺木跪拜行礼。
　　众人盯着他目露惊诧倒抽凉气，少年将军，明明朱颜盛时，满头青丝俱已灰白。
　　大漠至京，颜铮赶了七日，七日间，青丝再不复。
　　他一头银灰长发伏跪当地，身后血红落日凄厉，白雪宫阶染成血色，素衣宫人皆着血衣。
　　他这是逆上逼主！
　　不等辽王发怒，曾析先已出声，“放肆！殿下跟前，哪由得你胡言乱语！还不拿下！”
　　金吾卫应声杀出二人，长剑游龙，同时向颜铮上下两路攻去，他翻手抽出盘腰长剑，正是合璧剑中的那把软剑。
　　矫龙软剑搅起两把长剑，颜铮用力一扯，两名金吾卫佩剑被夺。
　　宫中见了兵刃，哪里还能善了，一班金吾卫团团围上，车轮战要将其拿下。
　　辽王皱紧眉头道：“颜铮，你发得什么疯？”
　　他心里是惜这将才的，如此年轻便能阵前破敌杀虏，假以时日，西北有此人可定天下。
　　颜家只剩这一子留下，他替他把颜家的冤案翻了，颜铮自会对他赤胆忠心，这把无双宝剑才真正握到手中，此后令他杀向何方便是何方。
　　可眼下他发得什么疯？
　　“颜铮！颜家的血案你不想翻了？莫再失仪！”曾析不亏为辽王肚里的虫，王爷想什么，他头一个就知道，且急于想法为王爷分忧。
　　金吾卫众人亦不想与这杀神硬扛，闻言俱退开半步，看他如何反应。
　　颜铮直视辽王，“若臣有错，殿下便不准备替颜家讨回公道了？”
　　曾析此前威胁的话才出口，齐昇便已沉下了脸，此刻当着宫中众人，金口定乾坤，“颜老将军一家被奸人所害，只待镇抚司将证据呈上，本王便会主持公道。”
　　颜铮当即卸甲，行了三跪九叩礼。
　　金吾卫都开始撤了，颜铮竟又提着剑立起。
　　“臣还是要带大人归家，请殿下放人。”
　　齐昇实在忍不住道：“顾青已逝，如何与你归家？本王自会将他好好安葬。”
　　颜铮双目凝视棺木，神情说不尽凄凉，他声带决绝，“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夜风合动，无数天地声响复起千古誓词——若生不能相守，死亦要同穴，谁若不信这誓言，皎日为证！
　　“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何况一人乎。
　　金吾卫齐齐向后退去，只因四方弓.弩手早已就位，不过是此前未得辽王亲令。
　　颜铮恍若无觉向棺椁行去，他们许不许他带走大人，本已无差，他早知结局。
　　今夜过后，他与他共赴黄泉，待皎日重升时，自会见证煌煌誓言。
　　“王爷留人！”
　　姜岐一路直冲至颜铮身旁，以防乱箭齐下。
　　“王爷，颜大人这是连丧亲人，得了失心疯！臣有法子让颜大人恢复理智。”
　　是了，顾青于这小子有数次救命之恩，一时发疯也是有的。
　　辽王念颜铮可怜，又念他赤诚如此，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允了。
　　姜岐早佯装探诊，凑到颜铮跟前，用仅有二人可闻的声音轻道：“长卿还活着。”
　　颜铮双瞳骤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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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写到此处，已近尾声，亦终于写到了我开文前半梦半醒中的这个场景，一头银灰白发的少年将军，跪在巨大棺椁之前，剑指帝王。
　　其实我每次写到战争都热血沸腾，然而大家大概都等着看感情戏（因为你们都没人留言打仗的戏，托腮）
　　另外，颜铮属于命特别硬吧，其实顾青命也挺硬的，不然怎么扛得住这样跌宕起伏的剧情（作者顶锅盖遁走）

第78章 续命
　　月影西斜, 薄冰覆雪的玉带河与白玉雕栏映作琉璃世界，仿佛一片澄明西方极乐，不似人间。
　　辽王大度地允了颜铮守灵至卯时再出宫, 上好的楠木棺中，那人冠带齐整, 玉颜比往日更显安宁, 密密鸦睫纹丝不动。
　　颜铮记得顾青总是因病浅眠，很少能睡个好觉。
　　他曾有无数次偷窥过大人的睡颜，却从未敢如今夜，目不斜视, 痴望至明。他很想将他搂在怀中，而不是任他在这样的冬夜独自一人躺在冰冷棺木里。
　　姜岐见四下无人, 倒了些水来递给颜铮。
　　颜铮摇了摇头。
　　“长卿服的是茉莉花根，一寸可昏厥一日，脉搏呼吸皆无。人至多服六寸, 超出七寸便再不能醒。过了今夜长卿就会慢慢恢复知觉, 明日出殡辽王会亲去, 要等入葬后, 才能将他掘出来。”
　　颜铮默默点头。
　　姜岐又道：“我原不知他为何宁死不愿留在宫里，宫中有天下灵丹妙药，有王爷情深于他，最后的日子, 不该在此平静度过, 少吃些苦？
　　他却一日也不愿待，原是为的你。”
　　“大人, 时日无多了吧。”颜铮听至此，方才缓缓开口。
　　“夺宫那夜, 先帝命人喂了他两枚极乐丹，早已是雪上加霜。待随你出了宫，至多一月之期，大抵过不了冬至。”
　　颜铮复又沉默不语。
　　他早做了随顾青去的准备，能守着他一日便度一日吧。
　　第二日清晨出殡，辽王果然亲自来送。颜铮见他命人去御史府取了许多顾青常用之物随葬，其中赫然醒目的是那尾南风琴。
　　颜姚哭得行不动路，和魏大娘倚在一块儿，叫人不忍听闻。
　　姜岐望了望四周，在远远的高岗上看见个人影，瞧着像是刘阔，他搭手再看，人已没了踪影。
　　到了夜里，好不容易坟地里死寂无声，姜岐和颜铮悄悄潜了回来，才将棺木上的盖土挖开了，颜铮猛地回头，“什么人？出来！”
　　竟是戚顺领着个内侍，从林子里踱出身来。
　　“戚掌印！”姜岐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怎么会被他察觉。
　　颜铮忙将姜岐挡到身后，他当年头一回进宫就是落在戚顺手里，戚顺的武功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何况今日他身后还跟了个高手。
　　“戚掌印深夜至此，可有事？”
　　戚顺不由得轻笑起来，难道不该是他问他们想要意欲何为？
　　他开门见山道：“昨日两位灵堂之语，我都听见了。今日特来拜别顾大人。姜太医和颜大人不必在意杂家。”
　　姜岐将信将疑，颜铮则压根不信他，满面提防之色。
　　戚顺是辽王心腹，且看他在夺宫中翻云覆雨的本事，亦不可亲信此人。
　　然而戚顺不动手，颜铮带着姜岐，显然先发制人并无任何胜算，只得继续观望。
　　戚顺回身吩咐跟来的内侍，却是让他帮着一同开棺。
　　颜铮也没得理由推辞，三人动手，果然起开棺木快了许多。
　　顾青在里头早已醒了，被闷得快憋过气去，还多亏戚顺带了人来，不然等这钉得死死的沉重棺木再耽搁几刻，他是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颜铮一把将他抱出棺来，顾青死而复生，见魂牵梦萦之人就在眼前，夜中一时忘情，紧紧搂住颜铮，倒把颜铮吓了一跳。
　　“大人，你无事吧？”
　　“无事！”
　　“明远，你的头发！”
　　“无事！”
　　有尔在怀，皆当无事。
　　放下顾青，颜铮先朝姜岐跪礼，顾青醒过神当即跟着跪地，救命之恩，当行重礼，顾青入乡随俗，也要表一表心意。
　　到底被姜岐拉了起来。
　　顾青这才看到戚顺，“戚掌印？！”顾青原还惊喜，夺宫中多亏了戚顺，他才救下刘阔，又逃出了禁宫。
　　不过他旋即反应过来，如今双方立场可是有些不妥。
　　“掌印这是准备拿我回去呢？”
　　月影婆娑下，顾青君子如竹，面上清正不见艳色，像极了戚顺记忆中的某个人。
　　他摆了摆手，道：“顾大人莫要误会。杂家是来和顾大人拜别的。”他说完，不忘让跟着的内侍送上程仪，沉甸甸一包，除了银子银票，还有不少别的。
　　“另则，还想冒昧问大人两句话。”
　　虽已是司礼监掌印，戚顺待外官总是一副谦和模样。顾青莫名想起穿来后，每次遇见戚顺，总能发生些影响他生命的大事，头一次遇见颜铮，廷杖时替他寻过辩驳机会，夺宫中几度生死相遇，也许还有今夜。
　　他对戚顺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还请戚掌印但问无妨。”
　　“大人为何离了宫，仍愿做御史耗尽心血？”
　　顾青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他认真思索了下，开始时，他是想自保，然而随着时局的改变，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时，和他在前世时一样，他觉得要做他该做的事。
　　顾青试着用古人的话来谈这种理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子》中的名言，很能契合顾青想表达的意思。
　　戚顺闻言，面上有一丝惊诧闪过。
　　顾青想了想，又解释道：“大启立国不久，眼看国祚还长。然而更长远的，是中原大地及其上子民。这千里之境，有大好山河，璀璨典仪，饮食丰美，家园族脉皆绵长。
　　中原不会仰仗一家之姓，不会为一人之天下，当有觉醒之百姓，开明公义之律政，则社稷安，而君为舟，民为水，载覆皆由水。”
　　这番话一说，不仅戚顺呆愣当地，姜岐和颜铮也颇为惊讶，想不到顾青会有这等背君的言论。
　　顾青心知戚顺要抓他，也不差这几句话了，他一吐为快。
　　戚顺急急再问：“如果边地有归顺大启之小族，习俗大异于中原，断发文身，食虫火葬。大人如何看待其俗？”
　　姜岐和颜铮都暗道如此野人，实在该好好教化一番。
　　断发文身，顾青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现代人男女都断发，纹身更是个人选择。古代之人，生活之地的环境起很大影响，生活在湿热之地，断发来的更方便卫生，这样习俗反而显得合理得多。
　　纹身，一是氏族流传下来的文化，二是，顾青曾多次去过非洲，纹身染料有不少可以保护皮肤，一防晒伤，二防虫毒。地缘不同造成文化不同，这在现代早已是共识。
　　同理，食物中含虫类，也是地缘的缘故，火葬则可能是地缘，发展水平和信仰共同的影响。
　　总之，顾青一点不以为意。
　　“我并不以为此等习俗有不妥之处，需要强行教化。各族有其因地制宜演化而成的风俗，大启百姓很不必轻视他族。于我看来，只要这些异族归顺之心不改，可任其保留习俗，圈地自理。”
　　顾青见戚顺望着他眼中隐隐有流光闪过，他想起宫中戚顺在密道前看他的目光。
　　一时间，戚顺已回神道：“杂家原生于滇地巫尼族，族人因不满朝廷不停重徭征役，强迫改风易俗，曾一度奋起反抗。我父是族中巫者，地位不下于族长，事败后被杀，杂家于是小小年纪便成俘虏，入宫为奴。”
　　戚顺竟是俘虏出身，他甚至不是中原人士。
　　“顾大人，巫尼族擅养蛊虫。其中不乏肉白骨，活死人的骇人之法。族中巫者受人敬畏，亦与此分不开。
　　现下的巫尼族族长，先天不足，已去日无多。他的母亲恰是这一任巫者，我知她养有一种母子蛊，此蛊只要人一息尚存，无论怎样残败之躯，都可救活。”
　　听到此处，不等顾青有所反应，颜铮先忍不得道：“还请戚掌印告知，这巫尼族所在。”
　　戚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虽有母子蛊，却是巫者为族长所养。顾大人想要得之，只怕……”
　　后面的话不必说，也知是希望渺茫。
　　然而奈何桥边竟还能有回头路，颜铮怎肯放弃这丁点希望，连姜岐都道：“劳烦戚掌印替我告个假，遮掩一二，我要与顾青同去滇地。”
　　见戚顺应了，姜岐又转向顾青颜铮道：“路途遥远，长卿你就不必推辞了，到了滇地，虫瘴湿毒比之闽州更甚，有我在更妥当些。蛊虫我虽知不多，却也比你们捉瞎要好些。”
　　顾青三人就此拜别戚顺，踏上寻蛊之路。

第79章 希望
　　群山深处, 又复平坦，密林中，少有人声。
　　顾青三人不吝银子, 只求速度，一路披星赶月, 十来日便到了滇地。
　　顾青看着还好, 实则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前五日他马背颠簸完，下了马还能走几步。
　　撑到第七日，顾青自个都翻不下马来, 颜铮一路抱着他进的客栈，引得堂内的小二客官各个侧目。
　　如今住房也不用分了, 顾青颜铮必是一间，姜岐自个一间。
　　顾青乏得不愿下楼，颜铮听着姜岐的吩咐要了些好克化的端到房里, 小二收了铜板退出去, 颜铮端着粥碗递到顾青跟前。
　　顾青才要起身, 颜铮单膝跪在床侧, 倾了半个身子过去，舀了勺粥慢慢吹凉。
　　他十岁之前都养在府里，世家里侍候人的精细看得多了，顾青只见他做得那般妥帖熨烫, 姿态又放得那么低, 好似任他予取予求。
　　顾青莫名就觉得耳根两颊发起热来，他伸手要去端碗, 好解了这尴尬，谁知颜铮忽地张口, 咬了下他的指尖。
　　顾青过电般全身酥麻，嚇得不敢再动，颜铮仍旧面不改色一勺粥喂到他嘴边，顾青乖乖吞下，浑然不知是什么滋味。
　　“大人脸红了，可是热的？”
　　顾青恼羞成怒，“明远！”
　　颜铮深深看他，低头含了口粥在嘴里，将碗一搁，起身一手揽住顾青后腰，一手稳稳托住他后颈，身躯压上，唇齿相依，直接将粥哺了过去。
　　顾青被他辗转索尝，吻得双目水色涟涟，好不容易才透出气来。
　　幸而颜铮还知道分寸，已经退了开去，顾青的身子太弱，真起了火，他没处灭火去。
　　路途的最后两日，走马也快不了多少，颜铮干脆背着顾青进了密林，戚顺那张地图所指的地方，就在附近。
　　三人正在摸索前进，忽然颜铮止了脚步，一声尖哨响起，周围树影之后，巨石背后俱都跳出人来。
　　几十个断发文身，赤.裸上身的异族男子以竹箭指向三人。
　　为首之人用带着奇怪语调的官话喝问：“什么人？直入我巫尼族领地？！”
　　“我等自京师而来，有要事恳请求见巫者！”颜铮以内劲将话声传出极远。
　　三人很快被捆上双手，领进了巫尼族聚居处。
　　大量竹木混合而建的脚楼立在林后靠近溪水的一处山麓处，整个巫尼族聚集地按圆形层层垒建。
　　最里面的是个有着斗笠顶的圆形建筑，不似普通民居，然后以其为中心，一圈圈围起大小不等的脚楼，最外的是些低矮得无法住人的棚子，不知堆放了些什么，再有就是高大的塔楼，颜铮隔得老远，就数清了上头的守卫。
　　进了寨子，颜铮被搜走了兵刃，三人被领到圆形建筑处，要求先洗净手脚，这才得入其中。
　　扫除得一尘不染的大屋内，尖圆顶高耸入天，正中有一棵仅一人多高，却有着金云般树叶的奇树。
　　正对奇树的圆顶处开了天窗，日光斜射洒满半边金云，美轮美奂，不似真物。
　　三人的目光从奇树上移开，这才看到树下的祭坛边，有一位黑发曳地，身着五彩锦裳，跪地向树，侧对众人的女子。
　　将他们压入的几位凶猛族人，见了这女子后顿时垂首行礼，并不再管顾青三人，直接退了出去。
　　显然这女子应就是巫尼族的巫者了。
　　顾青正想着该如何开口，那女子缓缓起身，示意三人就地席坐。
　　巫女很美，容貌正盛，双目却有沧桑之感，使人无从判断她的年纪。
　　她专注地看着顾青，好似欣赏一件珍宝，很快檀口轻启道：“今天是满月，你活不到下一个新月了。”
　　姜岐大为诧异，这女子是怎么仅凭观测就知道顾青寿数的，这等望气探面之法，他竟想不顾场合，请教一番。
　　巫女此时恰好转过头来，对着姜岐道：“你是个医者，我闻到你身上的药香了。”
　　她似乎能从姜岐的脸上猜到他的心思，又道：“我有蛊虫，喜欢将死之人。”
　　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精致玉盒，才启了缝，就有一物飞向颜铮。颜铮何等身手，正要闪身避过，那巫者一句话就止了他的动作。
　　“若想救他，就别动。”
　　那带翅的似虫似蛇玩意，扑地扎进颜铮胸口，利齿插入，贪婪吸吮颜铮的心头血，直至它整个透明身子都饱涨成红色，这才罢休。
　　那巫女见颜铮除了紧皱眉头，双手攥起，再无别的动静，倒是多看了他几眼，“你这般年纪，有这等内力，倒是难得。”
　　巫女不知何时掏出支竹笛吹起，蛊虫听声飞回，她拿出一盏喷香似花蜜的东西，那蛊虫乖乖地将心头血吐在盏中，只留下丁点在体内，转眼又飞回了玉盒中。
　　巫女将带着异香的血水递给顾青，“喝下去，你能多活一个月。”
　　颜铮才要开口，巫女手指轻摇，道：“你能有几口心头血？撑不过一年半载，两个都要死。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我可以替你们养出一对母子蛊来，只是我的条件，不知道你们给不给的起？”
　　“还请巫者明示。”
　　那巫女先报了长长一串珍稀药材的名字，姜岐听到后头额上都沁出汗来，顾青便知其中必有不少是有钱也没处找的。
　　她又转向颜铮道：“我给你一月之期，杀了黑山上那头巨猿。”
　　“你们将这些都办妥了，我自会替你们引蛊。”
　　颜铮本以为最糟的情况是要逼着巫者施蛊，兵戎相见都未必能成，未料对方竟愿意提出条件来换取蛊虫，他早不管那巨猿有多凶险，只觉喜出望外。
　　顾青三人就此在巫尼族寨中住下，十日过去，姜岐让京中凑齐了大部分药材，颜铮去探了两次路，受了些轻伤而回。
　　二十日过去，有戚顺暗中相助，姜岐只差两味药还未寻得，颜铮亦做了不少准备，再度进山后，回来时却是被伤得不轻。
　　猿是群居动物，巨猿虽只一头，其下却聚集了众多凶猛同类，顾青知道猿类智商极高，御敌布防犹如人类，他虽忧心颜铮，却不好露在面上。
　　颜铮仿佛知道顾青想什么，夜里无人时，边说话，边轻轻吻着顾青双目面颊，“不过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我今日杀了那巨猿的几个得力手下，它已是孤掌难鸣，再进一趟山，就能结果了那畜生。”
　　因颜铮竟能以一人之力灭去大半凶猿，解了巫尼族迁至此地后的最大威胁，黑山上的出产眼见又能归族人所用，不仅男子佩服其英勇，女子与孩童亦待三人越来越亲切。
　　有姜岐在，颜铮伤口好得利索。待到姜岐只剩最后一味药还未寻到时，颜铮提着猿头回了寨子。
　　“快！黑山上的巨猿死了！”
　　人们用巫尼语奔走相告，有人当场杀了白蟒，剖出胆来，混到酒中敬给颜铮，颜铮合血喝下，众人欢呼不停，当即开始准备夜里的庆贺。
　　巫女站在圆形祭坛外的竹廊上，远远望着众人，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立在她身旁，她很久没有见他笑得如此开心。
　　“妈嬷，这人真是勇士！”年轻男子言语间颇为肯定。
　　巫女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惜，就要死了。”她声无波澜地又补了一句，“我会让他死得舒服些。”
　　颜铮受了伤，篝火点起来众人也就不再猛灌他酒，他随意与寨里的小伙们边喝边切磋武艺，月上中天时，有人来唤他，族长有请。
　　颜铮独自来到一栋脚楼下，只见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向他招手，他上到屋内，发现那男子肩头趴着条白色巨虫，一刻不停在往他耳内吐丝。
　　族长声音十分温和，“让你见笑了，每夜得靠这虫我才能活到第二天。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今夜就带着你的两个同伴离开。趁我母亲要准备蛊祀，她一夜闭关绝不会出来。凭你的身手，这里无人能阻拦，到明早，哪怕母亲的飞蛇蛊也追不上你们了。”
　　颜铮目射寒光，直视族长道：“出了什么事？你为何愿意告诉我这些？”
　　“我敬你是位勇士，为我族中除去如此凶兽，实在不想看你被炼成蛊人。
　　你看见进寨时的那些棚子了？里面养的都是蛊人，普通人无法承受虫蛊，只有习武之人才行。里头的人，除了族中自愿护卫众人的勇士，也有几个像你们这样来求蛊，且身有武艺的人。
　　大启立国后，巫尼族归顺，曾答应过教化使者，不再养蛊人。谁知朝廷所要求的越来越多，三十年前那次围剿之后，族人所剩无几，大部分都退到了这片山寨。
　　因害怕朝廷继续追杀，我母亲又重新开始炼制蛊人，之前巨猿每次来袭寨，也是靠那些蛊人才保下平安。如今你杀了巨猿，母亲却仍是不肯停手，想把你炼成最厉害的蛊人长长远远护卫族人。”
　　颜铮闻言，竟未像族长想的那般即刻起身离开，而是停顿片刻，问道：“如果我自愿成为蛊人，巫者能救活我的同伴吗？”
　　年轻的族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惊讶过后，道：“没用的，我母亲是骗你们的，一对母子蛊要三年才能养成。你就是把心头血全喂给你的同伴，也等不到那个时候。她只是想骗取你们的最大价值。”
　　“也就是说，只有挟持你，才能获得母子蛊。”颜铮话音未落，出手就将脚楼上侍立的两人制服，再发不出声来。
　　远处巫尼族的族人们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你挟持我无用，我母亲早在你们体内都下了蛊，要制住你们易如反掌。你们要离开这里，原也要我先来解蛊才行。”
　　颜铮只觉绝望阵阵袭来，叫他一时难以承受。
　　却忽然听到族长又开了口，“我看你们都是读书人，谈吐也不俗，想来家世应该也不错。你们有人是官身吗？”
　　颜铮一时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只经了这短短对话，便可见这位族长的品性，他选择据实以答，“我们三人皆是官身。”
　　“多大的官儿？”
　　“有一位正四品。”
　　“四品官……还是太低了些，是我异想天开了。”
　　颜铮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敏锐觉察道：“族长有何事要办？我三人官职虽不高，实则是皇上近臣。还请族长开口。”
　　“皇帝近臣？当真？！”
　　年轻的族长激动地肩上的白胖虫子都不吐丝了。
　　“要是你们中有人能和皇帝说上话，保我族人再不受朝廷逼迫杀害，仍能过回以前的日子。我愿意让出母子蛊！“
　　“此话当真？！“
　　轮到颜铮激动地指尖发颤，幸好他还没有被喜讯冲昏头，“巫者不同意怎么办？”
　　“我自会让她同意。只要你们也能守约。”
　　“一言为定。”
　　族长当即替颜铮解了蛊，好让他连夜离开赶往京城。
　　颜铮将他准备自投罗网的事瞒得死死的，只对顾青姜岐道：“我刚从镇抚司得了消息，知道剩的那味药材哪里有，这就上路去找来。二十天内，我必定回来。”
　　临别，他只来得及把顾青抓进火光映不见的树影，拼了命地吻他。

第80章 开诚布公
　　冬日肃穆, 雪净风浅。
　　巍峨殿宇于万丈霞光中渐露真容。
　　无数宫苑面南正门次第而开，望不见尽头白玉长阶直通大殿，乌压压难以计数文武百官跪满两侧……
　　齐昇玄衣冠冕, 额前十二道玉珠垂旒，身披十二章纹, 一步步独行中道而来。
　　金吾卫银甲寒剑, 又有羽林骠骑，镇抚都司，一一拱卫在侧。
　　奉天殿内，九十九道金龙盘飞, 怒目环睛，以威狞之势睥睨天下。
　　有内官宣读旨意, 昭告天下……
　　齐昇回想登基不过一月之前，却恍如隔世，而那人虽逝去月余, 却如长夜寒风, 只要他的心房稍有漏隙, 便会无声潜入。
　　京师的冬夜怎比襄平冰封千里, 鸟兽不闻，然而禁宫的夜似乎更寒凉。
　　齐昇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颜铮，看他明明身上带伤，双目却熠熠生辉, 满怀希望, 他莫名就没有出声惊动左右。
　　“臣万死，恳请皇上开恩！”
　　等到颜铮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 齐昇连问了三遍，“顾青还活着？”
　　颜铮连应三声, 并道：“皇上不信，可以开棺一验。”
　　齐昇至此醒过神来，开始询问颜铮细节。
　　颜铮答时好不容易瞒下戚顺这一环，只说是他从镇抚司寻访来的消息，然姜岐却是跳不过的人物，再不能逃开罪责。
　　“臣来负荆请罪，甘愿受死，还请皇上降旨，速速前去搭救大人性命。”
　　齐昇自上望着颜铮，见他匍匐于冰冷金砖之上，急声恳求，哪里还有半点当日灵前横剑的模样。
　　谁能想阳关阵前一箭破虏，震动大启的颜家嫡子，竟会为了个男宠抛却所有锦绣前程，连性命都可不顾。
　　齐昇目如寒剑割过颜铮，半晌才出声道：“不必下旨了。朕有话要亲口问一问顾青。”
　　竟是准备亲去了。
　　这一年已近尾声，各衙门比往年都更早的歇了衙封了印，据称是新帝登基哀伤太过，暂不能理政，故而早歇了今年的政事。
　　官道上，颜铮十分庆幸皇帝曾是镇守一方的藩王，这才能跟着他连日翻山越岭直奔滇地。
　　等到了地方，颜铮先回寨子，拿出圣旨给族长过目，族长当即找来巫者，两人争执起来。
　　“妈嬷要是不肯答应，儿子绝不受蛊，一样要死。您是愿意全族获救呢，还是看着我白白死去？”
　　“启人狡诈！儿不可轻信！”
　　“巫者！您是巫者，我是族长！巫尼族受了重创，如今只剩这些人苟延残喘躲在山里，往后能不能保护族脉，繁衍生息都在您一念之间！”
　　巫女流泪道：“如果要我牺牲自己的孩子……”
　　族长狠狠心道：“您的孩子不仅仅是您的孩子，更是一族之长！他亦是自愿为族里牺牲。”
　　巫女痛哭离去。
　　次日，齐昇以皇帝使者的身份来到巫尼族寨中，巫女将众人请到圆形祭坛，开诚布公拿出母子蛊。
　　她指着神树上两片不起眼的叶子道：“就在这底下。”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有两条淡金色的蚕虫，不过指甲盖长短，十分瘦小。原来这对蛊虫日日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安然待着。
　　“母子蛊最奇特的地方是母蛊与子蛊连命，无论子蛊遇到何种情状，母蛊都能再续一次子蛊的性命，反之则不行。用子蛊救人，利用的就是母子蛊的这个天性。
　　子蛊入体，实际是母蛊用去了那仅有的一次续命机会。自此往后，无论是母蛊者还是子蛊者，只要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当即死亡。
　　引入蛊虫后，还有一处禁忌，必须遵守，否则亦会毙命。母蛊与子蛊之间相距不能超过百丈以外，超过五十丈时，子蛊就会开始出现精气流失，若是超过百丈，子蛊先亡，母蛊跟随。
　　等你们定了人选，我即可为你们引蛊。”
　　人选本是颜铮，可如今有皇帝在，万事需听齐昇的，若他要给颜铮治罪，那人选又该如何。
　　巫尼寨中，除了顾青颜铮姜岐，还有齐昇带来的左靳和曾析。几人望着皇帝，齐昇忽然出声道：“朕想要和顾青结蛊。”
　　“皇上！”
　　所有人大惊失色，连顾青都觉得皇帝疯了。
　　曾析和左靳震惊之后，开始轮流劝皇帝。
　　齐昇默坐不语，顾青忽地道：“还请陛下摈退左右，臣有话想单独禀告。”
　　脚楼的竹屋内，只剩下二人席地而坐。
　　顾青穿着葛衣，素手为齐昇沏茶，竹叶茶寡淡，屋里飘起弱不可闻的清香。
　　齐昇默默看着顾青，眉眼鼻梢都是他梦里的样子。
　　“为什么宁死也要离宫？”
　　他迫切想要听一听他的回答。
　　“臣可以一心一意忠于陛下，可以为大启江山付尽心血，亦可以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青还未说完，齐昇已双目灼灼倾身要向顾青抓去。
　　“然而臣对陛下已再无情爱之意，原本的顾青早已死去，诏狱中死过一回，夺宫时又死一回，臣已经死过两次，陛下还觉得不够吗？”
　　齐昇见顾青清冷决绝望着他，似乎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长卿，你说过不怨朕。”
　　“不怨，两次皆无怨，即便皇上要臣再死一次，也无所怨。”
　　顾青说的是实话，头一次是原身不怨，顾青没得发言权。第二回顾青穿过来就已经是个破壳子，既定事实，熬到油尽灯枯没得抱怨。若这第三回齐昇要治颜铮的罪，另找人来给他续命，他不肯活，那要怨也是怨颜铮这小子不和他商量。
　　对皇帝，顾青从来不抱期待，因而无望，无望自然也就无怨。
　　他知道不给齐昇下剂猛药，皇帝醒不过来，于是接着道：“皇上，在您心里，何者更重要，江山还是美人？”
　　“不是美人，是你。江山和人，朕都要。”
　　顾青心中大定，齐昇这话，看似都要，其实孰轻孰重，已经分清。他虽足够了解齐昇，到底怕他一时发疯。
　　“皇上，您心知肚明，此事绝无可能。种蛊之帝，天下人如何看？
　　哪怕天下人不知，头一个便是陛下的安危。
　　臣与陛下连命，金吾卫护住陛下一人尚且紧张万分，如今多了臣这个靶子，更是众矢之的，要护住不相干的人，实是难上加难。
　　禁宫中已是不易，若是出了宫呢？陛下难道自此再不出宫，亦再不上战场？”
　　“朕……”
　　“子蛊距离母蛊五十丈远，便要损耗精气，百丈即毙。禁宫中五十丈，不过前殿至后殿之距离。百丈，紫宸殿从东配殿至西配殿都不止百丈。
　　陛下每日政事繁多，无论上朝听政还是与臣子商议，哪怕陛下放心让臣全听了去，难道他人不会认为陛下荒唐，进而对陛下失望？
　　这是白日，夜里呢，陛下还没有子嗣，您当时以为臣去日无多，所以应了臣的话。如今呢，陛下怎可无嗣，难道要您夜夜宠幸妃嫔时，让臣在旁听到天明？”
　　“长卿，别……”
　　“主上，容我说完。”顾青旧日称呼脱口而出。
　　“贵妃娘娘为何将您教导成如此疏离冷淡的性子，您其实心里很清楚，因为奉天殿里坐着的人不能有软肋，不能叫人摸着喜好，更不能因此被人挟持。
　　主上，您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有如此大的软肋，进而好让不轨之人将您和大启都推向最危险的境地？
　　坐在那个宝座上，注定要有所取舍，贵妃娘娘慈母之心，她是怕您有了眷恋终至心伤。”
　　齐昇心中升起阵阵悲凉，他想起母妃的话，“生在皇家，我儿要什么都可有，唯有情爱不可沉溺。万不可对任何人动情至深，切记！”
　　顾青见齐昇神色，便知他已被触动，余的就留给皇帝自个慢慢想通了。
　　“臣想替姜太医求情，若不是姜太医，皇上定然见到的是臣的尸骨。”
　　“姜岐罢官，廷杖三十。姜家子弟永不入太医院。”
　　欺君之罪如此小惩，顾青喜出望外，忙替姜岐叩谢。
　　顾青想替颜铮求情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才能不触怒皇帝。
　　皇帝则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伸手，抚向顾青面颊，目中有少见的哀伤，“朕舍不得你。”
　　顾青不闪不避，直视齐昇道：“陛下舍得。”
　　他嫌一剑刺得不够深，很快又补一剑，“陛下舍过顾青两次了。”
　　皇帝连最后一丝自欺也被揭开，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顾青其实全无把握，齐昇亲自来了，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提出结蛊，显然是对他有极深情义，可皇帝到底能有几分容他，仍是难说。
　　齐昇终于不再挣扎，缓缓道：“我寻个可靠的人和你结蛊。”
　　“臣只愿和颜铮一人结蛊。”
　　“顾青！你莫要得寸进尺！”齐昇勃然大怒，“你真以为朕不敢叫你死！”
　　顾青矮下身去，齐昇看着他，仿佛那夜的颜铮，用同样的姿态匍匐在他脚下，为另一个人求生忘死。
　　他怒而拉起他。
　　顾青只是平淡道：“皇上，臣说过，哪怕要死第三回，臣也无怨。”
　　齐昇被这话堵得心口闷疼。
　　他恨不得剖开顾青的心，把里面所有沾着颜铮的地方都挑得干干净净，却又望着眼前人动不了手。
　　顾青死后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人知道他夜夜听见纷乱声音，从寝宫的各处涌来，星光就像刺目利剑，扎得皇帝无以安眠。
　　他杀过的所有亡魂好似都来向他索命，他的床榻冰凉，周围不是奴仆便是对他有所图的人们。
　　他心知自个终于踏上了这条孤家寡人的路，那是他生来便被赋予的使命，开始孑孑独行，只有梦里才能感到一个火热赤忱的身躯环拥住他。
　　他白日被政事所绕，众星拱月，无比尊荣，他夜中的思念，却漫如潮水，无边无尽拍向岸边。
　　失去过，他才知自己亦有无能为力，只求上苍乞怜之处。
　　失去过，他才能剖开自己这颗心，看得这般透彻。
　　只要那人还活着。
　　齐昇不发一言，摔袖离去。
　　当夜，他出乎意料，睡得极是安稳。
　　第二日一早，左靳来传话，皇上同意让颜铮与顾青结蛊，亦同时免了两人官职，将御史府收回。
　　顾青与颜铮谢恩。
　　几日后，两人平安引蛊入体，齐昇回宫。
　　不曾想到的是，姜岐与巫女潜心合力，竟有望让族长再延三年寿数，也就有足够时间再育一对母子蛊。
　　安和二十七年终于翻过，朝廷昭告天下，新帝易年号为“天德”。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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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我想写一段爱情，起于两个末路之人，于这个寒冷世界，带来最光明的未来。
　　这是一份穿过尔虞我诈，胸怀家国天下，可以抵御世间腐朽，无数诱惑，超越彼此的出身与观念，超越性别，时空，生死，百折不饶的极致之爱。
　　顾青与颜铮，亦只能是顾青与颜铮，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第81章 番外
　　《小隐》
　　江南, 吴都。
　　天蒙蒙亮，青石板上的积雪还未扫尽，苏笃和几个同窗就在巷口碰了头, 一同往老师家拜年。
　　小巷拐了两道弯，待看见一株寒梅从院中伸出苍劲枝丫, 上头点点丹红傲立雪中, 苏笃几个便停了步子。
　　青瓦白墙的小院，门扉上新贴了对联，那字迹雅逸中藏着锋芒，远观则气象朗阔。
　　苏笃暗道, 单凭这一手字，老师已非寻常致仕官员可比。
　　学生们正了正衣冠, 上前敲门，来开门的是魏方，见了几人笑道：“大人已在厅堂等着了, 赶紧的。晚些大人还要去寺里。”
　　“嗳！”
　　学生们赶紧应了, 往厅堂里拜会。
　　顾青一身新棉直裰, 因是节下, 难得腰间坠了只白玉蝉。学生们几乎日日见他，此时仍看得两眼放光，又一一上前给顾青行礼。
　　轮到苏笃，顾青瞧着他, 不禁眉角眼梢都噙着笑。
　　学生们走后, 颜铮自内堂出来，大年下的, 脸上冷冷的。
　　顾青起身携了他的手，实在忍不得笑道：“孩子们见了你, 每次都似老鼠见了猫。大节下，我提一句让你避一回，你就不乐意了？”
　　“大人的好学生，自是比我要紧。”
　　“你是什么人，一箭破虏，敢和皇上叫板，你看他们几眼，孩子们能硬着头皮对着你，也是不容易。
　　颜铮抬了抬眉，“只苏笃特别碍眼。”
　　顾青笑得不行，凑到他耳边道：“若你十六娶亲，如今孩子都和他一般大了。”
　　颜铮这才脸色稍霁。
　　魏方牵出马来，颜铮扶顾青上马，他接了缰绳一路牵出巷，不远处就是一道城门，待出了城，他利落翻身上马，将顾青拢紧在怀里，两人眨眼就奔往东山去了。
　　大年初一，往寺里进香的人不少，颜铮策马走的是后山小路，避开众人。冬日林中树叶稀疏，暖阳晒到两人身上，顾青昨夜守岁，今日又起得早了，此刻靠着颜铮昏昏欲睡。
　　颜铮一手驾马，一手捞住顾青，见他鸦羽般的睫毛被日光洒了金，睡颜宁静仿佛婴儿，他低头轻吻他额角，顾青安心地发出几声嗯哼。
　　到了灵云寺，两人下马从后山门入，进了寺也不往大殿方向行，而是挑了条曲折小路往更高处攀去。
　　走到路的尽头，有道柴门，立在此处回望山下，寺庙重檐金光闪闪，佛香缥缈直上青云。
　　还未推门，就有小师傅从柴门里头探出头来，“大师云游之前交代今日必会返回，还请两位稍待。”
　　顾青谢过小师傅，拉着颜铮干脆去拜佛了。
　　等到二人谒了佛，再上山时，慧行已在柴门旁静候。
　　顾青加快了脚步，颜铮仍是缓缓而行，渐渐落在了后头。
　　顾青给慧行见礼，“云游可好？”
　　“四海升平，各地给挂单的寺院斋饭都还不错。”慧行摸了摸鼻子，望着顾青，笑容与新年的暖阳无差。
　　顾青闻言，亦笑起来，“果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颜铮此时已从后头跟了上来，顾青自他怀里接了糕点匣子，递给慧行，“三姑娘亲手做的软松糖和软桃糖，除给我们的一份，这是专托我给你的。”
　　“咦，三姑娘要托你，难不成又要生了？”
　　“大师果然掐指一算就准，素问说就这几日的事了。”
　　慧行引了两人进到禅房，小师傅已泡滚了茶，沏出浓香来。慧行左手去开糖匣，他转身想去拿寺里制的春饼，却刚巧是在右侧约莫一臂的地方。
　　顾青和小师傅同时倾身去帮忙，还是小师傅手疾眼快，先抢着递了过来。
　　慧行朝他点头，又从盘子里各拿了几块松糖和桃糖出来，小师傅童心未泯，闻着松仁桃核的香气，眼睛直发亮。
　　“去寻师兄弟们玩吧，待会儿再过来。”
　　小师傅应了，高高兴兴出门。
　　顾青看看慧行，当年呵斥奴仆，前呼后拥的刘阔，早已成了前程往事，眼下只有温和待徒，右臂因剑伤再不能举的慧行大师。
　　太阳稍稍西斜，慧行就催顾青出来了，“早些下山，趁日头还有暖气。”
　　顾青道：“花朝节，我和三姑娘素问再一同来拜会。”
　　慧行点点头，又摇摇头，“或去闭关或去云游，也说不准。随缘吧。”
　　顾青与他拜别，随颜铮一同回去。
　　到了家，眼见巷口停着熟悉的轿子马匹，颜铮皱眉道：“怎得今年这么早就到了。”
　　顾青亦觉得奇怪，进了屋，果然堂上坐着戚顺的徒儿钟灵，领着司礼监下属文华殿的画师，显然是候了多时了。
　　钟灵一见顾青，忙立起来行礼。顾青避让，他如今早已致仕，皇上封了他个四品都尉的勋号，不过恩典让他白拿俸禄，还能四处行走方便。称一声大人还可，受不得司礼监秉笔的礼。
　　“怎得今年如此早便到了，岂不是年前就出来了？”顾青顿了顿，略有所思道：“可是皇上出了什么事？”
　　钟灵心下暗道，不怪皇上惦记着，顾大人何等敏慧，“皇上原不叫说，掌印悄悄吩咐了，若是大人问起，就照实提。
　　皇上今冬病了不少时日，冬至日大典还是太子代行的。
　　皇上年前问过一次大人，掌印原想叫奴即刻来的，可皇上说，一年一张像，若是年前去了，后头一年不画了吗？也不差这几日。掌印就掐着日子，让奴初一到的吴都城。”
　　顾青忙问：“皇上身子到底如何了？”
　　“奴出来的时候，太医们说无大碍了。顾大人早些让画师画了像回去，陛下见了必定高兴。”
　　顾青点点头。
　　照例，钟灵还带了些赏赐，东西不多，却都精致。顾青知道规矩，当着他的面一一看过。
　　钟灵记着他的喜好，回去好有话回皇上。
　　钟灵临走时，顾青从怀里掏出一物，道：“给皇上的回礼我已经备了，这个平安袋是城外灵云寺求的，原是礼单上没有的，替我呈给皇上，请他惦念自个龙体。”
　　钟灵掏出帕子覆在手上，郑重接过，藏入匣中，这才告辞。
　　*
　　《苏笃》
　　天德十六年，殿试时，不满弱冠的苏笃引起了皇上注意。
　　然年纪太轻，还需历练，皇上虽对他的卷子十分满意，只点了他二甲传胪。
　　琼林宴上，皇帝亲自招苏笃到跟前，问他那些大胆的见解都是如何来的。
　　“学生入京后，文章得了梁祭酒多番指点。”
　　齐昇点点头，国子监梁元是天德元年的状元，文章在历年状元中亦是写得极好的。
　　苏笃接着道：“陛下问学生的见解，学生的恩师曾是先帝时的御史，学生自幼丧父家贫，全蒙恩师不弃，悉心教导，才有今日成就。”
　　“哦，是哪一位？”
　　“回陛下，佥都御史顾青。”
　　苏笃只觉龙椅四周空气一凝，琼林宴上的喜闹都被隔绝在了这几尺天地外，他头一回面圣，本就紧张，如此，冷汗都下来了。
　　终于，皇帝出声了，“你是吴都人士？”
　　“是。”
　　皇帝再没有话，让他退下了。
　　苏笃才进翰林院，京师就突起风寒，好几位老翰林病倒了，苏笃被匆忙要求进殿议政。
　　说是议政，即便是前头的翰林都倒了，他这般资历也论不上，不过是顶了老翰林的位置和秉笔太监一处抄对皇帝和大臣的议奏，又不停拟旨。
　　苏笃这才头一回见了皇帝的亲笔，他见了皇帝的字迹就愣住了。
　　秉笔太监见他发愣，大殿之上又不好直接提醒，正着急，皇帝也发现了。
　　“苏笃？”
　　苏笃嚇回了神，忙离了位置，伏身跪倒，照实道：“臣见皇上的笔迹十分眼熟。”
　　皇帝想了想，“廷议完了，你留下。”
　　事毕，人都退下了，齐昇道：“可是和你恩师的笔迹相似？”
　　苏笃硬着头皮道：“十分相似。”心道，简直一模一样。
　　“朕在潜邸时，顾青常临朕的帖子，是朕给他开的蒙……顾青是朕的学生，你是朕的徒孙啊。”
　　苏笃真慌了，跪下道：“臣惶恐！”
　　皇帝笑了，摆摆手，让他下去。
　　二年后，苏笃少年心气，硬是要气头上的皇帝收回成命。
　　齐昇知道他说的对，可他九五至尊的脸面，怎能让个毛也没长齐的小子给驳了。
　　苏笃被拖到殿外，二十板下去，皇帝还不叫停，钟灵急得跳脚，凑在他旁边道：“我的好大人，你快求饶啊，皇上这是在气头上呢！”
　　苏笃倔起来，亏他年轻，还有力气嚷：“恩师说皇上千古明君，说只要对皇上说真话，做纯臣，什么旁的也不要理，恩师胡说！”
　　“掌嘴！”
　　齐昇起身走到殿前，“再让朕听到一个字说你恩师不是，朕打烂你的嘴！”
　　到底平了平气，“板子停了，掌嘴也停了。”
　　苏笃不仅下面全是血，上面也成了个猪头，才停了板子，就晕了过去。戚顺看看皇帝，齐昇挥手，拂袖而去。
　　钟灵看戚顺，戚顺点头，他忙找人来把人扛下去，又去找太医……
　　戚顺跟到内殿，齐昇道：“顾青把苏笃教得很好。”
　　“苏大人敢说真话，且有颗赤子之心。顾大人知道，皇上身边缺这样的人。”
　　“朕缺的，不是苏笃。”
　　戚顺不接话了。
　　*
　　《童言》
　　某日，颜姚和姜岐带着小女儿上门，魏方来报，顾青转头问颜铮，“三姑娘一家子去闽州多久了？”
　　颜铮想了想，“孩子落地百日走的，都两年多了。”
　　“想是素问在闽州不是忙着搜罗好方子，就是逮着人交流到不少医术。”
　　颜铮点头。
　　说话间，颜姚已抱着孩子进来了，顾青一瞧，粉嘟嘟雪团般的女孩儿，双眼乌黑溜圆，看人的时候，大方又灵动。
　　素问与顾青这边厢见礼寒暄，那边厢颜姚把孩子放到地上，指着颜铮道：“宝儿，快叫舅舅。”
　　“舅舅。”
　　小宝儿声音清脆动听，顾青转过头来，颜姚正要教孩子叫人，小宝儿自己琢磨着开口了——
　　“舅母。”
　　一屋子大人呆住，颜铮一把抱起孩子，“说给舅舅听听，为什么叫舅母。”
　　“在闽州的时候娘教过我，和舅舅站一块儿的，比舅舅漂亮的那个就是舅母。”
　　颜姚扶额，她当时说的是赵敬和颜夫人的儿子，按辈分，宝儿也叫一声舅舅。
　　宝儿看着大人们的反应，有些闹不明白，小声又坚持道：“舅母长得最好看。”
　　颜铮抱着宝儿就亲上了，回头颜姚见他又塞了个小银锞子给孩子。
　　夜里，顾青倚在床上看书，颜铮先抛了书卷，看着顾青发呆。闹得顾青也看不下去了。
　　“怎么了？”
　　“大人白日不生气吧？”
　　顾青莞尔，“童言无忌，生什么气。”
　　颜铮拿了顾青手里的书，四平八稳抛到桌上，两人相对，颜铮撑手将顾青压到下头，烛火从外映到顾青脸上。
　　“大人，嫁给明远可好？”
　　顾青不肯就范，想了想，道：“结婚可，嫁娶不可。”
　　颜铮低头吻他，自顾自道：“大人想要什么聘礼？”
　　他边吻他，边双手娴熟游走，顾青的身子根本不听顾青吩咐，只随着颜铮摆布，好似比顾青还喜欢颜铮。
　　顾青还想挣扎，颜铮整个将他囚在下头，咬着他耳珠问，“我身无长物，拿不出聘礼怎么办？”
　　他边说，边把顾青拨弄得两颊都红了。
　　顾青喘着气说：“委禽奠雁，配以鹿皮。”
　　“大人说真的？”
　　颜铮没想到顾青真会答他，高兴地撑起身子瞧他。
　　灯火下，顾青抚过颜铮灰发，取一簇与自个儿散落的青丝绑成个结，“古礼说大雁鹿皮，难吗？”
　　是明知对颜铮来说，射雁猎鹿容易得如同饮水。
　　颜铮看着那簇结起的发，慢慢执过顾青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他的五指，“如今是秋日，明儿我就.去.射了来。”
　　“明远……”
　　“嗯？”
　　顾青探起身，沿着颜铮的下巴一路吻至眼角，颜铮这才发现，自个不知何时湿了眼。
　　*
　　《云雨》
　　吴都城外，渺渺湖面，三万六千顷，一叶扁舟摇荡其中。
　　几只鹭鸟点水而过，鸣声悠远。
　　顾青从船内探出头去，看远山于雾雨中淡墨般泼洒天边，有种难言的美。
　　他想将此际的心情传于颜铮，才侧首，便落入温暖怀抱，身后人在他耳边道：“秋雨微凉，大人要小心寒意。”
　　自顾青种了蛊虫，不过是续了命，身子骨比常人还是有些弱。
　　他听颜铮叮嘱，无声勾了勾嘴角，嗓音慵懒，“有你呢。”
　　竟是把颜铮当个暖炉来烘了，又接着原先的兴头道：“我见这湖水山景极美，想起一句诗，‘好放青翰舟，堪弄白玉笛。’”
　　“大人想听我吹笛了？”颜铮从后头包裹环紧顾青，下巴抵摩他的发顶，瞧着湖光山色，仿佛吹气般在顾青耳边道：“‘我见青山多妩媚……’”
　　沧浪辽阔，天地无人语。
　　顾青转身，颜铮与他深吻在一处，又沿着那修长颈脖慢慢琢吻，含弄起顾青喉中微突的那一点。
　　顾青被他撩拨得失神，细索微吟之声溢出口中，他眯着凤目见颜铮眸色越来越深，他与他交颈摩挲，轻声密语：“不用你吹笛，我与你……品箫。”
　　顾青如愿见颜铮呼吸停滞，双瞳骤然放大——
　　他从他怀中挣脱，长身半跪下去，扬起含情玉容，檀唇启开，将颜铮整个包裹，吞入。
　　水色山濛，云翻雨覆。

第82章 宗，刘，辽，颜，顾
　　1. 宗靖龙与卢皓
　　宗靖龙是个难得的人物, 他的原型参考过汪直和郑芝龙的资料，但他妥妥是他自己，道上老大的做派, 活得恣意，感情也恣意, 霸气又义气, 手段利落。
　　他欣赏喜欢顾青，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文里没有点明的。卢皓和宗靖龙在眼界方面是不对等的。
　　不是卢皓不好，只是性格经历等原因，卢皓看不到宗所站的地方的风景, 这在归顺一事上有分歧可以看出。卢皓的格局要小许多，他更喜欢逍遥, 圈起来过过海盗的小日子，他想不到太远的以后，这些人要怎么办, 整个国家大环境的形势变化等等, 这一点在宗后来不在时, 他很难肩负起整个船队也能看出。
　　宗靖龙明白卢皓的局限性, 他从一个跑船出身爬到这个位置，人的聪慧，胆气，眼界, 都让他在这个海盗窝里, 在精神上远远高于其他人，也就更为寂寞。
　　他遇见顾青时的欣喜, 是发自内心的那种英雄相惜吧。宗自然明白卢皓的好，他们出生入死, 情义深重无可替代，但是能遇到顾青这样和他眼界相当，又不介意身份地位的人，宗与他相交是很珍惜的。
　　卢皓也是有所感觉的，所以他对顾青有敌意。
　　宗和顾在智识上的相当，使得红毛子打来，宗让卢皓护送顾青离开时，顾青明明才认识宗如此短时间，却比卢皓更能猜到宗的想法。
　　宗靖龙能托付给顾青他的船队和后半辈子，这种信任，在赌坊和彻谈一夜后达到高.潮，所以他说，我等了你太久，寂寞英雄路。
　　2. 刘阔
　　他是个纨绔，却又不是个纨绔，他的心路历程他对人生朝堂的看法，他自己已经剖白过，就不再说了。
　　我喜欢笔下的人物智商都在线，既然写的都是上层建筑，万里挑一的人物，怎能不聪明。
　　刘阔最特别的地方，在我看来，他有这本书里的人物都没有的一种超脱，有种红楼梦似的看破富贵荣华的超脱，但在这之前，他又会不计后果的投入，至情至性，人生亦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所以他自己一语成谶。
　　刘阔亦说过，等到这宴席一定要散了的时候，我还要大闹一场。他后来果然在夺宫时大闹了一场，闹得所有人的命运为之一改，闹得大家幸存，小家破亡，禁宫易主。
　　刘阔，字拓之，人生的事经历得多了，越是大起大落，越是看得透，越是入世入得深，出世时也看得开，拓得开。至于法号“慧行”，出自《华严经普贤行愿品》“文殊师利勇猛智，普贤慧行亦复然。”
　　人生在世除了智慧利勇，也当行持如法，刘阔是有智慧决心的人，他能对顾青摊牌，能在夺宫中有那样的决断，刘朝宗是该为他儿子骄傲的。
　　刘阔下了思想上的决心出家，之后就是用余生修持实践了，法号慧行，很适合他。
　　3. 辽王
　　私心里总是觉得很多文的王爷不像王爷，于是写了齐昇，可惜和顾青错了时空。
　　“南风”琴，谐音男风，“辽王”谐音“撩王”，“顾青”，顾情，顾长卿，就是顾长情……论作者的恶趣味。
　　辽王是真的很风雅，唐代雷琴，焚香，狸奴，都是风雅情致。齐昇的人生最孤寒，亦不在他自己手中，他作为贵妃之子出生时就被决定了命运，皇帝暴戾，太子儒弱，他有强大的母族，他被摆到这个位置，他有兵，有权，有力，注定要走这样一条路。
　　齐昇的问题在于他不是天生凉薄，甚至他的本性是热情的，儿时他曾救过小太监林止，这就是一个注脚，他因此被贵妃严厉教训，后来变得习惯冷漠，并将心藏得极深。
　　原主因身份所限，从来没能击碎过齐昇的外防，然而顾青没有身份的束缚，他的智识也不同。原主敲了无数下冰面，最后几下，却被顾青轻易敲破了。
　　皇帝的宝座是要拿最珍贵的东西来换的，你舍得起的都不叫舍，最心痛永远合不拢的伤口，用那个去换，这是齐昇的命运。
　　4. 颜铮
　　颜铮和顾青其实有很大的价值观差异的，在文中就没有展开篇幅去讲，比如颜铮不会有顾青那样平等观念，他对生命的看法完全视人命如草芥，他是掌兵之人，慈不掌兵。
　　颜铮其实有个隐性价值观是忠，在文中他对顾青发了不少誓言，而且一直非常珍视这些誓言，他会这样表现，不自觉的原因是颜家是将门世家，忠的观念非常重要，刻入骨髓。可杀颜家满门的就是皇帝，就是朝廷，是颜家忠的对象。当时只有十六的颜铮受到了重大冲击，看他后来对夺宫成功实际已是帝王的辽王的态度，就知道他的转变。他将忠这一点完全给了顾青个人。
　　如果没有顾青，颜铮一定会成为修罗，永坠地狱。所以他其实一直游走在黑化的边缘，话很少，没什么笑容，然而他本该是个热情如火的性子，从小时候仆人追着他跑，他扔金丢宝，后来打架砸佛像，真正鲜衣怒马天不怕地不怕的勋贵子弟。
　　颜铮深受战争和家庭创伤的困扰，是遇见了顾青，他才有了依恋和效忠的对象，成为他在尘世的牵绊，所以听闻噩耗，他当场心脉受损，战场脱甲白袍就上，然后几日白头，他见辽王时，是末路赴死。
　　5. 顾青
　　顾青是缕幽魂，我常常觉得他是因为颜铮才穿到的大启，他是个内心极有力量的人，对抗黑暗，坚持信念，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都是非常不易，他有个非常弱的外在，但也许更衬托他是强者的观感。
　　顾青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又能勇于面对现实，立足现实去实践他的理想，这才是特别的地方。他有许多我非常珍视的品质，正善温柔，永不言弃。
　　对于顾青，构思的最多的人物，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都写在了文里。
　　因为这篇文写了不少剧情，所以单纯的谈情说爱就谈的不够多了，当然也有篇幅的关系，总之，下一本继续努力。

第83章 戚顺的故事
　　月牙挂在天边, 从污泞哄臭的牢房望去，天空幽碧，夜宁静一如滇南。
　　如果不去看身边的人间惨象, 阿哈尼会以为自个还躺在巫尼族的脚楼里，因为这月夜看起来是如此相似, 甚至连空气中微潮的腥味, 都是一样。
　　阿爹因为带头反对启国教化使的命令，更领着族人抵抗，而遭腰斩示众。
　　只要一闭眼，阿哈尼就能看到满目的鲜血, 无论他怎么退，都退不出族人血浸的土地, 还有阿爹最后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阿哈尼正值进学堂的年纪，他总是忆起阿爹入冬起就开始叨念的那句话——等到樱草开花的时候，就送你去学汉文。
　　然而春天迟迟未来, 就像巫尼族传说中的火种, 被恶魔偷走, 无论阿哈尼怎样想寻到它, 都不见它的踪迹。
　　被偷走的春天消失了，阿哈尼等来的只有炎夏。
　　在暑热褪去前，一个干净，温和, 眼角已满是细纹的老者出现在牢里, 阿哈尼和一群不满十岁的孩子被拖出去，立到一块儿。
　　那个往日随时能要人命的牢头, 此刻正哈着腰，脸上堆起笑僵了的褶子, 用一种阿哈尼从未听过的谄媚语调，细声细气道：“大的都卖了，剩的都在这儿，请公公过目。”
　　那老者闻言走了过来，步伐最终停在了阿哈尼的身前。
　　阿哈尼无畏地看向来人，目光锐利的老人勾了勾嘴角，忽然弯下腰，用手掌覆上了阿哈尼漂亮的大眼。
　　他听见老人在他的耳边轻道：“以后，若再这么看人，就挖掉你的眼睛。”
　　他的话说得那么温柔，好像阿嬷曾在阿哈尼耳边叨叨的，“咱们阿哈尼生得这样漂亮的眼睛，以后要领回什么样的阿妹呦。”
　　就像阿嬷说得那样真心实意，阿哈尼知道，这个伸手牵起他的老人，说的同样是真的。
　　小小的阿哈尼止不住身上颤抖，他低垂下眼帘，乖巧地点了点头。
　　带走他的老者终于满意了，走了几步，从身上解下一条银色的小鱼递给阿哈尼，问他：“你几岁了？叫什么？”
　　阿哈尼的汉文说得磕磕绊绊，却不妨碍他回答：“六岁，阿哈尼。”
　　老人摇了摇头，已牵着他走出了牢房。
　　阳光曾经是阿哈尼最喜欢的事物，只那一霎却仅有叫人流泪的刺痛。
　　拥抱光明总是要付出代价，而沉沦黑暗却可以麻木。
　　老者侧过身对阿哈尼道：“看到那些和你一起站出来的孩子了，因为杂家选了你，你才能活下来，而他们很快都会死。
　　杂家姓戚，你的命是杂家给的，往后你就跟着杂家姓，叫戚顺吧。你可听清楚了，单名一个顺字，温顺服从的顺。”
　　哒哒。
　　有人在屋外轻轻扣门，戚顺从回忆中醒转，道了声：“进来。”
　　年轻的内侍恭谨入内，禀告道：“掌印，皇上提过的人送来了。”
　　戚顺从从容容立起身来，出了夹道，往后廷去，其人行止间如云流水，仪态大方，尤甚许多世家子弟。
　　他一路行到紫宸殿后的耳房处，雪洞般的小屋里，静坐着一个孤身的少年。
　　戚顺忽然有种难言的预感，他径直进了屋子，果然在少年那双极漂亮的星目里，看见了染血的刑场。仿佛幼年的阿哈尼此刻就在他身边，领着他去看记忆里久违的尸山血海。
　　孤身的少年正抬头无畏地望着他。
　　戚顺忽就笑了，这少年的骨子里有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他伸出手去，却从未想覆上少年的那双眼，而是熟练地摸了摸身前人的骨架。
　　少年突然出手，戚顺一招就将他制服了。
　　这意外惹得随侍的小内侍气急败坏，“喂了药竟还不老实！讨打！”
　　戚顺笑容不减，望着那双星目，心中明明知道答案，却仍例行道：“几岁，叫什么？”
　　他听到的，是流利的汉话。
　　“十五，颜铮。”
　　少年盯着他，眼也不眨。
　　戚顺慢慢弯下腰来，用只有他和颜铮才能听见的声道：“可试出我的功夫了？好好活着，别在复仇前就死了。”
　　*
　　夜漏滴长，月影入殿来。
　　戚顺在司礼监的值守屋内，将读完的辽王密信倚到红烛上，燃作一团火。
　　第二日午时，按着王爷的吩咐，他候在紫宸殿外，本是心平如水，直到见那人长身立在玉阶前，一片明光里，向着他行来。
　　那夜，戚顺果然梦见了杜衡。
　　篆烟清飘在廊下，殿前玉阶似水，正是春雨时节，针尖似的细芒里，他打着伞迎上阶去。
　　杜衡立在那儿总也如青山远黛，见了他，举步飘然间已落了殿。
　　“杜翰林小心脚下。”
　　梦里，能清晰听见自个稚嫩的声音。
　　是了，那时安和帝还是太子，他也还不过十四。
　　他从未想过，那芳草竹菊般的人物会应他的声。
　　心跳的感觉竟能如此强烈，紧张到呼不过气。
　　“探花郎，慢行一步。”
　　杜衡闻声回头，他撑着伞亦随他转去。
　　身后大殿为幕，铺开的玉阶上正散出无数伪君子，外头装得风光霁月，里头早就龌龊不堪，他眼看着那些人只不得已应付了下几个大珰，接着便如避臭虫般躲开了他们这些小宦。
　　李翰林戏谑间从后拦了杜衡，同僚相熟，他唤停了探花郎，举了举手中油伞，眼神朝向杜衡，分明在暗示，可巧我带了伞，这就来救你出阉人的手。
　　李翰林已开口道：“灵均，可要同行？”
　　梦里，他能感到自个稚嫩得竟会从脸上带出失落。
　　真真不可思议。
　　他随即听到那个如泉水叮咚般的嗓音，“不巧要婉谢美意，因惦记了许久，早想去一趟藏书阁。”
　　李翰林无奈点点头，转身离去。
　　梦里，他的心在擂鼓，出殿例问时，杜衡明明说的是要径直出宫。
　　此刻，探花郎却已斜了脚尖，朝藏书阁走去。
　　渐行，渐至无人，宽阔宫道不见前后来路，仅白茫茫一片落雨世界，水声纷乱。
　　诺大宫廷，似只有这一柄青纸伞下的两人。
　　“好似每次都是你给我打伞？”
　　杜衡竟主动相询自己，来不及想，梦里他话已出口，“十六回。”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竟徒生大祸临头的惶恐。
　　身边人却轻笑起来，“难为你竟记得这般清楚，你叫什么？”
　　“奴姓戚，名顺。”
　　“顺心如意的顺？”
　　“温顺服从的顺。”
　　风雨扣窗，惊醒梦中人。
　　戚顺索性披衣而起。
　　值夜的小宦忙一骨碌爬起身，片刻，便从外间奉了滚茶进来。
　　曾经，他也做过值夜的小宦，如今，却是內监第一人了。
　　梦虽已醒，清醒了的人却忍不得还想要以回忆代梦。
　　他想杜衡，压抑得越深，便越是想他梦他。
　　他想他在太子侍读的日子里，给自己寻柳帖，讲四书；想他中秋夜宫中醉酒，自己给他换衫端茶，他却红着脸握他的手；想他精心给自己备的冠礼玉佩；想他从不在意他隐秘处留着的异族纹身；想他下狱前最后那日的早朝，自文官的队列里抬头，仍旧下意识寻了寻他的身影。
　　当时两情悦，又怎知，唯今只有梦里寻。
　　戚顺随手折了一段红烛，起身，取锁。他慢慢开了床后那只用旧了的樟木大箱，里头零零散散装了不少物件。
　　扇面，诗稿，赠画……所有的墨迹显然都出自一人手笔。
　　戚顺能忆起每一件笔墨被递到自个手上的情形。
　　这是生辰祝寿的诗，那是冬日里给他画的随侍狩猎图，还有这个是元宵吃醉酒，胡乱要他猜的灯谜。
　　书卷笔墨在一侧，另一侧是大大小小的锦盒，他拿起最上头的那个，匣边锦锻已有了磨痕，显然是主人时常摩挲。
　　戚顺手指熟谙地抚过，却依然只看了看，重又放下。这匣中物，是这箱中唯一一件不告而取的东西，里头是一方翰林院四品侍读的牙牌。
　　那是他给他殓尸时，留下的遗物。
　　他从另一个锦盒里取出一枚小印，底下镂着顺心如意四个小字，是送印的人亲手所刻……
　　他打开箱中唯一的螺钿盒，一柄玉梳静静躺着，梳脊处早已被摸得发亮。
　　在所有这些东西下面，压着的是件熨平浆洗如新的青袍官服，方补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紫鸳，紫鸳即是鸂鵣，不过是件正七品的官服。
　　他将衣服挂在架上，眼睁睁看着它，直到双目刺痛。
　　他伸出手去，缓缓解开斜里的一排衣扣，着衣人那淡然英俊的笑颜浮现，依如昨日方见。
　　这袍服是他亲手替灵均脱下，还是翰林院修撰时的灵均于情.事上青涩异常，而他却是在宫中跟着干爸爸，早被教导过人事，后头又跟了太子，日日耳融目染。
　　可戚顺并未失过身，太子不碰太监，嫌他们腌臜，他因此从不曾落到那些玩物的下场。他们这些人在齐熹眼里，还不如玩物。
　　他想起与灵均头一次缱绻，难舍难分……后来，因他既是练家子，又比灵均知道的多得多，到底引着探花郎往那不归的人间极乐上越走越远。
　　因遇见了杜灵均，回头再看那些于宫中受过的屈辱，也就都淡然了。
　　他于他，恰如阳光，然拥抱光明每每总是叫他这习惯暗处的人，痛入骨髓。
　　戚顺闭目，良久，才重又睁眼，收拾起东西。
　　一时，天色已近黎明，戚顺吹熄烛火，重又躺下。
　　白日在紫宸殿前，是他头一回拿正眼看顾青，这个辽王送入宫中的男宠。
　　他见那人立在殿前的时候，以为只是错觉，直到顾青忍着尴尬执意要救走颜铮时，他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一个宠佞的身上竟也有杜衡的影子。
　　当年，他已进宫多年，才遇上杜衡，颜铮却才进宫月余，就遇上了顾青。
　　他很好奇，好奇到乐意揽下事，将颜铮做个人情送给顾青。
　　他等了这么多年，离灵均去世，屈指已近二十年。如今安和帝昏迷不醒，他终于等到了时机。
　　*
　　安和二十七年冬，阴风簌簌，密云压满天际。
　　戚顺将密信折封，递送给左靳，信里说，太子夺宫就在这两日了。
　　十一月初十日，宫内安如往常，直至暮钟响起，沁着满头汗的钟灵扣开司礼监的侧门。
　　戚顺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钟灵喘着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戚顺道：“开始了？”
　　钟灵深吸了口气，猛地点头。
　　待戚顺带着人马赶到紫宸殿外的时候，却听不见里头有任何响动，殿外却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金吾卫。
　　电光火石间，他心念已转了数圈，结论落在了皇帝可能醒转，且反制住了太子上。
　　这等于别人，哪怕事实在眼前，都不愿承认的事，于戚顺，一个照面就想清认清了。
　　大抵在当年眼看着杜衡被杖毙之后，天底下就再没有戚顺不能接受的残酷。
　　他已死过一回亲人，当年齐熹登基后，他助其杀了王皇后和摄政王，正是为了报两人当初下令屠杀族人的仇。
　　今日，残杀杜衡的人，就在那殿内，哪怕刀山火海就在前头等着，他又怎会退却？
　　戚顺冲向紫宸殿的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停滞，边跑边大喝道：“司礼监掌印戚顺，救驾来迟！”
　　待入了大殿，他扑通跪倒，一路膝行至皇帝跟前，满面泪痕，惊喜交加道：“皇上——”这一声唤真正发自肺腑。
　　齐熹，你还活着就好，待我亲自手刃了你！
　　不多时戚顺就将额头都磕出了血，哭道：“奴万死，救驾来迟！差一点就……”
　　皇帝果然被戚顺劫后余生的真挚眼神所感动，这是条从小就跟着他的狗，看着比他自个还高兴他活着。
　　大殿里明烛煌煌，很快顾青被拖到安和帝面前，戚顺紧绷着脸，直至转身出了大殿，那面具似的表情才有了裂痕。
　　时至今日，顾青是什么人，他已再清楚不过，临到头，他不仅救不了他，想到他死前即将受到的屈辱，为什么他总也救不了他们。
　　戚顺行走间“咔”的一声，低头看去，传令的玉牌竟在他掌中生生被握缺了一角。
　　他不再去想，这头当即赶回司礼监紧拟出多道旨意，那头则暗暗通知姜岐逃离禁宫。
　　出宫往镇抚司传旨前，戚顺一人独坐屋中，片刻后，才起身郑重地取出蟒服，金冠。
　　新雪覆满夜街，闪出一片辉白。
　　最俊的胭脂马踏在街道上，戚顺身姿笔挺骑于马上，他头戴金丝束发冠，身着一件猩红窄袖绒衣，腰束小玉带，胸前是御赐的蟒补。
　　底下众人望他，真真是天之使臣入凡传令，却不知他为何紧要关头，还特特换了这一身锦衣夜行。
　　灵均，你若在天有灵，随我今夜同去。
　　西华门外，戚顺骗开了宫门，抬手已捅穿了面前的金吾卫。
　　雪已下得叫人睁不开眼，他拢紧身上斗篷，领着人马杀入皇城！
　　鏖战正酣时，有兵士突然示警，戚顺转头望去，游廊暗处，竟是顾青的身影，他惊喜间，尚来不及出声，已见兵士杀红了眼追去。
　　他忙掉转马头，奔马腾起，跃过长廊，终在转角处拦下顾青。
　　因戚顺前头驱马太猛，此际停马又太急，胭脂马高举前蹄，嘶鸣着方才停稳。
　　“顾大人，你无事就好！”
　　顾青惊魂未定，来不及应好，先抬头道：“快，去紫宸殿，要救刘阔！”
　　戚顺愣了愣，眼下情形确是无暇理清前因后果，眼见顾青目露恳求望着他，戚顺伸手就将顾青拉上了马。
　　宫苑内路，没有人再比他谙熟于心，胭脂马穿廊过桥，抄近路眨眼就到了紫宸殿外。
　　庞然大殿，空寂无声，灯火泄出廊外，于这雪夜中透出丝丝诡异。
　　戚顺扶了顾青下马，轻身道：“大人跟紧我。”
　　他自腰间亮出软剑，领着顾青踏过层层尸身，直入后殿。
　　戚顺先入，只一眼就见安和帝身上淌血，无声倚在墙角。
　　他不及细探，转见殿内仅剩一名金吾卫与刺客缠斗，刘阔则在旁不时偷袭，两人均已挂了彩。
　　戚顺当即有了决断，手中软剑似银蛇蹿向刺客，那刺客见来者武功高强，丝毫不曾恋战，飞身就上了房梁要逃。
　　戚顺被毒针逼落，也懒得再去追。
　　顾青架起刘阔，戚顺领着两人退出紫宸殿，宫中突然钟声大鸣，自须弥座上远眺去，朱雀门方向有火光熊熊燃起。
　　戚顺心中已有定数，“是主上领兵到了。”
　　他转而看向顾青，眼中有几丝欣慰，更是下定决心要将他平安送出宫去，“宫中免不了一场血战，你们伤的伤，弱的弱，无力自保，赶紧寻地方躲避！这就随我来。”
　　不多时，三人入了偏殿暖阁，机关开启，顾青的身影在密道中越行越远，戚顺望着那背影，他曾多么希望灵均有此机会逃脱。
　　须臾，他毅然转身，飞奔出偏殿，紫宸殿外，天空被火把照映如血，戚顺提着剑重入大殿。
　　安和帝仍旧昏沉在内，戚顺一剑刺醒了皇帝，可笑齐熹看清眼前人是谁，满目露出的都是惊喜。
　　“快，把朕扶出殿去，找人去传御医。戚顺，你留下，护着朕。”
　　皇帝说完，却发现身前人毫无动静，他奇怪地看向戚顺。
　　“安和九年春，翰林院侍读杜衡再次因劝谏你仁政，又提及你荒淫残虐的后廷生活，而最终惹怒了你。
　　你以以下犯上之名，将他当场拿下，你指使镇抚司用刑于他，并许诺他如肯委身于你，就饶他一切罪责。
　　你明知探花郎乃天下读书人所向，并非你能任意纳之的宠佞，故想出这等自愿的幌子，可惜杜衡早看出你对他恨之甚深，这不过是你早想要折辱他的法子。
　　杜衡在狱中痛诉了你当初弑母杀父的罪状，又将你登基以来的种种暴虐恶行一一列明。
　　你终于忍无可忍，在百官面前将他活活杖毙，以儆效尤。”
　　安和帝越听越惊，最末却是狐疑道：“杜衡当年虽死得惨了些，可你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戚顺凄然一笑，“杜灵均赠我玉梳，你说我与他是什么关系？！”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不可能。”安和帝瞪大了双目，“你一个阉人，怎会得探花郎的垂……”
　　剩的话未曾吐完，已被一卷银蛇剿灭在了喉中，刎颈而出的鲜血溅满了戚顺前胸。
　　银蛇抽离，安和帝滚滚人头落下，彻底死透在了紫宸殿中。
　　戚顺大步踏出殿外，火光中，飞雪狂舞，他迎风扒去了身上蟒衣，跃上胭脂马儿，马鞭炸响，人已向朱雀门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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