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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落红尘 作者 杨花无才

文案：

初识时，洛红鸢在慕容明燏眼中，犹如从天上偶然落入污浊尘世的谪仙，清丽脱俗，不染纤尘；

后来，他觉得他其实是一只妖邪鬼魅，勾人魂魄，惑人心智。

否则，他怎么会在知晓真相之后，仍然无法恨他？

对洛红鸢来说，慕容明燏只是用来复仇的工具，当目的达成，他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利落地抽身，而他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

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是他想也想不到的……

有副cp，微微微虐

作者文案无能，第一次发文，求支持啊求推荐，有什么建议尽管在评论区提，作者会努力改正的！

鸢落红尘的关键字：鸢落红尘，杨花无才，爱恨交织，剧情


第一章
　　暮春时节，温暖的阳光像一层金粉一般洒在池塘的水面上。微风袭来，拂动池水泛起一阵涟漪。池边几株挺拔的白杨和垂柳，杨花柳絮如雪一般在风中飘荡。树上停着几只鸟儿，婉转的鸟鸣声在空中回响。
　　然而这样的好天气、好景致里，有些人的心情却不是十分美好。
　　一座造型雅致的凉亭之中，两个年轻人正坐在石桌前对弈。其中一个，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身高八尺有余，如玉的面庞上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眉宇之间隐隐透出一股贵气，一头漆黑长发被扎成一个发髻用玉簪冠束住。他烦躁地推开棋盘，道：“不下了，总是输给你！”站起身，拂去落在肩膀上的柳絮，打开折扇，快速地扇着。
　　大燕国二十岁的东宫太子慕容明燏，也只有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才会呈现出孩子气的一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相貌清逸俊朗、嘴角却常挂着痞痞的笑容、身着天蓝色锦袍的翩翩公子，正是这熇京城中的第一富商，萧朗昊。
　　萧朗昊轻摇纸扇，笑道：“那是因为你的心不静。”将棋子收进盒中，又道：“听说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大王的五十岁寿辰了，由你负责筹备寿宴，你是在为这件事心烦吗？”
　　“是啊，寿宴依照旧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可是母后嘱咐我要准备一件寿礼，我正为这个头疼呢！”
　　“那有什么好烦的？堂堂的太子殿下想找一件称心的礼物还不是轻而易举吗！实在不行，本少爷府里的古玩字画、珠玉宝石，看上哪件了拿去！”萧朗昊颇为豪气地说道。
　　“没那么简单，”慕容明燏坐下来，喝了口茶，“母后给我提要求了，身为太子，献的寿礼不仅不能逊色于其他王子，而且不能流于俗套，必须要新、妙、绝。”他揉了揉眉心，道：“我每天读书练武的时间都不够，哪来多余的时间去找礼物？”
　　萧朗昊思忖了一下，道：“其实王后考虑的没错，要稳固你的地位，文韬武略固然重要，讨得大王的欢心也是必不可少的。”他忽然灵光一闪的样子，站起了身，“别烦了，带你去个地方，既能帮你放松一下心情，也许顺便还能把你的问题解决了。”“去哪儿？”
　　夜，华灯初上。一辆由四匹枣红色马驹拉着的挂着紫色锦缎帘幔的华丽马车在熇京城平坦宽阔的石板路上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行人们纷纷唯恐避之不及。
　　慕容明燏叹了口气，摇着锦扇，无奈道：“萧大少爷，咱就不能稍微低调一点吗？”
　　萧朗昊懒洋洋地靠在宽大舒适的座位里，道：“我这车上的可是太子，高调点又怎么了？”
　　“可你的车夫驾车的技术也太彪悍了，幸亏这车够结实，否则早跑散架了。”慕容明燏将头探出车外看了一眼，“这不是去谪仙阁的路吗？我的确好久没去了。放松一下也不错，可那里能找到给我父王的寿礼吗？”
　　萧朗昊故作神秘地笑道：“正因为你太久没去了，所以不知道，半年前谪仙阁来了一对姐弟，色艺双绝，现在已经成了那里的招牌了，真真是一对儿妙人啊！”说着，他还心驰神荡地砸了咂嘴。
　　慕容明燏用扇子用力敲了一下他的头，“快收起你那一脸猥琐的样子吧！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揉了揉脑袋，撩开帘子看了眼外面，“到了，马上你就知道了。”
　　写着龙飞凤舞的“谪仙阁”三个金字的牌匾下，立着两个一身劲装、腰间佩刀的彪形大汉。马车停下，两名大汉认得这车，也认得车上的人，立即行礼，毕恭毕敬道：“恭迎太子殿下光临谪仙阁。”两人下了马车，马上有装束清雅的小厮迎上来，领着两人进去。
　　在他们即将进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一匹漆黑色的骏马飞奔而来，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嘶鸣，马高高地昂起头，停了下来。从马上跳下一个黑衣人，身材高大健壮，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的英俊脸庞紧紧绷着，好像木雕一样。
　　萧朗昊笑脸相迎道：“别来无恙啊，墨渊！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墨渊丝毫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慕容明燏面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墨渊叩见殿下！”慕容明燏慌忙拉他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低声道：“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外面不要行大礼，你想把整条街的人都引出来吗？”
　　墨渊点了下头，道：“墨渊知错，墨渊记住了。”他绷着一张脸，望向慕容明燏，又道：“殿下离府为何没有告诉奴才？”慕容明燏一脸的不耐烦，“难道本宫的行动还要经过你的允许吗？”墨渊郑重其事道：“墨渊是殿下的贴身侍卫，时刻贴身保护殿下是墨渊的职责。”
　　慕容明燏俯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本宫就是出来和朋友玩玩，不会有危险的，你先回去！”他却执意道：“无论殿下要去哪里，请让墨渊跟随。”慕容明燏直起身子，怒目瞪着他道：“本宫命令你，回去！”他面色不改，仍然道：“请让墨渊跟随。”
　　“你……”慕容明燏手指着他，却说不出话。“行了，行了，”萧朗昊赶忙来解围，“一起进去吧，正好我也好久没有看见墨渊了，一起玩玩！”说着他便搂住慕容明燏的肩推他走了进去，墨渊紧随其后。
　　谪仙阁乃是熇京城里最大最有名的一间仅提供酒食和歌舞表演的青楼，这里的消费虽然高，却也不是什么有钱的土财主都能进的，除了财富，还必须要有贵族血统或者一定的权利地位才有资格进去。萧朗昊能来的原因则是他家四代都是给王室供应丝绸布匹的。
　　里面很大，很开阔，房里所有地方都铺着木地板，四周围摆放着一尘不染的席榻，桌席上放着各色精美的酒食。大厅的中央是一个水池，水池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大舞台，二楼环绕大厅一周坐着乐师，正在演奏各种乐器，这种布局使乐声在楼阁各处都听得清清楚楚。舞台上有几名舞伎正伴随着音乐跳舞，满朋的风雅宾客饮着美酒，一边欣赏舞乐，一边谈笑风生。

第二章
　　一个一脸精明、打扮不俗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施了礼，一脸堆笑道：“太子殿下光临，令鄙人这里蓬荜生辉啊！”萧朗昊摆摆手，道：“无聊的寒暄就免了吧，太子殿下今天是来放松的，不想太高调，自然点就好。”“鄙人明白。”说着阁主便亲自引着他们在一个最好的位置坐下，命仆役端上上好的琼浆珍馐和糕点水果。
　　慕容明燏最后冲阁主微微点了下头表示感谢，淡淡道：“请您自去忙吧，我们自便就好。”“诺。”说罢他便施礼告退了。
　　萧朗昊却站起身，追上他，和他说了几句话，回来对慕容明燏道：“你还真是走运，今晚恰好有那对姐弟的演出。”“好，”慕容明燏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我就看看他们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妙。”
　　不一会儿，音乐声忽然停了，舞台中央一部分带着上面的舞伎降了下去。舞台再次升起，一位坐着轮椅的年轻姑娘和两个年龄稍大的婢女出现在众人面前。两名婢女将席榻和古琴摆放好，将姑娘从轮椅上抱起放到席榻上坐好，便退了下去。
　　萧朗昊介绍道：“这是姐姐，红蝶，擅长多种乐器，技艺精妙，你听了就懂了。还有这模样，美吧？”红蝶的确是个很美的姑娘，身量窈窕，凹凸有致，鹅蛋一样光滑白嫩的脸上一双凤眼娇俏而妩媚，一头柔亮的长发被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插了些娇艳的桃花，身上也穿了套像桃花一样鲜艳的粉红色衣裙。
　　慕容明燏仔细端详了一番，点点头道：“的确挺美，不过你说的妙人竟是一个残疾姑娘？”萧朗昊笑了笑，道：“等你听了她的琴，就不会记得她的残疾了。”
　　红蝶整理了一下衣裙，将手放到琴上，开始了弹奏。颇有气势的琴声，而且变化多端，将听者带入了一种诡异的意境之中。
　　紧接着，舞台中央再次升了上来，又一位佳人出现在舞台上。
　　这位“佳人”其实是名绝色的少年男子，削肩细腰，鲜妍洁白，身穿一袭殷红色的广袖长袍，外罩鲜红色薄纱衣，赤足站在台上，白皙纤细的脚踝上戴着挂有红羽毛的脚镯，双手手腕上套着白银宽幅手环，耳戴缀有红色羽毛的耳环，一头乌黑如墨的齐腰长发随意披散着，只在额头处勒了条红色的抹额。眼角用一抹红色的胭脂拉长，仿佛狐狸的眼睛，鼻梁两侧个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两片薄唇也涂成了鲜艳的红色。然而即便妖冶至此的妆容，也遮挡不住那不凡的容貌的光彩。
　　萧朗昊满意地看着慕容明燏惊讶的表情，笑道：“那便是弟弟红鸢，看着，他要跳舞了。”
　　姐弟二人对视了一眼，姐姐笑了一下，低头专注地拨弄琴弦，诡异的乐声自琴弦流出，配上雷声般的鼓点，营造出紧张激烈的氛围，其余的乐师开始和着她的琴声奏乐，众客人都停止了谈话，屏息凝神地盯着红鸢，他开始跳舞了。
　　跳跃、旋转、舒展，动作轻盈而充满力量，完全没有因他是个男子而觉得丝毫笨拙。尽情展露出男性的力量之美之余，又透出一股妖魅之意。
　　红蝶的琴声渐渐变得越来越紧张，其他乐师随之变化，红鸢的舞步也越来越快，观众已经看不清他的脚步，只能看到一片火红色的云霞在舞台上飘来飘去。而他的眼神始终十分犀利，那双漆黑纯净的眸子仿佛有种勾魂夺魄的魔力。他就像一只野蛮、灵动的火狐狸，在原野上自由地奔跑、跃动。
　　整座谪仙阁里除了音乐声什么也听不到，众人竟似都呆住了，有人倒了酒也忘记了喝，一直举着酒杯，全身心地沉浸在音乐和舞蹈中。
　　如果说当慕容明燏刚看到这对姐弟的容貌时，还只是觉得惊艳的话，那么现在欣赏过了他们的才艺之后，便是惊为天人的震撼了，不，他觉得他们更像是一对妖精。
　　在离开谪仙阁，赶回萧府的路上，慕容明燏还久久沉浸在刚才的震撼当中无法自拔。萧朗昊用手肘捅捅他，道：“怎么样？想好用什么做寿礼了吗？”他回过神来，“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父王喜欢舞乐和美人，如果我能让他们在寿宴上表演一个节目的话，父王一定会高兴的。”
　　萧朗昊的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那明天我陪你去找谪仙阁阁主谈。”慕容明燏转念一想，又道：“可是，母后可能就不会开心了。”萧朗昊淡淡道：“王上喜欢美人和舞乐，这是整个大燕国上下都清楚的。你不献，没准你那些兄弟和大臣也会献，还不如你自己献上一个绝的呢。”“你说的也有道理，”他考虑片刻，“那就先这么定了吧。”
　　萧朗昊把头伸出窗外，对马上的墨渊道：“哎，墨渊，你觉得刚才的节目怎么样？那对姐弟美不美？”他犹豫了一会，道：“不好说。”慕容明燏在马车里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模棱两可了？”墨渊顿了一下，道：“我从他们的琴声和舞蹈中感觉到了杀气。”
　　“杀气？你太敏感了吧。”慕容明燏淡淡道。“就算真有杀气也没什么，”萧朗昊接道，“那支舞名为”火狐战舞”，你感觉到了杀气也只能说明他们表演的技艺之高超。”墨渊不置可否道：“也许吧。”
　　第二天，慕容明燏和萧朗昊二人再次前往谪仙阁，向阁主讲明了来意。阁主的脸上当即乐开了花，道：“这对我们的艺伎来说，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啊，他们知道后一定会感到莫大的荣耀！鄙人这就去替殿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红蝶红鸢姐弟。”
　　慕容明燏道：“不必了，既然本宫已经来了，又很欣赏那二位，就顺便去拜访一下吧。”“好好好，那就请太子殿下和萧少爷稍移尊步随在下来吧。”
　　谪仙阁前院的二层楼阁是营业的区域，后院是一座更大的院落，为艺伎乐师和杂役们居住的地方。
　　走到一个池塘边，阁主指给他们看，红蝶正在池塘中间的凉亭里抚琴。
　　她在亭中席地而坐，面前的矮几上搁着一把古琴，她正在用那一双纤纤素手抚弄它，琴声悠悠传入慕容明燏他们的耳中。
　　与当时女子常作的闺怨之音不同，她弹出的曲子，时而大气磅礴，犹如一股瀑布自悬崖上倾泻而下；时而优雅飘逸，有如一群天鹅在水中引吭高歌。竟颇具男子之风。
　　萧朗昊对阁主道：“你先下去吧，不用陪着我们。”“那在下便告辞了。”

第三章
　　阁主离开后，因不忍打断红蝶的琴声，慕容明燏和萧朗昊二人刻意放轻脚步，悄悄走近凉亭，在外面静静地听她弹琴。终于，她弹完了一支曲子，双手在琴上一停，缓缓舒了一口气。
　　“妙！真是妙！”萧朗昊脱口赞道，“敢问红蝶姑娘，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红蝶微微一笑，道：“信手所奏，并没有名字。”“那真是可惜了，”他大步走进凉亭，“这么好的曲子至少应该取个名字的。”红蝶依然保持着亲切的微笑，道：“萧公子，带了新朋友来，应该先向红蝶引荐吧。”
　　“哦，我差点忘了，”他转过身，手指向身旁的慕容明燏，“这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慕容明燏。”
　　听见这个名字，红蝶当即露出恭敬的表情，落落大方地垂了下头，道：“民女红蝶，拜见太子殿下，请恕红蝶身体不便，无法向太子施以全礼之罪。”第一次面对面地相见，第一次听见她说话，慕容明燏发现这位红蝶姑娘不仅善于鼓琴，连嗓音也婉转动听得很，堪比出谷黄莺。他连忙回答道：“没关系，本宫还要请姑娘恕本宫唐突之失呢。”
　　接下来，他便向她讲明了想邀请她和弟弟在王上的寿宴上表演的事情。听后，红蝶道：“身为燕国的子民，能够为王上贺寿自然是我等的荣耀。可惜红蝶和弟弟身份低贱，技艺粗浅，恐难登大雅之堂。”慕容明燏诚恳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本宫敢说，姑娘的琴艺及令弟的舞艺，在整个大燕国也是数一数二的。”
　　红蝶含羞道：“殿下谬赞了。”他却认真地注视着她，道：“本宫一片诚心，还望姑娘成全。”
　　红蝶略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既然如此，那红蝶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慕容明燏欣然道：“如此甚好，还有一个月便是寿宴了，姑娘和令弟最好能尽快住进本宫的太子府，排出一个适合献寿的节目才好。”
　　“什么？红蝶姑娘还要住到你府里？！”一旁的萧朗昊突然炸毛了。慕容明燏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道：“太子在说话，哪有平民插嘴的份儿！”他不忿地还要说什么，红蝶却恭敬地垂下了头，道：“红蝶和弟弟一定会竭尽所能，尽力不让殿下失望。”
　　离开谪仙阁，萧朗昊忍不住再次愤愤道：“快说，你让红蝶姑娘住进你的府里，到底是何居心？”慕容明燏无奈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请他们住进来，是想为他们提供更便利的条件，从而尽快排出个好节目来，才能让父王高兴不是？”
　　萧朗昊将信将疑道：“真的？”慕容明燏道：“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会是那种借着权势侮辱良家姑娘的清白的人吗？”原以为这样说了，他就会放心了，谁知他却道：“这可不一定，也许遇见了极其喜欢的就会不择手段了呢。”
　　慕容明燏注视着他，忽然露出一抹笑容，道：“话说回来，你好像格外在意这个红蝶姑娘的样子。而且，你和红蝶姑娘相识，之前怎么没有告诉我？”
　　他微微红了脸，道：“我和红蝶姑娘是朋友，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关心她而已。”慕容明燏也不与他计较，笑道：“哈哈，你说是朋友就是朋友吧！”
　　“算了，我相信你了，”萧朗昊微微红了脸，岔开了话题，“欸，你的墨渊呢？他不是要贴身保护你的吗？怎么今天一大早就没看见他？”
　　“我交代他去办件事。”慕容明燏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今天没有见到红鸢呐，你既然和红蝶姑娘是”朋友”，那你和她的弟弟也很熟了？”
　　萧朗昊摇摇头，“不，我只见过红鸢几面，他好像不太喜欢和人接触。”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在街上信步而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其中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声、小孩的哭叫声，还有人群的议论声。
　　二人好奇地循声而去，只见在一个包子铺不远处，一群人围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男人一边骂着：“小兔崽子，又来偷老子的东西！看老子不打死你……”之类的话，一边用力用力踢打着蜷缩在地上的男孩。男孩穿着一身破衣烂衫，打着赤脚，脏兮兮的小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个包子。
　　而围观的人们，一部分人觉得男孩罪有应得，有人趁机控诉道：“不是第一次了，他还偷过我的红薯呢！”另一部分的人则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不该下那么重的手，纷纷说男孩可怜。但他们都只是站在那里看、站在那里说而已。
　　了解了情况的慕容明燏刚要上前制止，“住手！”的话涌上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名身形瘦削的青衫客突然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一脚踢向打人者。
　　虽然不算魁梧，但也是正常的健壮的中年男人整个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包括慕容明燏和萧朗昊在内的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青衫客又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慕容明燏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待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挨打的小男孩手里捏着一块不知何时出现的碎银子，呆呆地立着发愣。
　　有人将神志不清的包子小贩扶走，男孩也抹抹眼泪，拿着银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围观的百姓自然皆作鸟兽散。这在王城发生的再平常不过的一场闹剧就以这样出人意料的方式收场了。
　　慕容明燏诧异地问萧朗昊：“真是奇怪，你看到那人往哪边去了吗？”萧朗昊茫然地摇摇头，道：“他的速度太快，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慕容明燏忽然快步走了起来，萧朗昊没反应过来，问道：“你去哪里？”“跟我来！”他只得跟上他。
　　不一会儿，他们追上了之前被打的那个男孩。男孩将拿银子和包子的双手藏在身后，怯生生地仰头望着他们道：“你们……要……要干什么？”“不用怕，我们不抢你的钱和包子，”慕容明燏俯下身，声音亲切温柔又透着威严，“但你要乖乖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娘呢？为什么偷东西？”
　　男孩乖乖回答道：“我叫小飞，爹娘得病死了，偷东西是因为……因为小飞饿了。”“那你现在住在哪里？”萧朗昊问。“家里。”小飞说着，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包子。“带哥哥去看看你的家吧。”慕容明燏道。

第四章
　　随后，这个叫小飞的男孩便带着他们来到了隐藏在这外表繁华富丽的王城之中的两间破败的茅草屋前。小院里长满了荒草，屋子里则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几样简陋的家具落满了灰尘，一张空荡荡的床上铺着一层稻草，堆着一条棉絮都露了出来的破棉被。抬起头，日光透过房顶的几处破洞直直地投射进来。而厨房里，灶台还在，锅却已不知去向。
　　萧朗昊四处张望着，道：“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小飞？”小飞点点头道：“小飞没有其他的亲人。”萧朗昊在他面前蹲下身，道：“不要在这里住了，哥哥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好不好？”“去哪里？”他问。“那个地方叫育孤院，有漂亮的房子、舒服的床和很多照顾你的人，你想去吗？”
　　小飞眨巴眨巴眼睛，“有肉包子吃吗？”萧朗昊“噗嗤”一声笑道：“有，你想吃什么都有。”原以为这下他肯定会动心了，可是他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们道：“真有这么好的地方？可我都不认识你们，凭什么相信你？”
　　萧朗昊只得表明身份：“我叫萧朗昊，这所育孤院就是我爹捐建的。”“萧朗昊？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小飞摇头。
　　慕容明燏看不下去了，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小飞，“呶，拿着这个。”“哇，好漂亮的玉佩！”小飞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我记得当铺的刘掌柜也有一块和这块样式差不多的，不过成色比这块差远了。”
　　萧朗昊狐疑道：“当铺的掌柜戴什么玉佩你也清楚？”“呃……”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曾经想偷了换包子的，可没成。”他抬头望向慕容明燏，“这么说，你也是有钱人了？”他微微一笑，道：“是非常非常有钱的人。你想像我这么有钱的人为什么要骗你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呢？”小飞考虑了一下，道：“好像有道理……”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们也没有关系，”慕容明燏拿过玉佩，挂在他的脖子上，“你先带着我的玉佩跟着这个萧哥哥去育孤院，要是你发现我们骗了你，或者你不喜欢那个地方的话，这个就归你了，你可以把它随便卖了换钱。”小飞的眼珠滴熘熘地转了转，“这笔买卖好像不亏。”
　　“可不，像我这种非常有钱的人是不会骗小孩的，”慕容明燏话锋一转，“不过拿了我的玉佩，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无论如何，绝不可以再偷东西，你能做到吗？”小飞捏着玉佩犹豫了一阵，终于点头说：“好吧，我答应你。”
　　“那你这就跟萧哥哥走吧。”“好！”说着，小飞便抢着跑了出去。
　　“燏，为什么要我一个人送他，你要做什么去？”萧朗昊问。“这种小事交给你就可以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什么事？”
　　他故意板起面孔，用严肃的语气说道：“这是你一介平民应当过问的吗”“哼，不说就不说嘛，装给谁看！”萧朗昊嘟囔着，拂袖而去。
　　“属下不在身边时，殿下不应该一个人走这么远的。”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慕容明燏生生打了个寒噤，还要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转过身道：“这是在京城，什么人胆大包天敢谋害本宫？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墨渊回道：“回禀殿下，属下已查清：那对姐弟原本是一双孤儿，被名士洛渐青收养长大，随了他的姓，一直随其云游四方，直到七个月前才进入熇京，成了谪仙阁的艺伎。”
　　“很好，这件事你办得不错。”慕容明燏赞许地点点头。“小事而已。不过属下在进京时听说了一件不算太小的事情。”“什么？”
　　“工部尚书魏本荣府上被盗了，听说丢失了不少贵重物品，已经移交熇京府侦办了。”“什么时候的事？”两人一边从茅草屋赶回城中心，一边谈着话。“听说是今天凌晨丑时，那时就连厨房的伙夫都没起床，窃贼就趁机潜进了魏府。但是他在离开的时候被发现了，魏尚书府中请了不少武林高手做护院，将其团团围住。不过那贼的武功更高，十多位武林高手硬是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就被对方逃掉了。”
　　“你怎么看？”慕容明燏问他。“墨渊认为，如果那贼真如魏府家丁描述的那样武功高强，定然不会是寻常蟊贼，在江湖上应该可以打听到有关此人的消息。殿下需要吗？”慕容明燏笑了笑，道：“不必，魏尚书的家事就让他自己去处理吧，更何况不已经移交熇京府了吗？我肚子饿了，去吃饭吧！”
　　“殿下是要回府用膳吗？”“嘘！”慕容明燏压低声音，“这么多人在，小点声！忘了吗？在外叫公子！我好不容易向父王告了三天假，当然不能闷在府里了。”说着，他稍稍提高了音量，“走，随本公子去醉仙楼吃饭。”墨渊应道：“诺，公子。”
　　恰值正午，熇京最好最昂贵的酒楼醉仙楼正是座无虚席的时候，寻常人有钱也挤不进去。但慕容明燏闲暇时最喜欢来这儿，以致于这里的每个小二都清楚他的身份。所以他和墨渊一进门，小二便立马迎上来领着他们上了顶楼的包间雅座。
　　“坐下一块吃吧，你跑了一宿到现在还粒米未进呢吧！”慕容明燏招唿着墨渊。墨渊却冷着脸道：“这不合规矩。”慕容明燏脸上的笑容登时垮了下来，“为什么你总是要扫本宫的兴呢？现在本宫命令你，坐下，吃饭，不许废话！”
　　看着他坐下来面无表情地吃着饭菜，慕容明燏气闷地往嘴里灌了杯陈年女儿红。
　　突然，一个人推门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桌边，道：“老支使我干活，吃饭却不叫我，太没义气了吧！”说着，萧朗昊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扭头看见了墨渊，“诶？墨渊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稀奇啊，居然和你家主子同桌吃饭了。”
　　墨渊顿了顿，道：“是殿下……”慕容明燏立刻打断了他，“我不是说了吗？不许废话，吃你的饭！”他只得垂下头，把要分辩的话和饭菜一起吞下去。
　　萧朗昊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墨渊还是那么可爱啊！”毫不在意墨渊暗地里瞪他的眼神，他继续兴致勃勃地道：“燏，听说了吗？工部尚书府上被盗了。”

第五章
　　“你的消息已经过期了。”慕容明燏毫无兴趣道，“墨渊刚才已经把窃贼的作案过程都打听清楚了。”“我要说的不是贼，是失窃的东西。”接下来，他开始了冗长的叙述，“我把小飞送到孤儿院，恰巧碰见了在京兆尹手下当差的一个朋友，就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无意中听他提起今天凌晨工部尚书府上被盗的事，于是……”
　　“停！”慕容明燏终于忍无可忍了，“你就直接说丢了什么东西就成了。”“好吧，”萧朗昊被打断有点不悦，“其中包括五十两印有官印的现银，一对翡翠手镯、一只白玉扳指、一枚祖母绿戒指，还有一座象牙雕像，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一座镶红玛瑙的纯金打造的玲珑宝塔。”
　　“哦，我记得那是两年前因魏本荣督建苏州行宫有功，父王赏赐给他的，居然也被盗了？”萧朗昊叹气道：“可不嘛，大王赐的宝物被盗，看来你父王又要发怒了。”
　　午饭后，萧朗昊被自家绸缎庄的伙计叫走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京城萧家自萧朗昊的曾祖父起就是唯一一家为王室提供布匹的布商，日常自然有许多事宜要处理。萧朗昊的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就去世了，三年前，他的父亲出家后，家族的全部重担便压在了当时才十七岁的萧家独子萧朗昊一个人的肩上。
　　三年来，萧家不仅没有衰落下去，反而扩展了更多桑蚕养殖地，改进了织染技术，布匹的质量变得更好，名头更加响亮，更加兴旺了。只有慕容明燏清楚平日里风流倜傥、放荡不羁的萧朗昊心里实际上有多么辛苦。
　　原本只是想随便四处逛逛的，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他就再次进了谪仙阁的大门。
　　“请殿下恕罪，红蝶姑娘和红鸢公子今日不上台。”阁主向他鞠躬致歉道。
　　然而不知怎的，明明上午才见过面，他现在就是想见到他们。也许是因为当时并没有见到红鸢而有点遗憾吧。
　　出了谪仙阁的正门，天空忽然下起了蒙蒙细雨。墨渊赶忙奔到伞摊买了一把伞，给他撑着，道：“下雨了，公子，我们回萧府吧。”
　　“不行，此行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一点小雨影响不了我的兴致。”他看了看身后的楼阁，“我记得他们的住所就在后面，走，去看看有没有后门。”说着，他便带着墨渊转到了谪仙阁的后面。
　　后门倒真的有，只是上了锁。
　　“可惜！”他失望道。“让奴才来。”墨渊说着将伞给他拿着，自己走上前去，拔出佩剑，一剑噼向锁头。
　　“等等！”他连忙阻止他。他的剑就在锁头上方两寸处停住了。“你把锁弄坏了，人家还以为遭贼了呢，那本太子成什么人了？”
　　墨渊将剑收回鞘中，拿回雨伞重新替他撑好，低头道：“是墨渊莽撞了。那么殿下若想进去，属下还有另一种方法。”“什么方法？快快使来！”
　　“那墨渊冒犯了。”话音未落，只见他一手揽住慕容明燏的腰，一跃而起，便从高墙上方翻了过去。
　　两人轻盈落地，墨渊手里的伞依然不偏不倚地撑在慕容明燏的头顶，连一滴雨水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慕容明燏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裳，道：“下次你要做这种事之前先问问本宫的意见好不好？现在本宫彻底成了撬门翻墙的宵小之辈了。”墨渊垂首道：“是殿下要墨渊将方法快快使来的。”
　　“咳、咳！”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不再与他争辩。抬起头，一座精致小巧的园子闯进眼中，处处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两人沿着石子小径在园中穿行，雨下得更大了些，墨渊身上的黑衣已被浸湿贴在了后背上。
　　不知不觉来到了上午与红蝶见面的池塘边，雨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入池水中，池塘中植满了观赏水生植物，其中荷花占的数量最多。此时荷花尚未开放，碧绿的莲叶已满了水面。
　　他们在离池塘较远的地方，忽然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片红色浮在水面上，在绿叶之中格外扎眼。慕容明燏指着那片红色，问墨渊：“那是什么花开了吗？”墨渊摇摇头。
　　慕容明燏走到近前，想一探究竟。突然，一个人从水里冒了出来，惊得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墨渊反应迅速地挡在了他身前。而那个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的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呆呆地望着他们。
　　短暂的惊吓过后，慕容明燏示意墨渊后退，才看清水里的并非什么河妖水怪，只是一名少年。而他看见的红色，正是少年身上的红色纱衣。
　　与昨晚不同，此时少年的长发经过仔细梳理，用一根红色丝带系着尽皆垂在脑后，几绺流海因为被水浸湿而随意地贴在额前和脸侧。这张面庞，此刻洗尽了脂粉，却更显清新脱俗之貌，一双如水明眸似闪着点点泪光，英挺而秀美的鼻子下两片淡粉色的薄唇微启，似要问他们的来历。
　　慕容明燏立刻认出，此少年就是昨晚跳舞的红鸢。自知私闯民宅，有些心虚的他想要赔礼，却顾忌太子的身份，向平民施礼不合礼仪。正为难之际，墨渊厉声开口了：“什么人？马上上来！见了当朝太子殿下，还不快快行礼！”
　　红鸢看了一眼墨渊，又看了一眼慕容明燏，然后重新钻回了水里。
　　慕容明燏气闷地对墨渊道：“真是块木头啊你，这样人家不就知道是太子私闯民宅了吗？”墨渊垂下头，不说话了。
　　慕容明燏走到池边，向水里大声道：“是红鸢公子吗？你在水里干什么呢？”水里没有回应。他便俯下身子朝池塘里望，可是由于被茂密的莲叶遮挡，他完全找不到红鸢的踪影。半柱香过去了，依旧没有动静。他不禁担忧地嘀咕：“不会淹死了吧？”
　　正当他打算叫墨渊下去看看的时候，水面上忽然冒出了一串气泡，紧接着，红鸢便从水里钻了出来，游到池边，径自上了岸。
　　拧了把头发上的水，红鸢忽然转身，向他行了个跪拜大礼。这样一个突如其来却合乎规矩的大礼，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了，忙道：“请起吧！”并伸出手去扶他。
　　这一扶不要紧，红鸢搭着他的手站起身，手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使慕容明燏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双手。这是一双不像男人的手，皮肤雪白而光滑，十指修长纤细，柔若无骨，可以说这是一双毫无瑕疵的、完美的手。他忍不住抬头再次望向那张脸，想确认对方真的是红鸢而不是红蝶。他甚至痴呆似地问出了口：“你究竟是男是女？”

第六章
　　听到这句话，红鸢立刻恼羞成怒地抽回手，转过了身去。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慕容明燏很快想到了合适的话掩饰过去：“瞧我这张嘴，定是因为红鸢公子的绝世风姿让我误以为是仙人下凡，所以口不择言了，还请公子见谅。”
　　这话的确奏效了，红鸢转回了身，微低着头面对他。红鸢比慕容明燏矮了一个头，所以当他低头时，他不知道当慕容明燏打量他的全身时是怎样的表情。
　　今日红鸢穿了一身素白色长衫，腰系红丝绦，外罩红纱衣。为了下水，长衫下摆被撩起掖在了腰带里，内里穿的白色亵裤也被挽到了膝盖处，露出白皙纤细却很结实的小腿。然而他身上的衣物皆被水浸透了，加之他除了一件红纱衣外，穿的皆是白色，所以能透的不能透的，都透了出来。
　　除了慕容明燏，墨渊也看到了，脸色变得有些微微发红——这下确定了眼前这个人的确是男儿身了。
　　慕容明燏忽然动手脱下了自己的黄色织锦外袍，围在了红鸢的腰间，然后把伞撑在他的头顶，问道：“你到水里做什么？”
　　红鸢扬起脸看着他，伸手从腰后抽出了一管箫，一管朴实无华的竹箫，很普通。他诧异道：“你就是为了捞这管箫才下水的？”红鸢点点头，一丝孩子似的天真的微笑浮现在嘴角。
　　接着，他屈身向他行了个礼，便转身跑了。
　　墨渊在身后道：“殿下，雨大了，您脱了外袍，当心着凉，回去吧。”“好。”慕容明燏将手中的伞递给他，和他并肩而行，那一抹天真的微笑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以至于他的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浮上了一抹微笑。
　　回到萧府，他当即提笔写下：
　　远看红藏碧叶间，
　　荷花早放四月天。
　　芙蓉出水疑为仙，
　　方知君乃梦里鸳。
　　绵绵的的细雨下了一整夜，雨后的清晨空气总是格外清新，让人神清气爽。
　　慕容明燏却念念不忘昨天雨中的意外邂逅，想红鸢在荷塘里泡了一阵，又淋了雨，担心他有可能会感染风寒。有意去看看他和红蝶姑娘，又担心一个人去好像有些突兀。思来想去，他决定叫上萧朗昊一起，反正萧朗昊和红蝶姑娘很熟，这样就顺理成章了。
　　带路的小厮领着他们来到一个种满桃树的院落。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伴着微风，几人穿过桃林，来到房屋前时，肩上头上已落满了桃花花瓣。
　　房前，红蝶坐在轮椅上，正在翻看搁在腿上的一本书。小厮走上前去，道：“红蝶姑娘，太子殿下和萧公子来看你了。”她抬头望向他们，嫣然一笑道：“红蝶见过殿下，见过萧公子。”
　　两人屏退了小厮，走到她面前。慕容明燏问道：“姑娘这是在读什么？”“哦，”她低头看了一眼，“《诗经》，做红蝶这行的，总要读些诗词。”萧朗昊立刻接道：“《诗经》之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姑娘真是与在下志趣相投啊。”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慕容明燏四下扫视一周，状似无意地问起：“怎么又不见令弟？难道生病了吗？”
　　“多谢殿下挂怀，”红蝶回答道，“鸢儿只是贪睡，还未起床而已。殿下若想见他，我这就去叫醒他。”“哦，不用。”慕容明燏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姑娘一声，今晚我就要回宫了，姑娘和红鸢公子如果方便的话，我就命人来帮二位简单打点一下行囊，请二位随本宫回太子府暂住。”
　　她微笑道：“红蝶没有意见，随殿下的吩咐就好。”萧朗昊道：“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在下好久没喝红蝶姑娘的茶了，在红蝶姑娘进宫之前，不知在下能否最后品尝一次姑娘亲手泡的茶呢？”
　　红蝶依然娴静而端庄地微笑着，道：“是红蝶失礼了，那么请殿下和萧公子快进屋吧。”萧朗昊想要推她进门，却被她谢绝了。
　　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切家具陈设都布置得井井有条，还摆放了不少鲜花植物，整个环境显得整洁而清幽。
　　二人在席榻上坐下，侍婢送上香茶。“是我清早刚刚沏好的。我这里没什么好茶，二位若是不嫌弃，就请将就着喝一口吧。”红蝶道。萧朗昊笑道：“姑娘哪里的话，这熇京城之中不知有多少人要艳羡我们能有幸品尝红蝶姑娘亲手泡的茶呢！”
　　红蝶一面微笑着道：“我去叫鸢儿出来见客。”一面转动轮椅转身进了后面的厢房。
　　过了一会儿，红鸢推着红蝶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袭家常的素色广袖长袍，足蹬皂靴，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根银簪束住，瀑布般垂落在肩头。
　　虽说他的装束比昨天浑身湿透的样子光鲜楚洁多了，但是慕容明燏却看出他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许是昨天真的着凉了。于是他连忙告诉欲施跪拜之礼的他快坐下，不必拘礼了。
　　可红鸢却望着姐姐，不肯落座。红蝶板起面孔道：“昨天像只落汤鸡似的回来，今天又要跑去哪里疯？老实坐下来招待客人！”他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偷偷瞟了慕容明燏一眼，垂下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衣带。
　　慕容明燏试探着问道：“可能有些冒昧，敢问姑娘和红鸢公子年方几何？”红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红蝶回答道：“红蝶年方十九，鸢儿比我小三岁。”“哦，那就是比我小四岁，”他对红鸢笑着点了点头，“我该叫一声贤弟才对。”
　　红蝶微微低下头，道：“我们姊弟草芥之身，哪敢与殿下称兄道弟？”他微笑道：“我是真心欣赏二位，况且我交朋友从来也不拘于身份的高低贵贱，所以姑娘在我面前不必太过自轻。”红蝶颔首道：“多谢太子殿下抬爱。”
　　“不用。”他表面上和红蝶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偷偷瞟着红鸢。心中奇怪，他自始至终都未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他是害怕还是讨厌自己呢？
　　几人闲谈了一阵，萧朗昊提议道：“红蝶姑娘，燏，既然今天天气这么好，大家又难得有闲情雅兴，不如在桃园中摆上一桌桃花酒宴如何？权当是为红蝶姑娘饯行了。”慕容明燏笑笑道：“我自然觉得好，可这是红蝶姑娘的地方，还是要看姑娘的意思。”红蝶微微一笑，道：“贵客临门，红蝶岂有不允之理。小桔，快去准备！”“是在下的提议，岂有让姑娘一人准备的道理？”说着，萧朗昊便命候在门外的随身仆从随被唤作小桔的婢女一同去准备了。
　　不多时，满满一桌精美的酒菜便从谪仙阁的后厨飞到了桃园里的桌上。萧朗昊感叹道：“果然有太子殿下在，待遇立马就升级了。”

第七章
　　红蝶在一旁抚琴，唱起《诗经》里的名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两人立刻沉浸在了她清越婉转的歌声里，为她的多才多艺赞叹不已。
　　一曲罢，二人忙招唿她歇息一下，吃些酒菜。席间，三人无拘无束地畅聊，红蝶的话总是适宜得体，又有自己独特的见地。
　　无意间谈起工部尚书府上的失窃案，她只淡淡说了句：“像红蝶这样清贫寒微的人，就不会有这种烦恼，可见富贵之人也不一定总是比寻常百姓快乐。”
　　而红鸢一直坐在一旁，吃东西、饮酒，不发一言。
　　酒过三巡，慕容明燏和萧朗昊都有些微醺了。红蝶道：“请二位听一下红蝶新作的曲子。”“好啊！”萧朗昊立即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琴声起，饮了几杯桃花酒的红鸢忽然站起了身，抖抖衣裳下摆，在桃树下跳起了舞。
　　春风袭来，桃花纷纷飘落。
　　红鸢就在这漫天花雨里，蹁跹舞动。其舞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那双明眸里，充斥着对飞翔和自由的渴望。
　　慕容明燏注视着他的舞蹈，忽然有些害怕他真的会乘着这春风直上青天，摘星揽月。
　　他一身素衣，在桃林之中，娇艳的桃花的衬托下，非但没有黯然失色，反而更多了几分清新纯净的明媚。
　　红蝶的身材、样貌和歌喉样样都很美，且多才多艺，谈吐举止优雅大方，虽然身有残疾，但任何男人见到她都很难不会动心。自从见面以来，萧朗昊的目光几乎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可是此时此刻，燕国太子慕容明燏的眼里，只有那名十六岁的少年，红鸢。
　　红蝶和红鸢住进了东宫太子府的一所别院里。
　　他们一进入华丽气派的大厅，便看见一张桌子上摆满了赏赐他们的东西——绫罗绸缎、精美器皿、贵重首饰一应俱全。慕容明燏在一旁道：“这些只是本宫的一片心意，希望二位能尽心尽力地为父王献乐，事成之后，还会有重谢。”
　　“谢殿下。”红蝶淡淡地微笑道，欠身施礼致谢。他指望红鸢能对他说上句话，或者笑一笑，但他只是得体地施了礼，并没有多余的话和表情。
　　此后，每天红蝶和红鸢都在府中排练节目，不曾踏出所居的别院半步。慕容明燏也尽量不去打扰他们，只是嘱咐府中的下人，无论他们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不必向他禀报。
　　在此期间，熇京城发生了本月第二起重大失窃案。王上的亲弟弟，平乐侯府上被盗，多件宝物失窃，清单如下：玉如意一支、犀牛角杯一个、珍珠项链一串、猫儿眼三颗、琥珀手串一条，以及黄金二十两。
　　负责侦办此案的京兆府，在平乐侯府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朱砂画的飞翔的老鹰图案，而在这之前工部尚书魏本荣府里也发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岂有此理！”燕国的王慕容瑞俨怒气冲冲地将奏折用力丢到了地上，“这个盗贼真是胆大妄为！”慕容瑞俨马上就满五十岁了，身材保持得还很好，白发也没有多少根，从那张脸上尚可以看出年轻时英俊的痕迹。
　　台阶下立着丞相司马尚德、京兆尹顾蒙，还有太子慕容明燏。只听顾蒙道：“两起案子案发时间仅相隔七天，作案手法一致，失窃的物品也有相同的特征：大量珠宝、少量金银，总体上分量不是很重，便于携带，但价值连城。而且两个案发现场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可能是窃贼为向我们挑衅而留下的。综上所述，微臣猜测，这很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连环盗窃案。”
　　“恐怕不仅如此，”司马尚德道，“先是朝廷命官，再是亲王，此时又恰值王上寿筵之际，此贼似乎有意向朝廷挑衅，有谋逆之意。因此微臣建议，一定要彻查此案，揪出幕后真凶。”
　　慕容明燏静静地听完他们的分析，才道：“父王，儿臣自愿领命与顾大人一同侦办此案，缉拿盗匪。”慕容瑞俨想了想，道：“那就这样吧，希望太子和顾卿能尽快将这个胆大包天的盗贼抓获归案。”“儿臣遵旨！”“臣遵旨！”
　　回到太子府，墨渊立刻向慕容明燏禀报道：“属下探听到，这些天京城街头巷尾的许多孤儿寡媪和流浪的难民皆接到了不明人士赠予的粮食和银两。”他顿了一下，又道：“殿下觉得这件事与近来的两起发生在工部尚书和平乐侯府上的失窃案有关吗？”慕容明燏沉吟了片刻，道：“本宫也不能断定，但是本宫总觉得近来在京城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并非偶然。”
　　“殿下！”看门的家丁忽然跑了进来，通报道：“六殿下求见殿下！”慕容明燏的神色顿时一变。墨渊的眉宇之间泛上一丝担忧，望向他。他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道：“请他进来吧。”
　　“臣弟参见王兄！”“明烁免礼，快请坐吧！”眼前的这位十八岁的王子，大王的第六个儿子，英气逼人的一张脸上，两道飞扬的剑眉下一双星目炯炯有神，眉宇之间透出一种逼人的傲气，嘴角总是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或轻蔑不屑或傲然自得的笑容，由于日复一日在北方边关风吹日晒而变为小麦色的皮肤，不仅没有减去半分他的英俊，反而令他褪去了稚气，显得更加英武了。
　　慕容明燏看着这个已长成男子汉的曾经最黏着自己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用力地抱他一下和狠狠揍他一拳的冲动一齐涌现在心头。
　　好在被立为储君之后的这三年，与朝中众多大臣之间的权谋较量已经令他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于是他只是淡淡地微笑着道：“明烁是何时回京的，王兄怎么没有得到消息？”
　　“马上就是父王的寿辰了，做儿臣的当然要回来为父王贺寿了。”慕容明烁剑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难道王兄不喜欢臣弟回来吗？”
　　“这是哪里的话？你离京三年，王兄甚是思念，只恨边关路途遥远，令你我兄弟二人不得常常相见。”
　　慕容明烁勾起唇角，眼中却毫无笑意，“那就好，臣弟也很思念王兄的，若是王兄不愿看见臣弟，那臣弟可要难过死了。”
　　慕容明燏回以淡然的微笑，道：“明烁多心了，那么明烁此次回来，可以在京中待多久呢？”
　　“暂时还说不好，不过臣弟是希望能够多陪父王、母妃和王兄几日，只怕王兄会嫌臣弟烦呢！”
　　“怎么可能？王兄高兴还来不及呢！”
　　慕容明烁锋芒毕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字一字道：“王兄可要说话算话，到时臣弟要常来找王兄玩，王兄可不能厌烦。”

第八章
　　慕容明燏只当看不出他笑容里暗藏的其他深意，笑着应道：“那太好了，我们兄弟二人好久没在一起玩了！”
　　送走了慕容明烁，慕容明燏感觉内心烦闷不已，原本想找萧朗昊倾诉一下，大醉一场的，可萧府的人告诉他，他到杭州去谈生意了，最快也要六、七天才能回来
　　他再次愁绪满怀、闷闷不乐地回到太子府。
　　然而一进入到后花园中，一阵箫声忽然传入他的耳中，箫声悠扬轻快，使听者仿佛置身于一幅天高云淡、风和日丽的景象之中，配上太子府后花园的满园锦绣春光，瞬间令他烦恼尽消、神清气爽。
　　待他循着箫声见到吹箫人的时刻，他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只见一身白衣的红鸢站在一棵笔直挺拔的白杨树下，将一条腿靠在了树干上，两条腿几乎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保持着这样高难度的姿势，然而同时手上还拿着箫在吹，一脸的轻松怡然，毫不费力。
　　慕容明燏远远地望着他，眼中不自觉地就出现了笑意，走过去，道：“红鸢公子在练功啊？”
　　红鸢看了他一眼，将腿拿了下来。但脚下有一块布满青苔的鹅卵石他没有注意到，放下来的那只脚恰巧踩在石头上，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便向前扑去。
　　“小心！”慕容明燏急忙冲上前，将他稳稳地接住，搂在了自己的怀里。“你没事吧？”他心有余悸地扶起他，心想这张脸要是摔坏了，那可太可惜了。
　　红鸢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忽然低头看见了什么，立马弯下了身子。
　　当他拾起掉在地上的竹箫，抬头要站起身时，由于抬得太急，没有看清面前是什么，以致于一头撞上了慕容明燏的胯下。
　　“呃！”慕容明燏吃痛地闷哼一声，弯腰用手护住了那处。
　　其实红鸢撞的力度并不大，缓一会儿也就好了。然而红鸢看见他痛苦的模样，一时情急居然将自己冰凉的手覆在了那上面，企图帮他揉一揉。
　　他瞬间感觉浑身一激灵，立即抓住了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不能这样。”
　　红鸢望着他，怔了怔，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瞄了一眼他的胯下，幸灾乐祸地笑个不住。
　　慕容明燏却因他的笑而怔住了。他从未在自己面前这样开怀大笑过，他才发现他的笑容原来是这样的可爱动人，满园的奇花异草，都不及他笑颜之美的千分之一。
　　他见过的美女也不在少数，有爱笑的，有不爱笑的，但没有一个笑起来时会像洛红鸢这般同时兼有率真单纯之态，和妩媚妖娇之姿。
　　慕容明燏从未想过，一个少年，一个男人能够这样美。与此同时，他也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天哪，我在想什么，我怎么会对一个男子如此着迷？”他扭过头去，组止自己再盯着洛红鸢看下去，懊恼地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碰女人了，对，一定是这样。本宫得找个女人！”
　　迷茫地听着他自言自语的话，洛红鸢摇了摇头，转身到一旁的石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慕容明燏见状，忽然高声道：“墨渊！”话音刚落，墨渊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命人把昨天送来的水果拿来。”
　　“什么？”一直躲在暗处保护慕容明燏的墨渊，忽听得自家殿下叫自己，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结果他竟只是让自己拿个水果？
　　慕容明燏有些不耐烦地望向他，“没听清吗？现在本宫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你不去谁去？”他连忙点头道：“诺！”
　　不一会儿，许多提子、荔枝、水蜜桃、石榴等当时中原罕见的珍稀水果水果被装在精美的琉璃盏里送了过来。“吃吧，都是新鲜的。”慕容明燏对洛红鸢道。
　　洛红鸢望着那些漂亮诱人的水果，有些动心，但仍犹疑着不敢碰。慕容明燏对他温柔地微微一笑，道：“吃吧吃吧，水果而已，不会咬人。”
　　听到他的话，他放松地一笑，坐在石桌旁尽情享用了起来。
　　慕容明燏也坐了下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观赏美人吃东西。
　　他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优雅而又不似红蝶那样过于端庄，豪爽又不像粗人那样粗鲁狼狈。
　　然而吃着吃着，提子、石榴等的汁水将他原本淡粉色的嘴唇涂染得水润亮泽，十分诱人。慕容明燏静静地看着，竟然也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他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被看在了洛红鸢的眼里，洛红鸢马上拣了个又大又红的水蜜桃递到他嘴边。他失笑地摇了摇头，让他自己吃。他想说，诱人的不是水果，而是你。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只是：“好吃吗？”洛红鸢点了点头。
　　慕容明燏伸手拿起洛红鸢的竹箫，摸了摸，道：“可以再为我吹一曲吗？”他接过箫，站起了身。
　　“鸢儿！鸢儿？”红蝶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他转头望了一眼，接着连声招唿也没有和他打，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片刻之后，红鸢推着红蝶回来了。
　　红蝶立刻向慕容明燏赔礼道：“太子殿下，十分抱歉。鸢儿贪玩，擅闯了殿下的花园，望殿下念在鸢儿年少无知，饶了他。”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洛红鸢，淡淡一笑，回答道：“没关系，反正这里这么大的地方，闲着也是闲着，姑娘和公子如果喜欢，太子府内任何地方，任你们观赏游玩，本宫绝不会怪罪。”
　　红蝶微笑道：“多谢殿下。对了太子殿下，我们编排出了一个节目，您来看看是否合适吗？”“真的？那本宫就先睹为快了！”
　　准备完毕，在太子府的正厅，表演开始了。
　　红蝶演奏的正是那天桃园里所奏的新曲，稍作了一些改动，更加潇洒俊逸了，命名为“桃花流水”。
　　红鸢换了一袭浅粉色舞衣，发上仅别着一枝桃花，眼睛周围有粉色的胭脂晕染，眉心也印了一朵桃花，唇却是不点而红。
　　他跳的也是那天桃园中的即兴之作，只是稍微经过了系统的编排。
　　表演结束，慕容明燏久久沉默不语。
　　红蝶试探着问道：“太子殿下觉得如何？”
　　他沉吟了半晌，道：“曲美，舞也美，然而如果用来贺寿，似乎……少了份庄重。不好意思，红蝶姑娘，红鸢公子，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们再编排一个节目？”
　　红蝶淡淡一笑，道：“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红蝶和鸢儿的责任，我们会尽快再排出一个适合的节目的。”红鸢垂下了头，有些失望的样子。
　　慕容明燏不想让他们在父王的寿筵上表演这个节目，主要是因为洛红鸢。

第九章
　　上次他跳这支舞时，身着素衣，未施粉黛，体现出的是潇洒飘逸、清新明媚。而此次他身穿桃红色舞衣，本来已清艳胜过百花的面上又化了桃花妆，简直就是桃花妖的化身。而且神情自信，眉梢眼角自然流露出撩人的媚意。加之翩跹的舞姿，媚而不俗，妖而不淫，散发出的那种诱惑力，简直令人难以抗拒。
　　在那方面，慕容明燏一直严于律己，自从被母后特意找来的宫女夺走了处子之身之后，他仅有的几次经历就是和芳菲阁的姑娘了。
　　然而刚刚看到洛红鸢的舞蹈，他忽然产生了那种冲动，
　　虽说父王从前并没有好男风的习惯，但是他还是担心，担心本来就是万中无一的稀世美人的洛红鸢跳了这支舞后，会在万分之一的概率里令父王破例。
　　他可不想让素来好美人和舞乐，以风流之名闻名市井的父王，冒这个险。
　　看着红蝶红鸢离去的背影，慕容明燏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更加的困惑和烦闷：“想自己平时并非容易冲动之人，连和明烁见面时都能将心中的复杂心绪压制下来，保持不动声色，怎的看见洛红鸢保持冷静就这么困难呢？应当是音乐的缘故吧，红蝶弹琴的技艺的确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所以才会影响自己的心境，使自己对一个男子这般……这般……”他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编不下去了，无论如何，他必须承认，洛红鸢实在不是一般的男子。
　　六王子慕容明烁府中。
　　慕容明烁手持宝剑，正在与六七名使各种武器的卫兵打扮的人过招。那六名卫兵个个武功不俗，也未刻意放水，但联手与他对战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待将六人一一打倒，慕容明烁才停下来，微微喘息着，由婢女为他擦汗，接过下人奉上的茶，一饮而尽。
　　“烁殿下！”一个模样、打扮与其他人都不同，身穿藏青色短扎劲装，身形高大健硕的青年走了过来，他英俊的脸上蓄着粗犷稀疏的络腮胡子，微黄的长发被编成了一头古怪的发辫——这是中原人绝不会尝试的发型，却是北方蛮夷人常见的样子。
　　慕容明烁转身望向他，道：“去书房等我。”
　　进入书房，慕容明烁屏退了所有随从，关上门，确定房中只剩下他和那个青年，才坐了下来，对青年道：“说吧。”
　　青年仓促地行了个抱拳礼，低声道：“回禀殿下，属下已想好行刺太子的计划，不知殿下是否要施行？”他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懒懒道：“说来听听。”
　　“殿下不是说王上每年都会在寿辰之前在东郊猎场举办围猎活动，届时太子和部分王子、大臣都会参加吗？属下已挑好人手，制定好详尽的计划，保证能借此机会，一举成功，而且绝不会让殿下有丝毫的嫌疑。”
　　“既然如此，”慕容明烁擦拭着自己的宝剑，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诺！”青年用力地抱拳应道，转身走到书架前，轻轻转动一个花瓶，书架便转了起来，露出后面隐藏的一间密室。
　　“凌蛟！”在他即将进入前的一刻，慕容明烁忽然叫住了他，望着他，道：“小心墨渊，那家伙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慕容明燏身边，总是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武功深不可测，一定要提防。”凌蛟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属下明白！”
　　凌蛟闪身进入密室之中，书架自动恢复了原样。
　　慕容明烁以手轻抚剑身，目中射出狠绝的光，悠悠道：“王兄，你莫要怪明烁心狠，我也是逼不得已啊，谁让王位只有一个呢……”
　　漆黑一片的密室中，凌蛟的双眼却幽幽地发着冷酷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人影突然来到他面前，态度十分恭敬地说道：“禀报堂主，兄弟们都已经部署好了，谨遵堂主的吩咐！”他微微点了点头，道：“很好，让兄弟们埋伏好，照原计划进行。对了，记得叮嘱兄弟们小心一个黑衣黑脸的人。”“遵命！”说罢，人影很快再次消失。
　　凌蛟的目光却变得柔和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放心，烁，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挡你路的人我都会替你消灭！”
　　数日后，东郊猎场。
　　慕容瑞俨骑在一匹皮毛油光水滑、长长的鬃发及地、样子十分神气的黄骠马身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对身旁的太子道：“燏儿，今年你可不能再故意输给寡人了，拿出你的真正实力来！”慕容明燏笑着道：“儿臣遵旨。”另一侧的慕容明烁道：“父王，儿臣难得回来与您团聚，一会儿围猎开始的时候能否跟在父王身边？”慕容瑞俨欣然应允：“好啊。”
　　围猎一开始，慕容明燏就看见了一头顶着巨大犄角的漂亮的梅花鹿，一箭没有射中，反而把它惊跑了。他立刻打马追进了林子里。骑着黑色骏马的墨渊也迅速追着他进去了。
　　慕容瑞俨见状笑道：“看来明燏是认真了，要与寡人抢这个头彩。”说着，他又对身边的侍卫们道：“派些人跟着太子，别让他出什么意外。”四五个侍卫应了声“诺！”便打马追了过去。
　　这时，慕容瑞俨又看到一头个头较小的雌鹿从丛林中露出了头，时而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警觉地东张西望，时而低下头匆匆吃几口草。他欣喜道：“看来这头彩，未必是明燏的呢！”紧接着，慕容瑞俨带着慕容明烁以及大队人马追向了与慕容明燏相反的方向。
　　慕容明燏胯下的枣红色马驹名为朱雀，马如其名，速度非常快，堪比雀鸟低飞。因此除了墨渊的“芝麻”之外，其他侍卫的马都没能跟上来。
　　“芝麻”这个名字与它的主人不苟言笑的性格很是违和，当初它是经由慕容明燏亲自为墨渊挑选的，又因为墨渊很爱吃黑芝麻煳，慕容明燏便为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书归正传。慕容明燏追的这头鹿非常难搞，不仅跑得飞快，而且还时不时地突然急转弯变换方向，或者敏捷地跃过满是荆棘的灌木丛，试图甩脱追捕者。若不是因为朱雀是燕国排名第二快的宝马的话，可能早就连这头鹿的影子也见不到了。
　　最后，慕容明燏手里的箭还是射进了公鹿的心脏里。

第十章
　　他翻身下马，确定鹿已死，走到河边用手捧了些水洗了洗满是汗水的脸。墨渊则牵着两匹马到河边喝水吃草。
　　就在这时，早已潜伏在树丛中多时的凌蛟以及另外五个人看准时机，冲了过去。他们都是一样的装束，上身草绿色，下身灰色，并用暗黄色的布蒙着脸，有利于在森林中隐藏。
　　他们依照计划行事，三个人围住慕容明燏，凌蛟和另外两人则负责缠住墨渊，令他无法**去救慕容明燏。
　　他们的战术果然有效。凌蛟的武功和墨渊不相上下，再加上两个身手不俗的高手，墨渊果真被缠得脱不开身了。墨渊一面与三人激烈地打斗，一面心急如焚地望向慕容明燏那边。
　　要知道慕容明燏也曾骑马打仗，会些武功。然而与这些人一相比，他那两下子就只能算是三脚猫的功夫了。只见他手持猎刀边打边逃，勉强能抵挡一阵，但结果是注定的。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大麻烦，只得一边应付，一边大声唿叫，期望侍卫们能尽快赶来。但是他们跑得实在太远了，侍卫们还在林中茫然地四处转悠寻找他们呢。
　　慕容明燏的手臂上、背上和胸前已经各出现一道血口子，如果胸前那刀再深几寸的话，他就没命了。可他也已犹如落入陷阱的猎物，只能坐以待毙了。不过那些刺客也不会让他等太长时间了——三人手里的刀齐齐向他砍来。
　　墨渊拼死冲过去替他挡下一刀。
　　“墨渊！”慕容明燏惊唿一声，抱住了他。墨渊迅速回过头，从衣袖中喷出一团黑色的雾状液滴，直击那些人的面门。黑雾随风飘进他们的口鼻中，他们便立刻倒下了。
　　凌蛟马上喝道：“是毒雾，快捂住口鼻！”但三个人已经没了气息。
　　墨渊又支撑着跳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条漆黑色的鞭子，闪电般甩向凌蛟，在风中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凌皎闪身躲过，鞭子便临时变了方向，缠住另一人的脖子。他再用力一扯，那人的脖子登时被勒断。
　　然而对方还剩下两人。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的慕容明燏身上多处重伤，墨渊的背上又插着一把刀，与他不相上下的凌蛟身上却只是受了一点轻伤。
　　墨渊瞪着因杀意而变得通红的双眼，手中紧紧攥着鞭子，将慕容明燏护在身后，准备殊死一搏。
　　凌蛟却忽然冷冷一笑，道：“刀上淬了剧毒，你们已经必死无疑了。”
　　墨渊心头一震，快速回头看了慕容明燏一眼，发现他的嘴唇果然已渐渐变得黑紫，脸色惨白，伤口里流出来的血也是黑红色的。而自己背上的刀口处，也传来了麻木的感觉。
　　“啊——”他忽然大吼一声，声响如雷，甩动着手中的鞭子，扑向了他们。
　　尽管他已开始拼命，凌蛟和另一人与他打得十分吃力，但他心里清楚，毒已经开始在自己体内蔓延，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实在支撑不住要倒下的一刻，只见眼前一道身影闪过，紧接着，“叮”的一声，钢刀落地，一名刺客倒了下去。而剩下的那个武功最高的，则与一个青衣人打斗了起来。
　　方才他一直提着一口气，直到这一刻，这口气也提不住了，霎时间便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墨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如果不是背上的伤口传来的剧痛提醒，他真要以为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尽管伤口疼痛难忍，他还是“腾”地跳下了床，冲向门口——他现在急需知道太子的安危。
　　然而，他一把拉开门，却被两个带刀的侍卫拦住了，其中一人冷冷地说道：“请墨护卫在此稍等片刻，容在下先去禀报大王，在大王的旨意到达之前之前，请墨护卫不要离开这间屋子。”
　　他顿时一愣，自己成了被怀疑的对象？看来太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被带到大王的面前，带他来的侍卫喝令他跪下。
　　他跪下来，听到慕容瑞俨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墨护卫，还记得三年前太子去济州赈灾时将你带回，本来寡人是绝对不会同意太子用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做贴身护卫的，但太子向我百般保证，说你武功高强，对他忠心耿耿，绝对值得信赖。寡人才勉强应允的。”
　　墨渊静静地听着，大王突然提起这些过去的事，他差不多已经明白大王想说什么了。
　　慕容瑞俨停顿了片刻，睥睨着下面的他，缓缓道：“寡人问你，太子所说的可否属实？你真如他说的那样对他忠心耿耿、绝无异心吗？！”
　　墨渊坚定道：“奴才的确对太子一片忠心，就算要奴才为太子去死，奴才也心甘情愿！”
　　“那好，寡人再问你，太子遇袭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哪些人，太子是死是活，现在何处？！”
　　墨渊霍然抬起了头，“太子殿下失踪了？！”
　　慕容明燏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梦里自己似乎要死了，然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美的仙子，救了他，背着他在天上飞。而且，仙子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香气。他俯在她的背上，闻着那股香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仙子不见了。自己却身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周围只有一张四方小桌、一个上了锁的柜子、一张梳妆台和自己躺的这张床。
　　床硬得很，硌得他浑身酸疼。不过和伤口的痛比起来，那点酸疼也算不了什么了。尽管已经被人用纱布好好地包扎了起来，然而他只要稍微动一动，还是痛得好像伤口被重新撕裂了一样。
　　剧痛让他勐然间清醒，很快回想起了遇袭的事。可这里是哪里？墨渊在哪儿？
　　他拼尽全力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来人啊！有人吗？”
　　这时，门开了，一个陌生男子走了进来。身着一套淡青色的粗麻布衣，长发用一条青色丝带绑住，还算清俊的一张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锐利的眼睛里却透出与他的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
　　他过来掀开他的棉被，看了看他的伤势。“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他问。
　　青衣人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去开那只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裳递给他。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身穿的衣服已经不翼而飞了，他只得接过，“谢谢。”
　　青衣人转过身，重新锁上柜子，便又出了门。

第十一章
　　由于手臂、后背和前胸都受了伤，缠了纱布，所以他衣服穿得很费力。可是现在身边又不像平时一样有人侍候，他也只能靠自己了。
　　刚忍着疼换好衣服，他还在喘着粗气，青衣人端着碗药回来了，直接送到他嘴边。他忙道：“我自己来。”
　　青衣人摇摇头，仍然端着碗，看着他的眼神淡淡的，却又透出不容拒绝的坚持。没办法，尽管满腹狐疑，但自己此刻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反抗对方的力量。他也只好张开嘴，让他把整碗汤药灌进了自己嘴里。
　　“好苦，”他皱起了眉，“这是什么药？”青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示意他服下。“这又是什么？”他倒不担心对方给自己吃什么毒药，毕竟他要想杀自己的话，就不必费事把他弄来这里了。可是不论他问什么，对方都不回话，实在让他觉得有些心里没底。
　　看着他将药丸吞下，青衣人转身从一旁的小桌上倒了碗水，递给他。“谢谢。”他喝完水，试探着再次开口，“那个……”但青衣人看也没看他一眼，又出去了。
　　慕容明燏躺在床上，待药力慢慢上来，他逐渐恢复了些气力，便挣扎着下了床，推开房门。
　　小屋前有一片小院，院里长满了杂草，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和一口水井。院子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完全辨别不出出路在哪里。
　　那青衣人正坐在井边用一方被井水浸湿的丝帕擦拭一柄长剑，神情专注，旁若无人。那柄剑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剑锋薄而锋利，散发着凛凛的寒意。
　　慕容明燏迟疑着，还是慢慢走近了他，拱手道：“感谢阁下救命之恩！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毫不理会他，提着剑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便舞起了剑。
　　他的手腕灵活地转动，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自然施展，忽而疾如闪电，忽而徐如轻风。青草被齐齐截断，青草汁液的新鲜气味在风中弥漫，草叶随着剑气来回飘荡，却没有一片落地。
　　而他的身姿又是十分潇洒飘逸，那一袭青衫、那一头如墨长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优美韵律舞动着。
　　一时间，慕容明燏竟似看得痴了。他从没有想过剑法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美感。
　　青衣人垂下了剑，草叶缓缓飘落。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调息。
　　慕容明燏这才回过神来，忽然发现井边放着一只剑鞘。很朴素的木质剑鞘，唯一特别的一点就是，上面刻了三个字：柳寒轻。
　　“啊！”他恍然大悟，这就是他的名字吧，于是他故意高声道：“柳、寒、轻，好名字啊！”青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快步走过来将剑鞘夺回，一把将剑插回了剑鞘。
　　他微笑着望着他，道：“柳大侠救了在下的命，在下自会报答，但柳大侠为何总对在下这般态度呢？”但柳寒轻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转身又要走。
　　“等一下！”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要问你！”等到对方回过头来用散发着森森冷意的目光望向他和他的手时，他才吓得赶紧放开了手，道：“抱、抱歉，但我真的很担心，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的一个人？一身黑衣服，皮肤也是黑黑的……”
　　“咕噜噜……”什么奇怪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尴尬地笑了笑。他昏迷了两天两夜，粒米未进，现在肚子饿也是很正常的。
　　柳寒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凌空跃起，脚尖在屋顶上轻轻一点，瞬间身子便已消失不见。
　　慕容明燏再次呆住了，墨渊的轻功也不弱，但要和这个人比比，恐怕连对方的影子都抓不到。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高的轻功——不，不久之前他似乎还看见过一次，那个打抱不平的青衫客，难道……这个人……
　　既然他走了，自己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回宫呢？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刚才自己强挣扎着下了床，走了几步，现在便已觉得有些头晕眼花，站也站不住了，赶紧坐到了水井的边沿上。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柳寒轻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你去哪儿了？”一如既往地，他没有回答他，打开纸包，里面竟是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他拿出一个，咬在嘴里，剩下的全部丢到了他的怀里。
　　慕容明燏愣了愣，原来他是去给自己买东西吃了。“谢谢。”他很诚恳地道谢。柳寒轻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咬着那个包子跳上了屋顶。
　　他仰头望向他，只见他手里拿着包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凝视着远方。
　　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慕容明燏决定吃完了再继续追问他想知道的事情。
　　安静地吃了不一会儿，他却又忍不住和他搭话，道：“我最近认识一个人，他和你有点像，也不喜欢和我说话，我问他话，他就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我，这一点比你还强一些。”
　　慕容明燏的一项特殊本领，就是如果对方不回答，他自己可以一直喋喋不休下去：“柳寒轻，这真的是你的名字吗？你为什么要救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多大了？你是熇京人吗？你平时就住在这儿？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渐渐的，他注意到柳寒轻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似乎终于开始有了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了。
　　虽然不是什么高兴的表情，但总比没有表情要好看。而且慕容明燏想着，如果真的惹怒了他，说不定他就不会再保持沉默了。
　　然后他竟真的开口了：“你就这么想听见我说话吗？”
　　可是他这一开口，慕容明燏却宁愿他继续保持沉默了。因为从他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沙哑艰涩，就像一个多年肺痨缠身、奄奄一息的病人，仿佛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花费比常人多十倍的气力一般。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打了一个冷战。
　　看到他的反应，柳寒轻冷笑了一下，道：“你现在是不是又宁愿我永远闭上嘴了？”他连忙将惊讶的表情收起来，摇头否认道：“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第十二章
　　柳寒轻还是冷笑，他冷笑着从屋顶上轻飘飘地落下来，道：“所以说，不要总是逼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情，也许别人是真的有苦衷。比如你说的那个人，说不定他也和我一样，有不能开口说话的理由。”
　　慕容明燏却实在无法想象，洛红鸢那样拥有绝色容貌和绝美舞姿的人，有这样一把嗓子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既然他已经开口了，必须要赶快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和我一起的那个一身黑衣、皮肤黑黑的人，你看到没有？他怎么样了？”
　　柳寒轻淡淡地看着他，反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柳寒轻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淡淡道：“哦，他没事。”回答完便要进屋去。却被他再次挡在身前拦住追问道：”真的吗？可我听说他中了毒啊！”柳寒轻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中了毒。”言外之意，你现在还活着。
　　慕容明燏却依然抓着他道：“这么说你也救了他吗？那他现在在哪里？我……”看到他的脸变得越来越冷，他只得不情愿地闭上了嘴。想自己堂堂大燕国的太子，如今居然沦落到了要看一个布衣的脸色的地步，他不禁在心里发出了声叹息。
　　好在柳寒轻还是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我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并喂他吃了解毒药。因为你伤得比较重，我便先将你带走了。”
　　“哦，那我……”他刚想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谁知才说了头两个字，柳寒轻居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堂堂的大燕国太子慕容明燏自从六岁之后就没被人抱过，更别提被一个男人这样抱了，他立刻惊慌失措道：“你要做什么？！”
　　柳寒轻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道：“鬼叫什么？我救你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说着，他已将他送进屋里，放到了床上。“伤还没好，老实躺着。”说了这八个字，柳寒轻晃了晃放在桌子上的已经空了的茶壶，便拿着出去了。
　　慕容明燏被迫躺在床上，本想着等柳寒轻回来再问他些什么的，可左等右等柳寒轻没有回来，他反而觉得越来越疲倦，最终阖上了眼皮。
　　慕容明燏再次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失明了，适应了片刻才发现原来是天色暗了，月光从开着的窗子柔柔地照进来，洒在床前。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觉得口干舌燥的他本能地伸手去够旁边桌上的茶壶，发现里面竟又装满了水。而在茶壶旁边，还摆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
　　没想到这人的心还挺细。
　　慕容明燏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看着那碗药却有些犹豫。他拿起药碗，却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如果你想尽快回家的话，就喝了它。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一扬脖，喝了下去。味道和早上喝的那碗一样，一样难喝。
　　喝完药，他好奇地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这里怎么看也不像个住人的地方嘛，什么也没有。”他喃喃道。由于无聊，他便躺回了床上。
　　药里似乎加了安神的成分，刚刚苏醒的他竟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破晓时分，他忽然惊醒。他做了个梦，梦中墨渊为了救他，替他挡下一刀，结果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才发现还好是个梦。可他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如果墨渊还活着，此刻一定也一样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吧。
　　胡思乱想着，他忽然注意到门竟然半开着。便起身披上衣服，慢慢走了出去。
　　此时东方的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柳寒轻居然如一只鸟一般轻盈地站在一根树梢上，抱着剑，眼睛专注地凝望着旭日即将升起的方向。“你在等着看日出？”慕容明燏诧异地问道。柳寒轻听见了他，但没有看他一眼。
　　他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态度，索性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陪他一起等。
　　“柳寒轻，这真的是你的名字吗？我叫你柳大侠合适吗？”
　　他竟然回答他了，“随你的便，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叫我张三、李四，我无所谓。”“姓名对你来说，这么不重要吗？”慕容明燏诧异道。
　　他瞟了他一眼，反问他：“姓名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慕容明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道：“当然，一个人的姓氏不只代表你个人，更关乎你的家族、荣誉和责任！一个人可以忘记一切，但绝对不可以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他望着他，目中似出现了一丝冷笑，“那如果是一个孤儿呢？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难道生命就没有意义了吗？”
　　慕容明燏愣住了，一向在朝堂上以思维敏捷、能言善辩着称的他，此刻竟然想不出一句反驳他的话。他想起了洛氏姐弟，他们也是孤儿，他们现在的姓氏也不是他们原本的姓氏，可他们如此美丽聪颖，难道他们的生命也没有意义吗？
　　在他还陷在沉思里的时候，柳寒轻忽然道：“一直以来，都是你问我问题，也该轮到我问你一个了吧？”“啊？你想问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慕容明燏道：“我很想回答你，可惜目前我还不知道。你又为什么救我？你认识我吗？”
　　“东宫太子慕容明燏，在这熇京城之中，不认识你的人恐怕不多吧。”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放心，等你把我平安送回去，定有重谢。”
　　柳寒轻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慕容家的重谢，不稀罕。”
　　闻言，他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江湖人士嘛，难免会对朝廷有些不满，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着柳寒轻的脸，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柳大侠，我觉得你有点眼熟，你是那个前不久在京城为一个偷东西被打的小孩打抱不平的人吗？你一脚就把那个打人的小贩踢得飞了出去，还给了那个小孩银子？”
　　他冷冷道：“我踢过的人多了，送给别人的银子也不少，就算是我，我也记不得了。”
　　他忽然不再说话了，因为日头已经从天边探出了半个头，周边的云彩笼罩着淡淡的金黄色光晕。
　　看他专注的模样，慕容明燏也不敢再出声打扰他了，便与他一同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金色的阳光在树叶上跳舞，林中的鸟儿纷纷飞出窠巢觅食，森林里到处回荡着百转千回的鸟鸣声。还有不知源于何处的溪水，潺潺流过整片森林，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有着闪亮的鳞片的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游曳跃动。各种小动物四处奔跑跳跃，不知名的小野花如星火一般点缀在绿草中间……

第十三章
　　虽然这一切，慕容明燏并没有完全看到，但是他相信，柳寒轻看到了。因为那双凝视远方的眸子是无比的明亮，仿佛藏着一整片星空，什么也逃不过它们的捕捉。
　　“废物！！六个人，六个高手，其中一个还是高手中的高手，居然杀不了两个人？！”
　　凌蛟跪在地上，酒杯在他面前被摔碎，碎片飞溅，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等到慕容明烁的怒火平息了一些，他才道：“原本我们已是十拿九稳的，谁知半路突然出现了一个高手……”
　　慕容明燏剑眉挑起，星目怒瞪，“什么高手，连你也对付不了？”凌蛟的头垂得更低，“要论武功，那人并不比属下高强；可他的轻功实在厉害，属下拼尽全力也无法追上。”
　　慕容明烁狐疑道：“京城中还有什么高手？在那种时候出现在王室的猎场，难道我离京的这三年里，慕容明燏也暗中培植了人手？”凌蛟道：“属下不知，但殿下也不必太过动怒，墨渊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很有可能是他内功深厚、身强体健的原因；太子则不同，他已身中剧毒，至今仍下落不明，很有可能已经……”
　　慕容明烁冷冷地横他一眼，“那我们就先等着看吧，等到他真的活着回来了，再治你的罪也不迟！”
　　转眼间距燕国的太子慕容明燏遇刺已经过去了七天，无论是宫里还是慕容明烁方面，都找不到关于他的半点消息。
　　而慕容明燏本人，住在隐藏在森林深处的一所小木屋里面，柳寒轻每天悉心地为他换药、熬药，每天吃的东西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总之是越来越好。前几天还是素包子、馒头、烧饼之类的，后来随着他的伤有所好转之后，吃的东西也渐渐好了起来，在主食之外，各种糕点开始渐渐出现。
　　不得不说，虽然柳寒轻表面上冷冰冰的，难听的嗓音一天也说不上十句话，但他照顾起慕容明燏这个病人的确是非常细心周到。慕容明燏渐渐地对他没有一开始那么戒备了，也打心里感激自己的这个救命恩人。
　　然而他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的，一般只会在慕容明燏需要换药、服药和吃饭的时候才会出现，做完需要做的事情，给他带来需要的东西，不一会儿便又消失了。
　　慕容明燏一个人在密林深处的小木屋里，找不到人说话，身体还没恢复没办法到林子里转悠，更何况他也没来过这里，害怕会迷路，实在是闷得要发疯了。
　　于是这天在柳寒轻给他换完药又要走的时候，他赶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诚恳地请求道：“要么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要么你把我送回熇京城，我可以自己回家；再这样下去，我没有被人杀死，却马上就要无聊死了！”
　　柳寒轻看了他一眼，扯下他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
　　但这次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从怀里掏出来一本没有封皮、书页被揉得皱巴巴的的书。
　　慕容明燏皱起了眉——这是什么书？柳寒轻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捡来的，你留着解闷吧。”
　　出于好奇，他翻开了那本书，粗略地翻了两张他就明白了，这是一本民间的风月小说集。
　　放在平时，他是绝对不会看这种书的，但最近他实在太无聊了，于是，他怀着不安、好奇、愧疚，又有那么一丝兴奋的心情捧着那本读了下去。
　　没想到这个作者的文笔还不错，虽说有些故事情节过于简单了，但细节描写生动细腻，关于云雨之事的描述更是大胆露骨，仅仅是文字，就令慕容明燏面红耳赤、唿吸急促。
　　他渐渐看出，里面的风月故事，主角名字虽然不同，但男主角的设定却基本都是同一类型，都是风流多情却又薄情的富家子弟。可能是因为作者功力有限吧，他本来也没抱有多大希望，无聊看看解闷而已。
　　不过看着看着，他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同性之间的风月故事，那些关于同性之间云雨之事的描写，细致而真实。
　　虽然近年男风正盛，大燕国有不少达官显贵的家里都豢有娈童，南风馆的数量也不比普通的秦楼楚馆少，但慕容明燏还没有亲自尝试过这种事。这书里面的描写，却是令他长了见识——哦，原来男人之间还可以这样啊。
　　这天夜里，慕容明燏捧着书，看看看着就睡着了。凌晨醒来，恰巧看到柳寒轻刚刚把那只柜子锁上。
　　“你回来了？”他坐起身道。柳寒轻并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答，径自开门出去了。
　　早已习以为常的慕容明燏也并不在意，披上衣服，穿上靴子便追着他去了外面。
　　他竟然没有走，正坐在一棵树上，嘴里衔着一片树叶，吹着一支简单中透着一丝忧伤的曲子。
　　慕容明燏站在树下，听着那简单的曲调，居然感觉有些想家了。“柳大侠，你有兄弟姐妹吗？”他冷不丁地问道。
　　柳寒轻的曲子停了下来，“没有。”慕容明燏惆怅道：“我父母的孩子很多，但是有一个弟弟，和我的年龄最相近，我们从小总在一处。他整天黏着我，五哥哥、五哥哥地叫我。我们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一起捉弄师长，然后又一起被罚，那段日子真是无忧无虑，再找不出比我们感情更好的兄弟了。”回忆起往事，他的眼睛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但渐渐地，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可是自从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们由最亲密的兄弟变成了针锋相对的敌人……”他心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诉说不尽，最后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片刻的寂静之后，柳寒轻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人要得到什么东西，总要相应地失去一些其他的东西。”
　　“是……是啊。”他苦笑着道。
　　柳寒轻忽然从树上跳了下来，问他：“饿了吗？”“什么？”
　　只见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眼中精芒一闪，树枝已从手里掷了出去，飞进了林子里。从里面穿出一丝轻微的声响。
　　他对慕容明燏指指那个方向，道：“去吧，找到什么吃什么。”“什么？”慕容明燏依然是懵的。他却不理会他的疑惑，自顾自地进了屋子。
　　慕容明燏也只能无奈地步入了林中。沿着柳寒轻指给他的路一直走了约半炷香的功夫，路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死掉的野兔。凑近可以看到兔子的喉咙处插进了一根树枝，除此之外，身体上没有任何其它伤痕。

第十四章
　　他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看来刚死不久。
　　他再次咋舌于柳寒轻的身手，抓住兔子的两只长耳朵拎着往回走。
　　柳寒轻已在门前架起了火，正在水井边磨着一把短刀。
　　随后，慕容明燏吃到了这十几天以来的第一顿肉，吃饱之后，顿时觉得气力都足了不少。
　　吃完后，柳寒轻像往常一样给他的伤口换了药，重新包扎过。他也乖乖地喝掉了苦涩难喝的汤药。
　　看着他放下药碗，拧眉皱鼻的模样，柳寒轻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给他。
　　打开，里面是各色精美的糕点，不像是市井上能买到的寻常吃食，而且看起来莫名的熟悉。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咦？这不是太子府里的糕点师傅的手艺吗？你从哪里弄来的？”
　　还没有得到回答，他忽然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沉的，紧接着，他一头栽向桌子，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十分熟悉的华丽精致的装潢布置——自己居然躺在东宫太子府自己的床上！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便狠狠在自脸上掐了一把，痛！他忙坐起来，唿唤左右。
　　婢女匆匆跑了进来，又惊又喜，“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并上前来查看他是否有什么异常。
　　“本宫没事，”他推开她们，“墨渊在哪儿？把他叫来！”“回禀殿下，墨护卫因为保护太子殿下不力，并有串通刺客谋逆之嫌，被大王关进大牢了。”“什么！？马上备车！本宫要立刻进宫面见父王！”“诺！”
　　望着已经沐浴更衣过、表面上似乎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实际却瘦了一大圈的墨渊，慕容明燏的眉头再次紧紧地蹙了起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深深道：“你受苦了。”
　　墨渊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铿锵有力地说道：“墨渊身为殿下的护卫，没有保护好殿下，令殿下身陷险情，理应受罚。如今殿下平安归来，墨渊便已心满意足。”慕容明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
　　他扬起脸望着他，一向犹如木头刻成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激动的情感，乌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在滚动。
　　慕容明燏俯下身子，低声道：“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会用毒雾和玄铁鞭吗？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的安宁就要结束了。”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道：“墨渊的安宁和殿下的安危比起来，根本无足轻重。让他们来吧，我不怕。”
　　慕容明燏却突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现在是本宫的人，除了本宫，谁也别想动你一分一毫！身为大燕国的太子，如果连自己的侍卫都保不住，以后又如何保护天下的黎民百姓！？所以你本宫记住，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步行动都要经过本宫的同意，本宫绝不允许你再擅自做出牺牲自己来救本宫的决定！”
　　墨渊怔了怔，“可，可这是墨渊的职责啊。”“别跟本宫提什么职责，你的职责是听本宫的话！”他垂下头，低声道：“诺。”
　　经由御医诊断，慕容明燏体内的毒已全部清除干净，胸前的伤口最重，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只要稍加调养，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完全痊愈，恢复成原来生龙活虎的样子了。
　　尽管如此，慕容瑞俨还是叮嘱他待在府中安心休养一段时间，之前交给他的捉拿盗匪的任务就暂时交由京兆尹一人处理就好。由于刺杀他的刺客的幕后指使者还没有查出来，所以他还是有危险，慕容瑞俨特意加派了人手严密警卫太子府，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严格的搜查，并嘱咐他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出门。
　　“话说殿下，这段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救走你的是什么人？”墨渊终于想起来问道。
　　慕容明燏无奈道：“虽说我和那个人在一起十几天，但我知道的并不会比你多多少。连他的名字，柳寒轻，都是我猜的，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的真名。”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眉头紧锁了起来，“这个人，我虽然感激他救了你和我的命，但对他的怀疑还是不能完全消除，你还是暗中查查他吧。我让人画一幅他的画像给你。”
　　墨渊抱拳应道：“诺！”“对了，”他转身望向他，“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吗？”“回禀殿下，死掉的那五名刺客皆没有中原户籍，在中原也没有人认识他们，显然是才到中原没多久。”
　　慕容明燏沉思着，喃喃道：“明烁在北方边关经常会和许多北方的少数民族打交道吧，听说他在那里很有威望，有他在，匈奴进犯的次数都少了很多。”墨渊道：“殿下是怀疑，六王子……”他微笑着望向他，道：“暗中调查一下他带回来的人吧。”“诺。”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洛氏姐弟有没有受到牵连？墨渊摇摇头，道：“由于他们进府的事除了太子府的人没有别的人知道，没有殿下的吩咐，也没有人敢擅自处置他们，所以他们到目前为止还一直好好地在别院里待着。”“那就好，本宫正好去看看他们！”
　　别院里有一架漂亮的葡萄藤，下面有一架秋千。慕容明燏走进去的时候，洛红鸢就坐在上面荡着，荡得很高，雪白的轻薄长衫和墨色长发在空中招展飞扬。
　　其实每每看见洛红鸢，慕容明燏都会自惭形秽。虽然他们兄弟姐妹十一人，个个都继承了来自父王的优秀外貌，他也常常自诩龙章凤姿。但若是要与这位少年相比，便是云泥之别了。
　　便是此刻，翠绿的葡萄藤下，洛红鸢仅着一身白衣，荡着秋千，已美得令周围姹紫嫣红的锦绣繁花都黯然失色了。
　　只是他那如水的明眸中却透出一抹忧郁之色，仿佛工笔细细勾勒出的眉毛也轻轻皱着。秋千荡得快要碰到天空的同时，他的头却微微地低垂着，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
　　慕容明燏示意侍从不要出声，悄悄走近他，然后突然咳嗽了一声。
　　洛红鸢立刻抬起头来，看到他，显然吃了一惊，但眸中的忧郁之色却不见了，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急着想从秋千上下来，但由于惯性，尽管他不再用力了，秋千仍然带着他前后摆动着。慕容明燏一点也不急，微笑着静静注视着坐在秋千上摇荡的他。
　　洛红鸢一开始还有些窘迫，但随着秋千摆动的幅度逐渐减缓，他也逐渐放松了下来，一双似闪着点点水光的明亮的眸子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第十五章
　　当秋千终于停止摆动时，洛红鸢下来便要对他行跪拜大礼。“好了，不必多礼！”他立刻扶起他，“看你刚才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本宫虚长你几岁，也可算作你的兄长，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本宫说说，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排解排解。”
　　洛红鸢摇了摇头，忽然绕着他转了一个圈，将他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他正在纳闷他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百灵鸟般婉转动听的声音：“鸢儿是想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体是否安好。”
　　慕容明燏回过头，坐在轮椅上由婢女推着来的红蝶竟也是一身素衣，首饰也是十分简单朴素。
　　红蝶解释道：“我们听说了殿下遇刺失踪的事，鸢儿和红蝶都是十分担忧，便日日着素衣为殿下焚香祈福。如今殿下平安归来，鸢儿很是开心呢，所以才围着殿下检查殿下是否受伤了。”
　　慕容明燏忙道：“哦，多谢姑娘和红鸢公子挂怀，让二位为本宫担忧实在是过意不去。”其实他在欣喜之余，仍然有些不解。
　　红蝶看出了他的迷惑，将洛红鸢招至身侧，拉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中满是爱怜，：“鸢儿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虽然好了，但他却再也讲不了话了，只能通过文字和肢体语言来和人交流。”
　　“啊，原来是这样……”慕容明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说，不是他害怕或讨厌自己，而是因为他是个哑巴没办法说话啊。他想起之前柳寒轻和他说的话，没想到被他说中了，洛红鸢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洛红蝶忽然露出一丝微笑，道：“太子殿下是不是觉得红蝶和鸢儿自小便没了父母，姐姐是瘸子，弟弟是哑巴，很不幸，很值得同情？”
　　慕容明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立刻道：“不，姑娘误会了。红蝶姑娘歌喉宛如天籁，琴艺出神入化，容貌更是国色天香；至于红鸢公子，”他顿了一下，望向洛红鸢，看到那双回望自己的纯净的眸子，却强行把那些已经到嘴边了的比给红蝶的多了几倍的溢美之词吞了回去，只道：“舞姿之飘逸灵动，举世无双。二位应当是世人爱慕艳羡的对象才对，何来同情之说？”红蝶又笑了，不同于刚才那有些责难的微笑，这次是真的愉快的微笑，“殿下谬赞了，不过红蝶和鸢儿的确从未为我们的身世自怨自艾，我们相信上天在夺走我们一些东西的同时，也会送给我们什么东西，只要我们保持一颗乐观积极的心，一样可以活得很快乐。比如我们虽然很小的时候便失去了亲生父母，但洛渐青先生一直将我们视如己出，是父亲也是师长，我们一直很感激。”
　　这是慕容明燏第一次听他们谈起自己的身世，没想到他们身世坎坷，竟有这么乐观的心态。“一向听说洛先生名士风流、潇洒不羁，不同于凡人，本宫早已心生敬佩。难怪二位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透出与我等俗世之人不同的清雅之气，原来竟是洛先生悉心教导出来的。不知本宫何时能有幸得见洛先生的尊容？”
　　他说的话真的很动听，红蝶听了也很开心的样子，笑靥如花，道：“只可惜先生最近云游到海外去了，归期尚未确定。太子殿下若要见先生，恐怕也只能看缘分了。”“那真的很遗憾，不过本宫相信，只要有缘，有朝一日总会见到的。”“但愿吧。”
　　虽然刺杀太子慕容明燏的幕后真凶仍然没有查出来，接连犯下两起大案的盗匪也尚未抓到，但是王上的五十岁寿辰将近，寿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该办的还是要办。
　　寿宴当天。由于天气和暖，筵席被设在了室外。
　　王上的座位两侧分别坐着王后和贵妃，下面的座次则按照品级的高低由近及远排开，左边是王子、公主、侯爷等王室成员，右边是朝廷重臣。每人面前都有一张桌子，摆满了山珍海味和玉液琼浆。
　　此时，各位宾客都已献过寿礼和祝寿词，慕容瑞俨龙颜大悦，暂时忘却了前些日子的那些烦恼，频频举杯。最后望向慕容明燏道：“燏儿，早就听说你为寡人准备了一件很特别的寿礼，怎么还不献上啊？”
　　慕容明燏站起身，道：“回父王，儿臣的这件礼物您一定会喜欢的。”“哦？是什么？”
　　他故意神神秘秘地回答道：“马上您就知道了。”说着，他悄声吩咐身边的一个侍从几句，那侍从便下去了。慕容瑞俨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上来。
　　原来在席间轻歌曼舞的舞姬陆续离场，两名舞姬带着一卷画走了上来，在慕容瑞俨面前展开。慕容明燏道：“父王，这是名家唐子龙所作的《百鸟朝凤》图，献给父王，祝愿父王千秋万代、福寿绵长！”慕容瑞俨微笑着拈着下颌上的胡须，点了点头，道：“嗯，燏儿有心了，寡人很喜欢。不过这就是你要献给父王的特别的寿礼吗？”
　　显然他并不是很满意，慕容明烁已在冷笑着等着看慕容明燏的笑话了。
　　但慕容明燏笑了笑，道：“父王稍安勿躁，儿臣的礼物还没有全部呈上来呢。”“哦？还有什么？”
　　慕容瑞俨的话音刚落，便只见刚才下去的侍从推着身穿华丽明艳的玫红色衣裙、盛装打扮的红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婢女，另有一名小厮捧着她的古琴。筵席的正前方事先早已建起了一座比谪仙阁那个较小一些的圆形舞台，舞台旁边铺了一张席榻和一张矮几。两名婢女将红蝶抱起放在席榻上坐下，小厮则将古琴摆在了她面前。
　　九名花枝招展、身穿羽衣的舞姬从舞台后方的台阶登上台，红蝶开始弹奏一段轻松而活泼的曲子，其他的乐师们随后加入。舞姬们即和着音乐舞了起来，身姿袅娜、轻快。
　　尽管赏心悦目，可慕容瑞俨已经司空见惯了，便觉得有些乏味。没什么兴趣看舞蹈，便专心欣赏起红蝶的花容月貌来。
　　但她的琴声忽然有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更加平缓，仿佛在暗暗酝酿着什么。
　　舞姬们纷纷移至舞台中央围成一圈，使四面的宾客都只能看见她们的背面。
　　红蝶的琴声忽又变得异常激越高亢，其他的乐师们随之变化，恢弘大气、华丽壮阔的音乐响起。舞姬们四散开来，身着一袭鲜红色长袍的洛红鸢从舞台中央凌空跃起，绕着舞台旋转舞动，圈子越转越大，直至舞姬们全部下了台。

第十六章
　　站在只剩他一人的舞台上，洛红鸢高傲地昂着头，挺拔地立着，垂及腰间的长发披散着，额勒一条金色抹额，眉心画了一抹红色的火焰图案，耳戴红宝石耳环，左手腕套着一只镶彩色碎宝石的银手环，美艳不可方物。
　　他淡淡地望了用惊诧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众人一眼，开始了惊天之舞。
　　红蝶所奏之音，已堪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并引吭高歌，响遏行云；红鸢则身如飞燕，袖卷残云，眼神表情也融入在了舞蹈里，高贵、坚定而炽热……
　　曾带兵征讨过周边列国的慕容瑞俨也算见过不少大世面，可现在却也像其他的观众一样，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洛氏姐弟的舞乐里。
　　慕容明燏适时介绍道：“此舞乐名为《凤舞九天贺帝寿》。”慕容瑞俨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两眼放光地赞许道：“一个琴声和歌喉宛如天籁凤鸣，另一个真恍若在九天翱翔的凤凰，这个节目和此二人的确当得起这个名字。明燏，你的这份礼物父王很喜欢。”慕容明燏笑道：“父王高兴就好。”
　　这时，红鸢在舞台中心飞速旋转了起来，音乐的节奏也愈发急促紧张了。人们顿觉眼花缭乱，已看不清他的脚步和面庞，只朦朦胧胧地看见仿佛一簇红色的火焰在台上跳跃，愈燃愈烈；红蝶甚至将琴弦拨动得发出了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的声音。
　　突然，红鸢在旋转舞动的过程中褪下了鲜红色的外袍，露出了一身由金丝银线缝制成、缀满珍珠、玛瑙、等珍贵珠宝的华美舞衣，一跃而起。和着适时变得无比华丽恢弘的琴声，真的无法不让人认为他就是一只在自己的灰烬中重生、直上九天的凤凰。
　　虽然这节目是慕容明燏安排的，他也不止一次的看过他们的表演了，但他还是一样惊呆了。当看见光彩夺目的洛红鸢从褪下的火焰一样的鲜红长袍中腾空掠起时，难掩激动的他甚至酒樽也拿不稳了，跌到桌上，酒洒到袍子下摆上仍浑然不觉。
　　节目表演完后，他们被慕容瑞俨宣到了座前。红鸢跪下来行礼，红蝶则垂首道：“民女洛红蝶及弟弟洛红鸢拜见大王，祝愿大王寿与天齐！”慕容明燏在他耳边解释道：“洛红蝶双腿残疾，洛红鸢自小失声，所以不能向父王施以全礼。”“噢，无妨，快快免礼平身！”说着，慕容瑞俨的眼睛便不禁在姐弟二人的身上来回游走。
　　其实不仅仅是这位风流多情之名远播天下的王，在座的其他人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也都在盯着他们看。有些人是由于纯粹的爱慕欣赏之心，另外一些人则在对他们想入非非。
　　而慕容明烁与他们不同，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两人是慕容明燏从哪里找来的？这家伙还真会讨父王欢心，与之相比，自己从北方边关带回来的亲自猎到的珍贵毛皮反而显得过于寻常了。
　　“抬起头来！”慕容瑞俨威严的声音说道。两人抬起头，让众人清楚地看见他们的面庞。尽管红蝶温柔妩媚，娇艳得就像一朵玫瑰花。但更多的人还是无法忽视站在那里浑身笼罩着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的洛红鸢。
　　慕容明燏总算知晓他赐给他们的金银珠宝去了哪里了，原来都被缝在了这件舞衣上。
　　金光闪烁的舞衣，配上洛红鸢那比姐姐洛红蝶还要更胜一筹的倾城绝色，让他宛若降落凡间的凤凰仙子，如梦似幻，美得很不真实。在场的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已看得呆了
　　不少原本家中就豢有娈童的人已经开始暗暗对他垂涎欲滴了。
　　只听慕容瑞俨道：“洛氏姐弟舞乐精妙奇绝，甚合寡人心意，赏！”贴身侍候的内监总管立刻道：“诺。”他接着道：“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明珠十斛另赏予太子！”内监总管又应了句：“诺！”慕容明燏依礼谢道：“谢父王赏！”
　　洛氏姐弟被内监引离筵席，慕容明燏也坐回了座位。不远处的慕容明烁暗暗向他投来妒忌怨毒的目光，他只当作没有发觉。
　　第二天，慕容瑞俨召慕容明燏前去，问清了红蝶和红鸢的来历，便命他们二人住进王宫的乐坊，成为了御用的乐师。
　　由地位低下的民间清倌人成为拿王室俸禄的御用乐师，对于他们来说本来是好事，作为引荐他们的人的慕容明燏也应该为此高兴。可是当他看着他们搬离太子府的时候，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
　　萧朗昊终于从杭州回来了。原本说好六七天回来，结果他在那里停留了半个多月。
　　慕容明燏热情地在府中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为他接风洗尘，但他的脸色出奇地难看。慕容明燏只当他是生意谈得不顺利，为他斟满了陈年的女儿红，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生意上遇到了点小问题，便耽搁了几天。”他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冷冷地回答道。“哦，那解决了吗？”慕容明燏问着，再次为他斟满。
　　“嗯。”他冷冷地回答，再次一饮而尽。慕容明燏又要为他斟满的时候，他却用手盖住了酒樽，用难得严肃认真的眼神望向他。慕容明燏将酒壶放下，微笑道：“现在你可以说说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开心了吗？”
　　萧朗昊垂下了头，迟疑着，道：“大王……喜欢红蝶姑娘吗？”慕容明燏看着他的样子，故意笑着道：“你希望我父王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呢？”他抬头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明知道我的心情很不好，还故意逗我，有你这样的朋友吗？”
　　慕容明燏却仍然笑着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你就承认吧，你是喜欢红蝶姑娘吧？”他再次垂下了头，黯然道：“事到如今，承认能如何，不承认又能如何？”
　　慕容明燏收起了笑容，道：“不会吧？这次你是认真的？”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过酒壶，替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脖一饮而尽，眼睛变得有些红，喃喃道：“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见到他们。”
　　看着萧朗昊难得露出的失意的样子，慕容明燏心里也隐隐地有些感同身受，却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萧朗昊是因为红蝶，自己又是因为谁呢？

第十七章
　　这夜，萧朗昊喝醉了，不停地对一旁清醒的慕容明燏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哎，难道这天下所有的佳人都要落入你父王的怀抱里吗？”慕容明燏并不气恼，只是淡然地回答道：“不只是我父王，还有其他的王，有权势的人总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更何况王是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许，你早些将自己的心意对红蝶姑娘表白清楚，如今她也就不必进宫去了。”
　　萧朗昊对他凄然一笑，道：“我的心意？她早就知道。”
　　慕容明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了。一向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萧朗昊第一次动了真情，却被拒绝了，这实在是件可悲可叹的事情。
　　然而迄今为止还没有品尝过爱情的滋味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对他表示同情？
　　萧朗昊醉倒了。
　　慕容明燏命人将他放在自己的床上睡着，并吩咐人好生照顾，自己则带着墨渊去了王宫的后花园散步。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风中传来一阵凄凉悲切的箫声。明明正值温暖的暮春时节，他竟打了一个冷战，仿佛伴随着箫声而来的，还有深秋的凄风冷雨。甚至一向呆板木讷的墨渊都皱眉道：“这箫声听得人心里真不舒服。”
　　树上的子规似乎也受了这箫声的感染，扯着嗓子啼个不停，似乎连血都要啼出来了。
　　慕容明燏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循着箫声，分花过柳，他终于找到了吹箫人。
　　花已将落尽的桃树下，那人一袭轻薄飘逸的白衣，纤瘦匀称的身体若隐若现，瀑布般的乌黑长发用一根白色丝带系住，垂及腰间。
　　箫声还在继续，伴着微凉的晚风，听得人心都碎了。
　　慕容明燏悄悄走到那人身后，却刻意咳嗽了一声。那人惊得浑身一颤，转过头看他。
　　那一瞬间，慕容明燏觉得自己见到了从蟾宫中飘下来的谪仙人——他出尘绝艳的脸庞上挂满了泪珠，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看清了来者，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的泪水，他很快又把脸转了过去。
　　慕容明燏靠近他几步，问道：“红鸢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出什么事了？”洛红鸢背对着他，毫无反应，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着那管竹箫。
　　慕容明燏转过头，命墨渊离远一点。然后继续走到洛红鸢身后，扳过他的身子。
　　他垂下头，晶莹的泪珠从眼睛里涌出，顺着精致的下巴流至雪白的脖颈处。但他咬着下唇，眉头紧蹙，看得出他是在极力忍住泪水。
　　慕容明燏忽然感觉心里一阵莫名的刺痛。轻轻抬起他的脸，轻柔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诚挚而温柔地问道：“是什么事？告诉我，我能明白的。”洛红鸢躲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他用像是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但他还是摇头，神情无助、脆弱而惹人怜惜。
　　慕容明燏突然生出一股冲动，一把将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感到洛红鸢全身的肌肉瞬间绷得紧紧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他是太子，他是乐伎，这样亲密的动作很不成体统。但慕容明燏看到他的眼泪，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温暖他、守护他，也无暇顾及什么身份地位的悬殊了。
　　慕容明燏却在他的身上发现了另一件令他惊讶的事情——他的身上居然散发出阵阵丁香花般的香气。慕容明燏抱着洛红鸢纤瘦柔软的身体，嗅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清冽的芳香，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和心都出现了些奇怪的异动。
　　他慢慢地放开了他。洛红鸢仰着脸，眨巴着一双闪着泪光的明眸呆呆地望着他。微凉的风轻轻吹过，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们的身上。慕容明燏伸手拿掉一片落在洛红鸢头上的花瓣，又帮他理了理前额的碎发。
　　慕容明燏忽然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也随即僵住。
　　此时此刻，万籁俱静，皎洁的月光轻柔地洒在他们身上。面前的这个少年看起来是如此完美无瑕，眼神干净、单纯。慕容明燏的心里刚刚却产生了一个并不纯洁的想法，他正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
　　但他并没有及时扼杀这个想法，原本僵住的手落在洛红鸢的脸庞上，轻轻抚摸了起来，额头、眉毛、鼻梁、脸颊，都一一抚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片樱花色的薄唇上面。
　　他吻了下去。
　　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还有点甜甜的。洛红鸢却像是被老鹰啄了一口一样，用力地一把推开他，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不远处的墨渊也被自己双眼看到的一切惊得怔住了。
　　洛红鸢用那双盛满了震惊的眼睛看了慕容明燏一眼，又看了墨渊一眼，勐地转过身，快速跑掉了。
　　墨渊犹豫了很久，才走上前去，试探着道：“太子……殿下？”却只见慕容明燏抬手摸着嘴唇，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
　　他又唤了一声：“太子殿下，我们现在要回去吗？”“哦？噢。”慕容明燏终于回过神来，听到了他的话。一低头，瞥见落花里躺着一管竹箫，便俯身捡了起来。
　　“回府。”他抚摸着手里那管朴素无华的竹箫，轻轻道。
　　六王子府里。慕容明烁坐在席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精美的酒菜。他慢慢地倒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又慢慢地吃一口菜，样子很是慵懒闲适。
　　但在他的座位下方，却端端正正地跪着一个人。
　　他又喝了一杯酒，夹起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懒懒地抬眼望向凌蛟，道：“你没忘记我说的话吧？如今慕容明燏不只活生生地回来了，还因为献出的寿礼更讨父王的欢心了。你说，我到底该如何惩罚你的失败呢？”
　　凌蛟神情出奇的冷静，道：“是属下无能，殿下要打要罚，凌蛟绝无怨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慕容明烁一直压抑着的怒气瞬间从他那冰冷的眼神中迸射而出。
　　凌蛟仍旧面不改色，道：“属下只求殿下给属下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再次失败，凌蛟这条命任殿下处置！”慕容明燏冷笑道：“机会？你还要什么机会？难道你还有什么计划能够助我除掉慕容明燏？”
　　凌蛟抬头望向他，又四处望了望。慕容明烁道：“放心吧，没人，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他这才道：“回禀殿下，属下以为，上次刺杀失败，主要原因是那个墨渊。如果没有他，属下早就一击即中，就不可能等到那个半路出现的神秘高手了。所以，殿下如果还想要除掉太子，就必须先除掉墨渊。”
　　慕容明烁冷冷道：“上次你们六个人加上下毒都没能杀死他，你有什么办法除掉他？”
　　他垂下头道：“属下无能。但属下可以找来其他人帮我们除掉他，甚至还可以连太子一并解决。”慕容明烁挑了下眉，道：“什么人能比你的神刀堂还可靠？”

第十八章
　　凌蛟压低了声音，表情忽然变得很神秘，道：“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绝对是当今江湖上最可靠的杀手组织，没有之一。而墨渊很有可能也是这个组织曾经的一员。”“什么组织？”
　　“它的名字叫”无间”，成员们号称是来自地府的使者，来审判人间的罪恶，将该死的人送进地狱。其实就是一个收钱杀人的杀手组织。至今创立已有五十年之久了，共接过大大小小上千项刺杀任务，无一失手。”
　　“真的无一失手？”慕容明烁怀疑道。凌蛟肯定地点头，“不仅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甚至有人认为，它的势力和财富已经超过了朝廷。不过由于它实在太过神秘，并没有人能确定这一点。”
　　慕容明烁道：“一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权势能超过朝廷？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据说他们吸纳儿童，从小培养，任意一个通过了他们的魔鬼训练的成员单独出现在江湖上，都会成为武林中很多人的噩梦。只要有人能够付出足够的报酬，这些刺客就可以为他完成任何任务，杀任何人。随着他们的人气逐渐增高，请他们杀一个人要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大了，不过绝对值得，因为他们一定会完成任务。”
　　听着他的描述，慕容明烁有些动心了，招招手让他起身到自己面前坐下，道：“你说墨渊有可能曾经是其中的一员，何以见得？”
　　凌蛟回答道：“”无间”的所有成员真实姓名都是保密的，每个人都以绰号相称，几年前有一个绰号”黑蚺”的，堪称”无间”近十年来的头号杀手，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的黑蚺毒雾和玄铁鞭下。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就算有人见过，也早已死在了他的手上。不过他的武器却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那天他为了保护太子使出的那团黑雾和黑色铁鞭，就是传说中黑蚺毒雾和玄铁鞭的样子。据此属下怀疑，墨渊就是三年前从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黑蚺。”
　　慕容明烁沉吟着道：“我记得墨渊是三年前慕容明燏去济州赈灾的时候带回来的。”
　　他望向凌蛟，“这么说来，的确很有可能。但我们要如何证明呢？”凌皎微微一笑，道：“不需要我们证明，”无间”的另一个特点就是，绝不姑息叛徒，只要成为”无间”的一员，要想退出就只有一种方式——死！所以只要属下告诉他们发现了他们的叛徒的踪迹，他们就会替我们做好该做的事情的。”
　　慕容明烁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凌蛟的肩膀，道：“这件事依然交给你负责，如果成功了，不仅可以抵过上次的失败，我还会大大地奖赏你！”凌蛟抱拳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萧朗昊在慕容明燏的卧房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宿醉之后的他只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了，好在喝了碗太子府大厨亲手做的醒酒汤，才算好受了一些。
　　他在太子府里，由四、五个婢女侍候着，慢条斯理地用着原本属于太子的午膳的时候，慕容明燏下了早朝回来了。
　　“你还真会享受啊！”慕容明燏看到他，坐到桌子旁边，笑道。“托太子殿下的福嘛！”他瞟他一眼，又恢复了嘴角那一抹痞痞的笑容。“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遇刺了？看你现在这样子，没什么大事呀！”
　　“没什么大事？”慕容明燏笑着拉开了衣襟，露出胸前刚愈合没多久的刀口，“差一点点我今天就没办法和你坐在这里了。”“喔！”萧朗昊伸手摸了摸那道伤疤，“蛮深的样子。”接着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绽开开朗的笑容，道：“没关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明你马上就要交好运了！”
　　慕容明燏将衣服整理好，忽然露出一丝苦笑，道：“恐怕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怎么了吗？”萧朗昊问道。
　　慕容明燏回答：“刺客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查出来，之前在工部尚书和平乐侯府上出现的红色老鹰图案却再次出现了，而这次，就在王宫之中——母后的寝宫。”
　　“什么？”萧朗昊吃了一惊，“王宫戒备如此森严，竟然也被……那王后的宫中丢了什么吗？”
　　慕容明燏叹了口气，道：“和前两起案子类似，丢失了一些体积不大、便于携带的珠宝玉石。不过其中最珍贵的还是一颗从前西域进贡的夜明珠，那是母后生下我后，父王送给她的，母后一直很珍惜。因此得知夜明珠失窃之后，她急得差点晕倒了。”
　　“什么？那王后现在还好吗？”“太医瞧过了，给开了些安神的补药，现在已经睡下了。”
　　“哦，那就好。”萧朗昊站起了身，“看来以后的一段时间你要有的忙了，我就不在这儿碍你的事了！”慕容明燏望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关怀的微笑，“怎么？你好了？”
　　他却仍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道：“你说什么好不好的？我本来也没事啊！行了，绸缎庄也还有事情，改天再来找你玩！走了！”
　　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慕容明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但愿他真的会没事吧，只是我自己现在也是焦头烂额、爱莫能助了。”
　　王后宫中失窃，不仅仅是财物损失的问题，关键在于王宫的守卫是否合格，已经关乎到了包括大王在内的王室成员的人身安全。抓到这个猖狂的盗贼，查出幕后主使已成为迫在眉睫的事情。
　　“回禀殿下！”墨渊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慕容明燏喝着粥，淡淡道：“说。”
　　“属下用殿下给的画像和名字四处探查，发现在熇京城中根本没有一个人符合殿下的描述或者叫这个名字。而且这人能在送回守卫森严的太子府来去自如而不被任何人发觉，轻功可见一斑，这样的人在武林之中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可是奴才在江湖中也未打听到关于此人的人半点信息。”
　　慕容明燏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难道就像我梦到的一样，他真的是上天派来救我的神仙吗？可是我梦中的仙子长得很美，和他完全不一样啊。”
　　墨渊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问道：“那还要继续探查下去吗？”他摆了摆手，道：“算了，现在抓到盗匪才是最要紧的事。王宫之中那么多侍卫，就没有一个人目击到盗匪的长相吗？”墨渊摇摇头，道：“这人能在工部尚书府、平乐侯府乃至王宫这些禁卫森严的地方来去自如，可见他不仅拥有超高的轻功，还对这些地方的地形十分了解。”
　　慕容明燏烦躁地用拳头砸向桌子，“怎么可能有人同时了解这些地方的地形？难道他有内应？”他顿了顿，“如果这人真的在这些地方都有内应，就像丞相说的，这可能是一个针对王室的可怕的阴谋。”

第十九章
　　墨渊沉思了半晌，忽然道：“属下想到了一个人，他拥有绝高的轻功，可以与”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汗血宝马并驾齐驱。易容术更是堪称天下一绝，可以扮成任何人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任何地方，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分辨。而且他与留在失窃的地方的老鹰图案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到这儿，他又摇了摇头，“可是不可能啊，他三年前已经死了，应该已经死了……”
　　慕容明燏疑惑道：“你说的到底是谁？”墨渊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他曾经也是”无间”的一员，我只知道他的绰号叫”老鹰”。”“”老鹰”？”慕容明燏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叫他？”墨渊淡淡地回答道：“没有为什么，”无间”的每一名成员，从被选中的一刻开始，就会被打上专属的烙印，绰号就是名字，名字就是烙印。”说着，他挽起衣袖，露出刺在手臂上的一个盘蛇的图案和一个“无”字。
　　“你的意思是这个”老鹰”身上纹着的是个老鹰图案？”
　　他点点头，“就和留在失窃现场的一样。”“下面这个”无”字又是什么意思？”
　　“我跟殿下说过，”无间”分为血衣堂和玄衣堂。”
　　“我记得，你说玄衣堂主要负责伪装卧底、搜集情报，血衣堂则负责直接的刺杀任务。”
　　“嗯，刺一个”无”字就代表这个人属于血衣堂，刺一个”间”字则说明他属于玄衣堂，”老鹰”就是玄衣堂的人。”
　　慕容明燏思索着，“难道你觉得盗匪是这个”老鹰”？”墨渊道：“属下也不敢肯定，因为据属下所知，”老鹰”在三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
　　慕容明燏望向他，道：“三年前你如果没有遇到我，也应该已经死了。现在无论下什么定论，都为时过早。我们就姑且当他是前”无间”的杀手来对付吧。”他眉头紧锁着沉思了一阵，忽然又望向墨渊道：“如果是那个”老鹰”，你胜他有几成把握？”
　　墨渊认真地想了想，笃定地回答道：“六成吧。我们从来没有切磋过，他的轻功在我之上，易容术也可谓精妙得可怕，但若论杀人的武功，还是我更胜一筹……”他顿了顿，“殿下的意思是……”
　　慕容明燏道：“第一个是工部尚书，第二个是平乐侯，第三个是王后，要说是单纯的盗窃案，实在难以让人信服，那么，如果我没猜错，下一个就是……”不必说，墨渊也明白，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大王的寝宫了。
　　他继续说道：“所以本宫计划，在王宫中布下天罗地网，你埋伏在其中，引诱他前来，而后将其一举拿下！”
　　慕容明燏前往王宫将自己的计划告予自己的父王，慕容瑞俨听后也表示了同意，召来京兆尹顾蒙和丞相司马尚德，一同商议出一个比较完善的计划，而后以秘密命令的形式层层布置给下面的人，命他们马上开始准备。
　　走出勤政殿，慕容明燏的神情显得有些疲倦。但看到迎面走来的人，他脸上的倦色立刻一扫而光了。
　　洛红鸢却似乎不太高兴见到他，立刻低下了头明显不想与他有视线交集，脸颊上却慢慢浮上了一层红晕。
　　“洛姑娘，洛公子，好巧啊！”他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打招唿。
　　洛红蝶落落大方地对他点头微笑致意，“参见太子殿下！陛下召我们前去献艺。”“噢，近来父王操劳过度，的确需要放松一下，辛苦二位了。”他和洛红蝶说着话，眼睛却不住地往洛红鸢身上瞟。
　　今日洛红鸢身着一袭桃粉色的广袖舞衣，发髻旁插一枝桃花，清艳绝尘的面庞上未施粉黛，却自然倾城，原本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一抹红晕，也给他添了几分生动可爱，娇艳得令头上那枝桃花都黯然失色。
　　看到他这样明艳的打扮，慕容明燏却莫名的心惊——这不是他跳《桃花流水》时的打扮吗？他要为父王表演《桃花流水》？那支他化身桃花妖的舞蹈？
　　他还在盯着他发愣，洛红蝶忍不住道：“如果殿下没有事的话，我们就要进去了。”“噢，”他这才回过神来，“本宫没有什么事，你们去吧。”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洛红鸢的背影一眼，眼中隐隐透出担忧之色。
　　天籁般的琴声自洛红蝶的纤纤玉指间流出，慕容瑞俨只觉仿佛潺潺溪水从耳边流过，朵朵桃花乘着春风拂过面颊，烦恼顿时一扫而空。
　　洛红鸢整个人宛如从桃树里生出的桃花仙人一般，舞姿灵动飘逸，一双明眸闪动着春水般温柔的光芒。
　　慕容瑞俨欣赏着他的舞蹈，却心情复杂，他总认为，男子生得太过妖艳不是好事。
　　忽然，从洛红鸢舞动的广袖里飞出了无数瓣桃花，乘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清风，化成了漫天花雨。大殿中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飘到自己面前的花瓣，忍不住伸出手去接，感受一下是否是真实的。
　　洛红鸢在一片粉红的花雨中忘情地舞动着，纤细的腰肢如杨柳般柔软地扭动着。原本如春水般干净温柔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妩媚撩人，简直已完全化身为一只桃花妖，风情万种，妖娆万方。他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地冲慕容瑞俨勾了勾，如丝的媚眼也化为一只鱼钩，轻轻但牢牢地勾在了他的身上。
　　“轰！”所有的原则、成见瞬间统统轰然倒塌，慕容瑞俨情难自已地站起身，步入那漫天花雨之中。
　　他缎子般光滑柔顺的长发随着舞蹈动作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发梢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又让他目眩神迷。
　　慕容瑞俨情不自禁地朝他腰间飘动的那条红色丝绦伸出手去……
　　这时，洛红蝶忽然曼声轻歌了起来，唱的是《木兰花》：“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慕容瑞俨的注意力随即被吸引过去，转而缓缓走向她。
　　他在她身前俯下身，嗅到一股独特而浓郁的芳香。这香气似乎有种魔力，他贪婪地一嗅再嗅，再不愿移开脚步。
　　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动人的笑，仿佛眼前就是美丽的春季风光。
　　唱到“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时，她瞥了他一眼，凤眼中含着万种风情，而又有些许哀怨。慕容瑞俨顿觉心神狠狠地震荡了一下。
　　唱完最后一句“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的时候，他的魂儿已经被那双妩媚动人的凤眼勾了去。
　　就在他想再靠近她一点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通报声：“六王子求见王上！”他顿时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音乐声、歌声和舞蹈也一齐停了下来。
　　慕容瑞俨道了声：“让他进来吧。”便示意洛红蝶他们退了下去。
　　离开大王的寝殿，走出没多长距离，洛氏姐弟便再次遇到了太子。
　　只听慕容明燏道：“本宫有点事要和洛公子说，洛姑娘，你先回去吧。”“诺，红蝶告退。”
　　两人的再次见面其实是有些尴尬的，但慕容明燏已经想好了借口。他走上前，从腰间拿出箫，道：“洛公子，昨晚你的箫掉了。”

第二十章
　　洛红鸢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伸手来拿箫。他却故意用力握住，不让他拿走。洛红鸢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便有些生气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慕容明燏盯着他的眼睛，嘴角上扬，勾起一抹邪恶的浅笑，道：“洛公子，你怎么还不把你的箫抽出去呢？是本宫夹得太紧了吗？”
　　他愣了愣，随即脸颊便“唰”地一下子红了，手也立刻缩了回去。
　　得逞的慕容明燏笑得更加放肆了。
　　恼羞成怒的洛红鸢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就要逃跑。慕容明燏忙拦住他的去路，主动将竹箫放进他的手里，道：“先别走，我问你件事，今天你们表演了《桃花流水》给父王吗？”
　　洛红鸢赌气地微微噘着嘴，但仍点了点头。
　　慕容明燏迟疑着要不要问出口，“那，我父王什么反应？他喜欢吗？”洛红鸢眼中闪动着天真无邪的光，点了点头。
　　原本慕容明燏还想问些什么，但看到他那单纯的目光，他便想应该是自己多虑了罢，这样一个干净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做出狐媚勾引父王的事情呢？
　　想来想去，他决定说些别的：“昨晚……”
　　脸色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洛红鸢一听到他提起“昨晚”两个字，便再次羞赧地垂下了头。
　　“昨晚，我对你……你生气了吗？”
　　洛红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腰间系着的一个锦囊里抽出了一个纸卷递给他。“这是什么？”他展开纸卷，只见上面用秀气而俊逸的小楷写着：“昨晚的事，没关系，我不会在意。我和姐姐来到熇京城半年多，遇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所以我能理解。无论殿下昨晚是出于冲动也好，玩笑也罢，我都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现在红鸢毕竟是大王御用的乐师，请殿下以后最好和红鸢及姐姐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和他说话，尽管是以文字的形式。
　　慕容明燏读着那些字，心情有些复杂。原本他是想向他道歉的，而他写下的这些话，反而令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的脸。他在想自己昨晚到底为什么会吻他。做之前他就没有想明白，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洛红鸢已经把他推开了。
　　他说要和他保持距离，莫名地，这句话令他心里很不舒服。
　　一只蝴蝶忽然翩然而至，落在了洛红鸢头上那支桃花上面。
　　慕容明燏看在眼里，只觉得心惊——面前这个少年，真的是人吗？怎么会有人美丽至此？这样的美，就只该是神话故事中的神仙或志怪传说里的狐妖花精才对吧？
　　洛红鸢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垂下头躲避开他炽热的目光，施了一礼便要从他身边离开。
　　他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这一刻，他忘记了一切繁文缛节，拉着他便飞快地跑了起来。
　　富丽堂皇而又庄严肃穆的王宫之中，两道身影，一抹明黄、一抹粉红，手拉着手，一前一后，飞快地奔跑着，在人人都循规蹈矩、亦步亦趋的王宫之中，显得格外叛逆。幸好并没有什么人看到他们，否则不知要出现多少对他们的指责批判。
　　一直在暗处保护慕容明燏的墨渊深沉如墨的眼眸中微微出现了些许异色，但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慕容明燏拉着洛红鸢一直跑回太子府，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推开门的一刹那，洛红鸢愣住了。
　　正对着房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一个红衣少年正在翩翩起舞。旁边题着龙飞凤舞的两行字：斩舌染血衣，借风上青云。
　　字是苍劲潇洒的行书，画却是精细的工笔画。并非百分百还原真实人物，仅画出了三分神似，但画的赫然正是洛红鸢。
　　“寿宴那天之后我亲笔画的，”慕容明燏也在看着那幅画，“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画，也许是想找个渠道表达一下我受到的震撼吧，也许……”他的目光转向了洛红鸢，“是因为别的什么。”
　　洛红鸢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马上又将目光转移到了别处。
　　他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可以告诉本宫吗？”
　　他低低地垂着头。他不会说话。
　　慕容明燏也不是真的要他回答，他将他那双在这温暖的季节里依然冰凉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地揉搓着，希望能让它们温暖起来，“自从遇见你之后，本宫总是有很多困惑。本宫可是凭自己的智慧才当上太子的啊，可是每次一看到你，我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傻瓜，总是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叹了口气，将洛红鸢的手抬起放在了自己的唇边，哈了口热气。
　　洛红鸢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美丽的眼睛里透出紧张不安的神色。
　　慕容明燏也在痴痴地看着他，“你今天真好看。”
　　他垂下眼帘，脸颊有些微微发红。
　　他忍不住伸出手摩挲他的头发，然后轻轻抚过他的面庞，“似乎每天见到你，你都好看得让本宫惊讶。”
　　他躲开了他的手，走到书桌旁，拣起一张纸，提笔蘸墨，写道：“比我好看的人有很多，姐姐就比我更好看。”
　　慕容明燏看了他写的话，又认真地注视着他道：“不，红蝶姑娘也很美，但她没有你好看，没有人比你更好看，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发现。我想，我以后也不会再遇见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洛红鸢的耳根已经红透，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慕容明燏伸手抚弄着他鬓角的一绺长发，戏谑地笑道：“怎么害羞成这样？以前很少有人夸你好看吗？”他发现，他害羞的样子更加娇俏动人。
　　“洛公子有心上人吗？”他忽然问道。
　　洛红鸢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你以前，吻过其他人吗？”

第二十一章
　　这实在像个怀春的少女才会问出的问题，但话已出口，他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等待洛红鸢的回答。
　　洛红鸢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一刻，慕容明燏心里是开心的、雀跃的，为自己是他的第一个。却忘记了他也是自己吻的第一个男人。
　　“本宫去和父王说说，让他放你出宫好不好？”他忽然道。
　　闻言，洛红鸢吓了一跳的样子，在纸上写道：“为什么？”
　　“昨晚你在花园里哭，不就是因为不喜欢待在宫里吗？本宫帮忙让你出来你不开心？”
　　他脸上确实没有丝毫开心的表情，写道：“我的事不需要太子殿下来管，我是为何而哭也没有必要告诉殿下，而且让我出宫我也不会开心，红鸢是不会和姐姐分开的。”
　　这个有着仙子精灵般绝美容颜的少年郎此刻却是一脸冷漠地对着慕容明燏，洋洋洒洒地写下大半篇字便要离开。
　　走到门口，刚要拉开房门，慕容明燏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抓得很用力，洛红鸢吃痛地微微皱起了眉头，回头却对上了慕容明燏因愤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洛红鸢有些畏惧地垂下了头，也不敢挣脱。
　　慕容明燏喘着气，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虽然洛红鸢的话从各个角度来看都没有错，但他就是很生气，气眼前这个自己吻过的人还把自己当成不相干的人。之前那个因为自己失踪了而整日担忧，看到自己回来又开心地围着自己转圈的孩子去哪儿了？自己为他变成了个傻瓜，他竟连烦恼都不愿意对他讲；他想要帮他出宫，而他竟说不要？
　　他是想对他发火的，堂堂的储君、太子对一个小小的宫廷乐师发泄一下怒气，没有人会说什么。但用力抓着洛红鸢看起来很细、实际很结实的胳膊，看着他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他又不忍心了。
　　他慢慢地松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道：“你走吧。”洛红鸢怯怯地瞟了他一眼，恭谨地行了礼，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回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话要说吗？”他期待着他能多和自己说说话，“写下来吧。”但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便转身拉开门走了。
　　慕容明燏颓然地跌进自己的座位里，抬手揉着自己紧锁的眉头。
　　这时，门外响起了沉稳的敲门声，和一个低沉的嗓音：“太子殿下！”“进来！”
　　墨渊推门而入，便安静地站在了他的侧前方。
　　“墨渊啊！”他忽然用一种很惆怅的语气唤道。“属下在。”
　　他望向他，表情很认真地问道：“你觉得洛红鸢长得怎么样？”墨渊愣了愣，“殿下为什么问属下这个？”“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他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你诚实地告诉我你的看法就好。”
　　墨渊迟疑了一阵，还是回答道：“洛红鸢公子，长得很漂亮。”他不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人是否恰当，但是若要用英俊之类的词汇，连他也觉得不足以形容洛红鸢的相貌。
　　听了他的话，慕容明燏松了口气似地说道：“是吧，他的确是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分不清男女，漂亮得让人忘记了、也不在乎他是男是女，所以本宫才会被他搅乱了心绪，是这样对吧？一切都是因为他的长相，本宫没有毛病，本宫对男人没有兴趣！本宫只是被那张脸迷住了而已！”那张脸，还有那双修长柔美、雪白光滑的手，看起来很细、却有着结实弹性的肌肉的手臂，纤细的腰肢，笔直修长的双腿，以及那垂及腰间的乌黑柔顺的长发……怎么他的一切一下子都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怎么赶也赶不走呢？
　　听着他自我催眠般的自言自语，墨渊一脸的迷茫，明明他只是说了一个“漂亮”，太子殿下后面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好找找！任何地方都不要放过！仔细多找几遍！”——几天后，东宫太子府上上下下都陷入了一片手忙脚乱之中，因为由太子殿下保管的王宫藏宝阁的钥匙，不见了。
　　“藏宝阁的大门要由三把钥匙同时打开，一把在父王那里，一把由母后保管，还有一把就交给了我。前不久母后宫中失窃已经丢了一把，现在我这把又丢了，藏宝阁危险了！”一贯处变不惊的慕容明燏此刻也有些乱了方寸了，一边指使大部分的下人一同在府中四处细细地搜寻，一边自己也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
　　墨渊却是十分镇定地道：“殿下，那个盗匪偷了王后保管的钥匙，现在殿下的钥匙也丢了，很明显，他的最终目标就是藏宝阁，这样，殿下的计划不正好可以实施吗？”慕容明燏如梦方醒，“对啊，如此一来，他正好可以落入我们设好的陷阱里。传令下去，让埋伏的卫兵都警觉些，贼人这些天很快就要行动了！”
　　墨渊离开后，慕容明燏还是有些沮丧地坐了下来扶额道：“那钥匙我明明放在了书房砚台下的暗格里，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被偷的呢？”
　　是夜，无月，无星。甚至连一丝风也没有。连风都似被扼杀在了天地间充斥的一股紧张感里。
　　王宫中的禁卫军个个绷紧了神经，严阵以待，竖起耳朵，瞪大眼睛，试图从寂静的天地间和漆黑的夜色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异动。
　　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在工部尚书府、平乐侯府以及王后寝宫都来去自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飞贼，而他们的身后是住着大燕国的王的王宫和藏有这个国家的所有最珍贵的珍宝的藏宝阁，如果他们再让贼人从他们的眼皮底下进入将宝物盗走，或伤及大王的性命，那他们的项上人头都要落地。
　　他们不知道贼人会在何时到来，因此他们必须时时刻刻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放松。
　　然而他们已经这样时时刻刻精神高度紧张地守了整整一个月了。
　　墨渊俯在藏宝阁的房顶上，高大而矫健的身体穿着一套漆黑的紧身衣，脸上没有蒙布，黝黑的肤色已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一双眼睛却在发着光。
　　今夜，他有种预感，就是今夜了。
　　对方显然很有经验，禁卫军虽然个个训练有素，没有一个敢有丝毫懈怠，但他们已经守了一个月，身体、精神都已趋于疲惫，此时出手，便是最好的时机。
　　为了能完全隐藏，他整个人几乎已贴在了房顶上。但为了能随时根据外界的变化做出反应，他当然不能真的趴在上面，瓦片硌着他的手肘和膝盖，很不舒服，但他已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两个时辰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
　　突然，他看到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速度真的很快，不要说一般人，即便是下面那些千挑万选的御林军中的精英也没有一人觉察到。如果墨渊没有“无间”血衣堂护法的实力，恐怕连这一抹影子抓不到。

第二十二章
　　紧接着，他看到那道影子落在了藏宝阁屋顶的另一头，由于他隐藏得很好，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而他也得以仔细观察一番对方。
　　对方身材很是精瘦，也是一身漆黑色的夜行服，漆黑的面纱上方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只见他小心地揭开两块瓦片，看了看里面的情况。里面并没有人把守，但藏宝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大门，他若想要进入，必须要经过有禁卫军严防死守的正门，别无他法。
　　又是一个闪身，他已跳了下去，墨渊立刻也跟着跳了下去。
　　脚尖落地的一瞬间，那人已使出手刀闪电般击中三名卫兵的脖子后面，三人瞬间倒下。
　　不待其余的禁卫军反应过来，墨渊已抽出腰间佩剑跳到那人面前与其打斗了起来。
　　那人却是赤手空拳，而且显然无心恋战，与墨渊及一众赶来支援的禁卫军过了几个回合的招，忽然抛出一把飞镖。
　　墨渊反应迅速地躲避开，然而那人紧接着又撒出了一把星芒，那一把星芒被抛向空中竟化作了漫天繁星，将墨渊及一众禁卫军都笼罩在了里面，与外界隔绝，什么也看不清。
　　尽管墨渊快速挥剑挡下眼前的星芒，然而等星芒消散殆尽的时候，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藏宝阁大开的大门。
　　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守卫藏宝阁的禁卫军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得进入藏宝阁内部，因此他们看到这样的情况也只能在外面心急如焚而无计可施。
　　墨渊已立刻冲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也看不出少了什么宝物，但他确定，对方已经得手了。
　　再次追到外面，满地银光闪闪，犹如星光坠地。
　　墨渊仔细地在夜幕中寻找着。又见一道身影闪过。只是一瞬间的事，若是碰巧眨了下眼睛，便要错过了。
　　但墨渊没有，因此他已箭一般地追了出去。
　　追到一片树林中，那人的身影再次消失了。墨渊手按着腰间的剑，眼睛警觉地转动着审视着四周围，忽然高声道：“是你吧，老鹰！三年不见，没想到你的轻功又进步了这么多。故人久别重逢，为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四周一片寂静，仅有一只猫头鹰发出几声听起来有些诡异的啼叫。
　　墨渊耐着性子四处巡视，仍一无所获。他已经逃掉了？如果此人的轻功真的如此之高，还这么擅长隐藏，那么他是“老鹰”的可能性又加大了。
　　过了半晌，就在墨渊即将打算放弃回去的时候，树林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沙哑艰涩、有气无力的声音：“你回去和你的殿下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短期内，我不会再对熇京城下手，他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听到第一个字响起时，墨渊已经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当对方的声音停下时，他也停下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王宫的藏宝阁之中盗宝？你是怎么拿到三把钥匙的？”
　　他到了声音传来的地方，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紧接着，他又听到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那人似乎是笑了，但因为嗓音实在太难听，在深更半夜的密林深处，那笑声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只听那人道：“哦，对了，记得再转告你的殿下一句，改天我去找他喝酒！”他诧异道：“你认识太子殿下？”那人没有回答，只听一阵树叶“沙沙”声，他似乎又要走了。
　　墨渊连忙再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站住！”
　　结果还是徒劳，那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他没有继续追。他知道已经追不上了。
　　回到王宫的藏宝阁，他在墙壁上又找到了一个和前两次一模一样的朱红色老鹰图案。
　　他看着那个图案，眉头越皱越紧。那种程度的轻功和潜伏能力，还有这个飞鹰图案，都像极了那个孩子，然而他听到的那个声音，又并不是那个孩子的声音，而且，他也没有可能还活着啊！
　　一时间，他也理不出个头绪了。
　　得知了消息匆忙赶到藏宝阁的慕容瑞俨直到这时才发觉由自己亲自保管的那把藏宝阁的钥匙不知何时也已经不见了。
　　他叫来王宫总管，亲自清点了藏宝阁之中的藏宝，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丢失，除了一套旧的凤冠霞帔。
　　但慕容瑞俨发现之后，当即脸色大变。随后，禁卫军统领被问责，负责守卫藏宝阁的当值的禁卫军第二天全部发配边关充当苦役。提出要设陷阱引盗匪入局的慕容明燏和主要负责实施计划的墨渊也难逃罪责，慕容明燏罚俸三月并禁足一月，墨渊罚俸三月并杖责五十。同时全国各地贴出悬赏令，只要能将那套凤冠霞帔追回，便能得到万两黄金。
　　望着受完罚趴在床上的墨渊，慕容明燏心疼、愧疚而自责，心中百感交集，但却不想让墨渊知道，便故意用斥责的语气道：“你不是说有六成的把握可以胜他吗？怎么还是被他逃掉了？”
　　墨渊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是老实地回答道：“墨渊说的是如果对方是”老鹰”的话，而且是在我们正面交锋的前提下，可是那人根本没有和我打的意思，轻功又远在我之上。属下不是打不过他，而是追不上他。”
　　慕容明燏板着脸冷哼了一声，“哼，那他是你说的那只”老鹰”吗？”
　　墨渊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又不太像，其实我和”老鹰”并不熟，所以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慕容明燏不解道：“你们不都是那个刺客组织的成员吗，怎么会不熟？”
　　墨渊回答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时我已是血衣堂的护法，而他还是一个孩子，我们碰面的机会很少。”
　　慕容明燏了然地“哦”了一声。
　　墨渊继续道：“那天晚上我和那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老鹰”。”“是吗？”
　　“嗯，”他点点头，顿了一下，又道：“那人还要墨渊给殿下带几句话。”
　　慕容明燏的表情反应比墨渊当时还要惊讶，“那盗匪要你给本宫带话？”
　　“是，他要奴才告诉殿下，这是最后一次了，短期内，他不会再对熇京城下手，你可以睡个踏实觉了。他还说，改天来找你喝酒。”他迟疑着道，“听起来，此人似乎是与殿下相识。”
　　慕容明燏一脸的迷茫，“本宫怎么会与盗贼相识呢？”

第二十三章
　　慕容瑞俨的寝殿之中。
　　慕容瑞俨侧卧在席榻上，众多年轻的宫娥围在一旁为他扇扇子、捶腿揉肩、将葡萄剥好了送进他的口中。
　　台阶下面，洛红蝶坐在蒲垫上抚琴，洛红鸢站在一旁吹箫，共同演奏着一支绮丽浓艳的曲子。
　　但慕容瑞俨仍是愁眉不展，子曲还没奏完，忽然烦躁地一把推开身侧的宫娥，道：“出去！都出去！”
　　宫娥们纷纷匆忙退了出去，洛红蝶洛红鸢的曲子也被吓得停了下来。
　　洛红蝶试探着询问道：“陛下是为藏宝阁失窃之事忧心吗？”他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道：“弹你的琴吧！”她依言继续弹刚才那支曲子，忽又问道：“请恕奴婢多嘴，奴婢只是关心陛下的身体，被盗的究竟是什么宝物，值得陛下如此耿耿于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许是太过忧愁了，竟真的没有怪罪她，回答道：“是对寡人很重要的寄情之物，让寡人想起逝去之人。”
　　洛红蝶却没有被他的愁思感染，而是颇为豁达地说道：“既是旧物，或许失了也好，免得陛下常常睹物思人，愁绪满怀，伤及身体。”
　　“放肆！”他突然坐起身，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摆放着水果糕点的桌子，怒目瞪着她。
　　她慌忙垂首道：“奴婢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还请陛下息怒。”“你不知？”他冷笑，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毫不畏惧地坦然回答道：“奴婢身为大燕国的臣民，住在王宫之中，只想让陛下永远康健无忧，并不曾想冒犯陛下的故人。如果奴婢有罪，还请陛下责罚，切莫动怒损伤身体。”
　　这时，他已经走到她面前来了。奇怪的是，看到她情真意切的样子，闻着她身上传来的独特的馨香，他胸中的怒气忽然就消了，“罢了，是寡人太念旧了，不干你的事。”
　　洛红蝶抬眼望向他，柔声道：“那奴婢和鸢儿继续为陛下演奏，排解愁绪可好？”他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好！”
　　“只是丢了一套旧的凤冠霞帔，陛下为何会如此动怒？”墨渊终于忍不住问道。
　　慕容明燏叹了口气，道：“本宫也是听说的，那是父王当上大王之前的事了：那时父王还是太子，太子妃是与父王青梅竹马的初恋，和父王感情很深厚，但是后来得病去世了。父王成为大王之后，追封她为惠兰王后，并命人依照王后礼制缝制了一套凤冠霞帔，就保存在藏宝阁里面。即便到了现在，父王还时不时要去看看那套从未穿过的凤冠霞帔，怀念一下他心里的那个女子。”
　　听了他的讲述，墨渊也有几分惊讶，几分感慨，“没想到陛下也是个长情之人。”
　　慕容明燏的微笑有些意味深长，“不说这个了。话说那个盗贼真的会来找本宫吗？”“属下不知，”他摇了摇头，忽然跳了起来，跪在床上郑重其事道：“但属下辜负了殿下的信任，没能保住藏宝阁，如果他敢来的话，就算豁出属下这条命，属下也不会让他伤害殿下一分一毫！”
　　慕容明燏皱了下眉头，忽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屁股上，斥道：“刚挨了五十大板乱动什么？老实趴着！”其实这点皮肉伤对于曾无数次在鬼门关前面徘徊的他来说根本什么也不算，慕容明燏打在他伤处的那一巴掌带来的疼痛也没有令他有什么反应，但他不敢违背慕容明燏的命令，所以还是不发一言地重新趴下了。
　　慕容明燏却还以为是自己真的弄痛了他，便有些后悔刚才自己反应过激了，稍稍放缓了语气，但仍然很严肃地说道：“你忘了本宫说过什么吗？本宫不允许你再把豁出自己的命这种话放在嘴边，如若再犯，本宫定要治你的罪！”
　　墨渊扭头注视着他，目光深沉，“墨渊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这条命和这个名字，都是殿下给的。只要是为了殿下，墨渊什么都愿意做。”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慕容明燏却笑了，“本宫当初救你，可不是为了这个。”他伸出手，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好了，你就乖乖地在床上休息吧，本宫要出去散散心。”
　　“可是，陛下不是罚殿下禁足一个月吗？”
　　“嗯，”他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裳，淡淡地笑着，“如果出去一两个时辰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墨渊再次爬了起来，“还是让墨渊陪同吧。”“你老实待着养伤吧！”他又将他按了回去，“本宫不会走远，况且之前没有你，本宫也时常偷偷熘出宫去玩，不会有事的！”
　　慕容明燏命人搬了把梯子，从后院的墙头翻了出去，躲过侍卫的视线，成功熘了出去。
　　自由的感觉真好，但天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他竟走到了平时从不会来的宫廷乐坊——洛氏姐弟的住处。
　　乐坊后面有一个小园子，有一扇角门，虚掩着，他便从那扇门走了进去。
　　巧的是，他没走多远便碰见了洛红蝶坐着轮椅和洛红鸢在一棵树的浓荫下说话。
　　刚想上前去和他们打个招唿，只听洛红蝶道：“下次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留下。没有为什么，我是你姐，你必须听我的！”
　　“去哪里？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慕容明燏不禁心里纳闷，可是“无意间”听见他们的私密对话已经是他的不对了，若是再上前去问，岂不是太失他太子的身份了？
　　于是，他决定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大大方方地去和他们打个招唿。但他刚刚迈出一只脚，忽然看到洛红鸢跪下来，将头靠在了洛红蝶的膝上。
　　洛红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鸢儿，别急，很快就要结束了。”他轻轻点点头，俯在她的腿上，神情中充满了疲惫和依赖。
　　第一次见到洛红鸢这么柔软的样子，慕容明燏很是惊奇，便想再多看一会儿。
　　洛红蝶嘴唇动着，似乎又说了什么，洛红鸢赞同地点了点头。可她的声音实在太轻，慕容明燏又离得较远，什么也听不见。于是他便想靠近几步，听清楚一些。
　　然而，他不小心踩到了一条干枯的杨树花，发出了“喀嚓”的轻微声响。他以为没关系，但是洛红鸢反应迅速地站起身，推着洛红蝶的轮椅走出树荫，径直走向躲在一棵老槐树背后的他。
　　“红蝶见过太子殿下。”洛红蝶优雅地点头行礼道。洛红鸢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点点不自然，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对他行了礼。
　　他打着哈哈，掩饰自己的尴尬，“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啊！洛姑娘、洛公子，你们也出来散步啊？”红蝶脸上挂着得体大方的微笑，“是啊，今天红蝶和鸢儿没有什么事，便到园子里散散心。太子殿下怎的有空来乐坊呢？”

第二十四章
　　“啊，本宫，本宫就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他说的明明是实话，可是看到洛红鸢那似乎在审视自己的明亮双眸，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
　　“那二位忙吧，本宫先告辞了！”他破天荒地先打起了退堂鼓。
　　“太子殿下请等一下，”洛红蝶看了洛红鸢一眼，“鸢儿有话要奴婢转告殿下。”“啊？什么话？”
　　她对着洛红鸢点了点头，他随即飞快地跑掉了。“他去哪里？”慕容明燏疑惑地问。
　　“鸢儿之前也没有和奴婢说，奴婢刚刚才知道，殿下有件东西落在了鸢儿那里。”
　　东西？他仍是一头雾水。
　　直到洛红蝶将洛红鸢取来的包袱打开，看到那件明黄色织锦外袍的时候，关于那个在谪仙阁池塘边邂逅的雨天的记忆才再次闪现在眼前。
　　洛红蝶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双手奉还给他，道：“鸢儿要奴婢将殿下的衣服还给殿下。奴婢也在此替鸢儿向太子殿下道歉，受了殿下的帮助，不仅没有向殿下致谢，还忘了把衣服还给太子殿下，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希望太子殿下不要怪罪。”
　　他颇为豪爽地笑笑，道：“没关系的，不提本宫都忘了。洛公子要是喜欢，留下也可以，反正本宫也不缺这一件衣裳。”
　　他说完这句话，就注意到洛红鸢的脸上明显闪过了一抹失落不悦之色。虽然注意到他在看自己，他很快将其掩藏在了冷漠的神情之下，但也只是欲盖弥彰罢了。
　　他为什么失落？因为自己的话？自己说了什么？
　　原因慕容明燏还没想明白，洛红鸢也不给他时间想了，抓起那叠衣服，扔给他，便推着洛红蝶的轮椅转身走了。
　　洛红蝶急着道：“鸢儿，不能没礼貌！怎么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转身就走呢？”
　　慕容明燏也是觉得很诧异：之前无论怎样，洛红鸢在他面前总是彬彬有礼、不曾逾矩半分的，今日他怎么会突然间生气，连基本的礼仪都不顾了呢？
　　听了洛红蝶的话，洛红鸢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推着她的轮椅继续走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手里拿着那件衣裳，慕容明燏一脸的迷惑。
　　大燕国的才智过人、通晓人情的太子殿下，一旦面对自己的感情问题，就变成了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孩童了。
　　拿起衣裳放到鼻子前，一阵丁香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慕容明燏闭上眼睛，将那清香深深地吸进肺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洛红鸢那张写满失落的脸。
　　睁开眼睛，他忽然笑了。胸中的重重迷云似乎瞬间豁然开朗了，连脚步都随之变得轻盈了起来。
　　但是当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太子府大门前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偷熘出去的。
　　幸好守门的侍卫没有看到他，他赶紧跑到后院墙外面，吹了声口哨。照他的吩咐等在墙里面的小厮随即抛出一条软梯，让他顺着爬了上去。
　　“殿下回来得真早。”自梯子上爬下来，脚刚刚落地还没有站稳，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看到站在面前的墨渊，他没好气道：“什么时候你能够不再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本宫面前？你是存心想要吓唬本宫吗？”
　　墨渊立刻垂首道：“墨渊知错，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他摆摆手道：“好啦！就再原谅你一次，反正本宫的胆子也没那么小。你怎么躺了这么一会儿就起来了？要是你的身体恢复不好，万一盗匪来了，要怎么保护本宫？”
　　墨渊回答道：“墨渊敷过了药，已经没有大碍了。这点皮外伤，实在没有办法一直在床上待着。恳请殿下准许墨渊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慕容明燏无奈道：“罢了，确实是不能把你当正常人看待，随你吧！”“谢殿下！”
　　“对了，萧公子来了。墨渊请他在前厅等候，但他不听，现在正在殿下的书房中。”
　　“哦，朗昊就那样，随他吧……等等，你刚才说他在哪里？”
　　“在殿下的书房中。”
　　“书房？不好！”
　　火急火燎地奔到书房，但是早就来不及了。一推开门，就看见萧朗昊正懒洋洋地坐在草席上歪着脖子端详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现在只能期望他看不出上面画的是谁了。
　　然而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他。
　　“你来了啊，是不是听说我被禁足了，怕我无聊所以专程来陪我的？”他故作自然地说道，走进去假装无意地挡在了那幅画前面。
　　“是啊，作为你的朋友就是有帮你驱走无聊的义务，”萧朗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我看我似乎是多虑了，你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嘛！”
　　“不错什么？”慕容明燏坐到矮几前倒着茶，“没抓到贼，惹得父王大怒，被罚俸禄禁足，墨渊还被杖责五十，我心情怎么可能好？”
　　萧朗昊悠悠道：“大燕国这么富庶，再多几个飞贼也偷不光的。可是我们的储君，太子殿下恋爱了，这可是比丢几件珠宝更重要的事情啊！”
　　慕容明燏微微红了脸，道：“你别胡说！本太子忙得很，可不像你萧大少爷这么有空，昨天是飘香馆的海棠，今天是月照楼的小苹，明天又是春风阁的小红的爱个没完！”
　　萧朗昊仿佛能看破他的心思似地盯着他的脸道：“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我早就发觉你最近有些不对劲。但因为你一直以来都太正经了，所以我才没往那方面想，可是……”他站起身，推开慕容明燏的身子，指着墙上那幅画，得意地笑着，“今天可是人赃并获了！连搁下好几年的工笔画都捡起来了，还敢说没有恋爱？看看这细腻的笔触，一笔一画都透着太子殿下的爱啊！用了这么多红色，正象征着我们的太子殿下的一颗火辣辣的爱心啊！”
　　说着他忽又叹息着摇了摇头，道：“不过话说我们还真是好朋友啊，连爱情都是分别栽在一对亲姐弟手上。”他脸上的悲伤之色转瞬即逝，随即便换成了一脸好奇，靠近他，压低了声音道：“老实交代，你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那个？”
　　慕容明燏诧异道：“怎么你一点都不觉得震惊、奇怪、不能接受吗？”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你喜欢的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不能接受的？而如今大燕国的南风馆也不在少数，我也曾陪朋友去过，男人喜欢男人早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至于震惊嘛……”说到这儿，他忽然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这下轮到慕容明燏吃惊了，“什么？我都没发觉的事，你什么时候有的心理准备？”

第二十五章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由于我比较早熟，所以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一些苗头。比如说，你兄弟姐妹一共是十一人，你排行老五，下面有四个妹妹，两个弟弟。小时候你就只喜欢和你的六弟明烁玩，要是有哥哥或者其他的大孩子欺负他，你就会立刻冲上去保护他，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撕破了还要被母后罚也无所谓。还有就是你们那时的相处模式，啧啧……”
　　慕容明燏当即不高兴地高声道：“啧啧什么？我们的相处模式又怎么了？明烁是我的亲弟弟，我们感情好，我保护他，很正常啊。”
　　他脸上挂着坏笑望着他，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好，反正你们现在的关系也不怎么样了，那就不说他了。”
　　慕容明燏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紧张起来了，“那你要说谁？”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瞟了一眼立在窗外守候的墨渊的挺拔的身影。
　　慕容明燏立刻道：“哎，你不要乱说啊！我们是纯粹的友情，就像我和你一样。”
　　他的笑脸咧得更开了，“这次我可是真的什么都没说，你紧张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吧？”
　　慕容明燏投降般地垂下头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你是在报复我之前拿红蝶的事情戏弄你。”他换上了一副无害的笑容，“本少爷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直到今天我都一直觉得你和他有那种关系，真的！难道你们不是吗？”
　　慕容明燏的脸色变得比墨渊的还要黑，“我们做了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不只是我，而是每个看到你们在一起的人，八成都会有这种想法。你没注意到当你带着他一起去喝花酒的时候，那些花娘都不敢太往你身上贴吗？生怕你身后那个黑脸的大个子突然妒火中烧把她们废了。”
　　慕容明燏不禁看了窗外那个一动不动的伟岸挺拔的身影一眼，低声道：“你就瞎掰吧！”“绝对不是我瞎掰，”萧朗昊凑近他，也压低了声音，“不开玩笑，我觉得墨渊真的对你有那个意思。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一把推开了他，“你会不开玩笑？我可不信！”萧朗昊却仍是一脸的认真，“你最好信我。虽然我没办法让我喜欢的姑娘喜欢我，但情场上的这些事，我可看得够多了，足够指导你。”
　　就在慕容明燏认真地想象着墨渊暗恋自己，嵴背一阵发凉的时候，他忽然又露出了那痞痞的坏笑，道：“好了不说他了，有了红鸢公子那样让京城最有名的花魁都黯然失色的美人儿，谁还会去想那块又冷又硬的黑炭啊？所以你们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都被看破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慕容明燏干脆坦诚地说道：“发展什么啊？我刚刚才搞清楚自己对他到底是何种心思，他对我则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萧朗昊却用犀利的眼神盯着他，道：“真的一点表示都没有？那你手上的是什么？高贵的太子殿下平时可没有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到处闲逛的习惯。”他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将洛红鸢还回来的那件衣服拿在手里忘了放下。
　　萧朗昊虽然第一次动真情就无疾而终，但毕竟是从六岁就开始调戏小姑娘的情场老手，感情经历为一张白纸的慕容明燏在他面前真的什么秘密都瞒不住。所以他还是将与洛红鸢初次在池塘边见面时的情景，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讲述给他听了。
　　听完他的叙述，萧朗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都亲了人家，还说才搞清楚自己的心思，难道你平时都见人就亲的吗？”说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了摇头，道：“你父王是有名的风流君王，你却一点也没继承他这方面的优良基因。来吧，还是让我这个风流公子来指导一下你吧！”
　　慕容明燏怀疑地看着他，“你很在行？那前段时间是谁因为女人醉倒在我宫里的？”
　　萧朗昊正色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就算没有经验，也一定比你看得清楚。更何况我还有着丰富的宝贵经验，所以你信我，肯定没问题的！”
　　慕容明燏将信将疑道：“好……好吧。”
　　“这就对了嘛！”他兴致勃勃地凑近他，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所以你对他究竟是哪种程度的喜欢？”慕容明燏迷惑道：“喜欢还分程度吗？”“当然了，比如像对花娘的那种喜欢，只是想和他睡一次两次的；还是完全占有他，让他成为你的男宠；抑或是……”他顿了顿，眸中的神色和语气都变得严肃认真了起来，“希望他能和你心意相通，愿意和你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慕容明燏知道他这是又想起了红蝶，没有马上接他的话，给他一些自我平复的时间。
　　很快，他恢复了调皮的神色，大声道：“你告诉我你是哪一种，我才好对症下药啊！”
　　慕容明燏皱眉道：“我不是说了才弄清自己的心意吗？哪里来得及想得那么深？”萧朗昊认真道：“那你最好尽快思考清楚。”
　　自小练武的墨渊听觉也比普通人的要敏锐一些，因此慕容明燏和萧朗昊在房内的窃窃私语，站在窗户下的他几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先前他还保持着一贯的镇静，当后来二人的话题开始扯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原本黝黑硬朗的面庞上渐渐出现了些许微妙的的变化，待听到萧朗昊笑着说的那句“有了红鸢公子那样让京城最有名的花魁都黯然失色的美人儿，谁还会去想那块又冷又硬的黑炭啊？”的时候，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
　　月华如洗，微风和暖。
　　慕容明燏坐在水榭之中的石桌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把“芙蓉出水疑为仙，方知卿乃梦里鸳”和“斩舌染血衣，借风上青云”这两句诗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也叹了无数次气。
　　墨渊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自从和萧朗昊聊过之后，太子殿下已经连着三个晚上坐在这个地方，不停地灌自己酒，唉声叹气地一遍一遍念这两句诗了。莫不是萧朗昊说了什么刺激到了他，魔怔了吧？
　　“芙蓉出水疑为仙，方知君乃梦里鸳……”慕容明燏苦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樽饮下满满一樽酒，叹息道：“第二次和他见面，我就写下了这样的诗句，这哪里只是想要睡一次两次的花娘啊？男宠？呵！”
　　他忽然仰头大笑了两声，高声道：“完了，我完了！”又转头对墨渊道：“本宫完了！墨渊，你相信吗？本宫竟然迷恋上了一个男人，还想要他的身体、他的心完完全全、永永远远只属于本宫一个人！你说本宫该怎么办才好？”
　　墨渊有片刻的失神，似乎真的在思考他的问题。然而没等到他的回答，慕容明燏便已醉倒趴在了桌子上。
　　墨渊伸出手，拉起他的胳膊，将他拦腰抱起，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水榭，踏上小桥，回到他的寝殿。将他放在床上，为他脱下靴子和外衣，盖好被子，拉上帐幔。

第二十六章
　　做完这一切，他便要转身离开。但慕容明燏忽然拉住了他的手，含煳不清地喃喃道：“红……红鸢公子……”
　　墨渊的眉毛跳了一下，没有马上挣脱，而是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才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他的手刚刚拿出来，就被慕容明燏再次一把抓住，然后拉进了被子里。
　　只听他喃喃道：“红鸢公子，你的手总是冰冰凉的，放到被窝里让本宫给你暖暖……咦？今天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墨渊连忙抽出了自己的手。
　　慕容明燏也终于放过了他，没有再来抓他的手。只是仍在迷迷煳煳地喃喃自语：“本宫说，要去求父王放你出宫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你是舍不得宫里的荣华富贵吗？本宫也可以给你啊！不，红鸢公子不会是那样世俗的人，不会的……”
　　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墨渊的眉头越皱越深。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来到院墙前，他身姿敏捷地跃起，轻松跳了出去。
　　虽然比不上那个人，但他的轻功也不弱，避开所有侍卫宫女的耳目潜进宫廷乐坊还是没有难度的。
　　此时，乐坊里的人大多都已入睡。
　　他没有来过这里，便将乐师住的厢房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查看。
　　推开第七扇门的一瞬间，一阵丁香花的清香立刻扑鼻而来，不是女孩擦的花粉的那种浓烈刺鼻的香气，而是一种十分自然淡雅的香气。
　　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些首饰和胭脂水粉什么的，衣架上挂着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
　　他当即判断这是个姑娘的闺房，立刻要退出去。
　　但他在关上门之前，无意中往床铺的位置瞥了一眼。帐幔没有拉上，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睡在上面的人那张美得雌雄莫辩的脸——赫然正是洛红鸢。
　　这时再去看挂在衣架上的那几件衣服，虽然是鲜红、嫩粉、鹅黄之类的颜色，但确实是男人的衣服。
　　他走上前去，摇醒了他，也不顾洛红鸢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而一脸惊吓的表情，语气生硬而不容人拒绝地说道：“起来，跟我走！”如果洛红鸢会说话的话，此时一定会问他为什么。不过即使他不说，他的表情也已经表达了一切——这是每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有的反应。
　　墨渊却也不给他个解释，直接伸出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衣领后面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拎了下来，道：“穿上衣服，跟我走，快点！”
　　洛红鸢早已吓得神情呆滞，哪里还敢拒绝，僵硬地点了点头。墨渊又是一声吼：“那还不快去！”
　　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光着脚跑向衣架。
　　看着洛红鸢从衣架上拿下那套鲜红色的衣裳穿上，墨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的长发披散着，因为已经睡了，所以有些凌乱，却给人一种慵懒的妩媚之感。仿佛闪着点点泪光的明亮双眸中透出惊魂未定的目光，配上鲜艳的红衣，竟散发出一种特别的诱人犯罪的魅力。
　　墨渊看了一眼他踩在地上的赤裸的双脚，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穿上鞋子。”
　　待洛红鸢穿好了衣服鞋子，墨渊也不给他梳理头发的时间了，直接单手搂住他的腰，窜了出去。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慕容明燏正在酒精麻醉的睡梦之中，忽然迷迷煳煳地听见有人叫他。听声音是墨渊，便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了句：“别吵！让本宫再睡一会儿！”继续睡了。
　　“太子殿下，请醒一下。”墨渊仍坚持不懈地唤道。
　　“干什么呀？”他不满地将身子翻回去，睁眼望向他，想要为他吵醒自己睡觉骂他一顿。
　　眼睛半睁未睁之际，骂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咦，无论白天黑夜都一贯一身黑的墨渊今天怎么穿了鲜艳的一身红？
　　眼睛再睁开一点，视线从下往上移，诶？墨渊怎么变成了洛红鸢？
　　洛红鸢！洛红鸢这会儿应该在王宫里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自己在做梦吧？应该是这样。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只见洛红鸢披散着头发，垂着头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泫然欲泣的模样，很是惹人怜惜。
　　慕容明燏更不能免疫，连忙坐起身，凑近他，语气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哭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一样——如果自己是在做梦的话，梦见那天的事也很正常。
　　洛红鸢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了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墨渊正立在那里。
　　梦里出现墨渊，这就不太正常了。
　　诧异地回头再次看向洛红鸢，试探着，伸出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洛红鸢不敢太激烈地抗拒躲避，但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再真实不过了。
　　慕容明燏这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酒也瞬间醒了，“墨渊！这是怎么回事？”
　　墨渊走过来，道：“回禀太子殿下，墨渊看殿下这段时间整日闷闷不乐、借酒消愁，只是想为太子殿下分忧而已。”
　　“所以你就把……”慕容明燏看了洛红鸢一眼，稍稍降低了音量，“把红鸢公子带来了？谁准许你这么做了？”
　　墨渊垂下头道：“墨渊无能，无法为殿下分忧解愁。但是依照墨渊这些日子的观察判断，只要洛公子在殿下的身边，殿下就会开心。墨渊只是做了能做的事情而已。”
　　听了他的话，慕容明燏怒也不是，喜也不是。再看洛红鸢，用力咬着嘴唇，用埋怨的目光偷偷瞪了慕容明燏一眼，再转向墨渊，立刻又畏惧地垂下了头。
　　见状，慕容明燏终于还是怒了，“你做了什么把红鸢公子吓成这样？！”
　　墨渊淡淡地回答道：“墨渊只是进入洛公子的房间，把他带来这里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他顿了顿，又淡淡地说道，“不过也许是墨渊的语气和态度有些粗鲁，吓到了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墨渊在此向洛公子道歉。”他嘴上说着道歉，可是他的表情和语气，完全不能让人感觉到歉意。
　　慕容明燏算是拿这块木头没办法了，只能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墨渊离开了，他望向洛红鸢，只见他双手紧紧地抓着衣服的一角，低垂着头，流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里面的表情。
　　“本宫代墨渊向洛公子道歉，真心的。今晚的事并不是本宫的意思，但确实是本宫的责任。”他说道。

第二十七章
　　洛红鸢依然垂着头，抓着衣服的手更用力，好好的衣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伸出手去握他的手。这时他才发现他的手竟在不住地发抖，也是，深更半夜的突然被墨渊那样的人从床上拽起来，是个人都会被吓到。于是他赶紧拉他在床上坐下，“你还在生本宫的气吗？”说话的声音一柔再柔，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把眼前的人儿吓坏了似的。
　　洛红鸢终于抬起头望向了他，目光单纯毫无防备得令他心惊。
　　“你那天是生本宫的气了对吧？”
　　他眨了眨眼睛，眸光依然如水光般清澈透明。
　　他抓住他的手，果然还是凉得让人心疼。
　　但他怎么记得刚刚什么时候抓他的手，却是血气十足的暖和呢？
　　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希望能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
　　这次，他没有挣脱他温暖的手，也没有躲开他炽热的目光。
　　“那天本宫说忘记了借你的衣服，你是不是生气了？诚实地回答本宫好吗？”
　　见洛红鸢又要低头，慕容明燏用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霸道地说道：“不准逃避！反正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不回答，本宫就随便编个理由让你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本宫是太子，而你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廷乐师，你知道本宫做得到的！”
　　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突然不讲理起来还真让人不习惯，因此洛红鸢也愣了愣神。
　　看到他认真的目光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洛红鸢垂下了眼帘。
　　在烛火的照影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长久的寂静，慕容明燏捏着洛红鸢下巴的手都要酸了，好不容易积聚起的勇气也快要消磨殆尽了。
　　那天下午，萧朗昊摇着扇子侃侃而谈，道：“洛红鸢这样的男人，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一般来说会有两种性格类型。一种是从小到大被夸奖惯了的，因为那张脸而受尽身边人的宠爱，通常会形成极度自信而高傲的性格，高傲的程度与他长相美丽的程度成正比。”
　　当时，慕容明燏道：“照你的说法，洛红鸢岂不是要傲得连一国之君都不放在眼里了？”
　　听了他的话，萧朗昊翻了个白眼，讽刺道：“你这已经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是情人眼里出仙女啊！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关系，通常来说，这种人比较好搞定。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投其所好就行了，比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产宅邸什么的，就一直送，迟早会成功的。”
　　慕容明燏摇了摇头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京城里哪个秦楼楚馆新来个号称”千金难买一笑、卖艺不卖身”的花魁或名妓，过不了多久就会坐在你的怀里陪你喝酒了。”
　　他摇着扇子，得意地笑道：“怎么，羡慕吧？”慕容明燏笑了笑，接着又道：“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红蝶姑娘会拒绝你了。”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闷闷地说道：“总有例外嘛，而且我说的方法仅适用于你对他的感情是前两种情况，第三种就不管用了。”
　　偶尔打击到他一下，慕容明燏的心情好了不少，积极主动地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有两种性格类型吗？我看第一种并不符合他，第二种是什么？”
　　他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还是回答道：“洛红鸢是孤儿，所以我也觉得他会是第二种，那就是从小因为长得太好而遭到同龄、尤其是同性的孩子的嫉妒，可能会受到很多欺负。”
　　听他说到这儿，慕容明燏忽然想起了什么，“明烁小时候也有些男生女相，长得很清秀，因此那些男孩就总欺负他，我也为此打了帮他无数次架。”
　　听他说着话，萧朗昊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从回忆里苏醒过来，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停下来，才道：“你有好久没有主动和我谈起他的事情了。”
　　慕容明燏垂下头沉声道：“没什么好说的。他一切都好，只是”我们”不好而已。”
　　萧朗昊感慨地叹了口气，道：“想当初，我家蒙大王恩宠，我得以和王室子弟在一所书斋读书。你、我，还有明烁，我们三个真是好得像一个人一样，还说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永远也不背叛彼此呢！才过了短短三年吧，你和他为了一个储君的位子，整天明争暗斗，兄弟亲情全然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而我和他呢？自从三年前我选择了和你站在一起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慕容明燏望向他，苦笑道：“你想他了吗？如果你想重新再选一次，我没有意见的。”萧朗昊笑道：“算了。想是有点想，但我并没有后悔。虽然我是通过他才认识的你，但我还是和你更加合拍。明烁聪颖早慧，一定会有所成就的。可惜丽贵妃的野心太大，当了贵妃还不满足，自己母家的地位太低，当不上王后，便一门心思地教唆自己的儿子去争王位，想要母凭子贵成为太后。但是丽贵妃的戾气又太重，性子太急，教的明烁也不会收敛锋芒，小小年纪就结党营私，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结果被大王察觉，一怒之下将他派去戍守边关……”
　　“哎呀！”他忽然用扇骨敲了自己的头一下。慕容明燏吃了一惊，道：“你干什么？”
　　他嘿嘿一笑，道：“之前说好了，我们在一起时，你不谈政事，我也不提生意上的事，结果怎么我先犯戒了？绝不能再说下去了，说好帮你追男人的，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
　　箫大少爷不愧是箫大少爷，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还一脸深沉严肃地回忆着往事，评判王室子弟纷争，下一刻就又变成了那个和朋友分享恋爱心得的花花公子了，“对了！如果是从小被欺负的话，他很有可能外表坚强，但内心脆弱，很渴望别人的温暖呵护。对付这样的人，你就要将自己树立成一个可依赖的对象，可以强势一点、霸道一点，没关系，他不会被吓跑，反而会觉得这样很有魅力。到时就算你赶他走，他也会主动缠着你的。”

第二十八章
　　慕容明燏沉吟了片刻，道：“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些都是对付女人的办法？”萧朗昊又翻了个白眼，道：“废话！我又没有追过男人！”
　　慕容明燏翻白眼的本事也不差，“那本宫听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萧朗昊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美人不是吗？是先得到他的心，再得到他的人；还是先得到他的人，再得到他的心；抑或是只要他的人，不要他的心；无论怎样，你玩得开心就好。难不成你还真想娶他做太子妃不成？别忘了，你是太子，无论现在你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爱得多么热烈，将来你的太子妃，和以后的王后都会是被别人安排好的，你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的话突然点醒了他，之前从来没有喜欢什么人，所以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想母后和父王，成亲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成亲之后便是相敬如宾的大王和王后，可是当他们在一起相处时，完全看不到寻常夫妻间的恩爱。难道以后他也会成为父王和母后的翻版吗？
　　萧朗昊忽然又安慰他似地说道：“不过至少你可以趁现在还自由的时候，想玩的就多玩一些，想爱的人就尽情去爱。至于红鸢公子，如果到时你还有兴趣，可以把他收为男宠嘛！反正你到时就是大王了，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想玩的就多玩一些，想爱的就尽情去爱。慕容明燏记住了这句话。
　　今晚虽然是墨渊那块不听话的木头自作主张将洛红鸢带来的，但倒是个试验萧朗昊的办法的好主意。
　　依照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洛红鸢绝对不是第一种高傲的人，虽然他不敢说已经彻底了解他了，但他觉得他更接近第二种。所以他决定试试第二种办法。
　　然而他没有把握萧朗昊的方法是否有效，他害怕他会再次拒绝。因此他在放出了那一番狠话，却没有马上得到回应之后，便有些心虚了，捏着他下巴的手也渐渐地松了。
　　就在慕容明燏被长久的沉默击垮，要垂下手的时候，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他吃惊地抬起头，只见洛红鸢正用目光清明的双眸注视着他，将他的手掌翻过来，用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写起了字。每写完一个，就停顿一会儿，让他读出写的是什么字。
　　他慢慢地写着，慕容明燏慢慢地读着：“那天你说要去求大王放我出宫，那时我就想问你，我和姐姐是孤儿，洛先生也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如果大王真的放我出了宫，没有姐姐，我要去哪里？”
　　待他写完，慕容明燏一手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而他，没有躲开。
　　慕容明燏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没有你姐姐，你还有本宫，来本宫这里。”洛红鸢低下头，又在他手心写道：“我受够了漂泊无依的生活，在你这里，我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吗？”
　　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其实他还想说“就算待一辈子也没问题”但话到嘴边，他忽然畏惧了。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他还是将那句话吞了回去。
　　洛红鸢仰脸看着他，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似乎自从他们认识以来，这是洛红鸢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慕容明燏的脸。从前他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地平等地对视。
　　忽然，慕容明燏看到他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但他的确是点头了。
　　“你点头了是吗？”不问还好，这一问他又要低头。
　　慕容明燏连忙捧住他的脸，急切地问道：“你点头是表示你愿意来本宫这里吗？”
　　洛红鸢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微笑，掺杂着羞涩和喜悦。
　　虽然他并没有明说是否也喜欢他，但只这一丝微笑便足以让慕容明燏为之欣喜若狂，全然不顾太子的体统，用力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太好了！太好了！”
　　他羞涩地垂下头，在他手心写道：“可是还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同意呢。”“父王会同意的，本宫有办法，你放心吧！”他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殊不知自己才是更不放心的那个。
　　“但今晚还是送你回去比较好。”虽然心里一百个希望他今晚能留在这里，但理智告诉慕容明燏，必须要慢慢来。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长长的头发无意拂过慕容明燏的面前，留在鼻端的是丁香花的清香。
　　这一瞬间，慕容明燏忽然想起，梦中那个救了自己的仙子，身上似乎也是这种味道。
　　是自己真的太迷恋他了，所以那个想象出来的仙子，身上也是他的味道吗？
　　“哎！”他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洛红鸢疑惑地回头看他，只见他用炽热的眼神盯着自己，缓缓道：“其实，明天一早让墨渊把你送回去也可以，不会有人发现的。你说呢？”
　　洛红鸢懵懂地眨了眨眼睛，显然并没有看出他的眼睛里那股越来越炙热的火焰。
　　于是，他迟疑了片刻，懵懂地点了点头。
　　慕容明燏把手伸向他，“就在这里睡吗？”
　　他看着他的那只手，坚定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不？本宫的床够大，睡我们两个也不会挤的，而且本宫的床很舒服。”
　　他还是摇头。
　　慕容明燏想起了萧朗昊的话：“强势一点，霸道一点，没关系，他不会被吓跑，反而会觉得这样很有魅力。”
　　于是，他抓住他的手将他用力一把拉到了床上。
　　洛红鸢直接倒进了他的怀里，惊慌失措地抬头望向他……
　　听着房间内的动静，墨渊依然是一副让人看不透的木头脸。

第二十九章
　　他没有忘记第一次看到洛红蝶洛红鸢姐弟表演时，他们的舞乐中的杀气。他看人的第一印象一向很准。尽管今晚他为了让慕容明燏开心而把洛红鸢带了过来，但并不意味着他会放松对这两个人的警惕。
　　除了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直觉，在其他方面，他们也很值得怀疑——除了身体上的残疾，他们简直太完美了。
　　之前没有和他们有比较深的交往，但今晚和洛红鸢打了交道，他发现，这个洛红鸢简直是天生用来诱惑人的妖孽，甚至连二十来年清心寡欲的他都差一点动摇，更何况是太子殿下那样的普通男人。
　　但愿这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吧。他仰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话说那个飞贼真的会来吗？
　　虽然洛红鸢此刻倒在自己怀里、惊慌失措的模样很让人有对他做坏事的冲动，但慕容明燏还是忍了下来，扶他坐起来，微笑道：“就在这里睡，是本宫的命令。你要抗命吗？”
　　他的神情很是犹豫，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和衣蜷缩着躺在了床的外侧。
　　慕容明燏也满意地躺了下来。
　　明明之前喝了很多酒，睡意挡都挡不住，现在却只是听着身侧那个人的唿吸声，便心乱如麻、难以入睡了。
　　“红鸢，”他忽然道，“以后本宫可以这么叫你吗？”洛红鸢没有回答。他没办法用语言回答。
　　“对不起，墨渊吓到了你。”他再一次地道歉，“他就是那样的人，莽莽撞撞的，做事不知道讲究分寸，都是本宫惯坏了他。”
　　还是没有回应，洛红鸢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红鸢，你睡了吗？”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没有动。
　　“你真的睡了啊？”他支起上半身去看他，见他阖着双眼，神情静谧，犹如一尊完美的塑像，看来真的睡着了。他凑近他的脸想要看清一些，但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对他狡黠地微微一笑。
　　慕容明燏却皱起了眉头，严肃地说道：“不要笑，今晚本宫是真的只想和你躺在这里睡一宿的，不要逼本宫改变主意。”
　　洛红鸢一脸懵懂，不知所云，没有收起笑容，还轻轻眨了眨眼睛。
　　慕容明燏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就不能怪本宫了本宫已经很努力地在忍了，可是本宫的忍耐力是有限的，你实在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宫的极限。”
　　听着他的话，洛红鸢还是一脸的迷茫。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慕容明燏忽然俯下身在他的耳畔低声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非要本宫说出来吗？那好，你听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些微情色意味的沙哑，“本宫，要你！”
　　洛红鸢惊愕地怔住。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慕容明燏的唇便盖了下来。
　　洛红鸢羞愤难当地紧闭着双眼，并用力推着慕容明燏，但他的那点力气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吻着吻着，慕容明燏的手轻抚过他的胸膛，解开了他的衣带。
　　“唔！”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慕容明燏停了下来，望着他的眼睛，道：“你不愿意吗？你不是说愿意来本宫这里住吗？”
　　洛红鸢面色潮红，微微地喘息着，注视着他的眼睛，迟疑了半晌，忽然放开了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手。
　　这一放手对于慕容明燏来说不亚于天赦，刹那间，铺天盖地的亲吻便落了下来。

第三十章
　　打开他的衣服那一刻，慕容明燏几乎窒息了，他的肌肤如羊脂般雪白而细腻，腰肢纤柔如柳，双腿更是比慕容明燏见过的所有的女人都要美，笔直纤长，肌肉紧实，摸起来光滑舒服。
　　然而双腿之间的那个部位却证实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真的要拥抱一个男人吗？犹豫的念头只在慕容明燏的头脑中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
　　到了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刻，看到洛红鸢皱紧了眉头，嘴唇咬得发白的痛苦模样，他有些不忍心，柔声问道：“很痛吗？”
　　洛红鸢紧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他顿时心软得一塌煳涂，动作随之变得温柔了不少。
　　之前因为洛红鸢的长相、从事的职业，和他跳舞时那股撩人的魅力，慕容明燏也曾有过偏见，只当他应当至少有过几次这方面的经验，现在看来。他却显然是第一次。
　　慕容明燏喜欢看洛红鸢沉浸在鱼水之欢中时的表情，比平时更加美得动人心魄。
　　这一夜，烛火都没有熄灭。
　　当慕容明燏终于困倦了，将洛红鸢环抱在怀里昏昏欲睡，梦呓般地喃喃道：“红鸢……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
　　本已倦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的洛红鸢忽然睁开了眼睛，眼中的表情是慕容明燏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的。
　　天亮，慕容明燏醒来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的怀抱。
　　可是洛红鸢已经不见了，原本扔在地上的衣物也都被拿走了。
　　“墨渊！”他立刻叫道。
　　“墨渊在！”墨渊很快出现，“太子殿下有何吩咐？”“洛红鸢呢？”“回禀殿下，墨渊今天一早已经把洛公子送回王宫乐坊了。”
　　“哦，他先回去也好。本宫先好好思量一下该怎么和父王说这件事。”
　　回想起清晨时见到洛红鸢的情景，墨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忧虑。当时洛红鸢从寝殿里慢慢地走出来，身穿一袭鲜艳的红衣，脸色却显得格外苍白而憔悴，嘴唇上也有结了痂的伤口，伸出手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送我回宫。”
　　虽然把他送回宫后，进门前时他还向他点头致谢来着。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墨渊就是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若依慕容明燏的意思，是想尽快和父王提起放洛红鸢出宫的事，然后让他住进太子府。但是一月禁足日期尚未到，慕容明燏还不可以进宫，而父王的怒气也还没有完全消，现在并不是好时机。
　　所以尽管现在他就很想很想每天每夜都能见到洛红鸢，但也只好忍了。最多只能是托墨渊给洛红鸢送了封亲笔信，信里是些安慰他不要着急，他很快就会接他出来之类的话。
　　墨渊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他洛红鸢看到信的反应。墨渊回答，他去的时候洛红鸢正在睡着，他便把信放在了他的枕头边上。
　　慕容明燏诧异地问道：“这个时候了还在睡？”墨渊点了点头，补充道：“墨渊偶然听到几个丫头说话，洛公子似乎是病了，有些发烧。”
　　闻言，慕容明燏的眉头顿时紧紧地蹙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是本宫的错，都怪本宫！”随即抬手一指道：“你！墨渊，替本宫再去看看他。”“诺。”墨渊答应一声，刚要走，他忽然又叫住了他，“等等！”
　　转身回到自己的寝宫，从一个匣子里偷偷摸摸地找出个药瓶，放到他的手上。堂堂的太子殿下，头一次和自己的侍卫说话支吾了起来，道：“这个，给他，涂……那里的。”
　　墨渊看着手里的药，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他说的“那里”，是哪里之后，他的脸也变红了，匆忙抓了药瓶，转身快速离开。
　　这天夜里，尽管墨渊回来说洛红鸢已经好多了，还写了字条谢谢他的药，慕容明燏还是因为担忧和自责而失了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决定还是喝几杯。
　　在水榭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墨渊在一旁为他斟酒——其实慕容明燏是想不带任何侍从，一个人在水榭里喝喝酒、赏赏月、吹吹风，然后回去睡觉的，但墨渊坚决不让他单独出去，说会有危险，便化身小厮，来亲自侍候他喝酒了。
　　“唉！”看着墨渊做着小厮的活，慕容明燏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禁又一次开始后悔，当初怎么就让他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卫？派他去守大门也好啊，至少那样就不用每天都对着这张木头脸了。
　　“殿下请用。”墨渊将斟满酒的酒樽放到他面前。其实慕容明燏想说，看着他这张黑漆漆又没有表情的脸就什么兴致都没了。想了想，还是快点喝完，快点回去睡觉吧。
　　端起酒樽送到嘴边刚要喝，风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说道：“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来陪陪你怎么样？”

第三十一章
　　听到那声音的一刻，墨渊的手立刻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全身的肌肉和神经瞬间绷紧。
　　而慕容明燏却是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讶、不可思议，和喜悦。
　　那声音，很特别，特别地难听。
　　声音的主人转眼间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手里拿着一壶酒，悠然地坐在湖边的栏杆上，喝一口酒，笑着对他们道：“好久不见了！”
　　慕容明燏惊讶地站起身，道：“柳大侠！你怎么来了？”墨渊皱眉道：“太子殿下叫他什么？”
　　慕容明燏笑道：“这位就是本宫之前和你说的，救了我命的大侠，柳寒轻！”
　　“可是，他的声音和我之前听到的那个盗匪的声音一模一样。”墨渊用警惕的眼神紧紧地盯着那个悠然自得地坐在栏杆上喝酒的青衣男子。
　　“什么？怎么可能，你听错了吧？”“那个声音很有辨识度，我不可能听错。”
　　柳寒轻勾起唇角轻轻一笑，手提酒壶跳下栏杆，瞬息间便已到了水榭之中。
　　墨渊连忙拔出佩剑挡在了慕容明燏的身前，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柳寒轻淡淡地笑着，将酒壶放到石桌上，“我只是想喝太子殿下喝杯酒而已。”
　　他拿起刚刚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道：“嗯，太子殿下喝的酒就是比我们平民老百姓的好！”
　　慕容明燏望着他，还是不相信他会是那个在京城中接连犯下多起大案、盗走父王的心爱之物的猖狂的盗贼，“抱歉，墨渊不认识你，所以把你误认为盗匪了。”
　　他淡淡一笑，道：“没关系，其实他也没有错。”“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却将手伸进了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放到慕容明燏面前。
　　“这是什么？”慕容明燏问。
　　他站起身，“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改日若有机会再来找你喝酒！”
　　“哎！”慕容明燏忽然起身拉住了他的手臂，“才来就要走？这么久没见，不多聊一会儿吗？”
　　他看了看他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微笑着对他道：“今夜我是真的有急事，改日再叙吧！”一边说着，一边拂下了他的手。
　　紧接着突然一个纵身，他的人已经掠出了十丈之外。“慢着！”墨渊唿喝一声，马上追了出去。
　　晚风送来他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墨渊，别追了！下次有空切磋，我先让你一炷香。今晚我赶时间，就算了吧！”
　　墨渊气得咬碎了牙，但是慕容明燏身边没有人，他不敢追太久，只能无可奈何地听着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回到水榭之中，他气喘吁吁地对慕容明燏道：“这个柳寒轻就是上次和我交手的那个盗贼，不会有错的！”
　　慕容明燏没有说话，坐在石桌前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荷包被打开了，桌上摆着三枚制作精巧的金色钥匙。
　　只听慕容明燏喃喃道：“原来是他，居然是他，真的是他……”说着说着，突然一拳砸向桌子，愤怒地低吼道：“为什么本宫想要信任一个人就这么难！？”
　　墨渊看着他，原本要说的话也暂时吞了回去。
　　他忽然又站起了身，道：“叫人为本宫备车，本宫要进宫见父王！”
　　墨渊迟疑道：“可是，殿下的禁足期还……”慕容明燏回过头，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一字一顿道：“本宫说，本宫要进宫见父王！”
　　他只得连忙应道：“诺。墨渊这就去准备！”
　　半夜被吵醒的慕容瑞俨心情显然不太好，靠在宝座里，声音懒洋洋的却透出令人不得不紧张的威严，“明燏，你可知道你的禁足期还没有过，未经传召便私自进宫，三更半夜坚持要见寡人，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不然即使你是太子，惩罚也要加倍了。”

第三十二章
　　慕容明燏站在下面，神情严肃而镇静，“回禀父王，昨夜那闯入藏宝阁的盗匪来到太子府了。”
　　“哦？”慕容瑞俨终于打起了精神，“你抓到他了？”
　　“回父王，他是在实施盗窃的时候被墨渊发现的，仓促之间丢下这个便逃走了。”说着，他拿出装着那三枚钥匙的荷包，由内侍呈到慕容明燏面前，然后继续说道：“由于那人的轻功不是一般的高，所以儿臣并没有捉到他，请父王责罚。”
　　慕容瑞俨看了看那三枚钥匙，道：“至少藏宝阁的钥匙被追回来了，也没有丢失什么太贵重的东西，算了，寡人也不责罚你了。那你看到那人的长相吗？”
　　慕容明燏微微垂下了头，道：“儿臣，没有。那人蒙着脸。”
　　慕容瑞俨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了。”他拱了拱手，道：“儿臣无能。”
　　慕容瑞俨点点头，“回去吧！”“儿臣告退。”
　　坐上马车，慕容明燏探出头，对车夫旁边的墨渊道：“熇京城大概方圆百里之内的林子里，应该有几间木屋，给本宫找到。”
　　“大概”，“应该”，都是些不确定的词汇。但是即便他说：“本宫好像把一根针丢到海里去了，你去捞出来。”墨渊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声“诺。”然后跳进去的。
　　慕容明燏其实还是有些疑惑的，父王一向把那套凤冠霞帔看得比藏宝阁里所有的宝物加起来还珍贵，怎么竟然会说“没有丢失什么太重要的东西”？发生了什么，会让他突然有这样的转变？
　　回到寝宫，慕容瑞俨却睡不着了。
　　当今的**大陆，由几个大国和数个部落小国割据而成，而燕国一向以富庶、繁荣着称，军队也以装备精良的形象示人。而今却被一个从未听说过的飞贼在王宫之中来去自如，若是传出去，王室的尊严何在？思虑一番，赶紧命人连夜放出消息，就说盗贼已被抓到，被盗的宝物也已被尽数追回。
　　办完这些，慕容瑞俨疲惫地倒在了座椅里面，揉着自己的眉心。若是兰儿还在，会责怪他的吧？
　　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至今在大燕国境内各处都未发现那些失窃珠宝的踪迹，难道他不销赃的吗？总之，找不到赃物，自然就找不到贼。更耻辱的是，王宫的禁卫军都与那厮正面对上了，居然没有制服他。
　　其实也不是绝对没有别的办法，只不过他固执地坚持着一个原则，就是不借助于江湖力量。
　　他已经五十岁了，虽然不算太老，但也不是容易改变原则的年纪。
　　就先这样吧，换一个禁卫军统领，对现有的禁卫军精英进行魔鬼式训练，再从中挑选一批精英，负责藏宝阁的守卫。
　　命令传达了下去。他看着将明的天色，转身吩咐内侍去召洛氏姐弟前来。
　　“陛下这么晚召见我们吗？”洛红蝶对前来传话的内侍道，“请回去禀告陛下，奴婢稍候就到。”
　　回到房间，洛红蝶一面梳妆打扮，一面对身后的洛红鸢道：“”我自己去就行了，你留下。”
　　洛红鸢走到她身后，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轻轻地揉着，望着菱花镜里如桃花般娇艳的她的脸，神色犹豫，似乎有话要说。
　　她握住他的手，温柔地微笑道：“你最近表现得很好，接下来该看姐姐了。放心，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他垂下了头，忧虑重重的样子。
　　她转过头，拉住他的双手，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乖乖等姐姐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吃你最爱吃的糯米糍。”他迟疑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展颜笑道：“这才是姐姐最乖的鸢儿！”
　　“洛姑娘，最近在王宫里住得还开心吗？”慕容瑞俨望着坐在琴后面准备就绪的她，问道。
　　“蒙陛下福佑，王宫里一切都好，奴婢住得很开心。”
　　“可最近寡人很不开心。”
　　洛红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淡淡地笑了笑，道：“你不用紧张，为寡人演奏一支开心的歌曲，让寡人也开心开心就好。”
　　一开始，她的纤纤玉指拨弄着古琴，演奏的的确是一首轻快明朗的曲子，慕容瑞俨闭着双目，仿佛置身于广阔的大自然之中，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风儿轻轻拂过面颊，鸟儿在耳边婉转歌唱，胸中的闷气似乎也排出了不少。
　　但是，她的琴声忽然变了，变得绮丽缠绵而充满了挑逗力。
　　慕容瑞俨睁开眼睛，看向她。而她仿佛带着钩子的妩媚凤眼也正在注视着他，唇边挂着一抹任何男人见到了都要脚软的浅笑。
　　他怔了怔。而她忽又开始了歌唱，没有歌词，但歌声百转千回，听了顿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了她。而她那双钩子似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牢牢地勾在他的身上。
　　直到他走到她的身前，她才羞涩一笑，低下了头。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香气，与他上次闻到的那个不同，这个香气更加柔和细腻，丝丝缕缕地缓缓飘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大脑，再到达全身，令他全身的筋骨都酥软了。

第三十三章
　　他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像很多女人那样害羞地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十分坦然地与他对视，妩媚动人的凤眼流露出脉脉深情。
　　这一刻，慕容瑞俨相信，她对自己是真的喜欢。
　　洛红蝶停止了歌唱和演奏，脆声说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将大燕国治理得政通人和、富庶强大，且一向仁以待人，才华横溢、诗文俱佳，红蝶其实早已心生倾慕之情，”说着，她低下了头，“只恨红蝶身份低贱，而又身负残疾，无缘得见天颜。”
　　听着她楚楚可怜的话，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现在不是见到了吗？”她抬起头，美丽的眼睛里竟然落下了两行眼泪。
　　慕容瑞俨早已无法抗拒，立即拦腰将她抱在了怀里，缓缓走向自己的床，放下。
　　红蝶躺在床上，眼波流转，轻轻咬着嘴唇，全身都在说着邀请。
　　衣裙被扔到地上，一具少女的美丽胴体便暴露在了这位五十岁的大王的眼皮底下。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不满一握的纤细腰身、修长的双腿以及高挺圆润的胸膛，每一样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血脉喷张。
　　琉璃纱帐垂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瑞俨躺在床上睡着，恍惚中看到一个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女子来到他面前。
　　定睛一看，居然是他几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女子，与他青梅竹马的初恋，他的没有当上王后便早亡的太子妃，郑漪兰。
　　她还是当初的模样，美目顾盼，笑意盈盈。只见她丹唇微启，莺声燕语从中流出：“瑞俨，可有想念兰儿？”他忙一把拉住她的手，激动道：“与兰儿分别二十五载，寡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兰儿！兰儿怎么现在才回来见寡人？”
　　她却将头扭到一边，嗔怪道：“可是妾听说，瑞俨是个风流君王呢！”“不是这样的，”他急忙分辩，“寡人对兰儿的真心，天地为盟，日月为鉴！那些女人不过是兰儿的替身、兰儿的影子而已。虽然她们每人皆有几处与兰儿相似的地方，但完美的兰儿只有一个，只有兰儿才是寡人心中真正所爱！”他言辞恳切地道出了二十多年来埋藏在心里的真心话，原以为她会高兴。
　　结果，她竟然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时，面前居然是洛红蝶，身上穿着被盗的那套凤冠霞帔。“你怎么穿着这个？赶快脱下来！”他大声训斥道，并很快想到，“是你盗了它？”
　　她并不回答他，坐在轮椅上神情冷漠地望着他道：“慕容瑞俨，你终于承认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口中的影子们中的一个，名为赵子珺的女子？”
　　他蹙起了眉头。
　　她接着道：“她是一名舞姬，十九年前，你微服出巡经过落水镇的时候结识了她，她将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了你，你与她共度二十八天之后离去。临走时你向她许诺，三个月后你会再回来，迎娶她。”
　　慕容瑞俨的脸色变得有些发青。
　　“你要她等你三个月，可她等了你两年，这期间还生下了你的孩子。这时，一个男人出现了，他是一位乐师，家里很清贫，但是他爱她，并且不在乎她带着别人的孩子。他们成亲了，度过了几年幸福美满的日子……”
　　“别再说了！”他惊恐地打断了她，“你，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来人啊！侍卫！侍卫！”
　　她冷笑着制止他，“陛下不必再叫了，他们都被我的软筋散迷倒了，所以还请陛下稍安勿躁，听完我的故事：有一天，你再次微服私巡，偶然再次路过落水镇，在街上撞到赵子珺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恩爱异常。你当即勃然大怒，诬赖他们偷了你的财物，将他们投进了地方大牢。”
　　此时，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手紧攥着床边的帘幔。
　　“你出了气走了，殊不知牢头贪恋她的美色将她玷污，她不堪其辱自缢而亡。她的丈夫不久后也在牢里郁郁而终。”
　　慕容瑞俨惊讶道：“什么？他们死了？你怎么知道？”她冷漠地看着他，道：“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尸体是我亲自看着入土的。”
　　“什么！？女儿？”他一时觉得有些混乱。
　　她好心地提醒道：“红蝶年方十九。”
　　他的脸瞬间变成死灰色，声音颤抖着道：“难道说……你……你是寡人的……”
　　她微微一笑，道：“没错，父王，不知女儿刚才侍候得还舒服吗？”
　　“不可能！”他用力一挥衣袖，“你有什么证据？”挣扎着下床，高喊侍卫，却发现四肢无力，站起来便头晕眼花，难以支持，最终瘫倒在地。

第三十四章
　　“你要证据？”洛红蝶脸上的笑容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异常阴冷怨毒的表情，“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用这种事情骗你？”她顿了顿，又道：“哦，对了，我娘一直想把这个还给你，只是没有机会，今天我就替她完成这个心愿吧。”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碧玉发簪，“那天你们在街上遇见，她告诉你，从你违背诺言的时候，她就不再爱你了。并想把这个你所谓的定情信物还给你，但你没有收。你很愤怒，因为从来都是你抛弃被你玩腻了的女人，从来没有女人当着你的面说爱上了别的男人。你那身为男人、一国之君的自尊心觉得受到了打击，看着我爹和我娘恩爱的样子你很生气，便想要剥夺我们的幸福。”
　　她将那支碧玉簪用力丢到他面前的地上，只听“当”的一声，簪子断成了两截。
　　她用怨毒的眼神瞪着他，继续道：“自那以后，八岁的我和才五岁的弟弟便成了孤儿，四处流浪，看尽了世态炎凉和人心最阴暗的地方，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但我们仍然活了下来，只因为我们心里一直有一个信念：在为爹娘报仇之前，我们绝不能死！”
　　慕容瑞俨的脸色已变得仿佛死人般惨白，不久之前还在耳畔柔声蜜语的声音，此刻在他听来，却比地狱里恶鬼的哭嚎还要可怕。
　　他拼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指着洛红蝶吼道：“闭嘴！寡人命令你闭嘴！来人啊！把这个谋逆犯上的逆贼抓起来！”
　　洛红蝶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摇着轮椅缓缓走到他面前，道：“陛下的记性真是不好，我不是说了陛下寝宫周围的侍卫都已被我调配的柔香软筋散迷倒了吗？至少要半个时辰之后才能醒来，所以现在陛下即便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任何人听见的。”
　　“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慕容瑞俨用颤抖的双手握着剑，指着面前这个坐着轮椅的柔弱女子吼道。
　　“难道你还不知道？”她忽而露出了毒蛇般阴毒的微笑，轻轻按动轮椅上的一个机关按钮，一股粉红色的烟雾随即从轮椅下方喷了出来，无臭无味，随着空气飘进了慕容瑞俨的口鼻中。
　　慕容瑞俨忽然觉得精神有些恍惚，粉红色的烟雾之中，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女人的窈窕身影。
　　那身影渐渐向他走来，他终于看清了，原来是赵子珺，穿着她最喜欢的碧色衣裙，在他面前跳起了舞。
　　可是一眨眼，她突然变得面色惨白，舌头伸得老长，眼珠死鱼般凸出，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下体滴着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寡人！来人啊！护驾！”他对着空气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疯狂地挥舞着宝剑砍向靠近他的女鬼。
　　洛红蝶一直坐在一边冷眼旁观，忽然用娇美而空灵的声音幽幽道：“父王，娘亲死了，让女儿伺候你如何？”
　　听到她的声音，他忽然呆在了原地，握剑的手臂也垂了下来。
　　她接着又道：“父亲，女儿的床上功夫和娘亲比起来，谁更好啊？”
　　只见他双眼空洞地盯着某处，忽然“噗”地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眼睛、鼻孔、耳朵也都流出了血来。
　　洛红蝶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为何觉得你这种死法还是不足以弥补娘亲和爹爹的死呢？”
　　“当！”宝剑坠地。随即，慕容明燏也倒了下去。
　　洛红蝶望着他的尸体，神情由之前的仇恨怨毒渐渐变成了落寞。
　　身后走来一个红色的身影，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们走吧。”她说。
　　洛红鸢点点头，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推着她的轮椅转身离开。

第三十五章
　　“快！进去，给我仔细地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大王突然离奇驾崩，身上没有任何致命伤口和中毒的痕迹。洛红蝶和洛红鸢随即失踪。而大王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洛红蝶。自然地，他们便成了头号嫌疑犯。
　　全国贴出通缉令，悬赏缉拿洛红蝶和洛红鸢。而太子慕容明燏也在事发的第二天亲自带人去了谪仙阁搜查。
　　“说！洛红鸢和洛红蝶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墨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阁主，质问道。
　　谪仙阁阁主哆嗦着，答道：“回禀太子殿下，小人绝不敢窝藏朝廷重犯，但小人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从这里离开，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且谪仙阁一向是只看才貌，不问出身的，所以小人也不清楚他们的来历。”
　　听到墨渊把谪仙阁阁主的话转述给他，慕容明燏冷笑道：“好一个”只看才貌，不问出身”！”这话其实是在讽刺他自己，他又何尝不是被他们的才貌吸引迷惑，而忽略了他们的突然出现有多么蹊跷。他是调查了他们的身世，他们是洛渐青的养子，但在被洛渐青收养之前呢？他们的亲生父母是谁？他怎么会忽视这一点呢？
　　此刻他正站在谪仙阁后院的池塘边，荷花已经盛开，在碧叶的衬托下，娉娉婷婷地立在水面上，卖弄着风姿。
　　他想到，那天洛红鸢就像莲花一样从水中冒出，惊艳了他。现在想来，那天，乃至之后，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就像这满池的荷花一般有意地向他卖弄风情，并最终成功地诱惑到了他。
　　那个下雨天的惊艳与心动，如今还历历在目。但是他的眼前立刻又浮现出了父王那惨烈的死相，一切的美好回忆便都成了泡影。
　　真的是他们做的吗？那岂不是自己害了父王吗？
　　他懊悔不已地用力拍打了一下栏杆。
　　“墨渊，你觉得会是他们吗？”他忽然道。
　　墨渊回答道：“墨渊也不能确定，也许只有亲自问问他们才知道。”
　　慕容明燏仰头望向天空，“可是他们现在在哪里呢？”“一个晚上，他们走不远的，只要还在大燕国境内，就一定能找到他们。”墨渊笃定地说道。
　　慕容明燏斜眼看向他，“你又这么自信，那让你查的地方你查到了吗？”他看了看左右，靠近他一步，压低声音道：“墨渊已经找到殿下说的木屋了，就在京城北面的密林深处。”
　　“找到了？那还等什么？叫上一批人，和本宫一起去！”
　　屋子的陈设布置一切如初，只是已经积了一层灰尘，看来有段时间没人来了。那只柜子仍旧上着锁。
　　慕容明燏一直好奇里面究竟有什么，示意墨渊打开。墨渊上前一剑噼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除了几件男人的衣裳，两双靴子之外，还有一堆奇奇怪怪、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东西：数十柄形状各异的工具分门别类地装在一个有多个夹层的牛皮包里，这些工具有锐有钝、有宽有窄、有长有短，除了几柄薄而利的刀之外，其他的都不清楚是用来做什么的。几个瓶瓶罐罐分别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膏体和液体，十几支粗细不一的毫笔，两座洗得很干净的砚台和一些宣纸。其中一张上面画着柳寒轻的肖像，笔触十分细致，就连眼角的一颗小小的痣都画得很清楚。
　　“你知道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吗？”他问墨渊。“墨渊不知。”
　　“把这些东西带回去。”他下令道，“留下一批人在附近守着，我们先回去。”
　　谁知刚一出门，一支箭便朝着慕容明燏射来。墨渊及时拔剑挡下，高喊：“有刺客！保护太子！”
　　二十名卫兵迅速围成一圈，将太子护在了中间。
　　突然，树丛中窜出一个身形壮硕的大汉，二话不说，手里的流星锤便向着卫兵们的头顶招唿了过去。
　　“啊！”“呃！”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卫兵的头颅被生生敲碎。
　　墨渊迅速抽出缠在腰间的铁鞭，与那人斗了起来。流星锤和鞭子缠在一起，两人彼此据力，相持不下。卫兵乘机上去击杀刺客，但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突然射中他们的头顶和心脏，两名卫兵相继倒地。
　　紧接着，一个手持长枪的男人也出现，与墨渊及卫兵打斗了起来，并时刻找机会刺向慕容明燏。
　　只听使流星锤的大汉道：“黑蚺，找了你三年，没想到你竟躲在燕国太子身边，今天你和你的主子就别想再逃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二十名卫兵活着的只剩下了三个，和墨渊艰难地保护着慕容明燏。
　　手持长枪的男人一边对墨渊连连使出杀招，一边冷笑道：“黑蚺，你的武功可退步了，是不是这三年养尊处优，没有好好练功啊？”墨渊咬着牙道：“黑蚺已经死了，我是墨渊！”说着，他将手伸向怀中，想要抛出毒雾。
　　没想到被使流星锤的大汉看破，迅速用流星锤缠住了他的手，另一人随即一枪刺了过来。他拼尽全力挣脱开流星锤的束缚，但为时已晚，长枪贯穿了他的左肩，鲜血飞溅而出。
　　“墨渊！”慕容明燏惊唿出声。

第三十六章
　　再看另一边，那三名卫兵也已中了那看不见的弓箭手的箭，倒地身亡。
　　墨渊咬了咬牙，拼尽全力后退，拔出了穿过自己左肩的长枪。
　　如果说那天面对那些不知名的刺客，即便中了毒他仍然有些胜的希望。但今天要对付的这三个人他都认识，了解他们的实力，因此他已几乎绝望了。
　　可他仍然有些不甘心，难道自己和太子今日真的就要命丧于此了吗？他自己死没关系，就当把这条命还给太子殿下了。可是太子殿下绝不可以死啊！他究竟该怎么办？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寒光一闪，大汉手中流星锤的链子竟被生生斩断，锤落地，大汉手里只剩下一段无用的铁链。
　　恼怒地望向始作俑者，却见一袭青衫手执长剑傲然立在面前。
　　“无间”的刺客不是好讲废话之人，愣了一下，手里的武器便向青衫客招唿了过去。
　　青衫客的武艺身形颇为轻灵而多变，剑法也十分精妙，同时缠住了两人。墨渊乘机向那两人抛出毒雾，两人捂住口鼻回身一躲。
　　青衫客迅速转身拎起慕容明燏，施展轻功跳上树梢，墨渊也反应迅速地跟了上去。
　　等毒雾散去，二人定睛一看，人都不见了。四处望了一下，见一棵树的树梢晃动得不寻常。二人对视一眼，“追！”便施展轻功向着晃动的树梢所在的方向追去。
　　二人远去了，屋内却有了动静。
　　床忽然被人从下面掀了起来，青衣人率先从下面的暗门中走了出来，接着慕容明燏扶着墨渊也走了出来。
　　扶着墨渊坐下来，慕容明燏看着满身是血的他，伸手按住他的伤口，不知所措道：“该怎么办呢？哪里有纱布？你还撑得住吗？”
　　尽管脸色惨白，额头上也都是冷汗，墨渊还是维持着一脸镇定，对他摇了摇头，“殿下不用担心，我没事。”
　　“没事什么？”青衣人冷冷地说着，一把扯开慕容明燏的手，撕开墨渊的衣襟，看了看他的伤口，道：“再不处理伤口他就要因失血过多而死了。”
　　慕容明燏看着他，压抑着自己内心起伏的心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那你能为他处理伤口吗？”
　　青衣人看了他一眼，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所以只能简单包扎止血，还是要尽快找个好大夫给他疗伤。”
　　“为什么不能就在这里给他疗伤呢？”
　　青衣人没有答话，墨渊按着伤口，忍着痛艰难地回答道：“对方是三个人，其中两个暂时被我们引走，第三个人是个弓箭手，在视野最开阔的地方，所以现在很可能就在门外面。而且那两个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自己中计了而返回来的。”
　　慕容明燏明白了。但在墨渊向他解释的时候，青衣人已经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为墨渊将伤口包扎好了。
　　慕容明燏看着他，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青衣人没有回答他，忽然皱了皱眉，示意他不要作声。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没想到昔日威风八面的血衣堂护法黑蚺，竟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哈哈！回家我可要把这件事好好跟兄弟们说说！”
　　墨渊打起精神，高声道：“雄鸡！我也没想到时至今时今日你居然还把那些人当成你的兄弟，把那个地方当成你的家，难道老鹰和毒蛾的下场你都忘记了吗？”声音洪亮有力，丝毫听不出受伤的迹象。
　　雄鸡道：“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废物，对家没有用了，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墨渊冷冷道：“如果是你的家人，会因为你需要人照顾，就抛弃你、杀死你吗？”
　　雄鸡停顿了半晌，道：“你背叛了家，不要再妄图给我洗脑了！反正家的原则就是有价值的人才能活下去，没有价值的废物必须被消灭！”
　　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撞破房门，冲进了房内。
　　小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残留着些墨渊留下的血迹。

第三十七章
　　他在小屋内转了一圈，床底也看了，什么也没有发现。看了看仅有的一扇小小的窗子，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从窗子跳出追了出去。
　　然而，在他闯进屋内之前，青衣人便挪动屋角的那只柜子，触发机关开启了另一个暗门，带着慕容明燏他们走进了暗道。此时，他们正沿着漆黑一片的暗道一言不发地向前走。青衣人点着了一个火折子，走在前面引路，慕容明燏扶着受伤的墨渊跟在后面。
　　“这里为什么会有暗道？通向哪里？”慕容明燏狐疑地问道。青衣人答道：“这里原本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没想到先给你用了。”
　　“你自己用？你的轻功这么高，还需要用这个逃命？”慕容明燏的语气有些刻薄。
　　青衣人淡淡地笑笑，没有回答。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地道的尽头，有一条梯子立在那里。
　　青衣人吹灭火折子，率先爬上梯子，将上面的一扇门推开一条缝，查看了一番，回头对他们道：“上来吧。”
　　慕容明燏望着他，有些犹豫，似乎有话要对他说。转头看了看墨渊，刚才为了唬那个雄鸡而说的中气十足的几句话似乎耗费了他很多力气，在地道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尽管一直在咬牙忍耐，但慕容明燏知道他的伤势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思前想后，还是尽快为墨渊找个大夫比较要紧。于是他答应一声：“好。”便扶着墨渊跟在青衣人的后面沿着梯子慢慢爬了上去。
　　重回地面，还没来得及深唿吸一口新鲜空气，青衣人便道：“这里还是不安全，必须马上送你们回去，你们有骑马来吗？”
　　慕容明燏道：“本宫坐马车来的，但是停在木屋前面了。”青衣人皱了皱眉。
　　因为留了太多血而脸色和嘴唇都变得像纸一样白的墨渊靠在慕容明燏身上，道：“我的芝麻听到打斗声就躲起来了，但只要我吹一声口哨就会过来的。”
　　说着，他将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
　　不一会儿，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紧接着，一匹丰神秀异的漆黑色骏马便从绿油油的树丛间一跃而出闯进了人们的视野中，停在墨渊身旁喷着响鼻。
　　墨渊伸出手，它便乖巧地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好了，你们就骑着这匹马回去吧，一直往前走，出了森林就能看到京城了。”青衣人道。
　　“那你呢？”慕容明燏问。
　　“我？”青衣人笑了笑，“他们要找的是你们不是我，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不用操心我。”
　　慕容明燏顿了顿，摘下自己腰间的金牌，转头对墨渊道：“你先回去疗伤，然后拿着这个，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丞相和京兆尹。”
　　墨渊一怔，“太子殿下不回去吗？”“嗯，”他转头望向青衣人，“本宫有些疑问需要解答。”
　　“不可以，”墨渊马上表示反对，“太危险了，太子殿下不可以和陌生人单独在一起。”
　　“没关系，他不会伤害本宫的，你先回去。”
　　见墨渊还攥着缰绳不肯上马，他用力握了下他的手，道：“别忘了现在父王驾崩，本宫暂理国事，就是大燕国权力最大的人了，本宫的命令你敢不听？”见他还有些犹豫，慕容明燏又加了一句：“答应本宫，活着等本宫回去。”
　　墨渊看了那青衣人一眼，犹豫了半晌，终于点头道：“诺。”上了马，扬尘而去。
　　看着墨渊的背影远去，青衣人忽然问道：“你真的信我？”
　　慕容明燏眼睛里的表情很是沉重，“你确实有很多地方不值得本宫信任，但本宫相信你至少不会杀本宫。毕竟如果你想，就不必一次又一次地救本宫了。”
　　听着他的话，青衣人忽然笑了，“那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问题有很多，比如……”他突然揪住了他的衣襟，“藏宝阁里有那么多珍宝，你费尽周折拿到了三把钥匙为何最后只盗走了那套并不值钱的凤冠霞帔？如果你只是个贼为何会屡次在本宫遇到危机的时刻出现救本宫的命？还有我父王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柳寒轻，你回答我！”
　　柳寒轻脸上的微笑消失不见，恢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清冷淡漠的表情，“你的问题还真不少，那我慢慢回答你吧。第一，那套凤冠霞帔也许并不值钱，但对某些人来说很珍贵；第二，我是盗了些东西，但并不只是个贼，而且救你完全是刚好路过，顺便而为，我也不只单单救了你一个人，你忘了墨渊吗？第三，嗯……”他忽然顿了顿，“这样一个一个回答起来太麻烦了，况且你也不喜欢听见我的声音。不如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到那里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三十八章
　　“去哪里？”“跟我走就是了。”
　　说着，他便大步地向前走了起来。
　　没有车，也没有马，还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有多远，就这么步行吗？慕容明燏想问的，可是不一会儿的功夫柳寒轻已经走远了，他也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喂！你说的地方离这里多远啊？”好不容易跟上他的脚步，慕容明燏问道。
　　“不近。”他只回答了两个字。“不近？那我们就这么走着去，什么时候能到啊？”
　　他一边脚下不停地走着，一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果是我一个人，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但是带上你，片刻不停的话，或许要明早才能到。”“明早？！那本宫恐怕早都累死了，就不能找匹马吗？”
　　柳寒轻停了下来，冷冷道：“要么闭嘴跟着走，要么自便！”
　　从小到大，也就只有他敢这么跟他说话了，然而大燕国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国君慕容明燏也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跟着走。
　　他想要知道答案，何况现在自己正在被追杀，墨渊也不在身边，若是被扔到这森林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所以他现在只能跟着柳寒轻。
　　柳寒轻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就是不肯让他舒服一点，一整天都带着他一刻不停地走，除了中途停下来在河边装了壶水之外，就再也没有休息过。
　　天色渐晚，夕阳把森林涂上了一层金色。
　　“不走了！不管你说什么，本宫坚决不走了！”筋疲力竭的慕容明燏孩子气地坐在地上耍起了赖。
　　柳寒轻无奈地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始拾柴生火。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火也生了起来。
　　两人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相顾无言。
　　慕容明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听到我父王去世的消息，你并不惊讶。是不是你已经知道了？”
　　柳寒轻没有否认，淡淡道：“人都要死的，只不过有些人早些，有些人晚些而已。”
　　慕容明燏沉声道：“可他不应该这么早离开。”
　　柳寒轻冷笑。
　　没有反驳，只是冷笑。但慕容明燏看了也很不舒服。“你不同意吗？”他偏要追根究底。
　　他忽然站起身，朝林子里走去。
　　“你去哪儿？”
　　柳寒轻回过头，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有力气问我这么多问题，就是走了一天肚子不饿，那就不用找东西吃了？”
　　慕容明燏愣了愣，“你是要去找东西吃？”
　　吃着柳寒轻烤的野鸡肉，慕容明燏迟疑了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谢谢。”
　　他奇怪地笑了笑，道：“记住这一刻吧，这恐怕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谢谢了。”
　　“为什么？”慕容明燏不解道。
　　他没有回答，拿了片叶子擦了擦手上的油，纵身跳上一棵树，坐在树枝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看来是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慕容明燏悻悻地撕下一条鸡肉，狠狠地嚼着。吃完之后，一贯在衣食住行上都十分讲究的他，在火堆旁找了个适宜的位置，便在草地上蜷缩着睡了。
　　天刚亮，柳寒轻把慕容明燏踢醒，催他赶路。他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贼船，无力反抗，只得拖着空荡荡的肚子继续上路。
　　两人走出森林，行至一座城门前。慕容明燏抬头一看，只见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大字：落水镇。
　　慕容明燏进入城里一家客栈吃饭，柳寒轻却短暂失踪了一段时间。等慕容明燏吃完饭离开客栈的时候，他才突然出现，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
　　荒郊野岭，两座简陋的坟墓毗邻而居，目前的石碑上一个刻着：“慈母赵子珺之墓”，另一个刻着：“慈父凌风之墓”，旁边各有一行小字：“孝女凌秋、孝子凌霜所立”。
　　墓前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姑娘，柳寒轻走上前，先对着两座墓磕了头，才推着轮椅使那姑娘转身面对着慕容明燏。
　　慕容明燏眼前的洛红蝶面无表情，眼神冷酷，与他认识的那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娇美女子完全判若两人，因此一时之间他竟不敢叫出她的名字。
　　只听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道：“你来了，慕容明燏。你父王应该已经死了吧？”

第三十九章
　　这句话一下子触痛了他的敏感神经。他勐然间向她冲了过去，却被柳寒轻易如反掌地擒拿住，倒剪双手，动也动不了。
　　洛红蝶淡淡道：“我能理解。想当初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很想杀人，并且我也的确那么做了。”慕容明燏的两只胳膊被拗得痛苦不已，喘着气道：“本宫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本宫来是想问你和父王的驾崩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看了柳寒轻一眼，道：“放开他吧，我相信堂堂的太子殿下是不会对一个双腿残疾的柔弱女子动粗的。”
　　柳寒轻放开了他。他整理了一下服饰，恢复了太子的威仪，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托在手掌上递到洛红蝶的面前。那是两截断了的碧玉簪。
　　“在父王的尸体旁边发现的，是你的东西吗？”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又淡淡地说道：“这不是我的，太子殿下要么替您的父王收好，要么就丢了吧。”
　　“那天晚上，父王召见了你和红鸢对吧？”
　　“是。”
　　“但是红鸢说身体不适没有去，所以父王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洛红蝶坦然地点头道：“没错，是我。”
　　他握紧了拳头，“所以你是承认和父王的死有关系了？”
　　她忽然露出了一抹甜蜜的微笑，可此刻这笑容在慕容明燏看来却是无比刺眼。
　　只听她微笑着道：“算是有点关系吧，不过你尽可以去查，如果可以查出我是凶手，我自会束手就擒。”
　　他紧紧地盯着她，想要从那张如花的笑脸上找出一丝心虚和慌乱。可是没有。
　　“父王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不知道吗？”
　　“御医说是急火攻心、心胆俱裂而死，可是父王的身体一向都很健康，没有受到任何外力攻击，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他怎么会突然……”
　　洛红蝶淡淡道：“也许就是阳寿尽了而已吧。”
　　他注视着她，慢慢向她走近两步，“是你做的吗？”
　　她再次露出微笑，道：“我已经承认和他的死有关系了，可是太子殿下要问我有没有杀你的父王，我既没有做，更不会承认。”
　　他皱起了眉头。他听不懂她的话。只能再问：“那天晚上父王寝宫的侍卫宫娥都被迷晕了，但是王宫中其他地方，包括守门的侍卫都还清醒着，你是怎么离开王宫的？”
　　她还没有回答，他忽然想到了答案，想到了一个人。
　　回头望向柳寒轻，“是你？你帮她离开的？”
　　他没有否认。
　　慕容明燏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所以你能在守卫森严、结构复杂的王宫里来去自如，准确拿到由父王、母后和本宫分别保管的藏宝阁钥匙，都是因为你有内应，而你的内应就是曾经进过父王和母后的寝宫、知道这些地方的布局的洛红蝶！”
　　洛红蝶望向柳寒轻，微笑道：“原来他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笨嘛。”
　　柳寒轻没有笑，事实上，他的表情有些太过冷漠了。
　　“等等！”慕容明燏发现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红蝶并没有来过自己的寝宫，那柳寒轻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钥匙藏在哪里的？去过自己的书房的人，除了墨渊和萧朗昊，就只有……“红鸢也参与了？”
　　洛红蝶的微笑已变成嘲讽的冷笑了，“鸢儿是我的亲弟弟，你凭什么认为我的事情他会不知道？”
　　是啊，他们本来就是形影不离的。也许他直到见到洛红蝶之后，还心存侥幸，暗暗期望红鸢与这些事没有关系。
　　“他在哪里？”他问。
　　“你说鸢儿？”她笑了笑，“你有话和他说？”
　　“嗯，”他点点头，“之前我们约好了，现在约定没有办法兑现了，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不必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有什么话就和我说吧，我可以转告他。”
　　他不死心地向四周的树林草丛里望了望，好像里面会藏着人似的。一无所获地收回目光，失望道：“不用了，本宫还有正事要问。你们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洛红蝶露出了狐狸似的笑容，道：“你真的还蛮聪明的。你不清楚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所以用这种问法来诈我。”
　　慕容明燏却连哭都哭不出了，之前他只当洛红蝶不过比一般的歌舞伎多认了些字、读了些书、识了些礼而已，从没想过她竟是这样深不可测的人。那么红鸢是不是也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呢？
　　看到他难堪的表情，洛红蝶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道：“算了，反正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告诉你也无妨。”她望向了柳寒轻，“带来了吗？”柳寒轻点点头，将随身的包袱递给她。
　　她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那套被盗的凤冠霞帔。

第四十章
　　“你知道这是属于谁的吗？”她问慕容明燏。
　　“它属于惠兰王后，即便你偷来，它也不会属于你的。”
　　“哼，”她不屑地冷笑，“我只是想把它物归原主罢了。既然它的主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还留着衣服在这个世界有什么用？”
　　她说话的功夫，柳寒轻已经在坟墓前生起了一堆火。
　　她拿起凤冠霞帔，没有片刻犹豫地往火上一撂。“不要！”慕容明燏急忙去抢，却被柳寒轻拦住，无论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珠光璀璨的华美衣裙和头冠在烈火中渐渐杯烧成了灰烬。
　　火焰把洛红蝶苍白冷漠的脸映上了一片绯红，她盯着通红的火焰出神，待火堆渐渐熄灭的时候，她忽然道：“其实我娘早就知道这个兰儿的存在。可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她，更没有恨过她，所以我也不会。该是谁的东西，就要还给谁。”
　　慕容明燏迷惑道：“你娘？”“啊，”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们的亲生父母吧？”
　　“洛先生在我们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了我们，教我们读书识礼，给了我们新的名字。我们在外面做的事情他并不知道，所以请你不要找他的麻烦。”提起洛渐青这个名字，她眼中的目光终于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她顿了顿，眼神忽又变得刀锋般冷酷锐利，“如果你胆敢找他的麻烦，那你就有麻烦了。”
　　一个坐着轮椅的柔弱女子说的话，竟让慕容明燏感到了一阵胆寒，勉强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道：“放心，只要洛先生是无辜的，本宫是不会为难他的。”
　　只听她接着道：“虽然洛先生将我们视如己出，我也希望他就是我的亲爹，但是亲生父母始终是无法代替的，你想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他在听。
　　“我们的娘，名叫赵子珺，我们的爹，名字叫凌风。”她停顿了一下，“这两个名字太子殿下当然都没有听过，但是我的亲生父亲，你一定熟悉。”
　　“你的亲生父亲？”
　　她点点头，“他的名字叫，慕、容、瑞、俨。”
　　短短的一句话，对慕容明燏来说却是当头棒喝，“你说什么！？”
　　“你的父王和我的娘亲赵子珺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而我就是那段孽缘诞生的结晶，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什、什么？”他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洛红蝶便将对慕容瑞俨讲过的事重新对他讲了一遍。
　　“那……那么，父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勉强维持着镇定的慕容明燏颤抖着问道，他差不多已经可以想到不是什么好的死法了。
　　洛红蝶伸出纤纤素手，掌心躺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透明的琉璃瓶，瓶里盛着一些浅紫色的澄明液体，“这是我自己调制的，浓缩了几百种鲜花仙草。只要以水稀释，擦在身上一点，即便我是一头又丑又胖的母猪，你闻到了这种味道，也会毫不犹豫地爱上我，只想醉倒在我的温柔乡里的。”她望向他，“你可能想说，现在市面上流传的许多催情药也有这种效果。但是我研制的这种还有种副作用，就是一旦受它影响的人释放完了情欲，全身会变得一丝力气都没有，神智也会不太清楚。用得多了，可能神经会彻底错乱。”她露出甜蜜的浅笑，悠悠道：“你说这东西是不是很好？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醉情梦死”，好听吗？”
　　慕容明燏听着，握紧了拳头，发现掌心里已经满是冷汗，“父王就是被这种东西害死的吗？”
　　洛红蝶把玩着那只琉璃瓶，道：“我的”醉情梦死”并不能杀人，杀死他的是他自己犯下的罪孽。”她停顿了片刻，确定他仍在全神贯注地听，才慢慢地接着道：“我娘知道他的心里一直有另一个女人，她不指望取代她的位置，也不期望慕容瑞俨能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希望他的心里有自己的一个位置就够了。可是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我娘，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兰儿。兰儿是一个能歌善舞、妩媚温柔的女子，他后来宠幸的所有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她的影子，包括我娘，他把这些女人都当成了兰儿的替身。可是看到我娘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他的占有欲又出现了，他不能给我娘幸福，也不允许她和别人在一起幸福，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恨！”
　　“你撒谎！”慕容明燏失去了平素的冷静，面红耳赤地吼道，“这些都是你编造出来的，一定是这样！”

第四十一章
　　洛红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他，道：“这些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没有必要撒这种谎。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滴血认亲，看看你和我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也希望这只是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可惜它的确是事实。”
　　他踉跄地后退几步，面如死灰，“不，本宫不相信！要么你在撒谎，要么你就是疯了！怎么会有人为了报复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做出这么多可怕的事情？！”
　　洛红蝶冷冷道：“我是疯了，从我爹娘死去，我和弟弟亲手杀死牢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心里除了仇恨，一无所有。”
　　他仍在自欺欺人地摇着头，一遍遍道：“本宫不相信，本宫不相信……除非你把红鸢叫出来，让他亲口对本宫说，否则本宫是不会相信的！”
　　洛红蝶淡淡道：“随你，我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要你相信的。”
　　柳寒轻忽然走到他身边，道：“你要的答案已经给你了，现在你该走了。我替你找了匹马，就在你吃饭的那家客栈。你直接回京城，中途不要逗留，也不要回头。”
　　他失魂落魄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洛红蝶一眼，道：“本宫真的，见不到红鸢了吗？”
　　她转动轮椅，背对着他，冷冷道：“送他回去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忽听得一个声音道：“别忙了，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柳寒轻看向慕容明燏的身后，眼中顿时出现了杀意，迅速拔出了剑。
　　慕容明燏转过身，只见三个身穿一模一样的红衣、蒙着红色面纱的人，一个手持长枪，一个拎着流星锤，一个背负弓箭，正杀气腾腾地向他们逼来。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身侧，却发现没了墨渊，只有分不清是敌是友的柳寒轻。但目前这种情况，也许也只能相信他了。
　　只听背负着弓箭的那人冷笑道：“又多了个残废姑娘，小子，你觉得凭你一己之力，对付我们三个，还要保护两个废人，有胜算吗？奉劝你一句，我们的目标不是你，所以你若施识相的话，就交出那个穿黄衣服的男人，带着你的残废姑娘离开这里，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
　　慕容明燏不安地偷偷看了看柳寒轻，却发现他的眼中比之前又多了分怒气，握剑的手背上更是爆出了青筋。
　　拿流星锤的大汉忽然道：“不行，不能放他走！他之前斩断了我的流星锤，这笔账我要讨回来！”背负弓箭的人对柳寒轻耸了耸肩，道：“不好意思了，现在你也走不了了。”
　　柳寒轻却显然一句话都不想和他们说，扬起长剑便冲了过去。三人迅速围住了他。
　　尽管自知有些怂，但慕容明燏清楚自己的武力值，留下只能是添麻烦，所以还是避开了交锋的战场。
　　出人意料的，洛红蝶竟然转动轮椅冲了上去，挥手便发出一把细如牛芒的飞针，针针直逼红衣人的眉心、眼睛和心脏等致命部位。
　　三人连忙闪避，虽然堪堪避开，但仍然为这个残废姑娘的突然出手而吃了不小的一惊。
　　持长枪的人道：“呵，没想到残废姑娘也有两下子嘛！可惜残废就是残废，有这两下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洛红蝶冷笑，“这个残废姑娘能把你也变成残废！”
　　一面冷笑着，一面轻轻按动轮椅上的机关，数支飞镖便从轮椅下方飞射而出。
　　慕容明燏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平素看起来弱不禁风，且伴有双腿残疾的年轻姑娘，竟然一边用暗器攻击，一边灵活地转动轮椅防御，和柳寒轻一同牵制住了那三个身怀绝技的神秘红衣人。
　　五人愈战愈烈，打得难解难分，他正看得入迷，忽然听到柳寒轻对他喊道：“慕容明燏，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想死吗！？”
　　他这才如梦方醒，急忙拔腿就跑。“妄想！”随着一声断喝，他的腿上中了一支箭，跌倒在地。
　　剧痛之中他看到身旁的地面上还有两支箭。原来那红衣人朝他同时射出三支箭，那两支被柳寒轻挥剑挡开，却来不及挡下第三支了。
　　柳寒轻朝慕容明燏急奔过来，按住他腿上的伤口，也没有打声招唿，一下就把箭拔了出来。

第四十二章
　　“呃！”慕容明燏咬紧了牙关，才忍住没有痛唿出声。柳寒轻低低地说了句：“按着！”便连忙转身再次投入到了战斗中。
　　慕容明燏用手按住伤口，这才注意到从指缝间流出的血竟然是黑红色的——箭上有毒！怪不得他那样急着把箭拔出来。
　　再观战斗，洛红蝶和柳寒轻似乎是落到下风了。本来柳寒轻已经是除了墨渊之外，慕容明燏见过的少有的一等一的高手了，洛红蝶的武功也不弱，但那三个人的武功，竟是他平生未见的阴毒狠辣。用墨渊的话来说，那就是杀人的武功。
　　使流星锤的大汉强于力量，几百斤重的流星锤被他使来犹如一根木棒一般，流星锤敲碎侍卫的头颅，脑浆迸裂而出的惨烈情形还历历在目。
　　背负弓箭的，也就是之前和墨渊说话的雄鸡，可谓百发百中，侍卫们几乎都死在了他的箭下。
　　手持长枪的，枪法犀利，攻势迅疾，丝毫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招招直逼要害。
　　这样三个可怕的杀手，居然为了杀他集体出动，慕容明燏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恨自己到这个地步？
　　突然，红衣人加快了攻势，步步紧逼。柳寒轻和洛红蝶一退再退，直退到坐在地上的慕容明燏的身前，已退无可退。
　　洛红蝶和柳寒轻忽然对视了一眼，脸上不见丝毫惊慌之色。
　　紧接着，洛红蝶按动轮椅上的一个机关，柳寒轻则回身用手捂住了慕容明燏的嘴巴和鼻子。
　　从轮椅下方喷出一股粉红色的烟，直袭三个红衣人的正面。
　　三人见他们不停后退，只当他们是黔驴技穷、精疲力尽了，正打算给予致命一击的，哪里预料到这是陷阱，根本闪避不及。
　　慕容明燏被柳寒轻捂着口鼻，正觉得唿吸有些困难想要扳开他的手，忽然嗅到他的手竟然有种很熟悉的味道。
　　淡雅、清冽，仿佛丁香花的气味。
　　还没有来得及回忆起曾经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他又看到了另一件更令人惊异的事情——三个红衣人的脸上忽然都出现了见鬼般惊恐的表情，眼睛怔怔地盯着空气，拿着武器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等到那烟被风吹散，柳寒轻才慢慢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并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们是怎么了？”望着挥舞着武器对着空气胡乱砍杀的三个红衣人，他诧异地问道。
　　“幻觉，效果只能持续一会儿。”柳寒轻简明扼要地回答道，转头望向洛红蝶，“我们该走了。”
　　她推着轮椅向正在癫狂的红衣人靠近几步，“你带他先走吧，等我解决了他们自会去找你。”
　　柳寒轻愣了愣，伸手握住她的手，目中写满了担忧。
　　她淡淡一笑，视线转向三个红衣人，缓缓道：“雄鸡、蛮熊、野马，当年对我们痛下杀手的曾经的兄弟们中的三个。三年来，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向伤害过我们、背叛过我们的每一个人复仇。如今，这一刻终于到了，我怎么能错过？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可是……”
　　她忽然甩脱了他的手，立眉道：“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奇怪的是，在慕容明燏面前一向表现得孤高清冷的柳寒轻，在洛红蝶面前居然出奇地温顺谦恭，见到她发火，便垂下了头，也不敢出言反驳她。
　　看到他的样子，洛红蝶反而有些不忍心了，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温柔道：“乖，同时带着我们两个人你也走不了，”说着，她望了慕容明燏一眼，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带他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柳寒轻抬头望向她，眼睛里的表情十分复杂。
　　洛红蝶又道：“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违背诺言的人了，所以我是不会失约的。你相信我吗？”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缓慢、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嫣然一笑，伸手为他将鬓边的一缕乱发理整齐，道：“快走吧。”
　　柳寒轻将慕容明燏的手臂架到自己的肩膀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施展轻功转身迅速离开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洛红蝶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目光变得无比冷酷而狠绝，转动轮椅靠近那些红衣人。
　　“雄鸡、蛮熊、野马！三年前的账今天该清清了！”
　　柳寒轻带着慕容明燏，犹如一只猿一般轻盈地在林间跳跃翻腾。
　　直到跑出树林，看到不远处的城门，他才停了下来，放下慕容明燏，道：“前面就是落水镇了，之前那间客栈最好不要回了，你可以去找官家，让他们想办法送你回宫，随你！”说罢，他便匆忙转身要走。
　　“等等，”慕容明燏叫住他，“你要去哪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对付那些人。”他说着便要施展轻功。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抓住他追问道。
　　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如果我们能再见，我会告诉你的。”
　　话音未落，他一个纵身跳上树梢，旋即便消失在了慕容明燏的视野中。

第四十三章
　　慕容明燏在原地怔愣了半晌，才勐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彻底安全，急忙奔进了城中。
　　找到落水镇的县令，慕容明燏刚刚亮明自己的身份，那位姓钱的县令忽然十分激动地说道：“太子殿下，您先稍坐片刻！”便急忙起身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县令回来身边又多了个人——京兆尹顾蒙。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顾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扶起顾蒙，他诧异地问道：“顾大人怎么会来这里的？”“啊，那就说来话长了，不过见到太子殿下平安无事微臣就放心了。”顾蒙捋着下巴上乌黑的胡须回答道。
　　“等等，”慕容明燏忽道，“这件事回头再说。顾大人有带兵马来吗？”
　　“哦，因为担心太子遭遇不测，所以微臣带了三百人来此。”
　　“足够了，快跟本宫走！”
　　“去哪里？”
　　待慕容明燏带着三百兵马回到遭遇红衣人的地方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站着的人了。
　　满眼刺目的红色，分不清哪里是红衣人的衣裳，哪里是人的鲜血。
　　走在满地的尸骸之间，他忽然看到有一个人动了动。
　　他连忙上前扯下那人的面纱。果然，是他不认识的人。
　　“是谁派你来杀本宫的？”他揪起那人的衣襟问道。
　　那人嘴角还在流血，咳嗽着答道：“”无间”的信条一向是雇主要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但雇主的身份姓名我们从不过问。”
　　他正要继续追问，红衣人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冷笑。
　　“唔！”只听“嗤”的一声，红衣人的眼睛忽然直了，嘴里涌出鲜血，慢慢地倒了下去。
　　慕容明燏吃惊地看着柳寒轻神情冷漠地将剑从红衣人的尸体上拔出，从地上捡起那人的面纱，擦了擦剑锋上的血迹。
　　“你干什么？本宫还有问题要问他呢！”
　　柳寒轻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开了。
　　慕容明燏垂下头望向红衣人尸体，忽然发现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飞镖。
　　——原来自己误会了他，他是为了救自己。
　　他想要去向他道歉，忽然看到他急急忙忙地奔向了什么地方，也跟着跑了过去。
　　柳寒轻急着奔向的地方，倒着一张轮椅，和洛红蝶。
　　柳寒轻将她扶起，放在自己的腿上躺着。
　　她还活着，只是脸色很白，很疲倦的样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柳寒轻的脸庞，勉强露出微笑，道：“不是让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抓住她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已经被血染红。向下看去，慕容明燏不禁惊唿出声。
　　在她的腹部，一个被利刃刺开的洞正在汩汩地流着血。
　　“姐！”柳寒轻叫了出来。
　　慕容明燏愣住了。他刚才叫她什么？姐？难道她除了红鸢之外还有别的弟弟？
　　洛红蝶凄然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道：“傻孩子，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都露馅了。”
　　“我不管！”他急得似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立即在自己的衣裳下摆撕下一块布，紧紧缠住她的伤口，抱起她，“我们回去找先生，他一定能救你的！别怕，先生一定有办法的！”
　　她躺在他的怀里，拉了拉他的衣襟，道：“等一下，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否则……否则我怕就……就来不及了。”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柳寒轻要低下头把耳朵贴到她的嘴巴旁才能听清。
　　“不！你别乱说！”他摇着头道，“别再说话了，保留些力气，我这就带你去找先生！”
　　“来不及了，”她苦笑着摇摇头，“可是我这句话一定要说，不然就算是死也没有办法安心的。。”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个劲儿地点着头，道：“好，我听，我一定听！”
　　“之前我说，我的心里除了仇恨一无所有，”她的眼中也流下了眼泪，用充满不舍和怜爱的深情目光凝视着面前的人，“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一直是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在十一年前就随爹娘而去了，根本撑不到现在。”
　　柳寒轻已经泪如雨下，“我也是一样！我也不能没有姐姐！”

第四十四章
　　洛红蝶伸出手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却也在他脸上留下了一片嫣红的血迹。
　　“可是你迟早是要离开姐姐的，虽然这一天比我想象得早了些，但是你已经长大了，我知道你可以的。”
　　他泪如泉涌，“我不行！我还没有长大，还不能离开姐姐，现在不行！”
　　她努力地微笑道：“你一直都最听姐姐的话了，答应姐姐，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努力完成我们的约定，一定要报仇，报仇……
　　她没有说下去。死神来得如此迅疾而无情，即便是对待正值花季的美丽姑娘也是一样。
　　柳寒轻如洪水决堤般的眼泪戛然而止。
　　他慢慢地跪了下去，把洛红蝶轻轻放到地上，为她把乱了的头发梳理整齐，擦干净她脸上的污泥和血迹，然后起身走向那两座坟墓。
　　看到洛红蝶死去，尽管是她害死了他的父王，但慕容明燏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当看到柳寒轻动手拔下写着“慈母赵子珺”的墓碑时，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忍不住道：“你在做什么？！”
　　柳寒轻不理会他，把拔下的墓碑又立在了旁边那座墓前。却用手挖开了原来那座坟墓。
　　慕容明燏终于看不下去了，冲上前打算劝阻他。却看到那坟墓已经被挖开，里面摆着两副棺材。
　　柳寒轻跳下去，揭开其中一副的盖子，里面竟是空空如也。
　　他接着又跳了上去，抱起洛红蝶余温尚存的尸体，放入棺材里面，盖上盖子，然后再埋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理理衣服，跪下来，再次郑重地对两座坟墓磕了三个响头。“我和姐姐约好，死后要葬在爹娘旁边。无论你有多恨我们，希望你不要去打扰已经死去的人。”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转过身，虽然泪痕还在，但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悲伤之色，只是目光冷得瘆人。配上脸上那一道道血迹，着实犹如从地狱里来的恶鬼一般。
　　慕容明燏被那眼神吓得本能地倒退了两步，却又瞥到他的左手正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将黑土染成了殷红色。
　　“你的手……”他忽然忘记了害怕，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在流血。”说着，他便要抬起他的手。
　　“太子殿下！”顾蒙急忙制止道，“危险，离那人远一点！”
　　但他没有理会急忙赶到他身边的卫兵们的阻止，伸手抬起柳寒轻的手，用丝帕包住流血的伤口，动作十分温柔。
　　顾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想不出这个看起来并非善类的男人和太子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寒轻转头看了慕容明燏一眼，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一直下移，最后落在了他的腿上。
　　他忽然觉得痛了。他的腿伤之前在县衙被县令请来的大夫涂了些药，粗粗地包扎了一下，又喂他吃了一粒解毒丸。结果刚刚急着骑马赶来，现在伤口又崩裂了，血透过裤子渗了出来。
　　“太子殿下！”顾蒙担忧地叫道，连忙奔过来，“您还好吗？微臣叫人去找辆马车来，送殿下回去看大夫吧！”说着便吩咐左右去做这件事。
　　柳寒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冷冷道：“箭尖上淬了剧毒，再好的大夫没有解药也医不了的。”然后从荷包里拿出两个小小的瓶子，放到他的手上，道：“这个是解毒药，吃一粒就好，另一瓶是外敷的，一天两次。”说着，他又一把扯下了手上缠的丝帕，放到他的手上，“现在我们两清了！”俯身拾起刚才被他丢在地上的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去哪里？”慕容明燏高声道。
　　他的步伐缓慢却坚定，没有丝毫回头的迹象。
　　“你究竟是谁？”慕容明燏提高了音量再次问道。
　　他已经走进了树林，枝叶的掩映下，一身青衣的他看起来已不太真切了。
　　慕容明燏脑海中快速回放着之前看到、听到的种种。
　　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对着林中那抹青色的身影，试探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唤道：“洛红鸢！”
　　随后，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柳寒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虽然他只短短地停顿了一下，便加快了速度继续往前走了，但他确实是条件反射般地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手上的药瓶和那条沾满血污的白色丝帕，慕容明燏陷入了深思，连腿伤的疼痛也浑然不觉。
　　咦？有什么湿湿的东西落在了脸上。难道是眼泪？不可能，他没有理由流泪啊。
　　伸出舌头舔了舔，没有味道。
　　仰头望向天空，原来是下雨了。
　　迷迷蒙蒙的丝线般的细雨落下，湿淋淋的，就像那天一样。
　　一只雄鹰恰巧从天际掠过。
　　“太子殿下，”顾蒙在身后道，“下雨了，回去吧。”

第四十五章
　　他转头看向他，“墨渊怎么样了？”
　　“太医正在为墨护卫诊治，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似乎……”顾蒙迟疑了一下，“凶多吉少了。”
　　慕容明燏脸色陡变，“快，回宫！马上！”
　　快马加鞭地花了两个时辰赶回宫中，却看到墨渊坐在床上，白色的纱布从寝衣的领口露出来，一个清秀的小丫头正捧着碗参汤一口一口地喂他喝。
　　很少被人侍候的墨渊浑身不自在地要拿过碗自己喝，可那小丫头就是不肯，坚持要喂他。
　　“原来你还没死啊！”看到他没事，慕容明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对他说话又变成了恶劣的顽童口吻，走到床边，对那小丫头道：“你先下去吧。”
　　墨渊见到他，关心和担忧倒是都写在了脸上，“殿下，你的腿怎么了？”
　　“啊，中箭了，不过已经没事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中箭了？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这个回头再说，”他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墨渊的脸色，又拉开他的衣襟查看了下伤口，“你怎么样？顾蒙说你都凶多吉少了。”
　　“哦，已经没事了。”
　　“伤得那么重这么快就没事了？”慕容明燏将信将疑，叫来御医，问道：“墨护卫的伤究竟怎么样了？”
　　“回禀太子殿下，墨护卫回来那天晚上情况的确十分危险，但经过臣等一夜的努力，加之墨护卫求生的意志异常顽强，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心调养。”
　　“哦，那就好。传本宫的命令下去，给墨护卫用最好的药材和补品，饮食起居都要和本宫一个标准。”
　　墨渊迟疑道：“殿下，这……不太合适吧？”御医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说明了这个意思。
　　“没什么不合适的，墨渊保护太子有功，本宫说了照办就是了！好了，你也下去吧。”
　　“诺。”
　　“等一下！”他忽又叫住了御医，从怀里拿出两个药瓶，“看看这两瓶药里面是什么成分。”“诺。”
　　御医接过药退下了，墨渊道：“那是什么药？”“柳寒轻给本宫的，解本宫的腿伤的毒的。”
　　“殿下中毒了？！”墨渊惊道，急着要检查他的伤，“是那些人干的吗？他们下毒一向都是剧毒，可能很快就会发作的，殿下中毒多久了？”
　　他淡淡一笑道：“不用担心，柳寒轻给的药本宫已经用过了。”
　　墨渊不懂了，“既然用过了为什么还要御医检查里面的成分？如果他真的有心害您的话，现在才检查不是晚了吗？”
　　慕容明燏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道：“本宫相信他。他一次又一次地救本宫，总不会是为了再杀死本宫吧。本宫要御医检查，只不过是觉得那药很好用，想让御医们再研制出一些而已。”
　　“顾大人是怎么找到本宫的？”坐在父王昔日的议政厅里，慕容明燏疑惑地问顾蒙。
　　“墨护卫回来说太子殿下遇到了刺客，情况危急。可他只说了这句话就晕倒了，所以臣等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殿下。但是昨天夜里王宫中忽然飞进了一只鹰，脚上绑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太子在落水镇”。微臣虽然感到奇怪，但也不敢放过任何线索，便带上人马赶到了落水镇。没想到微臣刚到落水镇的县衙不久，殿下就到了。”
　　“鹰？那鹰和纸条还在吗？”
　　“那只鹰太烈，侍卫从它的脚上取下纸条后，它便飞走了，侍卫们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有抓到。但纸条还在本宫这儿。”顾蒙从衣袖里取出纸条呈到了他面前。
　　看清纸条上的字迹的一刻，慕容明燏差点控制不住要晕倒——那，那分明是洛红鸢的字迹，那秀气而俊逸的小楷，和红鸢写给他的一模一样。样子可以经过易容化妆改变，但字迹却很难模仿。
　　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回去找墨渊，道：“上次和那个雄鸡，你提到了毒蛾和老鹰，跟本宫说说他们发生了什么？”

第四十六章
　　“为什么突然问起他们？”墨渊奇怪地问道。“就当本宫好奇，把他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本宫就是了。”慕容明燏道。
　　“哦，其实我对他们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至少他们来到”无间”之前的事情不了解。”尽管不愿意回想起那段往事，但既然慕容明燏问了，墨渊也只好回答，“其实我也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刚来的时候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哦，我忘了说，毒蛾和老鹰是一对姐弟。”
　　“姐弟，还那么小……”慕容明燏思考着，点点头，“你继续往下说。”
　　“尽管年龄非常小，但他们二人的武学天赋都很高，所以很快就得到了无间城城主和统领们的赏识。我之前说过，老鹰尤其擅长轻功，才十三岁的时候，轻功上的造诣就几乎可以与城主比肩了。”
　　慕容明燏看着他，道：“那依你看来，柳寒轻的轻功比之当年的老鹰如何？”
　　墨渊仔细地思考之后，回答道：“他们的轻功有些方面有些像，还是柳寒轻更高。”
　　“那毒蛾呢？”
　　“毒蛾人如其名，接放暗器和制毒用毒的本领，在当时的”无间”可谓无人能及，才十五岁就被誉为血衣堂十大杀手之一。”
　　慕容明燏不解地问道：“既然他们这么强，之前你和那个雄鸡说的话怎么好像他们遭遇了不测似的？”
　　墨渊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最终下定决心离开”无间”跟他们也有些关系。训练中的一次意外，致使毒蛾双腿瘫痪，再也无法站起来，自然无法外出执行暗杀任务。城主和统领们觉得她已经没有价值了，便打算除掉她。但是老鹰一定会保护她的，他们又舍不得也放弃老鹰，便计划下毒杀死毒蛾。”
　　“可是没想到下了毒的汤被老鹰喝了，老鹰当场毒发。统领们想着，既然如此，只好将姐弟二人一并除掉了。但是中了毒的老鹰居然没有死，带着毒蛾，二人愣是在无间城中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只是听着墨渊用嘴讲述那些事，慕容明燏便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那些听起来如此震撼、离他如此遥远的事情，却是他身边的人真实经历过的。
　　“统领们异常震怒，派出十几名成员出去追杀他们，其中就有我一个。”
　　听到这儿，慕容明燏抬起因沉思而垂下的头，望向了他。
　　“他们躲进了深山里，是我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他也在看着慕容明燏的眼睛，深沉如墨的眼眸中满满的坦然，“当时他们浑身都是血，不知道哪些是他们自己的，哪些是想要杀他们的无间城曾经的兄弟姐妹们的，而老鹰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其实平时我和他们也没有太多交流，可以说没什么太深的感情。但他们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是伙伴，是兄弟，我实在下不了手杀死我的兄弟，所以……”
　　“所以，你就放了他们？”慕容明燏问道。
　　他点点头，“我给他们指了一条出路，然后将其他人引到了另一条路上。但随后我也逃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最终有没有被抓到，不过一个双腿瘫痪，一个身中剧毒，想来也逃不了太远吧。我想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喜欢在偷东西之后留下老鹰图案的柳寒轻应该只是个巧合而已。”
　　慕容明燏却似乎并不同意他的推断，“所以，你并没有亲眼看到他们的尸体对吗？”
　　墨渊不解其意，道：“是这样没错，但……”
　　慕容明燏不让他说下去，道：“那么如果他们还活着，你见到他们时能认出来吗？”
　　他摇摇头，“”无间”有着严格的规矩，不执行任务时面对其他人每个人都需佩戴面具，每个面具的形状和图案都不一样，代表每个人的身份。除了城主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长什么样子。”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见过他们的刺青，”无间”有着独特的纹刺方法，如果看到他们身上的刺青的话，我应该可以认出来。”
　　“刺青？”慕容明燏回想着和洛红鸢在一起的那夜，他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什么刺青啊。
　　“太子殿下，”墨渊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现在您能告诉为什么要问这些了吗？”
　　慕容明燏叹了口气，墨渊果然不相信他只是出于好奇。也罢，反正他们之间从来也没有秘密，“本宫怀疑，洛红蝶和洛红鸢，就是毒蛾和老鹰。而柳寒轻，就是洛红鸢！”

第四十七章
　　三月丧期已过，宫中又开始忙着筹备太子登基的事宜了。
　　慕容明燏忙里偷闲，来到宫廷乐坊洛红鸢曾经居住的房间。
　　推开门，刚刚抬脚走进去，忽听“咔嚓”一声。低头一看，一管竹箫已被他一脚踩断。
　　拾起来仔细一看，这不是洛红鸢那天下水去捞的那管箫吗？这不是他的心爱之物吗？怎么会随意丢在地上任人践踏？
　　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不是他的心爱之物，那个雨天他潜到池塘底下又是为了什么？
　　快到秋天了，处于江南的大燕国气候还是有些炎热，谪仙阁满池的荷花风姿依旧，重重叠叠地覆盖了水面。
　　慕容明燏看着面前的池塘，越看越觉得可疑。
　　“找几个水性好的下去看看！”他命令道。
　　“诺。”墨渊答应着，转身便从随行的侍卫中挑出了六、七人下去。
　　“太子殿下，奴才在水底发现了这个！”第一个侍卫潜下去后不久，便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是母后丢的那颗！”慕容明燏吃惊道。
　　紧接着，其他的侍卫们也接二连三地在池塘底下发现了珠宝。
　　待侍卫们终于在水底找不到东西，湿漉漉地爬上来时，慕容明燏面前已铺了满满一地的珠宝。阳光的映照下，珠光宝气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全部对上了，工部尚书府、平乐侯府和王后宫中失窃的珠宝都在这里了。加上之前熇京城中的孤儿和贫苦人家收到的金银，被盗的财物的去向全都清楚了。”墨渊仔细清点了一遍捞上来的珠宝后说道。
　　“珠宝玉石藏在这里，金银给了穷人，他们偷来的却分文不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慕容明燏疑惑地喃喃道，望着满池被用来掩藏赃物的荷花，发觉自己真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无论那个他是柳寒轻，还是洛红鸢。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墨渊的唿唤突然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哦，怎么了？”回头一看，他的身上竟然也湿透了。
　　“你干什么了？”“奴才刚才下水检查侍卫有没有落下什么，结果发现池底被人挖了一个坑，用一堆水草掩盖，在坑里发现了一个铁箱子，就拿了上来。”
　　他这才发现地上又摆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漆铁箱子。
　　“打开。”“诺。”
　　墨渊拔出剑来，一剑便砍断了锁头。
　　箱子的质量很好，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里面居然一点水都没有进。
　　这样用心地隐藏，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投射出来的光芒再次晃得一众侍卫眯起了眼睛。
　　里面是一套衣服，一套由金丝银线缝制、有孔雀羽毛装饰、缀满珠宝的凤羽舞衣，是那天父王寿筵上洛红鸢穿的那套舞衣。
　　慕容明燏想起了他临走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我们两清了！”
　　“他就这么想和本宫两清吗？”他自言自语道。
　　“殿下说什么？”墨渊奇怪地问道。
　　却只见他将那套衣服拿在手上，轻轻抚摸着，目光异常深沉而忧郁，喃喃道：“可是怎么可能两清呢……”
　　北方边境的一处营帐里。
　　慕容明烁端坐帐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帐中另一个人同样坐得端正，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
　　慕容明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父王驾崩了，太子择日便即将登基，这下你还有什么办法？”
　　凌蛟微微垂下头道：“属下……”
　　“算了！”慕容明烁忽然站了起来，“我不想再听你的馊主意了，你走吧！”
　　凌蛟震惊地抬起头，道：“殿下说什么？”
　　慕容明烁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声音也十分冰冷，“我说，我不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了。回去当你的神刀堂堂主吧！从此以后，你和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凌蛟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站着的他比慕容明烁高了一个头，为了与他对视，慕容明烁不得不仰起头，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从前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表情都密切关注的凌皎，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了，盯着他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一字一顿道：“请殿下再说一遍。”
　　尽管他的眼神非常可怕，但慕容明烁从小到大就没有害怕过任何人，更极其讨厌被人威胁，因此便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滚！”

第四十八章
　　凌蛟的表情已冷如冰霜，凝视着他，徐徐道：“当初凌蛟乃北方第一帮派神刀堂的堂主，在这边关腾龙镇方圆五百里无人敢对我说一个不字。直到后来殿下来了，凌蛟自愿归顺殿下麾下，一心一意为殿下效忠，这三年来为殿下出生入死，平定了无数次动乱。属下从未图过什么，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叱咤风云、唿风唤雨也并不遗憾，只要能看到殿下的笑脸、得到殿下的肯定就很满足了。而今殿下竟说要凌蛟滚？”
　　慕容明烁没有看出他的眼睛里透出的是一种寒心、心痛的目光，保持着他一贯的高傲的烁殿下的架势，昂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那又怎样？我慕容明烁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的确为我做了很多事，但这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却没有做成，这就说明你没有为我做事的能力和价值了。”
　　他歪了歪脑袋，脸上重又浮现出了那种傲然自得的微笑，道：“而且正如你所说，你以前是称霸一方的神刀堂堂主，如今我还你自由，你就可以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原来的，生活吗……”
　　回想起三年前，还是十六岁的毛头少年的慕容明烁，虽然是触怒了父王被贬到这里的，但全然没有沮丧失落或自暴自弃，身披镶金边的月白色披风，骑在一匹纯白色的骏马身上，意气风发，傲视一切。
　　短短六个月，这位十六岁的六王子便带兵歼灭了令边陲百姓多年苦不堪言、朝廷也多次派兵围剿无果的匪帮。
　　接下来，他便将矛头对准了被称为北方第一帮派的神刀堂——他不能允许在自己的权势范围内还有这样一股强大的势力存在。
　　他带着他亲手训出来的兵一路杀进神刀堂的总舵，一直把他视为一个年少轻狂的毛头小子，没有放在眼里的神刀堂堂主凌蛟终于被迫出面了。
　　看着面前这个稚气未脱、白白净净的清秀少年，凌蛟轻蔑而戏谑地说道：“只要你能接得住我三招，我便将神刀堂双手奉上，我这个堂主也不当了，就做你的奴才！”
　　此言一出，便引起了大厅里神刀堂成员们的哄堂大笑。他们都认为这是对慕容明烁的嘲讽，因为他们的堂主可是经过无数次流血战役、踏过无数人的尸体才坐上这个位子的。那个乳臭未干、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子算什么？他怎么可能是堂主的对手？别说三招了，他恐怕连堂主的一招都接不住。
　　“怎么才算接住了？”他居然当真了。凌蛟玩味地笑了笑，道：“我的三招击出，只要你还能站着，就算你赢。”“好，我跟你赌！到时你可要愿赌服输！”
　　凌蛟从没有想过他会有赢的可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然而，慕容明烁接住了。
　　凌蛟的第三招攻出，慕容明烁手持银枪，依然站得挺直如松柏。
　　尽管很意外，尽管不愿意，凌蛟还是不得不承认，“我输了。好，愿赌服输！从此以后，神刀堂归你了，我也归你了！”
　　慕容明烁傲然笑道：“好，你能说话算数就好！”第二个“好”字出口，他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然后便倒了下去。
　　那次他伤愈之后，身边便多了一个蛮夷人打扮的男人，“神刀堂”这个名字也从此在腾龙镇消失。
　　“看到你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脸上却还挂着胜利的高傲笑容的时候，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你了，哪里还有什么原来的生活？”三年多来，凌蛟第一次把自己心里的话对他讲了出来，嘴角挂着苦涩的笑，眼中隐隐地闪着泪，带着绝望的、不管不顾的决绝。
　　慕容明烁怔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凌蛟冷笑道：“怎么，殿下不明白吗？那属下就让殿下明白明白。”说着，他便一步步地迫近了他。

第四十九章
　　不知怎的，看到他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慕容明烁竟觉得有些恐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道：“你，你要干什么？”
　　“属下为殿下做了这么多，殿下却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对属下很不公平？”他嘴上说着话，手上却一把搂住了不断后退的慕容明烁的腰。
　　慕容明烁浑身触电似地颤抖了一下，皱眉怒道：“你在做什么？王子的身体也是你能随意触碰的吗？放开我！”
　　他凑近他的脸，手上将他搂得更紧，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道：“我若是不放呢？”
　　滚烫的气息喷撒到慕容明烁的脸上，他的脸一下子烧得绯红，恼羞成怒地高声道：“来人啊！把这个无礼狂徒拿下！”
　　奇怪的是，喊了半天也没有反应。
　　凌蛟淡淡道：“殿下别白费力气了，殿下的营帐附近的人早就都换成神刀堂的兄弟了，殿下要叫什么人，和属下说，属下替您去找就是了。”
　　慕容明烁脸色顿变，“你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他轻轻一笑，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道，“我想干的，就是殿下啊！”
　　闻言，慕容明烁立刻羞愤难当地剧烈挣扎起来，吼道：“你疯了！说些什么疯话，我命令你放开我！”
　　凌蛟的笑容看起来越来越可怕了，“殿下忘了吗？刚才殿下已经还我自由之身了，现在我已经不用再听殿下的命令了。”
　　“你……”他一时噎住了，顿了半晌才提高音调道，“你好大的胆子！我是大燕国的六王子，你身为一介草民，竟敢忤逆王族，是不想活了吗！？”
　　凌蛟的手不安分地从他的腰线滑到了他的臀上，用力捏了一把，戏谑地笑道：“也许吧，但如果得不到殿下，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慕容明烁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当即脸色就变得青一块、白一块的，眼中忽然有精芒一闪，紧接着一个转身，使出一记肘击，直袭凌蛟的面门。
　　然而凌蛟不闪不避，等他的手肘离自己的鼻子不到三寸的时候，才突然出手，使出一个最简单的擒拿手，将他牢牢锁住。
　　“放开我！”慕容明烁背对着他，被倒剪双手，动弹不得。
　　凌皎故意用委屈的语气道：“殿下要打我，我可以不还手，防御也不行吗？”
　　“不行！”慕容明烁生气地吼道，“放开！”
　　“嗯……”凌蛟忽然将脸靠近他的脖子，一边用鼻尖蹭着他的脖子，一边低声道：“殿下的脖子好美，好香，我可以咬一下吗？”
　　他的耳朵变得更红了，“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啊！”
　　他咬得很用力。
　　“凌蛟！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他笑得愈发邪恶，咬着他的耳朵道：“还有更混蛋的呢……”只听“刺啦”一声，慕容明烁身着的织锦长袍竟被他一把撕成了两半。
　　一只手牢牢箍住他的腰不让他逃掉，另一只手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挑逗似地抚摸着，“这样够混蛋了吗？”
　　慕容明烁气得直跺脚，抬腿便向后踢向他的膝盖。他灵巧地躲过，并且一把抄起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来人！啊！凌蛟，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你今天这样对我，我不会饶了你的！”
　　看着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慕容明烁，凌蛟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道：“你若是饶了我，那你就不是慕容明烁了，如果你不是慕容明烁，我也就没有对你做这些事的必要了。”
　　说着，他伸手解下自己的腰带，蒙在了慕容明烁的眼睛上，轻轻打了个结。
　　“你……你要做什么？！”慕容明烁数不清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颤抖了。
　　“别怕，”凌蛟俯在他的身上，“会很好玩的。”
　　“凌蛟，我警告你！这样对王族子弟是要杀……唔……”

第五十章
　　天亮时分，凌蛟解开绑着慕容明烁的手脚的绳子，和蒙着他的眼睛的布带。
　　慕容明烁早已没了力气，软软地躺在床上，眼睛也睁不开了，口中却仍念念有词：“凌蛟……王八蛋……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你……”
　　凌蛟坐在床边，失笑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庞。瞥到遍布他赤裸的身体上的有些触目惊心的情爱痕迹，眼中终是闪过了一抹不忍。
　　拉过被子为他盖上，俯下身子在他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起身走出营帐，对一众士兵道：“烁殿下身体欠佳，需要安心静养。这几天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可以去打扰殿下！听明白了吗？”
　　“诺！”
　　回到营帐中，凌蛟握住慕容明烁的手，轻轻抚摸着手腕处被绳子勒出来的红肿痕迹，看向他的脸的目光温柔中又掺杂着霸道的占有，坚定地沉声道：“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熇京城，太子寝宫中。
　　萧朗昊手里拿着酒樽，环视了一周，道：“东西差不多都搬走了吧？”
　　“嗯。”坐在桌边的慕容明燏点点头，“估计过不了几天我也要搬走了。”
　　“你会住在先王的寝宫中吗？”萧朗昊转过身，问道。
　　“不会，母后说父王是非正常死亡，那里不吉利，便将原来祖父的寝宫稍加改造之后做我的寝宫了。”
　　萧朗昊笑笑，坐了下来，道：“现在你还自称”我”，过不了几天你就该自称”寡人”了！”
　　慕容明燏道：“我都习惯了，突然要我改，怎么可能改掉？”
　　“从前你只是太子，在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面前偶尔没大没小也没有外人知道，没什么要紧。但以后你就是一国之君了，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整个国邦，当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尊卑不分了。”萧朗昊说着，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故作深沉道：“以后草民也要注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和你开玩笑了。”
　　慕容明燏翻了个白眼，道：“自从父王去世后，你都几个月不来见我了，这一来就是为了揶揄我吗？”
　　“其实……”萧朗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正经了起来，“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值得你考虑几个月？”
　　“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你知道后，很有可能就再也不会认我这个朋友了，甚至还有可能会把我投进天牢。”
　　看到他纠结烦恼的表情，慕容明燏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认真了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本宫保证不把你投进天牢，说吧！”
　　他望着他，“我并不是想要求你免罪，只是觉得作为朋友，我应该告诉你。”他深唿吸了一口气，终于道：“其实，我是故意把洛红蝶和洛红鸢推荐给你的。”
　　“什么？”慕容明燏不太明白，“什么叫”故意”？难道你也和他们的计划有关系？”
　　“不不不……”他忙不迭地否认，“我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真的，你要相信我！要是我知道他们接近先王的目的是这个，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他们的！”
　　慕容明燏的脸色异常阴沉，“我暂且相信你，你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嗯，”玩笑归玩笑，当这位太子真的威严起来的时候，萧朗昊也是要畏惧的，“你之前猜的没错，我第一次在谪仙阁见到红蝶就迷上了她，她对我说，这辈子她最向往的就是王宫，很希望能在里面表演一次。”

第五十一章
　　“所以你就答应了帮她？”慕容明燏问道。
　　他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我也不想啊。她在打王面前表演后发生了什么你也看到了，当时我就担心她进了宫就再也出不来了。可是我不答应，她便不见我，即便被迫和我见了面，也是一个笑容都没有。我没办法，只好……”
　　慕容明燏冷冷道：“你还真是容易说服啊。”
　　萧朗昊垂下眼帘，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发生那件事之后，我自己也没办法原谅自己。可是要我一直瞒着你，我更做不到。所以你要杀要罚，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慕容明燏看着他，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又渐渐熄灭，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叹息，“算了，你也只是被感情支配而已，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如果真的要罚，我的罪比你的更重。”
　　他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但我是真的爱上红蝶了，你也爱了吗？”
　　“我？”慕容明燏究竟有没有爱上洛红鸢，连慕容明燏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想起他，自己便心痛，那是一种锥心噬骨、有时会痛得他彻夜难眠的痛。想起爱的人不是应该快乐吗？他这么痛苦，应该不是爱吧。
　　“怎么可能？那家伙害死了我的父王，我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爱他？”他语气笃定地否认道。
　　萧朗昊，这个十几年的老友却用仿佛能看见他内心深处的敏锐目光注视着他，道：“你确定吗？你确定你对他只有恨，没有别的感情？”他顿了顿，“或许我该换一种问法，你确定你真的恨他吗？”
　　慕容明燏躲避开他的视线，“父王现在才去世不久，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如今整个大燕国的重担都落在了我的肩上，我要考虑的是国家大事。”
　　他也没有追问下去，跟着转移了话题，道：“我相信你会是一位好国君，比你的父王还好。”
　　慕容明燏却似乎没什么信心，也没什么动力的样子，“但愿如此吧。”
　　“嘿！”萧朗昊突然用力拍了他的背一下，“当年那个因为成为太子而跟亲弟弟绝交，忍着眼泪咬着牙说你一定会成为一位好国君，为大燕国的百姓带来富足安康的生活，否则就对不起你失去的亲情和友情的人哪里去了？拿出点信心啊！”
　　慕容明燏的目光飘向了窗外，道：“他还在，只是他失去的东西有些太多了，需要一些时间缓一缓。”
　　他常常会想，洛红蝶和洛红鸢设计进宫是为了向父王复仇，洛红蝶勾引父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可是洛红鸢和自己之间发生的那些算什么？还有那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获取自己的信任，令自己对他放松警惕吗？如果一切都是别有用心，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穿过青翠的竹林，一排就地取材的雅致竹屋便呈现在了眼前。屋子四周环绕着一条小河，哗啦啦地流淌着。小河上建起了一座木板桥，直通竹屋的门口。
　　此时，竹屋的门前正跪着一袭青衫。
　　柳寒轻的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冷峻却恭敬。

第五十二章
　　门开了，一个穿碧色衣服的垂髫小童推门出来，用脆生生的声音对他说道：“先生问你为何而跪？”
　　柳寒轻道：“错了，理应罚跪。”
　　听了他的回答，小童转身进了屋内。
　　不一会儿，他又出来了，“先生问你可知道错在何处？”
　　柳寒轻垂首道：“我没有尽到一个男子汉的责任保护好姐姐。”
　　小童转身又进去了。
　　少顷，屋内传出一个清朗洪亮的男声，“你的确是错了，红蝶也错了。你们错就错在根本不该去做那件事。”
　　“父母之仇，怎能不报？”他神色沉痛而愤慨地说道。
　　屋内传出那人重重的叹息声，“你们报了仇，觉得痛快了、轻松了吗？”
　　柳寒轻低头不语。
　　“离开的人已经离开，就算搭上再多人的性命也无法让死者复生。为了复仇而牺牲在乎的人和东西更加没有意义，可谓愚蠢！可怜我教了你们三年，你们却还是不能懂得这个道理。说来也是，三年又怎么能胜过那些人对你们八年的影响呢？”
　　柳寒轻握紧了拳头，恨恨道：“他们夺走了姐姐的生命，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屋内的人再次叹了口气，痛心道：“你又要去做那种事了。难道小蝶的教训还不够吗？你要我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他抬头望向竹屋的门，“先生对我们姐弟恩重如山，如果没有遇到先生，我和姐姐早在三年前就死了。但对”无间”的仇恨，就算我想，也没有办法释怀。不报此仇，我也无法在这个世上苟活下去！”
　　屋内的人无奈地说道：“我知道我是劝不住你的。罢了，再次离开之前至少让我看看你吧。”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推开了。
　　柳寒轻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刚要抬脚进门，屋内的人又道：“我要见的是真正的你。”
　　他迟疑了一下，抬手伸到脖颈后面，揭起了一层和皮肤同样颜色的皮，最后将整张脸都撕了下来。
　　这一幕着实有些像志怪故事里的惊悚情节，藏在人皮面具后面的，却是一张精灵般清丽无尘的面庞——这样的的相貌，除了洛红鸢还会有谁？
　　“鸢儿进来吧。”屋内的洛渐青道。
　　洛红鸢垂下头，手里拎着那张人皮面具，走了进去。
　　与传闻中那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不同，洛渐青今年其实才三十三岁，是个相貌俊朗、气质清雅的男人，着一身浅色麻布长袍，长发挽成一个道髻，插一根木钗，盘膝坐在草席上。
　　屋内的一切陈设都是朴素而雅致，一个蓝衣服的童子正在倒水沏茶，茶香氤氲。屋内还摆了许多绿植鲜花，散发着清新的芳香。
　　虽然洛红鸢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还沾染着血腥味，但一踏进这个屋子，闻到这些味道，便立刻有了种回到家里的感觉，仿佛外面的那些恩怨情仇、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只想永远地待在这个家里。
　　“坐吧。”洛渐青对他道。
　　他在一尘不染的草席上坐下，“先生怎么知道鸢儿和姐姐做了什么？”
　　洛渐青将蓝衣小童刚沏好的茶倒进两个杯子里，其中一杯放到洛红鸢面前，“太子来过了。”
　　他吃了一惊，连忙追问道：“太子？他什么时候来的？说了什么？”
　　洛渐青将杯子里的茶吹凉，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我刚从海上回来不久，太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行踪，找到了这里，问我有没有见过你，还问了一些关于你和小蝶的问题。”
　　“先生是怎么回答他的？”
　　洛渐青用严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还要我替你们撒谎吗？”

第五十三章
　　他垂下头道：“红鸢不敢，红鸢只是担心连累先生而已。”
　　洛渐青道：“是我对你们教导无方，你和小蝶犯了错，我理应负有责任，何来连累之说？”
　　他立刻道：“不，这些事是红鸢和姐姐的过去，先生把红鸢和姐姐教育得很好，但我们的过去和您无关，您也没有办法改变，所以您没有任何责任。”
　　洛渐青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道：“罢了罢了，你一直是个倔强的孩子，谁也没办法轻易说服你。放心吧，太子没有为难我。相比之下，我更担心你。听太子说，现在燕国各地都贴出了你的悬赏通缉令，你出门可要小心。”
　　洛红鸢淡淡一笑，道：“我若想藏起来，谁又能找到我？”
　　洛渐青望着眼前这个已快要和自己一般高的十六岁少年脸上那故作老成的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你要报仇，我拦不住你。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要面对的对手可是一个已存在了近六十年的庞大的杀手组织，你要以一己之力去与他们对抗简直是以卵击石。”
　　洛红鸢握紧了双拳，坚定道：“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也要做！失败了大不了就是去陪姐姐，若是不尝试，这辈子我都不会心安。”
　　洛渐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傻孩子，你姐姐一直最疼你，怎么会同意让你为了替她复仇而去送死？”
　　洛红鸢低下头，咬着嘴唇，沉声道：“她会同意的。原本我们的打算，就是先向那个负心薄幸、无情无义的男人复仇，然后再向”无间”复仇，毁灭那个杀人的组织！现在她不在了，我作为她的弟弟，当然要实现她的遗愿。”
　　“实现她的遗愿，”洛渐青逐字逐句地咀嚼着他的话，“那你的意愿呢？你也想复仇吗？”
　　“我？”他迟疑了一下，随后高声道：“我，我当然也想了！他们表面上收养了我们，实际上不把我们当人，只当成杀人的工具。一旦对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便毫不留情地除掉我们。姐姐的腿，我的声音，都是拜他们所赐。这份仇恨，我永远不会忘记！”
　　说着，他将面前的杯子拿起，把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拱手鞠躬道：“谢谢先生的茶，红鸢要走了，改日再回来看望先生。”
　　“改日，”洛渐青笑了笑，“改日我就不知道还会不会在这里了，也许还会出海，也许会去大漠。”
　　洛红鸢顿了顿，“那我们便有缘再见吧。”转身对两个小童道：“小竹，小海，照顾好先生。”
　　小海仰脸望向他，道：“鸢哥哥，你刚回来就要走吗？”他点点头，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嗯，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等哥哥忙完了就回来看你们。”
　　小竹却拉住了他的衣裳，瞪着一双乌熘熘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问道：“鸢哥哥真的会回来吗？你保证！保证你一定会回来！”
　　一个小孩子的问题，却令他犹豫了。他怎么能保证？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是九死一生，“回来看你们”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平生最恨不信守诺言的人，怎能对这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失信？所以他俯下身，望着他们的眼睛，道：“不好意思，哥哥没有办法保证。但哥哥会努力的，努力快点做完我的事，努力快点回来看你们。”
　　说完，他伸出手各自摸了摸他们的头，便转身离开了。
　　“鸢儿！”洛渐青唤道。
　　他站住了，但并没有回头。
　　“小心，早点回来。”洛渐青最终只说了六个字。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握紧了腰畔的剑，快步走了。
　　走到竹林中，洛红鸢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青翠竹影中的竹屋，眸中终是掠过了一抹依恋。
　　但是他这种人，注定不可能有家的吧。
　　还是前进吧，若是停下脚步，他就无法坚定去做接下来这件事的决心了。

第五十四章
　　他也是人，也会怕死。
　　但之前只要是为了姐姐，无论要他做什么，即便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可是就在刚刚，洛渐青先生问他，复仇是否是他的意愿的时候，他无意识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要他为了完成姐姐的遗愿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他是否会毫不犹豫？
　　——他迟疑了。这个在过去的十年里从未有过第二种答案的问题，居然在姐姐离开之后答案就变得不确定了。
　　他很懊恼，觉得自己很差劲、很无情——他怎么可以迟疑？爹娘去世之后，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姐姐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留恋吗？
　　可怕的是，在他的内心深处，隐藏的很深的地方，居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说：“是的。”
　　那是什么？是谁？
　　一门心思地寻思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竟已走出了深山，抬起头，一间客栈立在面前。
　　金字招牌上四个大字：悦来客栈。
　　他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无论要做什么事情，总要先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走了进去。
　　“什么！？蛮熊、雄鸡和野马都死了？！”
　　一间颇为宽阔、建筑雕刻也颇为精美的大厅，却被布置得十分阴森可怖，左右两边各立着七根柱子，立柱上是烛台，烛台安放着琉璃灯罩，诡谲的幽蓝色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大厅中央立着一排屏风，共十八面，分别画着十八层地狱的景象。
　　屏风前站着一个人，身穿一袭黑色长袍，上面绣满了白色的骷髅白骨，脸上戴着一个诡异可怖的鬼面具。
　　尽管他的打扮如此阴森可怕，说话的声音却是如春水般温润动听、沁人心脾，而又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听从他的命令的神秘力量。
　　弯着腰站在他面前的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色面纱，语气恭谨谦卑而又带着畏惧的小心翼翼：“是的。”
　　着黑袍的人突然一抬手，一根柱子随即折断，“无间自建立以来就没有一项任务失败过，也没有杀不了的人！”
　　黑衣人忙跪了下来，道：“城主息怒。”
　　黑袍人放下手，问道：“是黑蚺干的吗？”
　　“并不是，黑蚺在第一次与蛮熊三人交手的时候就身受重伤，回到京城了。”
　　“不是他，那是谁？”
　　黑衣人的头垂得更低，“属下，属下尚未查到。”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生气，“若是能轻易查出，那三个人就不会被杀了。最近可有什么高手在附近活动吗？”
　　“回禀城主，高手的确有，还不只一个。”
　　这下他有些惊讶了，“哦？”
　　“最近有一个无名大盗，在熇京城中接连犯下多起大案，连王宫的禁卫军都无法将其抓住，至今仍然逍遥法外；还有，燕王突然驾崩，朝廷放出的消息是暴病身亡。但属下查到，燕王的死因另有蹊跷，似乎是被人刺杀的。”
　　黑袍人似乎是来了兴趣，慢慢转动着手上的一枚白玉扳指，缓缓道：“沉寂了这么久，终于有好玩的事情了。也好，本座在这无间城中闷了许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第五十五章
　　客栈里的客人不少，由于重新戴上了柳寒轻的面具，所以他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要了一碗面，便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安静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两口，又有客人走了进来，“小二，点菜！”小二立即风风火火地跑了过去，热情招唿道：“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家的菜品可齐全了，大厨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好！”“既然如此，就来几个你们家的招牌菜吧。”“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与易容过的洛红鸢不同，这位客人一进来就吸引住了店里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华丽，模样十分俊俏，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和剑柄雕刻精美，还镶有宝石。
　　等菜上来的期间，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帕，擦拭他的剑。
　　一个从他进来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的人站了起来，向他走来，在他面前坐下。
　　这是个油头粉面、形容猥琐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枣红色的丝绸制的衣服，看打扮似乎也是个练武之人，腰畔挂着一柄刀。
　　少年就像没有看到他一样，仍然专注地擦着那把剑。
　　男人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道：“小美人也会用剑吗？”少年终于瞟了他一眼，道：“不算会，杀过几个人而已。”
　　男人玩味地笑了笑，“哟，小美人还杀过人？真是没想到！我还以为这把剑这么漂亮，只是个装饰呢。”少年咬了咬牙，似乎在竭力压制着怒气，冷冷道：“你想试试？”
　　“可别，这么漂亮的宝贝可得好好收着，磕磕碰碰的，要是弄坏了多可惜啊。就像美人儿，就该被好好护着，不要总是喊打喊杀，万一在脸上落了什么伤疤可怎么好？”说着，他笑得一脸猥琐，伸出手向少年的脸上摸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少年的时候，少年手里的剑忽然扬了起来，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地警告道：“不想死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呦呵！”男人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轻蔑地笑道，“怎么，小美人要和大爷比划比划？”话音未落，他的刀已出鞘，一刀挡开少年的剑，然后向少年砍去。
　　这时，一道银光闪过，只听“当”的一声，男人手里的刀已经掉在了地上。同样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根镶银的象牙筷子。
　　“是谁在奴家的客栈里打架？”一个听起来已经不太年轻，却还故意作出娇滴滴的语气的女声说道。
　　紧接着，一个浓妆艳抹、满头珠翠的中年女人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掀开柜台后的帘子，扭着肥臀走了出来。
　　女人一手摇着绣花团扇，一手拽着裙摆，风摆杨柳般地走过来，伸出戴着翡翠镯子和金戒指的手，捡起地上那把刀，递给男人，道：“姜冲大爷，这是你的刀吗？”姜冲连忙双手接过刀，一边说着：“是，是我的。”一边把刀插回了刀鞘里。
　　女人看了少年一眼，又望向他，娇嗔道：“姜冲大爷，您怎么又跑到奴家这里来闹事了？再这样下去，奴家的贵客都要被您吓跑了，还要怎么做生意嘛？万一奴家家里那位怪罪下来，姜大爷可是能替奴家交代？”
　　听到她的话，姜冲顿时像见了鬼一样，忙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对女人和少年抱了抱拳，道：“今日是我姜冲无礼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第五十六章
　　女人在少年的面前坐下，用她那尖刺的声音高声吩咐道：“后厨！给这位客官准备上好的酒菜端上来！”然后望向少年，媚笑道：“公子受惊了，这顿饭算奴家的。一会儿奴家陪公子喝一杯，压压惊。”
　　少年将剑放到桌子上，脸上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道：“不用，你是老板娘？”“奴家姓崔，名玲玲，公子可以管奴家叫玲玲，”她接过小二送上来的酒壶，倒了两杯，分别放到自己和少年面前，“遇到公子这样的贵客是小店的荣幸，可惜招待不周，坏了公子的胃口，赔偿一顿饭钱也是应该的，况且……”
　　“况且什么？”
　　崔玲玲望着少年，眼波流转，媚眼如丝，道：“况且公子的模样这样标致，别说是一顿酒菜钱了，就算是更珍贵的东西，只要公子想要，奴家也会心甘情愿地献上的。”
　　少年顿时红了脸，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公子别急嘛，奴家的酒可烈得很，得慢慢地喝。”
　　在角落里目睹了一切的洛红鸢看了看剩下的半碗面，忽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他叹了口气，将面钱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开了。
　　满满一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还摆着好几个空酒壶。少年俯在桌边，已不省人事。
　　崔玲玲推了推他，唤道：“公子！公子？你醉了吗？”
　　他没有反应。
　　崔玲玲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小二道：“小武，把这个美人儿搬到楼上去！”
　　“好嘞！”小武应着，欢天喜地地背起少年上了楼。
　　崔玲玲转过头扫视满屋的客人一眼，喝道：“别看了！这个是老娘的！”此话一出，满屋的人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喝酒。
　　小武把少年送到楼上一个房间里，放到床上。盯着他的脸出了一会儿的神，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把他的脸，心虚地看了看门口，“啧啧”了两声，闻了闻自己的手，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然后又俯下身子凑近他的脸，似乎想有更过分的亲近行为。
　　这时，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有人上楼梯的声音，小武反应迅速地直起身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将少年牢牢地捆了起来。
　　门开了，崔玲玲和掌柜的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别忘了先搜搜他的身，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崔玲玲道。“哎！”小武答应一声，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对少年上下其手。
　　掌柜的是一个身形瘦小、须发花白的老头，用鄙视的眼神瞟了他一眼，也跟着搜起了少年的身。
　　“哇！这个男孩的皮肤好滑啊！”小武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崔玲玲手里的团扇重重地敲向他的头，“让你搜身，没让你吃豆腐，分清主次！”
　　“知道了……”小武委屈地揉了揉脑袋。
　　“玲姐，我找到二十两纹银和五百两的银票，看来这个人家里很有钱啊。”小武说道。“这还有块玉佩，”掌柜的将玉佩交到崔玲玲手上，“料子不错，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
　　“嗯，”她掂了掂手里的玉佩，“都有什么人看到了？”
　　“大部分都是熟客，只有一个生面孔。”掌柜的回答道。“噢，我有点印象，”小武接着道，“穿得一般，长得也一般，带着把剑，只点了碗最便宜的面，应该就是个过路的穷剑客，没什么可疑。”
　　“那就好，”崔玲玲俯下身，抬起少年的下巴，细细地端详了一阵他的脸，“这个货色不错，应该能赚不少钱。把他锁到箱子里，明天送去！”
　　“好嘞！”小武刚要将少年抱起，忽然顿住了，转头望向她，笑道：“玲姐，在把他送走之前，我能不能先尝尝鲜啊？”
　　“你敢！”她手中的扇子又要飞过来。
　　小武连忙低下头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当屋子里只剩下被关在箱子里的少年，窗户忽然被人撬开了。

第五十七章
　　洛红鸢跳进来，环顾一周，只见角落里摆着一个很大的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铁锁。他看了看锁头的锁眼，随即从腰间拿出一枚制作精巧的机关钥匙。要知道，他之所以能成为名动京城的大盗，除了高超的轻功之外，这枚由他亲手打造的机关钥匙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了。那少年正躺在里面，对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洛红鸢坐了下来，淡淡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并没有喝他们的酒。”片刻的寂静之后，少年坐起了身，望向他，问道：“你是谁？”
　　“放心，我和客栈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他回答。
　　少年用狐疑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被浸湿的丝帕，丢在了地上，“你把丝帕藏在袖子里，把酒吐在丝帕上，最后再趁人不注意将丝帕扔掉。因为之前客栈里的人都看到你用这块丝帕擦了自己的剑，所以即使有人在地上看到它也不会有所怀疑。”
　　“可你是怎么发现的？我记得你早就离开了。“
　　他指了指上方，“屋顶视野开阔，还很隐蔽，平常人没事也不会总往上看。”
　　少年抬头看了眼屋顶，随即警觉地盯住了他，“你想怎么样？”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从箱子里钻出，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裳，“你觉得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依照你的遭遇来看，应该是间做买卖人口生意的黑店。”
　　“我看你也不像坏人，就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怀疑我的朋友被这家客栈绑架了。”
　　“一个月前，我朋友进士落第，心情不好，就带着书童出来散心。我和他有个约定，每隔三天都要给对方写一封信互报平安。半个月前，他在信里说住进了一家”悦来客栈”，打算休息个两天。但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我等了半个月，觉得他肯定出事了，就决定自己出来找他。”
　　洛红鸢起身到门边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又检查了一下窗子外面，而后对少年道：“了解了，那我就不在这里碍你的事了，要不要我帮你把箱子锁上？”
　　少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袖，道：“大侠，既然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就帮我救救我的朋友吧。”
　　“我不是什么大侠，”他扯下他的手，冷冷道，“不喜欢管陌生人的闲事。”他却双手抱拳，道：“我姓南宫，名锦，字子华，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了，你就可以帮我了吧！”
　　看着他恳切的目光，洛红鸢忽然点了下头，道：“好，我帮你，但你要照我说的去做。”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南宫锦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抓住了他的手，道：“只要大侠能救出我的朋友，我什么都听你的！”
　　凌晨，客栈掌柜的和小二把装着南宫锦的箱子放上马车，崔玲玲坐到车夫旁边，吩咐一声：“走！”马车立刻疾驰起来。
　　与此同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的洛红鸢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跳到马车后部，紧紧贴住了车厢，而车上的人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动。
　　马车跑了很久。当他终于可以下车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臂时，已是黄昏了。
　　一名小厮迎上来扶崔玲玲下了车，“送到房间，看好，等我过去。”崔玲玲道。“是！”小厮答应着，招唿另外一个人一起将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搬了进去。
　　看着面前这座颇为华丽气派的建筑，却只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在马车停下之前就已隐藏起来的洛红鸢并没有跟着他们进去，而是绕到了正门前。
　　“凤露苑”三个漂亮的烫金大字在夕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一些簪花戴柳的俊俏少年正站在门口笑语盈盈地招揽客人。
　　洛红鸢皱了皱眉，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五十八章
　　一座非常宽敞的大厅，地上铺满了崭新的、一尘不染的草席，摆放着许多坐卧软榻和高桌矮几；摆设装饰华丽而大气，随处可见娇艳盛放的鲜花。
　　大厅里有许多人，许多男人。许多容貌姣好、身着颜色艳丽的轻薄纱衣的年轻男孩，有的依偎在另外一些男人怀里撒娇嬉笑，有的在那些男人身旁搔首弄姿、劝酒喂食。
　　一个妆容浓艳的男孩挽住了他的手臂，“哥哥是第一次来吗？”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新人吗？”男孩一脸哀怨，道：“哥哥要新人，是嫌弃人家不够新鲜吗？”“是，”他抽回自己的手，“我要一个包间，还有接客不超过一个月的新人。”
　　“公子，这几位都是来咱们家还不到一个月的，”老鸨指着身后的一排男孩，殷勤地介绍道，“保证个个都新鲜得不得了！不过这价钱也……”“只要能让我看上眼，钱不是问题。”洛红鸢站起身，依次走过那些男孩的面前。看得出，他们还不太适应这份职业，皆微低着头，眼睛不安地四处乱瞟。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长相清秀，左边耳朵的耳垂上长着一颗小小的黑痣，虽然也穿着半透明的淡蓝色广袖薄纱，但是浑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这个，”他指指男孩，“我要了。”“哎呦，公子可真会选！”老鸨将男孩拉到身前，“这是忆雪，才十五岁，还没正式接过客呢！”
　　他没有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两，放到了她手上，“够了吗？”“够，太够了！”她忙不迭地把银子收好，然后将那个被称为“忆雪”的男孩推到他怀里，“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伺候客人，要是惹得客人不高兴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老鸨带着其他男孩离开了房间，他却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发抖。他放开男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不用害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叫忆雪。”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说的是你的真名。”
　　他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南宫锦要我来这里找他的一个朋友。”
　　“你认识子华？”男孩惊讶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现在在哪儿？”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带你出去的就够了，但是我要先确定没有找错人。”
　　“我，我叫南宫辰。”
　　“那就没错了，你先待在这里不要乱动，等我回来。”洛红鸢说着，转身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回到了不久前看见崔玲玲进去的那扇门前，由于他事先在装着南宫锦的箱子底部破开了一个洞，并给了他一包红色的土，让他在沿途经过的地方撒下，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关他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显然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逃跑。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们面前，不出所料，两人挡在他面前，道：“这里外人不得入内。”他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他已闪电般点住了他们的穴道。
　　“你没怎么样吧？”见到打扮得与外面那些小倌无异的南宫锦，他不无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南宫锦不太自在地扯着身上那件料子不太好的衣服，“他们就是给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然后告诉我一会儿玲姐会来见我，让我等着。”“你找到我朋友了吗？”
　　“我按照你的描述，找到了一个人。”
　　“那还等什么？”他立刻冲到了他跟前，“我们快点救他出来吧！”
　　“别急，”洛红鸢从身后拿出一柄剑，递给他，“我在客栈找到了你的剑，希望你是真的会用，不要拖我的后腿。”“不会的，”他兴奋地抱住了自己的剑，“那我们快走吧！”
　　“清嘉！”一见面，南宫锦便开心地拥抱住了南宫辰，“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南宫辰摇摇头，激动得似要流下了泪，“我还好，你怎么找到我的？”“寒暄的话留到以后再说吧，”洛红鸢在一旁道，“要是不想被人发现的话，我们现在就得离开了。”
　　“已经迟了！”话音未落，崔玲玲已带着六七个打手走了进来，道：“公子给的银子是用来买忆雪的初夜的，要是想为我们这两位小倌赎身，可远远不够。”

第五十九章
　　洛红鸢望着她，没有讲话，将腰畔的剑拔了出来。见此情形，南宫锦也连忙拔出剑，挡在了南宫辰身前。
　　崔玲玲冷笑了一下，低喝一声：“上！”那些打手们立刻冲了上来。
　　洛红鸢三招两式击退了他们，手中的剑直直刺向她。她闪身避过，回手发出数根飞针，暴雨般直击他的正面。他挥剑一一挡下；她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毒蛇般刺向他。他的袖筒中忽然射出一簇星芒，刹那间化为漫天星光，将她笼罩在其中。
　　待她将星芒尽数击落时，周围的人已经都不见了。她带来的打手皆倒在地上，没死却也爬不起来了。背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咳，她立刻转身将软剑刺出；可是为时已晚，只听“嗤”地一声，洛红鸢的剑刺进了她的右肩。
　　她咬了咬牙，一手握住他的剑不让他拔出，另一只手里的软剑则缠上他的脖子。他松开握剑的手，脖子灵活地一扭，结果软剑只割下了他的一绺长发。“呃！”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低头看去，剑锋竟已被他的内力全部逼进了身体里面。
　　她急退几步，喘息着，道：“你……究竟是谁？”他慢慢走近她，缓缓道：“”崔玲玲”这个名字实在是不适合你，还是”蝎娘”比较好。”“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问道，同时手悄悄地伸向了背后。
　　他勐然抬起脚，将她整个人踢得飞了出去，撞到墙壁，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针散落了一地。他睥睨着她，冷冷道：“你不记得我了吗，蝎娘娘？”
　　她脸上的表情由迷茫逐渐转为震惊，“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我，你是”老鹰”？！你居然还活着！”“抱歉，让你失望了。”洛红鸢道。
　　蝎娘扯开渗血的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道：“你的易容术又精进了，我竟然丝毫没有发现破绽。”他凝视着她，淡淡道：“你却是比三年前老了不少，怎么，你不当教习了吗？”她咳嗽起来，按着右肩的伤口，凄然一笑，道：“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厉害，不服老不行啊。”
　　他蹲下身，伸手握住了插在她肩上的剑，道：“念在小时候你曾经照顾过我，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她痛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他，道：“我蝎娘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出背叛”无间”的事！”“放心，只是让你替我带几句话给无间城主。”
　　“什么……啊——”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洛红鸢站起身，神情漠然地用衣袖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道：“雄鸡、野马和蛮熊都是我杀的，三日之后，一个人来这里见我。”她艰难地喘着气，用手紧紧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恨恨道：“和”无间”作对，你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也好，以卵击石也罢，只要我努力过了，就算可以告慰姐姐的在天之灵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大厅，走出了凤露苑。
　　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前方两抹显眼的身影，“你们怎么还没走？”见到他，南宫锦又惊又喜，“大侠，你终于出来了！你是为了我们才卷进这件事，没看到你平安回来，我们怎么能走？”“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你们。”他淡淡地回答道。
　　南宫辰走上前来，双手抱拳，道：“多谢大侠救了清嘉的命，还未请教尊姓大名。”“萍水相逢，以后不会再遇见，知道姓名也没有什么用。这里叫”腾龙镇”，往北走会进入虞国境内，一直往南走就可以回到熇京，”他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到南宫锦手上，“这个给你们当盘缠，前面的集市有卖马的，路上小心点，再遇到什么事我可没法再救你们。”
　　南宫锦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望向了他，“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说着，他转过身，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
　　望着他的背影，南宫锦的目光中难掩羡慕之情，“大侠好厉害，我要是也能像大侠一样就好了。”南宫辰在一旁悠悠道：“不难，再练个十几二十年就行了。”“什么意思！”南宫锦用力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我刚把你救出来，你不仅不感激，还嘲笑我？”
　　南宫辰捂着脑袋躲开了他，“我哪有嘲笑你？我是实事求是好不好。你来救我我很感激，但是就凭你那两下子，如果没有大侠的话，恐怕只能是来给我陪葬。”“我……”南宫锦被气得哑口无言，忽然将银子塞到他手里，转身便走。
　　“你要去哪里？”南宫辰问。“拜师学武！”南宫锦高声答道，“你赶快回家吧，别让义父担心！”

第六十章
　　多年以前，洛红鸢偶然来过一次腾龙镇。那时，他从未注意过，这小镇上竟有一间由“无间”控制的所谓的南风馆。在客栈里，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从小教自己武功的蝎娘。然而当时他还在犹豫，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找“无间”报仇。
　　他擅长易容和轻功，可要论杀人的功夫和计谋，他便比姐姐差得远了。要他一个人去对付“无间”，或许就像洛渐青先生说的，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一场注定会以失败告终的战斗，还有必要为之搭上性命吗？
　　他觉得自己这些天可能是中了邪了，否则怎么总是会想这样的问题？
　　当听到南宫锦的请求时，他知道，他躲不过去的，注定，他要和“无间”有一次正面较量。
　　夜已深，他身上的银子已不多，便在郊外随意寻了间破庙睡了下来。
　　睡着睡着，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过来，拉起他的手，问道：“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真是可恶的问题，可恶的人，他握起拳头便要打他，却挥了个空。
　　正疑惑间，忽见那人站在前方不远处对他微笑。那种宛如冬日阳光般温暖和煦的微笑，真是令人讨厌。不知道的人看到了那种微笑，还以为他真的是那种既高贵又亲切、温润儒雅的人，其实都是假的，他就是个大坏蛋！一个好色、下流的大坏蛋！
　　“坏蛋，滚开！”他怒骂一声，突然惊醒，抬手摸了摸脸，竟然有泪。回想起刚才的梦，梦中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有着一张清晰无比的脸——慕容明燏。姐姐离开之后，这个名字他一次都没有想起来过。
　　事实上，他是不敢想。他和慕容明燏的事情，姐姐并不清楚。因为慕容明燏，他和姐姐之间第一次有了秘密。这种感觉很不好，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背叛了姐姐。这一切都要怪慕容明燏，都是他的错！慕容瑞俨的儿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他的泪又是因何而流？
　　三日之约很快就到了。
　　然而当洛红鸢踏入凤露苑的大门时，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此时的凤露苑，没有了萦绕耳边的丝竹之音，没有了摆放在桌上的珍馐玉酿，也没有了依偎在一起的浓妆淡抹、姿容姣好的少年郎和财大器粗的客人。只有鲜花还依然摆放在原来的地方，依然娇艳而美丽，只是在一片死寂的大厅中，显得它们也少了些生气。
　　他一面警觉地四下张望，一面走上了大厅中央的舞台。
　　突然，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大厅里的所有烛火一齐熄灭，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他警惕地转头望向身后，忽听得一个声音道：“听说你想见本座？”那声音温润细腻，有如春风拂面，然而在寂静漆黑的大厅中，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怔了怔，“百里春风？”
　　“没想到啊，三年不见，你还记得本座的声音。”
　　他冷笑了一下，“你的声音，想忘都难吧。”

第六十一章
　　“你的嗓音从前也是清脆悦耳，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的嗓子怎么会成这样，你不清楚？”他一边答着话，一边仔细辨别着那个声音的具体位置，“你是新任的无间城主？你娘死了？”
　　百里春风轻笑了一声，道：“母亲若是知道有人这样诅咒她，恐怕你就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够。”
　　听着他的话，洛红鸢的身子忽然轻飘飘地掠起来，蹿上了二楼，手中的剑径直刺向垂下来的帘幔——他看到这里的视野最开阔，也最便于隐藏自己，而且尽管对方很谨慎，还是不小心露出了衣裳的一角。
　　然而就在剑锋划破帘幔的一瞬间，洛红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反应何以这么慢？连闪避都不闪避。
　　用剑挑开帘子，后面真的有一个人，但这个人竟然是南宫锦！
　　他迅速地收了剑势，紧接着，便看到从脸色惨白的南宫锦身后走出了一个人，身形颀长，貌约二十岁左右，身着一袭玄色滚金边锦缎长袍，面庞洁白，轮廓柔和，眉如墨画，鬓若刀裁，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但此刻他嘴角上扬，的确是在笑着，手中一把画着桃花的纸扇轻摇，淡淡道：“反应挺快嘛，说明你的功夫没有退步。”
　　洛红鸢没有理会他，首先望向南宫锦，确定了他的身上没有伤之后，才严厉地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南宫锦还没有从刚刚差一点就刺穿了自己的那一剑中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子……子华找了大侠三天，没有找到，突然碰到了这个人……”
　　“大侠？”百里春风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唇角，“我们的小杀手如今出息了，都成大侠了？”洛红鸢望向他，冷冷道：“我和你之间的事，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放了他。”
　　“无关的人？”他伸出手摸着南宫锦的头，“既然无关，你为什么要救他？难不成真是出于那所谓的侠义之情吗？”南宫锦在他的抚摸下瑟瑟发抖，瞪大了眼睛求助地望向洛红鸢。“你没有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也没有。”洛红鸢道。
　　百里春风用扇子抬起南宫锦的下巴，笑容轻浮，道：“这位小友的脸长得还不错，勉强可以给我当个奴才。”
　　洛红鸢眼中精芒突现，扬起剑便朝着他刺了过去。
　　百里春风不慌不忙地用折扇格挡开他的剑，一面自如地应对着他的攻击，一面微笑着道：“你一直是无间中数一数二的顶尖刺客，也的确有所进步，但是莫要忘记，你的武功都是无间教给你的，你的一招一式都在本座的预料之中，所以，你是打不赢本座的，更别妄想杀了本座了。”
　　洛红鸢牙关紧咬，尽管不愿意，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每一招都被他料到了，而且还能利用他招式中的弱点准确地给予反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第六十二章
　　几十个回合下来，洛红鸢渐渐体力不支。
　　百里春风手拿的折扇中突然飞出数支翎状飞镖，尽管他迅速灵活地闪避了开，还是不慎被一支飞过自己肩侧的飞镖擦破了点皮。他没有在意。
　　但就在他挥剑准备再战的时候，忽然发觉手中的剑变得无比沉重，仅仅只是握着它就十分吃力，更别说用它杀人了。
　　勉强咬牙坚持着又战了几个回合，百里春风忽然用扇子击落了他手中的剑，一脚踢中他的肚子。
　　他倒了下去，而且再也没有爬起来。
　　“大侠！”南宫锦惊唿出声。
　　他费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喘着气愤怒地望向百里春风，“卑鄙！你不是说我打不赢你吗？为什么还要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百里春风走到洛红鸢身前，伸手轻轻一把便将他推倒。他想要再爬起来，却被他一脚踩住了肩膀，无论他怎么拼尽全力都无法推开那只脚起来。
　　南宫锦在一旁吼道：“混蛋！别碰大侠！”向他扑了过去。
　　但百里春风只是轻轻拂了一下衣袖，南宫锦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百里春风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俯视着洛红鸢，傲然道：“虽然我确定你赢不了我，但是既然有办法可以让我快速击败你，为什么不用呢？你说我的手段下三滥，可是在我看来，手段只分两种：有效的和没有效的。你不得不承认，本座的手段实在是有效得很。”
　　洛红鸢恨得牙根痒痒，却冷笑着道：“既然如此，就别废话了，杀了我！杀了我我就可以和姐姐团聚了！”
　　百里春风蹲下身，伸手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你杀了本座三个优秀的刺客，按理来说，本座的确应该送你去见毒蛾，可是……”他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无间”花了那么多时间培养你，当初失去你的时候我着实心疼了好一阵。今天终于找回了你，就这样让你死，还真有些舍不得。”
　　洛红鸢咬着牙，梗着脖子冷冷地与他对视，紧握起的拳头却不禁有些微微的颤抖，保持着声音的冷静，道：“你再舍不得，我也不可能再为你做任何事、杀任何人了，所以你也只能杀了我。”
　　为了将这些孩子训练成能够完美地完成任何任务的顶尖刺客，“无间”往往要对他们采取很多非人的手段。若是要洛红鸢重新再经历一遍那些折磨的话，他宁肯现在就死在他的手上。
　　可是百里春风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似地，道：“你说得没错，对于一个刺客来说，你的确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但是……”说着，他把手放到洛红鸢的颈部，轻轻揭起了一层皮，当这张皮完全被揭下来时，洛红鸢原本的面庞便显露了出来。他极有魅力的桃花眼在他的脸上来回扫着，洛红鸢却感觉脸上就像有一把刀在来回刮着一样不舒服。
　　只听他“啧”了一声，说道：“通缉令上的画像真是连你的一分神韵都没有画出来，如今你出落得这般姿色，若是留在本座身边，供本座取乐，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六十三章
　　任洛红鸢平时再冷静，此时也不免惊讶地赫然瞪大了眼睛。他知道百里春风从不说笑，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做到。
　　——如果真的沦为这个恶魔的玩物，那滋味一定比死还难受。
　　想到这一点，他不禁伸手想去摸自己的剑。可是剑离他太远了，百里春风更不可能给他时间爬过去够。
　　犹豫片刻，他忽然张开了嘴——他想要咬舌自尽。
　　可百里春风却不让他如愿，伸手用力掐住了他的下巴，冷笑着道：“想死？从我把你捡回无间城的那时起，你的命就是属于我的，只有我允许你死的时候，你才能死。”
　　洛红鸢的眸中掠过了一丝绝望。
　　这天晚上，凌蛟要和已“病了”一个多月的慕容明烁“亲近亲近”，却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又咬了一口。他红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看来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凌蛟不敢再用强，俗话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他的这只小野猫，若是真的逼得急了，咬舌自尽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他不敢冒这个险。
　　欲求不满的他闷闷不乐地离开军营，独自在腾龙镇最繁华的一条花柳街上闲逛。
　　不知不觉走到了凤露苑的门前，见一些簪花戴柳的俊俏少年正站在门口笑语盈盈地招揽客人。
　　他知道这是一家南风馆，不过从来没有光顾过。今天他刚被小野猫拒绝，正愁无处发泄，便走了进去。
　　苑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目之所及皆摆满了各种各样娇艳欲滴的鲜花，芳香氤氲。许多穿着轻薄衣衫的少年穿梭其中，招唿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带他进来的少年虽然不认得他，但见他打扮、相貌与常人不同，令人有些望而生畏，便识趣地引他坐到了一个靠近舞台的雅座。
　　凌蛟落座不久，就有一个容貌妖冶的小倌贴了上来，道：“爷是第一次来凤露苑吧，以前没见过呢！爷长得真英武，尤其是这胡子，好有男人味啊……”
　　凌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比自家那只小野猫差多了。
　　但就在这时，他的注意力被悄然登上舞台的一个姑娘吸引了。
　　伴随着泉水般清亮的乐声，她开始舞动。
　　她削肩细腰，身着冰蓝色的舞裙，外罩雪白色的轻薄纱衣，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时兴的发髻，满头珠翠也是优雅别致，一点也不艳俗。脸上却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吐露着脉脉柔情。
　　而她手持一柄系了一条蓝色剑穗的无刃长剑，白纱衣里露出的两截莲藕般雪白纤细的胳膊并不如它们看起来的那般无力，舞起来竟然兼具了灵动潇洒和柔媚至骨。轻盈飘动的裙摆如海浪般上下起伏，在这余热未退的暮夏时节给满座观众提前带来了阵阵凉意，让人移不开视线。
　　但凌蛟不禁疑惑，这凤露苑上上下下，从挂牌的小倌到端茶送水的小厮、杂役，全部都是男人，怎么会有女舞者呢？
　　坐在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捻着下巴上的胡须，道：“凤露苑又让人家少年郎扮女装了。”说着，他搂紧了怀里的少年，笑眯眯地对其说道：“你若是也扮起来，定然比台上那个更加俏丽。”惹得少年在他怀里一个劲地撒娇。
　　原来是这样，倒是情理之中，毕竟是南风馆嘛。

第六十四章
　　舞跳完了，老鸨走上台，面向众人道：“感谢列位贵客来到凤露苑捧场，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位新人。”说着她执起了舞者的手，“这位就是我们的新人，红鸢公子。希望大家以后多多捧场！”
　　“红鸢？”凌蛟记得，刺杀大王的人就叫红鸢，难道是重名？
　　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不过也有人叫道：“舞跳得这么好，却蒙着脸不敢见人，不会长得很难看吧？”老鸨佯怒道：“瞧这位爷说的，我的凤露苑有过长得难看的人吗？就给你们看看！”
　　说着，她便伸手扯下了他的面纱，顷刻间，全场哑然。
　　一直以来，凌蛟都忙于为慕容明烁四处奔波。当初红蝶红鸢之美貌惊动熇京全城，他却从未有幸亲眼得见，只听到了一些传闻。若是那个红鸢真如传言里说的那样，眼前的这个红鸢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美人儿人人都喜欢看，更何况是这样世间少有的美人，即使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的人也不例外。可凌蛟多看了他几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而且有一种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他的奇怪感觉。
　　他正在认真回想到底在哪里见过他时，已经有人开始出价竞拍红鸢的初夜了。“本少爷出一百两白银，买他一晚！”“我出三百两！”“五百两！”“列位爷稍安勿躁，”老鸨笑着抖了抖手绢，“怪我刚刚没说清楚，红鸢公子是我从京城请来的，只卖艺不卖身。要是喜欢咱红鸢跳的舞，欢迎常来捧场！”说着，她拉起红鸢便往台下走去。
　　一众色鬼立刻不满地抱怨道：“什么卖艺不卖身，凤露苑不是找乐子的地方吗？装什么清高！”“我看你们就是想抬高他的身价，要多少钱妈妈你就直说呗，咱们又不差钱！”老鸨停下脚步，掩唇神秘一笑，道：“各位，实不相瞒，红鸢公子是那位的人。偶尔给各位跳个舞助助兴已是列位爷的福分，若是有更过分的要求，我可就做不了主了。”
　　闻得此言，众人顿时一齐噤了声，各自另寻了个小倌去了。“”那位”，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让这些人都这么忌惮？”凌蛟迷惑地喃喃自语道，心里不禁感叹最近几年对于江湖事关心得太少，导致在腾龙镇——他自己的地界，出了这样的人，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在一名小厮的搀扶下往台后走的红鸢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向后倒去。凌蛟手疾眼快地奔上前去，扶住了他，并关切地询问道：“公子没事吧？”红鸢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老鸨瞪了那小厮一眼，斥道：“小心点，摔坏红鸢公子怎么办？扶好了！”
　　回到房里不久，就有小厮送来一碗汤药，道：“红鸢公子，该喝药了。”
　　洛红鸢从头上拔下一根珠钗，放到了梳妆台上，淡淡道：“放那儿吧。”小厮垂着头，双手端着药，冷冷地回道：“城主吩咐，红鸢公子的药必须立即喝下。”他摘耳环的手顿了顿，随即伸手接过药碗，一口喝了下去。
　　紧接着，只听一声脆响，碗被他用力掷于地上，摔了个粉碎。“现在可以向你的城主交差了。”他一面用湿手帕擦着脸上的脂粉，一面说道。

第六十五章
　　小厮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很快收拾好碎片，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是百里春风特别为他准备的，用来抑制他的内力的药。每天两次，已经喝了半个月，导致他每次运功的时候都会头痛欲裂。此时的他，连南宫锦也打不过。
　　“让你给那些人跳舞，心情不好吗？”
　　听到这说话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没有。”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那为什么又摔碗？”“喜欢。”他冷冷道。
　　百里春风勾唇一笑，“既然喜欢，我就命人送来几百个，让你一次摔个够好不好？”“累了。”他继续用挑衅似的冷淡语气说道。
　　百里春风却没有丝毫气恼的感觉，声音依旧温柔如水，“累了，那就改天再摔。换身衣裳，陪我出去走走。”说着，他拍了拍手掌。房门随即被推开，一名小厮捧着一套衣裳走了进来。洛红鸢瞟了一眼，又是女人的衣服。
　　这半个多月以来，百里春风一直在换着花样地折磨、侮辱自己。今天早上，他忽然心血来潮似地要自己扮成女人在凤露苑跳舞。看来，这个把戏他还要玩一段日子。
　　一直以来都事事服从的洛红鸢这次也没有说半个不字，起身拿过那套衣裳，说了句：“出去等我。”便去了屏风后面。
　　他脱下外衣挂到屏风上，听到百里春风说着：“你慢慢换，我在马车上等你。”出去关上了门。他立刻从腰带后面取出了一卷纸条，这是刚刚那个男人扶他时趁机塞给他的。上面的字颜色很浅，要仔细看才能看清，凑近还能嗅到一股甜香味，似乎是沾着某种水果的汁液写的。只有九个字：我是凌蛟，你是凌霜吗？
　　“凌霜？”他心中一震，姐姐死之后，知道他原本的名字的人就只剩下他自己了。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凌蛟？凌蛟，凌……”他一遍一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同时努力回想给自己纸条的那个男人的长相，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人。
　　“红鸢公子准备好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马上。”他一面应着，一面把纸条放到燃着的烛火上面烧掉了。
　　一坐上马车，百里春风就极为自然地把头靠在了洛红鸢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很让人安心，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呢？”洛红鸢直挺挺地坐着，极力压抑着一拳把怀里的脑袋打出个洞的冲动，“是药。”“什么药？”百里春风抬头望向他，手指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挠着，仿佛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
　　他握紧了拳头，忍耐着百里春风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当年中了那么深的毒是怎么活下来的？姐姐自己研制了解药，我每天按时按量地连续服用了两年，才彻底把体内的毒清干净。从那以后，我的身上就一直有一股类似于丁香花的气味。”“毒蛾是个人才，可惜……”百里春风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搂住他的腰肢，道：“今天有点累，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叫我。”“去哪儿？”“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六十六章
　　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那张似乎毫无防备的睡颜，洛红鸢悄悄伸出手，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忽听得车夫在外面说道：“红鸢公子切莫试图趁城主休息的时候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否则奴才及附近的兄弟们难以保证您的安全。”洛红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金钗重新插好，闭起眼睛假寐了起来。
　　刚才的动作只是为了试探。他想要弄清“无间”如今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实力如何、弱点在哪里——是的，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毁掉“无间”的念头。既然无法强攻，就要智取。
　　常年被黄沙大漠包围的腾龙镇的城墙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浅紫色的身影，如一簇清丽秀雅的丁香，在风中翩跹舞动。
　　连风似乎都因他而变得温柔了。
　　谁说男人不可以温柔？当这个从小与刀剑为伍的少年温柔起来的时候，连京城中最温柔的花娘都要逊色三分。
　　百里春风坐在城墙上，手里拿着酒壶，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舞蹈，脸上带着种十分享受的表情。
　　洛红鸢有点怀念在谪仙阁的日子了，那时虽然也是跳舞供人取乐，但对方并不是无间城主。若不是心中已有打算，他早就在这城墙上一头撞死了。
　　舞还没跳完，百里春风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容，将手中的酒壶放下，一个箭步窜到洛红鸢的身后，一把将正在旋转中的他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洛红鸢吃了一惊，扭头看向他。他低下头，对着他的嘴唇就是侵略性的一吻。
　　“唔！”洛红鸢愣住了，用力一把推开了他，但同时自己也因为失去重心而向后倒去。
　　要知道他此刻正站在城墙的边缘，而城墙有三丈高，下面是布满沙砾的坚硬地面。
　　他已经如一片紫色的花瓣一般落了下去，百里春风却及时拉住了他的手臂，脸上还带着轻松的微笑，道：“现在本座可是掌握着你的生命啊，若是你肯求求本座，或者说句好听的话，本座开心了，就把你拉上来，否则……考虑一下吧。”
　　原本在咬牙的洛红鸢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伸手扯下自己的腰带，向上一抛，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脸上笑容不变。
　　洛红鸢则借着自身的体重，拖着他和自己一同向下坠落。
　　但在落地前的一刻，洛红鸢忽然攀住了墙砖间的缝隙，脚下一蹬，便仿佛一只鸟一般飞到了城墙之上，手扶着裙子回过头望向他。
　　而他原本都要重重摔到地上了，最后一刻竟用一只手掌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而后借力向上一窜，重新回到了城墙上。目光放肆地在洛红鸢春光外泄的身体上游走，戏谑地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心急。”
　　洛红鸢一只手拉住要掉下的裙子，另一只手朝他伸去，“给我！”他指的是腰带。
　　“你说这个？”他从脖子上扯下那根腰带，凑近鼻尖嗅了嗅，“嗯……还带着香气呢！你想要？”他作势要递给他，却在他伸手来拿的时候又收了回去，“可是你刚刚把它送给了我，这么快就想要拿回去？我可得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还给你。”

第六十七章
　　洛红鸢咬了咬牙，恼羞成怒地放开手任由裙子掉了下去，幸好他还穿了裤子，没了裙子也只是上身赤裸，看起来有些不雅而已。
　　“生气了？”百里春风笑着道，忽然用那根腰带套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再次深深地一吻。
　　洛红鸢迟疑了一下，没有挣扎。
　　一吻过后，百里春风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变听话了嘛。”说着，又在他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早这么听话多好，我们就都开心了。”他咬住了嘴唇，扭过头去。
　　“饿了吧，”他揽住他的腰肢，轻吻着他的耳垂，“想吃什么？回家叫厨子给你做。”
　　他所说的“家”其实是一座华丽的宅邸，在周围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埋伏着几百名来自“无间”的高手。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过夜，有时白天他也会在这里消磨时间。这里有可能是新的无间城，也有可能只是他的私人宅邸，洛红鸢还没有调查清楚。他只知道一点：要带南宫锦逃出去，很难。尤其是以他现在的情况，几乎毫无机会。
　　用罢晚饭，百里春风起身离开了屋子，一直站在旁边的南宫锦趁机伏到洛红鸢的耳边，悄声道：“早上我不小心打破了一个花瓶，他没有为难你吧？”“我没事，你呢？”洛红鸢望向他，却见他慌忙把手藏到了身后，绽开一个微笑，道：“子华没关系，只要红鸢没事就好。”
　　洛红鸢拉过他的手，只见他的手掌又红又肿，还在渗血。“让竹片打了几下，没事的。”他笑着道。洛红鸢叹了口气，“如果当初你乖乖地和你的朋友一起回家，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别担心，”他朝门外看了看，将音量又压低了一些，“记得我和清嘉的那个约定吧，这么久没给他写信，他一定已经通知义父想办法救我了。”
　　“可是他们要怎么找到我们？今天我被百里春风送到凤露苑，本以为可以趁机观察一下我们到底在哪里，结果出去和回来时都被迷晕了。”“没关系，”南宫锦握住了他的手，“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聊什么呢这么亲热？”百里春风推门走了进来。南宫锦慌忙松开洛红鸢的手，站直了身子。百里春风自然而然地拉起洛红鸢，搂进自己怀里，望着南宫锦，道：“我们要就寝了，你要一起吗？”他垂下头，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不甘，“我先退下了。”
　　南宫锦睡觉的房间就在洛红鸢的卧房隔壁，平日里那头有什么动静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听着那头的床板吱呀声和喘息声，他又一次地失了眠，眼前不知不觉浮现出了洛红鸢躺在床上婉转承欢的模样。
　　半个月前，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就是洛红鸢的面庞。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仙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大侠的感情已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六十八章
　　半个月前，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就是洛红鸢的面庞。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仙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大侠的感情已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洛红鸢伏在床上，望着不远处的金鸟笼里的画眉鸟，嘴里轻轻吹着一支小曲儿，却是既不动听也不轻快，单调得很。
　　“又走神！”百里春风惩罚性地一口咬上他的肩膀。他微微皱了皱眉，道：“你不是嫌我声音难听，不能叫床给你听吗？吹个小曲儿给你助兴还不好？”“给我助兴？”百里春风忍不住停下动作，笑了出来，“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不是吗？”他漠然地反问道。
　　百里春风无奈地坐起身，拿过床头的葡萄酒喝了一口。洛红鸢爬起来，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懒懒道：“还要做吗？不做的话我就去洗澡了。”
　　百里春风从背后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温热的气息钻进他的耳朵里，“说实话，你的初夜是给了燕国的先王吗？”“怎么可能！”想起慕容瑞俨，他抑制不住地感到厌恶。“那是给了谁？”
　　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垂下了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和慕容明燏在一起的那一夜。百里春风看出了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戏谑地笑着道：“怎么，想到他了？”他咬住了嘴唇，不答话。
　　百里春风却不肯放过他，“他温柔吗？还是粗鲁？”“和你有关吗？”他冷冷地回道，希望他不要再追问。百里春风却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道：“你喜欢他？”
　　洛红鸢怔愣了片刻，随即连忙否认道：“不，除了姐姐之外，我谁都不喜欢。”“谁都不喜欢？”百里春风扳过他的身子，将他压倒在床上，“那你为什么对那个小少爷这么好？明明之前那么不听话，本座一说要杀了他，你就什么事情都肯做了？”他坦然地与他对视，道：“我只是在赎过去犯下的罪而已。”“赎罪？你对他犯过什么罪？”
　　洛红鸢忽然莞尔一笑，道：“我不想告诉你。你若是好奇，可以自己想办法去查啊。你可是堂堂的无间城城主，有什么事你查不到的？”然而他的这一抹微笑，却令百里春风失了神，某个已经疲软的部位也有了再次抬头的迹象。
　　“随便你喜欢谁都无所谓，反正你的身体是属于我的！”进入洛红鸢时，他这样说道。
　　翌日，洛红鸢再次被送到凤露苑表演。
　　下台后，昨天给他送信的那个男人立刻冲了过来，对阻拦他的老鸨道：“我只是想和红鸢公子说几句话！”洛红鸢看了他一眼，对老鸨道：“让他进来。”“可是……”“那位要是怪罪下来，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说着，不等她回答，洛红鸢便拉着他进到房里，关上了门。
　　“有什么话快点说，时间久了会引起怀疑。”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凌霜？”因为这个疑问，凌蛟一宿无眠。
　　“你说你叫凌蛟？”“嗯！”他忙点头，“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记得，”洛红鸢望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蓄着络腮胡的粗犷男人，实在无法将其与记忆里那个英俊的哥哥联系在一起，“凌蛟是我的堂哥。”

第六十九章
　　“霜儿！”凌蛟向他走近了两步，但是对着这个貌美倾城、却目光冰冷的少年，他着实有些不敢认。“当年我外出拜师学习武艺，多年之后回到家，却听人说二叔二婶已经不幸去世，你和小秋也不知所踪。”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洛红鸢的手，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激动，“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你！你怎么样？小秋呢，她在哪里？”
　　却见洛红鸢抽回自己的手，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塞到了他的手里，对他道：“你不能再待下去了。信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换种法子和我联系。”尽管满腹的狐疑，但是看到洛红鸢严肃的神情，他还是把信收好，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了。
　　凌蛟走后不久，老鸨就走了进来，问道：“那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不认识。”洛红鸢淡淡地回答。
　　“那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说喜欢我，要赎我出去。我和他聊了两句，把他打发了。”
　　她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镜子里的他，道：“看样子他好像会武功。”他手拿梳子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正是因为他会武功，我才让你放他进来。万一他不高兴闹起来，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吗？我只是在帮你们而已，你不相信，尽可以去禀告你们的城主。”
　　她横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洛红鸢放下梳子，望着老鸨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周围的人都在监视自己，以后要再和凌蛟联系，不知道会有多难。
　　回到军营，慕容明烁立刻愤怒地瞪着他，道：“你知道你这些日子对我做的事情，够砍几次头了吗？”注视着这位明显消瘦了许多的王子殿下，凌蛟第一次开始冷静地思考他和自己的未来。
　　回来之前，他已经读过了霜儿给他的信。信里简要地讲述了这十一年来发生在他们姐弟身上的事情。这些事情，许多都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实在难以想象，从小疼爱的弟弟妹妹，竟然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得知小秋已死，霜儿又被囚于无间城主之手，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若是仍然维持现状，既帮不了霜儿，也不能让慕容明烁喜欢上自己。思来想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酷暑的尾巴再长，终究还是要过去。
　　秋收冬藏，转眼已是除夕。
　　燕国王宫中，除夕家宴。
　　王宫的洗华园中，红梅艳丽惹眼，白梅素雅清香。
　　大燕国的大王慕容明燏却弃了满座的王亲贵戚和他的后妃，只带了墨渊在园中散心。
　　今天是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可太后偏偏要提起让他多纳些嫔妃，尽快生几个孙子给她抱的事，搞得他心情很是烦闷。
　　母后哪里知道，自大婚以来，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王后。
　　王后上官氏，太后的亲外甥女，他从没见过面的表妹，十九岁，相貌中等偏上，知书达礼，很得太后的欢心。
　　他不碰她，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是。他还有一位珍妃和一位淑妃，皆未曾和他有过夫妻之实。具体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一直告诉自己：寡人心系天下，如今国政又很繁忙，所以无心于床帏之事，只想尽心尽力做一位好君王。

第七十章
　　但母后并不肯接受他这个理由，说开春之后无论如何要多为他选几位嫔妃充实后宫。
　　这几位都已经多余了，还要再添几位？但这话他当然不敢对母后说出口。
　　“大王心情不好吗？”墨渊问道。
　　“唉……”他叹了口气，用手指弹落一朵红梅上面的落雪，“你终于也学会看脸色了，那你能不能猜到寡人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墨渊垂下了头，“墨渊，不知。但大王可以告诉墨渊怎样才能让大王的心情变好，墨渊马上去做。”
　　他努力抬起头试图越过高高的宫墙看看外面的风光，可惜也只能看到点缀着点点星光的一角天空。“今晚是除夕，朗昊一个人在萧府过年肯定很寂寞吧，寡人想去看看他。”
　　“大王！”
　　“好了好了！”不想听墨渊念自己，他连忙道，“寡人知道不行，就是说说而已。”
　　墨渊却道：“其实，也不是不行。大王若想见萧公子，墨渊可以去把他带到这里来。”
　　“你真的可以？那赶紧去！不然一会儿母后又要叫寡人了。”
　　“诺。”
　　走的时候，墨渊的嘴角忽然莫名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啊……黑木头放我下来！燏要见我坐马车去不行吗？你这么抱着我飞来飞去的不累啊？！”
　　墨渊单手牢牢箍住萧朗昊的腰，在京城的屋顶上健步如飞地跑着，时不时从一座建筑的屋顶跳到相距几丈远的另一座建筑上面，一边还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他：“不累，这样快些。”
　　“可是我累啊！！！”萧朗昊发自内心的嘶喊声在整个京城中回荡。
　　“慕容明燏，你身为一国之君，就不能管管你这个侍卫吗？把我这身骨头都要颠散了。”一见到慕容明燏，萧朗昊便向他抱怨道。
　　墨渊在一旁黑着脸沉声道：“身为一介平民，你怎敢直唿陛下的姓名？”
　　萧朗昊扬起下巴，“你个奴才有什么资格教训本公子！你的大王还没说话呢！”
　　“好啦，大过年的就不能和和气气的嘛。”慕容明燏知道墨渊一定吵不过萧朗昊，怕他又惹了一肚子闷气，连忙出来打圆场，“朗昊，你想吃什么吗？寡人让御厨做了送来。”
　　萧朗昊盘膝在蒲垫上坐下，“我吃过了，要是有精致的点心送两样过来就行。能借到和我一起长大的燕国大王的光在这王宫里过年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总没个正形！”慕容明燏瞪了他一眼，吩咐个小厮去告诉御厨马上做几样点心送来，而后披上貂裘，道：“洗华园里的梅花开得可好了，陪寡人去看看吧。”
　　萧朗昊歪着脖子看着他，“我怎么觉得这应该是你那些嫔妃的工作呢？”
　　他拿过萧朗昊的貂裘，用力扔到他的身上，“起来吧！话那么多！”
　　虽然俩人见面并不会有什么好话，但在慕容明燏郁闷难过的时候，也只有萧朗昊能让他的心情轻松一些了。
　　“哦，太后要为你选妃啊。好事啊，很快你就可以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想睡哪个睡哪个了！”

第七十一章
　　“你就别取笑寡人了，寡人都要烦死了。”慕容明燏烦躁地摇着梅花的树枝，落了自己一身的雪。
　　“烦什么？我们想享受这个福分还没有呢！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萧朗昊依然痞痞地笑着道。
　　慕容明燏却一点笑容也没有，望向他道：“一个王后，两个侧妃已经多余了，再选那么多进来有什么用呢？”
　　萧朗昊终于收敛了笑容，手臂搭到他的肩膀上，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结，但是不尝试一下，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呢？你得学会接受现实，那个人不是你应该爱的，而他也不会再回来了，可生活还得继续。”
　　“至少试一下，成婚以来，你有和王后在一起相处一次超过半个时辰吗？明天早上去看看她，另外两位淑妃和珍妃也不要冷落了。”
　　慕容明燏冷冷地望向他，“你说得轻巧，那你怎么半年都不去青楼画舫了呢？生活是要继续，但我们都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就是改变了。”
　　“你是说你再也爱不上其他人了吗？”
　　慕容明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寡人并没有爱上他，只是被他的美色蒙骗了，所以导致寡人再面对感情的时候会很谨慎而已。”
　　“是吗？”萧朗昊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接受他的说法，“那太后想要抱孙子，只是让你去和王后睡觉，也没让你爱上她，你怎么也不肯呢？”
　　“寡人是因为……”
　　“因为什么？编不出来了吧，你就是……”萧朗昊挖苦慕容明燏的话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什么人？！”墨渊喝道，并立刻跳了过去。
　　慕容明燏和萧朗昊跟过去看，灯笼照亮了那人的脸。
　　“臣弟不过是来赏一下梅花，王兄的反应也太大了吧。”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萧朗昊却吃了一惊，道：“慕容明烁？你怎么在这里？”
　　“是寡人准许他回来陪母亲过年的。”慕容明燏在一旁道。
　　“你准许的？”他更加惊讶，“他找人刺杀你，你不仅不治他的罪，居然还允许他回京？！大王，你是傻了吗？”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萧公子，”慕容明烁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高傲自信的微笑，“诬蔑王族可是死罪，你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做了你所说的那些事吗？”
　　“你……”他气噎住了。“算了，”慕容明燏按住气得跳脚的他，望向慕容明烁，“此时你不在宫中陪丽太妃，到这里来做什么？”
　　慕容明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旁的树上的一枝梅花，“臣弟也是在这里长大的，离京多年甚是想念，又听说今年洗华园中的梅花开得特别好，所以特意来观赏一番。”
　　“你观赏吧，寡人回宫了。”他没有证据治他的罪，但不代表他已经释怀了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王兄请稍等一下，”他忽然在他身后道，“其实臣弟此次回京除了陪母妃过年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王兄禀报。”
　　“什么事？说吧。”慕容明燏转过身道。萧朗昊在一旁脸色很不好地等着看他又有什么幺蛾子。
　　“王兄之前说，谋害父王的凶手已经被墨护卫杀死，并且是王兄亲眼所见的，是真的吗？”
　　慕容明燏脸色微变，“怎么，你是怀疑寡人说谎吗？”
　　“臣弟不敢，”他嘴上说着不敢，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只是，不久之前，臣弟偶然见到了一个长得很像其中一个逆贼的人，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你说的那人长得像谁？”慕容明燏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萧朗昊在一旁拼命地咳嗽提醒他也没有注意到。
　　“就是那个弟弟，洛红鸢。”

第七十二章
　　萧朗昊咳得脸都红了，慕容明燏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道：“不可能，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慕容明烁眼角的阴险和得意几乎要掩藏不住了，“就在臣弟驻扎的腾龙镇。”
　　腾龙镇，一个从前身为储君如今是当朝国君的慕容明燏从未来过的边陲小镇。今晚，慕容明燏的马车就停在这座小镇的一家南风馆——凤露苑的门前。
　　门口许多手持梅花的少年正在招揽客人，墨渊掀开马车的门帘，把慕容明燏扶了下来。
　　一下车，几个妆容妖冶的少年便要贴上来，但在墨渊的严防死守下，愣是没能近得了慕容明燏的身。
　　苑中到处回荡着靡靡之音，目之所及皆摆满了红白相映的梅花，暗香袅袅。许多在这季节仍身着轻薄衣衫的少年穿梭其中，为客人端茶送水、带客引路。
　　进入里面，更多的小倌贴了上来，都被墨渊一一挡下。
　　被推开的小倌都奇怪而不满地嘀咕道：“这是什么客人？来这种地方还带护卫？”
　　阁楼之上一扇门忽然被打开，洛红鸢从里面走出来，轻透的白色长衫衣襟大敞，露出雪白的胸膛，如墨长发随意披散着，神情慵懒。
　　紧接着，一个穿着不俗的男人跟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直接摸上了他的胸膛。
　　慕容明燏在下面眼睁睁地看着，只觉得气血上涌、怒火中烧，恨不能将那对爪子生生掰断。
　　但洛红鸢那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一扫，便拂落了搁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只手。
　　然而那男人又凑到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笑着道：“今晚我不回来睡了，在家可要乖乖的哦！”
　　慕容明燏忍不住了，当即便要冲上去，却被墨渊拉住了衣袖提醒他不要冲动。那个男人走过他身旁的时候，他将拳头都快捏碎了才忍下一拳挥到那人脸上的冲动。
　　洛红鸢拉了下衣襟，便准备回房。慕容明燏急追上楼，叫住他，“洛红鸢！”
　　他的身形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慕容明燏强压心中的怒火，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他莞尔一笑，反问道：“公子，你哪位？”
　　慕容明燏怔了一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假装不认识自己吗？随即厉声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一切不都结束了吗？你究竟想干什么？洛红鸢！”
　　可洛红鸢看他的目光就像看陌生人一样地冷漠，“这位公子，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如果你想看我跳舞的话，请明天早点来，现在我要休息了。”说完，他拂袖便走。
　　“站住！”慕容明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洛红鸢冷冷地回头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压低了声音，道：“马上走，不然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慕容明燏一愣。洛红鸢则立即甩脱了他的手，转身回了房内。
　　他刚想再次追上去，却发现墨渊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在他耳边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吧。”

第七十三章
　　悻悻地离开凤露苑，慕容明燏便一个劲儿地闷头往前走。墨渊跟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道：“不要回头，有一个人在跟着我们，从我们到腾龙镇就开始了。”
　　“什么！？”他吃了一惊。墨渊贴近他的后背，“大王不要惊慌，请跟墨渊走。”
　　走到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墨渊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直接高声道：“跟了这么久，该现身了吧！”
　　只听一阵衣袂带风声，二人回过头，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对他们抱了一下拳，道：“在下凌蛟，跟踪二位只是不得以而为之，还望陛下海涵。”
　　慕容明燏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因为他曾经为六王子做事，”墨渊在一旁道，“我记得他的声音。”
　　“墨护卫好记性。”凌蛟略带尴尬地笑了笑，“你们是因为听烁殿下说洛红鸢在这里才来的吧？”“你怎么会知道？”慕容明燏诧异地问道。凌蛟走近他们几步，“因为，我跟踪王上也是为了洛红鸢……”
　　听完他的讲述，慕容明燏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望着面前留着粗犷的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凌蛟，他真的很难相信他居然是洛红鸢的堂哥。墨渊的关注点就比较正常了，“你是说洛红鸢是为了报仇而落到百里春风的手里的？那你为什么不去救他，难道以你的武功也敌不过百里春风吗？”
　　“我试过了。”凌蛟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在胸膛上隐隐能看到一个掌印。“这是那百里什么干的吗？”慕容明燏问道。
　　他点点头，“我受了重伤，已经养了几个月，虽说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要单独和他交手，还是没有胜算。”
　　“你想让我们帮你救洛红鸢？”墨渊问。
　　他摇了摇头，道：“我在为烁殿下做事的时候曾经伤过大王和墨护卫，而我也知道霜儿在杀死了先王的同时也救过二位的命。所以我不知道，大王来此是想救霜儿，还是想杀他……”
　　究竟为什么来找他？慕容明燏自己也迷茫了。他生洛红鸢的气，气他欺骗自己，气他谋杀了自己的父王，可是他心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杀他的想法，甚至连自己到底恨不恨他都不清楚。
　　清雅幽静的茶馆里，没有桌椅，遍地铺着草席，上面摆放着矮几和蒲垫，香炉里燃着淡雅的香，一身素衣的清瘦琴师正在弹着一支和缓幽雅的曲子。凌蛟亲手为慕容明燏斟了一杯茶，“上等的西湖龙井，请慢用。”
　　看着他喝下去，露出还算满意的表情，凌蛟忽然低声道：“在下来找大王，其实是希望大王能够回到京城，别再干预霜儿的事情。”
　　“什么？”慕容明燏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到了矮几上，“为什么？你难道不是应该希望我帮忙救他吗？”
　　“实际上……”
　　“燏！你在吗？”一阵马嘶声和人的唿喊声混合成的喧闹噪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墨渊罕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慕容明燏十分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第七十四章
　　萧朗昊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冲小二吩咐道：“给我来一壶碧螺春！”然后兴冲冲地向他们走来，将身上的狐皮大氅脱下，随手放到了一旁，“燏，我打听了好几家客栈和酒楼，终于被我找到你了！”
　　慕容明燏苦恼地揉着眉心，道：“你来干什么？”“帮你啊，”萧朗昊在他身侧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喝下，“我担心没有我在身边看着你，你会做出什么让你后悔的事，所以赶紧快马加鞭地赶来了。怎么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感动？”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慕容明燏微微垂着头，脸色很阴沉，“回去！”
　　“实际上，”凌蛟忽然插嘴道，“在下希望大王能够和这位不知道尊姓大名的兄台一起回京，这样对霜儿来说最好。”
　　萧朗昊诧异地望向他，“我叫萧朗昊，就是那个京城第一的萧氏绸缎庄的家主，但你是谁？霜儿又是谁？”慕容明燏示意他不要说话，再次望向凌蛟：“我要知道为什么。”凌蛟看了萧朗昊一眼，道：“我不能说。”慕容明燏拍了拍萧朗昊的肩膀，“放心，朗昊是我最信任的人，没必要瞒着他。”
　　凌蛟摇摇头，一边说着：“我们斗不过”无间”的。”一边用手沾了茶水在茶桌上写道：镇上到处都有可能有百里春风的眼线，这里不方便说话。我只能告诉你，这是霜儿的计划，你们留在这里只会扰乱他想要做的事情。
　　看着他用衣袖抹掉桌上的字迹，慕容明燏忽然站起了身，道：“你不告诉我没关系，那就别想我走，我自己去问他！”
　　“大王……”他想要阻止，可是慕容明燏已经拂袖而去了，墨渊站起身，用很不友好的眼神看着他，道：“你为六王子做的那些事，以后再和你慢慢计较。”说罢，他伸手拉起萧朗昊，便往外走。
　　“欸，我的茶还没上来呢！我的衣服！黑木头你慢点，等等我……”
　　“陛下，我们该回京了。”墨渊道。慕容明燏气愤地回头望向他，“你刚才没听见寡人说的话吗？”“陛下绝对不能再去凤露苑了。”他的表情十分严肃。拿着狐皮大氅追上来的萧朗昊凑过来道：“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凤露苑听起来似乎是一个蛮好玩的地方，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墨渊瞪他一眼，继续对慕容明燏道：“当时红鸢公子身边的男人就是百里春风，他看到了我，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是陛下绝不可以再踏进那个地方一步。陛下若是有话要和红鸢公子说，可以让属下代为转达。”
　　怒气渐消的慕容明燏冷静地思考了片刻，“照你这么说的话，寡人更不能让你一个去冒险了。就听你的，我们回去。”“啊？”一旁的萧朗昊一脸的失望，“这就要走了，可我才刚来啊！”慕容明燏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星光看起来也很惨淡，“先找个地方睡一晚，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萧朗昊左拥右抱，搂着两个少年，将剩下的一个推给了墨渊，“哎，别总这么严肃嘛！反正你主子这会儿在快活，你也顺便放松一下呗！没想到燏所说的睡觉的地方竟然是这里，之前真是看错他了！”

第七十五章
　　墨渊无情地推开向他投怀送抱的少年，冷冷道：“我和萧公子不一样，我要是放松的话，恐怕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瞧你说的，哪里有那么多危险啊？”萧朗昊不以为然道，继续和身旁的少年调笑。
　　“危险无处不在，只是萧公子养尊处优惯了，察觉不到而已。”墨渊炯炯有神的漆黑眸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停留在慕容明燏刚刚进去的房间片刻，确定没有异常的动静之后，才转头看了萧朗昊一眼。
　　一个少年坐在他的怀里，他的手伸进少年的衣襟里面，在胸前的敏感点熟稔地揉搓逗弄着。那少年被撩拨得耳根通红，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低声呻吟。撩人的坏笑只浅浅地挂在他的嘴边，眼中却是更深的寂寥。
　　“萧公子，”墨渊忽然道，“你是真心喜欢过洛红蝶吗？”萧朗昊微微愣了一下，“是啊，为什么问？”
　　“那你为什么还和这里的男人……”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呵呵呵，”萧朗昊笑了，仿佛他刚刚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我喜欢过洛红蝶，她是女人，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男人。人生苦短，快乐最重要，何必遵守那么多规矩呢？你啊，就是给自己加的枷锁太多，所以才会活得这么累！”
　　他板着脸道：“我不累，我很好。”
　　“你很好？我三年都没有见你笑过一次，这样叫很好？”
　　墨渊似乎并不同意他的话，但又不想反驳，决定不再和他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盯着慕容明燏所在的房间。
　　萧朗昊继续逗弄着怀中的少年，回想着刚才他说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勾起一抹坏坏的笑，道：“欸，你刚才问了我喜不喜欢男人，同样的问题我也一直想亲自当面问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墨渊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道：“萧公子是想知道我喜不喜欢男人，还是喜不喜欢主人？”
　　他露出和恶作剧被抓的小孩一样的调皮笑容，道：“那次，你听到啦？”
　　“嗯。”墨渊点点头，站起身，一把揪住坐在他怀里的那个少年的衣襟将其整个拎起丢到了一边。少年惊唿一声，赶紧跑得远远的。
　　墨渊俯下身，迫近他的脸，眼神认真严肃得可怕，“我和主人是清白的。我可以为他付出生命，但是他没有办法让我露出笑容。”
　　萧朗昊强行装作没有被他压迫性的气场吓到，努力挤出笑容，用揶揄的语气说道：“我很怀疑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能让你笑出来的人吗？”
　　“有的，”他凝视着他的眼睛，“我认为他可以。”
　　“哈！黑木头有心上人了！”他夸张地笑道，故意用力推了他一下，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你小子可以啊！改天一定要给我和燏引见引见，还是燏已经见过了？”
　　“不，他还不知道。”他在他的身前单膝跪下，帮他把有些凌乱的衣襟整理好，“我觉得，还是应该第一个让你知道比较好。”“为什么？”萧朗昊皱了下眉，对他此刻的行为感到十分不解。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站起身，往二楼走去，“我去看看主人，你自己小心，有危险叫我。”
　　“笃、笃、笃……”墨渊轻轻敲了敲门，试探着问道：“主人，您睡了吗？”“进来吧。”屋内传来慕容明燏醉醺醺的声音。

第七十六章
　　他推门而入，只见慕容明燏正伏在桌上自斟自饮，旁边摆着四五个空了的酒壶。见他进来，便对他招了招手，道：“墨渊，来，陪我喝一杯！”
　　他走上前去，转头瞥见床上躺着一个纤瘦的少年睡得正熟，光洁的肩膀裸露在棉被外面，衣物凌乱地丢在了地上。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伸手夺过慕容明燏手里的酒壶，道：“您已经醉了，明天还要赶路，别喝了。”
　　慕容明燏用迷蒙的目光望了他一眼，“墨渊，你说，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在他身侧坐下，拿过被丢在一旁的外衣披在他身上，“这个，主人的心里应该最清楚。”
　　“我……清楚吗？”慕容明燏痴痴地注视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可是，我怎么能说出口？就算我可以不在乎父亲的在天之灵会怎么想，可我要怎么面对世人？我……寡人可是一国之君啊！燕国的臣民如果知道寡人居然喜欢上了杀父仇人，会怎么看待寡人？”他用拳头狠命地砸着桌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寡人喜欢上他！？如果寡人从未喜欢过他，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陛下！”墨渊抓住他的手，垂首沉声道，“奴才虽然同情老鹰的遭遇，但更希望陛下能快乐。只要能让陛下开心，奴才什么都愿意做。陛下若是想要老鹰死，奴才就去把他抓来，带回京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他斩立决。这样，大臣和百姓们就不会再误解、议论陛下了。”
　　“让他……死……”话还未说完，慕容明燏忽地扑倒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慕容明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他感觉周围的景物是那样陌生，就连身侧卧着的人都仿佛从未见过。
　　花了些时间，头脑渐渐地从宿醉之中苏醒过来，他终于想起，这里是柳风馆——和凤露苑同在一条街上的另一间男风馆，身侧的人是馆中的小倌，夕月。昨夜，慕容明燏甚至未曾仔细看过他的相貌，只因他长了一双和那个少年一样柔美漂亮的手，就被他拉上了床。
　　现在看来，这位夕月的长相只能算是平平，身材也过于骨感。慕容明燏不禁在心里苦笑，从前，他为数不多的几位交欢对象也是他看脸看身材仔细挑选出来的，怎么如今他的标准竟变成了“与洛红鸢相似”？
　　“慕容明燏啊慕容明燏，你怕是让人家给下了蛊啦！”他冷笑着叹息道。穿上衣服鞋子，用窗子前摆着的脸盆里的冷水匆匆洗了把脸，打开门，就看到墨渊如一棵苍松一般立在门前。
　　“您醒了，”墨渊低头抱拳道，“马车已经备好，要不要先用过早膳再走？”“不必，既然已经准备好，就即刻启程吧！”
　　“这么冷的天，干嘛要这么早走啊？”马车里的萧朗昊拥着狐皮大氅，怀里抱着个暖手炉，一边发抖，一边不停地抱怨着。从车夫的位置传来墨渊毫无感情的声音：“陛下多在腾龙镇停留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险。萧公子若是嫌冷，可以自己留在这里，高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第七十七章
　　萧朗昊撇了撇嘴，道：“不愧是大王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升官了就是不一样，都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了！燏！看我被你家的黑木头这样欺负，你不打算管管吗？”却只见坐在对面的慕容明燏眉头绾成了一个结，怔怔地盯着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似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见他这样，萧朗昊也不想再打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身上的狐皮大氅裹得更紧了些，开始闭目养神。
　　实际上，慕容明燏是在回想夜里做的那个梦。梦里，洛红鸢着了一袭朱红色的广袖长袍，一头墨色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就和他们初见时一样，他在跳舞。
　　梦里的自己，也就像第一次看到他时一般，痴痴地观赏着他的舞蹈。然而看着看着，慕容明燏突然发现，他留在地上的脚印竟然是血红的。
　　“红鸢！”他叫了一声。洛红鸢转过头来看他，他却看见在他的肚子上赫然正插着一把刀，伤口处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液，将身上的红衣染得更加艳丽了。
　　梦里的洛红鸢对他嫣然一笑，突然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旋即翩然倒下，宛如一朵最美丽的蔷薇花被寒冷的秋风吹落。“红鸢！”他惊慌地奔过去，抱起奄奄一息的他。
　　洛红鸢躺在他的臂弯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对他道：“开心了吧？你的仇人终于死了。”
　　然后，他就惊醒了。
　　想起梦里洛红鸢死去的景象，他的心脏忽然又感觉到了梦里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他捂着心口，闭上了双眼，两行泪水从眼角慢慢地流了下来。
　　伸懒腰时无意目睹了这一幕的萧朗昊慌里慌张地抓住他的肩膀，问道：“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引得墨渊也勒停了马车，掀开帘子看他。“我没事，”他按住萧朗昊那双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勉强打起精神微笑了一下，“不必大惊小怪，墨渊，继续赶路。”
　　墨渊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关上了帘子，吆喝一声“驾”，赶着马车继续跑了起来。
　　大雪纷飞，覆盖住了满院白梅的风姿，却掩盖不住寒风中浮动的暗香。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即便一身素衣、不施脂粉、不着钗环，美人也依旧是美人。
　　身着一袭白衣、白色丝带系发的洛红鸢正在跳舞，汗水竟浸透了冬衣。一身仆役打扮的南宫锦站在他的身后，正在吹奏一管碧色的玉箫，时不时会走一下音，颇有些配不上他的舞姿。
　　曲子吹完，洛红鸢闭上了眼睛，调整着体内的气息。
　　“师父！”南宫锦从身后跑来，把一件鲜红色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我说过很多遍了，”他接过他递上的手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要叫我师父，我既没有教过你任何东西，还连累你和我一起被囚禁在这里，你这样叫我，我很惭愧。”
　　“谁说师父没有教过我东西？”南宫锦为他系着大氅的带子，“师父每天坚持练武，还允许我在旁边看，就是在教我武艺啊！”“嘘……”他四下望了望，凑近南宫锦，压低声音道：“我假借跳舞偷偷习武的事若是被知道了，这些日子的准备就全白费了。”“对不起师父，”他垂下头道，“我下次会注意的。”
　　“师父的衣服都湿透了，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吧。”“好。”

第七十八章
　　一座十分宽敞的大厅里，蒸汽氤氲，九座雕琢精美的金色龙头口中不断涌出热气腾腾的泉水。
　　洛红鸢懒洋洋地靠在池边，放松地伸展开了四肢，心里却不太舒服。他知道慕容明燏迟早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但他没预料到的是，他居然会亲自来找自己。抓捕一名通缉犯，派一队兵马来就好了，何必要御驾亲征呢？还被他撞见自己和百里春风在一起，莫名地，这件事令洛红鸢十分烦躁。
　　在百里春风的魔爪下生活了半年，洛红鸢自认自己那些所谓的尊严早已消磨殆尽，耐性却愈发地强大。现在，即使脱光他的衣裳把他装到笼子里推到大街上游行，再找几个人当众猥亵他，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在见到慕容明燏的那一刻，他那颗无比坚硬的心脏突然发出了一丝崩裂的声音。
　　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慕容明燏”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所代表的已不再只是“仇人的儿子”。和慕容明燏在一起的那一夜，他没有告诉姐姐。只因为他并不完全是被迫妥协，还有一点情难自已。也许当初就不该听从姐姐的话，如果换自己去引诱慕容瑞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不在的时候，我的美人儿有没有乖乖的啊？”百里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红鸢很讨厌他这样对自己说话，虽然表面听来似乎很亲密，但是总会让洛红鸢觉得自己是他豢养的一只宠物。
　　百里春风在池边俯下身子，挽起衣袖撩起水泼在洛红鸢的肩头，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忽然自他的肩膀后面的某处撕下了一层和他的皮肤颜色一样的皮。在人皮下面，有一个黑色的飞翔的老鹰的刺青。
　　“这么费尽心思地把刺青藏起来，看来你真的很想抹去”无间”的痕迹啊，可是无论你的易容手法多么巧妙，终究没有办法改变你身为一名杀手的事实。”百里春风把那张皮扔到了他的面前，水花溅了他一脸。
　　洛红鸢闭上双眼，冷冷道：“曾经是而已，不是事实，只是过去。”
　　“过去？”百里春风露出冷笑，“加入”无间”一日，除非被逐出，也就是死，否则终身都是”无间”的一员。”他忽地伸出手扼住了他的下巴，“睁开眼睛！”
　　洛红鸢张开了眼睛，目中毫无惧色。
　　百里春风目光凌厉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不只比从前漂亮了，也比从前有趣多了。”说罢，他便放开了手。
　　躲在暗处偷看的南宫锦刚刚松了口气，却看到百里春风脱掉自己的衣服，滑进了温泉水池里，“一个人泡在这么大的池子里不寂寞吗？本座来陪陪你吧。”
　　“我已经洗完了。”洛红鸢说着便要爬上去。却被百里春风按住手搂住腰拖了下去。洛红鸢咬住了嘴唇，他感觉到了一个硬硬的热热的东西正顶在自己的腰后面。“都怪你，”百里春风嘴唇轻柔地蹭着他的耳后和脖子，“你是不是应该帮本座解决一下？”
　　他的脸已经红了，嘴唇几乎被咬出血来。
　　“燕国的王——慕容明燏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他贴到他的耳边问道。“他的父王害死了我的父母，我杀死了他的父王，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

第七十九章
　　“是吗？那为什么他把你的通缉令撤了下来，而且还亲自跑到凤露苑见你？”
　　通缉令被撤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件事。慕容明燏要放过他？那他为什么又来找他？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是诚实的。
　　“你太低估你自己的魅力了，”百里春风低下头，吻着他的胸膛，“在你这样的尤物面前，仇恨又算什么？”“杀父之仇，怎么可能原谅？”洛红鸢露出一丝冷笑，眼底却掩藏着浓浓的无奈和落寞。
　　“是他吗？”百里春风忽然问道。“什么？”他不解道。
　　“那个夺走你初夜的人，是他吗？”他垂下了眼帘，目光暗淡如墨，“为什么总是问这个？答案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我只是你的一个玩物而已。”
　　“他喜欢你吧？”百里春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看自己的杀父仇人时应该有的眼神。”
　　他拍了拍手掌，一名婢女应声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本座想和你玩一个新的游戏，”他将洛红鸢拦腰抱起，踩着台阶走上了岸，“出来吧，小少爷！”闻言，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南宫锦连忙垂下头，走上前来。
　　百里春风将洛红鸢轻轻放到地上，伸手搂住了南宫锦的肩，双眼盯着洛红鸢一丝不挂的身体，道：“看，你师父的身体是不是很美？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要抱他的冲动？”南宫锦忍不住抬眸瞟了他那雪白诱人的躯体一眼，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呵，”百里春风轻笑道，“我说对了吧，你暗恋你的师父！”“我……我没有！”他慌忙辩解，“师父……我尊敬师父，我们是师徒，我怎么可能对他……”
　　“谁说师徒就不能爱？”百里春风拿过婢女端着的酒，俯下身子，扼住洛红鸢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酒灌了下去。
　　“唔……咳、咳、咳……”他不停地挣扎着，咳出去不少。百里春风微微皱了下眉头，忽然自己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然后嘴对着嘴喂进了他的口中。
　　一壶酒见底，百里春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一把搂过南宫锦，将最后一口喂进了他的嘴里。
　　洛红鸢伏在地上，拼命咳嗽着。酒一入口，他便尝出那不是普通的酒，被逼着喝了一壶，此时只能尽量多咳出一些。
　　可他也知道这样无济于事，效力强劲的媚药裹挟着烈酒进入胃里，一股特殊的热力立刻传遍了全身，尤其是某个地方，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一样。“呃……唔……”他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百里春风笑了，对南宫锦道：“你师父已经有反应了，你呢？”
　　南宫锦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喝了什么，正想吐出来的时候，百里春风忽然抓住他的手，强行放在了洛红鸢的胯下。
　　从没碰过其他男人的“那个地方”的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立刻想要缩回手。可百里春风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令他挣脱不开，“你的师父这么痛苦，难道你不想帮忙解除他的痛苦吗？”
　　他望向洛红鸢的脸，那张原本苍白而美丽的脸因为药力的缘故而浮上了一层潮红，眉头痛苦地紧皱，眼睛也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嘴唇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看起来格外的诱人。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涸，不禁吞了口口水。

第八十章
　　“放开他，他还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冲我一个人来！”洛红鸢愤怒地吼道，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发现全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整个身体就像躺在云朵上一样轻飘飘的。
　　百里春风冷笑了一下，“孩子？你难道不知道每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躲在门外偷看吗？”他摆了摆手，示意婢女离开，“来吧南宫少爷，今天就让你的师父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
　　洛红鸢感觉到搁在自己胯下的那只手忽然有了些异动，吃惊地望向南宫锦，“子华，你在干什么？”南宫锦面色绯红，低垂着头不敢答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洛红鸢伸出手意图把他推开，然而，身体的反应令他只是无力地攥住了南宫锦的衣襟。尽管努力地压抑着，却仍不小心从紧闭着的血一样红的嘴唇之间漏出了几声呻吟，半睁着的眸中满是诱人犯罪的情欲之色。南宫锦注视着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燃起了一把烈火，将头脑里的理智逐渐燃烧殆尽。
　　“不要，子华……”洛红鸢用力咬着嘴唇，剧烈的疼痛使他暂时找回了一丝清醒，用力扯开南宫锦的手，自己则拼尽全力向水池爬去，想要用水来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可是，百里春风突然拉住了他的脚踝，欺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嘴唇。漫长的一吻过后，两人的唇拉着银丝分开。洛红鸢躺在池边，喘息着，已没有了一丝反抗的气力。
　　南宫锦跪在地上，衣襟已经被拉开，裸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却仍然难以缓解身体内的燥热。“好难受……”他用哀求的目光望着百里春风，“求求您，我好难受……”百里春风俯下身，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庞，轻轻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一只手伸到下方解开了他的腰带，然后在他的耳边说道：“难受吗？那就去抱他啊，抱了他你们就都不难受了。”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他爬到洛红鸢身旁，凝望着那双在媚药的作用下变得更加魅惑的美丽双眸，颤抖着伸出了手。“子华，不可以！”无力抗拒的洛红鸢只能拼尽最后的力气试图用声音唤醒他的理智，“你会后悔的，南宫锦！住手！”但是南宫锦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低下头，吻在他的胸膛上，然后一路向下……
　　洛红鸢醒来时，看到南宫锦神情局促不安地站在床边，用手指绞着衣服的一角，“我……我去把师父的衣服拿来，您等我一下。”他翻过身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南宫锦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跑掉了。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洛红鸢忽然睁开了始终闭着的眼睛，眸色异常的暗沉。
　　百里春风第一次对他做这种事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也曾闪过死的念头。但随着次数越来越多，他心中求生的信念反而越来越强烈，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才有机会把他对自己和姐姐做过的所有事都还给他。
　　所以现在无论受到什么样难堪的凌辱，他都会咬碎牙齿和血吞下去。
　　南宫锦回来了，拿着一套衣服。
　　洛红鸢穿衣服的时候，知道他正在身后看着自己，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待他穿好衣服的时候，南宫锦忽然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第八十一章
　　这让他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对不起”才对。“你是什么意思？”他转身望向他。
　　看到他的眼睛，南宫锦立刻紧张地低下了头，又蓄了半天的力，才再次鼓起勇气抬头注视着他，脸颊有些微微的红，眼神却异常认真，“就是……男人和女人做了……那种事，不是应该成亲嘛；我和你，也做了那种事，所以，我们自然也应该……”
　　“可你和我都是男人！”洛红鸢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说罢，他转身拉开房门便要走。
　　“不可以！”南宫锦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怎么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自欺欺人！”
　　“不自欺欺人又能怎么样？”他用力甩脱了他的手，“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现在身处何地吗？你能保证我们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南宫锦一时愣住了。洛红鸢接着冷笑一声，道：“成亲？你先想办法能活着离开这里再说吧！”
　　走到庭院中，寒风瞬间打透了单薄的衣裳。洛红鸢冷静了下来，开始后悔。刚才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明明是自己连累得一个富家公子有家不能回，被囚禁在这里做着奴隶做的事，受尽凌辱，自己怎么可以再对他说那种话？
　　他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道歉，回过头却看到南宫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星子般的眸子坚定地凝视着他，说道：“即使只能再活一天，子华也要和红鸢师父在一起，以红鸢师父的丈夫的身份！”
　　看着那双明亮的眸子，感受着从手上传来的暖意，洛红鸢的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残酷的笑意，“你是真的想要和我成亲吗？”“当然，子华对师父的心，日月可鉴！”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洛红鸢轻轻从他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那是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南宫锦，不是你的本名吧。”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师父怎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你本姓周，原名周锦，你的父亲是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周天钧。”
　　南宫锦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我爹娘在五年前已经去世了，虎威镖局也已经不存在了，除了义父一家之外，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师……你到底是谁？”
　　“我早就告诉你了，我是洛红鸢，但我也曾经是无间的杀手——老鹰。你知道你全家是怎么死的吗？”
　　“义父帮我调查到，我爹在走镖的时候，和一个匪帮的首领结了仇。因为打不过我爹，那个土匪头子就雇佣了一批专业杀手，害死了我全家人，连我那才六岁的小妹妹也没能幸免。我因为事发前一天去了朋友家过夜，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说着说着，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了全家遇害的惨象，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那你知道那些杀手是从哪里来吗？”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似地，洛红鸢继续用冷冰冰的声音问道。
　　他愣了愣，“难道……是无间？！”“没错，”洛红鸢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里面，才没让脸上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并且我也参与了。”

第八十二章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南宫锦感到犹如五雷轰顶一般，踉跄着后退几步，随即跌坐在了地上。“当年，我乔装潜进你家，曾见过你一面。在客栈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洛红鸢冷冷地望着他，“你求我帮你，原本我想着就帮你这一次，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谁能想到你会缠着我不放，结果落到今天这幅田地。”
　　他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捂住了耳朵，“别再说了，求你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洛红鸢咬了咬牙，狠下心来，用力扯下他的手，揪着他的衣襟逼着他与自己对视，“难道你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吗？为了你一次次地委曲求全，只不过是想减轻一点我心头的负罪感而已。”
　　南宫锦望着他，眼中终于滚下了泪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南宫锦流泪。这半年来，即使遭受再难堪的凌辱，他也不曾流下半滴眼泪。洛红鸢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被伤到了。
　　洛红鸢松开他的衣襟，背过身去，冷冷道：“现在，你还想和我成亲吗？”
　　听到他慢慢远去的脚步声，洛红鸢却松了一口气，在冰冷的雪地上坐下，垂下眼帘，低声喃喃道：“对不起，可你不能喜欢我，我不值得被任何人喜欢。”
　　“吵架了？”百里春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看见他好像是哭着跑走的，希望不是因为我。”“好像你会在乎一样。”他冷冷地回答道。
　　“还在生我的气？”百里春风轻轻一笑，弯腰拉起了他的手，“再气也别在雪地上坐着啊，当心冻坏了身子，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洛红鸢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春水般温柔的眼睛。他用力咬了下嘴唇，避开百里春风的目光，拉住他的手站起了身。
　　百里春风伸出手，轻轻替他掸落沾在衣服上的浮雪，然后顺手拿过身旁侍女手上托盘里的药碗，递给他，“喝药吧。”他盯着那碗，迟迟不愿伸手去接，“喝了这么久，我的内力早该消失了吧。”“如果我想废掉你的武功，早就亲自动手了。”百里春风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嘴边，“只是压制一下那些力量，让你能更乖地待在我身边而已。放心，我在里面添加了很多名贵的药材，能让你的皮肤变得更加白皙柔嫩。”
　　他轻叹了口气，接过药碗，一扬脖，整碗药都被灌了进去。“乖！”百里春风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盖下一个吻，“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过几天回来，给你带礼物！”
　　目送着百里春风离开，洛红鸢转身就进了茅房，把手指伸进喉咙，将方才喝下的汤药吐了出来。也许是他近半年来的顺从听话取得了百里春风的信任，最近他对他的监视没有之前那么严密了，因此他得以趁无人的时候偷偷吐掉那个药。
　　这几天，他偷偷运过几次功，感觉到内力已经恢复了一些。再过一段时日，估计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走出茅房，他四下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人在监视自己，于是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一只已经在最高的屋顶上守候多时的苍鹰听到声音，立刻飞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从它脚上的竹筒里取出一卷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王已归京，你的情况如何？
　　他把纸条撕碎，让风吹散，然后回到了房内，拿起纸笔，写下：通知南宫家，等我消息。
　　他并不急于让苍鹰立刻带着回信离开，而是先到厨房拿了一块猪肉脯。“吃吧，毛毛，”他抚摸着它油亮的羽毛，“辛苦你了。”它叼住肉脯，展开巨大的翅膀，飞过院墙，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第八十三章
　　望着苍鹰飞翔时的矫健身姿，洛红鸢恨不得也随着它飞上那无边的天际，自由自在地翱翔在风里。可惜他不能，他必须要先杀了百里春风为姐姐报仇，再把刚刚被他伤透了心的南宫锦平安送回家，他才能自由。又或者，他的计划失败，丧命于此，那样他也能算是自由了。
　　“早点结束这一切吧！”他倒在雪地里，在心里暗暗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怕的并不是受苦、受辱。活了十六年，除却和爹、娘、姐姐在一起时的清贫却幸福的时光，从沿街乞讨，到加入“无间”，每一天，他几乎都是在忍饥挨饿和挨打受辱之中度过的。
　　他只怕，自己会忘记复仇。而这，都是因为百里春风。他很清楚，自己对百里春风来说，就是一个背叛“无间”的叛徒，一个有几分姿色的玩物而已。可他想不通，百里春风为什么总是对自己如此……如此温柔？若不是有几次，他曾把南宫锦打得几天无法从床上爬起来，洛红鸢真的很难相信他和记忆里的那个百里春风是同一个人。
　　每每看到百里春风面对自己时的那种温柔的目光和笑容，洛红鸢时常有些恍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尽管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都是那个恶魔的诡计，那些所谓的温柔与缠绵，不过都是他用来操控自己的手段而已。但他还是担心，担心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彻底沦陷，忘记百里春风是害死姐姐的凶手、是自己要杀的仇人。为了避免那一天的到来，看来他必须要尽快行动了。
　　回到宫里，太后不出所料地大发雷霆。
　　“哀家说过多少次了？你还是太子的时候偷偷出宫和你那些朋友鬼混，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你已经是王了，担负着整个大燕国的社稷，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慕容明燏一面替她捶着肩，一面用乖巧得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儿臣错了，不该私自出宫和朋友游山玩水。儿臣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请母后千万不要生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儿臣的罪过可就大了。”
　　听着他诚恳的忏悔，太后的气早就消了一半。从前她和慕容瑞俨表面上相敬如宾，实则感情淡薄得很，若不是有这么一个争气又孝顺的儿子，二十多年的寂寞岁月，她真不知要如何捱过。因此，只要他不犯什么真正触犯她的原则的大错，她都可以很快原谅他。
　　但她仍板着脸，道：“罢了，朝廷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处理呢，别在这儿呆着惹哀家生气了！”
　　“多谢母后宽宏大量，那么儿臣就先退下了。”
　　告别了母后，慕容明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摆驾太庙！”
　　太庙之中，慕容明燏在慕容瑞俨的牌位前奉上三炷香，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而后跪在灵位前，神情格外地沉重，“父王，一直以来，您都是儿臣最敬重的人。但是自从您走之后，儿臣了解到了一些之前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对您的认识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儿臣想，如果您的在天之灵看到儿臣之后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很生气吧。可是儿臣也只能等到百年之后与父王相见的时候，再向父王谢罪了。”
　　说完这些话，他站起身，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出太庙，脚步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第八十四章
　　入夜，在御书房批了许久奏折的慕容明燏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腿，忽听得门外一个娇柔的声音道：“陛下，臣妾可以进去吗？”
　　他听得出这是王后的声音，便应了声，“进来吧。”
　　门口的侍卫打开门，上官雪蕊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花朵般的笑容，道：“陛下批阅奏折辛苦了，臣妾做了一碗银耳燕窝粥，送来给陛下补补身子。”慕容明燏淡淡地应了句：“哦，谢谢，放那儿吧。”说着，又坐回桌前看起了奏折。
　　她刚刚要放到桌上，忽然听到他又说：“这种女人爱吃的东西，以后就不要给寡人做了。”她垂下头，轻声道：“臣妾记住了。”
　　听到她失落的声音，他有些愧疚地抬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她身着一袭桃红色衣裙，没有佩戴很多金玉首饰，仅在发髻边簪了一朵大红的堆纱宫花，与平时端庄雍容的王后形象不同，倒是显出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有的明艳娇俏来。
　　“陛下今天，好像是第一次盯着臣妾看这么久。”上官雪蕊忽然羞涩地笑着道。
　　“是吗？”他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脸，“寡人平时政务繁忙，所以没有多少时间陪王后，还要辛苦王后亲自下厨做了吃的送来，委屈你了。”
　　“这是臣妾分内的事，臣妾不委屈。”
　　看到她还站在那里，似乎没有要走的心思，尽管心里并不想留她，他也只得道：“坐吧。”
　　“谢陛下。”说着，她便坐在了他的身旁，端起粥，道：“做了陛下不爱吃的东西来，是臣妾的疏忽，但陛下还是多少吃点东西再继续批阅奏折吧。”
　　“嗯。”他嘴上应着，视线却没有从奏折上移开。
　　“臣妾喂陛下吧。”
　　“嗯？”他转过头，见她果然舀了一勺粥想要送到他的嘴边。“不用了，寡人自己吃就行。”说着，他接过粥碗，三口五口就将一碗粥喝了下去。
　　上官雪蕊忽然又垂下了头，道：“陛下觉得臣妾打扮成这个样子很轻浮吗？”
　　尽管对她没有什么感情，但慕容明燏并不想伤一个女孩子的心，于是连忙道：“没有，寡人没那个意思。王后穿红的很好看。”
　　她羞涩一笑，偷偷瞟了他一眼，试探着道：“陛下今晚，可要到臣妾的宫中歇息？”
　　“哦，不了，寡人赶了很久的路，又批了一天奏折，很累，想早点休息。”
　　上官雪蕊低头看着自己用指甲花精心染成水红色的指甲，道：“臣妾是哪里做错了，惹陛下不开心了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没有啊，王后为什么这么说？”
　　她扬起脸，眼睛里闪着泪光，“因为自从大婚以来，陛下就没有碰过臣妾一根手指，甚至连看都很少看臣妾。臣妾是陛下的王后，无论臣妾哪里做错了，都请陛下告诉臣妾，让臣妾改正好不好？”
　　“你没有错，不需要改正什么。”他愧疚得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
　　“那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臣妾？臣妾已经打扮成陛下喜欢的样子了，为什么陛下还是要推开臣妾？臣妾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陛下喜欢？”似乎是忍耐得太久了，她用委屈的语气将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对他说了出来。

第八十五章
　　“是谁告诉你寡人喜欢这个样子的？”他奇怪地问。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上官雪蕊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臣妾注意到陛下经常从匣子里拿出一幅画来看，画上有一个红衣少女。因为陛下看那幅画时总是显得很悲伤，所以臣妾猜测那应该是陛下喜欢的人，便参考画中少女的模样，做了这番打扮。”
　　“哦，王后还真是有心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赞赏的表情。
　　上官雪蕊看得出他不高兴了，但仍忍不住问道：“臣妾斗胆问一句，那画上的少女，到底是谁？”
　　“你猜的没错。”
　　“什么没错？”
　　“他的确是寡人爱的人，但你不必模仿他的样子，”他的声音异常冰冷，虽然上官雪蕊从未见过他对自己热情，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严肃的模样，“你穿红色是很好看，但一身红衣的他，是这个世间最美丽的人，没有人比他更美，没有人，没有人……”他喃喃地重复着，竟似有些痴了。
　　“她在哪里？”
　　她问他第一遍时他没有听到，第二遍才反应过来，“什么？”
　　“画上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宫中吗？”
　　“不，他不在这里，”他摇摇头，“我们已经分别很久了。”
　　“那么，陛下除了她，就不能再爱上别的人了吗？”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有着一双温暖光滑的手，捂热了他因为批了太久奏折而变冷的手。
　　他看了那双手一眼，“你的手很暖，不像他，即使在炎热的夏日，也是冰凉的。”上官雪蕊愣了愣，“她是……陛下爱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望向她的脸，道：“你希望寡人爱上你吗？”“当然了。”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臣妾和陛下是夫妻啊，夫妻相爱，是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因为这样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那么王后爱寡人吗？”
　　她娇羞地垂下了头，“臣妾、臣妾当然爱陛下。”
　　“真的吗？成婚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成婚几个月以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也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你是什么时候爱上寡人的？”
　　“这，臣妾……”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情，但毕竟是护国将军上官家的小姐，该读的书读过不少，“陛下相貌英俊、气度不凡，有神人之相，臣妾在见到陛下的第一面就对陛下心生敬慕。在后来的相处中，臣妾发现陛下不仅才华横溢、治国有道，而且还有一颗仁厚之心，于是便渐渐对陛下产生了爱慕之情。”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且饱含感情，慕容明燏听后不仅没有感动，反而笑了，“你能说出这么多的理由正说明你并不是真心爱寡人。其实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若你真的有心爱的人，大可以告诉寡人，寡人当即可以放你自由，绝不食言。”
　　听着他的话，她忽然掉下了眼泪，一边用手绢擦着眼泪，一边抽泣着，道：“陛下就这么讨厌臣妾，非要赶臣妾走吗？”
　　慕容明燏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寡人并不讨厌你，只是……”
　　“只是什么？”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只是，”他的目光飘向了别处，盯着灯罩里一簇跳动着的烛火出神，“除了他，谁做寡人的王后都多余。”

第八十六章
　　上官雪蕊看向他看的地方，目光也变得有些迷蒙，“那个人，就那么好吗？”
　　“不，他并不完美，他做了好多的坏事，”慕容明燏摇着头，眼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笑意，“可是寡人却没有办法讨厌他，反而爱他爱得要死了。”
　　“为什么？”她困惑地问道。
　　“等到你也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他的笑容，苦涩中掺杂着甜蜜。上官雪蕊不由得愈发好奇他所说的那个爱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说吧，”慕容明燏望着坐在他对面，说是来陪他下棋，结果连自己已经陷入死局都浑然不觉的萧朗昊，“你今天特意来找寡人，到底是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萧朗昊若无其事地将棋子放到棋盘上，“还不是看你整天闷在宫里无聊，最近心情又很不好，所以特意来陪你下棋帮你放松一下心情。”
　　“还陪寡人下棋呢！你已经”死”了都不知道。”
　　“啊？”他愣了愣，仔细看了看棋盘上的战局，“真的诶！”
　　“还不说实话？”慕容明燏现在越来越有君王的气势了，简单的一句话便听得萧朗昊心里不禁抖了一下。
　　“呃……这个嘛……”他一边支吾着，一边东张西望，“黑木头去哪儿了？”
　　“你找他有事？”
　　“哦，没事！我找他能有什么事？就是随便问问！”
　　慕容明燏装作没有看到他脸上那明显的慌乱表情，淡淡道：“今天是他爹娘的忌日，他去宫外的后山上祭拜他们了。”
　　“他爹娘？”萧朗昊很惊讶，他从来没有听过墨渊谈起他的爹娘。
　　“没错，墨渊也是有爹娘的，”慕容明燏淡淡地笑着看着他，“即便你觉得他像木头一样，但他毕竟不是真的木头雕出来的，他也有感情。”
　　不知为什么，萧朗昊觉得慕容明燏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别有深意，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连忙站起身，道：“我刚想起来我家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找你下棋。”飞快地熘了。
　　王宫后面有一座不太高的山，上面有着原始的松柏林，小时候，萧朗昊、慕容明燏以及慕容明烁三个人常常到上面去玩。
　　萧朗昊一边沿着小时候的路线往山上爬，一边寻找着墨渊的身影。
　　松林中，似乎残留着些烧纸钱的烟味。萧朗昊用力地闻了闻，想要借此找到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你来这里做什么？”
　　“啊！”他迅速转过身，用力打了对方一拳，“你干什么？人吓人要吓死人的！”
　　挨了一拳的墨渊面不改色道：“你是来找我的？”“少臭美了，”他将双臂抱在胸前，“我是来重温一下我童年时常来玩的地方的，话说我才要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小小的土包，一块木头刻的墓碑，墓碑前还残留着些纸钱的灰烬。
　　萧朗昊神情肃穆地立在墓碑前方，“你从来没有提起过你的爹娘。”
　　墨渊的表情也是格外凝重，“我十岁时爹娘被山贼害死，当时我幸免于难，急着逃命，便从爹娘的衣服上各割下了一块布，十几年来一直带在身边。后来遇到王上，他对我说应该让我爹娘入土为安，哪怕是一座衣冠冢，也是游魂的一个栖身之所。我便将那两块布埋在了这里。”
　　听墨渊讲述着那些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经历，看着面前那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坟墓，萧朗昊莫名地有些眼圈泛红、鼻头发酸。
　　虽然他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磨难，但出生后不久就没了娘亲，爹又在他成人之前抛下他出家去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其实是很相像的。
　　“你哭了？”墨渊诧异道，“我爹娘的忌日，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感情！”恼羞成怒地冲他吼了一声，萧朗昊扭过头去抬起手臂用衣袖擦起眼泪来。
　　墨渊没有生气，转到他面前，拿下他用力地擦着眼泪的手，凝视着他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问道：“怎么了？”语气出奇地温柔，萧朗昊简直要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被别人调包了。
　　“我想我娘了……”似乎是压抑得太久了，萧朗昊也不觉得丢人了，蹲到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里便哭了起来。

第八十七章
　　哭着哭着，他忽然发觉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住了自己。
　　“你抱着我干什么？你是我娘啊！？”他用力地推着一言不发地抱住他的墨渊。但这该死的黑木头力气真是太大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有推开他。
　　多次尝试无果的他气唿唿地放弃了挣扎。
　　墨渊却突然放开了他，站起身道：“走吧。”并向他伸出手。
　　他怔了怔，“啪”地打了墨渊的手一下，“谁要你扶！”自己站起身，扭头大步朝下山的路走去。却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雪地上。幸亏墨渊及时扶住了他。
　　“哎呀！”他嫌弃地挣脱开墨渊的保护，“本公子自己能走，用不着人扶！”墨渊只好放开了他，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走。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上山时走得好好的路，下山竟变十分艰难，不算太漫长的一条路，他摔了五、六跤。上山时还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下山后就成了一个身上沾着雪和枯黄的草叶、头发凌乱、气喘吁吁的狼狈少年了。
　　他将这事全部归罪于墨渊，气唿唿地向他抱怨道：“都怪你！就是因为你一直在后面催我，我才会着急没有看清脚下的路，摔倒的！”
　　墨渊面无表情地淡淡道：“一路上我好像一句话都没有说吧？”
　　他一时语塞，但由于今天他的心绪莫名地乱，就不想讲理了，“反正就是怪你！谁让你一直在后面盯着我看啦？盯得我心里发毛！”
　　“好，那就怪我吧。”墨渊的话里不禁没有半点怪他无理取闹的意思，嘴角反而轻轻地牵了起来，勾画出一个类似于“笑”的弧度。
　　萧朗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随即墨渊忽然抬手拿掉了粘在他头发上的枯草叶，又替他掸落了衣服上的雪。
　　他呆愣了半晌，而后摆出一副原谅他了的大度模样，道：“算你有良心，我这可都是为了祭拜你的爹娘，不然我吃饱了撑的这么冷的天上山来！”
　　“你之前不说是来重温童年的吗？”墨渊道。“我那不是怕你脸皮薄不好意思嘛！其实我是想先来祭拜一下令尊和令堂，然后改天找人帮令尊令堂修葺一座像样的墓地，让令尊和令堂好好安息。”
　　墨渊垂下了头，“不用。”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大大咧咧地拍了他的背一下，“都是朋友嘛！燏没心没肺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替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办了，我可不能像他一样！”
　　“其实有人比他更没心没肺。”墨渊沉声道。
　　“谁啊？”
　　墨渊望向他，“你不知道？”
　　他扭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怎么会知道？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还有事要回家了，你也赶紧回燏身边吧！你不在他身边，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以我现在的境地，留在他的身边他才更危险。”墨渊淡淡道，“倒是你，特意来找我，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回家能安心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他心里纳闷，这木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墨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我虽然不太会察言观色，但你，比其他人都要好猜一些。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这是在说他头脑简单吗？萧朗昊不太高兴，自己居然被一块木头嘲笑了。
　　但想问的话还是问清楚比较好，不然他会一直想着，连觉都睡不好的，“我得先澄清，今天进宫只是来找燏下棋的，偶然听说正好是你爹娘的忌日，所以顺便来看看。不过既然你问到了，我的确是有话要问你。”
　　墨渊站在他对面，深沉的眸子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洗耳恭听。”
　　他尽量摆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问道：“上次你说，你有心上人了，是真的吗？”
　　“你觉得我有对你说谎的必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墨渊认真的模样总是令他连玩笑都不敢开，“你还说要让我先知道她是谁，她究竟是谁啊？”

第八十八章
　　墨渊凝望着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知道？”
　　“废话，不然我问你干嘛？”
　　他继续问道：“为什么？”
　　“作为朋友关心你一下嘛！而且你要是不提的话，我也没机会关心你，现在我的好奇心被勾上来了，你不告诉我都不行了！”
　　墨渊一脸的冷漠，道：“你和大王是朋友，大王也把我当成朋友，但你和我，并不能算是多好的朋友。”
　　萧朗昊不高兴了，“所以呢？之前还说要让我第一个知道，现在又这个态度，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墨渊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异样，“只怕你知道以后会接受不了，巴不得从没有问过我。”
　　“不会吧，被我猜对了？”他忽然捂住了胸口，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是我喜欢的人吗？你不要告诉我真的是红蝶！”
　　墨渊诧异地皱起了眉头，“红蝶？怎么可能！难道你一直以为是她？”“不是吗？”“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说，要让我第一个知道，我想这个人肯定和我有关系。我思来想去，既和我有关系，也和你有关系的人，除了燏，就只剩下红蝶一个了，所以……”他讪讪地笑了笑，搓着手道，“不是她就好，不是她我就放心了。”
　　墨渊这才了然，刚才他为什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原来竟是想到那里去了，不禁轻笑出了声。
　　然而看到他的笑容，萧朗昊顿时愣住了：没想到，这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惊讶地用手指向他，道：“你、你居然笑了！？认识你这三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笑，我萧朗昊居然让墨渊笑了出来！”他生出了一种奇怪的自豪感，“诶，上次你跟我说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可以让你笑出来，那我……”后面的话卡在了嘴边，因为墨渊忽然捉住了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地亲了一下。
　　“就是你。”低沉而深情的三个字幽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啊啊啊啊——”萧朗昊反应十分夸张地上蹿下跳起来，勉强冷静一点后，看看墨渊，又看看自己的手指，道：“你、你在干什么？！你是墨渊吗？不会是别人易容的吧？我、我告诉你，我听说过这种邪门的功夫，你别想骗我！”
　　“不是我还能是谁？”墨渊无语地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不信的话你可以摸摸这是不是我自己的脸。”
　　“啊！你别碰我！”他甩脱他的手向后退得老远。
　　墨渊望着他，好不容易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尽管他平时无论有什么情绪都不形于色，但从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还是流露出了一抹黯然，仍用平淡的语气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反应会这么大。你不用担心，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原本打算一辈子藏在心里的。但是……”他顿了顿，凝望萧朗昊的眼中浮现出了一种格外罕见的深情、留恋的目光，但只有短短的一瞬，便被掩藏在了那深重的眸色之下。
　　“但是现在百里春风找到了我。我想要平静地过完余生的愿望很可能已经实现不了了。我不怕死，可我害怕到死的时候都带着这个秘密。现在说出来了，我也就没有遗憾了，可以安心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
　　“你要去做什么？”萧朗昊莫名地有些心惊，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墨渊的表情变得很是严肃，沉声道：“慕容明烁想要借着洛红鸢未死的事趁机在百官中间引起非议，陛下刚刚登基，社稷还未稳，若是在这种时候失了大臣和百姓们的信任，怕是会……”
　　“你的意思是，慕容明烁会乘此机会，谋权篡位？”
　　他点点头，“我担心会这样，所以必须要去替陛下解决这件事。”“可你打算怎么解决？”萧朗昊疑惑地问道。
　　“这个，请恕墨渊暂时不能告诉萧公子。”说罢，不等萧朗昊反应过来，他已经对他拱了拱手道：“墨渊该回宫了。天冷，萧公子也请尽早回府吧。在下告辞。”

第八十九章
　　事后，萧朗昊久久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独自在街上游荡。
　　萧府的家丁因为他出来得太久了，放心不下，派人出来找他，将失了魂一般的他拽上马车，怕他冻僵了，还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壶他最爱的温得刚刚好的陈年花雕。
　　一大口酒下肚，他忽然抬手按住了左边胸口。那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件事，他真的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的印象里，从三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墨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样子，冷冰冰的，固执、无趣、不通人情，好像一块木头一样。
　　虽然他曾经开玩笑地调侃墨渊和慕容明燏的关系，但那只是玩笑而已，他从来没有想过，墨渊真的会喜欢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居然还是自己。
　　他想起了慕容明燏的话，没错，墨渊毕竟不是真的木头，他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感情。
　　但，怎么会是他呢？怎么可能？萧朗昊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若是真的论起来，还是慕容明燏更有可能一些，身为一个旁观者，他觉得他们之间的羁绊只要再上升一个阶段，那便是爱情了。
　　可他算什么？他只是偶尔见到墨渊时就和他开几句玩笑而已。而且墨渊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的玩笑，今天和在腾龙镇的柳风馆时是他们之间说话最多的两次。
　　真的一点迹象都没有，他怎么会喜欢自己？该不会是恶作剧吧？
　　他甩了甩脑袋，又灌下一大口酒——墨渊会恶作剧，比他喜欢上某个人还要离谱。
　　“家主！到家了。”马车停了下来，家丁唤他下车。
　　其实他不必如此烦恼，墨渊说了，他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而他，萧家最年轻的家主萧朗昊，喜欢的可是美丽、温柔、而又知书达理能和他谈诗论道的女子，就像洛红蝶那样的。
　　一个呆板无趣、又黑又硬的男人，怎么可能？
　　可是当他听说他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事情的时候，他为什么会很在意？心里为什么会很不安？
　　“因为友情，担心朋友的安危很正常，”他用手摸着左边的胸口，理所当然道，“应该去和燏谈谈这件事。”
　　“家主您说什么？”正在为他洗脚的丫鬟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他随意地掩饰过去。
　　百里春风已走了三天，而南宫锦也三天没有和洛红鸢说话了。这是洛红鸢预料到的反应，也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让南宫锦恨自己，总比喜欢自己要好。
　　夜里，他养的苍鹰——毛毛送来了凌蛟的信，信里写道：我要离开两天，去办一件私事，回来我会再写信的。
　　“私事？”他有些内疚，自相认以来，凌蛟一直在为他四处奔波，却从未提过自己的事。无论凌蛟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他都希望他能一切顺利。
　　慕容明烁的府中，慕容明烁正冷眼看着下人们收拾去吉州要带的东西。
　　其实他多年征战在外，熇京城这个所谓的家里的他的东西还没有在腾龙镇的多。
　　这几日，他正盘算着如何抓到洛红鸢，将其带回熇京，以此向他的王兄——慕容明燏发难。还没想出具体该怎么做，诏书就宣下来了。他被封为惠安侯，封地吉州，且须即刻赶往封地，未经大王召见，不得归京。
　　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他还年轻，他并没有绝望，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母妃的啼哭和诅咒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母妃那张明明已经开始衰老、却还不甘心地在上面涂了厚厚的脂粉来掩盖这一事实的脸令人生厌。

第九十章
　　她是贵妃，父王在世时一直深受宠爱，而慕容明燏即位后也没有亏待她，可她就是不满足。她的目标，是女人能达到的最高的位置——太后。而要实现她的目标，身为她的儿子就必须要坐到男人能达到的最高的那个位子上面。
　　所以从小到大，无论他做得有多好，只要不是最好的，母妃就不会对他露出一丝笑容。
　　他已经很努力了，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优秀了，可是他的兄弟实在太多，每个人都有比他更优秀的地方，他没有办法在所有方面都战胜其他人，没有人可以。然而他的母妃却不能容忍他在任何方面输给其他人。
　　天知道小时候为了得到母妃的称赞他付出了多少，而今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明明武艺高强，在军事方面也很有才能——不然他怎么能短短三年就将龙蛇混杂、纷争不断的腾龙镇变成了大燕国最富庶的边陲城镇？
　　可他为什么还在与慕容明燏的竞争中屡战屡败？明明可以很骄傲的人生，为什么被他活得如此挫败？
　　或许，除了按照母妃的意思继续追求那个最高的位置，他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烁。”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他惊诧地睁开眼，正对上凌蛟那张粗犷的面孔。
　　他愣了一愣，随即赶忙将他拉到了屋后一个无人的角落，然后立刻放开了他的手。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也不正脸对着他，冷冷道，“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我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对付你一个人足够了，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怕。”凌蛟道。
　　“我怕再也不能见到你。”
　　慕容明烁转头望向他，突然伸手抽出他腰畔的短刀，眨眼间已到了他的身后，手里的刀也抵上了他的脖子。
　　凌蛟一动也没有动，道：“看来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你若是再说一个字，我就割断你的喉咙！”慕容明烁冷冷道。他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手上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刃便割破了凌蛟的皮肉，嫣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凌蛟却微笑着道：“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招是我教你的吧？看你学得这么好，我很欣慰。”
　　“我说了，闭嘴！”慕容明烁咬着牙道，握刀的手由于太过用力，青筋都凸了出来，“你真以为我不忍心杀你吗？”
　　“我知道，以我犯下的罪，你就算杀我一百次也不足为过。”凌蛟淡淡道。
　　“那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凌蛟的语气异常认真。
　　“误会？误会什么？”
　　凌蛟突然手肘后撤，撞向他的肋间，令他分心，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扣住了他手腕上的脉门。
　　他的手脱力地放开了手中的刀，凌蛟则迅速伸手接住了刀，转身面向他。
　　“误会我不爱你。”
　　慕容明烁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道：“好，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就让我杀了你。”
　　凌蛟迟疑了片刻，随即将手里的刀调转了个方向，把刀柄递向了他。
　　他伸手握住刀柄，凌蛟便松开了手，神色平静而坦然地注视着他。
　　慕容明烁看着凌蛟的眼睛，那双总是散发着凌厉的寒光、而面对自己时又总会变得十分柔和的眼睛，握刀的手缓缓垂下，忽而又迅速将刀架在了他的肩上。
　　“对不起。”凌蛟轻道一声，闭上了眼睛。
　　慕容明烁咬了咬牙，手腕转动，砍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一阵寒意掠过自己的脖颈，耳边却随即传来“当”的一声。
　　凌蛟睁开眼睛，只见一撮胡须缓缓飘落到了地上，同样躺在地上的，还有他的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缺了胡须的那一块，手指上沾了一点血迹。
　　“滚！”慕容明烁背转过了身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凌蛟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刀，缓缓转过身，迈步离开。

第九十一章
　　“你最近精神好像蛮好的。”百里春风手持木梳，动作温柔地为洛红鸢梳理着那一头垂及腰间的墨色长发。
　　洛红鸢端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镜里的那张脸，的确是红润了一些。
　　“是吗，也许是汤药的作用吧。”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食指绕着一绺长发，仍在思考着杀了百里春风之后带着南宫锦逃出去的详细计划。
　　“听说你最近几天过得很丰富啊，读书、写字、画画、跳舞，一刻不闲着，连胃口都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整天被关在这里，若是再不找些事情做，恐怕只能寻死了，”他扭头瞟了百里春风一眼，“死你又不让我死。”
　　百里春风微微一笑，从梳妆台上拿过一条红色丝带，绑在洛红鸢的发尾，“本座很欣赏你这种性子，随遇而安。但本座就没有你这种福分了，这段时间无间的生意十分惨淡，本座烦得头都大了。”
　　“怎么会？无间不是江湖第一刺客组织吗？”洛红鸢淡淡道，话里隐隐透出一丝讽刺的意味。
　　“明知故问，”百里春风从镜子里望着他，用温柔的嗔怪的语气说道，“还不是因为你和毒蛾，无间第一次失手，导致信誉大幅下降，我们再也不是黑白两道最值得信任的刺客组织了。”
　　“不说那些烦心事了，记得我走的时候说会给你带礼物吧？”
　　“嗯。”他敷衍地应着。
　　“本座精心为你准备的，你至少表现出一点兴趣好不好？”百里春风邀宠似地说道。
　　他漠然地斜睨着他，“礼物是我的，可我是你的，归根结底，礼物还是你的，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百里春风笑了，笑得好像沐浴在温暖宜人的春风里，“你终于承认你是我的了吗？”说着，他搂过洛红鸢便吻住了他的唇。
　　当他放开他时，洛红鸢已经觉得有些眼冒金星了。百里春风总是说他是他的玩物，这次只是由他自己说出口了而已，怎么就把他高兴成了这样？
　　洛红鸢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怎么也没有想到礼物竟然会是一柄剑。
　　剑柄上镶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晶莹璀璨、熠熠生辉，剑身形状雅致轻巧，剑锋薄如蝉翼，周身散发着月光一般清冷而柔和的剑气，竟是一把举世罕见的宝剑。
　　“此剑名为清月，是一个雇主付的报酬，他的妻儿老小被杀了，我们为他将他的仇人全家一百来号人杀了。”百里春风轻描淡写地叙述着，仿佛杀一百多个人就和砍一百来棵白菜没什么区别，“本座看到这把剑的一刻，就觉得它该是属于你的，喜欢吗？”
　　洛红鸢看着由侍婢用一个铺着金黄色锦缎的匣子呈上来的剑，的确很是心动，但却不敢伸手去碰，而是狐疑地望向百里春风，道：“你要把它送给我？”
　　“当然，”他说着便伸手将“清月”拿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剑不是用来看的，试试！”
　　洛红鸢垂眸看了一眼指向自己的剑尖，没有动，望向他，声音波澜不惊，“什么意思？”
　　他嘴角含着笑，“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你还在等什么？”
　　洛红鸢还是没有动，“你的药，封住了我的内力，现在的我只能勉强施展一些拳脚，恐怕驾驭不了剑气这么强的宝剑。”
　　“宝剑是认主的，若它注定属于你，怎样你都能驾驭得了。”
　　洛红鸢望着面前的宝剑，瞳孔渐渐收缩，内力却也在丹田之中渐渐积聚了起来。

第九十二章
　　百里春风微笑着走向他，拉过他的手，“走吧，换个宽敞的地方，你好好舞给本座看。”“舞？”他皱了下眉头。
　　“本座想起，你还没有只为本座一个人跳过舞，”说着他用剑柄轻轻抬起了洛红鸢的下巴，“守着这么一个优秀的舞者，却只用来暖床，实在有点浪费。因此本座找来了全国最好的乐师，希望你能好好舞给本座看。”洛红鸢别开了脸，沉默不语。
　　总是一片死寂、连偶尔飞进来的鸟儿都不愿意歌唱的宅院，忽然自大厅里传出了一阵鼓乐之声。
　　百里春风坐在铺着狐皮毛毯的座椅里，手搭在扶手上，随着音乐声打着拍子，神情悠然惬意。
　　一袭青衫的洛红鸢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央，听着两旁的乐师们演奏音乐，表情淡然。但实际上心里很没有底，不知道百里春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名侍女托着“清月”来到了洛红鸢身旁。“请吧！”百里春风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遂了你的意。”洛红鸢心中道，目中划过一丝冷笑之意，伸手抓起镶着蓝宝石的剑柄，手腕灵活转动耍了一个剑花，赞许地点点头道：“的确是难得的宝剑。”忽而一个轻盈的鹞子翻身，瞬间到了百里春风的面前，剑尖在他眉心前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
　　百里春风的眼睛眨也不眨，嘴角仍然挂着笑意，道：“喜欢吗？”
　　洛红鸢冷眼望着他，停了片刻，收回了剑。
　　又是一个后空翻，落回大厅中央的地面，若无其事地和着管弦鼓乐之音舞了起来。
　　“清月”的优点便胜在轻巧，然而洛红鸢的身子却似乎比一柄剑还要轻盈纤巧，恍若一片鸿羽，飘飘荡荡，随风而动。
　　大厅的门不知怎的忽然自己开了，不知何时又下了雪，鹅毛般的雪花随风而入。
　　洛红鸢宽大的衣袖和袍角在风的鼓动下上下翻飞，只在发尾绑了一根丝带的长发肆意地舞动着，“清月”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灵气一般，散发着清冽的光。
　　百里春风望着在风里雪里舞动着的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儿并不真切，仿佛随时有可能御剑乘风而去。
　　侍婢跑过去关上了门，而洛红鸢的舞也结束了。
　　他垂着手，低头看着剑出神。
　　“没有乘风而去，真的太好了。”竟是百里春风的第一个想法。
　　“清月就是应当配青莲一样的人儿，”他抚掌笑道，“这把剑本座送你真是送对了。若是换了其他的人，恐怕就看不到这般美丽而又奇异的景象了。”
　　洛红鸢抬起头望向他，缓缓走到他身前，横着将剑交到他面前。“它已经是你的了。”他伸手将那柄剑推了回去。
　　“你放心让我拥有一件武器？”洛红鸢冷冷道。
　　百里春风握住他握剑的手，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用力一拉，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全然不顾一屋的乐师和侍婢们，与他耳鬓厮磨了起来。
　　而那些乐师和侍立在旁的婢女们，早已全部深深地垂下头，成了睁眼瞎。
　　百里春风搂着洛红鸢，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如果这辈子本座一定要被别人杀死，我宁愿那个人是你，不要用其他的方法，就用这柄剑，刺进我的心脏。”

第九十三章
　　洛红鸢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灯光照射在长长的睫毛上面，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神情蒙昧不明。
　　握剑的手有些松弛，却又在剑即将脱手的时候将其抓了回来。
　　百里春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握着他的手抬起剑，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抚过薄如蝉翼的剑锋，道：“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本座送你的这件礼物？喜欢的话，就说一句”喜欢”好吗？”声音温柔得如情人的蜜语。
　　明明害死了他的姐姐，明明把他囚禁在这里变着花样折磨侮辱他，明明就是一个杀人如麻、冷酷残忍的人，为什么在某些时候却偏偏对他如此温柔？害得他明明剑在手，却没有办法刺向他。
　　“喜欢……”洛红鸢忽然鬼使神差般地轻声呢喃道。“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百里春风惊讶道。
　　他垂下了头，低声道：“没什么。”“我听到了，”他扳过他的脸，眼中盛满了阴谋得逞般的笑意，“你说”喜欢”是不是？”
　　洛红鸢抬眸看了他一眼，原本总是带着恨意冷冷地瞪着他的眸子忽然变得犹如小鹿一般单纯无害、楚楚可怜。
　　没有人能对这样一双眼睛心存戒备，百里春风也不例外。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上了他柔软微凉的唇。
　　洛红鸢闭上了眼睛，微微张开嘴，由着他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中搅动。
　　百里春风吻得沉醉，全然没有注意到洛红鸢已扬起了剑。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为情人在头上簪一朵鲜花一般，轻轻地，将剑锋刺进了百里春风的腹部。
　　鲜血溅出，点点殷红溅在洛红鸢的淡青色长袍上面，仿佛开了朵朵红梅。
　　百里春风愕然地睁开双眼，低头望了一眼刺进自己身体里的那一剑，又抬头望向洛红鸢。
　　洛红鸢从他身上站起来，顺手拔出了剑。
　　才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的侍婢们震惊而焦急地叫着：“城主！！！”一拥而上。
　　百里春风用手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喘息着，嘴角扯开一丝凄凉的笑容，道：“其实……本座料到了，但就是……忘记了提防。”
　　站在他面前的洛红鸢，身姿挺拔如劲松，神情漠然，冷冷道：“你自找的。”挥剑便击落了一名婢女刺向他的剑，如一只燕子般轻盈地纵身跃起，从试图围困住他的众人头顶上飞过，飞出了大厅。
　　百里春风勐地站起身，想要去追他，却脚底一软，双膝跪倒在地。
　　“城主！”有婢女来扶他，见他头深深地垂着，散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
　　洛红鸢迅速奔向南宫锦的房间，一路上有许多人阻止他。
　　当他冲进南宫锦的房间时，头发凌乱，双眼通红，脸上、身上满是血迹，犹如一只野蛮嗜血的野兽。
　　南宫锦看到这样的他，着实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功夫和他解释，将他从床上一把捞起，便带着他冲了出去。
　　外面简直是人间地狱，遍地都是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哀嚎的人。但总是被白雪掩盖的白梅经由鲜血染就，竟煞是好看。
　　“我们能出去吗？”南宫锦躲在他的身后，声音有些颤抖。
　　“能！”他望向挡在宫殿大门口的绿萝和黑犬，坚定地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他已经找出了两个藏在凤露苑的“无间”一等刺客，而现在的崔玲玲只能算是二等。那个负责做噼柴、挑水等杂事的弯腰驼背、其貌不扬的跛子，他曾经亲眼看见过他用手掌将一棵壮年大树的树干同时噼成了无数小碎块。而在他的手臂上，纹着一条犬的头，是黑色的，刺青技法和纹在洛红鸢身上的一样。
　　另一个，是一个名叫绿萝的小倌，在他的大腿上，有一个小小的狐狸的肖像。他还没有见过他出手，但仅仅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他的武功就在崔玲玲之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洛红鸢其实并没有把握。但愿凌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尽快赶来帮忙吧。

第九十三章
　　告别了慕容明烁，凌蛟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了腾龙镇。还没来得及喝上一盏茶歇歇，一只苍鹰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毛毛？”他第一反应是去查看它脚上的竹筒，“霜儿的信来了？”但是它忽然飞了起来，在他的头顶上盘旋了两周，随即朝着某个方向慢慢飞了过去。
　　凌蛟看着它怔愣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跃上马背，打马狂奔了起来。
　　洛红鸢的面前，绿萝已经不是那个娇弱妩媚的俏相公了，一身黑色劲装，手持一柄弯刀，看着他的眼神就犹如一条看着敌人的毒蛇。
　　而他旁边的“黑犬”，手里握着条长棍，脚不跛，背也不驼，身子挺拔得如一棵白杨，不过相貌还是那么丑陋。
　　绿萝厉声道：“城主叮嘱我二人，没有他的允许，绝不可让老鹰踏出这座宫殿半步。”
　　洛红鸢冷冷道：“我的名字是，洛红鸢。”
　　绿萝冷笑道：“管你是谁！反正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南宫锦拉了拉洛红鸢的衣角，小声道：“你的内力才刚刚恢复，能打过他们吗？”
　　“只靠我一个人也许比较困难，但若是有帮手就不一样了。”
　　“帮手？”他愣了愣，“你是说我吗？”
　　洛红鸢没有回答，将他护在身后，叮嘱一声：“机灵点。”便专注地对付起了眼前的敌人。
　　雪花仍在风中飞舞着，除了雪，风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是百里春风的血吗？他已经死了吗？
　　洛红鸢不知道，也并不想回头去确认一下。他现在，只想带着身后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离开这里。
　　清月的剑锋上滴着血，一滴血流下，还没有落在地面上，洛红鸢的身子已经飞了起来。
　　轻盈似云彩，迅疾似闪电。
　　他的轻功，不只快，而且姿势非常优美，仿佛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雄鹰，连绿萝和黑犬二人一时都看呆了。
　　凭他的轻功，在这两人的眼皮底下逃掉并不困难，但他要想带南宫锦出去，只能先击败面前的两人。
　　清月堪堪划过绿萝的脖子时，绿萝才反应过来扬起手中的弯刀。
　　而黑犬比他更早地出手，用长棍急打洛红鸢的双腿，洛红鸢再次向上跃起，给绿萝提供了一些反应的时间。
　　远远地，凌蛟看到毛毛停在了一座宅院门前的一棵树上，赶忙狠抽马臀一鞭子，急奔过去。
　　还未到近前，他就听到了打斗声。再往前几步，定睛一看，满身血迹、披头散发的洛红鸢正和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其中一个，他记得是凤露苑的一个小倌。另外一个，其貌不扬，出手却十分老辣。
　　他忽又注意到，在他们旁边躲着一个少年。洛红鸢一面要与那二人对战，一面还要护着那少年，颇有些**乏术。
　　他没有多做犹豫，便跳下马，冲了上去。然而有人却比他更快，只见一条黑影从身旁掠过，绿萝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俊俏的脸蛋上多了一条血痕。恨得咬紧了牙关，冷笑道：“呵，又多了个帮手？那也没用，顶多是给你在黄泉路上多个伴儿！”可是握刀的手却隐隐有些颤抖。
　　而那令他心生畏惧的人，正是无间血衣堂的前护法，墨渊。
　　凌蛟来不及多想墨渊怎么会找到这里，迅速抽出腰间的刀，与黑犬打斗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凌蛟问洛红鸢，“我还没来得及通知南宫家和神刀堂的兄弟接应。”“计划有变！”内力尚未完全恢复的洛红鸢一边咬牙坚持着战斗，一边回答道，“行动的机会不是时时都有，好不容易等到了，我只能先杀了他再说！”

第九十四章
　　“百里春风死了？”墨渊吃惊地问道。洛红鸢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会来？”他躲避开他的目光，“回头再说。”凌蛟忽然脱离了战斗，从怀中掏出一只爆竹，用打火石点燃。少顷，清脆的爆竹声便冲上了云霄。“神刀堂的兄弟们就躲在附近的密林里，听到爆竹声就会来接应我们的。”凌蛟道。
　　“可惜你们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黑犬冷冷一笑，从他身后的大门里涌出了一群人。洛红鸢估计过，这座宅院里和凤露苑埋伏的，除去方才被自己杀死的，共有大约不到两百人。是还在训练阶段、并未成为可以单独执行任务的正式刺客的“预备刺客”，有一定的实力，但不能与绿萝等人相比。
　　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洛红鸢的功力还未恢复，南宫锦仅仅会一些拳脚功夫，身上又旧伤未愈，基本帮不上什么忙。三对两百，这场战斗似乎刚开始就能预料到结果了。
　　因此，在黑犬和绿萝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自信的微笑。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在他们的面前，可是还站着前血衣堂的护法。能当上无间护法的人，武功均是在无间里数一数二的，甚至可以说是仅逊于无间城主本人。前几次他在与几名杀手的交战中败下阵来，只因身边有他需要保护的人，才打得束手手脚，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但这一次，不一样。
　　只听墨渊大吼一声，手中的玄铁鞭一甩，十几人登时中招倒地，紧接着，从他的袖口中喷出了一簇黑色的液体，遇风即化成了一团浓雾。
　　洛红鸢立即迅速拉着南宫锦和凌蛟闪到一旁，用衣袖掩住了口鼻。对方那群人躲闪不及，被迅速扩散的黑雾笼罩，顿时没了气息。绿萝和黑犬虽然及时躲过了，但是看到瞬间多出来的十几具尸体，不免有些惊愕。
　　就这样，一群人缠斗了整整一刻钟，无间一方还剩下不到一百人，墨渊身上的毒雾已消耗殆尽。南宫锦在混战中受了伤，而护在他身前的洛红鸢身上又添了许多血迹，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那些是他自己的。
　　望着四周围的敌人，南宫锦的手在身侧紧紧握起，坚决地对洛红鸢道：“你们走吧，我知道凭你的轻功一定能离开，别管我了，带着我只能是个累赘。”听到他的话，洛红鸢却淡淡地笑了笑，道：“放心，不能救你出去，我就陪你一起死。”说罢，他转向凌蛟，道：“哥、墨渊，你们快走吧。我报了仇，心愿已了，没什么遗憾了。”
　　凌蛟抬手抹了下嘴角流出的血，同样微笑道：“我若把你丢在这里，就不配听你叫这一声”哥”！”墨渊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染血的玄铁鞭重又抖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敌人。
　　绿萝半跪在地上，手里的弯刀深深地插进了土里，冷笑着道：“几位演的这出戏真是感人，可我看了只觉得恶心！”“少跟他们废话！”黑犬一只手握着长棍，另一只手按着刚刚被刺了一剑的胸口，“他们支撑不了多久了，上！”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喊打喊杀声。定睛望去，竟是神刀堂的三百名弟兄循着爆竹声赶来了。
　　绿萝转头看了一眼，神色明显有了丝慌乱，望向一旁的黑犬，“怎么办？”黑犬却是一脸的从容，道：“怕什么？就算我们死了，还会有无数兄弟姐妹为我们报仇的。”
　　绿萝往地上啐了一口，“放屁！我们都死了，他们给我们报仇又有什么用？我们看不到！也活不过来了！”
　　洛红鸢忽然怔了怔。
　　一时间，刀剑交错，血肉横飞。

第九十五章
　　神刀堂归顺慕容明烁之后，不少不愿为朝廷卖命的人相继退帮，留下来的几百人却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个个武艺高强、骁勇善战、而且对凌蛟忠心耿耿。他们的武功，比这些还未通过全部训练的刺客高了不止一个级别。
　　不一会儿，“预备刺客”已被消灭殆尽。
　　百里春风因为失血过多有过短暂的昏迷，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动荡的马车里，车厢里还有蝎娘和三个侍女。
　　“我们要去哪里？”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城主，您受了重伤，必须马上回无间城由长老们诊治。”蝎娘回答。
　　“老鹰呢？”
　　“黑犬和绿萝正在和他打斗，加上那两百名预备刺客，他逃不了的！但是您的伤势过重，我只能先带您离开，请不要怪罪蝎娘自作主张。”
　　“没关系，”他努力打起精神，运功止血，“你做得不错。”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很慌：在他昏迷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可能杀了他。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他居然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从一生下来，他就背负着多重身份，整日戴着面具生活。
　　他天赋异禀、聪颖过人，一直备受瞩目，可是却一个朋友都没有。和他一起长大、被他的母亲和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孩子们，对于他都是畏大于敬。
　　江湖中有很多人羡慕、嫉妒他，看起来，他什么都有了，财富、权力、名望、美人，还有堪称天下第一的武功——每个向他挑战，想要以此瓦解“无间”这个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人最终都死在了他的手上。而他曾经也认为自己拥有了一切。
　　可是经过这次，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可以将天下第一美人绑在自己的身下承欢，却无法让美人对他说一句真心的“喜欢”。
　　尸横遍野，满目的血红。
　　洛红鸢已经见惯了，也看够了。
　　他扶起虚脱的南宫锦，走过倒在地上的黑犬和绿萝的身旁。
　　黑犬已死，绿萝还活着，倒在血泊里，按着受伤的手臂，依然用毒蛇般的眼神瞪着他。
　　但洛红鸢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从他身边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去。
　　走到凌蛟面前，道：“谢谢，你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什么忙？”
　　他将南宫锦交给他，“帮我把他送回家。”凌蛟扶住南宫锦，望向他，“那你呢？”
　　他转头望向受伤也不轻的墨渊，“说吧，你为什么会来？”“我从熇京城一路跟踪凌蛟到这里，就是为了带你回去。”说着，他把玄铁鞭从受伤的右手换到了左手里，似乎准备再战一场。
　　洛红鸢只是用衣袖擦了擦剑上的血，淡淡道：“是慕容明燏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作主张。大王因为你很不开心，我只想让他开心。”
　　“你还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洛红鸢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什么不趁乱杀了我，直接把我的尸体带回去给他，不是更好吗？”“跟我回去吧，”墨渊垂下了头，却将手里的玄铁鞭握得更紧，“我不愿跟你动手，但你若执意反抗，我也不在乎用另一种方式带你回去。”
　　“喂！”凌蛟不满地在一旁道，“你当我和我的兄弟们是死的吗？”“我答应你。”洛红鸢忽然道。“什么？”凌蛟惊讶地拉住了他，“你不能跟他走！”“我欠那个人一个交代，”他将清月剑交到凌蛟的手上，“帮我保管一下。放心，我会回来的，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那个地方。”
　　凌蛟把剑转交给旁边的兄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哥等你七天，如果七天之后你还不回来，哥就杀进王宫，把你抢出来！”他嘴角勾起，轻轻地笑了笑，随后转身走到了墨渊身旁，说道：“走吧。”

第九十六章
　　“红……”南宫锦迟疑着张开口，却又将后面的字都吞了回去。望着那抹疲惫而纤瘦的身影，眼泪忽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来吧，”凌蛟揽过他的肩，“你家里等你都等急了。”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住了血迹，却掩盖不了心底的伤痕，因为再大的雪也终将会消融。
　　在这场战役中失去生命的人并不知道，这已经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洛红鸢坐在马上，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墨渊骑着另一匹马走在他旁边，一边看路，一边还要用余光盯着他，生怕他会突然反悔，施展轻功跑掉。
　　“你为什么会答应？”墨渊问。“就像我对凌蛟说的，有些事，我需要和那个人做个了结。”洛红鸢扭头看了他一眼，“谢谢。”“谢什么？”他不解道。
　　“谢谢你当初放过了姐姐和我。”
　　“不用，其实我也应该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也不会最终鼓起勇气离开无间，可能直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恶魔。”
　　“恶魔？”洛红鸢冷笑了一下，“你和我，我们都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
　　墨渊拉住缰绳，驾着马靠近他一些，低声道：“你杀了百里春风？”
　　“我希望如此。”
　　“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可能没死？”
　　洛红鸢垂下了脸，神情黯然，“死也好，生也罢，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你不恨他了吗？”墨渊诧异道。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片火红色的残阳，眼中流露出无尽的落寞，“当我把剑刺进他的身体里，看到鲜血溅出来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发觉，对他的恨已经消失了。”
　　“你不想毁灭无间了吗？”
　　“就凭我吗？”他冷笑，“杀百里春风只是侥幸，你我都知道无间城里还有多少高手，从前的无间城主尤夫人、血衣堂堂主孤狼、玄衣堂堂主冷月、玄衣堂护法翠鸟、还有三大长老，任意一位我都敌不过，还妄想消灭整个门派？”他转头望向墨渊，“你是不是一早就想明白了，所以从未尝试过向无间复仇？”
　　墨渊轻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想通也不迟。”他露出了一丝苦笑，道：“这段时间，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选择复仇，是不是我姐姐就不会死？”
　　墨渊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他，却看到他忽然勒停了马，望着大路旁的一间客栈，“我累了，休息一晚再走吧。”墨渊不敢说不，因为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随时会倒下。
　　他们要了一间房，墨渊睡地上，洛红鸢睡床上。
　　没过多久，洛红鸢就陷入了沉睡，似乎是累坏了。
　　墨渊却没有睡，一来是为了确保洛红鸢不会逃跑，二来他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天对萧朗昊表明心意时的场景。原本他以为此行要与百里春风正面较量，必定凶多吉少，才会一时冲动将心里藏了三年的话说了出来。
　　如今他没有死，想到还要回去面对萧朗昊，连死都不怕的他陷入了深深的愁绪。
　　“墨渊的飞鸽传书来了，”慕容明燏关上窗子，读着手里的信，转过身，“他明晚就会回来，你可以放心回家睡觉了吧？”萧朗昊盘膝坐在地席上，手里端着盘点心，一边嚼，一边道：“大王这话说反了吧，我是为了陪您好不好？”
　　“陪寡人？”慕容明燏坐下来，一脸的无可奈何，“寡人只是问你墨渊临走前有没有和你说他要去哪儿，你就责怪寡人害你睡不好觉，天天往寡人这里跑！”他看了一眼被萧朗昊放下的空盘子，叹了口气，道：“这都三天了，你吃了寡人多少点心，后宫一个月的量也没有你这三个晚上吃的多。”
　　“那是因为陛下的后宫只有一位王后和两位嫔妃，而且个个都瘦得跟竹竿一样，”萧朗昊舔了舔手指上的点心渣滓，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过王宫里的点心真是不错，能不能把做点心的御厨借给我几天，教教我府里的厨子？”“能借是能借，可是……”他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墨渊最爱吃这个御厨做的芝麻煳，要是借给你了，他就只能到府上去吃了。”

第九十七章
　　只见萧朗昊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怒目瞪着他，道：“你知道吧？”“知道什么？”他一脸无辜地反问道。“少蒙我，我早该知道你们主仆之间是没有秘密的！”萧朗昊站起身，绕着屋子烦躁地转了两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慕容明燏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悠悠道：“那是他的事情，他自己不想说，身为一国之君的寡人又怎么能随随便便泄露别人的秘密？”“我算是看清楚了，在我们的大王心里，贴身侍卫要比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来得更重要！”萧朗昊一边委屈地高声抱怨着，一边披上了貂裘，“罢了，草民这就告辞，以后没有大王的旨意，可不敢再随意进宫了！”
　　早已经看惯他这一套的慕容明燏仍然端坐在那里，悠闲地饮着茶，没有半点要阻拦他的意思，“你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不喜欢的话，拒绝就好了，又没有人逼迫你一定要接受他。”
　　“拒绝？你说得容易，那可是墨渊！万一他恼羞成怒，直接把我给那什么了怎么办？”
　　“哪什么？”慕容明燏眉头紧皱，不解地问道，“啊，你是怕他对你用强吗？放心吧，墨渊不是那种人！”“什么呀！我说的不是那个！”萧朗昊急得直跳脚，整张脸变成了和猴屁股一样的颜色，“我是怕他把我狠揍一顿，或者干脆杀了我。他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又有大王撑腰，我萧朗昊一介平民，死了也是白死！”
　　慕容明燏无奈地摇摇头，道：“你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既然他要回来了，你就可以安心了，我也就不用再来陪你了，走了走了！”说着，他便拉开门，叫上等候在隔壁房间的随从，离开了。
　　慕容明燏忍不住拿起墨渊的信，重新读了一遍。墨渊这家伙，平时话少，写信也很省笔墨，信上既没有交代这三天去了什么地方，也没有解释他做了什么事情，除了落款之外，只有六个字：明晚归京，勿念。
　　记得三天前他也是留下一封写着：“有事，暂时离京几日，勿念。”的信，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平日里，即使是去逛个青楼也会贴身跟随的人，突然主动提出要离开他，也不说要去哪里。还说什么“勿念”，做出这么反常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让人挂念？
　　叹着气，他慢慢转过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匣子，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卷画。
　　展开来，画上的红衣少年风采依旧，可惜即便画技再高超，也无法如真人一般充满生气。而自从重新见到了洛红鸢之后，他就再也不满足仅凭一幅画来抚慰相思之苦了。是的，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承认，自从分别的第一天，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思念他。
　　可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被困在无间城主的手里，无法脱身。无间，每个人都警告自己不要靠近它。在遇到墨渊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个组织的名字；如今，他突然迫切地想要了解它，了解它到底有多强，了解它的弱点在哪里。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无间”两个字，又在上面画了个叉，“身为燕国的国君，剿灭一个江湖门派，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还有百里春风。回宫之后，那个陌生人和洛红鸢在一起时的场景时常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一遍又一遍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花了些时间，他才搞明白，那种使自己变得烦躁、愤怒和冲动的东西，叫作“嫉妒”。
　　当发觉自己产生了这种感情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否认下去了。

第九十八章
　　当东方的天空现出玫瑰色的时候，墨渊终于躺不下去，起了床。待他打了洗脸水回屋，洛红鸢仍然在沉睡。
　　天大亮后，他们再次启程。当太阳再次落山的时候，他们便到达了王宫。
　　入宫前，墨渊原本想让洛红鸢换掉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免得吓到什么人。但洛红鸢将染血的外袍脱下扔掉，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就走进了宫门。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走的是侧门。门口的守卫检查了一下墨渊的腰牌，又看了看戴着面纱的洛红鸢，“墨护卫，此人是……”“大王下令缉拿的朝廷钦犯。”墨渊把洛红鸢拉到身后，免得卫兵继续盯着他看。
　　“请进吧，”守卫将腰牌还给墨渊，“大王吩咐过，要墨护卫一回来就立刻到御书房觐见。”“知道了，”他拉过洛红鸢的胳膊，“走吧。”
　　看见墨渊带着一个仅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里衣、头戴面纱的人走进来，慕容明燏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说与旁人恐怕很难相信，他仅凭那身形和裸露在衣袖外面的那一双手，就认出了他。当初没能识破柳寒轻的真实身份，因为他和平常人一样，只看外表，而忽视了许多细节。可如今，他绝不会再被骗了。
　　“退下吧。”他对着左右的侍从说道。
　　御书房中只剩下了三个人。慕容明燏走上前去，伸手拿掉了他头上的面纱。
　　只见洛红鸢低垂着头，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神情如死水一般平静。
　　慕容明燏注意到，在他的脖子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还未结痂，显然是新伤。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慕容明燏将目光转向了墨渊，斥责道：“说走就走，连声招唿也不打，你知不知道这样寡人是可以治你的罪的！”
　　墨渊跪了下来，垂首道：“墨渊知罪，请陛下责罚！”“算了，看来你这江湖人的习气是改不掉了，”他摆了摆手，“你也先出去吧，休息一下。”墨渊瞟了洛红鸢一眼，迟疑道：“陛下……”“不必担心，既然当初他没有杀寡人，现在就更没有理由伤害寡人了。”说着，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洛红鸢，但他仍低着头，苍白如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感情。
　　尽管有些不放心，但墨渊知道他们二人有些话必须要单独说，最终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慕容明燏看着洛红鸢脖子上的伤口，想要触摸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得用力握成拳头才勉强忍下了那股冲动。“你的伤，要紧吗？”他尽力想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在意他。
　　洛红鸢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淡漠地望着他，道：“我之所以答应跟墨渊来，是因为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嗓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加沙哑了，“你为什么只带着墨渊就来了腾龙镇？如果那是慕容明烁设下的陷阱怎么办？只是抓捕一名通缉犯，不必大王御驾亲征吧。”
　　听着他的话，慕容明燏忽然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寡人一听见关于你的消息，就一心只想马上见到你，无暇再顾及其他了。”“为什么？”他一脸的无法理解。“你真的不明白吗？”慕容明燏凝视着他，深沉的双眸里含着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他用力攥住了衣衫的一角，冷冷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你最好说得清楚点。”“那好，寡人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慕容明燏轻轻牵起他的手，却又一次被那异常冰冷的触感吓了一跳，然而这次有些不同的是，慕容明燏的心也刺痛了一下，“寡人，想和你在一起。”

第九十九章
　　洛红鸢怔愣了片刻，随即就像被开水烫到了一般勐然把手抽了回去，“你疯了吧！？”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也许吧，”慕容明燏淡淡地笑了笑，“但既然寡人是一国之君，偶尔疯一次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寡人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与寡人一起疯？”
　　注视着那双映出自己的倒影的眼睛，洛红鸢忽然觉得昨天那一战在身上留下的伤口全部在同一时间疼了起来，不禁痛苦地弯下腰，用双手掩住了脸。
　　“你怎么了？”慕容明燏担忧地问道。却听到从他的指缝间流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只见他慢慢放下手，脸上挂着一抹冷酷的笑意，道：“你在想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在你面前做的每一件事、写在纸上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欺骗你。洛红鸢也好，柳寒轻也罢，都是假的，都只是我为了接近你而伪装出来的人物而已。你知道，我曾是无间玄衣堂的一名杀手，很擅长这些。”
　　过了很久，慕容明燏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双目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当真对寡人不曾有过半点真情？”他用力甩脱他的手，冷笑道：“你不也一样吗？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说什么想和我在一起，不过是喜欢这副皮囊而已！”说着，他忽然转身拿起一只瓷制花瓶，掷于地上摔得粉碎。
　　一直守在门外的墨渊听到东西破碎的声音，立刻冲了进来。只见洛红鸢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破碎的瓷片。“你要做什么？”墨渊迅速挡在了慕容明燏的身前。然而很快他就发现，洛红鸢拿着那块瓷片，并不是为了伤害别人。
　　“这是对我的解脱，也是对你的解脱。”洛红鸢凄然一笑，将碎片尖锐的一头贴在了自己的面颊旁边。
　　“不要——”慕容明燏惊唿出声。
　　墨渊立即上前，抓住了洛红鸢的手。可是为时已晚，他手里的花瓶碎片已经在那张娇嫩的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嫣红的血液沿着精致的下颌线慢慢流下。
　　他对着墨渊俏皮地一笑，道：“你还是没有我快。”
　　墨渊愣住了，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碎片，茫然无措地转头望向慕容明燏。
　　“为什么？”慕容明燏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片沾血的碎片，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将其掉在了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他用颤抖的声音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你若实在爱这张脸，改天找个人来，我可以帮你做一张更完美的脸。”洛红鸢抹了下流到下巴上的血，淡淡地说道。
　　望着在那张美丽却苍白的脸庞上蜿蜒流过的鲜红的血，慕容明燏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脚步摇晃着，眼看就要倒下。墨渊手疾眼快地搀扶住了他，“陛下，你没事吧？”他摇摇头，手指颤抖着指向洛红鸢，道：“把他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平生第一次被关进牢房的洛红鸢，刚刚踏进去的一刻就感受到了那些穷凶极恶的囚犯们如狼似虎的目光。天生丽质的他，虽然在脸上多了一条丑陋的伤口，但是在这些人的眼中，仍然是一块鲜美可口的肉。
　　他刚刚挑了个角落坐下，一群人便围了上来，一边对他动手动脚，一边在言语上挑衅，“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儿啊？”“小模样长得挺带劲嘛！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端坐在地上，冷冷道：“如果你们想让自己的胳膊腿儿都好好地长在原位的话，劝你们离我远一点。”
　　那些人都笑了，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的光头道：“哟，长得像个小娘子似的，口气倒不小！给老子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知道这里的规矩！”
　　洛红鸢轻叹了一口气，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喃喃道：“好，那我就成全你们。”

第一百章
　　“寡人知道了，”听完墨渊的讲述，慕容明燏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吧。”墨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最终说出的只有一声：“是。”便告退了。“对了，”慕容明燏忽然叫住了他，“别忘了去看看朗昊，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寡人知道他心里其实是关心你的。”“谢陛下。”
　　墨渊刚刚离开，内侍便上前通报道：“王后求见。”
　　“听说陛下这几天晚上都不得安睡，臣妾便从太医那里要了副药方，为陛下熬了一锅安神助眠的参鸡汤，陛下喝了吧。”上官雪蕊从食盒里端出一只碗，放到他面前，柔声道。慕容明燏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顺手接过碗，将那一碗散发着浓重的中药味的汤喝了下去。
　　“陛下最近好像特别累，”上官雪蕊贴心地为他揉着肩膀，“就算国事再繁重，也要注意休息啊。”他放下汤碗，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寡人知道，但是寡人登基还不足一年，实在是有太多政务需要治理了。”
　　“如此，陛下就更需要保重龙体了，大燕国的子民可都指望着陛下呢！”她打开食盒，又添了一碗汤，“时候不早了，陛下再喝一碗，就早些睡下吧。”
　　慕容明燏伸手去拿那碗，无意间触碰到了她柔嫩温暖的手，抬头望向她，忽然发觉自从大婚以来，自己还从未认真地看过她的脸。此刻看着那蜜桃般的脸蛋、柳叶似的眉、杏核般的眼睛和樱桃似的唇，虽然称不上是倾城绝色，倒是也还蛮顺眼的。若是余生一定要和一位女子共度的话，她似乎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然后一把将她拦腰抱起。“陛下……”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娇嗔道，“您吓到臣妾了！”他勾唇一笑，抱着她缓缓走向龙榻……
　　天色将明。慕容明燏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上官雪蕊，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并顺手拉上了床前的轻纱帘帐。
　　婢女侍候他穿衣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有些奇怪：他记得和王后行了房，可是过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明明滴酒未站，为什么回忆起来一切都是模模煳煳的呢？难道真的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吗？
　　洗漱完毕，距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他终于忍不住要去牢里看看。
　　由于这位大燕国的新王还是第一次进入王宫的大牢，狱卒们都有些惊慌。听到大王要见昨晚新关进来的那个犯人，牢头连忙从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中间挑出一把，打开了一间单人牢房的门。
　　“昨晚进来时他不是被关在这间牢房里面吧？”跟在慕容明燏身侧的墨渊问道。“这人在原来那间牢房里闹了事，小的就将他单独关押了。”牢头回答道。“闹事？”“噢，他把同牢房的八名犯人都打伤打残了。”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他仍心有余悸——谁能想到一个脸蛋长得比女人还清秀、外表柔柔弱弱的少年，竟然还有那样凶狠的一面？
　　而此时这个少年正蜷缩着身子，躺在一堆干草上面，从背后望去，更显单薄。
　　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那条身影，慕容明燏迟疑了，对墨渊道：“你一个人进去，看看他还好吗？”

第一百零一章
　　他似乎睡得很熟，有人靠近也不曾发觉。“你的伤怎么样了？”墨渊问道。他没有回应，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墨渊蹲下身，摇了摇他的肩膀，还是没能将他唤醒。
　　墨渊干脆用力把他的身子扳了过来，让他平躺在地上。可即使这么大的动作，也没能使他有一丝一毫的反应。按理说在这数九寒天，还是阴冷潮湿的牢房里面，人是不可能会流汗的。但在他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墨渊皱了皱眉，伸出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又立刻缩回了手。一直在门外看着的慕容明燏觉察出不对劲，急忙快步走了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竟是滚烫的。
　　“传太医来！”慕容明燏一边将他抱起来，一边高声命令道。
　　“这位公子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和昏迷，”太医陈盈在洛红鸢颈部的伤口上涂着金疮药，说道，“微臣再开一副消炎愈创的药，炎症消除了，烧自然就退了。”
　　坐在一旁的慕容明燏忧心忡忡地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庞，“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这个，微臣也不能保证，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陈盈整理好药囊，起身对他施礼告辞，“稍后微臣会命人把熬好的药送过来，陛下切莫太过担忧。”
　　送走太医，墨渊终于忍不住提醒道：“陛下，该上朝了。等药送来之后，墨渊会亲自喂他喝下去的，请陛下放心。”慕容明燏仿佛没听到一般，正拿着条湿手巾擦拭洛红鸢的脸，动作十分温柔，每当经过脸上那条涂了药的伤口旁时，都小心翼翼的。
　　“陛下！”墨渊又唤了一遍。“寡人听到了！”他站起身，由贴身侍女为他戴上冠冕，又对旁边的侍婢吩咐道：“好生照顾着，若他出了什么闪失，寡人唯你们是问！”一众侍婢皆慌忙应道：“奴婢遵旨！”
　　散朝后，慕容明燏回到寝宫，正在让侍女为他脱去朝服，内侍进来禀报道：“王后差人来，请陛下到栖鸾殿用午膳。”
　　他叹了口气，一面换上常服，一面道：“跟王后说，寡人今天有事，改日再去陪她。”说罢，他就直接奔向了洛红鸢所在的房间。
　　“还是没醒吗？”他问守在旁边的婢女。婢女摇摇头，道：“喂他喝了一次药，没过一会儿，就都吐了出来。”闻言，他眉宇之间的皱纹又深了些，掀开床前的帘帐，便看到了那个形容憔悴的人儿，若没有鼻翼之间那一缕微弱的气息，简直与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了。
　　他在床边坐下，定定地望着这毫无生气的少年，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一点一点地分解。不痛，只是麻木，从头顶到指尖都是麻木的。
　　屋子里的几名婢女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暗暗思索这个生病的陌生少年和她们的大王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们都是几个月前刚进宫的，当然不会知道这个睡在大王寝宫偏殿的人，竟会是谋害先王的朝廷钦犯。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慕容明燏欣喜地盯住了他的脸，期待着。只见他发出一声难过的呻吟，眼皮颤了颤，终究没有睁开。
　　慕容明燏失望地垂下头，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搁在棉被外面的冰冷的手，低声喃喃道：“醒来吧，赶快醒过来吧。骗寡人也不要紧，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就好了。寡人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寡人立刻就送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想一辈子不再见寡人也没有关系。”
　　说着说着，他的头越垂越低，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洛红鸢的手上。
　　慕容明燏竟在低声呜咽。
　　“不要离开寡人，求你了……”堂堂的燕国大王慕容明燏，父王去世时都不曾在外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此刻当着一众婢女的面，却哭得像个孩子一般，脆弱又无助。
　　然而，他的眼泪也没能唤醒洛红鸢。

第一百零二章
　　转眼间七天七夜过去了，洛红鸢仍昏迷不醒。
　　“跟哀家说实话，躺在你寝宫里的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究竟是不是谋害先王的逆贼？”太后神情严厉地质问道。
　　慕容明燏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传到母后的耳朵里了。也是，洛红鸢已在宫里住了七天，从牢房里的狱卒和囚犯，到自己宫里的宫女内侍，还有为他诊病的太医，这么多张嘴，怎么可能防得住？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此人的确是洛红鸢。”
　　她的两道柳眉顿时愤怒地倒竖了起来，道：“你为什么要把他藏在寝宫里？难不成你是想包庇逆贼吗？他谋害的可是你的父王！你身为一国之君，难道想落下一个不孝的罪名吗？”“儿臣不敢，”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寡人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母后不必担心。”
　　太后怒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休要欺瞒哀家！”
　　慕容明燏的声音十分冷静，“恳请母后再给儿臣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洛红鸢定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既然早晚要杀他，为什么不现在就把他按律处决了？”
　　他淡淡一笑，道：“此人害死了父王，儿臣若是一刀直接砍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吗？请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三日之后，定会给出一个让母后满意的交代。”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了洛红鸢，这只是为了应对母后以及满朝文武大臣的一个缓兵之计而已。但其实，洛红鸢现在的状态和死了也没有太大区别。
　　从太后宫里出来，慕容明燏抬头看了看挂在头顶的太阳，估摸着快到病人吃药的时间了，便加快了回去的脚步。其他人喂洛红鸢时，不论是药还是水，即使强行灌进去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吐出来。只有慕容明燏喂他，才能勉强咽下去一点。所以这七天，一天三次药、两碗粥，都是慕容明燏一口一口地喂他吞下去的。
　　然而刚刚走到寝宫门口，就遇上了王后的步辇。上官雪蕊立刻下了步辇，欠身施礼道：“臣妾参见陛下！”他点点头，示意她起身，“王后有事吗？”
　　她用眼神示意身后两个提着东西的婢女上来，脸上挂着恬静得体的微笑，对他道：“臣妾听闻陛下的宫中来了一位病人，所以特地备了补品来探望。”“病人还在昏迷中，这些补品还是王后留着自己吃吧。”他心不在焉地说道，脑子里只想着需要吃药的洛红鸢。
　　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伤到了王后的心，令她心中的怀疑也加深了。此时，关于大王寝宫里的神秘病人的传闻在王宫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从宫女内侍，到大小官员，至少已衍生出了七、八个版本。而上官雪蕊听到的版本则是：墨渊墨护卫不知道从哪里给大王带回来一个美人，这个美人似乎得了重病，一直昏迷不醒。大王心急如焚，每天在美人榻前亲自照顾。
　　那晚大王终于和她圆了房，她还以为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就可以和大王做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了。哪曾想到突然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美人，不声不响地就把好不容易被她拉上床的大王给勾走了。所以今天她来，就是想看看这位所谓的美人，究竟长得有多美，居然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第一百零三章
　　“请恕臣妾冒昧，这位病人是……”她试探着问道。“你也听到传言了吧？”他露出了一抹冷笑。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了勇气，道：“臣妾是王后，乃后宫之主。如果陛下喜欢什么人，尽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入后宫，臣妾断不会做出争风吃醋、迫害嫔妃的事情。像现在这样，反而会给陛下和臣妾招来非议。”
　　慕容明燏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寡人知道王后懂事、识大体，只是现在有些事情还不能让你知道，这是为了你好。相信寡人，过不了多久，寡人就会告诉你真相的。”
　　虽然心里的谜团一个也没有解开，但是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办呢？只得乖巧地点点头，然后不情不愿地回了栖鸾殿。
　　婢女奉上一碗清茶，上官雪蕊一口喝下，从头上拔下临走时特意戴上的五凤朝阳金步摇，随手扔到梳妆台上，继续生着闷气。
　　“怎么样？”一个温婉动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望着那坐在轮椅上、蒙着面纱的女子，回答道：“陛下没让本宫进去。”“然后您就回来了？”“不然本宫还能怎么样，那可是陛下！”
　　“要不要我再给您准备一些药？”
　　上官雪蕊摇摇头，“先不用，本宫担心用多了会伤到陛下的龙体。”蒙面女子笑笑，道：“王后放心，这种药没有什么副作用。”
　　“下次吧，”上官雪蕊沮丧地垂下了头，“陛下已经好几天不见本宫了，今天若不是本宫找上门去，连这一面都见不到。”“那就下次，”蒙面女子转动轮椅慢慢来到她身后，轻轻替她取下头上的首饰，柔声道，“下次给您一种更神奇的，让陛下一见到您就再也舍不得离开您。”
　　“这位公子的烧已经退了，伤口也愈合得很好，按理来说早就该醒了。”把完脉后，太医陈盈说道。“那他为什么还不醒？”慕容明燏眉头紧皱地看着床上那个一天天消瘦下去的少年。陈盈为难道：“这个……微臣也不清楚。”
　　“这也不清楚，那也不清楚，你这个太医是干什么吃的！”慕容明燏抬手将旁边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对他吼道。
　　“微臣知罪！”他立刻惊慌地跪了下来，“求陛下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微臣回去就马上翻遍历代的医书典籍，一定可以把这位公子医好。”
　　慕容明燏从来都不是一个暴戾的人，无论是登基前还是登基后，都没有对臣下发过火。然而此刻，他剑眉立起，双目充血，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的一众婢女和内侍吓得全部低垂下了头，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的墨渊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他面不改色地走上前来，不紧不慢地躬身行礼，道：“臣有事要向陛下禀报。”慕容明燏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沉声道：“都给寡人滚出去！”
　　墨渊对着陈太医和众婢女们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如临大赦一般，仓皇逃离。
　　“什么事，说吧。”慕容明燏帮洛红鸢掖了掖被角，勉强压抑住了怒气。“萧公子求见。”墨渊回答道。“他来干什么？”他不耐烦道，“跟他说寡人现在没心情见他。”“臣觉得陛下还是见见他比较好，”墨渊认真地说道，“或许可以帮到洛公子。”

第一百零四章
　　萧朗昊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此人身披银灰色的大氅，内穿一件深蓝色的直襟长袍，腰束青色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仅挂了一只靛蓝色的荷包，乌发用一支木簪简单束起，通身散发出一种超然于凡世的清雅气质。即使是在行跪拜之礼的时候，在那张清俊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卑怯之态。
　　“草民洛渐青，拜见大王。”他跪在地上，用清朗的声音说道。慕容明燏连忙将他扶起，“洛先生，快请起。”萧朗昊在一旁不停地看着眼色，道：“需要我也跪一下吗？”
　　慕容明燏瞥了他一眼，由于实在不想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发脾气，便刻意压低了语调，对他道：“寡人没空理你，喝你的茶去！”而和他做了十多年朋友的萧朗昊也知道这是表示他心情不好的信号，因此萧朗昊撇了撇嘴，果真就去旁边的屋子里喝茶了。
　　慕容明燏道：“洛先生请坐。”洛渐青并没有坐下，而是望着他微笑不语。
　　慕容明燏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女，“你们下去吧，有事寡人再叫你们。”“是。”侍女们答应着，退了下去。
　　“洛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红鸢……”洛渐青顿了顿，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在陛下这里吧？”“是的。”慕容明燏想着，像洛渐青这样一向隐居山林、与世无争的人，如果不是得到了准确的情报，确信红鸢就在宫里，是一定不会贸然进宫来见自己的。因此，也就没有向他隐瞒的必要了。
　　“草民可以见见他吗？”“可以是可以，”他迟疑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
　　看到昏迷的洛红鸢，洛渐青便为他号了脉，并将他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无间城主逼他长期服用了一种抑制内力的药物，导致他血脉不通、体质变弱。之后，在身体还未恢复的情况下，消耗了大量的内力。这时，他的身体已经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就在这时，他的精神上又遭受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导致他心血郁结，便陷入了昏迷。”
　　“洛先生有办法使他醒过来吗？”慕容明燏问。洛渐青略微思考了一阵，然后摘下腰间挂着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个白色的药丸，用水化开，喂进了洛红鸢的嘴里。“这药可以疏通他的奇经八脉、活络心血，从而使他苏醒。但是药性比较烈，人体很难吸收，还需要两味药引。”
　　慕容明燏道：“什么药引？寡人这就命太医院送来。”洛渐青注视着他，眼底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笑意，“这两味药引，陛下的宫中怕是找不到。”“是什么稀罕的药材，寡人的宫里竟然都没有？”“这第一味比较容易，是那天山上的雪莲花。”“寡人立刻命人去找，第二味呢？”“这第二味，就比较困难了，要真心人的心头血。”
　　慕容明燏皱了皱眉，“什么样的真心人？”“真心在意他、爱他之人，”洛渐青用爱怜的目光凝望着洛红鸢，叹了口气，徐徐道，“可是这孩子自小误入歧途，做过不少错事。怨他、恨他、畏他之人，没有上百，也有数十，要到哪里去找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呢？”
　　“洛先生也不认识这样的人吗？”慕容明燏问。他摇摇头。

第一百零五章
　　“如果没有药引，他会怎么样？”“草民之前说过，他刚刚吃进去的药药性很烈，可以使他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存活三天。但是三天之后，他的身体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强烈的药性血崩而亡。”
　　“什么！？”他霍然站了起来，“那为什么还要给他吃这个药？”“如果不吃，他连今晚都撑不过，”洛渐青淡淡道，“草民只能冒一次险。”
　　慕容明燏垂下头，用力握紧了双拳，道：“寡人去想办法。”他抬起头望了洛渐青一眼，“烦劳洛先生照顾一下他。”“陛下就是不开口，草民也会尽责的。”洛渐青回答道。
　　慕容明燏走后，洛渐青将浸在水盆里的手巾拧干，轻轻擦拭洛红鸢的脸。此时，他脸上的那条伤口已经结痂，看起来却更加丑陋碍眼了。洛渐青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不惜一切代价，手刃仇人，然后到阴间与红蝶相会？你觉得满足了，再没有什么存在于世上的意义了，就决定永远不醒来了是吗？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想想除了复仇和你的姐姐之外，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东西让你想要活下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从洛红鸢的眼角缓缓流下了一滴泪水。
　　“天山雪莲啊，我家里有！”萧朗昊道，“前些日子我到西域去做生意，带回来两棵，可以给你一棵，不过可不是免费的！”“多少银两都行，只要你能赶快把它拿来！”慕容明燏焦急道。
　　“急什么啊，我家又不远，再说不是还有三天嘛！”萧朗昊用他不太像安抚人的语气安抚着慕容明燏，“先说一下另一味药引子是什么，我好一起帮你想办法啊！”“这第二味药引，你们恐怕帮不上忙。”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帮不上忙？”“别再问了，去拿雪莲吧，另外一味药引寡人自己会看着办的。”说罢，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你知道吧？”萧朗昊望向站在角落里的墨渊。“知道什么？”“我知道你偷听了陛下和洛先生的对话，”萧朗昊走近他，嘴角勾起一抹与平常不同的笑意，“你总是会偷听的不是吗？为了保证陛下的安全。所以说吧，第二味药引是什么？”
　　墨渊注意到了他那一抹不同寻常的笑容，警惕地将双臂抱在了胸前，道：“我确实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他把手放到了墨渊的肩膀上，凝视着墨渊的双眼，“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连我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
　　墨渊一把抓住他搁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扯了下去，脸色十分难看，冷冷道：“我是喜欢你没错，但是我首先要忠于陛下。如果要我为了你而背叛陛下的话，对不起，我做不到。”说着，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萧朗昊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怎么就成了背叛了？果然是个木头！”他拿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茶，披上狐皮大氅，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发着牢骚：“真不知道本公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明明是跟我毫无关系的事情，怎么都来折腾我？”

第一百零六章
　　走出宫门，却看到墨渊牵着“芝麻”站在他的马车旁边。“你在这儿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道。墨渊似乎觉得有些尴尬，并不与他对视，微低着头道：“陛下命我随萧公子回府取雪莲。”
　　“本公子就是上辈子欠你们的！”他愤愤地骂了一句，在车夫的搀扶下坐进了车厢里。
　　一回到萧府，他就命家丁找出雪莲，交给了墨渊。墨渊打开盒子检查了一下，道了句：“多谢萧公子！”抬脚便走。
　　“哎！”萧朗昊忍不住出声道，“说走就走，你这么急啊？”“怎么？”墨渊回头望向他，“萧公子希望我留下来吗？”
　　“嗯……算是吧，如果你不急的话，”他转身走向身后的屋子，“进来坐坐，我有话和你说。”
　　墨渊跟着他走了进去，“萧公子想说什么？”
　　“你别显得和我这么生分嘛，”他倒了杯茶，放到墨渊的面前，“我们难道就不能继续做朋友吗？”
　　墨渊坐下来，喝了面前的茶，而后淡淡道：“我们不是朋友，从来都不是。”
　　萧朗昊怔了怔，道：“你、你这是逼我啊！你的意思就是，要么我和你在一起，要么我们就只能这么生分下去了？”
　　墨渊奇怪地望着他，道：“这三年来我们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是啊，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他和慕容明燏是朋友，而慕容明燏从未将墨渊当成过奴仆，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也是挚友。他们因慕容明燏而相识，可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的。
　　可如果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现在他却忍受不了呢？
　　“墨渊。”他忽然道。
　　墨渊道：“什么？”
　　萧朗昊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墨渊道：“大概，是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吧。”
　　“那么久了吗？”萧朗昊愣了一下，“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了，没有为什么。”墨渊的目光坦诚得竟让萧朗昊有些心虚，“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喜欢我？”
　　萧朗昊绞尽脑汁，努力思考着不喜欢他的理由，“我，我不喜欢你是因为……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是我至今仍然忘不了她。”
　　“我可以等。”墨渊道。
　　“你说什么？”萧朗昊诧异道。
　　墨渊专注地凝视着他的双眼，道：“我说，我可以等，等到你忘记她的那天。”本来应该是很浪漫的话，他说话的语气却一点也不浪漫，反而透出一股有些可怕的执着。
　　萧朗昊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道：“那要是我忘了她，又喜欢上别人了呢？”
　　墨渊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道：“我还是会继续等下去。”
　　“还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喜欢上我、可以接受我的那一天。”
　　相识三年，萧朗昊是知道墨渊的固执的，被这么一个人盯上，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狠心道：“那如果我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怎么办？”
　　墨渊漆黑的眸子仍然坚定地注视着他，没有丝毫动摇，“那我就等你到下辈子。”
　　听到这话，萧朗昊简直欲哭无泪，“这世上那么多人，我不喜欢你，你不会去喜欢其他人吗？怎么就死盯住我一个人了呢？”
　　墨渊道：“你说对了，我就认准你了。除了萧朗昊，墨渊任何人都不会喜欢。”
　　感受到他炙热的眼神，萧朗昊忽然觉得面颊有些发烧，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来，对他道：“我跟你说不通了！你不是要走吗？赶紧走！别在这儿烦本公子了！”

第一百零七章
　　三日之期已近，慕容明燏坐在洛红鸢的床前，握着他的一只手，眉宇之间凝结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愁绪。洛渐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是在为那第二味药引而烦恼吗？”
　　“寡人是在想，”他注视着那张苍白憔悴、已远不如从前美丽的脸庞，“寡人是否算是真心爱他之人？”“陛下为何会有这种疑问？”
　　“他说，寡人只是爱他的相貌，于是他毁了自己的脸，为了让寡人死心。”他放开洛红鸢的手，垂下眼帘，黯然道，“只爱相貌怎么能算是真正的爱？”
　　“陛下不必苦苦纠结于这个问题，”洛渐青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草民只问陛下一句话，如果您的心头血可以救鸢儿，您愿意为他献出来吗？”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寡人愿意。”
　　洛渐青淡淡地笑了笑，道：“陛下知道这样会对您的身体有什么影响吗？”“寡人不在乎，只要他能醒过来，好好地活下去。”他平静地回答道。
　　洛渐青粲然一笑，道：“陛下刚刚证明了，您就是鸢儿的真心人。”忽然，他将一根手指放到了慕容明燏的左边胸膛上，道：“这里，是心脏的位置。用匕首在这里刺一下，记得不
　　要刺得太深，见血即可。”
　　明明只是一根手指，却令慕容明燏感觉仿佛锋利的匕首已经刺进了心脏，让他从头顶到脚底都陷入了刺骨的寒冷之中。
　　洛渐青转过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喃喃道：“还剩下三个时辰……”慕容明燏没有听他把话说完，立即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洛渐青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冬衣，“这么冷的天，不穿冬衣可是要冻坏的。”他自言自语道。
　　慕容明燏进入御书房，拿出那幅画着红衣少年的画，最后看了一眼，便放到火炉里，任其烧成了灰烬——他怕洛红鸢醒来之后，看到这幅画难过。
　　他命人拿来一只碗，随后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吩咐道，没有他本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房门被紧紧关上，他望向“所有人”之中的例外——墨渊，道：“把你的匕首拿来。”墨渊皱了皱眉，“陛下要匕首做什么？”
　　他并不理会他的疑问，径直走到他跟前，从他的腰间抽出了匕首。“陛下不要……”墨渊刚要阻拦，然而他退后一步，对墨渊摇了摇头，道：“等一下记得把心头血和雪莲送去给洛先生。”紧接着，他扯开自己的衣襟，手握着匕首，对准心脏的位置，刺了下去……
　　“陛下！”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墨渊迅速夺走了匕首，他的胸膛只被刺破了一点皮。
　　慕容明燏怒道：“寡人不是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吗？”门外的人结结巴巴道：“是，陛下……可是……”慕容明燏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快说！”“回……回禀陛下，走水了！”“哪里走水了？”“就……就是病人住的那间房子……”
　　不等外面的人说下去，慕容明燏已经打开门，朝洛红鸢所在的房间奔了过去。

第一百零八章
　　待他赶到的时候，整座房子已成为了一片火海，众多宫女和内侍正忙着奔来跑去地提水救火。
　　“不，不会的，不……”他在原地怔了半晌，反应过来时，便立刻冲向了火场。
　　“陛下不要！危险！”墨渊及一众侍卫连忙阻拦住他。他拼命挣扎，撕心裂肺地吼道：“放开寡人！他不能死，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望着那冲天的火舌，慕容明燏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当初在父王寿宴上，他表演的那支凤凰浴火的舞蹈。慕容明燏产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此时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只是又一场表演而已。
　　半个时辰之后，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好在这间屋子并不与其他房屋相邻，加上发现得及时，所以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其他地方，仅仅是起火的屋子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之后，侍卫从废墟之中抬出了两具尸体。
　　虽然在当太子时就曾几经沙场，也看过尸横遍野，但是在看到那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时，慕容明燏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让他差一点就再次昏了过去。
　　经仵作检验，火场里发现的两具尸体均为男性，其中一具为三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另外一具则是不满弱冠之年的少年男子。由于尸体的面部和身上的衣物被焚毁得太过严重，所以无法确定尸体生前的身份。但是经过排查，王宫里的人员一个也没有少，那个时间待在那个屋子里的人，只有可能是洛渐青和洛红鸢。
　　“查到起火的原因了吗？”慕容明燏勉强打起精神，问道。“还没有。”墨渊回答道。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道：“传寡人的旨意，即日起，命京兆尹全力侦查王宫失火一案，一定要查明起火的原因。”
　　自从他昏迷之后，就一直在床边守着他的上官雪蕊忍不住问道：“死在火里的那两个人，是谁？”“他叫洛红鸢。”
　　“洛红鸢？”她微微蹙了下眉，“臣妾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慕容明燏转头望向她，双眼却是空洞无神，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一般，“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画上的人是谁吗？现在寡人可以告诉你了，他叫洛红鸢。这几天住在寡人寝宫里的病人就是他，死在火场里的人，也是他。”
　　深夜时分，从栖鸾殿中忽然传出一阵女子的哭泣声。那哭声之悲切哀恸，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心碎。
　　路过的更夫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裹紧身上的棉衣，往栖鸾殿里望了一眼，又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大王真是造孽，娶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王后却不珍惜，害得王后只能夜夜悲泣，属实可怜啊！”
　　但其实，哭声的主人并不是王后，而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此时，她正独自坐在院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酒菜，由于在寒风中摆了太久，已经凉透。
　　她拿起一块糯米糍，却并不打算放进嘴里，只是一边看着，一边默默地垂泪。

第一百零九章
　　婢女小雯透过窗子望着她，疑惑地问道：“蝶舞姑娘是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上官雪蕊倚靠在枕榻边，翻着手里的一本书，“之前她说她的爹娘很早就去世了，也许是思念亲人了吧。”她叹了口气，又道：“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双腿还有残疾。希望有朝一日，她能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吧。”
　　小雯收回凝望窗外的目光，倒了杯热茶送到她手边，道：“王后见过蝶舞姑娘不戴面纱的样子吗？”她摇了摇头，道：“据她说，不久前她遭遇了一场意外，容貌被毁，所以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脸。”“蝶舞姑娘真是可怜。”
　　“睡吧，”上官雪蕊将手里的书合上，递给了小雯，“别去打扰她，让她自己静一静。”
　　半个时辰后，上官雪蕊忽然起了床，没有惊动任何人，披上大氅，悄悄地出了门。行至一扇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又轻轻地拴上了门。
　　屋子里没有掌灯，她就在这一片漆黑之中，摸索着，爬上了床。
　　床上的人似乎早料到她会来，自然地掀开被子，让她钻了进去。她找到那只柔软的手，紧紧握住。那人翻了个身，将她搂进了怀里。
　　这是个散发着阵阵馨香的温暖怀抱，胸膛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柔软，与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硬梆梆的男人胸膛很是不同。更何况，那个男人在没有被下药的情况下，根本不愿意拥抱自己。
　　“蝶舞……”她梦呓般地唿唤道。“我在。”因为哭了太久，蝶舞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哑的。上官雪蕊道：“不要难过，在你遇到那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之前，本宫都会陪在你身边。”蝶舞没有作声，只是将怀里的她搂得更紧了些。
　　三个月后。
　　一座被挖开的坟墓，里面放置着两口简陋的棺材，棺盖均没有盖上，因为里面并没有尸体。
　　“进京之前她和我说好了，无论复仇能否成功，死后都要一起葬在爹娘身边，所以早早就准备好了两口棺材和刻有我们的本名的墓碑。”
　　洛红鸢身姿挺直地立在墓前，白衣胜雪，长发也用白色的丝带系住，脸上的表情如冰霜一般冷峻。身旁的凌蛟久久地注视着他脸颊上那道伤疤，没有出声。
　　他拿起地上的酒坛子，勐灌了一大口，便砸向了坟墓里的棺材。酒坛子被砸得粉碎，烈酒流了出来。
　　“可是现在，她不配了。”他冷冷地说着，将手里的火把扔进了坟墓里。
　　烈酒碰到火，立刻燃烧了起来。转眼间，两具棺木就已被火焰吞没。
　　火苗窜出来，险些燎着他的衣服。凌蛟忙拉住他，往后退了几步。
　　他拿起另一坛酒，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一掌拍开了封泥。他平时很少喝酒，因为习惯了时刻保持清醒。但是现在他想明白了，就算能永远保持清醒又有什么用？他仍然分辨不出真实和谎言的区别。与其把自己搞得那么累，还不如尽情地醉一回。
　　“今天，她真的会来吗？”凌蛟问道。
　　他喝了一口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坟墓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淡淡地回答道：“今天是爹娘的忌日，我只等她一天，如果她不来，那我的姐姐就已经死了。”

第一百一十章
　　凌蛟迟疑着道：“也许她是有苦衷的。”“我等着她向我解释她的苦衷。”他冷冷道。
　　他从清晨等到黄昏，身旁的地上已摆了七八个空酒坛子。而他仍是目光清明，神情冷漠。
　　凌蛟陪在他身旁，心中想着他与小时候的那个霜儿相比，真的变了太多，此刻他的眼神，竟然让自己也有些不寒而栗。
　　天边浮现出第一抹晚霞的时候，凌蛟忽然听到从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轮子轧过枯枝的声音。“来了！”他兴奋地回头望向树林的深处。洛红鸢却闭上了眼睛。
　　当看到那个坐着轮椅、身着一袭玄色衣裙、头戴黑色面纱的女子时，他原本有些兴奋的心情顿时冷静了下来，转头去看洛红鸢的反应。
　　走出树林第一眼看到他，女子也很吃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白衣少年正从地上慢慢地站起身来。
　　“鸢儿！”女子惊唿出声。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洛红鸢的心已凉了半截。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女子面前，突然拔出了手里的清月剑，径直刺向她的咽喉。
　　“霜儿不要！”凌蛟惊叫道。但是剑锋在距离她的咽喉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你是谁？”洛红鸢用毫无温度的声音问道。
　　她有些犹豫，但是他手里的剑锋又向她的咽喉靠近了两分，“回答我，否则我现在就一剑杀了你！”声音冰冷得令人生畏。
　　她只得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面纱，美丽的脸上布满了泪水，赫然正是洛红蝶！那个死在洛红鸢的怀里、被洛红鸢亲手埋葬的洛红蝶！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道：“鸢儿，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她试探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他，“你的脸……怎么会……”他放下剑，后退着避开了她的手，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冷漠和厌恶，“看到我还活着，你应该很失望才对吧？你假死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我去死吗？”
　　她脸上浮现出了愧疚的神情，“鸢儿，我……”
　　他打断了她，“如果不是除夕那晚先生看到了你，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她忙道：“不是这样的，我是……”
　　他再次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让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就是希望我去找无间报仇吧？虽然我们已经约好了要找无间报仇，但你也知道这是件九死一生的事情，所以你就打算让我，你同母异父的亲弟弟一个人去，是不是这样？”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回答我！”
　　洛红蝶吓得身子一抖，泪水随即夺眶而出，哽咽着道：“不是这样的，我是不得已，我没有……”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了起来。
　　洛红鸢望着她，眼眸干涸。
　　当她勉强冷静了一些，“对不起”三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时，在他心里希望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测、他的姐姐不会这样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不是因为怕死所以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她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黯然道，“我是一个废人，没有这张轮椅，我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起头望向洛红鸢，“如果没有你，靠我自己根本不可能报仇。”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道：“可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们向来都是同生共死的，是你抛弃了我！”
　　“我没有抛弃你！”她的手用力地拍着轮椅的扶手，“我这么做是不得已，我害怕你不想再复仇，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方法，逼你，逼迫你去复仇。”说着，她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我知道我错了，这样对你不公平。你是我的弟弟，不是我用来复仇的工具，对不起……”
　　他向她走近几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再复仇？我和你一样恨无间的那些人。”
　　“因为我发现，有特别的人出现了，”她望向他，目中有几分幽怨，又有几分欣慰，“对你来说很特别的人。我害怕他会改变你的想法，所以……”
　　他皱起了眉头，“什么特别的人？你在说谁？”
　　“慕容瑞俨的儿子，慕容明燏。”
　　他垂下了头，“你误会了，我和他没有关系。”
　　她挂满泪珠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微笑，然而这微笑里还透着无尽的凄凉，“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的一个眼神我就懂得是什么意思。也许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你心里唯一的人了。”
　　他想否认，却不知道该怎么否认。
　　“于是我害怕，害怕在你的心里，他比我更重要，害怕他会让你放弃复仇。可如果你放弃了，我这么一个废人根本没有办法复仇。”
　　凌蛟伸出手，搂住了洛红鸢的肩膀，他也不知道该对洛红蝶的做法做出什么评判，只能用这么一个举动，希望给洛红鸢带去一丝抚慰。
　　“你害怕在你弟弟的心里，有人比你更重要；难道在你的心里，复仇，比你的弟弟还要重要吗？”一个清朗而严厉的声音从洛红鸢的身后传来。
　　洛红蝶看到他身后的人，立刻惊讶而恭敬地唤道：“先生！”
　　“红蝶，”洛渐青慢慢走到她面前，看得出他在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以为你不在了之后，鸢儿都经历了些什么？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你明白吗？”
　　她垂下头，眼泪又慢慢流了下来，“我……”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垂眸看着她，“在你的心里，复仇，和鸢儿，哪个更重要？”
　　她的头垂得愈发地低，肩膀伴随着抽泣止不住地颤抖。
　　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你难过时想哭就能哭，可他即使再痛也只会硬撑，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弟弟？！”
　　他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洛红蝶的哭声顿时止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洛红鸢忽然道：“刺百里春风的那一剑我没有刺中要害，我曾为之后悔。”
　　洛红蝶惊诧道：“什么？百里春风！无间城现任的城主吗？你和他交手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道：“但我现在一点也不后悔了。对我来说，他是死是活一点都不重要，无间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存在我也不在乎。你若还想报仇的话，就自己去找他吧，我不会再帮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便转过了身去不再看她，仰头凝望天空良久，才缓缓道：“自从爹娘去世之后，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曾有过半分怀疑。当先生告诉我，他在除夕那晚，看到你在竹屋外徘徊的时候，我还想着可能是先生看错了，或者故意编出这种话来哄骗我跟他走。”他转过头望向她，眼睛红红的，但是里面没有泪，“直到我挖开你的坟墓，看到那口空棺材。谢谢你，姐姐。谢谢你让我学会了，在这个世上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转身便走。
　　“鸢儿！”洛红蝶转动轮椅想要追他。他本能地停顿了一下，因为他从来都不会让姐姐坐着轮椅追赶自己的脚步——即使他的心里对她满是怨恨，他的身体仍然记得这个习惯。
　　“你真的要抛弃姐姐吗？”她问。
　　“是你先抛弃了我。”他决绝地说道，大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鸢儿——”洛红蝶声嘶力竭的唿喊也没有能让他的脚步稍作停留。
　　她抬起头，伸手抓住洛渐青的衣袖，哀求道：“先生，求您让鸢儿回来吧！我不能失去他！求求您了……”
　　“我怎么会有办法？”他抽回自己的衣袖，深深地叹了口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你想要他原谅你，就要自己想办法去弥补你的过错，求得他的原谅。”
　　她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望了凌蛟一眼，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了句：“保重。”便拂袖而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洛红蝶想要开口叫他留下来，却不敢。她知道，他也在生她的气，也许比鸢儿还要气。
　　此时，凌蛟心里的滋味十分复杂。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他自小疼惜的亲人。要他选择哪个、放弃哪个，他都做不到。可如今这种情形，他也只能选择暂时陪伴在更柔弱、更需要保护的那个人身边了。
　　百里之外，虞国王宫内。
　　海棠树下，一个身披华服的男人正斜靠在一张躺椅上读着一本书。
　　他穿的袍子上绣的花纹很特别，是一种很罕见的花——血红色的曼珠沙华。
　　从他的身后走来一个服饰更加华丽的男人，约摸有四五十岁，下巴和嘴唇上蓄着稀疏的胡须，眉眼和躺椅上的男人有两分相似，顶戴冠冕，气度不凡。
　　他走到海棠树下，道：“你一直都很谨慎，到底是何人能将你伤成这样，现在可以让寡人知道了吗？”
　　躺椅上的男人放下手中的书，天生多情的桃花眼斜瞟了一眼，道：“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要帮我报仇吗？”声音仿佛春风拂过春水一般沁人心脾。
　　“难道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这可不像你。”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百里春风从躺椅上站起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伸手摘下一朵海棠花，放到鼻尖前面轻嗅，然后徐徐道，“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刺了我一剑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放过他。”
　　上卷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年后。
　　午夜子时，熇京城中的大多数居民已经入睡。而一些年轻人、以及一些认为自己仍然年轻的人，仍在用各种方式寻欢作乐。虽然曾经声名远播的谪仙阁因为出了一对逆贼已被查封，但是在熇京城从来都不缺少玩乐的地方。
　　昔日谪仙阁的房屋院落已被人买了下来，重新改建，开了一家名为“群芳院”的青楼。
　　而在群芳院的后方，还有一座占地面积稍小一些的楼阁，悬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绣被覆玉郎”五个大字。多数人乍一看可能不懂是什么意思，实际上，这里是专门为喜好男色的男人们提供的娱乐场所。这里日夜房门紧闭，而当你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个与这所建筑的外观完全相反的美妙世界。
　　此时，二楼的一间客房里面，两名锦衣少年正在推杯换盏。其中一个，英俊非常的脸上一双星子般的眸子炯炯有神，比起三年前的稚气未脱，如今的他更多了几分男人的魅力，却正是前不久刚被燕国大王封为威远将军的南宫锦。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模样斯文秀气、浑身散发出一股书卷气息的少年——南宫辰，既是他的参军，也是当朝御史大夫南宫泽的次子。
　　而在他们身旁的床铺上，还躺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纤瘦少年，双眼紧闭，鼻息均匀，似乎睡得很熟。
　　只听南宫锦道：“你去看过淑妃了吧，她怎么样？”南宫辰回答道：“吃穿用度都不缺，也没有勾心斗角、嫉妒猜疑之类的烦恼，生活还算不错，除了一样……”南宫锦了然地笑笑，“她又和你抱怨陛下了？”
　　南宫辰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且尴尬的神情，道：“姐姐说，陛下一个月见她三四次，每次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和她一起用膳、聊天、散步，待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无论她如何精心打扮，都不肯和她……”他咳嗽了一声，没有说下去，脸却愈发地红了。
　　“三年了，大王还是只有一位王后和两位妃子，而且都不曾有身孕。”南宫锦顿了顿，瞟了一眼床上的赤裸少年，拉过薄被盖住了他的下半身，然后继续说道，“大王不喜女色，已经是一个朝廷内外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了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南宫辰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提醒道，“污蔑陛下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他淡淡道：“我又没有到外面去说，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南宫辰喝了口酒，凑到他耳旁，悄声道：“其实姐姐心里也有所怀疑，可是这三年来又不曾见大王收过一个男宠，所以始终无法证实。”
　　“那是因为大王的标准太高了。”一个声音幽幽道。
　　二人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床榻，只见方才还在酣睡的少年忽然慢慢地坐了起来，怯怯地瞥了他们一眼，触到二人的目光，又立刻低下了头。
　　“你不是睡着了吗？”南宫锦问道。少年低垂着头，淡淡地答道：“做云儿这行的，就是要在该睡着的时候睡着，该醒着的时候醒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南宫锦皱了皱眉，“我们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云儿下了床，随手拿过一件外衣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然后跪倒在地，道：“将军放心，今天晚上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尽可以当做是云儿的责任，要打要罚，随将军处置。”
　　南宫辰起身推开门，再三确认过附近没有其他人在偷听。又重新闩好了门，回来坐下，对着云儿道：“你刚才说，因为大王的标准太高了，是什么意思？”
　　云儿道：“云儿有幸，在很久以前曾经伺候过大王一次。”
　　南宫辰道：“你难道想说，大王的标准是你这样子的吗？”
　　云儿笑了笑，道：“云儿蒲柳之姿，如何能与燕国第一美少年相提并论？”“燕国第一美少年？那是谁？”南宫辰疑惑道。
　　“二位爷难道没有听说过，当年谋害先王的逆贼其实是一对色艺双绝的姐弟吗？”
　　“当然听说过，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大王亲口所述，姐姐被如今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墨护卫亲手所杀，弟弟则是在被抓捕归案之后，死在了王宫意外燃起的一场大火里面。”
　　“这些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还有一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脸上出现了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南宫辰焦急地把他拉起来，让他在自己跟前坐下，“到底是什么事，快说！”
　　他拉了拉衣裳，悠悠道：“大王喜欢上了两名逆贼其中的一个。”南宫辰惊诧地瞪大了双眼，“你说的燕国第一美少年，就是指……”“那个男孩，洛红鸢。”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南宫锦的用异常冷峻的目光注视着他，“如果你是自己捏造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的话，我不会饶了你的。”
　　他连忙举起手，道：“云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在三年前，云儿有幸伺候过大王一个晚上。那一晚大王喝了很多酒，亲口承认的。云儿还听到，大王在睡梦中叫了好几遍那个人的名字。”
　　“洛红鸢吗？”南宫锦问。“云儿听到大王叫他，红鸢。”
　　“这个洛红鸢究竟长什么样子？”南宫辰望向南宫锦，“你见过吗？”南宫锦垂下了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云儿却接过了话头，道：“之前云儿在腾龙镇做事，那个男孩就在一个叫凤露苑的男风馆跳舞。云儿曾经偷偷熘进去过一次，瞧见了他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艳羡的神情，“云儿做这行有些年头了，各种各样漂亮的男孩子也见过不少，可是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像他那样的。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不要说男孩，就是女孩子也很难找到比他更美的。”
　　南宫辰冷哼了一声，道：“再怎么美，不也就是个人嘛，又不是神仙！天下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长的比他更美的男人！”
　　南宫锦的脸色变了变，“清嘉，你想做什么？”南宫辰并不理会他，拉住云儿的手，道：“云儿，你再具体说说那个男孩的模样。不要光笼统地说他美，描述一下他有什么特征，高还是矮、胖还是瘦、黑还是白，眼睛大还是小……”
　　云儿望了望脸色愈来愈阴沉的南宫锦，又看了一眼不停追问着的南宫辰，迟疑了片刻，只得回答道：“我只见过他一次，您问的这些，我都记不太清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的脸上徘徊了半晌，又道：“只看眉眼处的话，参军的相貌倒是与那个男孩有几分相像。”
　　“真的？”南宫辰清秀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南宫锦突然用力拍了下桌子，站起身，对他吼道：“南宫清嘉，你给我出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怎么了，生这么大气？”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南宫辰一脸无辜地问道。南宫锦冷冷地瞪着他，道：“少和我装，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你那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我一看就知道！老实交代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淡淡一笑，道：“我可不想一辈子做你的参军，父亲讲明了不会帮我，我当然要自己努力了。”南宫锦冷冷地笑了一下，“我倒想听听，你所谓的努力是什么？”
　　“要想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才华和能力固然重要，适度地靠自己所拥有的资源走一下捷径也是必不可少的，”他拨弄了一下鬓边的长发，悠悠道，“云儿不是说，我长得和那个男孩有点像吗？这是天赐的好机会，我可不能白白浪费掉。”
　　幽静的乔木林中，石头砌成的墓穴，周围找不到一棵杂草或一片落叶，显然刚刚打扫过。大理石筑就的墓碑上面，朱砂写成的“洛红鸢之墓”五个字依然鲜红刺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那个名字，仿佛抚过情人的脸庞一般，温柔中带着依恋。
　　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陛下，该回去了。”慕容明燏轻叹了口气，站起身，用满含不舍的目光最后看了那墓碑一眼，才转过身，带上墨渊离开了。
　　由于洛红鸢的身份特殊，没有办法将他公开下葬。可是慕容明燏又无法忍受像对待其他无人认领的尸体一样，把他随随便便地丢到乱葬岗去，所以便将他连同洛渐青的尸体一起偷偷葬在了王宫后面的山林里面。如此一来，自己还可以时不时地过来看看他。
　　回到王宫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慕容明燏简单梳洗了一番，内侍通报道：“王后差人来，请陛下到栖鸾殿用午膳。”
　　“转告王后，寡人稍后就去。”自从三年前，他和王后坦白了自己心里那个一直放不下的人是谁之后，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就取得了很大的进展。现在的他们，像朋友，也像亲人。但就是，不像夫妻。
　　在安葬了洛红鸢的尸体之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面，他整日郁郁寡欢，吃不下，睡不着，也无心处理政事。那个时候，王后常常来陪他说话，想尽办法逗他开心。后来，他从悲伤里逐渐走了出来，也曾尝试着和她像夫妻一样相处。然而几经努力之后，他放弃了。
　　他可以像朋友一样尊重她，也可以像兄长一样喜欢他，但就是没有办法爱上她，甚至连一点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可他分明记得，他们曾经有过一夜，那时自己对她的确是有感觉的——身体上的反应也说明了这一点。然而之后，自己却再也无法对她产生那样的感觉了。
　　就好像，他只爱了她一夜。
　　来到栖鸾殿的时候，王后已经备好了一桌的膳食。早饭只吃了一点点的慕容明燏，此刻面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肚子立刻“咕咕”地叫了起来。
　　王后盛了一碗汤放到慕容明燏面前，道：“大王多喝些这个参汤，是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最近天气骤冷骤热，容易感染风寒，喝这个补元气。”
　　“王后有心了。”慕容明燏对她微微一笑，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大王的眼圈有些黑，昨晚又批奏折到深夜没有睡好吗？”上官雪蕊关切地询问道。“哦，是，昨晚睡得比较晚。”
　　上官雪蕊的脸上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这样可不好。虽说大王现在年轻体壮，但若是不早些注意保养身体，等年纪大了，病就会一个个找上门来的。”
　　“王后说得对，”慕容明燏点头道，“寡人以后一定会注意的。王后最近也有些瘦了，要多吃一点。”说着，他夹了点菜放进了她的碗里。“谢大王。”她落落大方地浅笑着道谢。
　　吃得差不多时，上官雪蕊忽然放下了碗筷，道：“对了大王，母后吩咐臣妾帮忙筹办选妃的事宜，若是大王有相中哪位大臣公卿家的女儿，就告诉臣妾，臣妾好为大王优先安排。”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选妃？”
　　“臣妾与珍妃、淑妃两位妹妹没有福分，不能为陛下诞下龙嗣，自然要再选些妃嫔进宫，为陛下绵延子嗣。”上官雪蕊对身旁的一个侍婢使了个眼色，侍婢将手里拿着的一本册子双手呈给了她。
　　“兵部尚书乔大人的小女儿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她一边翻着册子，一边道，“生得是花容月貌，而且从小就饱读诗书，陛下看看？”她翻到其中一页，往慕容明燏眼前凑了凑。
　　那原来是一本画册，每一页上面都画了一个美女。而上官雪蕊特意翻到的那页上的少女，身材娇小，脸也是小小一个，也许是由于画师功力有限，五官画得不是很精细，但也是杏眼樱唇，让人看起来很舒服的模样。
　　慕容明燏草草地扫了一眼，道：“才十六岁？小了点儿吧。”上官雪蕊道：“十六岁不算小了，工部尚书魏大人家的女儿才十四岁就已经许配人家了。不过大王不喜欢也没关系，臣妾和母后挑选出了很多姿色还不错的适龄女子，请画师分别画了画像，大王可以慢慢看。”
　　他拿起手帕擦了擦嘴，道：“寡人看，选妃之事，还是日后再说吧。去年全国多个城郡遭遇水患，如今国库正是吃紧的时候，哪里还有闲钱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
　　“可是太后说……”
　　“太后那边寡人去说，”他霍然站起了身，脸色变得格外阴沉，“寡人还有奏折没批完，先去御书房了，王后慢用。”
　　上官雪蕊并没有出言挽留，只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吩咐婢女把碗碟撤下去，自己则起身走出去，来到了一间慕容明燏从不曾靠近的屋子前。
　　透过敞开着的窗子，可以看到一个女子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绣着什么。一边绣，一边嘴里还哼着一支小曲儿。声音婉转清越，甚是动听。
　　上官雪蕊驻足看了一阵，才忽然开口道：“心情不错嘛，又在绣什么呢？”女子吃了一惊，抬头望向她，明艳美丽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却正是隐姓埋名陪在王后身边的洛红蝶。
　　洛红蝶放下针线，亲自为她打开了房门，“王后这会子不是应该在陪大王用午膳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上官雪蕊坐了下来，“当然是大王已经走了，本宫才能过来看你啊。”
　　洛红蝶拿起绣了一半的绣品，继续绣了起来，“选妃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不怎么样，”上官雪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她绣的那一篮子花样，“大王说国库吃紧，不选了。”
　　洛红蝶道：“这对王后来说不应该是好事吗？为何王后看起来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上官雪蕊露出一丝苦笑，“什么好事！就算没有新人进宫，本宫也只是一位有名无实的王后而已。”她看着手里那方绣着鸳鸯戏水花样的丝帕，叹了口气，又道：“自从得知大王喜欢男人之后，本宫早就不抱希望成为他心里的那个人了。可本宫毕竟是他亲封的王后，只是想和他生一个孩子而已，这个要求难道过分吗？”
　　洛红蝶一面埋头绣着，一面有些敷衍地附和着：“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上官雪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不是龙子、能不能继承王位都无所谓，只要孝顺、懂事、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就够了，女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吗？”洛红蝶抬起头，就看到这位才二十二岁的王后双目凝视着远方，满眼的沧桑和无奈，不禁轻笑出声，道：“王后说得好像自己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要知道王后一出生就能享受到的荣华富贵，可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上官雪蕊神情哀怨道：“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荣华富贵又有什么用呢？”洛红蝶道：“既然王后说富贵无用，那么就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随我去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可好？”她垂下了头，摆弄着腰间的丝带，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也……也没什么不好的。”洛红蝶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
　　像是为了快速转移话题一般，上官雪蕊勐然间抬起了头，用和刚刚完全不一样的语气说道：“你在绣什么？”
　　“香囊。”洛红蝶回答道。“你前阵子不是刚绣完一个吗？怎么又绣香囊？”她不解地问道。
　　洛红蝶道：“花样不同，换着用嘛。”
　　上官雪蕊道：“还是不能说给谁绣的吗？”
　　洛红蝶道：“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上官雪蕊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那不是本宫吗？”
　　洛红蝶嫣然一笑，道：“王后无论想要什么，自会有技艺精湛的绣工奉上最好的。我这双笨手做出来的东西，若是放在王后的身上，岂不有损王室的体面？”
　　上官雪蕊忽然垂下了眼帘，黯然道：“你是不是生本宫的气了？”
　　洛红蝶道：“我怎么会生王后的气？”
　　上官雪蕊抬眸望向她，目光异常的阴郁，“那你为什么要欺骗本宫？”她愣了愣，勉强微笑道：“王后何出此言？”
　　上官雪蕊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随手丢到了地上，白色的粉末撒了出来，“当初你给本宫的这种药成功让大王和本宫圆了房，本宫便以为你是真心帮本宫，对从你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即使整整三年，大王都没再碰过本宫一次，本宫也不曾对你有过疑心。若不是小雯提醒本宫请人查了一下这药的成分，恐怕直到现在本宫还被你蒙在鼓里。”
　　洛红蝶垂首看着那一地的药粉，淡淡道：“王后查到什么了？”
　　“这只是寻常的补药而已，和你一开始给本宫的那种根本不一样！你一直在骗本宫！”原本上官雪蕊来找她时，只是想委婉地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并没有打算和她撕破脸皮。然而当听到她又在为那个人绣香囊的时候，她的情绪突然就失去了控制。
　　出乎她意料的是，洛红蝶没有一句辩解，只淡淡地道了句：“对不起。”上官雪蕊登时犹如被一桶冷水当头浇下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本宫？”她嘶声吼道。
　　“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我还不能说。”洛红蝶驱动身下的轮椅，慢慢靠近了她，“不过既然王后这么想要一个孩子，我会帮您达成这个心愿的。”
　　“给你，”淑妃将一个卷轴放到了南宫辰的面前，“本宫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到了当年曾近距离看到过洛红鸢的画师，让他画了一幅画像出来。”
　　南宫辰拿起画像，一边迫不及待地展开，一边苦着脸道：“姐姐，您说的好些工夫，可真是好些工夫啊！距离我第一次跟你提起这事时，都已经过了快半个月了！”
　　淑妃登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撂在了桌上，瞪圆了一双眼睛，道：“找人不需要时间吗？画画不需要时间吗？你可知道在这宫里有多少禁忌，一个逆贼的画像是你想拿就能拿得到的吗？！”
　　他吓得瑟缩了一下，立马亲手添了杯新茶奉到她手边，换上一脸讨好的笑容道：“姐姐说得是，姐姐辛苦了！等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地慰劳姐姐！”
　　她翻了个白眼，接过他倒的茶，啜了一小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一阵，才徐徐道：“你是打算找一个长得像这少年的人，派他去勾引大王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南宫辰道：“这种事派别人去做风险太大，我打算自己来。”
　　淑妃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吗？”由于那目光中多少带着几分轻蔑，他当即不满道：“我怎么了！因为你是我姐才觉得我长得不怎么样，在外面，你弟弟这副相貌可是很受欢迎的！”
　　她促狭一笑，道：“我当然知道我的弟弟很受欢迎了，不然的话也不会被拐去做小倌了。”他顿时红了脸，羞愤难当道：“姐！不是说好不再提这事儿了吗？”
　　捉弄够了自家弟弟，二十一岁的淑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开始说正事：“且不论你的相貌和这画上的人相差多少，你会勾引男人吗？”“不会可以学嘛，”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画像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了身，“行了，我在这儿待久了对你影响也不好，今天就先这样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嗯，”她点了点头，懒懒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学会怎么勾引男人，也许还可以和我分享几招。”
　　夜晚，他和南宫锦约了在“绣被覆玉郎”见面。然而见了面，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的兄弟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而是看着那幅洛红鸢的画像，发了好久的呆。
　　南宫锦看出了他的反常，却也不动声色。只是一边喝着云儿给他斟的酒，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忽然，南宫辰用微带酸意的语气问道：“子华你说，我与这画上的人相比，谁更好看？”南宫锦没有回答，却露出了一抹冷笑。
　　“你笑什么？”他不高兴地问道。南宫锦冷冷道：“我笑你堕落了，竟然也开始想要以色侍人。”
　　他流露出一脸失望的神情，道：“没想到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连你也不懂我。”
　　“如果懂你就要赞同你企图靠美色来吸引大王的关注的话，”南宫锦站了起来，垂眸俯视着他，“我宁肯不懂你。”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南宫辰咬了咬牙，愤愤地骂道：“真是个死脑筋！”
　　“公子莫要生气，”云儿为他倒了一杯酒，柔声道，“如果公子想让自己的容貌变得更完美的话，云儿可以向您推荐一个人。”“什么人？”他疑惑地问道。
　　云儿道：“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大家都唤他先生。这位先生不仅医术高明，可以治疗各种疑难杂症，而且还精通美容、易容之术。群芳院的几个姐姐曾经带我和秋枫去找过他，他给我们一人开了一副药方。我们照着方子吃了一个多月，气色果然变好了许多，皮肤也变得更加白嫩了。”
　　南宫辰道：“易容？就是江湖上流传的那种可以彻底改变人的样貌的秘术吗？”
　　云儿道：“没错，据说他特别厉害，经他易容过的人，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很难分辨出来。”
　　南宫辰道：“真的假的？”
　　云儿道：“云儿也只是听说而已。公子若是想求证，不如亲自去看看。那位先生就住在京城西边的落水镇，若套上几匹好马，大概两三个时辰就到了。”
　　第二天一早，南宫辰命人备好马车，便照着云儿给的地址只身奔赴了落水镇。
　　原本他对自己的相貌还是很有自信的，然而在看到洛红鸢的画像之后，他忽然有些底气不足。所以在听说有个人可以让他的容貌更加完美之后，他立刻就动心了。无论是否能有用，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到了落水镇，他简单地吃了顿午饭。又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位神秘人的住处。
　　他拴好马，上前叩了叩门。
　　少顷，大门被人打开，一个貌约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探出头来看了看，道：“你找谁？”他忙拱了拱手，回答道：“我是来求医的。”
　　“你等一会儿！”说着，那小少年便再次关上了大门。
　　他没有等多久，大门便再次打开了。还是刚刚那个小少年，对他道：“我家先生请你进去。”
　　在小少年的带领下，他来到了一间雅致的厅堂。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衣着朴素，相貌俊朗，气质更是清逸脱俗，应该就是云儿说的那个人了。
　　男人原本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看到他进来，便放下了笔，微笑着对他道：“公子请坐。”他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男人又道：“敢问公子如何称唿？”“哦，我姓……”他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比较好，“我姓陈。”
　　男人道：“听小竹说，陈公子是来求医的，不知陈公子是哪里不舒服？”“说来有些难以启齿，其实……”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是对现在这张脸不太满意，所以想要请先生帮个忙。”
　　男人露出一抹习以为常的微笑，道：“公子想要做一张什么样的脸？”
　　做一张什么样的脸，这话听起来真是有点可怕。南宫辰吞了口口水，定了定神，然后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面取出了一卷画，递到男人的面前，道：“不是非要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尽可能地相似就行了。”
　　男人展开画轴，眼中忽然闪过了一抹异样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吗？”南宫辰疑惑地问道。
　　男人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淡淡道：“请陈公子稍等一下，我去叫我的弟子出来。”
　　南宫辰道：“为什么？”
　　男人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只懂看病，易容之事，必须要叫我的弟子来做。”说罢，男人站起身对他施了一礼，便转身进了后面的厢房。
　　带他进来的那个小竹替他倒了杯茶，看到了搁在桌上的画，惊讶道：“诶，这画上的人好像……”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像谁？”南宫辰奇怪地问道。小竹露出一个一看就是硬装出来的笑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像……像陈公子啊，看这眉眼，简直和公子一模一样！”
　　南宫辰不禁笑了，心想孩子就是孩子，说了谎一眼就能看出来。
　　正准备哄着他把实话说出来的时候，一个和他一般年纪的男孩忽然从后面的厢房里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身藏蓝色的短扎劲装，身形精瘦挺拔，看起来是个男人，脸上却带了个银色的面具，不知有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
　　男孩跑到南宫辰的面前，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仰头望着他，用脆生生的声音对他道：“就是你想易容吗？”他点点头，“是我。”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戴面具的人。只见那人将他带来的那幅画像拿了起来，认真地看着。
　　男孩又问道：“确定是你本人想要易容，而不是替其他人来咨询吗？”“确定是我本人要做。”他回答着男孩的问题，视线仍然盯在那个人的身上，心想：为什么话都是由一个孩子来说，而大人却不发一言？

第一百二十章
　　只听男孩又道：“那么你是想要直接在你本来的脸上做改动呢，还是制作一张人皮面具？”
　　南宫辰道：“人皮面具是什么？”
　　男孩道：“就是仿照人的皮肤做的面具，贴在人脸上和本来的脸没有什么区别。”
　　显然是后者比较好，“那我就做人皮面具吧。”
　　男孩回过头，看了看那戴面具的人。那人对他轻轻招了招手，他立刻跑了过去。那人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孩接过他手里的画，展示给南宫辰看，“就做成这个样子吗？”
　　南宫辰道：“不必完全一样，尽量相像就可以了。”
　　男孩傲然一笑，道：“你放心，完全一样也没有什么问题，我哥哥还可以做得比这画上画的更加完美。”
　　“那就太好了，”他望向那戴面具的人，“我在此就先谢过公子了。”那人只用一双乌黑的眸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任何回应。
　　男孩道：“谢就不必了，我们先把价钱讲清楚：一张人皮面具的价格是黄金二百两，加珍珠三十颗。需要先付一半的定金，即黄金百两，珍珠十五颗；待交货的时候，再付剩下的一半。”
　　南宫辰皱了皱眉，“这么贵？不可以便宜点吗？”一旁正在往香炉里添香料的小竹忽然笑出了声，道：“公子当这里是菜市场，还可以讨价还价的吗？你可知道，制作人皮面具的原材料有多昂贵？仅仅是那一张皮的价格，就不止黄金百两！”
　　男孩淡淡道：“你可以不要，价钱却是一文都不能减。”
　　此时南宫辰心中是万分后悔，身为当朝御史大夫南宫泽家的公子，黄金二百两、珍珠三十颗他也不是拿不出来，却偏偏要多嘴问那么一句。害得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被两个胎毛还没褪净的娃娃揶揄得耳根通红，忙道：“却也不是要讨价还价，只是我今天身上没带那么多。请容我回家一趟，明日便把定金送到府上。”
　　戴面具的人忽然俯身在男孩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厅堂。
　　男孩随即道：“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就请先离开吧。等付过了定金，我们再谈。”
　　回程的路上，南宫辰无语地笑了出来。不为别的，就为那两个厉害的娃娃。不管是大人教的，还是他们自己本身就是那个样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伶俐，长大肯定更是了不得。
　　回到南宫府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管家告诉他，南宫锦今晚住在军营，不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和自己置气，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过了。
　　南宫辰叹了口气，心想：他暂时不回来也好，省得自己还要想办法解释这一整天去了哪里。
　　第二天一早，他准备好金子和珍珠，对父亲随便编了个借口，再次驾着马车前往了落水镇。
　　一见面，昨天见过的那位先生就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立刻高声唤道：“小海！”“来啦！”一个男孩应声跑了进来。
　　南宫辰定睛一看，正是昨天后来出现的那个男孩。“去叫你哥哥来。”男人道。小海看了南宫辰一眼，乖巧地应了声：“好！”便再次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小海就牵着一个戴面具的人的手回到了厅堂里。虽然看不到脸，但看身材，应该和昨天那个是同一个人。
　　男人站起身，对着戴面具的人微笑了一下，道：“我还有个病人要看，你们谈吧。小竹，带上药箱跟我走！”“是，先生！”小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戴面具的人对男人点了下头，并一直目送着他出了门。虽然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是感觉得到他对男人很尊敬。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海望向南宫辰，开门见山道：“公子的定金带来了吗？”“当然，”说着，南宫辰便打开了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掀开盖子，递给了他，“数数吧。”
　　小海低头扫了一眼，就把盒子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从衣袖里抽出一根软尺，朝南宫辰走了过去。
　　看着那根明显是朝着自己的脸上招唿过来的软尺，南宫辰立刻本能地躲开了，并诧异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小海道：“要想让人皮面具完美贴合你的面部，当然要先量尺寸啊。”
　　“噢。”他呆呆地应了声，便不再乱动，任由小海拿着软尺在自己的脸上比划来、比划去。余光瞧见那个戴面具的人正拿着笔，在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什么，便忍不住搭话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那人拿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他。
　　小海收起软尺，高声道：“公子应该知道，定做人皮面具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情。所以我们从不过问顾客的真实身份和目的，顾客也不能问我们的名字和来历，这是规矩。”南宫辰垂下了头，道：“我知道了，抱歉。”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还有几点你需要注意，第一，一张人皮面具最多只能用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就会开裂、变形，无法再使用，如果那时你还需要的话，可以再来找我们；第二，每天都要将面具放在冷水或者冰块里面贮存三个时辰以上，当然最好是用冰块，既然你能这么痛快地拿出一百两黄金，弄到一些冰块对你来说应该也不难吧。”
　　南宫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小海道：“好了你可以走了，十五天后来取货，别忘了带上剩下的一半黄金和珍珠。”
　　上官雪蕊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满头珠翠、妆容精致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又打开一只木匣，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琉璃瓶子。瓶口用一个软木塞塞住，里面装着一些浅紫色的澄明液体。
　　她拔出塞子，将那液体倒了一些在手里，然后擦在自己的颈部、耳后和手腕处。因为往大王的饮食里下药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发现，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于是，洛红蝶就给了她这种往自己的身上涂的催情药。洛红蝶告诉她，这种药效力十分强劲，每次只需要在自己的身上擦一点点，就可以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随后，她又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个药丸，吞了下去。洛红蝶告诉她，这种药可以帮助她更快地怀孕。她也请太医检查过了，里面的成分都是对人体无害的。至于能否帮助她怀孕，太医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配方，所以他也无法确定。
　　“但愿能有用吧。”她喃喃道。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又深吸了一口气，她才站起身，对身旁的婢女道：“走。”
　　见到慕容明燏的时候，果不其然，他又在批阅奏折。上官雪蕊走上前去，为他按了按肩膀，柔声道：“陛下近日太过劳累，不如让臣妾弹奏一曲放松一下吧。”
　　他惊讶地望向她，“你还会弹琴？”她谦逊一笑，道：“臣妾幼年时，家父请来京城中最有名的琴师，手把手地教了臣妾五年。可惜臣妾天生愚笨，只学了个皮毛，所以很少在人前显露。”他鼓励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这么说，谈来听听。”
　　她弹得本来就不错，后来经洛红蝶指点，技艺又精进了不少。即使达不到惊艳的效果，也决不逊于宫里的乐师。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曲奏罢，她看到慕容明燏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不少，就连总是凝结在一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虽然他并没有如她所望地主动向自己靠近，但这点挫折是不会让她气馁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缓缓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她倒了杯茶递到他的手边，嘴角挂着一丝羞涩的浅笑，道：“陛下觉得怎么样？臣妾弹得还能入耳吗？”
　　他喝了口茶，忽然有些奇怪地望向她，道：“王后今天擦了什么？”“就是一些平常的胭脂水粉啊，没什么特别的。”她敷衍地回答道。他似乎并不相信，“是吗，可寡人在王后的身上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香味。”
　　她试着搪塞过去，“可能是因为臣妾今天佩戴了一只新的香囊吧，是臣妾的婢女小雯给臣妾做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香料。”
　　“寡人从来没有闻到过任何一种香料是这种气味，”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说实话吧，到底是什么？”
　　她有些被吓到了。她想不通为什么他这么紧张，只是一股香味而已，有必要这么寻根究底吗？
　　她当然不会知道，当初，慕容明燏在他父王的尸体上也嗅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洛红蝶向他展示了一瓶浅紫色的液体，从没有完全密封的瓶口处飘出来的气味，和父王尸体上的那种香味一模一样。而就在刚刚，他在上官雪蕊的身上也闻到了那种香味，只不过是淡了一点。他记得，洛红蝶将这种东西命名为“醉情梦死”，而他的父王就是死于这种新奇而狠辣的毒物。
　　他冷冷地望着她，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你把这股香味的来源主动交给寡人；要么，寡人就派人到栖鸾殿彻底地搜查一遍。”
　　她垂下头，努力用镇静的语气说道：“如果臣妾做错了什么，还请陛下直说，臣妾实在不知到底该把什么东西交给陛下。”然而藏在宽大的衣袖下面那双不停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慕容明燏站起了身，淡淡道：“看来你是选择后者了。”说着，他看也没再看她一眼，就独自走了出去。
　　上官雪蕊做梦也不到，三年来相敬如宾、表面上看来还算是幸福的生活，因为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味道，就这样被打破了。眼睁睁地看着陛下的亲兵们将自己的宫里翻了个底朝天，她只能在一旁无助地流泪，心里满是疑惑和委屈。
　　“这间屋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不打开？”慕容明燏终究还是发现了洛红蝶居住的那间屋子。栖鸾殿里的一众宫女和内侍皆低垂着头，不发一言——他们都是王后的忠仆，轻易不会出卖她。
　　上官雪蕊慌忙用手绢擦干脸上的泪水，走到了慕容明燏的面前。那间屋子的钥匙只有她和洛红蝶两个人有，而她答应过要保护她。虽然她只知道她叫蝶舞，拥有一身好武功，还擅长调香和制毒。除此之外，她对她一无所知，但她还是无条件地信任着她。即使在知道她用假的催情药骗了自己三年之后，她仍然愿意原谅她。
　　“这是婢女住的屋子，里面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她用沉着的声音说道，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她希望这样可以使慕容明燏信任自己。
　　“好不好看不是王后说了算的。”他冷冷地说道，然后看了身后的墨渊一眼。墨渊当即走上前去，拔出佩刀，一刀砍断了门上的锁头，一群卫兵立刻冲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什么收获，只找到了一些女人的衣服鞋子和脂粉首饰。上官雪蕊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一名卫兵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向他们奔了过来。
　　“禀报大王，奴才找到了这个！”卫兵从木匣里拿出一个琉璃瓶子，里面盛着一些浅紫色的液体。慕容明燏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拔出瓶塞，用手扇送一些气味到鼻端嗅了嗅。
　　随即，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阴晦。突然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上官雪蕊的手，质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看着他眼里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一时竟被吓呆了，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又有卫兵来报，说抓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见到洛红蝶坐在轮椅上被卫兵推过来的那一刻，慕容明燏震惊得差点晕了过去，而及时搀扶住他的墨渊同样也是一脸惊诧地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
　　慕容明燏勉强冷静了一些，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她，“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洛红蝶微微一笑，道：“大王觉得我像鬼吗？”
　　慕容明燏道：“寡人亲眼看着你死去，然后被埋进了坟墓里面，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洛红蝶微笑着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红……”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念出那个名字，“他知道吗？”
　　洛红蝶当然知道他所说的那个“他”是指谁，“如果你是想问他在将我下葬的时候是否知道我没有死的话，答案是，他不知道。”想到弟弟与自己分别时的景象，她的心又有些隐隐作痛，慌忙换上一副冷漠的神情，望向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脸不明所以的上官雪蕊，冷笑着道：“没想到燕国的王后、堂堂的一国之母居然这么好骗，我说什么就信什么。我说我叫蝶舞，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婢女，因为遭遇强盗，被推下山崖，所以摔断了腿、毁了容貌，她信了；后来我摘下面纱，跟她说我治好了自己的脸，她也信了；再后来，我把〖醉情梦死〗给她，告诉她这只是普通的香料，可以使她变得更有吸引力，让她在见大王的时候把它擦在身上，她居然又信了！”
　　上官雪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你一直都在骗我？”
　　洛红蝶不再看她，目光坦然地望向慕容明燏，淡淡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为自己辩驳的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明燏望着洛红蝶的脸沉默了半晌，试图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找到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和无奈，但是却没能如愿。曾经，在听说了她从小到大的遭遇之后，他对她是有过同情的。甚至在她“死去”的时候，他也曾为她掉过几滴眼泪。
　　可如今看来，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她，心里还是只有仇恨。害死了他的父王还不够，现在又想来谋害他，而且还利用他的王后来做这件事。这次，他实在是不能再饶过她了，“将此女先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他又看了上官雪蕊一眼，转过身，缓缓道：“传寡人的旨意：王后上官雪蕊，联合逆贼，意图谋害寡人。寡人念及与其的夫妻情分，遂免除死罪，废除其王后之位，贬为庶民，打入冷宫，终生不得出！”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官雪蕊顿时脸色惨白，连忙奔到他的脚边，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抓着他的长袍，哭喊道：“不，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谋害陛下啊！”她用充满愤恨的目光看了洛红蝶一眼，“都是这个妖女！是她欺骗了臣妾，是她蛊惑了臣妾！臣妾才会做出这种煳涂事！求陛下就宽恕臣妾这一回吧！”
　　听着她的指责，洛红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露出了一抹奇怪的微笑。
　　上官雪蕊哭得声嘶力竭，慕容明燏却似乎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淡淡道：“寡人这般处置你，已经是足够宽恕了。你以为寡人会相信一切都是她搞的鬼、你什么都不知情这种说法吗？你是个聪明人，曾经寡人也把你当成朋友。事到如今，寡人不想再多说什么，你自己保重吧。”
　　“臣妾冤枉啊！陛下——”不顾她不停地哭喊，他用力从她的手中拽出自己的袍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洛红蝶被卫兵带走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上官雪蕊一眼，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目光，像是愤怒，像是怜悯，又像是，喜悦。
　　半个月后。
　　“禀告大王，毓秀宫里差人来报，淑妃娘娘请大王过去用午膳。”
　　“淑妃？”正在看书的慕容明燏有些诧异，“她怎么会来请寡人？哦，想来寡人也有一个多月没去看过她了。后宫里这么冷清，她一定是觉得闷了吧。”他心里对这些因为自己而被困在深宫里虚度大好年华的女人们其实很是愧疚，可他没有办法，身为一国之君，哪能没有嫔妃？而他又因为始终忘不了洛红鸢，时至今日，都没有碰过她们一根手指。
　　如今洛红鸢已经离世三年了，唯一被自己宠幸过的王后也被打入了冷宫。一国之君怎么能没有子嗣？他就快二十四岁了，已经过了任意妄为的年纪。也许，是时候该向前看了。
　　到达毓秀宫时，淑妃正带着一众宫女和内侍在宫门口迎接他。他微笑着将淑妃扶了起来，忽然注意到在跪在地上的众人中间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看打扮并非内侍，更不可能是侍卫。
　　淑妃注意到了他疑惑的视线，忙介绍道：“这是臣妾的弟弟，今天恰好进宫来探望臣妾。他还是威远将军的参军，陛下可能没有见过他。”他了然地点点头，望向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垂着头，道：“微臣南宫辰，拜见大王！”他点点头，道：“起来说话吧。”
　　然而就当这个少年站起身抬头面向他的时候，他内心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看见死而复生的洛红蝶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没来及冷静思考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红鸢！”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他明知洛红鸢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尸首也是他亲自看着下葬的，而且就在前几天他刚刚去坟墓前看望过他。可是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情感还是赢过了理智，率先控制了他，让他喊出了那个已经整整三年都不曾叫过的名字。
　　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大王，微臣是南宫辰。”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的慕容明燏也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人的确不是洛红鸢。虽然他有着一张和洛红鸢极其相似的脸，但是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专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而这正是洛红鸢的眼睛里所缺少的东西。
　　可是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长得一模一样、彼此还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他忽然感觉十分混乱，忙道：“寡人觉得有些不舒服，要先回去休息了，改日再来陪淑妃。”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淑妃难掩失望道：“怎么会这样？”“这很正常，”南宫辰拿着一面镜子端详着自己的脸，淡淡道，“任何人看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次出现在面前，都会感到很惊慌的。”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先静观其变喽，”他微微一笑，“放心，我是不会让这么多天的努力白费的。”
　　回到寝宫里，慕容明燏屏退左右，立刻瘫坐了下来。此时此刻，他能够依赖的人只有一个，“墨渊！”
　　“臣在。”尽管升了官、加了俸禄，墨渊要做的事情还是和原来一样——平时就躲在暗处保护慕容明燏，当慕容明燏需要他的时候则要随传随到。
　　“去查一下淑妃的弟弟，南宫辰。”
　　“遵命！”他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陛下，臣有一件事想问一下……”
　　“萧家的商船估计会在明天傍晚到达熇京，”慕容明燏勉强打起精神对他微笑了一下，“寡人允许你请一天的假。”
　　“谢陛下。”他刚想转身离开，却又听到慕容明燏意味深长地说道：“墨渊，趁还能放下的时候，尽量放下吧。”
　　第二天傍晚，墨渊在码头等了很久，终于看到萧家的商船远远地驶了过来。当船靠岸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了昨天慕容明燏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朗昊站在船头，满面春风。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如果说洛红蝶的美是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一样，明艳妩媚的话；此时他身边的这个女人，则是如一株兰花一般，娟秀、淡雅。
　　他们正依偎在一起，亲热地谈着些什么，笑声传进墨渊的耳朵里，听来是那样的刺耳。
　　三年来的穷追不舍又有什么用？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令他感到负担的、惹人厌的家伙而已，从来都不会是做他恋人的人选。墨渊开始反思起自己当初的誓言来，“这辈子就认准他了”这种话真是不应该轻易说出口。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这样会给那个人带来很大的负担，令那个人即使想要拒绝也没有办法。他当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急于向那个人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便不假思索地说出口了。
　　萧朗昊和那个女人下了船，有说有笑地朝着墨渊的方向走了过来。墨渊不再犹豫，转过身，迅速离开了码头。
　　“回禀陛下，微臣已查明：御史大夫南宫泽育有三个孩子，长子南宫琦，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夭亡；二女儿南宫婉，就是淑妃娘娘；最小的儿子叫南宫辰，前不久在金科考试中考中了第九名，现任威远将军南宫锦的参军。”墨渊顿了顿，将手里那本记录着他调查得来的信息的册子合上，呈给慕容明燏，又接着道：“臣明白陛下最想知道的其实是南宫辰为何会长得和洛红鸢如此相像，经过多方打听，微臣得知这个南宫辰从小就长得很秀气，在三年前还曾经因为那副容貌而被人绑架卖进了一家男风馆，幸亏最终逃了出来。至于他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洛红鸢，虽然暂时还没有找到原因，但是请陛下放心，臣还会继续追查下去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嗯，”慕容明燏翻看着手里的册子，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先去休息一下吧。”
　　思来想去，慕容明燏还是决定召南宫辰入宫觐见。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放下已经不在人世的洛红鸢，但是自从见过了南宫辰，那张与洛红鸢极其相似的面庞就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决心瞬间变得不堪一击，看来他离彻底放下还差的远呢。
　　侍从们都被屏退，偌大的议事厅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望着坐在下方有些拘谨的南宫辰，慕容明燏不得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不是洛红鸢、他不是洛红鸢、他不是洛红鸢……”才不至于让自己陷入混乱之中。
　　长久的寂静过后，慕容明燏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多大了？”
　　南宫辰道：“微臣今年十九岁。”
　　十九岁，如果洛红鸢还活着的话，今年也有十九岁了。慕容明燏端起手边的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之情，尽力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你听说过，洛红鸢这个名字吗？”
　　南宫辰道：“微臣听过。”
　　慕容明燏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脸，道：“那你可否知道，你的样貌和他几乎是一模一样。若不是寡人亲眼看见他死了，恐怕真要以为你就是他。”
　　南宫辰惊惶地垂下了头，道：“微臣并没有见过陛下所说的那个人，但微臣的长相是父母给的，并非是微臣有意要长成一个逆贼的模样。”
　　慕容明燏淡淡地笑了笑，道：“寡人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没想到天底下真的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毫无关系的人。”
　　南宫辰抬头望向他，道：“真的有那么像吗？”他点点头，忍不住站起身朝他走了过去，他想要凑近看看那张脸。
　　而当他离得足够近的时候，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好快好快。因为他闻到从南宫辰的身上散发出一股丁香花的香气，就像洛红鸢身上的那个味道一样。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贴近南宫辰的脖子，贪婪地嗅着那个熟悉的味道。
　　南宫辰显然有些惊慌，但又不敢躲开他，只能僵直着身子坐在那里，迟疑着道：“陛下……”
　　慕容明燏将嘴巴凑近他的耳畔，低声道：“如果寡人想要吻你，你会讨厌吗？”
　　他低下了头，耳根却已经红透，樱唇微启，温柔撩人的声音便溢出了口，“微臣怎么可能会讨厌陛下？”
　　夜已深，初夏的微风送来阵阵清凉，皎洁的新月尽情地展露着她的妩媚。
　　庭院中有石桌、石凳，身着一身黑色夜行服的年轻男人却宁愿坐在屋顶上，左手拿着一个酒壶，右手握着一只烧鹅的腿。
　　他咬一口烧鹅，喝一口酒；咬一口烧鹅，喝一口酒……不一会儿的工夫，烧鹅已经没了大半只，而酒壶已经空了。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顺着梯子爬了上来，月光打在脸上，映照出一张稚气而又不失俊秀的脸，却正是年方十二岁的小竹。他小心翼翼地爬到男人的身旁，问道：“哥哥你在做什么？”
　　男人摇了摇手里的酒壶，“你没看到吗？”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却十分具有辨识度。他将剩下的一只鹅腿掰下来递给了小竹，道：“你怎么还不睡？小孩子不乖乖睡觉，以后会长不高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竹接过鹅腿，一面大口大口地咬着、嚼着，一面道：“哥哥不也没睡吗？”
　　男人道：“哥哥不一样，哥哥已经不需要再长高了。”
　　小竹抬手擦了擦嘴边的油，道：“你穿成这样要去哪儿？是去找那个人吗？”
　　男人惊讶道：“你知道我要去找谁？”
　　小竹点点头，道：“先生说，如果没有那个人，当初你很有可能就不会回来了。先生还说，你迟早会去找他。”
　　男人笑了笑，先生永远都是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竹的头，道：“答应哥哥一件事，现在回到你的房间，上床睡觉。明天早上告诉先生，我出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
　　小竹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嘴里仍在嚼着烧鹅，“是真的过几天就回来吗？不会像上次一样，一走就是大半年吧？”
　　男人道：“我保证，这次绝不会和上次一样。”
　　小竹却噘着嘴伸出了小手指，“我们拉钩！”男人失笑着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这样可以了吧？”“那好，你走吧，回来记得给我和小海带礼物！”说着，他便抱起剩下的半只烧鹅，顺着梯子爬下了屋顶。
　　男人打开摆在身旁的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面具，将其戴在脸上，又把那包袱和一柄剑一起绑在了背上。随后，他便站起身，以一种异常轻盈优美的身姿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子的缝隙悄悄钻进屋子，缓缓踱步至床前，想要搞点调皮的恶作剧。然而当它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时，却不禁吓了一跳。因为它看到了一个美撼凡尘、雌雄难辨的绝色少年。它决定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先去叫醒其他人。
　　在少年的身侧还躺着一个男人，却也是英俊非常，相较于少年的柔美，他则更多了几分阳刚和贵气。它轻轻爬上他的身体，最终停留在了他的眼皮上方。
　　慕容明燏的眉头皱了皱，本能地抬起手挡住了照在自己眼睛上的阳光。他还是醒了，但并非是不愉快的苏醒，因为醒来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他苦苦思念了三年的面庞。他有些恍惚，仿佛洛红鸢从未离开过，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每天和他一起入睡、一起醒来。
　　可是现实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美丽的少年睁开眼睛，对着他羞涩地笑了笑，道：“微臣好像睡得太久了。”温柔而略带慵懒的声音传进耳中，他立刻就清醒了，起身下床，道：“没关系，你可以再睡会儿，寡人要去上朝了。”说着，他便对着门口高声道：“来人！”
　　南宫辰慌忙将脑袋藏进了被子里面，闷声恳求道：“陛下让微臣先起来穿上衣服，再叫她们进来好不好？”慕容明燏不以为然道：“这是寡人的王宫，寡人都不在意，你有什么好怕的？”
　　虽然他都这样说了，但是在宫女侍候他洗漱更衣的时候，南宫辰还是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整个过程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第一百二十八章
　　坐上自家的马车，南宫辰终于松了一口气。尽管事前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是在真正和大王相处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很紧张，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许大王也看出了他的紧张，所以昨晚他们并没有真的发生关系，只是亲了亲、摸了摸，然后大王就让他在龙榻上睡了一夜。不得不说，大王的温柔超出了他的想象。
　　原本他还以为当大王看到一个能够撩起他欲望的美人时，会毫不犹豫地将美人压在身下，尽情地索取。为此，他还特意向云儿请教了做那种事之前应该做哪些准备、之后又该怎样护理自己的身体，才不会受伤生病。当然，他没有告诉云儿自己要做什么。而云儿也没有怀疑，颇为大方地向他分享了许多那方面的经验。结果，一个都没有用上。
　　不过，在达到目的之前，他是不会罢休的。
　　回到家里，他碰到了已经好多天没见的南宫锦。因为事先已经把人皮面具拿了下来，所以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但他仍是一副冷嘲热讽的表情，道：“听说昨晚大王召你入宫了？该不会是和你谈论国事谈了一整夜吧？”
　　南宫辰淡然地笑了笑，道：“从前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你，但是这次你既不支持我，也不理解我，所以抱歉，这次我不能告诉你我做了什么。”
　　南宫锦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作为兄弟，我只希望你将来不要为你现在做过的事情而后悔。”
　　此时，墨渊正坐在萧府的会客厅之中——他最后还是想和萧朗昊说几句话。他等了半天，并没有等来萧朗昊本人，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其实也不算是完全陌生，他见过她一面，在码头上，在萧朗昊的身旁。
　　她落落大方地对他施了一礼，道：“小女翠翠，见过墨护卫。”墨渊淡淡地打量了她几眼，道：“你知道我是谁？”
　　翠翠莞尔一笑，道：“朗昊说，如果有一个个子高高的、皮肤黑黑的、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有点凶的男人来找他的话，那就是墨护卫了。”
　　他眼中的神色变得愈发黯淡，“他现在不在？”“他说他要去绸缎庄看看，墨护卫可以去那里找他。”
　　他冷冷地道了声谢，便立刻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看到，翠翠在他的身后，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
　　他去了萧家的绸缎庄，可仍然没有看到萧朗昊。绸缎庄的吴掌柜的，由于已经和他相熟了，便偷偷地向他透露了一个地方——群芳院。
　　从萧朗昊的爷爷辈起，萧家就一直经营绸缎生意。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出家之后，没了管束的萧朗昊就总想把产业向其他的领域拓展一下。当听说谪仙阁要被卖掉之后，他便出钱将其买了下来。经过将近一年的筹备，一座青楼顺利落成。
　　时至今日，群芳院加上其中暗藏的“绣被覆玉郎”不仅盈利不少，而且还为他自己省下了一笔逛青楼的费用。
　　墨渊找到他的时候，刚刚查看完账目的他正在一群姑娘的陪伴下和几个朋友相谈甚欢。墨渊认得，那几个人都是京城里有名的富商家的公子。而那些人也认识他，所以他一进入包厢，他们便集体噤了声。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他扫了一眼正坐在萧朗昊的腿上撒娇的姑娘，就用一双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眼睛望向了萧朗昊，冷冷道：“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和你单独说。”
　　萧朗昊单手搂着姑娘的腰肢，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呗，大家都是朋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说。”他冷冷地重复道。
　　其他几个富家公子对视了一下，皆是坐立难安，“既然墨护卫有话要和萧公子说，那我们几位就先回避一下吧。”
　　“不必，”萧朗昊推开姑娘站了起来，“大家继续，我去去就来。”
　　二人来到一间空房，萧朗昊坐了下来，满脸都写着不耐烦，“有什么话快点说，我朋友都等着呢！”
　　墨渊低垂着头，也不看他，用听不出丝毫情感的声音问道：“那个翠翠姑娘是哪里人？”“噢，你见过她了？她是我这次去腾龙镇做生意时认识的，我们就快成亲了。”萧朗昊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墨渊却是惊讶得眼睛顿时瞪大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平静了，“成亲？你认识她才多久，就要和她成亲？”
　　萧朗昊不以为然道：“认识没多久又怎样？感情是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更何况，她已经有了身孕。”
　　听到这句话，墨渊立刻怔住了。
　　萧朗昊冷笑了一下，道：“你的表情看起来怎么像吃了苍蝇一样？大家朋友一场，我要当爹了，你难道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墨渊握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你还没玩够，没想到你这么急着要当爹。”
　　萧朗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坏笑，道：“当了爹也照样可以玩乐啊，翠翠很大方的。”
　　墨渊忽然背转过了身去。原本今天在来找萧朗昊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以为最多就是萧朗昊承认喜欢上了另一个人而已，没想到他居然说要成亲，而且还要当爹了。一时之间，他实在有些承受不来。
　　可是在心底，他仍然保有一丝丝的希望，便转回了身，问道：“你爱她吗？”
　　萧朗昊嗤笑了一声，道：“我不爱她，难道要爱你吗？你是长得比她漂亮，还是会给我生孩子啊？”
　　墨渊死心地垂下了眼帘，道：“我懂了。其实今天我来，就是想和你说一句话。”
　　萧朗昊的语气变得愈发地烦躁，“都说了这么久了，还没有说到你想说的话？”
　　墨渊却没有丝毫恼怒的迹象，此时的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平时很少有表情的面庞因为强忍泪水已经变得有些扭曲，说话的声音却是出奇地平静，“对不起，这三年来，我的感情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我会放弃的，请你放心。”
　　“终于……”他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容，“谢啦！”
　　看到他脸上的那抹笑容，墨渊感觉心里那道用来抑制自己的情感的堤坝霎时间就奔溃了。由于不想让萧朗昊看到自己情绪失控的样子，他甚至都来不及道别，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他听到萧朗昊在他身后高声道：“下个月十八，别忘了来喝我的喜酒！”

第一百三十章
　　他离开之后，萧朗昊独自在房中面无表情地静坐了半晌，突然抓起旁边的一只茶壶，用力扔到了墙壁上。陶制的茶壶顿时被撞得粉碎，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他站起身，踩着那些碎片，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翠翠正坐在花园里的池塘边，一边喂着里面的彩色鲤鱼，一边读着一本书。看到他，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书，笑靥如花地迎了上来，问道：“事情都办完了吗？”
　　“嗯。”他点点头。翠翠伸手接过下人送来的茶水，送到他的手边，“你不在的时候，你说的那位墨护卫来找你了。”
　　“我知道，我见过他了。”他喝了口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想起那个家伙，他就一阵头疼。“朝廷的人怎么会来找你？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翠翠担忧地问道。
　　“没事，墨护卫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听说我要成亲了，特意来恭喜我的。”他淡淡地回答道。
　　“那就好，”她欣然一笑，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你陪我上街逛逛吧。”
　　“你要买什么吗？”他问。
　　“你忘了吗？成亲时穿的喜服啊，我们要去裁缝铺量尺寸的。”
　　“是哦，我想起来了，那走吧。”
　　来到裁缝铺，伙计先为萧朗昊量尺寸，翠翠就在旁边一面挑选喜服的样式，一面和他闲聊。“我们成亲那天，都会有些什么人来啊？你最好提前和我介绍一下，不然我担心会在你的亲人朋友面前出糗。”
　　“我的两个叔父应该会来，估计还会带上我的堂兄堂弟和他们的几个孩子向我炫耀一下，”他忽然拉住了她的手，用炙热的眼神注视着她，道，“不过没关系，很快就要轮到我向他们炫耀了。”她娇羞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的伙计，害羞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微微低下头，道：“你爹呢？你之前说他出家了，可你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你成亲这么大的事，他应该不会不来吧？”
　　“他已经超脱于红尘之外了，去年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一直施主施主地叫我。而且我也不喜欢在成亲的时候，旁边有个和尚在。”他的语气很轻松，然而从他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了一抹失落的神情。
　　翠翠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贴心地岔开了话题，“你的朋友里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大人物吗？”
　　他勾唇一笑，道：“哪有什么大人物？在我们这一群人里面，我就算是最厉害的了。也就只有一个人比我更厉害，不过他是不会来的。”“哦？是谁啊？”她问道。
　　他的表情忽然变了，注视着她的眼神严肃得有些可怕。她不安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他却又突然展颜一笑，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道：“这是个秘密，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翠翠用粉拳在他的胸膛上捶了一下，娇嗔道：“你吓死人家啦，还以为你生气了呢！”他抓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逗你玩嘛，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裁缝铺外不远处，目睹了他们打情骂俏的整个过程的墨渊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慢慢转过身，走掉了。
　　他没有发现，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萧朗昊的目光忽然投向了他所在的方向，在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打开牢门。”慕容明燏沉声吩咐道。“是。”牢头答应一声，立刻拿出钥匙打开了关押洛红蝶的牢门。
　　身穿白色囚服的洛红蝶转动轮椅转过身面向他，脸上带着微笑，道：“大王来得正好，我正要向大王当面道谢呢。”
　　慕容明燏道：“谢什么？”
　　洛红蝶道：“谢谢大王送我的新轮椅啊。”
　　慕容明燏垂眸看了一眼她身下那张做工粗糙的木制轮椅，没有答话。她原本那张特制的轮椅处处都藏着暗器机关，当然不能让她带进牢房。
　　狱卒搬了张椅子进来，又默默地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在里面。
　　慕容明燏坐了下来，冷冷道：“寡人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务必如实作答，不得欺瞒寡人。”
　　洛红蝶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大王还想知道什么？”
　　慕容明燏道：“你处心积虑地潜伏在王后身边，当真是为了谋害寡人的性命吗？”
　　洛红蝶勾起唇角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呢？难道是为了陪王后娘娘解闷吗？”
　　慕容明燏抬起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由于太过用力，手背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你已害死了寡人的父王，现在又来谋害寡人，下一个你还想对谁下手？太后吗？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想夺取王位、夺取大燕吗？”
　　洛红蝶道：“我对你的王位不感兴趣，我所针对的，是慕容家族。”
　　慕容明燏道：“慕容家族？为什么？”
　　洛红蝶道：“你忘记你的父王对我们做过什么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爹娘就不会惨死，我和弟弟不会落入无间，我也不会失去双腿，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慕容明燏一直竭力压制的怒火终于忍不住喷薄而出，他霍然站起了身，怒目瞪着她，道：“可我父王已经死在你的手上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够！”她用力拍打着轮椅，歇斯底里地吼道：“他区区一条命如何能抵得了我双亲的性命？我要杀了他的所有儿孙，让他慕容家从此绝后！”
　　慕容明燏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道：“好歹毒的女人！所以为了达成你的目的，你就不惜用假死来逼迫自己的亲弟弟吗？你可知道，为了替你报仇，他在百里春风的手上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如果你的心里能够少些仇恨和愤怒，多为你的弟弟着想一点，他也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洛红蝶冷冷一笑，道：“我怎么听说，是王宫里失火，烧死了鸢儿？这分明是大王的责任吧，可不能推到我一个人的头上来。”
　　慕容明燏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姐姐？可怜他为你受了那么多的罪，寡人真替他感到不值。”
　　她抬手扶了扶发髻，淡淡道：“大王再瞧不上我，我也是鸢儿的亲姐姐。倒是大王，你是他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我如何对待自己的弟弟？”
　　他愤然地握起了拳头，但是又慢慢地松开了，他觉得为了这个残忍无情的女人而大动肝火实在不值。他用一种鄙夷憎恶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走到了牢房门口。
　　狱卒连忙为他打开了门，他一只脚踏出牢门，忽然又回过了头，对她道：“念在红鸢的情面上，寡人不会杀你。可是你的罪行实在无法饶恕，所以，做好余生都在牢狱中度过的准备吧。”
　　听着牢门上锁的声音，洛红蝶慢慢转过身面向了墙壁。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缓缓地流了下来，却不知是在哀悼自己的命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入夜。
　　“微臣南宫辰，拜见大王。”南宫辰没有想到，才过了一天，大王就再次召见了自己。
　　慕容明燏亲手扶起了他，十分亲切地对他说道：“免礼平身。今夜寡人召爱卿前来，是有一件礼物想赠予爱卿。”他忙躬身道：“谢陛下隆恩。”
　　慕容明燏笑笑，示意旁边的一个宫女上前。那宫女手里捧着一只精美的铜制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锁。慕容明燏从衣袖里取出一枚钥匙，亲自打开了箱子。
　　刹那间，珠光满室，彩气盈庭，里面竟是一套由金丝银线织就、缀满珍奇珠玉的华美锦衣。
　　南宫辰看着那套华丽无比的衣服，一时竟有些呆了，过了半晌才迟疑着抬头望向慕容明燏，道：“这……这是要赐予微臣的？”
　　慕容明燏微微一笑，将衣裳从箱子里拿出来，递到他的手上，道：“衣服不是用来看的，去换上，让寡人看看合不合身。”
　　不多时，南宫辰换好衣服回到屋子里，发现宫女和内侍们都已经不见了，他的面前只剩下慕容明燏一个人。而慕容明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非常奇怪，一时之间，他竟然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开心还是愤怒。
　　他有些手足无措，低下头快速地思考着该说些什么。但是慕容明燏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他突然大步朝他走过来，用力地拥抱住了他。
　　这下，南宫辰是真的愣住了。接下来，他听到慕容明燏在他的耳边说道：“你终于回来了，寡人好想念你。”
　　他明白了，大王又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抬起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慕容明燏。
　　“陛……”他想说些什么话来回应一下大王，可是他刚刚说出了半个音节，大王就吻住了他的嘴唇，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今夜，墨渊没有回王宫，而是找了间酒馆，喝了个烂醉。直到酒馆打烊的时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群芳院的门口。站在门口招揽客人的姑娘们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臂邀他进去，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着脸拒绝她们，而是顺从地随着一个姑娘走了进去。
　　那姑娘问他要不要叫相熟的姑娘来伺候，他却突然推开了她，含煳不清地说道：“我不要姑娘……不要……”那姑娘对这类事情却也是司空见惯了，略微反应了一下便吩咐小厮把他扶到了后院。
　　“绣被覆玉郎”就如它的名字一般，满堂皆是玉面郎君。醉眼朦胧的墨渊也分不出个优劣高低，便随手挑出一位，带进了房间。
　　“公子之前有点过云儿吗？我看公子有些面熟呢。”那少年一边为他按摩肩膀，一边道。他喝了口浓茶，摇摇头，道：“不，我从不曾来过这里。”
　　“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说着，云儿便开始动手解他的腰带。腰带被扔到地上的那一刻，墨渊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认真地凝视着他的脸，道：“我的确曾见过你，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云儿。”他回答。
　　墨渊道：“是真名吗？”
　　云儿笑了笑，道：“做我们这行的，有几个是用真名？”
　　墨渊道：“那你之前用过别的名字吗？”
　　云儿道：“当然了，好几个呢，玉奴、莲香、夕月……”

第一百三十三章
　　“等等！你是夕月？”他勐然站起了身，可因为醉酒导致他脚下有些踉跄，差一点摔倒。云儿连忙扶住他，道：“公子小心。”
　　他看了云儿一眼，慢慢地坐了下来，道：“我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你出去帮我买碗醒酒汤来。”
　　云儿道：“我们这儿后厨的师傅就会做，我这就让人给公子送一碗来。”
　　他点点头，手托着胀痛的头靠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记得夕月，所有和慕容明燏有过较为亲近的接触的人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他的职责。
　　云儿嘱咐过小厮，回到他的身侧坐了下来，道：“公子方才说曾经见过我，却不知是在何时何地？”
　　墨渊抬头望向他，道：“三年前，你是不是在腾龙镇？”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他忽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凑近墨渊，悄声道：“大王不会也来了吧？”
　　墨渊摇摇头，再次趴在了桌子上，道：“大王在宫里，我是一个人来的。”
　　喝过醒酒汤，墨渊靠在床上休息，就看到云儿开始把身上穿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于是连忙道：“今晚算了，你早些睡吧，银子我会照付。”
　　云儿停下了动作，但并没有打算把衣服穿回去，赤裸着上身便倚靠在了他身旁，道：“大人有心事吧。”
　　墨渊道：“你怎么知道？”
　　云儿淡淡一笑，道：“这么晚了，喝得烂醉，到这种地方来又不干那事儿，不是有心事还能是什么？”说着，他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一面帮他捶着腿，一面道：“大人有什么烦恼，可以对云儿倾诉啊。我虽然给不了大人什么高明的建议，但是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要舒服的多。”
　　墨渊却拿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躺了下来，道了句：“睡吧。”便再无声响。
　　云儿在一旁坐了一会儿，看到他确实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便悻悻地下了床，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恰好碰见他的朋友秋枫从隔壁房间出来，一脸疲惫的样子。他立刻上前挽住了秋枫的胳膊，问道：“你也完事了？”
　　秋枫叹了口气，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只见在他的胸膛上布满了又红又肿的鞭痕，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天呐！”云儿不禁惊唿出声，一边察看他的伤势，一边问道：“又是那个人？”
　　秋枫点点头，拉起衣襟，勾着云儿的手一起往楼下走。“自己不行，就拿咱们出气，什么东西嘛！”云儿愤愤地说道。
　　“小点声！”秋枫急忙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那位咱可得罪不起。”
　　云儿扯下他的手，看了一眼周围，还是乖乖地压低了音量，道：“之前他都是一晚换一个人，每个人轮流挨一顿打还算能忍耐过去，怎么最近就盯上你一个人了？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说话间，二人已经通过后门离开了热闹的大厅，来到了后院的小花园里面。秋枫垂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云儿看着他，眼中也掠过了一丝悲哀的神色。随即拉着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道：“你坐一会儿，我回房间去拿金疮药。”他仍然低垂着头，只轻轻道了声：“嗯。”云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跑了回去。
　　不一会儿，云儿拿着药回来，拉开秋枫的衣服开始帮他上药。秋枫紧紧地抓着衣服的一角，努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云儿拍了他的手一下，道：“疼就叫出来嘛，在我面前还硬撑什么？”他艰难地扯开嘴角笑了笑，道：“没关系，我不疼。”云儿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秋枫额头上的冷汗，道：“你就嘴硬吧。”
　　秋枫微笑着，从手上摘下了一枚玉扳指，“那个人给我的。”云儿接过那扳指端详了一番，“看起来还蛮值钱的，他怎么会送你？”秋枫苦笑了一下，道：“大概是想补偿我吧。”
　　云儿露出一抹冷笑，将扳指递还给他，道：“那他可得再送你几百个这样的玉扳指才够。”他把扳指收好，道：“我只要再得到十个这样的东西，就可以替我自己赎身了。”
　　云儿道：“再来十次，恐怕你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再说，出去之后你能干什么？有我这个前车之鉴你还没有吸取到教训？咱们这种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一会的东西就是吹拉弹唱和取悦男人。离开这里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有幸遇到一个好男人，当他一辈子的男宠；要么就活活饿死。我就是因为不想被饿死，才会在赎身之后又回来重操旧业。”
　　秋枫握住了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们可以一起攒钱，出去之后再一起做点小生意。”
　　他微微一笑，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道：“你早点休息，我要回去看看我那位客人了，他还没付账呢。”
　　漆黑的夜幕之下，一只苍鹰振翅飞过，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此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面具，背上还背着一柄用乌木剑鞘包裹的长剑和一个布包。
　　他打开鹰腿上的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生肉，丢向了半空中。苍鹰立刻衔住那块肉，落到地面上，吃了起来。
　　他读过纸条上的文字，便三下两下将其撕成碎片扔到了风里。
　　在他身后不远处，是灯火辉煌的燕国王宫。

第一百三十五章
　　慕容明燏二十四岁的生辰就要到了，适逢先王的三年丧期已满，与群臣商议之后，慕容明燏决定依照礼制筹办一场寿宴，并且昭告天下，广邀各个友邦的使臣来访。于是，许多历来与燕国交好的邻国，纷纷派出使臣前来贺寿。
　　“宣虞国使臣觐见！”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唿，六个异国打扮的人便抬着三只大箱子步入了群臣聚集的大殿之中。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衣着华丽、仪表不凡的男人。
　　男人走上前来，躬身施了一礼，毕恭毕敬道：“虞国使臣百里春风，特此前来为燕国大王贺寿，恭祝陛下天保九如、万寿无疆，愿燕国与虞国千秋万代、永结友邦！”
　　听到“百里春风”这个名字，慕容明燏当即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躲在暗处的墨渊也是一惊。自从三年前在腾龙镇救出洛红鸢之后，他就一直在暗中打探百里春风的消息，但是始终没能确认他是生是死。他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所以一直在提防他有一天会不会突然出现。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燕国的王宫里来。
　　只听百里春风继续说道：“我王命臣带来薄礼一份，聊表与燕国大王的亲厚之意，还望陛下笑纳。”说着，他便命人打开了那三只箱子。只见一只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一只箱子里满是珠宝玉石，剩下的一只箱子里则尽是一些珍贵的锦缎布匹。
　　由于只见过他一面，慕容明燏对于他的长相并没有太大印象。但是光听到“百里春风”这个名字，慕容明燏的心里就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然而碍于眼前这个人毕竟是友邦派遣的使臣，所以他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表达了对于虞国国君的谢意，然后命人将百里春风以及他的随从们带到住处歇息。
　　王宫的御花园里，种满了名贵的奇花异草，而此时，正是一年中花开得最多、最美的时候。
　　百里春风曳着一袭华服，手里拿着一个盛满紫红色葡萄酒的琉璃杯，一边饮着美酒，一边观赏花卉，脸上却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道：“这些花儿和虞国王宫里的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就在这时，从他前方不远处的花丛间，穿过了一抹鲜红色的身影。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那张令百花都黯然失色的俏丽面庞瞬间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立刻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南宫辰被吓了一跳，惊慌地回头望向他，道：“你是什么人？放开我！”
　　听到他的声音，百里春风皱了皱眉头，突然用力把他拉到自己的身前，扯开了他的衣襟。“你要干什么！”他惊唿道，同时奋力地挣扎着。可惜对方的力气太大，他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开。
　　百里春风抓住他裸露在外的肩头，仔细地抚摸着他肩膀附近的肌肤。
　　南宫辰数次试图挣脱未果，心想自己这是遇到登徒子了，正准备大声唿救，却发现对方忽然放开了自己。
　　“在下百里春风，乃是虞国派来为燕国大王贺寿的使臣，方才多有冒犯，请见谅。”百里春风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说道。

第一百十三十六章
　　惊魂未定的南宫辰拉起衣襟，警惕地望着他，道：“我是礼部主事，南宫辰。您刚刚为什么……”
　　百里春风微微一笑，道：“实在是在下之前从未见过像主事大人这样标致的人物，一时有些情难自已，还望大人恕在下逾矩之罪。”
　　南宫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道：“无妨，也许是两国风俗礼仪不同。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告辞。”
　　百里春风注视着他耳垂上的那颗小小的黑痣，眼中出现了一抹玩味的表情，道：“后会有期。”
　　目送那抹红色的身影离开，百里春风为自己重新倒满了一杯葡萄酒，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悠悠道：“多年不见，来陪本座喝一杯吧。”
　　墨渊从屋顶上跳下，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虽然说平日里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多好看，但此时此刻他的脸色着实是格外难看，目光也阴冷得可怕，“你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吗？”
　　百里春风轻蔑一笑，道：“如果本座连躲在自己头顶上的人都发现不了的话，还有什么资格做无间城的城主？”
　　墨渊冷冷道：“我不是问这个。”
　　“哦，你是指你躲在燕国大王身边的事吗？”他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荔枝送进了口中，“当然，三年前就知道了。”
　　墨渊抬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刀，道：“那为什么这三年来，无间的人都没有来找我？”
　　百里春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因为本座对你没有兴趣。”
　　墨渊道：“我倒是很好奇，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你的兴趣？”
　　百里春风道：“你为什么想知道？你觉得自己能够阻止本座吗？”
　　墨渊走近他，“叮”的一声将佩刀拔出了大半，锋利的刀刃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熠熠的寒光，“如果你想要伤害陛下的话，就算拼了我的这条命，我也一定会阻止你！”
　　看着他手里的刀，百里春风的瞳孔微微有些收缩，脸上仍然挂着一副风轻云淡的笑容，道：“本座并不觉得你的性命可以起到多么大的作用。”
　　墨渊逼视着他的双眼，乌黑的眸子中迸发出灼灼的杀气，“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百里春风忽而展颜一笑，道：“本座原本还以为，六年养尊处优的舒服日子早就把你的胆量给磨没了，还好！”他悠然地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放心吧，本座暂时还不会做什么，你和你的陛下还可以再放松几日。本座舟车劳顿，有些困倦，要先去歇息了。”说着，他便站起身，走回了屋内。
　　墨渊环顾四周，除了百里春风带来的那六个随从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而现在百里春风毕竟是虞国的使臣，若是贸然动手，引起两国之间的纷争就糟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回去向慕容明燏复命。
　　“虞国国君百里世尧的侄儿，百里春风。”慕容明燏放下手里的贺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想当初寡人立下了誓言要把无间彻底消灭，可如果在背后支撑它的是一个国家，寡人又该怎么做呢？”
　　自从回来就一直低头沉思的墨渊忽然抬起了头，道：“虞国兵力虽强，但是以大燕国的实力，一旦开战，还是有胜算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慕容明燏摇了摇头，道：“父王在位三十年，除了一些番邦部落的叛乱之外，从未有过大规模的战争。寡人才即位三年多，难道就要与昔日的友邦开战吗？而且一旦发生战乱，受苦的都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墨渊沉声道：“所谓的友邦，不过是他们送一个世子到我们这儿来做质子，我们献一个公主与他们和亲，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而已。”
　　慕容明燏疑惑地望向他，道：“你什么时候对于政事这么了解了？寡人怎么觉得你很想让大燕和虞国开战？”
　　墨渊道：“不是臣想要战争，而是因为那百里春风此行就并非善意，陛下必须早作打算。”
　　“你说得对。”慕容明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寡人需要好好想想，你先出去吧。”
　　夜晚，熇京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花街柳巷出现了一个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的人。此人身着一袭黑衣，腰间挂着一柄装在黑色刀鞘里的刀，在那张只比焦炭白一点点的面庞上就差写上“生人勿近”四个字了。那些站在街边巷口招揽客人的女子们没有一个敢靠近他，他一路畅行无阻地走进群芳院，又径直来到了后院的男风馆。
　　老鸨立刻迎了上来，“墨大人来了，又来找云儿吗？”“他在吗？”
　　“在是在，”她的脸上显出为难之色，“不过云儿已经有客了，不如今晚就让秦暮来伺候墨大人吧。”说着，她便把身旁的一个少年推入了墨渊的怀里。
　　墨渊推开秦暮，冷冷道：“算了，我改日再来。”他转过身，刚要往外走，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老鸨显然也听到了，因为她连忙挽住了他的手臂，脸上堆着笑，一边拉着他朝门口走，一边道：“光玩男孩子多无聊啊，去看看群芳院的姑娘们吧，我这儿的姑娘可是个顶个的貌美如花！”
　　他轻而易举地甩脱了她的手，几步就奔上了二楼。
　　“啊！”又是一声痛苦的惨叫。这次他听得很清楚，那正是云儿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过去，最终停在了一扇门的前面。就在他准备抬手敲门的时候，老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拖住他的手臂，对他说道：“墨大人不必担心，客人有时心情不好，对相公们发发脾气、骂几句、打几下子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这间屋子里的可是位大人物，我们小店得罪不起。”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有事我负责，让里面的人把门打开。”她一脸的为难，“可是……”“快点，不然我就自己把门撞开。”他冷冷道。
　　没有办法，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嗲声道：“客官，您能出来一下吗？”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低沉嗓音，“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过来打扰我吗？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她连忙道：“客官恕罪，其实是有一位大人急着想要见您，奴家阻拦不及，只能来向您通报。”
　　屋里传出一声冷笑，“什么大人？叫他报上名来！”就在这时，里面又响起了一声呻吟。
　　“在下墨渊！”他等得不耐烦了，抬脚便将门踢开冲了进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只见浑身赤裸的云儿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四肢和胸膛上皆有多处伤痕。而在他的身前站着一个身披华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根马鞭，鞭子的末端正在滴着鲜血。
　　墨渊吃了一惊，道：“平乐侯？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平乐侯显然更为惊讶，惊讶之中还夹杂着愤怒，“墨护卫，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墨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云儿，淡淡道：“下官也是男人，男人来青楼当然是为了消遣。倒是侯爷，这男孩是哪里得罪您了，要被您这样责罚？”
　　“什么，责罚？”平乐侯笑了笑，将手里的鞭子放到一旁，拉过被子盖住了云儿的身体，“不是的，我们只是在做游戏而已。”老鸨马上在旁边附和道：“墨大人您听到了，侯爷只是在和云儿做游戏，一场误会！咱们就别打扰侯爷的好事了！”
　　“是吗？”墨渊怀疑地望向云儿。云儿不敢作声，只是用求助的目光望着他。
　　他关上房门，朝着平乐侯走近几步，道：“是这样的，侯爷，您得放了那个男孩，并且从此以后都不可以再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平乐侯登时立起了眉毛，道：“你是在命令本侯吗？”
　　墨渊淡淡道：“下官怎么敢命令侯爷？只是建议而已。”
　　平乐侯冷笑了一下，道：“如果本侯不接受你的建议呢？”
　　墨渊轻叹了口气，道：“那么下官就只能杀了侯爷了。”
　　平乐侯顿时怒不可遏，用力地拍了一下身旁的桌子，喝道：“你敢！？”
　　墨渊垂眸看着手里的刀，冷冷道：“莫要忘记，下官原本就是江湖中人，死在下官手上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所以请不要怀疑，下官绝对有那种胆量。然后下官会对外界宣称侯爷在和男风馆的相公做那事的时候突发急病暴毙了，陛下应该会相信。”
　　看着墨渊手里的刀，平乐侯的瞳孔不禁有些微微收缩，他的手下都在外面没有带进来，而他也听说过墨渊的来历——明明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却深得大王的信任。据说颇有些武艺，朝中武功最高强的武将也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平乐侯不禁有些胆寒，道：“为了一个下贱的婊子，就不惜谋杀大王的亲叔父，墨护卫不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吗？”
　　墨渊轻轻勾了勾唇角，学着他的语气道：“侯爷为了几个婊子，就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难道不认为有点不值吗？”
　　“你……”他忽然抓起马鞭，在空气中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随即推开门大步走出了房间。经过墨渊的身旁时，他瞪了墨渊一眼，厉声道：“你给本侯等着，今日的事，绝不会就这么完了！”
　　墨渊躬下身子，拱了拱手道：“恭送侯爷。”
　　平乐侯冷哼一声，疾步走下了楼。
　　墨渊动手解开了绑住云儿的绳子，云儿立即抱住了他，抽泣着道：“谢谢你！”墨渊用宽厚的手掌抹去他的眼泪，道：“你等一下，我去找大夫来为你疗伤。”
　　他刚要走，云儿却再次用力抱住了他的腰，道：“不用，我房里有金疮药，擦些就好了。您，您先不要走，我们刚刚得罪了侯爷，妈妈会责罚我的。”
　　“我不会让她责罚你的，”他扶起云儿，“走，我们去你的房间里擦药。”

第一百三十九章
　　擦完药，云儿便倒进了墨渊的怀里，嗲声道：“您刚刚冲进来，还敢那样和侯爷说话，真的好英武。”
　　墨渊没有动，任他靠着，“平乐侯常来你们这儿吗？”
　　他点点头，“嗯，之前他都是找我的朋友秋枫。今天秋枫病了，侯爷便选了我。”
　　墨渊道：“他一直都是这样对你们吗？”
　　云儿道：“其他的客人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冲我们撒撒气，但是从没有一个客人下手像他这样重。而且他也不和我们那个，就只以向我们施虐为乐。我这还算轻的，秋枫被折磨得更惨。”他越说越气，“我看他就是自己不行，所以才这样向我们发泄！”
　　墨渊笑了笑，道：“你这些话如果传出去，就是砍上一百次脑袋也不够。”
　　云儿嘻嘻一笑，挽住他的手臂，撒着娇，道：“您刚才说的话比我严重多了，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说的，您就不怕吗？”
　　墨渊没有回答他，起身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他，道：“说正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从腾龙镇来到这里的？”
　　云儿喝了口茶，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道：“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待我很好，我也喜欢上了他。他为我赎了身，将我带到了熇京。一开始，一切都很好。吃的好，用的也好，他还带我去了好多好玩的地方，看到了很多我之前从未看过的风景……”他叹了口气，目中流露出一抹凄凉之色，“然而几个月后，他又带回了两个男孩，比我更年轻、更好看，他自然也更加宠爱他们。后来，他彻底厌烦了我，给了我十两银子，便打发了我。我在城郊租了间房子住下，不到三月，银子就花光了。我走投无路，只能重操旧业。每每提起此事，姐妹们都会嘲笑我。”
　　听完他的讲述，墨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伸出手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他却忽然一扫方才的惆怅和感伤，莞尔一笑，道：“没关系啦，您不用安慰我。我已经想通了，我这辈子注定就是这样了。其实也挺好，每天有漂亮衣服穿、有酒喝、有男人陪，而且还不用担心被人厌弃，因为每天都会有新的客人到来。”
　　“云！”房间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闯了进来。云儿惊讶地望向他，道：“秋枫？你的风寒不是还没好吗？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干什么？”
　　秋枫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脸上写满了关切和担忧，“我听说今晚那位客人又来了，而且还选中了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他淡淡一笑，道：“受了点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以后他再也不会来了，墨大人帮我们都解决了。”“真的吗？”秋枫满眼期待地望向墨渊。
　　“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他站起身，拿起了放在旁边的佩刀，“我该走了，你们休息吧。明晚我还会来，如果老鸨因为今晚的事怪罪你们的话，就提我的名字。”“多谢墨大人。”秋枫对他道。“休息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秋枫看向云儿，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意，“这位墨大人，他喜欢你吧？”

第一百四十章
　　云儿瞪了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
　　秋枫道：“如果不喜欢你，他为什么不惜得罪平乐侯也要帮你？”
　　云儿思考了半晌，“因为……他人好吧。”
　　秋枫笑了笑，“那你喜欢他吗？”
　　云儿跳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然后淡淡道：“我发过誓，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
　　秋枫道：“心还可以控制吗？”
　　云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道：“人们不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吗？做咱们这行的，本来就不应该有心。”
　　“风流公子萧朗昊居然这么早就成亲了，寡人还以为你至少得再玩个十年呢。”
　　萧朗昊在围棋盘上落下一子，又尝了口茶，道：“玩归玩，亲还是要成的，不然等年纪大了之后生孩子就困难了。”
　　慕容明燏奇怪道：“之前从不知道你喜欢孩子。”
　　萧朗昊道：“要说喜欢嘛，其实也一般，但是作为我爹的独生子，总要担负起传宗接代的责任嘛！”
　　慕容明燏笑了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
　　萧朗昊道：“我成亲，陛下打算送一份什么样的礼物给我呢？”
　　慕容明燏道：“金银珠宝你又不缺，古董字画你也不爱，要不然，寡人就挑几个漂亮的宫女赐给你做侍妾吧。”
　　萧朗昊道：“好啊，不过得是真的漂亮的，又老又丑嫁不出去的那种我可不要。”
　　慕容明燏道：“你娘子不会吃醋吗？”
　　萧朗昊道：“翠翠很大方的，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慕容明燏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是大方，还是不够爱你啊？”
　　这时，御书房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什么事？”慕容明燏问。“微臣有事向陛下禀报。”是墨渊的声音。“进来吧。”慕容明燏道。
　　墨渊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慕容明燏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百里春风不见了！？”慕容明燏惊讶道。墨渊点点头，“那几个随从都还在，行李和马车也在，可微臣找遍了整座王宫也没有看到百里春风的踪迹。微臣推测，他应该已经离开王宫了。”
　　“离开？宫里守备这么森严，他是怎么离开的？”
　　萧朗昊忽道：“当初洛红鸢在王宫里不也是来去自如吗？这些习武之人，成日里飞檐走壁，那些高墙挡得住普通人，可挡不住他们。墨渊，你说是吧？”
　　墨渊对慕容明燏抱了抱拳，道：“微臣这就去命令卫兵加强守卫，请陛下放心，微臣定会尽快找到百里春风。”
　　望着墨渊离去的背影，萧朗昊向慕容明燏抱怨道：“看到了吗？他完全无视我诶！”“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慕容明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萧朗昊撇了撇嘴，道：“我只是想让他放弃对我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又不是让他把我当空气，这样真的很没礼貌。”
　　慕容明燏道：“可墨渊就是这样的人啊。”
　　萧朗昊道：“我听说最近他总往我的群芳院里跑，陛下身为他的主子，还是应该适时地提醒他一下。”
　　慕容明燏道：“提醒他什么？”
　　萧朗昊道：“他毕竟是大王的亲信，总往那种地方跑影响不好，如果他的需求实在大，陛下干脆就帮他收几个男宠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慕容明燏点了点头，道：“好主意，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萧朗昊顿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交给我？”
　　慕容明燏道：“对啊，你的人脉那么广，自己还经营着一间青楼，这件事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不是，我……”萧朗昊还想推脱，慕容明燏却忽然站起了身，道：“就这么定了，寡人要去华音轩一趟，你早些休息。明天出宫之后，别忘了认真地替墨渊物色几个合适的男孩子。”
　　华音轩，原本是后宫用来看戏的地方。由于慕容明燏并不是很喜欢看戏，所以自从他登基之后，这里就渐渐荒废了。礼部主事南宫辰，最近常常会在宫中留宿。为了方便，慕容明燏便下令将华音轩整修一番，让南宫辰住在了里面。
　　此时南宫辰刚刚接到内侍的通报，说慕容明燏稍后会来看他。已经睡下的他赶忙起了床，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番，静候慕容明燏到来。
　　忽然，一阵怪风刮过，吹熄了房中的烛火。
　　南宫辰愣住了，他记得明明已经关好了窗户，哪里来的风？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同时还有一只手用力卡住了他的脖子。一个声音在他的耳旁低声道：“别出声，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一开始，他拼命想要挣脱。可是对方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为了保命，他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那人松开捂在他嘴上的手，开始在他的身体上摸索。“你要干什么？”他惊慌地问道。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忽然扯下了他挂在腰间的香囊，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准备得还挺充分的，可惜，都是假的。”丢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惊魂未定的南宫辰在黑暗之中呆立了半晌，才想起来开口叫人。
　　宫女将烛火点燃，屋子重新恢复了明亮，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窗子也都关得紧紧的，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他记得那个声音，正是白天和他打过照面的那个虞国的使臣，百里春风。
　　他来这里干什么？是专程来找自己的吗？可是自己之前并不认识他啊。他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是假的？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清嘉！你睡了吗？”慕容明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慌忙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一副笑容，起身出门去迎接。
　　“看呐，都留疤了，这样我以后可怎么接客啊？”云儿看着自己的身体，郁闷地说道。“要我帮你找个大夫吗？”坐在他对面的墨渊道。
　　云儿穿好衣服，道：“不用，我认识一个大夫，他在祛除疤痕、美容护肤这些方面颇有造诣，我时不时就会去他那里拿些药方回来。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墨渊道：“什么忙？”
　　云儿道：“去妈妈那里，包下我一天，这样我就有借口离开这里去看大夫了。”
　　墨渊道：“好，我送你去。”
　　云儿笑笑，道：“不用麻烦大人，您只需要帮我和妈妈说一声就好，包我用的银子我会自己准备，我也会自己定马车的。”“不麻烦，我送你去。”墨渊语气强硬地说道。
　　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云儿不禁在心中怀疑：他对自己这么好，是不是真的喜欢上自己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个大夫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神吗？让你不惜大费周章地跑到落水镇来找他？”坐在马车上，墨渊好奇地问道。
　　云儿立刻回答道：“当然神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之前一直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后来他听了我的建议，找那位大夫做了几次美容，现在已经连升了好几级了！”
　　闻言，墨渊冷笑了一声。“您笑什么，是不相信我的话吗？”云儿问道。
　　墨渊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的脸蛋变好看了，就升官了？”
　　云儿道：“应该不全是因为这个，但肯定是有帮助的。要不，您也试试？”
　　墨渊道：“大王看我这张脸都已经看习惯了，如果我突然变白了、变英俊了，恐怕大王就认不出我来了。”
　　云儿小鸟依人地靠在了他的身上，娇声道：“大人已经很英俊了！”
　　墨渊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真的觉得我英俊吗？”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地回答道：“当然啦，大人不仅相貌英俊、武功高强，而且为人刚毅正直，可是京城中众多少男少女心中倾慕的对象呢！”
　　墨渊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道：“你呢？”“我怎么了？”他不解道。“你也仰慕我吗？”墨渊问。
　　云儿的脸颊上忽然飞上了两朵红云，他半低下头，娇嗔道：“墨大人，您真坏！”
　　墨渊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车，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出卖了他。
　　终于来到那位大夫的宅邸，墨渊和云儿刚刚坐定不久，一个十二三岁的伶俐少年就陪着大夫走了出来。只见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穿白色的麻布长衫，外罩一件石青色的纱制长褂，足蹬一双黑色布靴，正缓缓朝他们走来。
　　墨渊当即站了起来，盯着男人怔怔地看了半晌，才想起来抱拳施礼，道：“如果不是不久之前我刚刚看到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的话，此刻，我一定会晕倒的。别来无恙，洛先生。”
　　洛渐青微笑着还了礼，道：“别来无恙，墨护卫。”
　　墨渊道：“我就说嘛，你们当时所在的屋子房门并没有上锁，洛红鸢昏迷不醒，来不及逃出去还情有可原；你一个行动自如的活人，怎么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等着被火烧死？既然你还活着，洛红鸢应该也没有死吧？”
　　洛渐青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坐在后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的云儿，道：“云公子时常到这里看病，竟不知二位也是朋友。”“我们不是朋友，他是我的小妾。”墨渊轻描淡写地说道。
　　云儿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在说什么？这种事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洛渐青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仍然维持着淡然平和的神色，道：“云公子能遇到墨护卫这样好的归宿，也是他的福气。”
　　墨渊却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而是板着脸冷冷道：“洛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洛红鸢是否还活着？”
　　洛渐青微笑着听完他的话，却再次将视线投向了云儿，“听小竹说，云公子这次来是想要祛除身上的疤痕，让我看看那些疤痕是什么样子吧。”“哦。”云儿刚准备解开衣服，却被墨渊拦住了。
　　“病可以回头再看，可有些问题我今天一定要知道答案。”

第一百四十三章
　　洛渐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些事情，太过执着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墨渊淡淡道：“有时候，不好的结果也比没有结果要好。”
　　洛渐青忽然转过身，打开小海手里提着的药囊，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了云儿的手上，“今日怕是不能仔细为云公子诊病了，这瓶药拿回去，涂于患处，一日两次，大约一月左右即可尽消疤痕。”
　　云儿接过药，“多谢先生，那诊费……”“一瓶药而已，就送给云公子了。”说罢，洛渐青便转身欲走。墨渊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道：“你应该能猜到，我回去之后就会把在这里看到的事情尽数讲给大王听。你今天不对我说真话，日后大王也会亲自来问你。”
　　洛渐青淡淡一笑，道：“可惜明天我就要离开燕国了。”
　　墨渊皱了皱眉，道：“你要去哪里？”
　　洛渐青的目光飘向了远方，徐徐道：“谁知道？随缘吧，走到哪里算哪里。请你帮忙给大王带一句话吧，有人对他说：我已经把更完美的容貌还给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墨渊道：“这话是谁说的？洛红鸢吗？”
　　洛渐青再次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道：“这个，就需要大王亲自去悟了。天色已晚，小竹，送客！”
　　回去的路上，良久的寂静之后，云儿终于忍不住道：“墨大人，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很多不该听见的事情，您不会杀我灭口吧？”
　　墨渊道：“为什么？你会泄密吗？”
　　云儿忙不迭地摇头，道：“不不……绝对不会，我发誓绝不会把今天看到和听到的事情泄露给任何人！”
　　“好，我相信你。”墨渊淡淡地说道，继续若无其事地赶着马车。
　　“就这样？”云儿十分惊讶，“您这样就相信我了？”
　　墨渊仍然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我觉得你不会说谎。如果你真的泄露了今天的事情，也没有关系，那时我再杀了你也不迟。”
　　听到他这样说，云儿顿时不敢再说话了。云儿这时忽然觉得，和墨大人在一起，似乎比和那位喜欢用鞭子抽他们的平乐侯在一起还要可怕。
　　“什么叫已经把更完美的容貌还给寡人了？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慕容明燏低下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南宫辰，那张出尘绝艳、甚至比昔日的洛红鸢还要稍胜一筹的面孔忽然没来由地令他感觉一阵烦躁，“寡人忽然想起，还有奏折没有看完。你先睡吧，明日寡人再来看你。”
　　他起身欲走，南宫辰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他回头望向他，他只是浅浅地笑着，对他道：“陛下多多注意身体，不要看得太晚了。”慕容明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也早点休息，后天就是寡人的生辰了，有好多事宜还等着你去处理呢。”
　　翌日。
　　下了早朝之后，慕容明燏便立刻接见了早上刚刚回到京城的慕容明烁。三年不见，他身上的锋芒似乎褪去了不少。从前的他总是一副傲视一切、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的他虽然仍然充满自信，但是眼神和笑容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在他的身侧有一个儒生打扮的男人，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看起来莫名地有点眼熟。迟疑了半晌，慕容明燏才试探着对那人道：“凌蛟？”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男人微微一笑，道：“草民还以为陛下认不出草民了。”
　　慕容明燏道：“的确是有点难认，你怎么穿成这样？而且你的胡子去哪里了？”
　　凌蛟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有些尴尬地看了慕容明烁一眼。慕容明烁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得意中还掺杂着一丝俏皮的笑容，道：“王兄难道不觉得这样的打扮很适合他吗？”
　　“嗯嗯，很适合。”慕容明燏一方面应和着他的话，一方面则在暗暗观察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看得出来，慕容明烁比之前快乐了许多。而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也显示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
　　慕容明燏并没有点明，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这个昔日里最疼爱的弟弟感到开心，那就够了。
　　由于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面，而且之前还发生了不少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慕容明燏和慕容明烁并没有多少话可聊。坐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慕容明烁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御书房，慕容明烁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对凌蛟道：“从吉州到京城的这一路上你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麻烦吗？”“没什么，有点累了而已。”凌蛟微笑着回答道。
　　“你会累？”慕容明烁冷笑了一声，“凌蛟，我很少过问你的私事。无论你瞒着我在做些什么，不要牵连到我就好。”“不会的，你放心。”凌蛟坚定地说道，随即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他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连续坐了好几天的马车，真累人，我要回房里躺一会儿。”“我陪你。”凌蛟道。慕容明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道：“现在可还没到正午呢。”“那又怎样？我只是要陪你一起躺一会儿而已，这种事还分时候吗？”凌蛟一本正经地说道。
　　“最好是这样！”慕容明烁露出一个“鬼才相信你”的表情，大步流星地朝慕容明燏为他准备的屋子走去，拉着他的手的凌蛟自然紧紧跟随。
　　寿宴当天，百里春风再次现身在了王宫之中。“臣这是第一次来到燕国，早就听闻燕国水土丰沛、景色宜人、民风淳朴，一时心痒，就出宫到处去游玩了几天。还望大王见谅。”
　　看着满座的文武大臣和来自于各国的众多使臣们，慕容明燏觉得他就是故意选择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走进大殿里来的。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大度地一笑，道：“无妨，请入座吧，酒筵继续！”
　　这时，南宫辰忽然端着一杯酒站起了身，面向慕容明燏道：“微臣斗胆，敬陛下一杯，恭祝陛下寿与天齐、福泽绵长！”慕容明燏微笑着举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
　　只听南宫辰又道：“微臣为陛下准备了一个特别的小节目，那就是，由微臣为陛下舞上一曲。”
　　慕容明燏诧异道：“寡人之前从来不知道清嘉居然还会跳舞？”
　　南宫辰道：“微臣之前的确不会，这一支舞是臣为了陛下的寿宴而特意去学的。跳得不好，陛下可不要怪罪。”
　　慕容明燏道：“怎么会呢？清嘉有这份心，寡人就很满足了。”
　　南宫辰淡淡一笑，道：“谢陛下。请陛下稍候片刻，臣去换身衣服，准备一下，很快就回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从南宫辰起身敬酒的时候开始，筵席上的多数大臣们就在心中腹诽道：下贱的狐媚子！长得还那么像谋害先王的凶手，果然就和那个小子一样，什么本事也没有，就会迷惑勾引大王！南宫家三代忠良，第四代怎么出了个这样的子弟？
　　而他的父亲，御史大夫南宫泽呢？他就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他是在南宫辰当上礼部主事的时候知晓此事的，但那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若说出来，他的儿子和女儿就犯下了欺君之罪。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沉默。
　　南宫锦坐在较远的一张桌子旁，静静地吃菜、饮酒，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之后，换好衣服的南宫辰回来了。此时的南宫辰穿了一件鲜红色的广袖长袍，长长的后摆拖在地上，跟随着他的脚步，仿佛一簇跳动着的火焰。他的一头乌发已披散了下来，仅在额前勒了一条金色的抹额。他没有穿鞋子，踩在红色地毯上的那双雪白的脚勐烈地刺激着观众的神经。
　　看到他这身装扮，慕容明燏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洛氏姐弟的时候，红鸢就是一身类似于这样的打扮。此刻看到南宫辰也这样穿，他不禁又一次在心中感叹：像，实在是太像了！
　　乐声响起，南宫辰开始跳舞了。
　　原本，慕容明燏是没抱有什么期待的。他对舞乐并不像他的父王一样有那么浓厚的兴趣，从小到大，真正让他觉得欣赏舞乐是一种享受的只有一个人，洛红鸢。自从看过他的舞蹈之后，对于其他人的舞蹈，他就一个也看不下去了。更何况南宫辰才只学了几天。
　　然而，他刚刚开始跳，慕容明燏就呆住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地灵动、那么地优美，连他的每一根发丝都似乎也在和着乐声舞蹈。
　　慕容明燏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支舞，他曾经看过。虽然音乐并不一样，可那些舞蹈动作，那身装扮，分明就是他第一次见到洛氏姐弟时，红鸢跳的那支“火狐战舞”。可是，红鸢跳过的所有舞蹈，全部都是他们姐弟二人自己编创的，也没听说他们有教过什么人，南宫辰怎么可能会？
　　舞蹈结束了，南宫辰站在大殿中央，向众人鞠躬致意。
　　慕容明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百里春风高声道：“大燕国果然是人杰地灵啊！男子一个个长得比女子还要美艳动人！还是说这位原本就是女子，只是假扮男子在朝中为官？”
　　御史大夫南宫泽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使臣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百里春风风轻云淡地笑了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南宫大人不要动怒嘛。”
　　这时，慕容明燏及时中断了他们的对话，道：“清嘉方才真是过谦了，明明跳得很好嘛！这身打扮也很漂亮，过来，让寡人仔细看看你。”
　　南宫辰依言朝他走来。他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当南宫辰走到他近前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确切来讲，是南宫辰有点不对劲，他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仅仅是装扮，他的眼神，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都和从前不一样。方才看他跳舞的时候，因为离得比较远，所以并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可是现在，他们之间仅仅相距不到二尺远，他愈发地觉得，面前的这个南宫辰，似乎不再是原来的南宫辰了。
　　就在他困惑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在南宫辰宽大的衣袖袖口处露出了一段刀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柄寒光熠熠的短刀已抵在了他的脖子前面。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不要轻举妄动，我不想不小心伤了你。”
　　这个声音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也只有那个人会有这样独特的声音，“红鸢！你回来了！”他兴奋地说道。
　　那个声音道：“看到我，你不惊讶、不害怕吗？”
　　“墨渊说，看到洛先生仍然活着，你也有可能并没有死。从那时起，寡人就一直在期待，期待你活着回来见寡人。”
　　有大臣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刻拍案而起，吼道：“南宫辰你疯了吗？竟敢挟持大王！”
　　其他人也跟着他，纷纷起身，冲到了慕容明燏的座位前面。然而由于那把刀已经贴在了慕容明燏的脖子上，而他的身体也被牢牢地钳制住，动弹不得，所以他们并不敢上前，唯恐激怒歹人，伤了慕容明燏。墨渊也握住了佩刀，同样不敢轻易近前。
　　来自异国的使臣们大多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了，唯有一个人，却是面带着微笑，手里拿着酒杯，兴致勃勃地观看着一切。这个人就是，百里春风。
　　众人只听得胁持大王的那个人，用一种十分沙哑浑浊的嗓音幽幽道：“我不是南宫辰，我是洛红鸢。”
　　众人道：“你胡说些什么？洛红鸢早在三年前就被大火烧死了！”
　　“没错，洛红鸢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洛红鸢的鬼魂，我回来复仇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南宫泽蹙眉道：“他说话的声音的确不是清嘉的的声音，难不成真是……”
　　京兆尹顾蒙道：“什么鬼魂，都是无稽之谈！我看就是你的儿子心术不正、意图谋反，所以故意在这里装神弄鬼！”
　　南宫泽怒道：“你不要含血喷人！”
　　顾蒙道：“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你还不承认！”
　　“不要吵了！”丞相司马尚德高声喝止了他们的争吵，随即转向那个人，道：“好，就算你是洛红鸢，你想要什么，可以把刀放下慢慢说，切莫伤了大王。”
　　那人冷冷道：“不要说伤，如果你们不能满足我的条件的话，我立刻杀了他！”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刀刃便划破了慕容明燏的皮肤，嫣红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慕容明燏轻轻地“嘶”了一声。
　　墨渊立刻想要冲过去，但是他刚迈出一步，“洛红鸢的鬼魂”就用凌厉的目光盯住了他。即使对自己的速度再有自信，他也不敢拿慕容明燏的性命冒险。
　　丞相忙道：“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只要你不伤害大王，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第一百四十七章
　　“洛红鸢的鬼魂”冷冷一笑，道：“我要的东西，你们可满足不了，还是要问大王，得大王亲自下旨才可以。”“你想要什么？”慕容明燏问。
　　“我要……”他顿了顿，目光慢慢扫过整个大殿，“洛红蝶。我要大王现在就放洛红蝶出来。”
　　顾蒙立刻怒道：“洛红蝶害死先王，又意图谋害大王，两桩皆是死罪。大王不杀她已是格外开恩、仁至义尽，你身为当年的共犯，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让大王放了她？”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道：“不要妄图和鬼魂讲道理好不好？再说，我是在和你们的大王讲话，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怎么样，慕容明燏，考虑好了没有？是要继续关着洛红蝶，还是要保住你自己的性命？”
　　慕容明燏却露出了一抹微笑，道：“你真的会动手杀死寡人吗？”
　　他反问道：“你不信？”
　　慕容明燏唇边笑意不减，沉声唤了句：“墨渊！”
　　“微臣在。”
　　“传寡人的旨意：释放洛红蝶，将她带到大殿之前。”
　　墨渊迟疑片刻，还是应了声：“是。”疾步离开大殿，走向了大牢。
　　顾蒙及司马尚德等人想要出言阻止，但顾及大王的安危，终究是没有开口。
　　少顷，墨渊推着一身囚服的洛红蝶来到了大殿外面。
　　“洛红鸢的鬼魂”道：“叫墨渊回来，把洛红蝶一个人留在那里。”
　　慕容明燏不解其意，但还是将墨渊叫了回来。
　　墨渊照着他的话回到大殿里，将洛红蝶独自留在了外面。
　　墨渊两只脚刚刚迈进门里，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蒙面人，一把抱起洛红蝶，蹿上了屋顶。
　　墨渊及一众侍卫立刻追了上去。“不要追了，”慕容明燏道，“随他们去吧。”
　　墨渊停下脚步，盯着那抹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片刻，想到慕容明燏仍被挟持着，便赶忙回到了大殿里。
　　“洛红鸢的鬼魂”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架住了慕容明燏的胳膊，道：“劳烦你陪我走一段吧。”
　　慕容明燏转头望向他，道：“你要寡人和你一起走吗？”“只是走一段而已，”他架着他，一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外走，一边悠悠道，“你还没有立储君，我可不能把燕国唯一的大王给抢走。”
　　慕容明燏问道：“你不能留下吗？”
　　“我可是鬼魂，我若是留下，你天天看到我，不觉得害怕吗？”
　　他们已经走出了殿外，“洛红鸢的鬼魂”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道：“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我一定还给你。”说罢，他便放下了横在慕容明燏颈边的刀。
　　慕容明燏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道：“你要走了吗？”
　　他皱了皱眉，眼中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寡人还能再见到你吗？”慕容明燏急切地追问道。他垂下了头，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一个纵身，便跃上了宫殿的屋顶。
　　此时，南宫锦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高声问道：“清嘉在哪里？”
　　“明日丑时，你自会见到他。”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禀报大王！”一名卫兵突然急匆匆地跑过来跪在了慕容明燏的身前。“什么事？”慕容明燏用手指擦着颈部的伤口渗出的血，漫不经心地问道。经过了刚才的一幕，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惊吓到他了。
　　“上官氏不见了！”
　　“上官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上官氏是谁，“她不是在冷宫里吗？怎么会不见？”
　　“是啊，今天早上宫女给她送饭的时候还见到了她，之后她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不久之前，宫女给她送午饭的时候发现她并不在房里，找遍整座冷宫也不见她的踪影。”
　　慕容明燏低垂着头，沉默了良久。想来这一切应该都是他早就预谋好的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王宫之外，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之中，一名年轻的女子正坐在小溪边，用双手舀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她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囚服，发髻凌乱，面容憔悴。在她的身旁，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蒙着条黑布，眼睛里写满了关心。
　　而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人事不省的女人。
　　“都准备好了吗？”一个喑哑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女子立刻回过了头，激动地叫道“鸢儿！你没事吧？”蒙面男子扯下脸上的黑布，道：“还顺利吗？”
　　洛红鸢点点头，看了躺在地上的上官雪蕊一眼，又望向了洛红蝶，道：“这次我救你，是为了报答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抚育之恩。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也不要再给我写信。还有你，蛟哥，你也不要再向我转交她的信。”
　　凌蛟忍不住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道：“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她毕竟是从小到大一直疼你、爱你的姐姐啊！”
　　洛红鸢扯开他的手，冷冷道：“所以我在接到你的信之后才会答应和你一起救她出来，可是我无法和一个用假死来欺骗我、逼我独自去复仇的人生活在一起，因为我没有办法再信任她。”
　　“哥，别说了，”洛红蝶道，“我让你帮我拿的东西你拿到了吗？”“在这儿。”说着，凌蛟便把背上背的包袱摘下来，递给了她。
　　打开包袱，里面是四五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三双靴子和两个香囊。“这些是我亲手做的，”洛红蝶微笑着凝望着洛红鸢，“试试看合不合身。”
　　洛红鸢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你指望靠这些东西就能让我原谅你吗？”
　　她连忙道：“不是的，姐姐只是想送给你，你之前不都是穿姐姐亲手做的衣服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你已经不是那个让我无条件信任、依赖的姐姐了。”说罢，他便转过身，走向了树林深处。
　　碧绿的树木之间，一抹鲜红色的身影匆匆闪过。坐在树上的百里春风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纵身跳了下去。
　　红衣人吃了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那么高调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还指望能够逃得掉吗？”百里春风手里握着把扇子，轻轻地摇着，脸上带着一抹如春风一般温柔而和暖的笑容。不认识他的人看了这样的笑容，一定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温柔儒雅的翩翩公子，绝不会将他与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无间城城主联系在一起。
　　红衣人在那迷惑人心的笑容中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道：“我想你认错人了。”
　　听到他温柔细腻的嗓音，百里春风皱了皱眉头，道：“你说什么？”
　　“我不是洛红鸢，”红衣人一面说着，一面把手伸到鬓角处，揭起了一层皮肤。紧接着，一张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显露出来的是一张清秀斯文、对百里春风来说却是十分陌生的面孔。
　　“你怎么会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百里春风问。“因为我是假的。”他的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第一百四十九章
　　百里春风冲到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他在哪里？”百里春风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南宫辰用力地掰着他的手，双腿也在不停地乱蹬，“放我下来！”
　　百里春风突然松开了手，他立刻跌倒在了地上。百里春风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望了望四周，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丝奇怪的微笑，“不愧是我的老鹰。”说完这句奇怪的话，他便转过身，施展轻功离开了。
　　南宫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沿着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树林，又走了约一柱香的时间，一座废弃多年的破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走了进去。
　　破庙里面，一个人正在给一只苍鹰喂食。
　　南宫辰在门旁停下了脚步——那只鹰的体型很大，样子也很凶勐，而且正在吞食着一块鲜血淋漓的生肉。他有些害怕它。
　　但它的主人与它却是截然相反，一袭红衣灿若云霞，一头长发黑如墨染，一双明眸漆黑而幽深，仿佛一方寒潭，清冷、沉静。那张脸很熟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每天都可以在镜子里看到一张相似的脸。长在这个人的身上，却又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进来坐吧，明早我送你回家。”那人说话的声音是与容貌很不相符的沙哑难听。
　　他只得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试探着道：“洛红鸢？”
　　洛红鸢将剩下的一块肉丢到破庙外面，苍鹰立即展开宽大的翅膀飞了出去。“你不认得我了？”他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本来面目，”他望着洛红鸢，目光中满满的艳羡之情，“见过洛红鸢的所有人都对我讲述他有多美多美，我还不太相信，直到亲眼看到你。你长得比画儿上画的好看多了。”
　　洛红鸢淡淡一笑，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然后拢起长发，用那红色布条把头发绑了起来，“来的路上有见到什么人吗？”
　　南宫辰点点头，道：“那个姓百里的，他拦住了我，还问我你的下落，我没有告诉他。”
　　洛红鸢道：“你没有受伤吧？”
　　南宫辰道：“没有，他没有为难我。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上来。”
　　洛红鸢道：“没关系，今天多谢你了。”
　　南宫辰露出一抹苦笑，道：“明明是你昨天突然找到我，用我父母的性命威胁我让我帮你，现在还说什么谢谢。当初你送我那个香囊，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帮我。没想到你就是洛红鸢，我居然让你为我做一张你的脸，想想都觉得可笑！”
　　洛红鸢站起身，从放在旁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水囊，拔出塞子，喝了口水，淡淡道：“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你需要我怎样补偿你？我擅长易容，你想要变成谁的样子，只要让我看到他一次，或者给我一幅他的画像，我就可以将你易容成那个人的样子。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替你杀了那个人，让你完全取代他。”

第一百五十章
　　南宫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想再假扮其他人了。”
　　洛红鸢道：“可我只会这个，别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帮你做。”
　　南宫辰低垂着头，沉思了片刻，随后抬头望向他，道：“你还是可以帮我一个忙的。”
　　翌日，丑时。
　　南宫锦一夜未眠，早早就等在了南宫府的大门口。
　　茫茫的夜色之中，他忽然看到一只体型巨大的禽鸟正在向自己飞来。由于看不太真切，所以他误以为它是要攻击自己，便把佩刀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待那鸟飞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只苍鹰。它从他的头顶飞过，径直飞入府院之中，落在了一张石桌上面。他急忙追了过去。这时，他突然发现，这只鹰他认得。三年前被囚于腾龙镇之时，他时常看到洛红鸢用一只苍鹰与外界通信，却正是眼前的这只。
　　“毛毛！”他试着唤了一声它的名字。它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显示出一副温和顺从的姿态。他走过去，打开它脚上的竹筒，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纸卷。
　　毛毛看见他拿到了信笺，立即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在他的头顶上空盘旋一周，便飞走了。
　　他打开纸卷，这竟然是南宫辰的亲笔信：
　　“爹、娘！儿子不孝，闯下了大祸，无颜回来见你们。我决定到江湖上去游历一番，等到变得更成熟、更有本事之后，再回来与爹娘团聚。如果那时爹娘还是生儿子的气，要打要罚，儿子绝无怨言。
　　子华，帮我照顾好爹娘。
　　保重，勿念。”
　　与此同时，在王宫之内，慕容明燏正在与慕容明烁对弈。
　　慕容明燏道：“寡人好像很久都没有和你一起下棋了。”
　　慕容明烁道：“是因为陛下总是输给臣弟，所以不愿意和臣弟下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
　　慕容明燏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道：“凌蛟呢？从寿宴开始之前寡人就没有看见过他了，他不是和你形影不离的吗？”
　　慕容明烁轻叹了口气，淡淡道：“就像王兄的墨护卫一样，他是江湖人，名为臣弟的侍从，实际上臣弟根本就管束不了他，他去哪里、做什么也很少会和臣弟讲。”
　　慕容明燏道：“他回来的时候，记得叫他来见寡人一面，寡人有话要问他。”
　　慕容明烁从手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是关于那洛红鸢的事情吗？”
　　慕容明燏立刻盯住了他的脸，“你知道？”
　　慕容明烁用丝帕擦了擦嘴，道：“王兄可不要冤枉臣弟，臣弟刚刚说了，他平时去什么地方、做些什么臣弟都不知道。就连洛红鸢和洛红蝶还活着这件事，臣弟都不知情。相信臣弟，白天在寿宴上发生的那些事情，臣弟绝不会比王兄知道得更多。”
　　一抹失望的神色从慕容明燏的脸上掠过，他低下头，沉默着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慕容明烁注视着他，眼里带着种探究的表情，“王兄，你和那个洛红鸢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不会忘了他是谋害父王的凶手吧？”
　　慕容明燏叹了口气，道：“寡人没忘，可是寡人就是不忍心去恨他。”
　　慕容明烁笑了笑，道：“王兄还真是菩萨心肠啊！那王兄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慕容明燏摇了摇头，道：“寡人也不清楚，寡人只知道，既然他已经回来了，就不能再让他离开。”
　　天色将明。
　　熇京城中的街道上，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摆出来。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身穿一袭灰色布衫，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背上背着一柄装在乌木剑鞘里面的长剑，光看外表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他走到一个卖热汤面的摊子前，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摊主是一个身形瘦小的中年男人，见到他的样子，感觉有些畏惧，但为了做生意，还是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试探着问道：“客官要吃点什么？”
　　“随便来碗热汤面就好。”洛红鸢淡淡地回答道。“好嘞，您稍等，热汤面马上就来！”
　　面很快就煮好了，就是一碗没有什么油水的素面，里面漂着几根菜叶。不过洛红鸢对于衣食住行从来都没有什么讲究，食物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他拿起筷子，拿下面具，刚吃了两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你就吃这个？”
　　他转过头，凌蛟便凑过来，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缺钱了吗？缺钱和我讲啊！”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找我有事？”
　　凌蛟压低了声音，道：“我让神刀堂的兄弟把红蝶和废王后送去了岐国，等她们安顿好了之后，会给我们来信。”
　　洛红鸢不以为意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
　　凌蛟道：“我知道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关心她的。”
　　洛红鸢只顾着埋头吃面，并不理会他的话。凌蛟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丢到桌子上，随后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道：“别吃这个了，跟我回去吧，咱俩喝两杯！”
　　宽敞而气派的一间大厅，正中央悬着一块牌匾，上面用金漆写了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神刀堂。
　　洛红鸢仰头看着那块牌匾，“没想到神刀堂又兴盛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把它解散了呢。”
　　凌蛟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他，“当初为了明烁，我的确曾经把它解散。后来我花了一些工夫，买了块地，新招了一些兄弟，就把这块牌子又挂了起来。”
　　“这里是总舵？”
　　“这里可是京城，我怎么可能把总舵设在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总舵在吉州。”
　　“吉州？”洛红鸢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中忽然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你现在和慕容明烁进展得还算顺利？”
　　凌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道：“顺不顺利的也就那么回事吧，我想通了，两个人只要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就好了，未来的事情谁也预料不到，我也懒得去想。”
　　这时，一名大汉走了上来，对凌蛟抱了抱拳，道：“堂主，酒菜准备好了，请入席吧。”他点点头，微笑着望向洛红鸢，道：“来吧，霜儿，尝尝我神刀堂的大厨的手艺！”
　　酒过三巡，凌蛟已有了几分醉意，便打开了话匣子，“我看到那个南宫辰的时候，当真吓了一跳，他那张脸真是和你一模一样。当我后来看见他和慕容明燏在一起那么亲密的样子，更是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就像看见……”他忽然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洛红鸢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沉默片刻，凌蛟还是忍不住问道：“当初南宫辰去找你易容，而且还是想要变成你的样子，你为什么会答应？”
　　洛红鸢夹了根菜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淡淡道：“有钱赚干嘛不答应？”
　　凌蛟盯着他的双眼，道：“确定不是出于你的私心？”
　　洛红鸢道：“他要易容，和我有什么关系？”
　　凌蛟道：“因为他要以此去接近慕容明燏。”
　　洛红鸢拿起酒杯，将满满一杯陈年竹叶青一饮而尽，道：“那又怎么样？”
　　凌蛟道：“你非要我说个明白吗？他爱你啊。”
　　洛红鸢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道：“你在胡说什么？”
　　凌蛟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害死了他的父王，他不仅没有治你的死罪，而且还要用自己的心头血去救你；在以为你去世了之后，又找了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陪在身边，如果这些都不能说明他爱你的话，我真不知道什么才是爱了。”
　　洛红鸢低下头，为自己倒了杯酒，沉声道：“就算他真的爱我，那也是错误的爱，他根本就不应该放任它的发展，而是应该……”
　　“应该像你一样，逃避自己的内心、自欺欺人吗？”
　　洛红鸢望着杯中的酒，忽而凄然一笑，道：“就当我是自欺欺人吧，可我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七月十八，诸事皆宜。
　　熇京城中第一首富——萧家的府邸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前厅聚满了前来为萧家少主——萧朗昊贺喜的各方宾客，其中不乏在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皆是因为知道萧朗昊与大王的交情，所以借机前来攀附的。
　　然而整个晚上，萧朗昊都是心不在焉的，敬酒的时候还在不停地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谁。
　　次日正午，萧朗昊对新婚的妻子说自己要去绸缎庄看看。实际上，他是进宫去见了慕容明燏。
　　刚一见面，他就用兴师问罪似的语气说道：“怎么回事啊？陛下与草民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慕容明燏并没有责怪他的无礼，而是微笑着道：“怎么了，是因为寡人答应你的美女没有送到吗？”
　　萧朗昊扭过身子，摇着扇子，一脸的不高兴，“草民还以为大王已经忘了呢。”
　　慕容明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哄道：“寡人是觉得，成亲第一天就纳妾，实在是不太好。就算你娘子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不开心。放心啦，寡人已经替你选好了。再过几天，寡人一定派人把美女送到你的府上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萧朗昊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道：“陛下可要说话算数，身为一国之君，若是言而无信的话，可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慕容明燏微微一笑，道：“你不开心，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吧？你是不是想知道，墨渊为什么没有去参加喜宴？”
　　萧朗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用冷淡的语气说道：“我才不想知道呢，他爱来不来！”
　　慕容明燏叹了口气，道：“你明知道他喜欢你，还要他看着你和另一个人成亲，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太过残忍了吗？”
　　萧朗昊垂下眼帘，眸中终究是流露出了一抹柔软，“他那么固执的一个人，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如果不让他亲眼看见我和其他人拜堂成亲，他怎么会彻底死心？”
　　慕容明燏望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并不了解这个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因为他实在看不出，萧朗昊对墨渊到底有没有感情。
　　“他没有去，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事要忙。”
　　“什么事？”
　　慕容明燏道：“几天前，从来没有向寡人索要过赏赐的墨渊，第一次开了口，向寡人讨了座宅院，带着新纳的两个男妾住了进去。”
　　萧朗昊顿时惊讶地站起了身，“他？纳男妾？还是两个？”
　　慕容明燏点点头，“听说还是从你开的那间青楼里出来的。”
　　萧朗昊愣了片刻，又慢慢地坐了下来，绽开一丝微笑，道：“好事啊好事！如此一来我终于可以彻底安心了！”
　　然而，与他相识十余年的慕容明燏又怎么会看不出他脸上的那抹笑容笑得有多么勉强？但是慕容明燏不想问，他心疼墨渊，也知道在萧朗昊的肩上有许多压力和责任。他觉得，现在这样，对于他们两个就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送走了萧朗昊，因为早起而有些困倦的慕容明燏刚准备小憩片刻，就接到了内侍的通报：“惠安侯求见。”“是不是凌蛟回来了？”他立刻精神了，“快让他进来！”
　　果然，一身儒生装扮的凌蛟正跟在慕容明烁的身后。慕容明燏又是一愣——凌蛟这身装扮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习惯啊。
　　只听慕容明烁道：“人已经给王兄送来了，臣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就先退下了。”“侯爷……”凌蛟想要挽留，但是慕容明烁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只留他和慕容明燏二人单独待在屋子内。
　　慕容明燏道：“坐吧。”
　　“谢陛下，”凌蛟坐了下来，“听侯爷说，陛下有话问草民。”
　　慕容明燏道：“直说吧，寿宴上发生的事情你是否知情？”
　　凌蛟垂下头，脸上浮现出了为难之色，“这个……”
　　慕容明燏道：“你是红鸢的哥哥，若说你对他的事情全然不知，实在难以令人信服。你实话实说，寡人便恕你无罪；否则，就休怪寡人不顾明烁的情面了。”
　　凌蛟霍然站起身，跪了下来，道：“不瞒陛下，草民的确知情。但此事绝对与侯爷毫无关系，还望大王切莫迁罪于侯爷。”
　　慕容明燏伸手扶起他，道：“放心，寡人不会怪罪任何人。寡人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寡人想见他一面。”
　　凌蛟站起身，抬头望向他，“陛下想见霜儿也不难，只是陛下需要先答应草民一个条件。”
　　慕容明燏道：“什么条件？”
　　凌蛟道：“陛下必须只身前往，不可带任何侍卫随从，包括墨护卫。”
　　慕容明燏皱了皱眉，“墨渊也不能带？”
　　凌蛟道：“不能。陛下尽可以放心，绝不会有人对陛下不利。如果陛下实在不放心，那草民也没有办法，与霜儿会面之事，只能作罢。”
　　慕容明燏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道：“好，寡人答应你。”
　　第二天天还未亮，乔装打扮的慕容明燏便独自一人随凌蛟偷偷出了宫。行至一处岔路口，大路中央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对凌蛟抱拳道：“禀报堂主，一切准备就绪。”
　　“嗯。”凌蛟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条黑色丝带，转头对慕容明燏道：“启程之前，还得先委屈陛下用这丝带蒙住眼睛，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方可摘下。”
　　慕容明燏不解道：“这是为何？”
　　凌蛟道：“大王请见谅，霜儿所处之地乃是神刀堂的驻地，若是被大王记下到那里的路线，他日派一队兵马前去攻打，那草民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慕容明燏笑了笑，道：“你说得有道理，好吧。”说罢，他便接过丝带，蒙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在凌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了下来。慕容明燏听到凌蛟对他道：“到了，大王可以拿下眼睛上的丝带了。”
　　慕容明燏抬手扯下那丝带，便跟着凌蛟下了马车。
　　外面的坏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就只是一座比较宽敞气派的宅院。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在其中来来往往的人，虽然各个衣着朴素，但每个人皆是一身的横练肌肉、目光锐利、脚步稳健，显然都是习武之人。
　　凌蛟道了句：“陛下请随我来。”便领着他走进了一间屋子。里面摆放着一张屏风，将一间屋子隔成了两个空间。
　　凌蛟压低声音，道：“霜儿正在里面休息，草民先告退了。”说罢，他便退出屋子，关上了房门。
　　慕容明燏绕过屏风，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洛红鸢。他一身素衣不染纤尘，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铺在枕头上，即使只是躺在那里熟睡，也美得好像一幅画一样。
　　然而他的脸却和那天在寿宴上看到的有点不一样，此时的他，在脸颊上多了一条两寸长的疤痕。就像在一块原本完美无瑕的白玉上面，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纹。虽然仍然是美的，但总归是有些缺憾。
　　慕容明燏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洛红鸢也不会动手划花自己的脸。他就是要用这种方法，来惩罚被他的美色所迷惑的自己。虽然结果是洛红鸢受到的伤害更大。
　　望着这个对待自己比对待别人更加狠心的少年，慕容明燏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泪水模煳了他的视线，他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要摸一摸那个少年的脸。
　　突然，洛红鸢自床上一跃而起，顺手便拔出了放在床头的清月剑。
　　慕容明燏还没有反应过来，剑锋就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前。
　　洛红鸢赤足站在地上，冷冷地注视着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蛟带寡人来的，”他望着那与自己的喉咙仅相距不到一寸的剑锋，叹了口气，“就不能有一次，你和寡人……”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兵刃指着我吗？”
　　洛红鸢放下剑，将其插回剑鞘，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感情，“你想和我说什么？”
　　慕容明燏松了口气，道：“我想问你，南宫辰是你故意安插在我身边的吗？”
　　洛红鸢坐在了床上，淡淡地回答道：“不是，我只不过在最后利用了他一下而已。”
　　慕容明燏道：“他是原本就长那个样子吗？”
　　洛红鸢随手撩了一下挡在眼前的长发，道：“你喜欢的不过是那张脸，天生还是人造又有什么分别？”
　　慕容明燏道：“那他身上那股丁香花的香气呢？你觉得我发现不了那个香囊吗？”
　　洛红鸢不太自然地别过了头，道：“什么香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慕容明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所以又是碰巧，他碰巧长得和你一模一样、还佩戴了一个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的香囊？你还不承认？”
　　洛红鸢垂下眸子，看着床边的帐幔垂在地上的穗子，道：“你想要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为我创造了一个你的替身，承认你的心里其实在乎我的，”慕容明燏一边说着，一边向他步步逼近，最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承认你并非对我毫无感情！”
　　洛红鸢抬起头，正对上慕容明燏那双闪动着泪光的眼睛，脑海中忽然又响起了三年前他在昏迷中听到慕容明燏对他说的那些话，莫名地，心头感觉一阵刺痛。
　　他甩开他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道：“好，既然你想听，我就讲给你听。没错，我答应为南宫辰易容就是想知道你看见他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事实证明，你也不过是个贪恋美色的昏君而已。”
　　慕容明燏道：“我将南宫辰留在身边，只是因为他有一副和你相似的容貌。那时我并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很孤独，很想念你，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恰好出现在我面前，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洛红鸢转身望向他，冷冷一笑，道：“你真的有那么爱我？”
　　慕容明燏道：“你还想要我怎么证明给你看？”
　　洛红鸢忽然俏皮一笑，道：“我们打个赌吧，我随你回去，让真实的洛红鸢和你相处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果你仍然爱我的话，我就和你永远在一起；反之，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你要把洛红鸢这个名字彻底忘掉。”
第一百五十二章
　　慕容明燏愣了片刻，而后连忙道：“好，我跟你赌！若三个月之后，我向你证明我仍然爱你，你可不要反悔！”
　　洛红鸢微笑着举起了手，“一言为定，我们击掌为盟。”
　　“一言为定！”慕容明燏立刻举起手和他击了一下掌。
　　慕容明燏回宫之后，便遭到了墨渊的唠叨攻击。他只得再三保证，以后绝不再独自出宫，才勉强打发了墨渊。
　　第二天的午后，慕容明燏坐在御书房里面，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兵书，一边时不时地看看窗外的天色，心中想着：洛红鸢答应了今天会来，再过两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他怎么还没到？
　　终于，他按捺不住一颗躁动的心，丢下兵书，起身来到了外面。“他不会又是在骗我吧？”他自言自语道。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的坏话。”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慕容明燏却比听到了百灵鸟的歌声还要开心激动，立刻转过身，拥抱住了那声音的主人。
　　洛红鸢轻轻拍了拍他的嵴背，唇边挂着一丝浅笑，道：“大王，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
　　“我才不管！”说着，慕容明燏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栖、鸾、殿？”洛红鸢仰头看着宫殿门口的匾额，疑惑地望向了身旁的慕容明燏，“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以前是王后居住的地方，我命人收拾了一下，”他牵起洛红鸢的手往里面走去，“以后你就住在这儿了。”
　　“这不太合适吧？”洛红鸢转过头，正好看见几名宫女向他投来好奇的视线，并且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没什么不合适的，反正这宫里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慕容明燏拉住洛红鸢的双手，深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王后之位也正空缺，你要不要考虑帮寡人填补一下？”
　　洛红鸢抽回自己的手，淡淡一笑，道：“你想让我男扮女装做你的王后吗？”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上的那道疤痕，又冷冷地说道：“可惜现在的我就算是扮女装，也是一个丑陋的女人，恐怕不配做你的王后。”
　　慕容明燏望着他，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随即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当着一众宫女内侍的面，在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上面落下了一个吻，柔声道：“在寡人的心里，你永远都是这天底下最美的人。”
　　他垂下了头，低声道：“我们进屋去吧，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嗯。”慕容明燏点点头，揽着他的肩膀往屋子里面走去。
　　屋子里布置得很是雅致，淡蓝色的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家具之间，放置着许多精美典雅的陈设。床上铺着锦被绣衾和青花瓷枕，大红色的被子，上面还用金线绣了龙凤呈祥的图案，看起来格外引人注目。
　　慕容明燏道：“我特意命人布置的，喜欢吗？不喜欢就说出来，我再命人重新布置。”
　　洛红鸢站在床前，看着那床被子，沉默了良久，才道：“你不必这么麻烦的，反正我只在这里住三个月。”
　　慕容明燏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在床上坐了下来，也没有说什么，便将自己的嘴唇覆在了他的唇上。
　　洛红鸢的瞳仁勐地一下缩紧，连反抗、推拒都忘了。
　　他和他不是没有吻过，只是上一次距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彼此嘴唇的触感。
　　慕容明燏温暖柔软的唇舌在他的唇瓣处轻轻舔舐吮吻，宛如春风，又似润雨，滋润着他冷冽干枯的灵魂。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可以避开许多困扰自己的念头。
　　慕容明燏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更紧地拥住了他，并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掌托在了他的脑后。
　　两人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两颗心脏擂鼓一般地剧烈跳动着，仿佛想要冲破胸腔，跳进对方的躯壳里面，与对方融为一体。
　　慕容明燏滑腻的舌如同灵巧的鱼，从他开启的唇齿之间穿梭进去，一点一点地吸取着他甜蜜的津液。
　　慕容明燏记得，上次吻他时，他的唇是是柔软微凉、还有点甜甜的感觉，可是这次，慕容明燏却尝到了一丝咸涩的滋味。
　　慕容明燏惊讶地睁开眼，发现从他紧闭着的双眸中竟然流出了两行清泪，泪水流进了嘴巴里，所以尝起来才会有些咸咸的。
　　“红鸢？”慕容明燏担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张开眼睛，闪烁着点点泪光的眸子看起来是那样美丽动人。他眼中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坚定，紧接着，他扯开自己的衣带，三下两下就脱去了外衣。
　　慕容明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洛红鸢的整个身子已经欺了上来，强势地将他压倒在了床上。
　　倒在床上的慕容明燏怔愣了片刻，只见骑在他身上的洛红鸢一把就扯开了里衣，露出白瓷一般的肌肤，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但是人在面对自己最珍贵的事物的时候，总是会格外小心翼翼。所以即使目睹了这样诱人的一幕，慕容明燏仍然不敢有所行动。
　　然而，洛红鸢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小腹下方。那里是一个男人最脆弱的部位，却也是最诚实的地方。
　　他看到，在洛红鸢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簇火焰——那是男人的欲火，同样身为男人的他，实在再清楚不过了。
　　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勐然坐起身，紧紧拥抱住那个自己思念了三年多的身体，与他拥吻了起来。丁香花般清新淡雅的香气缠绕着他，沁入他的心脾。他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除了紧紧抱着怀中的这个男人、与他共赴巫山之巅，再无他想。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宫女们在屋**了很久，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禀告大王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男人，一个比女人还要美艳的男人走了出来。只见他一头青丝随意地垂落披散在肩头，为他原本清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妩媚。身上穿着一件暖白色的锦缎长袍，衣带并没有系好，大片雪白的胸膛和清瘦的腰身裸露在外。
　　正值妙龄的几名宫女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顿时羞红了脸庞。她们记得，那件暖白色的锦袍分明是之前大王身上穿的那件。此人居然敢穿着大王的衣服，可见他与大王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洛红鸢注意到了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一笑，拉了下衣襟，道：“大王饿了，让御膳房把晚膳送到这儿来。”
　　“是。”宫女们答应着，又偷偷地瞄了他一眼，才转身退了下去。
　　洛红鸢转过身，关上门，望向床上的慕容明燏，道：“你打算怎么向太后和文武百官介绍我的身份呢？”
　　慕容明燏侧躺在床上，喝了一口手中的杯子里的酒，悠然道：“寡人微服出巡的时候结识的江湖游侠，柳寒轻。”
　　洛红鸢笑了笑，“难为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但我这张脸可是人尽皆知的，而且那天在寿宴上，所有人都看到我死而复生了，你是想要我易容待在你身边吗？”
　　慕容明燏坐起身，慢慢地下了床，将手里的酒杯放到了桌子上，道：“寡人会说寿宴上的那个洛红鸢是洛红蝶的同党易容假扮的，而你只是一个长得和洛红鸢有点相像的人而已。”
　　洛红鸢道：“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慕容明燏走向他，将一个苹果塞到了他的手里，道：“寡人可是大王，大王说的话，他们必须要相信。”
　　“大王，”他咬了一口苹果，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慕容明燏的下身，“您还是先穿上点衣裳吧，一会儿宫女就送晚膳进来了，这副样子若是被人看见，可成何体统呀？”
　　慕容明燏伸出双臂搂住他，撒娇似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穿走了我的衣服，否则我又怎么会光着身子？”
　　他莞尔一笑，道：“那我现在就把衣服还给大王。”话音刚落，那料子极好的锦缎长袍便从他的肩头滑了下来。之前没来得及仔细看，此刻慕容明燏才发现，他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身材也更精壮了一些，恰到好处的肌肉衬得他的身型更为匀称，偏偏皮肤又白皙莹润得很不像一个练武之人。比起三年前伪装成乐伎时的纤弱之姿，慕容明燏更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就像乐伎洛红鸢和侠客柳寒轻的结合，兼具了妩媚娇妍之貌和潇洒恣意之态。
　　“大王？大王！”洛红鸢轻笑出声，俯身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衣服，“你在看什么呢？再不穿上衣服，宫女就要进来了。”
　　慕容明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边穿衣服，一边道：“三年不见，我发现你变得更加俊俏了。”
　　已经穿戴整齐的洛红鸢为他系着腰带，道：“你是在嘲讽我吗？”慕容明燏忽然攥住了他的手，无比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每天说一百遍：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这天底下最美的人。”
作者闲话：　　我才发现，vip章节中男主的名字居然显示不出来，在这里作者给各位读者们道歉了，下次一定注意尽量不再用生僻字。顺便说一下，男主的名字叫慕容明yu(四声)

第一百五十三章
　　洛红鸢抽出自己的手，转过了身去，道：“够了，别再说这种肉麻的话了。”慕容明燏从背后环抱住他，道：“好，我不说，那你以后也不许再说那种话。”
　　洛红鸢道：“什么话？”
　　“怀疑我的真心、自轻自贱的话。”说着，慕容明燏忽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洛红鸢的颈窝里，像只动物一样蹭着他的脖子，“答应我！”
　　洛红鸢承受不了他的撒娇攻势，只得妥协道：“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
　　晚膳很是丰盛，味道也是民间酒楼里的大厨无法比拟的，但是洛红鸢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菜肴不合口味吗？”慕容明燏关心地问道。洛红鸢摇了摇头，“我在想一件事。”
　　慕容明燏道：“是什么事？”
　　洛红鸢看了看站在周围的宫女们，欲言又止。
　　慕容明燏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有事寡人再叫你们。”“是。”宫女们应和着，依次退出屋子，关上了房门。
　　洛红鸢方道：“那天在寿宴上，我看到了百里春风。我想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王宫里面？”
　　想到那个人，慕容明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因为他是虞国国君百里世尧的侄儿，虞国国君派他来为寡人贺寿。”
　　洛红鸢怔了怔，没想到，百里春风竟然也是王室成员，怪不得“无间”的势力这么强大，“那么现在他在哪里？”
　　慕容明燏道：“各国的使臣们在寿宴结束的第二天就陆续离开了燕国，包括那个百里春风。寡人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但是这次他的确没有做什么。”
　　洛红鸢冷笑了一下，道：“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
　　慕容明燏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道：“如果那家伙胆敢再伤害你一分一毫，就算要拼上整个大燕的力量，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洛红鸢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放心，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的，不过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什么忙？”
　　七日后，熇京城中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中。
　　两位锦衣公子正一边饮着美酒，一边天南地北地侃侃而谈。只听其中一位身着藏蓝色长袍的公子道：“听说了吗？大王收了一个男宠。”
　　另一位身穿枣红色衣衫的公子道：“知道啊，不就是御史大夫的儿子，南宫辰吗？”
　　蓝衣人凑近他，稍稍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知道啊，前不久在大王的寿宴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人，不仅救走了反贼洛红蝶，而且还掳走了废王后和御史大夫的儿子。这不，大王又新收了一个男宠，而且还直接册封为鸢妃，收入了后宫。”
　　红衣人惊讶道：“真的假的？将男子册封为妃，这在我们大燕可是头一遭啊！”
　　蓝衣人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摇，道：“可不是嘛，听说太后被气得都病倒了，朝廷里近百名官员集体上书反对……”
　　二人聊得起劲，并不知道坐在与他们相近的一张桌子旁的南宫锦已将他们的话全然听进了耳中。
　　南宫锦低着头沉吟了片刻，随即高声道：“小二结账！”
　　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他始终低垂着头，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小心撞上许多行人却浑然不觉。行人们想要发火，但见他一身戎装，腰间还挂着佩剑，只能忍了下来。
　　这三年里，他刻苦练武，进入军队，一步一步升上去，最终带兵剿灭了当年雇凶杀害他全家的那个强盗头子的山头，并且亲手砍下了那人的首级。正因为如此，他才被大王封为了威远将军。
　　大仇得报，他却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开心。因为离去的人终究是离去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办法让他们再回到自己的身边。他的家人是这样，洛红鸢也是这样。
　　当初他得知了真相，震惊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向洛红鸢复仇。因为他知道，洛红鸢一定是被逼迫的，被那些和百里春风一样的恶魔逼迫的。
　　自从听说洛红鸢死在了王宫的一场大火之中，痛苦和悔恨就一直在咬噬着他。他后悔在听到洛红鸢在宫中的消息时，没有去见他，以致于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想来，他对于洛红鸢的最后一点印象，竟然是他为了带自己离开百里春风的囚笼，与百余名高手杀得满身鲜血、疲惫不堪的背影。
　　当他在大王的寿宴上看到那个所谓的“洛红鸢的鬼魂”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地高兴和激动。虽然大王对外宣称那只是洛红蝶的同党，为了恐吓别人而故意易容成了洛红鸢的模样。但是他清楚地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正是洛红鸢的声音。除了洛红鸢，天底下再难找出一个那样的嗓音。
　　洛红鸢还活着真的太好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因为边关的骚乱而带兵离开了熇京城。好不容易平息了一场由几十个异族人士挑起的纷争，今日他刚刚回到京城，就听到了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鸢妃，这封号实在太过露骨，让他不往洛红鸢的身上联想都不行。可是，大王和洛红鸢不应该是仇人吗？大王又怎么会立他为妃？
　　他要去见大王，向大王亲自证实一下这件事情。
　　上完早朝，慕容明燏换了常服，便即刻赶往了栖鸾殿。正好碰见洛红鸢在用午膳，便洗了洗手，坐到他的身旁一起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道：“奇怪……”
　　洛红鸢道：“什么事情奇怪？”
　　慕容明燏笑了笑，道：“威远将军啊，挺有本事的一个年轻人，平日里只知道带兵打仗，从来不向我谏言。今天下了早朝以后，忽然单独找我问了好多关于我立男妃的事情。我还以为他要和那些老臣一样，劝我不要这么做，但他什么也没说告退了。”
　　洛红鸢道：“威远将军是谁？”
　　慕容明燏道：“就是御史大夫的小儿子，南宫锦。”
　　洛红鸢愣了愣，“子华？”
　　慕容明燏奇怪道：“你认识他？”
　　洛红鸢道：“墨渊可能没有和你讲，当初和我一起被囚禁在百里春风手里的，就是他。”
　　慕容明燏吃了一惊，“还有这回事？”
　　洛红鸢道：“他可能已经猜到这个鸢妃是谁了，我也该给他一个交代。”
　　慕容明燏顿时皱起了眉头，“什么交代？你和他也有过那种关系？”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酸味。
　　洛红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立刻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想到鸢妃这个封号的？也太难听了吧？”
　　“怎么会？”慕容明燏立即反驳道，“〖鸢〗可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怎么会难听？”
　　洛红鸢依然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道：“等到事情结束之后，这个封号爱给谁给谁，我坚决不要。”
　　慕容明燏伸手搂住他，将嘴巴凑到了他的唇边，道：“那直接封为王后好不好？”
　　洛红鸢推开他的脸，站起了身，道：“我吃好了，大王您慢用吧。”“你要去哪儿？”慕容明燏忙拉住了他的手，“不是说好过会儿一块去钓鱼吗？”
　　洛红鸢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微笑，道：“我去茅房。”
　　王宫御花园里有一片湖水，名为烟光湖。其中常年养殖着几百条鱼，以供御膳房烹饪和王室休闲娱乐所用。
　　“我真不知道在自家的湖里钓鱼到底有什么意思？”洛红鸢坐在湖边，一边百无聊赖地往水里丢着石子，一边对旁边的慕容明燏说道。
　　尽管钓钩下的鱼儿都被他丢的石子惊跑了，慕容明燏却没有丝毫气恼，而是风轻云淡地说道：“身为大王，离宫一次的成本实在太大了，所以我早就适应了这些在自家房前屋后做的休闲活动。”
　　洛红鸢丢下鱼竿，转过身，两步就攀上了宫墙，坐在墙头上眺望着远方，道：“想到要在这深宫大院里面待上三个月，我都觉得喘不过气，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慕容明燏仰头望着他，道：“你想出宫玩吗？我陪你去，只要带上墨渊就行了。”
　　洛红鸢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若是走了，社稷怎么办？”
　　慕容明燏垂下头，看着湖面，陷入了沉默。
　　洛红鸢望着他，目光忽然黯淡了下来。像是为了赶走沉郁的情绪，他跳下墙头，拿起放在石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嘴便痛饮了一大口，然后道：“今天早上你离开之后，太后来找我了。”
　　慕容明燏惊诧道：“母后？她不是病了吗？怎么会来找你？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和我说话时看起来气色还挺好的，”他又喝了一口，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边流出的酒，接着道，“她对我说，她可以同意我成为大燕国的第一位男妃，不过我必须要说服你尽快册立一位合适的王后，并且与其他嫔妃多生几个龙子。”他摇了摇手里已经见底的酒壶，随即将其撂在桌上，自己也坐到了桌子上，剥开一颗葡萄丢进了嘴里，悠悠道：“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三年了，你的三个女人都没能给你生下一个孩子。”
第一百五十四章
　　慕容明燏微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道：“你喜欢孩子吗？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养。”
　　洛红鸢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漠然道：“为什么你做所有事情，都要问我喜不喜欢？”
　　“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我很害怕，害怕再次失去你。”慕容明燏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眼里的深情仿佛可以融化天山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三年前，我以为你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痛苦。若不是我的母后和我的国家还需要我，我在三年前就已经随你而去了。”
　　洛红鸢抬头看了他一眼，触碰到他的目光，又忍不住低下了头，道：“不是说了，不要再讲这么肉麻的话了吗？”
　　慕容明燏伸出手温柔地捧起了他的脸庞，凝视着他漆黑的眸子，柔声道：“我不说，你又怎么会相信？从前，我也不相信自己会这样爱你。但是现在我相信了，所以我必须要说服你和我同样相信，相信我的心，相信这份爱。”
　　洛红鸢忽然挣脱他的手，从桌子上跳下，躲到了一旁，道：“还有三个月呢，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来！”
　　慕容明燏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慌乱，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午饭时说过的话题，“你之前说要给南宫锦一个交代，到底想要怎么给？”
　　没想到他这么突然又提起了这回事，洛红鸢只能无奈一笑，道：“今晚我就去和他见面，给他交代，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夜晚，风清，月明，御花园中花气袭人，香透心脾。南宫锦走在其中，却丝毫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心中满是惴惴不安，忍不住问提着灯笼走在身前的内侍：“大王这么晚召见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内侍回答道：“这个奴才也不知道，等见了大王，将军自然就清楚了。”
　　御花园中有一湖名为烟光湖，湖中有一亭，名为月华亭。此刻，月华亭中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身着一袭明黄色的锦缎长袍，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南宫锦在亭外跪了下来，朗声道：“微臣南宫锦，拜见大王！”
　　慕容明燏转过身，如玉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笑容，反而透出了一丝薄怒。南宫锦偷偷抬眸瞄了一眼，也看出了他心情不佳，立刻将头垂得更低了。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进来说话。”
　　“是。”他站起身，低着头走进了亭子中。“敢问大王深夜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他不安地问道。
　　慕容明燏对亭外的两名内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随后，在石椅上坐下来，拿起精雕细琢的白玉酒杯，喝了一口里面的西域葡萄酒，终于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是寡人召南宫将军前来的，但真正有事找南宫将军的并不是寡人。”
　　南宫锦不解道：“微臣不懂，陛下所言何意？”
　　慕容明燏却只顾着饮酒，并不回答他的疑问。
　　“子华！”一个并不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宫锦怔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过了身。
　　身穿茶白色薄纱长衫、一头浓密的乌发仅用一根淡青色的丝带系起的洛红鸢依然是那样的明艳动人、超凡脱俗，唯有右边脸颊上的那一条约两寸长、颜色比他本身的肤色稍深一些的伤疤，看起来颇为碍眼。
　　尽管在寿宴上已见过一面，此时此刻与他面对面，南宫锦还是望着他出了很久的神。
　　直到洛红鸢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对他道：“怎么，吓到了？”他才如梦方醒，说出了三年来一直都想说出的那句话：“洛红鸢，你果然还活着！”
　　洛红鸢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道：“你这话说得，好像早就知道我没有死一样。”
　　南宫锦苦笑了一下，道：“我倒是希望我知道，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痛苦了三年。”
　　慕容明燏放下手里的酒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洛红鸢脸上笑容不变，道：“你是为我的死亡而感到难过，还是没能亲手杀了我为你的家人报仇所以觉得失望？”
　　南宫锦垂下了眼帘，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恨过你，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并不认识你，可是你却愿意为了帮我救出我的朋友而以身犯险。后来我自己傻乎乎地落进了百里春风的陷阱里，你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处处保护我、照顾我。甚至在最后，你明明可以自己脱身的情况下，却还要为了带我一起走，而让自己身受重伤。你完全没有必要为我做这些事情，因为我不认得你，也不知道你对我的家人做过什么。当初在悦来客栈里，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你没有，因为你想要补偿我，因为你的本性是良善的。”
　　他望着洛红鸢，星子一般明亮的眸子里闪耀着天真的光彩，“所以我放下了对你的恨，并且还想通了一件事情。”
　　洛红鸢道：“什么事？”
　　南宫锦走近他，拉起了他的手，用一种近乎于孩子般天真无邪的语气对他说道：“我喜欢你，我要和你成亲！”
　　“噗！”慕容明燏一口酒突然喷了出来，酒液呛得他双眼通红，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洛红鸢立刻走到他身旁，一边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倒了杯水递到他的手里。他接过水喝了两口，勉强停止了咳嗽，拿过放在桌子上的丝帕擦了擦嘴，随即望向南宫锦，道：“南宫将军你刚刚说什么？你要和他成亲？”
　　南宫锦不卑不亢道：“正是。”
　　慕容明燏站起身，将旁边的洛红鸢一把搂进了怀里，示威似地说道：“寡人刚刚忘了告诉南宫将军，这位是寡人的鸢妃。”
　　洛红鸢一脸无奈地任由他搂着，心里却对于他这种幼稚的行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南宫锦的目光在洛红鸢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移到了慕容明燏的脸上，道：“请恕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是认真的吗？”
　　慕容明燏登时立起了眉毛，“你在怀疑寡人的真心？”
　　南宫锦低下了头，“微臣不敢，若陛下对红鸢的确是认真的，红鸢与陛下也是真心相爱的话，微臣自然是会祝福陛下与红鸢。但如果未来某一天，陛下像厌弃废王后一样厌弃红鸢的话，微臣……”
　　慕容明燏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将怀里的洛红鸢搂得更紧了一些，道：“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寡人与鸢妃定会永结同心、携手一生！”
　　洛红鸢不耐烦地推开了他，道：“你再叫我一次那个封号，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慕容明燏连忙挽住了他的手臂，柔声道：“寡人错了，寡人不叫就是了，你不要生气嘛！”
　　身为人臣的南宫锦哪里见过大王在别人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当即灰了心，俯首道：“恭祝陛下与红鸢白首偕老、天长地久，如果没有别的事，微臣就先告退了。”
　　慕容明燏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道：“去吧！”
　　“等等！”洛红鸢追上去，拦住了他，“我找你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些事的。”
　　“还有什么事？”他垂头丧气地问道。
　　洛红鸢道：“你不想知道南宫辰在哪里吗？”
　　南宫锦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立刻出现了一丝光彩，“你知道？”
　　“是我送他走的，我当然知道。”洛红鸢瞥了慕容明燏一眼，不顾他伸长脖子拼命看过来的灼灼目光，拉着南宫锦到角落里，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对不起，我利用了你的兄弟。”
　　南宫锦道：“没关系，他也是自找的。如果他当初没有想要通过变成你的样子，来让自己加官进爵的话，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洛红鸢不禁轻笑出了声，道：“你是他的兄弟吗？这样说他？”
　　南宫锦道：“我帮理不帮亲。”
　　洛红鸢道：“那么他在哪里你也不关心了？”说着，他起身就要离开。南宫锦忙拉住了他的手，道：“不不……我义父义母现在都快急死了！”
　　洛红鸢微微一笑，道：“你不必太过着急，我堂兄的神刀堂成员遍布全国，我请他注意着点南宫辰的行踪。前天堂兄告诉我，他刚刚到了姑苏，在一家客栈里面歇了下来。”怕南宫锦想到之前的事情，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是正常的客栈，神刀堂的兄弟也住了进去，帮忙看着他。”
　　南宫锦道：“麻烦你了，他是自作自受，你完全可以不用理他的。”
　　洛红鸢道：“我收了他的金子，却害得他不仅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且还有家不能回，我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他了。”
　　南宫锦道：“我明白了，有你保护他我就放心了，我会和义父义母说的。他毕竟是做了错事，朝中不少大臣现在还在误会他、怀疑他，他出去躲一段时间也好。”他站起身，对洛红鸢抱了抱拳，道：“谢谢你。”说罢，他便拂袖欲走。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回过了头，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三年前有谁知道你并没有死？假死是你和大王串通好的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寡人也很想知道，”慕容明燏一面说，一面走了过来，“当初你为什么不和寡人串通？如果寡人早知道是假的，这三年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洛红鸢无奈道：“你的耳朵还真长。”
　　“你们又没有走出多远，而且寡人从小耳朵就灵得很，你们说的每个字寡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慕容明燏用警惕的目光扫了南宫锦一眼，然后接着道，“所以，从火场里抬出的那两具尸体到底是谁？这三年，寡人可是在他们的墓前流了不少眼泪的。”
　　洛红鸢道：“当初在百里春风的宅子里死了不少人，我堂兄凌蛟从那些尸体里面挑出了两具与我和先生身材体貌相似的，事先烧毁了面容，送进了宫里。”
　　慕容明燏道：“可是，没有天山雪莲和寡人的心头血，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洛红鸢笑了笑，道：“什么天山雪莲，什么心头血，都是先生哄骗你的，在先生给我吃了药之后的第二天我就已经醒了。”
　　闻言，慕容明燏呆呆地盯着某处沉默了半晌，忽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洛先生当真是用心良苦！改日寡人一定要亲自登门拜访，好好地感谢一下他！”
　　洛红鸢道：“如今他在何处，连我也不清楚，你若想见他，可有得等了。”
　　“可惜，寡人还想准备一桌筵席，和他好好聊聊呢！南宫将军……”他伸手揽过洛红鸢的肩膀，转头望向南宫锦所在的方向，忽然一愣，“南宫锦呢？”
　　洛红鸢道：“在你刚开始发呆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慕容明燏不满道：“岂有此理，寡人的话还没说完呢，他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洛红鸢道：“他若继续留下来，你确定你会开心吗？”
　　慕容明燏道：“寡人才不开心呢，他居然妄想和寡人的鸢妃成亲，寡人不治他的罪、砍他的头就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洛红鸢突然冷下了脸，挣脱他的怀抱，道：“鸢妃困了，要回去睡了，大王今晚就去找其他妃子侍寝吧。”
　　慕容明燏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片茶白色的衣衫从眼前倏忽掠过，面前的那个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在原地愣了一瞬间，忽然惊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随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甜蜜的微笑。什么话也没说，就自己提起灯笼，向着栖鸾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是大王，没有人敢对他发脾气，更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但是洛红鸢敢，他从来不把权贵放在眼里，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绝对不会压抑自己的意愿。慕容明燏很喜欢他这一点，当初柳寒轻在他面前呈现出来就是这样的一面，而这也是他欣赏柳寒轻、想要和他做朋友的原因。
　　即使洛红鸢很少对他笑，还时不时地给他泼冷水、冲他发脾气，他也觉得他比那些总是挂着一张笑脸，对他唯命是从、百依百顺的人，真实、可爱多了。从出生以来，他的身上就担负了许许多多的责任。可在洛红鸢的面前，他就只是一个陷入在爱情中的普通男人，而不是燕国尊贵的大王，这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
　　所以，他心甘情愿在洛红鸢的面前让自己变成一个厚脸皮的傻瓜。
　　“禀报大王，虞国十万大军已压至我大燕边境！腾龙镇的驻军正在拼死抵抗，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恳请大王尽快派兵支援！”腾龙镇驻军派来送信的士兵跪在地上，十分激动地说道。
　　“燕国与虞国交好多年，如今他们居然做出如此背信弃义的事情！”慕容明燏怒不可遏地用力拍了一下王座的扶手，当即站起身，环视了一下下方的群臣，“哪位爱卿愿意领兵前去？”
　　南宫锦马上站了出来，坚定道：“微臣愿意领兵前去、讨伐虞军！”
　　慕容明燏赞许地对他点了点头，道：“好，寡人就任命你为主帅，领十万精兵前往腾龙镇，定要将那虞军杀个片甲不留！”
　　南宫锦立即跪地道：“微臣定当不辱王命！”
　　虞国攻打燕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红鸢的耳朵里。他思索片刻，随即脱下了慕容明燏逼他穿的华美长袍，换上一身劲装，带上清月剑，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栖鸾殿，却正好迎面撞见了与大臣们商议完回来的慕容明燏。
　　慕容明燏一把拉住了他，问道：“你要去哪儿？”
　　洛红鸢挣脱他的手，道：“我要去腾龙镇。”
　　慕容明燏皱了皱眉头，道：“腾龙镇正在打仗，你去那里干什么？”
　　洛红鸢道：“正因为那里在打仗，所以我才要去。”
　　慕容明燏不解道：“什么意思？”
　　洛红鸢道：“虞国与燕国多年，前不久还派遣使臣带着贡品来为你祝寿，如今却突然派兵前来攻打，你不觉得奇怪吗？”
　　慕容明燏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洛红鸢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到虞军的军营里去看看。”
　　慕容明燏几乎毫不犹豫道：“我陪你一起去。”
　　洛红鸢愣了愣，道：“那里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慕容明燏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你在担心我吗？”
　　瞬间，洛红鸢的耳朵就红了，但仍然嘴硬道：“我是在担心大燕，你连个孩子都没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燕国可就要大乱了！”
　　慕容明燏笑容宠溺地伸出手指轻点了下他的额头，道：“你不用太有负担，我也不光是为了你才要去的。此次虞军来势汹汹，据说那些士兵个个都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非一般兵卒所能敌。刚刚和大臣们商议的时候，我就在考虑，应该亲自领兵出征，为我十万精兵振奋一下士气。”
　　洛红鸢躲到了一旁，转动着手里的清月剑，淡淡道：“反正我也没有权力左右我们的大王的决定，你要去就去呗。”
　　慕容明燏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是冷漠，只是害羞了而已，因此丝毫没有不悦之意，反而上前搂住了他的肩膀，道：“寡人与红鸢一同披挂上阵，日后传出去定当是一段佳话！”
　　洛红鸢道：“我又没说要上阵打仗，我去是为了处理我自己的私事。”
　　慕容明燏立刻又哄道：“我怎么会舍得让你上阵杀敌？你能坐在我身后的营帐里面看着我、想着我、等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洛红鸢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慕容明燏，你确定你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吗？”
　　慕容明燏道：“没错啊，你可是我第一个真心喜欢的人。”
　　洛红鸢道：“那你这些一套一套的花言巧语，是从哪里学来的？”
　　慕容明燏当即拥抱住了他，一边轻轻地摇晃着，一边道：“怎么能说是花言巧语呢？我说的这些话可是句句都发自肺腑的！”
　　“够了……”洛红鸢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你不是要御驾亲征吗？不赶快去准备，还在这里和我不务正业，明天一早我可就要一个人走了！”
　　腾龙镇已被虞军占领，三千名士兵进入镇中，另外还有九万余名士兵驻扎在镇外十里之内。
　　腾龙镇中的每家每户皆门窗紧闭，此时正值巳时，平日里最热闹的时刻，街道上却没有一个人。偶尔出现一个，也是神情慌张，行色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某扇门后面。
　　然而，从一条无人注意的巷子里忽然走出了一个年迈的老妇人，她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裙，一头花白的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钗固定住，干瘪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她佝偻着身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在大街上。过了很久，她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了脚步。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凤露苑”三个烫金的大字依然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彩。
　　门前立着六名身披盔甲、手持银枪的士兵，见到她，立刻厉声唿喝道：“老太婆，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还不赶紧滚开！”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里面住的，是谁啊？”
　　士兵喝道：“这是你该问的吗？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甚至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名士兵的衣裳下摆，“你们不想说，那让老身自己进去看一眼可以吗？”
　　“你这老太婆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那士兵举起拳头就冲着她的脸上挥了过去。
　　但是，他的拳头还没有挨着她分毫，她就丢下了手里的拐杖，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迅速点中了他胸前的穴道。他当即两眼发直，倒了下去。
　　其余几名士兵皆是一愣，急忙举起了手里的长枪。他们还没来得及使出一招半式，老妇人就闪电般点中了他们每个人的穴道。
　　看着六名士兵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老妇人整理了一下衣裙，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一队巡逻的士兵，立刻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厅依然宽敞而明亮，四处摆满了鲜花鲜果，正中央的席榻之上坐着一个男人，身穿绛紫色的锦缎长袍，温润洁白的面庞因为醉意而染上了两抹酡红。在他的怀里依偎着两个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俏丽少女，另外一个则是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婢女围在男人的身边，为他端茶送水、捏肩捶背，个个都是身量窈窕、姿容姣好。
　　百花争艳的一座大厅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容貌丑陋的老妇人，自然会吸引到许多人的目光。
　　百里春风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俊不禁道：“老婆婆，你是迷路了吗？”怀里的少女忍不住掩唇轻笑出了声。
　　老妇人佝偻驼背的身子忽然变得有如松柏一般挺拔笔直，花白的假发也掉了下来，乌黑如墨的长发垂及腰间，仿佛一匹漆黑色的锦缎，泛着淡淡的光华。
　　百里春风推开怀里的人，站了起来。只见那“老妇人”抬起手，从脸上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暴露出来的一瞬间，整个大厅里的人顿时都失去了光彩。
　　百里春风迷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泛起了一丝优雅的微笑，道：“洛红鸢，没想到你不仅没有死，易容术还又精进了！”
　　洛红鸢冷冷道：“我精进的可不仅仅是易容术，不过你也不错嘛，美酒相伴，佳人相陪，看来当初我那一剑真是刺得不够深。”
　　百里春风道：“怎么，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要再刺我一剑吗？”
　　洛红鸢道：“翻旧账就到此为止吧，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和你谈条件的。”
　　百里春风挑了挑眉，“谈什么条件？”
　　洛红鸢道：“你要怎样才肯退兵？”
　　“退兵？呵呵呵呵……”百里春风笑着，重新坐下来，将少年少女搂进了怀里，淡淡地抬眸望向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要问我？你不会觉得是我把那十万大军派来的吧？你也太高估我了。”
　　洛红鸢冷笑了一下，道：“你可是无间城的城主，我怎么会高估你？”
　　百里春风也冷冷地笑了笑，道：“好啊，你让我也刺你一剑，我就回去劝我叔父退兵。”
　　“不可以！”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自门外传来。
　　洛红鸢转头望去，只见一身戎装的慕容明燏正在墨渊及七八名卫兵的陪伴下疾步向他走来。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他诧异地问道。“寡人还想问你呢！”慕容明燏一把抓住他的手，用斥责的语气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寡人的国家、寡人的地盘，寡人还没有说话，你凭什么让他退兵？”
　　洛红鸢一时之间怔住了，慕容明燏从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但是随即，慕容明燏走向了百里春风，坚定地对他说道：“等着看吧，寡人定然会凭实力打败你们！回去和百里世尧说，等着向我大燕投降认输吧！”
　　百里春风微微一笑，轻佻地瞥了洛红鸢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瞧瞧你们大王，多威风！你身为妃子，怎么能对你的大王这么没有信心呢？仗还没开始打，就先认输了。”说着，他缓缓站起了身，“在下很佩服大王的决心，不过在下想请大王见一个朋友。”
　　闻听此言，他身旁的一个婢女立即转身离开了大厅。
　　洛红鸢狐疑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百里春风微笑着望着他，道：“耐心一点嘛！惊喜是需要等待的。”
　　洛红鸢看着他脸上那抹微笑，不禁在身侧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挥上去，打断他的鼻子、打歪他的嘴，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不多时，之前那个离开的婢女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容貌秀丽、淡雅如兰的少妇；另外一个，则是一个熟人。
　　“萧公子！”站在慕容明燏身后的墨渊脱口而出。
　　萧朗昊的样子并没有任何异常，身上也看不出任何伤痕，只是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啊！”百里春风忽然故作惊讶地说道，“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两个朋友。黑蚺、老鹰，你们不认识翠鸟了吗？”
　　“翠鸟？”洛红鸢愣了愣，疑惑地望向那个少妇。
　　墨渊恍然大悟道：“翠翠，就是翠鸟？”
　　百里春风道：“我忘了，黑蚺是血衣堂的护法，没有见过玄衣堂护法翠鸟本人。”
　　慕容明燏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他只是燕国的一个无辜百姓，你抓他来做什么？”
　　百里春风招了招手，翠鸟立刻揪住萧朗昊的衣襟，将他连拖带拽地带到了百里春风的跟前。百里春风转动了一下手腕，手里突然多了一把扇子，只听“叮”的一声，扇骨上方瞬间出现了数片锋刃。
　　“刚刚你的鸢妃说要和我谈条件，我现在就拿这个无辜百姓以及腾龙镇外的十万大军和你谈个条件，”百里春风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将装有锋刃的扇子移到了萧朗昊的颈旁，“你把洛红鸢交给我，我就把这个无辜百姓还给你，并且立刻带着十万大军回到虞国，与燕国签订和平条约，五十年之内保证不再主动挑起与燕国的战争。”
　　慕容明燏紧紧地盯着横在萧朗昊颈前的那把扇子，咬着牙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百里春风轻描淡写道：“如果大王不答应，明早，虞国大军会照常向燕国进攻，这位无辜百姓则会血溅当场。”
　　由于他顾着说话，没有注意手里的扇子，因此，锋刃意外在萧朗昊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伤口，鲜血流了出来。萧朗昊轻轻皱了皱眉头，没有吭声。
　　墨渊看到了，立刻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去。慕容明燏急忙反手拦住他，并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对策还没有想出来，洛红鸢忽然道：“你提的条件很合适，但是，现在还不到正午，可否给我们点时间考虑一下？明日天亮之前，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百里春风饶有趣味地笑了笑，道：“好啊，我等你。”
　　回到燕军的营帐之中，洛红鸢立刻对慕容明燏道：“你身为一国之君，怎么可以只带着几个卫兵就跑到敌军的阵营中去？”
　　慕容明燏道：“我若不去，怎么会知道你竟然想要用自己作为条件去和百里春风谈判？”
　　洛红鸢冷冷道：“你去了，结果就有所改变了吗？”
　　慕容明燏怔了怔，回过头，只见墨渊正抱着他的雁翎刀站在营帐门口，脸上乌云密布，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看到他的样子，慕容明燏也感到一阵烦躁，突然一把抓过挂在一旁的盔甲，用力摔到了地上，愤怒地吼道：“你想让我怎么办？退不退兵，我才不在乎！我都已经来了，不把敌军打败，我是不会回去的！可是，那个混蛋用萧朗昊要挟我，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最心爱的人，我能怎么选？我选不了！”
　　看着他愤怒、急躁又无助的样子，洛红鸢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上前去，拥抱住了他。
　　慕容明燏紧紧地回抱住他，将下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仿佛一只无助的小动物，在他的身上汲取着温暖和安全。
　　洛红鸢轻轻捧起了他的脸庞，将自己的嘴唇盖在了他的嘴唇上面。与往日不同，此刻洛红鸢的亲吻灼热、滚烫，还透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慕容明燏迟疑了一下，因为现在他的心很乱，并没有那种心思。然而接下来，他看见洛红鸢的腰带被丢到了地上——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暗号，也是开启他爱欲洪流的闸口。
　　他们抛掉了一切，倒在榻上，不管不顾地拥抱、亲吻。
　　战场上，两国军队正在激烈厮杀。鲜血四溅，哀嚎遍野。
　　营帐里，两具肉体却在抵死缠绵。香汗淋漓，浑然忘我。
　　爱到浓时，洛红鸢伸手拿过一旁的酒壶，将烈酒倒进嘴里，然后嘴对嘴地喂进了慕容明燏的嘴巴里。
　　不知过了多久，洛红鸢从榻上爬起来，穿上衣服、鞋子，拿起酒壶，把里面剩下的酒泼在了地上——酒里被他偷偷下了一点**。然后转过身，看着躺在榻上熟睡的慕容明燏，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腾龙镇的四周围都被虞国的军队严密地把守了起来，唯有一条隐藏在密林中的羊肠小道，仅有几个士兵把守。此时墨渊就正独自走在这条路上。
　　忽听得一阵异样的声响，墨渊警觉地回头望去，目之所及，仅有一只野兔从草丛之间飞快地跑过。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打算继续赶路，却发现有一抹朱红色的身影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洛红鸢的胸膛仍在微微地起伏，鼻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似乎为了赶路而耗费了很多的力气，“你要去哪儿？”
　　墨渊绕过他，一边继续向前走去，一边淡淡道：“救萧公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洛红鸢望着他的背影，高声道：“你觉得就凭你一个人能把他从百里春风的手里救出来吗？”
　　墨渊道：“恐怕不能，但我必须要试试。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怎么会没有更好的方法？”洛红鸢宛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然落到了他的身前，“百里春风说得很明白，只要把我交给他，萧朗昊就可以平安回来，而且还可以免除一场生灵涂炭。”
　　墨渊道：“大王不会同意的。”
　　洛红鸢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然的微笑，道：“等萧朗昊回来之后，你可要看好了他，不要让他再出事了。”
　　他刚要转身离去，墨渊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阻止道：“你不能去！”
　　洛红鸢轻轻拉下了他的手，道：“你知道无间，几乎所有与它牵扯上的人都只有两种结局，一是终生为它效忠，然后在某项任务中失败而死；二是叛离它，然后被处死。我以为我能摆脱这两个结局，也为之做了很多的努力。可惜如今看来，那只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愿望。”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墨渊的肩膀，“这个愿望就交给你了，好好活着！”
　　说罢，他转过身，施展轻功，仅两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墨渊的视线之中。
　　洛红鸢径直来到了凤露苑的大门前。这次，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先打倒门口的守卫，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几名卫兵的面前，对他们道：“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洛红鸢来了。”
　　很快，卫兵通报完毕，打开门将他放了进去。
　　看到他，百里春风神情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没想到在慕容明燏的心里，他的朋友竟然比你更加重要。果然是兄弟如手足，情人如衣服啊！”
　　洛红鸢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道：“我已经来了，你不会食言吧？”
　　“当然不会。”他拍了拍手掌。片刻之后，一个侍女带着萧朗昊走了进来。
　　看到洛红鸢，萧朗昊仿佛预料到了什么，用一种悲伤的目光望着他，道：“你怎么来了？你快走，这家伙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算能活着回去，也没有脸再见明燏了！”
　　洛红鸢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冷冷地对百里春风道：“我要亲眼看着他回到燕军的军营。”
　　百里春风十分爽快地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目送萧朗昊在墨渊的搀扶下慢慢走回燕军的军营，洛红鸢的心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在那里，有晴朗的天、洁白的云、碧绿的树和艳红的花。在那里，还有一个人，慕容明燏。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了对那幅美好愿景的向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恬静的微笑。
　　百里春风看着他的脸，不禁诧异道：“你在笑什么？是因为终于能和我在一起了而感到开心吗？”
　　一句话将他从美好的幻想中拉回了现实，美丽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摘下挂在腰间的清月剑，递给了百里春风。
　　“什么意思？”百里春风将剑拔了出来，轻轻抚摸着雅致轻巧的剑身，“这不是我送你的清月吗？”
　　“没错。”洛红鸢点点头，突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上了寒光熠熠的剑锋。鲜血喷溅而出，百里春风大惊失色，手肘迅速后撤，将剑拔了出来。
　　洛红鸢挑衅似地对他笑了一下，便犹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一般，倒了下去。
　　百里春风慌忙丢下剑，将他抱了起来。
　　洛红鸢躺在他的臂弯里面，嫣红的鲜血不断地顺着嘴角流出，“三年前我刺了你一剑，如今你也刺了我一剑，我们扯平了。你要说话算话，退兵……”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的眼睛已经阖了起来。
　　百里春风呆愣了半晌，直到身旁的婢女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城主？”他终于回过了神，抱起洛红鸢，疾步往回走去。
　　慕容明燏醒来时，已是黄昏。他没有看到洛红鸢，以为他只是醒得比自己早，先出去了。
　　他穿好衣服，来到营帐外面，正好看到墨渊和萧朗昊在一起说话。他很惊讶，很欣喜，急忙奔了过去，道：“朗昊，你怎么回来的？是墨渊把你救出来的吗？”
　　萧朗昊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没有，”萧朗昊再次摇了摇头，“明燏，我有话和你说。”“等一下，我在找红鸢，”他四处张望着，“你们看到红鸢了吗？”
　　萧朗昊拉住了他，道：“我要和你说的，就是关于红鸢的事。”
　　他怔了怔，看着萧朗昊和墨渊的表情，他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洛红鸢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会醒过来。
　　有一瞬间，他以为是来到了地府。在他所躺着的床榻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用画笔生动地描绘出了地狱里的景象。屋子里的光线很是昏暗，光源仅是从一只精美的琉璃灯罩中透出的点点诡异的蓝色烛火。
　　屋子里摆着一个香炉，轻烟袅袅升起，馥郁的香气似乎有着催眠的效果，让人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但是很快，伤口传来的剧烈疼痛提醒了他自己的确还活着的事实。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胸膛上的伤口已被人用纱布缠了起来。
　　他下了床，强忍着疼痛四处寻找出口。
　　这时，一道光芒忽然照了进来。百里春风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使他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更为柔和，柔和得近乎虚幻。
　　洛红鸢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他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自己的命，想要知道这里是哪里，想要知道他是否履行了他的诺言。
　　但是百里春风也和他一样，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一阵眩晕，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躺在那个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只不过在身旁多了一个人。
　　“为什么？”他问。
　　百里春风手里端着一碗药，用勺子轻轻搅拌着，淡淡道：“我说了要还你一剑，但是并没有说要你的命。”
　　洛红鸢冷冷道：“如今我的命对你来说还有作用吗？”
　　百里春风舀起一勺药送到他的嘴边，道：“你先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之后，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的。”
　　洛红鸢将脸偏到一旁，躲开了他手里的勺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很久以前我就说过，再也不会为你、为无间做任何事情了。”
　　百里春风道：“你会答应的。”
　　洛红鸢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百里春风淡淡地笑了笑，道：“你不想活下来，回去见慕容明燏吗？”
　　洛红鸢愣住了。他当然想。可是他不相信百里春风真的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听百里春风接着道：“只要你替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彻底放过你，以及你在乎的所有人，包括慕容明燏、墨渊，还有毒蛾。”
　　洛红鸢一下子坐了起来，道：“你保证会信守诺言？”
　　百里春风不禁哑然一笑，道：“我发誓好不好？现在你可以乖乖喝药养伤了吗？”
　　洛红鸢低头看了看送到自己跟前的那碗药，又抬眼望向了他，“你想让我做什么事？”
　　百里春风道：“放心，不是杀人。只是让你去做一件你最擅长的事情。”
　　洛红鸢狐疑道：“我擅长什么？”
　　“我说了，等你伤好之后，我会让你知道的。”说着，百里春风再次把盛有汤药的勺子送到了他的嘴边。
　　洛红鸢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碗药。
　　两个月后。
　　虞国王宫的侧门前，从全国各地选上来的最新一批宫女正等着管事的嬷嬷领她们进去。管事嬷嬷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念着上面所记录的名字，被叫到的姑娘就答应一声，依次走进王宫。
　　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五官还算端正，只是肤色比较黝黑，似乎是长期风吹日晒所致。她一面排着队，一面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
　　只听前方的管事嬷嬷高声叫出了一个名字：“谢春盈！”“来了！”她急忙答应一声，走上前去。
　　终于在住所安顿了下来，管事嬷嬷告诉她们，今天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开始学习在宫中行走所需要知道的各种礼仪和大小事宜。
　　晚上，一群姑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谢春盈躺在床铺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谢春盈，其实就是洛红鸢。百里春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治好了他的嗓子，然后让他以一名宫女的身份进入虞国王宫。目的是为了探查他叔父，也就是虞国国君百里世尧的秘密。
第一百五十八章
　　百里春风第一次对他讲起了“无间”的来历：想当年，百里春风的爷爷，百里适身为虞国的大王，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不务正业”地创立起了“无间”这个刺客组织。后来，“无间”逐渐发展壮大，而百里适年事已高，就将“无间”交给了他的长子百里云义来管理。
　　百里春风七岁那年，百里云义突然离奇死亡。人们都说他是被仇家暗害而亡，毕竟“无间”杀人无数，想杀掉无间城城主的人实在太多了。究竟是谁杀死了百里云义，至今这仍然是一个谜。
　　四年前，当时的无间城城主，百里春风的母亲，尤夫人突然无故失踪。虽然不久之后，百里春风就收到了母亲的亲笔信，上面说，她觉得累了，想找个世外桃源安享余生，“无间”就交给他了。
　　但百里春风还是觉得很奇怪。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情：有一天，他跑到母亲的屋子里去找她，却发现叔父百里世尧也在。二人之前不知道在谈些什么，看起来神情有些异样。
　　当时，叔父看见他，就立刻离开了。母亲把他搂进怀里，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他看得出来，母亲很生气。
　　父亲去世之后，叔父时常会来探望他们。叔父对他很好，经常会陪他一起玩，送他新衣服和新玩具。
　　可是母亲总是对他说，不要和叔父靠得太近，更不要和他讲“无间”里的事情，无论大小。
　　他照做了，因为他从不会违抗母亲的意思。但是他很不理解。他喜欢叔父，父亲生前和叔父的感情也很好，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样提防叔父。直到母亲突然消失。
　　这四年来，母亲每个月都会给他写一封信向他报平安。然而，她一次面都没有露过。而且无论他怎么问，她都不肯说她到底在哪里。这实在很不寻常。
　　他把那些信都留了下来，不久前，他偶然将那厚厚一沓信放在一起，忽然发现这些信上面竟然有他母亲留下的暗号。这种暗号是“无间”专用的，只有“无间”的成员才能看懂。
　　他把那些暗号解了出来，结果只有两个字：“尧”和“宫”。“尧”是他叔父的名讳，“宫”据他推测，有可能指的就是王宫。想到一直以来母亲对叔父的态度，他不禁开始怀疑叔父与母亲失踪一事是否有关系。
　　恰在此时，他听说宫里要新选一批宫女进宫，便让洛红鸢易容打扮，顶替其中一人进了宫。希望洛红鸢能想办法接近百里世尧，找出他母亲的下落。
　　就这样，十九岁的男儿郎洛红鸢成了十七岁的农家女谢春盈。而真正的谢春盈，已经随着她青梅竹马的情郎私奔到了他乡。
　　与十几个姑娘共处一室，还要睡在一张大通铺上，洛红鸢着实觉得很不方便。尤其是换衣服的时候，他顿时觉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可是为了彻底摆脱百里春风，他必须要做好这件事。
　　经过一个月的教导，由于个子高、力气大，洛红鸢被分到了御膳房，负责挑水、噼柴之类的粗活。接连干了几天，不要说接近百里世尧了，他连御膳房所在的院子都没能出去过。
　　御厨李师傅，看他比其他姑娘都更加聪明能干，便将他提拔为了自己的帮厨。
　　这天晚上，洛红鸢一个人留在御膳房，一边和着明天蒸馒头需要用的面，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突然，御膳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洛红鸢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低下身子，躲在了面案的下面。
　　他听到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走到放食材的柜子前，大肆地翻找着什么。
　　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那人顿时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鸡腿都掉在了地上。“什么人？”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穿花纹繁复的淡紫色华贵锦袍，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腰间束一条五彩丝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足蹬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带着些婴儿肥的圆润面庞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璨若星河，红彤彤的小嘴旁边，泛着油腻腻的光泽，嘴里还咬着一块鸡肉。
　　洛红鸢不认得他，但看他这身装扮，定然不是一般人。于是他微微福身，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请安礼，道：“奴婢谢春盈，是御膳房的帮厨。”经过百里春风的治疗，他的嗓子已经恢复成了中毒之前的状态，即清亮细腻的少年音，只要他稍稍控制一下，就可以很接近寻常女子的音色。
　　少年定了定神，把嘴里的鸡肉吞了下去，又抬手擦了擦嘴，道：“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洛红鸢道：“奴婢刚来御膳房不久，敢问您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今晚我来这里的事情你不要和别人讲。”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袍子的下摆兜起一堆烧鸡、肉脯和果干之类的吃食，跑了出去。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洛红鸢没有多作犹豫，立刻锁上御膳房的门，顺着那少年跑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直到少年跑进一座宫殿之中，洛红鸢抬头看了一眼那宫殿门口的匾额——懿祥宫。他记得管事嬷嬷说过，懿祥宫是沈贵妃的住所。那少年既然跑进了懿祥宫，定然是与沈贵妃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百里春风曾告诉过他，百里世尧有六个子女，排行老四的百里文秀，今年十三岁，倒是与方才那个少年年纪相仿。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一个计策在心中悄然而生。
　　第二天晚上，洛红鸢又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御膳房。
　　他没有等多久，那个贪吃的少年就又熘了进来。见到他，那少年不出意料地又被吓了一跳，道：“姐姐，你是天天晚上都在这里吗？”
　　洛红鸢擦了擦满手的面粉，俯身望着他，道：“不是奴婢天天晚上都在这里，是您天天晚上都跑到这里来偷吃东西吧？文秀公子！”
　　少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洛红鸢道：“李师傅说，文秀公子的饭量大得很，一日三餐比一般人吃得多不说，还总是跑到御膳房来拿零食吃。”
　　百里文秀的脸红了红，“人家……人家正在长身体嘛。”
　　洛红鸢转过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肉脯递给他。“啊，谢谢姐姐！”他立刻打开油纸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洛红鸢坐了下来，看着他满嘴油光、一脸满足的样子，忽然幽幽道：“吃吧，吃吧，吃成一个小胖墩，长大后就没有姑娘喜欢你了。”
　　百里文秀咀嚼的动作顿时一滞，“你什么意思？”“奴婢的意思是，”洛红鸢一边说着，一边夺过了他手里剩下的肉脯，“吃东西要有所节制，若是吃得太多了，不仅不能帮助身体的发育，还会影响身体健康。”
　　“可是我饿嘛！”百里文秀耍着赖，就伸手要来抢他手里的肉脯，“给我！”
　　“不给。”他将肉脯举过头顶，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百里文秀竭尽全力地往上蹦也没法够到。
　　百里文秀生了气，鼓起胖嘟嘟的小脸，气唿唿地叫道：“我是公子，你是奴才，你必须要听我的话，给我！”
　　洛红鸢微微一笑，挑衅似地俯视着他，道：“如果奴婢偏不给你呢？”说罢，他便将那剩下的几块肉脯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百里文秀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几块肉脯吃了个一干二净，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花，“你……你太过分了！”话音未落，他抬起脚就冲着洛红鸢踢了过去。
　　洛红鸢轻轻一躲，他扑了个空，收力不及，差点摔了一跤。洛红鸢迅速转到他的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啊——”他吓坏了，手脚在半空中不停地乱抓乱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洛红鸢单手拎着他，冷冷道：“你错了没有？”
　　百里文秀嘴硬道：“我哪里错了？我没错！”
　　洛红鸢道：“大晚上跑到御膳房里偷东西吃，还动手打女孩子，你没错？”
　　百里文秀仍然梗着脖子，道：“我就是没错！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
　　洛红鸢笑了笑，道：“好，你有骨气。”说着，他便将他放了下来。
　　百里文秀愣了一瞬间，随即拔腿就跑。
　　洛红鸢不紧不慢地锁上门，没有花费多少工夫就追上了他。
　　看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百里文秀显然吓得不轻，但是仍然壮着胆子瞪着他道：“我要回去告诉我母妃，你欺负我！”
　　洛红鸢不以为然道：“好啊，那奴婢就告诉你的母妃，你每天晚上都跑到御膳房来偷东西吃。”
　　百里文秀的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慌乱的神情，“我……我才不怕呢！”
　　洛红鸢道：“真的吗？那你为什么白天不来，偏偏要在夜深人静、御膳房没有人的时候才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母妃不准你到御膳房拿东西吃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百里文秀心虚地转了转眼珠，低头思索了一阵，然后忽然抬起头，故作大度地说道：“好啦，这次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了！不过你得给我管好你的嘴，不准到处乱说！”
　　洛红鸢摇了摇头，道：“如果你还是用这种语气和奴婢说话的话，奴婢真的要去见一下沈贵妃了。”
　　百里文秀不满地撅起了嘴巴，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嘛？”
　　洛红鸢转过身，走到一棵大榕树底下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道：“之前奴婢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可没想到你真的生了气，而且还要对奴婢动手，奴婢真的很难过。”
　　百里文秀愣了愣神，他不明白，不久之前还很凶很可怕的姐姐，为什么会突然露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然而，接下来他所看到的一幕，彻底让他慌了手脚——洛红鸢竟然把脸埋在膝盖上，放声哭泣了起来。而且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悲伤。身为一个本性并不算太坏的男孩子，他实在没有办法对一个伤心痛哭的女孩坐视不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对洛红鸢道：“哎，你别哭了。”
　　洛红鸢不理他，继续哭。
　　他在他的身侧坐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肩膀，道：“别哭了好不好？”
　　洛红鸢还是不理他，接着哭。
　　他终于承受不住他的眼泪攻势，用比刚刚柔和了不少的语气对他道：“好啦！我……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你不要再哭了。”
　　洛红鸢抬起挂满泪水的面庞，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道：“你真的知错了？”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张小嘴很可爱地嘟着，“我不该踢你，不该凶你，我真的知错了，你原谅我吧。”说着，他还伸出手帮洛红鸢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擦过之后，他忽然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道：“姐姐，你脸上沾到炭灰了吗？我手上怎么都是一些黑黑的东西？”
　　洛红鸢看了一眼他的手，忽而嫣然一笑，道：“你承认了你的错，奴婢也该承认奴婢的过错，奴婢不该吃了你的肉脯。为了补偿你，明天晚上这个时候，你来御膳房的门口等奴婢，奴婢有礼物要给你。”
　　听到“礼物”两个字，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什么礼物？是好吃的吗？”
　　“明晚你就知道了，”洛红鸢站起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好了，现在赶快回去睡觉吧。”
　　“好吧。”他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转过身朝着懿祥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翌日，百里文秀应约来到了御膳房的门口。御膳房已经上锁，看来今晚没有办法再熘进去找好吃的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四处寻找着那个姐姐的身影，希望那个姐姐能带些好吃的东西给他。
　　“文秀公子！”从身后传来了那个姐姐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只见洛红鸢躲在一棵树的后面，冲他招了招手，道了声：“跟我来！”便转身跑掉了。
　　百里文秀不明所以，但又实在好奇姐姐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给自己，于是只得跟了上去。
　　跑到宫墙前，百里文秀突然发现刚刚一直跑在自己前面的姐姐竟然凭空消失了，慌忙叫道：“春盈姐姐！你在哪里啊？春盈姐姐！”
　　“奴婢在这儿。”她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传了过来。
　　他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洛红鸢正坐在宫墙上面对他微笑。
　　“这墙有三丈多高，你是怎么上去的？”
　　“奴婢在进宫前曾经学过一点轻功，”洛红鸢冲他伸出了手，“怎么样，想不想出去玩一会儿？”
　　百里文秀本能地伸出了手，却在即将抓到那只手的一刻又缩了回来，道：“不行的，父王不准我私自出宫。”
　　洛红鸢道：“大王不准你晚上到御膳房偷东西吃，你不是也做了吗？放心啦，就出去玩一小会儿，不会有人发现的。”
　　百里文秀仍然有些犹豫，“可是我……”
　　洛红鸢故意叹了口气，道：“唉，没想到文秀公子身为一个男子汉，胆子居然这么小。算了，奴婢还是去找别人玩吧！”说着，他便作势要跳下来。
　　百里文秀立即反驳道：“谁说我胆子小？我胆子大得很！不就是出去玩吗？谁怕谁啊！拉我上去！”
　　洛红鸢轻轻地笑了笑，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单纯的孩子。
　　越过宫墙，百里文秀看了看周围的茫茫夜色，疑惑地问道：“可是，都这么晚了，我们要去哪里玩啊？”
　　“就是这个时候好玩的东西才多呢！”洛红鸢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块大石旁边，从大石旁的草丛里拿出了一个包袱。
　　百里文秀奇怪地问道：“你拿包袱干什么？”
　　洛红鸢道：“换衣服啊，穿着宫女的衣服怎么到大街上去玩？请公子稍等一下。”说罢，他便拿着包袱走进了树林里面。
　　他行至一条小溪旁边，打开了包袱。包袱里面除了有一套女人的衣服，还有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张人皮面具。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于是便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将盒子里的那张拿出来贴在了脸上。
　　两张面具的五官、轮廓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原来他用的那张肤色黝黑、暗沉，还有许多斑点瑕疵；另外一张则是皮肤白皙光滑，看起来更加靓丽。
　　之所以会制作两张人皮面具，是因为他要在刚进宫的时候用比较平凡的那张脸让人们不会注意到他，等到要接近百里世尧的时候，再用比较漂亮的那张脸引起他的注意。
　　如今既然见不到百里世尧，就只能先通过接近他的儿子来一步一步地达成目的了。
　　百里文秀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拔着地上的野草。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他实在是坐不住了，便一面往树林里走，一面高声问道：“春盈姐姐，你好了没有？”但不知道春盈姐姐是走得太远没有听到还是怎样，他喊了半天也没有得到春盈姐姐的一声回应。
　　他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忽然望着前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春盈姐姐正在小溪边洗脸，只见她身着缃绮罗裙，外罩杏黄色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杏黄色的织锦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一头青丝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斜地插着一支鹅黄色的簪花。
　　他不由得在心中纳闷道：“既然她已经换好衣服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磨蹭？”“春盈姐姐！”他高声叫道。
　　这下，她终于听到声音，回头望向了他。
　　然而看到她的脸，他却惊得当即呆在了原地。
　　此时的她，肤色莹白如雪，挂着些水珠的面庞上还没来得及施以粉黛，却是清新可人、自然秀丽，远远胜过后宫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们。
　　百里文秀迟疑了半晌，试探着开了口：“你……你是春盈姐姐吗？”
　　洛红鸢轻轻一笑，道：“不是奴婢还能是谁？”
　　百里文秀走到他跟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洛红鸢道：“变成哪样了？奴婢不过是洗了个脸而已，你就认不出奴婢了？”
　　百里文秀仍然不敢相信，“只是洗了个脸吗？”
　　洛红鸢道：“您是不知道，奴婢在御膳房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整天在灶台前转悠，烟熏火燎的，不要说脸，就连衣服都脏得变了颜色。”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你真的是很辛苦啊！”“是啊，”洛红鸢忍住笑意，拉起他的手，“所以今晚我们一定要玩个痛快！”“好！”他兴奋地答应道。
　　街上果然是热闹非凡，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二人逛了一个时辰，百里文秀买了一堆样子新奇的玩具和各式各样的糕点小吃。
　　洛红鸢看了看天色，道：“我们该回去了。”
　　百里文秀立刻不悦道：“不，我还没玩够呢！”
　　洛红鸢伸手拉住还想要往前跑的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再过一会儿就要被人发现了，我们就再也不能出来玩了，你希望只能玩这一次吗？”
　　百里文秀垂下了头，“不希望。”
　　洛红鸢道：“那就乖乖跟我回去。”
　　百里文秀无奈道：“好吧。”
　　回到宫中，百里文秀久久地拉着洛红鸢的手不肯放开。“怎么了？”洛红鸢问。
　　“谢谢春盈姐姐！”他小声地说了一句，立刻撒开腿跑进了懿祥宫里面。
　　望着那抹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的身影，洛红鸢勾了勾唇角，转过身，从另一面的院墙翻了进去。
　　从步入这座王宫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一处一处地检查着每个地方。凭着他高超的轻功，至今都没有被人察觉。可是有些地方，即使他的轻功再高，也没有办法靠近。比如百里世尧的寝宫、御书房和议政殿，而这些地方恰恰也是百里春风最怀疑的地方。所以，他必须要取得百里世尧的信任。
第一百六十章
　　接连好几天，每个晚上洛红鸢都会带着百里文秀偷偷熘出宫去玩上一两个时辰。长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王宫的百里文秀霎时间就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他央告着洛红鸢，希望每天在宫外游玩的时间能再长一些，他更是希望能够在白天出去，看一看那些在晚上看不到的景色，玩一玩在晚上玩不到的东西，尝一尝在晚上吃不到的食物。
　　洛红鸢摇着头，为难道：“奴婢是御膳房的人，白天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根本没有办法和您见面。如果奴婢是在您的身边伺候的话，自然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您玩。”
　　百里文秀咬着指甲沉思了一阵，忽然兴奋地叫道：“我想到该怎么办了！”说罢，便一熘烟地跑走了。
　　这天下午，洛红鸢正在御膳房里面和其他人一起忙着准备各宫的晚膳，忽听得外面有人高声道：“王上驾到！”
　　一群人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紫金色锦缎长袍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因为屋子里弥漫着一团熏人的油烟，所以他并没有再往里走，而是站定在了门口。
　　此人年纪大概五十有余，身材高大，面庞微方，下巴和嘴唇上方蓄着稀疏的胡须，两道浓黑的剑眉之下，是一双深邃的深棕色瞳眸，五官与百里春风略有两份相似，虽然尊贵威严，气度不凡，但是丝毫不显冷峻，反而透出一种温和慈蔼之感。
　　“他应该就是百里世尧了。”洛红鸢在心中道。
　　男人扫视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淡淡开口道：“哪个叫谢春盈？”
　　洛红鸢忙道：“奴婢谢春盈，拜见大王。”
　　百里世尧看了他一眼，道：“你过来。”
　　他站起身，低着头走到他的跟前，跪了下来。
　　百里世尧道：“你多大了？”
　　洛红鸢道：“奴婢今年十七岁。”
　　百里世尧将目光转向了李师傅，道：“她是你们御膳房的人，说说吧，她人怎么样？手脚麻利吗？有没有什么不良习气？”
　　李师傅道：“回大王，春盈平时很能吃苦耐劳，头脑也聪明，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不错。人也谦虚和善，从来不曾与人争执。”
　　百里世尧又看了一眼洛红鸢，他慌忙将黑黢黢的脸垂得更低了。只听百里世尧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即日起，将谢春盈调到懿祥宫中，负责侍候文秀的饮食起居。”
　　一见面，百里文秀就抱住了他，扬起脸，眨巴着一双圆熘熘的眼睛望着他，道：“春盈姐姐！现在，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
　　洛红鸢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贵妃正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于是赶紧解释道：“之前奴婢在御膳房做事的时候，文秀公子常去拿点心吃，一来二去，就和奴婢熟悉了。”
　　百里文秀慌忙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道：“不是说好了，不和母妃讲的吗？”沈贵妃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蛋，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天天晚上都会偷偷熘出懿祥宫吗？本宫只是没有点破你而已。”
　　百里文秀垂下了头，“孩儿知道错了。”沈贵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道：“知错就好，以后不要再犯了，要是再犯，本宫可就要罚你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洛红鸢，道：“你们玩吧，本宫乏了，要去歇息片刻。”
　　“母妃慢走！”百里文秀开心地说道。沈贵妃无奈而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回了屋内。
　　百里文秀抱住洛红鸢的胳膊，满脸期待地望着他，道：“我们去哪里玩啊？”“玩，你就想着玩！”洛红鸢用指头戳了下他的额头，“该读的书都读完了吗？”
　　百里文秀立刻答道：“读完了，上午就读完了！”
　　洛红鸢俯下身凑近他，低声道：“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出去，不会被人发现吧？”
　　百里文秀忽然皱了皱眉头，道：“春盈姐姐，你这个样子好难看啊，还是把脸洗干净了好看。”
　　洛红鸢淡淡一笑，道：“好，我就去洗洗脸，然后再带你去玩。”
　　转过身，洛红鸢不禁叹了口气。一晃，他已经进宫快两个月了，若是加上在百里春风那里养伤的时间，已经快四个月了。也就是说，在慕容明燏的心里，自己已经去世四个月了。没想到，他竟然会让慕容明燏接连体会两次失去他的感觉。
　　他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喃喃道：“说好的三个月之约也没能完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五天之后。
　　树荫下，洛红鸢手里拿着一管竹箫，吹着一支空灵清幽的乐曲。百里文秀站在他的对面，和着乐声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一篇古文：“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百里世尧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阵朗朗读书声，还伴随着一阵清扬的箫声。他欣慰地笑了笑，道：“文秀果然长进了！”说着，他便循着那读书的声音走了过去。
　　只见在树木的浓荫之下，百里文秀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背诵得格外认真。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宫女，手持一管竹箫，神情专注地吹奏着。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袭桃粉色的宫装，莹白似雪的面庞上薄施粉黛，双颊边两抹淡淡的绯红，双唇却是不点而赤，宛如樱花一般粉嫩诱人。
　　百里世尧怔了怔，宫中何时有了这样容貌清美、气质出尘的宫女？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百里文秀忽然转过头看到了他，随即高声唤道：“父王！”那名宫女也把竹箫放了下来，向他躬身行礼。
　　“免礼。”他走过去，摸了摸百里文秀的头，赞许道：“寡人刚刚听到你背书的声音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办法来背书的？”
　　百里文秀一脸骄傲地伸手指向洛红鸢，道：“是春盈姐姐教儿臣的，她说这样背书就没有那么枯燥了。怎么样父王，儿臣刚刚背得好不好？”“好，背得非常好。”百里世尧笑着夸赞道，忽然又抬起头望向了洛红鸢，“你就是那个从御膳房调过来的谢春盈？”
　　洛红鸢低垂着头，回答道：“是。”
　　百里世尧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竹箫，“你会吹箫？”
　　洛红鸢道：“奴婢不敢说会，学过几首曲子而已。”
　　百里世尧走到他的跟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竹箫，端详了一番，道：“这看起来不像是宫中之物。”
　　洛红鸢道：“这是奴婢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百里世尧把玩着手里的竹箫，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父王！”百里文秀忽然撒着娇道，“您怎么一直跟春盈姐姐说话啊？都不理儿臣！”百里世尧失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走吧，进屋去，让父王检查一下你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检查完功课，就已经到了百里文秀午睡的时间。百里世尧为他盖上被子，便转身出了屋子。
　　却见洛红鸢正坐在游廊里，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衣裳。
　　百里世尧悄悄走到他的身后，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一件女人的肚兜。百里世尧吃了一惊，他并没有想要偷看女人的贴身衣物，于是连忙转过了身。
　　但是，洛红鸢发现了他，立刻起身道：“大王！”
　　他回过头，只见洛红鸢手里仍拿着那件红色的肚兜，头微微地低着，红彤彤的脸颊却是与那件肚兜相映成趣。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洛红鸢急忙把肚兜藏到身后，含羞带臊地开了口：“文秀公子睡了吗？”
　　百里世尧道：“睡了。”
　　洛红鸢道：“文秀公子睡醒后，要吃一碗杏仁莲子粥，奴婢得马上去准备。大王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奴婢就先告退了。”
　　百里世尧点了点头，道：“去吧。”
　　洛红鸢福身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百里世尧抬脚刚要走，忽然发现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他弯腰将其捡起，竟然是那小丫头的肚兜。上面绣着简单的荷花图样，还散发着淡淡的馨香。他情不自禁将其凑到鼻子前面嗅了嗅，一股丁香花的清香通过鼻孔，直接沁入了他的心脾。那不是脂粉的气味，也不是香料的气味，而是一种十分清新自然的香味，仿佛少女天然的体香。
　　他笑了笑，将肚兜悄悄塞进自己的衣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叫上随行的侍卫，离开了。
　　殊不知，躲在暗处的洛红鸢将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了眼里，那个肚兜也是洛红鸢故意丢下的。
　　估摸着百里文秀快醒了，洛红鸢叹息一声：“真不知道我还要当多久的丫鬟！”便端上刚盛出来的杏仁莲子粥，进了百里文秀的屋子。
　　百里文秀果然醒了，正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您醒啦？”洛红鸢走到床边，掀起纱幔，却只见他立刻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小脸上带着一抹可疑的绯红。
第一百六十一章
　　洛红鸢笑了笑，道：“怎么？尿床了？”百里文秀垂下了头，沉默不语。“不会真的尿床了吧？”洛红鸢笑着，上来就抓住了他的被子试图掀开。“不要！”他羞赧难当地极力阻拦着。然而，洛红鸢还是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只见在他的大腿处一片沾湿，连带着身下的床铺都湿了一大块。
　　他低垂着头，脸蛋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一样，嗫嚅着道：“我……我都十三岁了，怎么还会尿床？春盈姐姐，我不会得了什么病吧？”
　　洛红鸢看着他腿间那一片湿润的痕迹，心中暗道：这个味道闻起来怎么不太像尿，反而有点熟悉？寻思了片刻，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百里文秀当即不满道：“春盈姐姐！我都生病了，你不担心我就算了，怎么能嘲笑我？”
　　洛红鸢收住笑容，道：“奴婢没有嘲笑你，你也没有尿床，这只是每个男孩子长大之后都会有的正常生理反应。”紧接着，他就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把男孩长大之后所需要的生理知识都讲给了他。
　　百里文秀听得面红耳赤，半天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洛红鸢淡淡道：“奴婢还以为早就有人教过你了呢。”
　　百里文秀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道：“没有，你说的这些事我都是第一次听说。”
　　洛红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没想到奴婢竟然成了你这方面的启蒙先生，好啦，把裤子脱下来吧。”
　　他连忙捂住了裤带，“为什么？”“裤子弄脏了不用洗吗？”洛红鸢站起身，把纱幔重新拉了下来，“你脱吧，奴婢帮你拿衣服来换。”
　　换好衣服，百里文秀忽然扭扭捏捏地拽了拽洛红鸢的衣袖，道：“春盈姐姐，我刚刚……梦到你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道：“希望那不是一个噩梦。”
　　“不是噩梦，是一个……”百里文秀顿了顿，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染上了几分绯红，“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洛红鸢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完全不想深究他到底梦到了什么，“能够进入文秀公子的梦中，是奴婢的荣幸。”说罢，他便带着百里文秀换下来的脏衣裳走了出去。
　　夜深人静之时，洛红鸢悄悄离开懿祥宫，来到了御花园中。
　　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皎白的圆月，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慕容明燏的身影。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月色撩人的夜晚，他和慕容明燏第一次接吻了。
　　那晚，他并不是故意制造与慕容明燏的邂逅。那时他是真的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伤心不已，才躲在王宫后花园里哭泣的，没想到竟然遇见了来散步的慕容明燏。那个晚上，也是他第一次对慕容明燏产生了心动的感觉。
　　他拿出竹箫，开始吹奏一支曲子——那个晚上，他吹的就是这首曲子。
　　清幽而哀伤的乐声从样式朴素、做工粗糙的竹箫之中缓缓流淌而出，他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你很难过？”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声突然出现，将他从回忆之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只见百里世尧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脸和蔼地看着他。
　　他慌忙跪了下来，道：“奴婢只是有些牵挂家人，所以想要用箫声来寄托一下对家人的思念之情，不曾想惊扰了大王，还望大王赎罪！”
　　“无妨，”百里世尧和蔼一笑，亲自扶起了他，“你在宫里待得不开心吗？”
　　洛红鸢连忙道：“当然不是，奴婢很开心。只是第一次离开家，有些挂念家中的爹娘而已。”
　　百里世尧欣慰地笑了笑，道：“那就好。对了，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洛红鸢故作迷茫地歪了下脑袋，道：“什么东西？奴婢不清楚。”
　　百里世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件红色的、绣着荷花图案的肚兜。
　　洛红鸢顿时张大了嘴，道：“啊，那不是我的……”他忽然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垂首道：“请大王赎罪，奴婢不是故意失礼的。”
　　百里世尧道：“将贴身的衣物随处乱丢，的确是有点失礼。况且你还是在文秀的身边伺候，他还是个孩子，你比他略长几岁，应当处处多加注意才对。”
　　洛红鸢再次跪了下来，道：“奴婢知罪！求大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保证绝不再犯！”
　　百里世尧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如果你本性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就算寡人给你再多的机会，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洛红鸢恳求道：“奴婢平时做事很认真的，今天的事情真的是意外。奴婢和文秀公子相处得很好，很想在文秀公子身边继续伺候，求您了大王！”
　　百里世尧犹豫了片刻，随后十分勉强地说道：“这样吧，你为寡人做点事情，如果做得好，这件事就既往不咎；如果做得不好，你就只能回到御膳房去了。”
　　洛红鸢欣喜道：“多谢大王，奴婢一定会尽力的！”
　　跟随着百里世尧回到寝宫，洛红鸢的心情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他终于进入寝宫了；忐忑的是，如果那老不正经的要和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他的男儿之身不就暴露了吗？
　　进入百里世尧的睡房，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洛红鸢一人与他单独待在屋子里面。
　　“你很紧张吗？”他笑眯眯地望着洛红鸢道。“奴婢只是担心不能做好大王交代的事情。”洛红鸢故作镇定地回答道。
　　百里世尧在床上坐了下来，“放轻松，寡人不会勉强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情。刚刚你吹的那首曲子还蛮好听的，可否为寡人再吹一遍？”
　　丑时，洛红鸢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百里世尧的床边，确认他已经睡得很熟了，便穿上鞋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之前洛红鸢对门口的侍卫们用了一点迷烟，所以此时他们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径直从睡得东倒西歪的几人之间走过，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屋顶。屋顶上视野开阔，便于他俯瞰观察整座王宫的布局。
　　至今为止，宫中大多数的地方他都已经检查过，没有尤夫人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唯有这座寝殿，还有紧邻寝殿的御书房，以及议政殿。议政殿不太可能，那里每天都有群臣进进出出，很难用来藏匿一个大活人。那么最有嫌疑的就是这里和御书房了。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喃喃自语道：“看来我要用两个时辰的时间，搜遍这两个地方了。”他已经决定了，最多再给自己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如果还不能成功找到尤夫人的下落的话，他就离开这里，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只要他不回去找慕容明燏，百里春风就没有办法找到他。因为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刚刚那样的事情了。
　　方才，百里世尧听完他吹的曲子，便要和他做那种事情。他为了脱身，只能借口说自己这几天不方便。但是那老不正经的仍然不肯放过他，而是要他为自己“服务”。直到现在，他的嘴里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此时百里世尧仍在寝宫里睡着，不便行动。御书房里应该没有人，是过去探查的好时机。
　　他跳到御书房的屋顶上，揭开几块瓦片，向里面望去。里面漆黑一片，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他又揭开了几块瓦片，跳了下去。门口昼夜都有侍卫把守，不过因为他的动作足够轻盈，所以并没有被他们听到。
　　他在房中一寸一寸地仔细摸索着，其中一面墙壁在被他敲击的时候发出了有些空洞的声音。他连忙把耳朵贴在那面墙壁上，再次用力敲了敲。果然，他没有听错，的确是空的，看来这面墙壁的后面一定别有洞天。
　　他开始四处寻找机关，书架、花瓶、烛台……房里的每一件陈设他都依次摸过动过，然而，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他想象中的暗门也并没有出现。
　　他失望地坐了下来，忽然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叹气声。他立刻站起了身，四处张望。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倒像是从屋子里的某个地方传出来的。他越发怀疑这屋子里很可能存在着一间密室，但是他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机关。没有办法，他只能等到天亮之后，再进来仔细找找了。白天要进来自然比晚上难得多，他也只能静待机会了。
　　他跳上屋顶，把瓦片重新盖了回去。他没有离开，而是潜藏在了屋顶上，静待太阳的升起。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进入睡梦中的他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已经习惯了随时入睡、随时惊醒的他立刻打起了精神，探出头向屋顶下方望去。
　　只见一名宫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走到御书房的门口，向守门的侍卫出示了一下手里的令牌，侍卫们立刻打开门，放她走了进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洛红鸢马上揭开瓦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宫女的一举一动。却见她走到书桌旁边，轻轻挪动了一下笔架，旁边的墙壁立刻移动了起来。紧接着，一条通道赫然出现在了那面墙原本的位置上。
　　她拿着食盒走了进去，没过一会儿又空着手走了回来，再次挪动了一下那个笔架，墙壁很快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目送着那名宫女离开，洛红鸢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会儿，宫里的人就要都醒了，他得抓紧时间了。
　　重新进入屋子里面，他照着那名宫女的样子，挪动了一下那个笔架，墙壁再次移动了起来，那条神秘的通道也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侍卫们依然站得笔直，看来并没有听到屋里的声响。
　　他走进通道，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通道里一片黑暗，看不清前路，他只能摸着墙壁，慢慢向前走。
　　好在通道并不是很长，没过一会儿，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间灯火明亮的居室。
　　居室之中，一个女人正站在他的面前，惊讶地望着他。她的模样很美，不仅美，而且艳，艳而不俗，妩媚雍容，一袭锦绣华服裹身，满头珠翠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她保养得很好，皮肤很是光滑白嫩，只看脸和身材的话，很难看得出她的真实年龄。但如果认真地看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
　　女人问道：“你是什么人？”
　　洛红鸢奇怪地笑了笑，双手抱拳道：“尤夫人，别来无恙。”
　　女人柳眉轻蹙，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洛红鸢道：“是百里春风让我来找你的。”
　　“风儿？”听到那个名字，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柔软，但是很快就恢复为了一脸冷酷多疑的样子，“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拉下了自己的衣襟，然后背转过了身去。
　　看着他雪白的嵴背，她不解地皱了皱眉头，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抬手便从肩膀处撕下了一层与他的皮肤颜色相同的皮。那里纹着一只老鹰的图案，下方还有一个“间”字。
　　女人惊诧道：“你是老鹰？”
　　洛红鸢拉起衣襟，转身面向她，道：“夫人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
　　尤夫人狐疑地盯着他，道：“你怎么会还活着？而且，你是无间的叛徒，风儿怎么会派你来？”
　　洛红鸢冷冷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夫人如果想要离开这里的话，最好还是相信我的话，否则，我就只能一个人离开了。”
　　尤夫人忽然冷笑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青花瓷碗，用勺子舀起碗里的银耳燕窝粥，轻轻吹着气，道：“难道你能把我从这守卫森严的王宫之中带出去吗？”
　　洛红鸢淡淡道：“我能。”
　　她抬起头望了他一眼，道：“你真的打算带我出去？”
　　洛红鸢道：“不然呢？你觉得我打扮成这个样子是出于个人爱好吗？”
　　她终于站了起来，道：“好吧，反正我都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待了四年了，日子过得生不如死，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带她上屋顶的时候，洛红鸢才知道为什么尤夫人会一直乖乖待在那间密室里面完全不尝试逃跑。原来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武功，就连一点点的轻功都使不出来了。
　　他只能把她背在自己的背上，带着她飞跃一重又一重的屋嵴，翻过高高的宫墙，最终得以成功地逃离了王宫。
　　在王宫外的森林中休息的时候，洛红鸢望着身旁的尤夫人，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当年他和姐姐死里逃生的时候，曾经发过誓，总有一天要手刃所有的仇人，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无间城城主尤夫人自然也包括在内。当年若不是因为她，他和姐姐也不会进入“无间”。虽然那时他和姐姐整日在街上流浪，靠乞讨为生，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是他们宁愿做一辈子的流浪儿，也不愿意进入“无间”，让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
　　如今尤夫人武功尽失，正是杀死她的最好时机。可是他答应了百里春风，要帮他找到他的母亲，救她回去。洛红鸢不喜欢言而无信。
　　尤夫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看自己的眼神并非善意，但是并没有做出什么行动试图保护自己的生命。而是放松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徐徐道：“我好久都没有唿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
　　洛红鸢道：“这四年里，你一直都被关在那间密室里面吗？”
　　尤夫人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上的日头，道：“四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太阳的样子。”
　　洛红鸢讥讽地冷笑了一下，道：“没想到堂堂的无间城城主居然沦落到了这般境地。”
　　尤夫人同样冷冷地笑了笑，道：“我更没想到，当年的叛徒居然又回到了无间，继续为无间做事。”
　　洛红鸢站起身，走到一块大石旁边，从石头底下拿出他事先准备好的包袱，然后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装进了包袱里面，冷冷道：“我并没有在为无间做事，救你出来，不过是为了完成我和百里春风之间的一个约定而已。”他转过身望向她，“走吧，我得在王宫里的人追过来之前，把你交给百里春风。”
　　母子久别重逢，自然免不了一场感染至深的催泪大戏。可是洛红鸢实在不想看到这样的情景，一来，这对母子都是被他恨之入骨的人，如今聚到了一起，只会让他怒火中烧；二来，他自小无父无母，对所有所谓家庭和睦、天伦之乐的场景有着本能的抗拒。
　　他坐到了一棵树上，手里拿着一朵果实丰满的向日葵，一边嗑着葵花子，一边观看他的苍鹰——毛毛捕杀一只兔子。
　　这时，百里春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着一地的瓜子皮和血迹，不禁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坐在树上的洛红鸢，道：“你就这样放任你的鹰杀害我的兔子吗？”
　　洛红鸢不以为意道：“苍鹰吃兔子是自然法则，你不想让兔子被鹰抓走，就该把兔子放在笼子里面，而不是让它们到处乱跑。堂堂的无间城城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百里春风无奈地笑了笑，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洛红鸢道：“我还没有得到你的保证呢，凭什么走？”
　　百里春风道：“我都已经发过誓了，你还想让我怎么保证？”
　　洛红鸢道：“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算发誓了？若是到时候你违背了誓言，老天爷又恰巧没看到，我不是亏大了吗？”他从树上跳了下来，“你先去给我弄套男人的衣裳。”
　　百里春风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宫女衣服，笑了笑，道：“没问题，还有呢？”
　　洛红鸢道：“清月剑。我觉得它和我很对脾气，反正在你那里也是浪费。”
　　百里春风淡淡地笑了笑，道：“本来也是要还给你的。”
　　洛红鸢再次窜到了树上，在枝杈之间躺了下来，道：“还不去准备？”
　　百里春风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换好衣服，带上清月剑，洛红鸢看了一眼屋内的那个身影，道：“我本来有机会杀死你娘的。”
　　百里春风道：“我知道。”
　　洛红鸢迟疑了片刻，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五个字：“你好自为之。”便转过了身。
　　“等一下！”百里春风忽然道。
　　“怎么？”洛红鸢回头望向他，“你反悔了？”
　　百里春风道：“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洛红鸢道：“什么问题？”
　　百里春风忽然顿了顿，低下头犹豫了半晌，才道：“你不能留下吗？”
　　洛红鸢道：“为什么？”
　　“因为……”他那双迷人的桃花眼中凝结着一汪春水一般的柔情，“我想要你留下。”
　　“呵……”洛红鸢轻轻地笑了笑，“这个理由不足以让我留下。别忘了你的誓言，如果你想要违背它的话，我会代替老天爷亲自惩罚你。”说罢，他便施展轻功，从百里春风的眼前消失了。
　　他跑了很久，直到自己筋疲力尽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此时在他的面前横亘着一道万丈深渊，他伏在山崖边，看着黄豆般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从脸上滑落，掉在土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心中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痛快。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回去找慕容明燏。
　　在重重纱幔的掩映之下，慕容明燏躺在床上，眼睛紧紧地闭着，面色枯黄憔悴，完全没了往日那位少年君王的风发意气。
　　这时，慕容明烁从外面走了进来，掀开纱幔看了一眼，又立刻退了出去，诧异地对屋外的墨渊和萧朗昊道：“仗不是打胜了吗？虞国还赔了我们两座城池和三万两黄金。他应该很高兴才对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萧朗昊郁闷地叹了口气，道：“洛红鸢为了救我，被百里春风抓走了，至今生死未卜。他知道之后，勉强支撑着带兵打完了仗，回到大燕就立刻病倒了。”
　　听了他的话，慕容明烁皱了皱眉头，又进了屋子，掀开纱幔，对躺在床上的慕容明燏道：“你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想死吗？你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你死之后，大燕怎么办？怎么，你想把王位让给我？”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为慕容明燏掖了掖被角，道：“我跟你说，现在我每天都不用做什么事，日子过得很是舒服，你可不要给我找麻烦。我知道你心爱的男人死了，你很伤心。可是就算你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他也回不来了。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起来，去把那个姓百里的大卸八块，为你心爱的男人报仇雪恨！这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
　　慕容明燏忽然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墙壁，一滴泪水顺着他的鼻梁流了下来。
　　慕容明烁气愤地站了起来，道：“我说不动你，你就躺在这里等死吧！”他冲了出去，萧朗昊立刻拉住了他，埋怨道：“有你这么劝人的吗？我看你就是存心刺激他，想让他急火攻心、一命呜唿，然后你好趁机抢夺他的王位是吧？”
　　慕容明烁白了他一眼，冷冷道：“随你怎么想吧！为了一个男人，他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就算我不抢他的王位，他这个大王也当不长久！”
　　“我就知道，你才不会真心为他着想！”萧朗昊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拽了拽墨渊的衣袖，道：“我们该怎么办啊？”
　　墨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萧朗昊颓然地坐了下去，“难道我们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病入膏肓吗？”
　　墨渊依然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萧朗昊突然来了火气，冲他吼道：“你还知道什么？！”
　　墨渊什么都没有说，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慕容明燏躺在屋里，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进了耳朵里。慕容明烁的话很有道理，他的心里也都明白。他是慕容明燏，是大燕国的大王，千千万万的燕国子民都指望着他。可是，身为一国之君，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这样的大王当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伸出手，把摆在旁边的一张被子拉了过来，贪婪地嗅着上面的味道。这是洛红鸢盖的被子，上面仍然残留着一缕丁香花般的气味。他用那张被子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想象洛红鸢仍然拥抱着他。可惜气味迟早会消散，到时候陪伴他的就只剩下回忆了。
　　他呆呆地看着被子上用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的图案，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那一个月里面洛红鸢与他相处时的情形，眼泪再次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墨渊离开了王宫——宫里面的气氛让他感觉自己似乎马上就要窒息了。他走进了一家酒肆，要了几个菜和一壶酒，坐下来默不作声地喝了起来。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他的眼前。“里面有空位。”他淡淡地说道，以为这人是要和他拼桌。
　　可那人还是他的正对面坐了下来，清亮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听说我们赢了？”
　　他抬起头，坐在他面前的赫然正是洛红鸢，活生生的洛红鸢！
　　他霍然站起了身，走到他的身前，用力拥抱住了他。
　　洛红鸢诧异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你好像是第一次对我这么热情。”
　　墨渊放开他，一边将他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番，一边道：“我没敢告诉陛下，那天我亲眼看见你用自己的胸膛撞上了百里春风手里的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回头我再跟你讲这个故事。”他拿过一个新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下去，沉默了半晌，忽道：“慕容明燏还好吗？”
　　墨渊道：“不好，他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太医们想尽了办法，还是无济于事。太医说是心病，要用心药才能医好。”
　　洛红鸢突然站起了身，径直向外走去。墨渊连忙叫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洛红鸢回过头，对他淡淡一笑，道：“你不想救慕容明燏的命吗？”
　　恰逢月圆之夜，萧朗昊为了让慕容明燏心情好一点，便强行把他带到了月华亭里赏月。然而，慕容明燏却只是望着茶杯里的月亮倒影发呆，一句话也不说。萧朗昊垂头丧气地走出亭外，愁眉苦脸地仰望着头顶上的那轮圆月，似乎正在心里责怪它的无能。
　　就在这时，消失了一个下午的墨渊突然出现在了王宫外的一棵树上面。萧朗昊刚要说话，却看到他对自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而且还打着手势让自己走开。
　　萧朗昊不解其意，但是想到墨渊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便乖乖地远离了慕容明燏。
　　慕容明燏仍旧沉浸在与洛红鸢的回忆之中，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远远地传了过来。他循着箫声传来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人，手里正拿着一支竹箫在吹。那人不仅衣裳雪白，就连蒙面的面纱和束发的丝带也是雪白色的。
　　那箫声听来甚是悲凉，尤其在这初秋时节，配上墙根处那一地的落叶，更是有一种肃杀萧索之感。晚风袭来，吹动他一身白衣。轻裳扬起，宛若天女起舞、粉蝶振翅。
　　慕容明燏情不自禁站起身，朝着他走了过去。那箫声、那身形、那白衣……种种的种种，都是那样的奇异而熟悉。可慕容明燏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只呆呆地仰头望着那吹箫的人，沉醉在箫声之中，不言不语。
　　箫声忽然停了下来，吹箫人抬起手，拿下了蒙在脸上的面纱。一阵风恰好吹了过来，将那面纱吹落到了慕容明燏的脸上。
　　慕容明燏拿下那条面纱，终于看清了吹箫人的面容——多了一条伤疤的面庞已经不是天下第一美人了，却仍然是他心里那个无法取代的唯一的人。
　　洛红鸢凝视着他，美丽的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光——那是泪，他樱唇微启，轻轻唤了一声：“慕容明燏！”
　　听到他的声音，慕容明燏却怔了怔，蹙着眉头问道：“你是谁？”
　　洛红鸢笑了笑，从宫墙之上跳了下来，道：“怎么，几个月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慕容明燏迟疑着，道：“你是红鸢？”
　　洛红鸢微微一笑，道：“不然呢？”
　　慕容明燏道：“你的声音……”
　　洛红鸢道：“你就当做我因祸得福了吧。”
　　慕容明燏垂下了头，黯然道：“对不起。”
　　洛红鸢道：“为什么道歉？”
　　慕容明燏的头越垂越低，“我答应过，会保护你的，可是……”
　　洛红鸢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道：“没关系，百里春风并没有把我怎么样。而且，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慕容明燏抬头望向他，两滴热泪从他的眼中滚了出来，“真的都结束了？”
　　洛红鸢轻轻地点了点头，张开手臂拥抱住了他，“真的都结束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已经病愈的慕容明燏特意在宫中设下了酒席，宴请群臣。
　　在筵席上面，他当着太后和诸位亲王的面，宣布了一件大事——即日起，将鸢妃柳寒轻册立为大燕国的王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但是他全然不予理会，丢下满座的群臣就自顾自地离开了。
　　月华亭中，他的王后正在等着他。
　　洛红鸢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酒了，脸颊上染上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慕容明燏从墨渊的手中接过披风，披在了洛红鸢的身上，柔声道：“等很久了吧？”
　　洛红鸢望了他一眼，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慕容明燏坐了下来，为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然后摆了摆手让墨渊离开。
　　洛红鸢将那杯酒喝下，忽然轻叹了口气，道：“这样有些过分了吧？其实你不需要这样做的，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好，名分什么的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慕容明燏伸手揽过他的肩膀，道：“我是为了我自己才这么做的，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是我慕容明燏的王后，必须要是我最爱的那个人。”
　　洛红鸢垂下了眼帘，道：“可我是男人啊，男人做王后，传出去，不怕被天下人所耻笑吗？”
　　慕容明燏轻轻捧起他的脸庞，道：“我的王后，可是天下第一美人，人们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怎么可能会耻笑？”
　　洛红鸢别扭地转过了身去，道：“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我在和你说正经的呢，你却只会用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来哄我！”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慕容明燏将他那双冰凉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能和你相守一生，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只要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笑脸，那些流言蜚语于我来说不过是偶然掠过耳畔的一阵轻风而已，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困扰。”他将他拥进了自己的怀中，“你不是说过一切都结束了吗？你的事情结束了，我的事情也结束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或事来打扰我们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洛红鸢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终于安心地闭起了眼睛。
　　发觉怀里的人儿半天没有动静，慕容明燏疑惑地扭头望向他的脸，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慕容明燏轻轻一笑，将他拦腰抱起，朝屋内走去。
　　君王大婚，礼仪繁琐而复杂。虽然王后是一位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而且还是一个男子，但是在慕容明燏的坚持下，祭祀、命使、纳采、问名、纳吉等种种仪式，一个也没有少。
　　仪式进行到中途的时候，观礼的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了一阵骚乱的声音，随后又听到有大臣高声叫道：“护驾！护驾！”
　　来不及多想，正在太庙里进行祭祖仪式的洛红鸢立即冲了出去。
　　竟然是百里春风。
　　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旁跟着十几个蒙着脸的人，正在与一众侍卫打斗。
　　“住手！”洛红鸢高声道。
　　百里春风抬起手，用手势让他们停下来。那群蒙面人立刻停了手，迅速围到了百里春风的身旁。
　　这时，慕容明燏也冲了出来，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以墨渊为首的侍卫们立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和洛红鸢的身前。
　　洛红鸢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侍卫，径直走到了百里春风的面前，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百里春风露出了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道：“不要紧张嘛，今日陛下大婚，我只是想来献上一份祝福而已。”
　　洛红鸢冷冷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些被打伤的侍卫，道：“你就是这样祝福的吗？”
　　百里春风故作无辜地回答道：“是他们先动手的，我的人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他的目光在洛红鸢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丝有些轻佻的微笑，道：“你今天真美。”
　　慕容明燏顿时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还和他费什么口舌？来人啊，把这个虞国的奸贼给寡人拿下！”
　　“等一下！”洛红鸢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是那样的坚定，“我可以解决。”慕容明燏不忿地咬了咬牙，却也只得暂时忍了下去。
　　百里春风冷笑了一下，道：“我没想到慕容明燏这么有种，居然敢真的立你为后。”他顿了顿，望向洛红鸢的眼神竟然温柔得有些令人心疼，“我杀了我的叔父，现在，我是虞国的丞相。如果我想的话，可以随时登上那个王位。你愿意做我的王后吗？”
　　慕容明燏怔了怔，他知道百里春风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曾经用过许多令人发指的方式折磨洛红鸢。可他从不曾想到，他居然对洛红鸢有那种心思。
　　洛红鸢却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哦？这次你又打算用什么东西来威胁我？”
　　百里春风深深地注视着他，道：“什么也没有，只有我百里春风的这颗心。”
　　百里春风的目光很是深情，但是洛红鸢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可惜，你这颗心在我的眼里一文不值。”
　　百里春风眼里的表情忽然变得格外阴冷狠厉，“如果我非要带你走呢？”
　　洛红鸢冷笑了一声，道：“这才像你嘛！”
　　百里春风低头看着地面，道：“是你逼我的。”
　　洛红鸢道：“我猜你已经忘记了自己许下的誓言，但我的话你应该没有忘记吧？我说过，如果你违背了你的誓言，我会代替老天爷亲手惩罚你。”话音刚落，从他的衣袖之中忽然露出了一柄剑。他握住剑柄，在半空中挥动了一下，却没有刺向别人，而是砍向了自己的脖颈。
　　“不要！”慕容明燏和百里春风同时向他冲了过去。最终，还是百里春风抢先一步抓住了他握剑的手。此时，剑锋离他的脖子只剩下了不到三寸的距离。他对着百里春风嫣然一笑，手里的剑忽然调转方向，刺进了百里春风的胸膛。
　　他刺得并不深，百里春风的胸膛只流出了一点点血。
　　百里春风垂眸看了一眼扎在自己胸膛上的那段剑锋，不禁凄然一笑，道：“这一招，真的很聪明，不愧是无间教出来的。”
　　洛红鸢拔出剑锋，淡淡道：“我不想再杀人，你走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百里春风抬手按住胸膛上那个正在往外流血的伤口，道：“三年前你本来有机会置我于死地，你是我无间一手训练出来的专业杀手，那一剑不可能会刺偏。可是你偏偏刺偏了，难道不是因为你爱上了我吗？”
　　洛红鸢道：“我不杀你，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想再杀人而已，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百里春风道：“我不相信！”
　　洛红鸢道：“你可以不信。但是就算我真的对你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也不足以让我和你在一起。”
　　百里春风道：“为什么？我有哪一点比不上慕容明燏？”
　　听到这里，慕容明燏立刻忍不住要冲上前去反驳他。但是洛红鸢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直直地盯着百里春风的眼睛，道：“首先，你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比得上他；其次，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难道你全都忘记了吗？你连一句话道歉的话都不曾说过，就指望把过去的一切全部一笔勾销？”
　　百里春风的目光黯淡了下来，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的确曾经伤害过你，可那时我只是把你当成了一个叛离无间的叛徒，还没有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我理应在抓到你的那一刻就按照无间的规矩将你处死，却没有那么做，反而将你软禁在了自己的身边？为什么杀人无数的我，在明知你的手里有一把剑的时候，仍然沉醉于与你的亲吻之中，丝毫不记得提防你？直到那天你用自己的身体撞上我手中的剑，已经很多年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我，第一次感到了惊慌。那时，我真的好怕，好怕你就这样死去。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明了，原来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爱上了你。”
　　洛红鸢道：“如果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叛徒。另外我也希望，再也不要有人被你爱上。我承认，在某些时刻，我曾经鬼迷心窍地觉得也许你真的没有那么坏。但是，你还远远配不上我的喜欢。”
　　听完他的话，百里春风忽然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明白了。”说罢，他便转过身，带着他的手下们离开了王宫。
　　风波终于平息，慕容明燏宣布婚礼继续进行。
　　宫人们收拾残局的时候，洛红鸢把手里的剑交给了墨渊暂为保管。慕容明燏不禁问道：“你怎么在与我大婚的时候还随身带着兵刃呢？”
　　洛红鸢淡淡一笑，道：“我在睡觉的时候身边都要放着兵刃，这是江湖人的习惯。你想和我在一起的话，最好赶快适应。”
　　慕容明燏笑着道：“只要你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用那柄剑把我杀了，我就什么都能适应。”
　　洛红鸢凑近他，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只要你乖乖的，那柄剑就绝对不会用在你的身上。”这句乍一听有些威胁意味的话，用他那经过改造的嗓音说出来，竟然有了些调情的味道。
　　慕容明燏立刻搂住了他，也在他的耳畔低声道：“放心，我一定会乖的。”
　　终于完成了所有的礼仪，洞房之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慕容明燏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婚服，腰间系着条金色祥云纹的宽腰带，乌发束起以金冠固定着，即使坐着，身子也挺得笔直，俊朗的面容在一身红衣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风神秀异。
　　而坐在慕容明燏面前的洛红鸢呢？天生适合红衣的他，如今穿上了华丽的新郎礼服，一头如墨长发用一根红色丝带系住，垂落在脑后，为他梳妆的侍女在他脸颊那道疤痕上面画了一簇桃花，使得他原本就美得雌雄难辨的面庞变得更加娇媚明艳，恍若一位偶然降落凡尘的天宫仙子。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烛光掩映下，二人的脸庞就像他们身上穿的喜服一样，红扑扑的，幸福和喜悦从他们的眉眼处满溢了出来。
　　慕容明燏站起身，坐到洛红鸢的身侧，搂住了他的肩膀，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
　　洛红鸢将头靠在了他的身上，道：“怎么想的？”
　　慕容明燏道：“我想，这个男孩长成这个样子，一定是个妖精！”
　　洛红鸢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笑，道：“既然你觉得我是妖精，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慕容明燏道：“我听过许多志怪故事，里面的书生总是会爱上美艳的妖精，无论身边的人如何阻挠，书生都偏要和妖精在一起，即使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也心甘情愿。每每听到这种故事，我都会嘲笑书生的愚蠢。可在认识你之后，我忽然理解了他们，也明白了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嘴上说着话，手上却也不闲着，三下两下就解开了洛红鸢的腰带。
　　洛红鸢按住了他的手，盯着他的双眼，道：“你在干什么？”
　　慕容明燏嘴角微扬，露出了一抹带着些许“邪恶”的笑容，道：“今天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当然要做其他人在新婚之夜都会做的事情了。”说着，他便抱起洛红鸢，将他放到了床上。
　　洛红鸢躺在绣着龙凤双喜的锦被上面，轻轻一笑，眼角流露出危险撩人的风情，道：“你不怕像志怪故事里的蠢书生一样，被妖精吸干精气而死吗？”
　　慕容明燏脱下自己的外袍，凝视着那双勾人的美丽双眸，压在了他的身上，道：“如果你是那只妖精的话，我愿意做一个蠢书生。”
　　洛红鸢突然翻了个身，转而将慕容明燏压在了身下，抬手解下束发的红色丝带，随后俯下身，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说罢，他就用那根丝带把慕容明燏的双手绑在了一起。绑完后，他骑在他的身上，俏皮一笑，道：“在大燕，恐怕只有我一个人敢对尊贵的大王做这种事了吧？恳求大王千万不要治我的罪啊。”
　　慕容明燏看了看绑在自己手上的那根红色丝带，笑了笑，忽然又板起了面孔，一本正经道：“求寡人也没用，寡人不仅要治你的罪，而且要重重地罚你！”他顿了顿，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手，勾住了洛红鸢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的近前，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了不到一寸的距离，才温柔地对他道：“就罚你一辈子都不可以离开寡人！”
　　洛红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里却满是笑意，“看来我只能认罚了。”
　　正文完
作者闲话：　　到这里，我在连城发布的第一部小说就完结了，接下来还会有两章番外，是关于副cp的故事，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十分感谢各位读者小可爱们的支持，我知道这部小说有许多不足，我会努力改进，争取下一步写得更好。再次感谢！

番外：墨渊篇
　　墨府。
　　“这两个包袱里面各有一百两的银票，够你们做点小生意的了。”墨渊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只包袱交到了云儿和秋枫的手里，“以后若是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办得到，就一定会帮你们。”
　　云儿看了一眼手里的包袱，迟疑着道：“墨大人，您这是在对我们下逐客令吗？”
　　墨渊淡淡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可以在府里住下去，也不需要做什么事，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们饿着。但是我听说秋枫和你之前就在计划着到外面去做些自己的事情，而且你们应该已经厌倦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生活吧？所以我才为你们准备了盘缠。”
　　云儿还想说什么，但是秋枫伸手拦住了他，对着墨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多谢墨大人，秋枫和云儿这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墨渊点了点头，道：“一路小心，后会有期。”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云儿突然甩脱了秋枫的手，并且把自己的包袱放到了他的手里，道：“你自己走吧，我要回去！”
　　秋枫接过他的包袱，连头也没有回，只轻声道了一句：“嗯。”就继续朝着前方迈开了步子。
　　云儿一路小跑地奔向墨府，秋枫则是一边赶路，一边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看到云儿，墨渊不禁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云儿立刻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笑着道：“因为我想和墨大人在一起啊！”
　　墨渊不自然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道：“为什么？”
　　云儿奇怪道：“什么为什么？”
　　墨渊道：“我问你为什么想要和我在一起？从来没有人想要和我在一起。”
　　云儿笑了，“墨大人这样武艺高强、容貌不凡的英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人想和您在一起？”
　　墨渊冷冷道：“也只有你会这样看我了，在其他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既无聊、又固执的木头而已。”说完，他便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云儿紧跟着他走了进来，道：“您说的那个〖其他人〗指的是萧朗昊公子吗？”
　　墨渊诧异地回头望向他，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云儿道：“前天中午您不在，萧公子来了府里。”
　　墨渊疑惑道：“他来干什么？”
　　云儿道：“他对我和秋枫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墨渊道：“什么奇怪的话？”
　　云儿道：“他说您是一个很好的人，踏实可靠，很值得托付，希望我和秋枫能够好好照顾您。”
　　墨渊眼里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道：“他真的这么说？”
　　云儿望着他，道：“萧公子和您，不仅仅是朋友吧？”
　　墨渊转过身坐了下来，淡淡道：“我和他还没有达到朋友的程度，认识而已。”
　　云儿坐在了他的身旁，道：“之前在洛先生那里您不是说我是您的小妾吗？花了那么多钱把我赎出来，为什么又要赶我走呢？”
　　“我不是赶你走，只是说你可以走而已。至于小妾的事……”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解释。
　　“您是喜欢我的吧？”云儿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我很喜欢您！”
　　听了他的话，墨渊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云儿道：“怎么会？云儿是发自内心的！”
　　墨渊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可是……你怎么会喜欢我？”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云儿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抹凄凉的笑容，“我知道，您嫌弃我是青楼中人，身子不干净。我要的也不多，只希望能让我留在您的身边，伺候您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说着，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抓着墨渊的衣角，声泪俱下地哀求道：“我已经被人抛弃过一次了，求求您，千万不要再赶我走了！只要让我留下来，就算让我一辈子为您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墨渊连忙把他扶了起来，道：“起来，我并没有说要赶你走，你不必这么激动。”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开心地笑着道：“就是说我可以留下来了？”
　　墨渊无奈道：“你本来就可以留下来。”
　　云儿挽住他的手，娇声道：“您还没有回答我，您到底喜不喜欢我？”
　　墨渊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并不讨厌你，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没有办法再装下第二个人了。”
　　“已经有了一个人？”云儿的眼珠滴熘熘地转了一圈，“是萧公子吗？”
　　墨渊吃惊地望向他，道：“你怎么会知道？”
　　云儿淡淡地笑了笑，道：“墨大人，有句话我说出来，您不要生气。平日里您虽然总是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只要一听到我提起萧公子的名字，您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非常奇怪。所以您心里的人就是他，很好猜。”
　　墨渊垂下了头，“你猜对了。”
　　云儿道：“可是萧公子喜欢您吗？”
　　墨渊摇了摇头。
　　云儿道：“既然他不喜欢你，你不能把他从你的心里面放出来吗？”
　　墨渊扯开嘴角笑了笑，只是任谁都能看出，那笑容有多么的勉强，“他在住进我心里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被锁上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放出来。”
　　云儿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道：“那就让我来做那把开锁的钥匙吧，我把你心里的锁打开，他就可以出来了。这样，我也就能够走进去了。”
　　墨渊抽出自己的手，转过了身去，道：“我不值得让你这么做。”
　　云儿立即冲上前去，从背后紧紧地拥抱住了他，靠在他的嵴背上，唇边带着一丝甜蜜的浅笑，道：“我心甘情愿，就是值得！”
　　墨渊回过头，迟疑着道：“可是我……”
　　云儿却踮起脚尖，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云儿的唇舌很是灵巧，在墨渊的唇瓣上舔舐吮吻了一阵之后，又轻轻地咬了咬他的唇角。微微的痛感让他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唇，云儿的舌尖立刻从两瓣嘴唇之间灵活地钻了进去。
　　墨渊想要推开他，可是他的嘴唇真的好软，舌头真的好滑，仿佛一条灵巧的鱼，在他的嘴里游来游去。虽然墨渊今年已经二十九岁，而且还苦恋萧朗昊六年，但是他还从来没有尝到过与人接吻的滋味。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美妙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心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整整六年毫无回应的单恋，真的很难。虽然他已经习惯了，但是并不代表他喜欢这样。
　　云儿忽然离开了他的唇，凑到他的耳边，用这么多年来在青楼里锻炼出来的撩人嗓音对他说道：“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您还从没有和我〖那个〗过呢，现在您可以满足我这个愿望吗？”
　　墨渊定定地看了他一阵，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萧朗昊的模样。只有自己真正地和别人在一起了，萧朗昊才能彻底感到解脱吧。
　　想到这里，他单手搂住云儿的腰肢，就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似乎生怕他起身，云儿立刻用双腿缠住了他的腰身，搂住他的脖子，与他激吻了起来。
　　转眼之间，已是破晓时分，窗外的雄鸡发出了第一声啼叫。
　　墨渊睁开眼睛，看了看躺在身侧熟睡的云儿，慢慢地坐起了身，考虑着要怎么样才能从睡在外侧的云儿身上越过去。
　　就在这时，云儿忽然翻了个身，抱住了他。他顿时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
　　只听云儿迷迷煳煳地说道：“天色还早呢，您再陪我睡一会儿～”
　　墨渊试着拉开他扒在自己身上的手，道：“我每天都得这个时辰起来练功，我是陛下的贴身侍卫，武功绝对不可以荒废。”
　　云儿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撒着娇道：“没让您荒废，您就陪我再多睡一个时辰嘛～”
　　墨渊几次试图拉开他的手未果，只能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最多一个时辰。”说着，他便重新躺了下来。
　　云儿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道：“您真好！”
　　墨渊道：“别再您您的了，我又不是你的长辈。”
　　云儿道：“可您是御前带刀护卫啊，云儿这样的平头百姓，怎敢不叫尊称？”
　　墨渊忽然又坐了起来，望着他，严肃地说道：“我不喜欢，你不许再那样叫我。”
　　云儿吓了一跳，赶紧乖乖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墨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地扬了起来。
　　云儿伏在他的胸膛上，道：“你想知道我的真名是什么吗？”
　　墨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想告诉我？”
　　云儿道：“我都已经决定一辈子跟着你了，当然要让你知道我的真名了。我的真名叫，林思墨，森林的林，思念的思，墨渊的墨！”
　　墨渊道：“真的假的？”
　　云儿道：“当然是真的了，这个名字可是我娘帮我取的。”
　　墨渊道：“我从来没有听你提到过你娘，我以为你也是孤儿。”
　　云儿坐起身，用手整理了一下在床上滚得有些蓬乱的长发，然后道：“我是在一间青楼里面长大的，我娘十四岁的时候就被她的继父卖到那里去了。她的亲爹是教书先生，她小时候曾经跟着她的亲爹读过几年书。后来，她亲爹病逝了，她娘无力独自抚养她，就带着她嫁给了一个卖猪肉的。但是那个猪肉贩对她们母女俩一点都不好，每天喝醉酒之后就对她们非打即骂。没过多久，她娘就忍受不了上吊自尽了，他的继父紧接着就把她卖到了青楼。”
　　他的语气很是风轻云淡，墨渊听着他的话，眉头却是越皱越深，“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提起这些事情的。”
　　“没关系啦！那是我娘经历的事情，又不是我经历的。”他十分淡然地笑了笑，“我娘是在十九岁的时候生下的我，一直以来，她都很怀念她的亲爹教她读书时的时光，所以才会给我取名叫做思墨。没想到，竟然应和了你的名字，看来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
　　墨渊道：“这是巧合而已。”
　　“巧合就是缘分！”云儿紧紧地抱住了他，“以后你就叫我思墨吧，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名字了！”
　　“好吧，”墨渊回抱住云儿，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丝浅笑，“思墨。”
番外：凌蛟篇(一)
　　吉州。
　　凌蛟独自一人信步走进一家酒肆之中，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高声道：“小二，来壶好酒！再来一盘酱牛肉，一条红烧鱼！”
　　小二急忙奔过来，用肩上搭的抹布擦了擦桌子，并为他倒了杯水，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等待酒菜上来的过程中，他无意间听到了邻桌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
　　“你听说了吗？惠安侯失踪了！”
　　“什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表弟在惠安侯府里当差，是他亲口和我说的。几天前，惠安侯去风阳山里打猎，和随从们走散了，直到天黑都没回来。到现在，已经三天两夜了，还是没有找到人。”
　　“风阳山里到处都是毒蛇勐兽，惠安侯一个人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不是嘛，可惜了，惠安侯这么年轻，还没有娶妻生子，居然就……”
　　凌蛟没有再听下去，他已经站起身，疾步奔了出去。
　　他回到神刀堂的总舵，叫上三十个手下，和他一同进了风阳山。
　　经过将近三个时辰的寻找，凌蛟正想着让兄弟们回去吃点东西，自己留下来继续找，忽然听见一个人喊道：“堂主，这里！”
　　他急忙赶了过去，只见几个兄弟正围在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旁边，而在那个深坑的底部，正躺着人事不省的慕容明烁。
　　“惠安侯！”他试着叫了一声。慕容明烁仍然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我下去。”说着，他便跳了下去。他首先探了一下慕容明烁的鼻息，还好，还活着。手上和脸上皆有几处擦伤，不知道有没有受内伤。
　　“堂主，接着！”手下把一条绳子抛了下来。他将绳子的一端绑在慕容明烁的身上，让手下把他拉了上去。随后，他也抓着绳子，爬了上去。
　　他并没有把慕容明烁送回惠安侯府，而是把他带回了神刀堂，请来了大夫为他诊治。
　　慕容明烁醒来的时候，看到凌蛟坐在自己的床头，还以为自己依旧在做梦。直到凌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才突然之间惊醒，坐了起来。
　　凌蛟一把按住了他，道：“你的烧刚退，腿还没有恢复，不要乱动。”
　　“腿？”他诧异地皱了皱眉，“我的腿怎么了？”
　　凌蛟转过身，从旁边的桌子上倒了杯茶水递给他，道：“大夫说是左腿骨裂，以你的身体，再休养三五个月就可以像从前一样了。”
　　他没有接，而是皱着眉头望着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凌蛟道：“神刀堂。”
　　慕容明烁道：“你这么快就把神刀堂重建起来了？”
　　凌蛟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水杯送到了他的嘴边，“喝水。”
　　他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茶水，淡淡道：“这次多谢你救了我，明天我回到府里之后，会派人把谢礼给你送来的。”
　　凌蛟接过他手里的空茶杯，放回到桌子上，道：“谢礼我不需要，不过明天你不能回去。”
　　慕容明烁望着他，忽然冷笑道：“你不会是想软禁我吧？就像上次一样。”
　　凌蛟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以我的性命发誓，我绝对不会再伤害你一分一毫。”
　　慕容明烁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凌蛟道：“因为大夫嘱咐过，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四处走动，要是一不小心再弄伤了，想要恢复可就难了。”
　　慕容明烁冷冷道：“三五个月，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你这张脸，我的身体才更难恢复吧。”
　　凌蛟淡淡道：“你不想看到我，我就不在你的眼前出现，我找专人来照顾你。”
　　慕容明烁道：“神刀堂都是一群粗老爷们，我看不习惯。”
　　凌蛟道：“我去替你买两个丫头。”
　　“你……”
　　“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并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话已至此，慕容明烁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反正他现在也走不了路，凌蛟就是不肯送他，他也没办法自己离开。于是他当即躺了回去，决心好好养伤，等伤好之后再做计议。
　　凌蛟没有食言，他在神刀堂住了整整一个月，他一次也没有在他的眼前出现过，而且还派了两个眉清目秀的丫头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是他的心情却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烦闷。
　　这天晚上，丫头珍珠正在帮他洗脚，他突然一脚踢翻了洗脚水，冷冷地说道：“叫凌蛟来。”
　　“你不是不让我出现在你的面前吗？怎么会主动要见我，有事？”
　　慕容明烁坐在床上，唇边挂着一抹冷笑，道：“你是不是很感动？”
　　凌蛟疑惑道：“感动？为什么？”
　　慕容明烁道：“因为你这一个月来为我做的这些事情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卑微可伟大了？把你自己都感动坏了吧？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过去的那些事全部一笔勾销了吧？我告诉你，要我原谅你，没这么容易！”
　　凌蛟垂下了头，道：“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的原谅，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爱你，我想要对你好，仅此而已。”
　　慕容明烁道：“现在你做的这些事情，不过你自以为的对我好而已，并不是我想要的。”
　　凌蛟道：“你想要什么？”
　　慕容明烁道：“你也在我的身旁跟了那么久，应该了解我的个性。对我好的人，我自然会同样对他好；可是对不起我的人，我必须要十倍百倍地还给他。当初你把我软禁在营帐里面，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下贱的妓女一样。如果你真的想要弥补，就让我把同样的事情在你的身上也做一遍。”
　　原本慕容明烁只是想讽刺凌蛟一番，没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没问题。”
　　慕容明烁吃了一惊，道：“真的？”
　　凌蛟淡淡道：“当然是真的，你想从哪里开始？”
　　慕容明烁挑了挑眉，伸手便撩开了衣摆，“那就先从这里开始吧，要我满意了才能停。”
　　没有片刻的迟疑，凌蛟径直走到他的身前，单膝跪地，抬手拉下了他的裤子……
　　过了半晌，慕容明烁推开凌蛟，道：“转过去，把裤子脱了。”
　　凌蛟抬手抹了一下嘴角，蓄着络腮胡的粗犷面容上面看不出任何表情，“你确定？”
　　慕容明烁轻蔑地笑了笑，道：“怎么，你不敢？”
　　凌蛟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道：“我是怕你不敢。”说罢，他便解开裤带，转过了身去。
　　慕容明烁拄着拐杖，走到他的身后，狠狠地侵入了他的体内，并且立刻开始了粗暴的摩擦运动。
　　然而，由于没有任何前戏和润滑，凌蛟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慕容明烁也并不舒服。没过多久，慕容明烁就拔了出来。他并没有泄身，因为他没有感觉到丝毫快感，就连报复成功的快感也没有。
　　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凌蛟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那些因为剧痛而渗出的冷汗，淡淡道：“尽兴了吗？没尽兴的话下次再来。”
　　慕容明烁重新坐回了床上，额前几绺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看起来有些狼狈，表情却是阴沉得可怕，“滚，给我滚出去！”
　　凌蛟系好裤带，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他的屋子。
　　慕容明烁似乎没有理由生气，凌蛟的认错态度很是诚恳，他本应该趁这个机会大肆地报复他一番。可是就在他透过镜子看到凌蛟脸上那副隐忍的表情的时候，他的心头忽然掠过了一丝不忍，所以他才会停了下来。而让他生气的正是这个。从小母妃就教导他，欲成大事者，最忌讳的就是心软。心一旦软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够心狠手辣了。为了争夺太子之位，即使是曾经和他感情那样要好的亲哥哥慕容明燏，他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派出杀手前去刺杀。然而在面对这个他曾经发誓要千刀万剐的无耻畜生的时候，他却突然狠不下心来了。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变得如此懦弱？
　　第二天上午，慕容明烁在丫头的搀扶下在庭院当中散了一会儿的步，随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看起来好不惬意。可是他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好。今天是他的生辰，往年到了这一天，母妃都会亲自下厨为他煮一锅莲藕排骨汤。汤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喝进他的嘴里就是会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因为那是一贯严厉的母亲，鲜有的向他表达母爱的方式。然而今年他的生辰只能在神刀堂度过了。不要说莲藕排骨汤了，就连一个知道今天是他生辰的人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抓起搁在一旁的拐杖，准备回屋。就在这时，凌蛟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他，又立刻掉头出去了。
　　慕容明烁高声道：“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躲？”
　　凌蛟停下了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不是你说不让我出现在你的面前吗？”
　　慕容明烁道：“那是我一个月前的意思，现在我要你随叫随到，否则我要怎么把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还给你？”
　　“哦？”凌蛟转过了身，“那现在你想要做什么？”
番外：凌蛟篇(二)
　　慕容明烁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道：“我现在没有心情，你先去吧，记得下次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再躲着我了。”
　　傍晚，慕容明烁正倚坐在床头看书打发时间，忽然看到丫头珍珠和玛瑙端着两盘菜肴走了进来，放到桌子上，又立刻走了出去。这样来回五六趟，桌子上已摆满了菜肴，菜色比起惠安侯府的大厨做的自然差了不少，唯有一碗面条和一锅莲藕排骨汤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今天的晚饭这么丰盛？”他问。玛瑙对他微微一笑，道：“是堂主吩咐准备的。”
　　慕容明烁道：“他有说为什么吗？”
　　珍珠道：“堂主不许我们多嘴。您慢用，我们先退下了。”说着，她便拉着玛瑙出去关上了门。
　　慕容明烁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地皱了皱眉头——有些过于咸了。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我可以进来吗？”是凌蛟的声音。“进来。”他说。
　　推开门，看到他坐在桌边，凌蛟满足地笑了笑，道：“菜还满意吗？我没有准备酒，对你的腿不好。”
　　慕容明烁道：“你特意准备的这些？”
　　凌蛟走过来，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他的手边，道：“今天是你的生辰嘛，神刀堂条件有限，没有办法大肆操办，只能一切从简了。但是长寿面不能不吃，还有莲藕排骨汤。我实在没办法让丽太妃亲自为你炖一锅了，就自己动手做了一锅。”
　　慕容明烁道：“你会煮汤？”
　　凌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我当然不会。我记得有一年你的生辰，你曾经给我喝过一碗丽太妃做的莲藕排骨汤，我就照着那个味道，试着做了几次。在这锅汤端上来之前，我已经失败了十几次了。怎么样，这次成功了吗？”
　　慕容明烁垂下头，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道：“还好。”
　　凌蛟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说着，他便转过了身，打算离开。
　　慕容明烁道：“你要去哪儿？”
　　凌蛟愣了一下，道：“我去吃晚饭啊。”
　　慕容明烁道：“这里这么多菜，一块儿吃吧。”
　　凌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道：“你要我和你一块吃饭？”
　　慕容明烁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一边慢慢地嚼着，一边淡淡道：“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不想一个人。即使是一个讨厌的人，也比只有我一个人要强得多。”
　　凌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只油爆大虾放到了慕容明烁的食碟里面，道：“汤不好喝的话就少喝点，多吃点别的菜，除了莲藕排骨汤之外其他的菜都不是我做的，所以质量还是有保证的。”
　　慕容明烁低垂着头，用筷子戳着食碟里的菜，冷冷道：“吃饭就吃饭，不要说那么多话，烦。”
　　“好的。”凌蛟笑笑，也开始低头吃饭。
　　吃过晚饭，慕容明烁忽然解下了自己的腰带，对凌蛟道：“为了庆祝我的生辰，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
　　凌蛟知道他要做什么，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过去闩上了门。
　　片刻之后，慕容明烁看着赤身裸体、呈“大”字型被绑在床上的凌蛟，嘴角浮现出了一抹阴冷的笑意，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向我求饶？”
　　虽然处于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但是凌蛟脸上的表情仍然是一派轻松的样子，“我求饶了你就会放过我吗？”
　　慕容明烁道：“不一定，看我心情吧。”
　　凌蛟道：“那么为了保险，我还是不要求饶好了。”
　　慕容明烁挑了挑眉，道：“为什么，你不想试一试吗？”
　　凌蛟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希望你放过我。我给你带来了伤害，就应该受到惩罚。”
　　慕容明烁咬了咬牙，道：“好，这是你说的！”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手里的鞭子已经落在了凌蛟赤裸的胸膛上面。瞬间，小麦色的皮肤上面就出现了一道嫣红色的血痕。
　　凌蛟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慕容明烁冷冷一笑，抬手又是一鞭。这次他一点也没有留情，每一鞭都打得极重、极狠。当第九鞭落下的时候，凌蛟已经痛得昏了过去。
　　慕容明烁放下鞭子，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待他将一杯茶喝完的时候，凌蛟仍然没有醒过来。
　　他又倒了一杯茶，手持茶杯走到床边，想要把那一杯茶泼到凌蛟的脸上将其唤醒。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那杯茶放了回去。
　　他有些困倦，想要睡了。然而此时凌蛟正躺在他的床上，昏迷不醒，睡地上他又觉得有失身份。思来想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解开了凌蛟的右手和右脚，这样便腾出了一块地方，他就蜷缩着身体睡在了那一小块地方上面。
　　清晨，凌蛟悠悠醒转，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窝在他的臂弯里面的慕容明烁。白日里总是飞扬跋扈的一个人，睡着了之后却是异常的温驯。没有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笑容，他看起来顺眼多了。虽然当初他就是被他那种自信的笑容和顽强坚韧的性子所吸引的，但是不得不承认，最近几年，慕容明烁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了。为了争夺王位而谋害自己的亲哥哥，即使是在江湖闯荡多年、手上沾满鲜血的他也做不出这种事。只因他已经爱他爱得发狂，所以才会不顾原则，帮他做了那么多坏事，甚至差一点间接害死了霜儿——他的弟弟。
　　回想起来，他最爱的还是那个白马银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而不是这个整日盘算着阴谋诡计、为了权力不惜残害手足的慕容明烁。
　　他正望着慕容明烁的睡颜出神，忽然发现他的睫毛颤动了一阵，紧接着，他便睁开了眼睛。星子般的眸子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无神，转动着四处看了看，突然一下瞪得熘圆，伸手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柄短刀，抵在了凌蛟的脖子前面，恶狠狠地质问道：“你居然敢抱我！？活得不耐烦了吗？”
　　凌蛟无奈地笑了笑，道：“侯爷，我说了任你处置，可是你不能不讲道理啊。我的双手双脚都被你绑了起来，是谁偷偷解开了我的一只手，又是谁把你的头放到了我的手臂上面，还有，你为什么会和我睡在一张床上？这些我也很想知道。”
　　慕容明烁的脸红了红，道：“算了，这次就当你是无心的，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严惩不贷！”
　　凌蛟垂眸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刀，道：“既然你都不追究了，可以把刀移开了吗？”
　　“不，”慕容明烁狡黠一笑，“我还有事情要做呢！”说着，他手里的刀便贴着凌蛟的脸庞割了下去。凌蛟闭上了双眼。
　　一炷香之后，凌蛟那张原本蓄满了络腮胡的面庞已经变得像鹅蛋一样光洁无瑕了。
　　慕容明烁戏谑地笑了笑，道：“原来你长这样。”
　　凌蛟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兄弟们会认不出我的。”
　　慕容明烁一边用刀割断绑住他手脚的绳子，一边道：“以前我觉得你长得挺丑的，头发蓬乱、一脸胡子，一看就是个土匪山贼的模样。没想到剃了胡子之后，居然有那么一点英俊。”
　　手脚恢复了自由，凌蛟突然伸手夺过慕容明烁手里的刀，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在了身下，手里的刀锋则顺势横在了他的咽喉前面。他顿时怔住了，只见凌蛟扬起唇角微微一笑，道：“只是有一点英俊吗？”
　　慕容明烁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你不想活了！？还不从我身上滚下去，当心你神刀堂几百号弟兄的性命！我这个惠安侯可不是光有一个空架子，你觉得由我亲手训练出来的五千精兵若是听说我遭遇了不测，会作何反应？”
　　“你为什么觉得你会遭遇不测呢？”凌蛟轻轻一笑，便把手里的刀丢到了地上，“我发过誓，我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一分一毫。”但是他仍然没有从慕容明烁的身上下去，而是一点一点地凑近他的脸，道：“你不是说要把我对你做过的事情统统在我的身上重复一遍吗？怎么才试了一次，继续啊！”
　　慕容明烁冷冷地笑了一下，道：“没想到你这么贱。”
　　凌蛟微笑着，道：“我若不贱，怎么会爱你爱了这么久？”
　　慕容明烁皱了皱眉，他实在不喜欢这个被凌蛟压制在身下的姿势，让他总是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好啊，你下去，趴好，我这就来。”
　　“不麻烦你了。”凌蛟微微一笑，忽然俯下身去，剥下了慕容明烁的裤子。不等他反应过来，凌蛟已经低下头，把那个小家伙含进了嘴里。
　　“嗯……”慕容明烁扬起脖颈，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被子，努力抑制着险些要溢出口的呻吟声。
番外：凌蛟篇(三)
　　没过多久，小家伙已经变得斗志昂扬了，慕容明烁望向凌蛟的目光也有了几分情欲的味道。
　　原本凌蛟就没有穿衣服，此刻做那事似乎格外方便。可是看到他胯下那个明显比自己更加威武的部位，慕容明烁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原本带着几分情欲的目光，顿时充满了不服输的怒气。
　　“你……滚下去～”慕容明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可是最后一个字还是被凌蛟灵巧的舌头搞得变了调，导致他明明是想要命令他下去的，结果听起来却像是调情一样。
　　“别担心。”凌蛟对他笑了一下，紧接着，便挪动臀部，找准位置，坐了下去。
　　不同于上次的干涩，这一次，凌蛟事先用唾液进行了润滑，所以进入得很是顺利。慕容明烁只能感觉到凌蛟的体内紧致而温暖，随着凌蛟一次又一次的起落，那种美妙的感觉简直让慕容明烁欲仙欲死。这一刻，身上的这个身体，这个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构造、却又比自己更加健壮的身体，已成了这世上他最喜欢的一个身体。
　　二人一直闹到正午才作罢。凌蛟命珍珠和玛瑙为慕容明烁准备了一桌午饭，自己却一口也没有吃，就离开了。
　　后来慕容明烁才明白，他那天之所以没有和自己一起吃那顿午饭，是因为他在菜里面下了**。
　　当慕容明烁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惠安侯府了。母妃告诉他，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送他回来的。那人声称是住在风阳山里的猎户，一个多月前在诱捕野兽的陷阱里面发现了他，便将他带回家照顾了一段时间。而现在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把他送了回来。
　　“我问他要什么赏赐，但他说什么都不要，叩了个头就离开了。我派人到风阳山里去找，也没有找到他。”母妃对他说道。
　　又过了两个月，慕容明烁的左腿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这两个月来，他让人到处探查神刀堂的据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找到了。那是一间名为鸿宾楼的酒楼，神刀堂的人时常会去那里碰头。
　　于是，他带兵前去抓了几个人，又特意放了其中一个，让那人回去给凌蛟传个信儿：“你告诉他，如果他想要他的兄弟们平安回去的话，就一个人来惠安侯府见我。”
　　黄昏时分，凌蛟果然来了。他的胡子仍然没有长出来，头发梳得也比从前整齐多了。见到慕容明烁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兄弟们呢？”
　　慕容明烁坐在一方矮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只茶壶，一面倒茶，一面悠悠道：“他们没事，杀了他们对我又没有好处。”
　　凌蛟道：“既然对你没有好处，那你为什么要抓他们？”
　　慕容明烁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会出现吗？”
　　凌蛟挑了挑眉毛，道：“你想见我？”
　　慕容明烁道：“我不过是希望你能够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而已。”
　　“你是指……”凌蛟玩味地笑了笑，“我以为你已经玩够了。”
　　慕容明烁道：“怎么可能够？你了解我，我慕容明烁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比起我当初遭受的那些，那几天的事情根本什么都不算。”
　　凌蛟望着他，嘴角忽然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道：“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慕容明烁皱了皱眉头，道：“什么实话，这就是我的实话！当初你自己答应我的，谁知道你竟然是一个出尔反尔的胆小鬼。如果我不设计引你出来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再也不见我了？”
　　凌蛟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你很怕再也不到我？”
　　慕容明烁垂下了头，“我没这么说。”
　　“承认吧，”凌蛟一边慢慢走近他，一边道，“你想我了。”
　　慕容明烁抬头望向他，怒道：“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为了向你讨要你在我这里欠下的债所以才引你过来的！我想你？除非我也疯了！”
　　凌蛟单膝跪地，把手伸进矮几下方，缓缓摸上了慕容明烁两腿之间的那个部位，“你可以不承认，但是你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你。”
　　慕容明烁立刻站起了身，恼羞成怒道：“大胆！你再敢碰我一下的话，当心我让人砍断你的手！”
　　凌蛟却丝毫没有畏惧退缩之色，反而用一种十分敏捷的身法迅速靠近了他，单手箍住他的腰，阻止他逃跑，另一只手则快速抓住了他的命根子，嘴巴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你一见到我就硬了吧？”
　　“闭嘴！”慕容明烁举起拳头便朝着凌蛟的脸上挥了过去。然而凌蛟抓着他的那只手上忽然微微地用了些力气，他整个人立刻软了下去，拳头也绵软无力地落在了凌蛟的胸膛上面。
　　凌蛟的手一边在他的胯下快速摩挲着，一边戏谑地笑着道：“用不着不好意思，你是一个健康的成年男人，这是很正常的反应。我在来之前已经洗过澡了，你可以安心享用。”
　　“享用？”慕容明烁的眼睛里已出现了一簇情欲的火焰，却仍在极力压制着不让它肆意燃烧，“享用什么？”
　　凌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而凌蛟也如他所愿，放开了他。
　　他却愣住了，盯着凌蛟的脸看了半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可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凌蛟却也没有再主动打破沉默的意思，一脸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突然，慕容明烁双手捧住凌蛟的脸庞，对准那两片嘴唇就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一点也不像恋人之间的甜蜜缠绵，反而更像是一对儿敌人，谁也不服谁，都希望能用自己高超的技巧和持久的战斗力击败、征服对方。偏偏两个人又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因此这场战斗打得格外激烈。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来气了，这才暂时停战。
　　然而没过多久，战场就转移到了床上。慕容明烁先发制人，迅速将凌蛟身上的衣裳脱了个精光，然后便把他的“武器”深深地刺进了凌蛟的身体里面。
　　看着一个身材高大、浑身肌肉的精壮男人在自己的身下娇喘低吟，真的很有成就感。很快，他就在凌蛟的体内释放出了自己的全部欲望。
　　刚刚释放过的他精神恍惚、四肢无力，正趴在凌蛟的身上喘息着，忽然听到凌蛟在他的耳边道：“可以让我来一次吗？”
　　“你敢！？”他当即清醒了，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可他忘了现在自己是在凌蛟的身上，所以他这么一坐，就坐在了一个硬硬的、热热的东西上面。他皱了皱眉，伸手一摸，果然是！“你想都不要想！”他赶紧缩回了手。
　　凌蛟道：“不要担心，我会等你准备好。”同时用手不停地揉捏着他的臀肉。他的手法很是娴熟，没过一会儿，慕容明烁就被他揉得呻吟连连，浑身颤抖着趴伏在了他的身上。他又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他的耳根和脖子，撩拨得他浑身酥软，只能无力地搂着他的脖子，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轻……轻一点……”
　　凌蛟知道，这样就表示可以了，于是连忙把已经胀得快要爆掉的“武器”送进了他的身体。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急迫而粗暴对待他，相反，他既耐心又温柔，一直等到慕容明烁完全适应了之后才稍稍加快了速度和力度。
　　慕容明烁的脑子很清醒，他知道，此时此刻与他合为一体的这个男人是凌蛟，曾经是他最忠实的手下，后来却玷污了他的身体、践踏了他的尊严，以他原本的性格，就是砍他个几百刀也不解恨。可是他的身体完全不理会他脑子里的想法，它想要的，就只是用力抱住眼前的这个男人，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他带给自己的那种灭顶的快感之中。
　　第二天早上，当凌蛟醒来的时候慕容明烁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穿好衣服，刚准备出门，就看到慕容明烁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盆清水，另一个则捧着一摞新衣裳。
　　慕容明烁示意丫鬟们放下水盆和衣裳，随即便让她们退了下去，然后转过身，对凌蛟道：“先洗把脸，然后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穿这套，我实在受不了你身上这套破衣服了。”
　　凌蛟愣愣地点了点头，走到脸盆前洗了把脸，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的兄弟们呢？”
　　“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慕容明烁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的身后，在他的臀上捏了一把，“不过你得留下。”
　　他笑了笑，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望着慕容明烁，问道：“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慕容明烁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有些邪气、又有些魅惑的笑容，幽幽道：“你别想多了，我还是很讨厌你。让你留下，不过是因为我身边缺少一个用来泄欲的妓女而已。”
　　“哦～”凌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原来我在你的眼里，就是一名妓女，不知道有没有嫖资付给我呀？”
　　“嫖资？”慕容明烁冷冷一笑，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你原本犯的可是死罪，我这是在给你赎罪的机会。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想要钱？”
　　“我明白了，”凌蛟痴痴地凝视着慕容明烁的眼睛，“那么，我希望赎罪的期限越长越好。”
　　慕容明烁狡黠一笑，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的近前，然后靠近他的耳边，用性感撩人的气声对他道：“看你表现吧！”
作者闲话：　　有必要说明一下，《番外：凌蛟篇一～三》的故事是发生在洛红鸢假死的那三年里的，正好可以接下卷的故事，这样解释应该比较好理解了吧。
　　至此，全书就正式完结了。各位读者小可爱们也可以去支持一下我的其他作品，现代耽美《初遇葭萋》正在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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