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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美男二号》作者：水十三
　　文案：
　　今日开始做魔尊，错了！是今日开始做万人迷
　　因不满游戏结局，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高中生吴桐穿越了！
　　本欲做伟光正的男主（吴越），改写结局携心仪的女二（苏浅）归隐山林，结果阴差阳错穿到反派男二（柳言卿）身上！！！
　　校队中锋委身病娇瘫痪的躯壳已属实难以接受；且校草魂穿魅力不减，穿越后的感情线歪到天边，人见人嫌的男反派摇身一变成了人见人爱的香饽饽，不止获得女主和女二的青睐，连男主吴越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最最最可怕的是，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剧情线仍在沿着他看过的结局往下走。
　　柳言卿是否还会成为魔尊血洗仙门？
　　苏浅是否依然会死在魔尊手上？
　　他又会否会与吴越斗得你死我活，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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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顿操作猛如虎，到头来还是干不过仙门盟主。
　　吴越（邪魅一笑）：师兄，愿赌服输哦~
　　柳言卿（实力惊恐）：我为度苍生才忍辱负重，你不能尽想着欺负我！
　　画外音：魔尊和仙门盟主又又又在床*打起来啦！


第1章 穿了个什么玩意
　　盛夏。黄昏。校园。篮球场。
　　“吴桐吴桐我爱你！”
　　“吴桐我要嫁给你！”
　　“此球必进！吴桐必胜！”
　　……
　　一声哨响，篮球入框，是一个漂亮的三分。
　　场上的战斗偃旗息鼓，场下却快打起来了。
　　“你是谁啊？不知道吴桐是我们班的么？”
　　一个齐耳短发的太妹推推搡搡，在闺蜜的簇拥下朝方才加油最起劲的黑长直靓妹发难。
　　那竹竿腿的美人挨了一记推，踉跄的模样楚楚可怜，怯声解释：“我是……六中的。”
　　“隔壁六中的楚然。”好事者唯恐天下不乱，附在短发妹耳畔现场解说：“校花，老吃香了。”
　　不说还好，一说短发妹火气更旺。
　　要知道她郑一敏盘靓条顺，九中校花的名头并非浪得虚名，虽说一直没搞定校草吴桐，那也肥水不流外人田，轮不到别校的女生染指。
　　“那你知不知道规矩，”郑一敏气势汹汹撵上去，非要和楚然面贴面说话，嚣张问候：“跑到六中来喊吴桐我爱你，当我们这没人了么？”
　　“我……”楚然吓得不敢大声说话，支支吾吾：“我听说吴桐没有女朋友……”
　　……
　　“哎——！”队友陈凯把汗津津的胳膊甩到吴桐脖子上，提醒：“好像又有女孩子因为你打起来了？”
　　功臣吴桐先把他的咸猪手打下去，仰头把一瓶矿泉水喝得一滴不剩，这才不慌不忙扭头看去。
　　楚然感受到男神的灼灼目光，连忙并膝低头，鹌鹑模样出神入化，就差浑身挂满大字报求他来英雄救美。
　　鉴婊达人吴桐内心冷笑，不紧不慢挪开视线，不屑道：“打不起来。”
　　“这都不管！？”陈凯急得上蹿下跳：“她追到六中来，郑一敏那暴脾气能放过她？”
　　这个楚然是上次市联赛出现的，当时挤在场边给明日之星吴桐递水，不想吴桐没记住她，倒入了队友陈凯的法眼。
　　“一敏看着风风火火，其实没那么不讲道理。”吴桐点评。
　　“嘿！”陈凯眼看着场边局势愈演愈烈，口不择言的质问：“你喜欢她那种泼辣的，那你俩怎么没成？”
　　反而害我家然然惦记！
　　吴桐坦言：“没感觉。”
　　“你个渣男！”陈凯啐骂，忍不住想冲过去控制局势，救楚然于水深火热之中搏个好印象，却被吴桐一把薅住领子。
　　见惯了大场面的校草劝诫：“女孩子的事咱别插手。”
　　陈凯力不如人，被他拖着走，不住逼逼：“你到底懂不懂怜香惜玉啊，是不是没长心……”
　　坦白讲，怜香惜玉四个字，吴桐并非不认识，但确实没谁走进过他的心。
　　他身为六中校草，成绩好不说，一米八几的身材加上卓绝的球技，早早被省队盯上，不少大学争抢着要，同学们望而生畏的高考在他眼中压根不够下菜。打小围着他转的女生就前仆后继，他看得多了，对谁都没感觉，一概止步于点头之交。
　　陈凯一步三回头，直到再看不见女神楚然的身影，才烦闷抱怨：“我看你八成是不喜欢女的！”
　　“难道我喜欢你？”吴桐嬉皮笑脸的撅回去，不想搭理他毫无道理的调侃，一味催促：“走走走，一身臭汗，赶紧回家。”
　　陈凯的心智终于归位，把八字没一撇的爱情抛到脑后，想起另一桩迫在眉睫的事，兴冲冲邀请：“晚上一块复习啊！”
　　“不复！”吴桐兴趣缺缺。
　　学渣陈凯痛苦且纠结：“可是马上就期末考试了！”
　　“反正我今天没空，”吴桐相当有主意：“要复你自己复，我要把游戏打通关。”
　　其实只是个低成本仙侠小游戏，梧桐前几天无意间发现的，特效非常五毛，不知凭什么吸引了学霸全情投入。
　　若要问梧桐，他会回答是因为剧情引人入胜，人设全长在他的审美上。
　　男主吴越泥腿子出生，一路开挂混成仙门盟主，虽然有主角光环笼罩，狗屎运防不胜防，但因有率性泼皮的个性加持，比一般埋头奋斗的小强式男主讨喜得多。
　　还是全程智商在线的反派柳言卿。男二没有男主的命，他身残志坚大写的一个“惨”字，作为众星拱月的名门公子，却在地位和感情上遭到了后起之秀吴越的无情碾压以致最终黑化，靠智商和男主的狗屎运硬杠，对推动跌宕起伏的剧情至关重要。
　　特别是作为正派颜值和武力值担当的女侠苏浅，其端庄持重不扭捏个性是梧桐极喜欢的。他一有空就迫不及待刷游戏，很大程度是是为了多看苏浅几眼。
　　除却苏浅不是女主，真正的女主苏小满没脑子招人嫌，还毫无道理的把男一男二迷得找不着北，在吴桐看来实在与情理不符外，整个游戏几乎没有别的槽点。
　　……
　　“那我就自己复吧……”陈凯不敢与学霸比肩，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甘心的问：“你今晚能通关？”
　　“能吧。”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大男孩，吴桐性子也急，心里的事不过夜，咬牙赌咒：“通不了关就不睡觉！”
　　考试前夕，学渣陈凯留宿好基友吴桐家，一个心不在焉的刷题，一个全神贯注的打游戏。
　　凌晨，吴桐怒摔键盘的声音打破静好岁月。
　　“靠！什么玩意！”五好青年怒爆粗口，去冰箱取了罐可乐灭火。
　　“怎么了？”陈凯实力惊恐，从未见过哥们如此光火，歪过脑袋看了屏幕一眼，怯怯提醒：“你不是赢了么？”
　　吴桐就是游戏里的吴越，那正是他最喜欢的角色，说起来还算个本家。吴越在他的操作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成为仙门盟主，手刃魔尊柳言卿，拯救仙门百家于水火。
　　“苏浅怎么能死呢！”吴桐指着和和美美的大团圆场面吐槽，怎么也想不到一路披荆斩棘是这个下场。
　　“没办法，苏浅是女二啊……”陈凯弱弱劝说：“男主当然要和女主在一起。”
　　“可那苏小满是个什么玩意！”吴桐怒从心起：“干啥啥不行，捅娄子第一名！没脑子没颜值还女主呢？”
　　“呃……”陈凯斟酌进劝：“现在都流行这种小妞，这样才能吸引女生玩游戏。”
　　“我想不通！”一罐可乐下肚，距离吴桐消气还差的远。他暴躁的把易拉罐揉扁，隔空投进垃圾桶，再度豪情万丈的拉开电脑椅，坐回电脑前。
　　陈凯上下眼皮打架，不住哀嚎：“你还不睡啊……”
　　吴桐毫无睡意，答：“我要上论坛骂作者。”
　　“至于么，”陈凯不懂学霸的坚持：“一个小游戏而已，干嘛较真。”
　　再瞥一眼哥们紧绷的唇角，继续吐槽：“你到底是多爱苏浅……平时也没见你对哪个女孩这么上心。”
　　“苏浅是我女神！”吴桐言之凿凿：“哪哪都比苏小满强！吴越是瞎了眼才选苏小满！”
　　“啧啧，”陈凯好奇：“一个纸片人能比郑一敏强？能比楚然强？”
　　“那是当然！”吴桐啪啪敲着键盘，一篇八百字骂街文喷薄而出：“我家苏浅优雅端庄又得体，智商情商都在线！没一敏那么暴躁，又没楚然那么绿茶。”
　　陈凯微愠：“楚然那叫娇弱，怎么就绿茶了？”
　　“你觉得娇弱就娇弱吧，”吴桐全情投入口诛笔伐，懒得和他争论：“反正我家苏浅最好。”
　　“外头的姑娘知道了得气死！”陈凯指着他骂：“现实生活中的女孩子看不上，偏要迷恋虚拟人物！我看你去游戏里过得了！”
　　“我也想啊……”屏幕上已经洋洋洒洒写满一页，吴桐的情绪还没宣泄完，顺着好友的话往下接：“我也想去游戏里拯救我家苏浅。”
　　“去去去！赶紧去！”陈凯困顿甩手，仰面倒在床上：“你慢慢骂吧，我要先睡了。”
　　“嗯……”骂街长文濒临收尾，吴桐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随他睡去。
　　回车键敲下，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讨伐文贴到论坛上，大功告成。
　　吴桐长吁一口气，兀自品味自己的文采，仍无睡意。
　　“叮咚”一声，大半夜的有新消息进来。
　　吴桐惊奇点开，信息只有简短的六个字：“你牛逼，你来试！”
　　靠！
　　这谁啊，这么嚣张！
　　吴桐点开评论人的小头像，顿时更惊讶了——居然来自游戏《破妄》的作者镜花水月。
　　本尊冒头，吴桐当然不会放过。气呼呼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袖管，打算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愤怒的骑士：“你设计的剧情逻辑不通！正常男人谁会放弃苏浅选苏小满？”
　　镜花水月：“这个逻辑是正常的。创作伊始我本来安排苏浅和吴越在一起，但随着剧情推进，那两人越走越远，注定无法在一起。”
　　愤怒的骑士：“放屁！分明是你脑子有坑！”
　　镜花水月：“我都说了那两人不合适，你要是不信就自己试试。”
　　愤怒的骑士：“我也想试啊！怎么试？”
　　镜花水月：“试还不简单，去游戏里体验一把呗。”
　　吴桐抱着键盘还想再骂，手指下的按键却越来越虚浮，任他使出浑身力气砸不出声响；周遭的卧室似蒙着一层雾气，熟悉的陈设不再清晰……
　　“我是不是困了啊……”吴桐摊开手掌，五根修长的手指竟有了重影，他只好无奈认怂：“算了，明天再和你理论……”
　　说罢，一头栽进梦乡。
　　梦里的床大得出奇，可以随意翻滚，也没有牛高马大的陈凯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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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公子？”有人在叫他起床，语调很轻，比他脾气火爆的亲妈温柔多了。
　　“唔……”吴桐无意识的呢喃，想要翻身，却发现四肢从未这么重过。
　　“公子，真的不能再睡了，”婉转的女声就在耳畔，隐约还听见更多脚步声挤进他的卧室，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好声好气的劝：“今日可是仙侠大会呢，楼主说你必须到场。”
　　仙侠大会！
　　吴桐突然不困了。仙侠大会是游戏里的重要情节，几个男女主角会在此初遇。难道他真的穿越了？
　　如此想着，他使出吃奶的劲撑开眼帘。
　　大门朝南开，外头阳光刺目，也不知他这一觉睡到了什么时辰。
　　等他的瞳仁适应了刺目的强光，才将将看清面前的两排人。
　　那是一排丫鬟一排小厮，站得整整齐齐的，个个笑靥如花，有的端着铜盆有的捧着礼服，等着伺候公子起床。
　　这是什么家庭啊……八成是有矿吧？
　　吴桐眨眨眼，艰难忆起吴越是个要饭长大的穷小子，当年穿得破破烂烂挤进仙侠大会，还差点被人当乞丐架出去。
　　他有点慌，想坐起来仔细瞅瞅，挣扎几次竟失败了。
　　两名小厮上来，熟稔的扶起他。很快有四名丫鬟凑过来，分别服侍他漱口擦脸穿袜。
　　吴桐算是看明白了，他的角色四肢瘫痪生活无法自理。
　　可整个游戏里领这个人设的只有……只有……大反派柳言卿！？
　　他猛的打了个寒战。
　　要知道这个阴鸷的讨厌鬼不止是大反派，还是处处插一杆子的男二号。就是因为他对女主苏小满爱而不得，才痛下狠手棒打鸳鸯，以至她的表姐苏浅为了成全表妹和男主双宿双飞而惨死。
　　这特么穿的是个什么玩意！


第2章 来的不是我媳妇
　　吴桐——不，现在是柳言卿了。
　　柳公子被一众仆从扶上精巧的木轮椅，推到铜镜前梳头。
　　魂穿的肌肉猛男吴桐有想死的心，摊上这副躯壳连抬眼的兴趣都没有，随便下人折腾，一连试了几个隆重的发冠也没发表意见，如同一具听话的提线木偶。
　　“公子，”贴身丫鬟小翠是个话痨，不停叽叽喳喳活跃气氛：“今日九璀阁的少小姐苏浅也在呢！”
　　“所以呢？”柳言卿幽幽发问，兴趣缺缺。
　　江湖上九璀阁和锁月楼齐名，都是名震九州的高门大户。他与苏浅一个是少主一个是少小姐，际遇却大不相同。一个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资颇高，还未及笄就跟着父亲在江湖上行走，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另一个则是出不了门的残废。就这样两个人也不知老一辈怎么想的，居然给他们定了娃娃亲。
　　原版游戏里苏浅对门当户对的柳言卿丁点兴趣都没有，一心下嫁兼具天赋和上进心的后起之秀吴越，一度闹得满城风雨，害锁月阁颜面尽失。柳言卿正是因为情路不顺加上各种想不开，才会逐渐黑化堕魔。
　　怎么说呢，预先知道剧情的柳言卿非常不想出席仙侠大会，因为见面即失恋，还不如不见。
　　“公子~”贴心的小翠致力于哄他开心，把他歪到一旁的脸扶正了，继续花言巧语：“都说那苏小姐有倾国倾城之姿，可我们公子也不差啊！你们要是能看对眼，那婚期是不是也快了？”
　　“什么看对眼，”柳言卿只想翻白眼：“换了你会喜欢一个残废？”
　　“咯咯咯……”小翠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有雀斑的圆脸绽放出一朵花：“我家公子生得这般英俊，换了我当然喜欢啊！”
　　“是么？”
　　这大概是不讨喜的反派柳言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夸奖，吴桐对角色有了新的认识。于是懒倦抬眸，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特么也太好看了吧！
　　受低成本小游戏分辨率的限制，吴桐印象中的柳言卿是个面色惨白的病痨鬼，没想到3D化后如此惊艳。
　　未来得及束起的青丝簇拥着无可挑剔的五官，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从额间倾泻，路过挺拔的鼻梁，右眼在发丝的间隙里犹抱琵琶半遮面。虽然久病的脸色不好看，但夺目的眶子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足以证明此人并非池中物。
　　吴桐穿越前也是校草级别的人物，但两相对比真的自惭形秽相形见绌。
　　呃……长成这样的话，没准有戏？
　　绝望的病痨鬼提起一点对生活的希冀，禁不住催促下人：“快别挑了，戴哪个不是戴。小心迟到闹笑话！”
　　“对对对！”小翠终于说动了少主，当即眉开眼笑：“今日是公子的大日子，可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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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传统，仙侠大会由仙门盟主主持，但锁月楼和九璀阁掐了百年难分伯仲，盟主之位一直空置，故而由两家轮流坐庄。今年正好轮到锁月楼，说起来柳言卿还算少东家。
　　他一出门，各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世交纷纷上前道贺，搞得没见过世面的吴桐很不好意思，只能端着冷脸扮深沉。
　　——他突然知晓柳言卿为何不苟言笑挂着脸装深沉了，这场面换哪个十八岁的少年招架得住？更何况是个常年闭门不出的病秧子。
　　都是生活所迫啊！
　　如此想着，对这副残躯的厌恶又少了一分。
　　“柳公子？”一个长得不讨喜的小子凑上来，看年纪应该差不离。但他笑得太刻意，身上的油腻味道在三丈开外就能闻到，只听他自报家门：“在下七星斋杜子腾，不知公子可有印象？”
　　柳言卿大惊，心道你顶着这么搞笑的名字那当然是有印象的！
　　杜同学乃柳公子的狐朋狗友，就是这俩人狼狈为奸意图铲平九璀阁，顺便害苏浅身死神灭。
　　柳言卿痛定思痛，做出穿越以来第一个英明的决定：我才不要和你交朋友！
　　“没印象。”柳言卿冷漠回答，示意小翠赶紧将他推离。
　　不想那杜子腾是个属牛皮糖的，不依不饶追上来纠缠：“怎会不记得呢，我们小时候一起习剑法的！”
　　“抱歉啊……”柳言卿一味推拒：“真的忘了。”
　　他想走很简单，身下的轮椅乃是法器，与主人心有灵犀，两个轮子无风自转，小翠需得一溜小跑才能追上。
　　“等会！”柳言卿突然刹车，惊问身后的贴身丫鬟：“我以前习剑？”
　　“是啊！”小翠理所当然的回答。
　　“那是怎么成这样了呢？”柳言卿懊丧的捶着轮椅扶手，可他孱弱的胳膊并使不出什么力气，看起来像在掸灰。
　　“公子……”小翠于心不忍：“这么好的日子，提那些伤心事做什么？”
　　柳言卿焦急催促：“说！”
　　“公子又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小翠嘟囔：“锁月楼以咒术见长，九璀阁以剑法制霸，都轻易不传外人。想当年公子天资卓绝，小小年纪耍剑比说话还溜，传得四海皆知，最后竟引得九璀阁主苏清冷上门求才，非要收做入室弟子。”
　　“哈？”柳言卿一脸惊愕：“我那么厉害？”
　　还以为只是个长得好看不差钱的公子哥，不想还有隐藏技能。
　　“公子今日是睡傻了么？”小翠担心的去探他的额头。
　　“别闹！我好得很！”柳言卿扭头躲过，蓦然想起他的女神，追问：“所以是因为这个渊源，我才和苏浅定的亲事？”
　　“也不全是这样，”小翠咂摸一番，娓娓道来：“公子去九璀阁时才五岁，苏小姐年纪还要更小些，两边家长以为还早，都未惦记这事。”
　　“但公子在他们那刚住一年就被邪祟所伤，落了残废，苏阁主亲自登门谢罪。一是献出灵石，二是奉上独女。”小翠指着他的轮椅介绍：“这法器以灵石为核，随意念而动，既让公子出行自在不受束缚，又可让普通邪祟不敢近身。那灵石就是苏家几代人压箱底的宝贝。”
　　“原来如此……”柳言卿抚摸轮椅，叹道：“那也算下血本了。”
　　“也不尽然！”小翠冰雪聪明，继续说着：“苏阁主赔了传家宝还不算，连亲闺女都搭上了，执意要结娃娃亲。我寻思吧，等公子和苏小姐礼成，还不是一家人，传家宝等于没出门！”
　　“你倒精明！”柳言卿哂笑。
　　得知自己曾那么牛逼，心情似乎好些了。有如此渊源，再加上有婚约在身，再努力一把，女神也不是不能肖想。
　　如此，今日就一定要留个好印象了。
　　“走，”病公子豪情万丈的指路：“我们去会场看看！”
　　“好嘞！”小翠应声，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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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廊似没有尽头，一侧是精雕细琢的雕花门窗，一侧在郁郁葱葱的花园，阳光挥洒下来，随着角度的变换忽明忽暗。单就景色来说，游戏里要比现实世界精彩太多。
　　柳言卿蓦然紧张起来，意识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游戏中男主和女二的初见就是发生在此处。也因为吴越最先认识的是苏浅，不少玩家先入为主，对结局总是意难平。
　　转角处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柳言卿咽下一口唾沫。
　　可他现在不是吴越，所以来的还会是苏浅么？
　　亦或是那个少根筋捅娄子没完的苏小满？
　　“这里还是内庭，怎会有人擅闯？”小翠小声发难，大有仗着贴身丫鬟的权威教训不速之客的意思。
　　“小翠！”柳言卿连忙喝止，怕她的冒失举动棒打鸳鸯：“可能是迷路的客人，礼貌些！”
　　那人近了，脚步声愈发清晰。
　　半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从柱子后探出头来，和翘首以盼的柳言卿撞了个四目相对。
　　是个男的！
　　“什么人？”柳言卿第一个出言呵斥。
　　既然来的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子，也就不必端出翩翩公子那一套了。
　　“抱歉抱歉！”行迹已然败露，那人干脆不再躲藏，而是从容走出。
　　他穿得破破烂烂，举止却镇定自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哪怕说了“抱歉”，也是极不走心的那种。大抵是因为翻了墙头，他的发梢上还沾着落叶和草屑，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大胆狂徒！”小翠已然拔剑，剑尖直至不速之客的咽喉，厉声斥道：“竟敢擅闯锁月楼！”
　　话音未落，袖口一紧。
　　“小翠，”是虚弱的少主讪讪拉了一把她的衣袂，央求：“算了算了……”
　　哈？
　　忠心护主的丫鬟回头，脸上写着十万个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因为来者是吴越。
　　柳言卿眼下的心情很复杂，要知道吴越才是他之前选的角色，生辰八字脾气喜好那是了如指掌，说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直到昨晚他还坚定认为吴越应该和苏浅在一起。
　　可等他真的穿越到柳言卿身上，情况又变了——堂堂七尺男儿，怎能把女神拱手让人？
　　这是精神分裂之后变情敌的戏码啊！
　　一想到以后吴越会被苏小满迷得找不着北，而苏浅只能自怨自艾的躲起来哭瞎眼，柳言卿就气不过的想骂一句：
　　大猪蹄子！
　　那瞬间柳言卿卓越的脑子盘算了很多，忽的一拍大腿！
　　让吴越和苏小满好去呗，苏浅正好留给他。两不耽误是不是？
　　他简直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小翠，远来是客，怎么能轰人呢。”柳言卿露出志得意满的假笑，交代：“来，快领客人到我房中一叙。”


第3章 捡了个师弟
　　同游戏中的设定一样，吴越是个七分淘气三分泼皮的泥腿子，幼时机缘巧合学了点仙术，而后一直想投入仙门修行，可惜不得门道，蹉跎到如今仍是个半吊子。
　　不过柳言卿知道他根骨奇佳，不出意外的话，会一路狗屎运，以开挂的速度成为他的劲敌。
　　策略是先想办法阻止他去地方阵营与自己作对，再放任他和苏小满看对眼。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公子啊！幸会幸会！”吴越夸张的行了个拱手礼，许是饿急了，他行礼时还不忘嚼嘴里的点心，吐字含混不清。这副德行也难怪没一家仙门肯收他。
　　“我怎么就大名鼎鼎了？”柳言卿好奇。
　　“锁月楼的少主嘛！”吴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对屋内华美的陈设指手画脚：“生在金银窝里，家里有钱有势，谁不知道你！”
　　这话不算悦耳，柳言卿的脸色往下沉了两分。
　　“听说还是百年一遇的奇才，连老对手九璀阁都上杆子教你剑法！”吴越补救了两句，可他心直口快，下一句又急转直下，直愣愣盯着他的残躯看：“可惜啊……怎么就残废了呢？”
　　这人属实不会说话，柳言卿霎时黑脸。
　　“公子！”小翠听不下去了：“典礼快开始了，你勿浪费时间陪这乞丐瞎扯，小心误了正事！”
　　“乞丐”二字一出，吴越的嬉皮笑脸也搂不住，和柳言卿面面相觑，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屈辱在他漆黑的瞳仁里一闪而过，手指收紧的小动作被柳言卿的视线捕捉，但到底也只是倔强的说了一句：“我不是乞丐。”
　　“小翠，不要乱说话。”柳言卿心疼以前的自己，出言主持公道。
　　吴越大感意外，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时，长得赛神仙的柳公子温声细语的问：“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呢？”
　　“我听说仙门百家齐聚仙侠大会，想来拜师！”吴越笃信对方是好人，倒豆子一样把自己交代得底掉：“可是他们不让我进门，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墙头翻进来，晕晕乎乎走了几步，就遇到柳公子了……”
　　久违的善意让他感到失态，说话也开始磕巴。可粉雕玉琢的柳公子竟如此耐心听他的胡言乱语，吴越心头一暖，竟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柳公子，你人真好……”
　　柳言卿打了个寒战，他对这句台词记得特别清楚。
　　原话应该是：“苏小姐，你人真好……”
　　怎么就猝不及防砸到了自己头上？
　　但他很快打消了自己的疑虑，为计划第一步圆满成功而窃喜。
　　虽然没如愿遇到女神苏浅，可也没让吴越遇到啊。四舍五入等于小胜一局！
　　“拜师啊……”柳言卿灵机一动，提议：“来我们锁月楼如何？”
　　吴越瞪着呆滞的大眼睛，没有马上回答。
　　事实上，他是被吓傻了。
　　这可是锁月楼啊！修行的圣殿！他之前压根不敢肖想！只要仙门百家哪个吊车尾能大发慈悲放他进门扫地都要烧高香了！
　　“怎么……”柳言卿犯愁：“不喜欢？”
　　“不不不！”吴越把头甩得像个拨浪鼓：“岂敢岂敢！只是锁月楼的咒术世间无匹，我担心自己天资愚钝，学不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不会，”柳言卿意味深长的感慨：“我看你也是举世难觅的奇才。”
　　“公子！”小翠在旁跺脚：“我们锁月阁挑选弟子有严格的标准和流程，最后人选由楼主钦定！你怎么能稀里糊涂许他入门！”
　　眼看吴越被她一句话打碎美梦，惶惶然的模样可怜又可爱，柳言卿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我与这个小兄弟有缘，回头自会去与爹说。”
　　吴越只觉得肌肤相触的地方酥软又滚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一个男人的垂怜而哭鼻子。
　　他堪堪憋住眼泪，泣声道谢：“谢谢柳公子收留……”
　　“哎，”柳言卿不觉有异，继续摩挲他沾了泥的手掌，笑起来眉眼弯弯，哪有半点传说中的高冷架子：“以后便是同门师兄弟，不要那么客气，叫我师兄就好。”
　　反正是不可能放你去九璀阁学剑的！绝不！
　　你一去苏浅就对你百般照顾，然后两人趁修行你侬我侬，末了练好剑法还要一起跟我锁月楼作对！
　　哼！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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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言卿路上耽误了一会，到得确实有些晚了，仙侠大会的会场熙熙攘攘，都在等少东家。
　　“爹，我来晚了。”木轮椅徐徐入场，千百道视线被它牵动。
　　锁月楼楼主柳承熙是这场盛事的主角，他端坐在高位，长着和儿子如出一辙的冷峻眉眼，常年阴云笼罩，轻易看不出情绪，只淡淡说道：“落坐吧。”
　　刚换了干净衣服的吴越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腿肚子抽筋，和小翠一起，战战兢兢跟着少主走。
　　“咦，”柳承熙终于注意到他，狐疑发问：“这位是？”
　　主人家一句话，众人的注意力立马从柳公子身上挪开，一阵踟蹰后，不约而同落在他身边的少年身上。
　　原因无他，吴越不仅是生面孔，而且骨子里带着点山野的狂放不羁，怎么看都不像仙门弟子。
　　柳言卿暗呼不好，终究是唐突了，游戏里的爹比游戏外的爹还难缠。
　　瞥目看去，对面遥相对坐的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苏浅，她旁边跟着表妹苏小满，而此时那两人的目光俨然都落在吴越身上。
　　“这位道友名为吴越，是我在院中偶遇，相谈甚欢，正打算请求爹爹将他收为门下弟子。”
　　“荒唐！”柳承熙当堂发难：“院中偶遇，那就是不请自来，谁知是不是奸恶之徒，你就敢往家中请？”
　　“我……”柳言卿语塞。
　　咦，他记得游戏里的老头只是严苛，并没有暴走属性啊。这是怎么了？
　　“我绝非奸恶之徒！”吴越是个怼天怼地的愣头青，哪咽得下这种侮辱，当即梗着脖子还击。
　　柳承熙质问：“那你鬼鬼祟祟摸来锁月阁作甚！”
　　“我想来拜师！”吴越拍胸脯保证：“我听闻仙门百家当家话事的齐聚此处，才斗胆来碰一碰运气——”
　　“一介凡夫俗子，也配有此妄念？”柳承熙不等他说完便怒斥。
　　“我才不是凡夫俗子！”吴越急着争辩：“我开慧了！”
　　……
　　“爹！”柳言卿听不下去了。
　　轮椅设计精巧，滚动几番竟稳稳将吴越护在身后。残疾的柳公子不畏老父亲的威仪，当场叫板：“人是我留下来的，要罚就罚我，与他无关。”
　　“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柳承熙痛心疾首：“当年是怎么被人害成这般模样还是未解谜案，如今又把不明不白的人留在身边，何时能有点防备之心？”
　　“爹！”柳言卿寸步不让：“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自会识人！”
　　他绝不能让老头把吴越撵出去，否则以苏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做派，转眼就会把人捡回去。那他今早上可就白忙活啦！
　　苏清冷听他教训儿子，如同在打自己脸。毕竟人家的宝贝儿子是在自家做客时伤的。
　　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很是不自在，斟酌良久，腆着大脸做和事佬：“柳兄！不要冲动嘛！我看这小兄弟面相聪颖天庭饱满，绝非恶徒。再说言卿虽然身体不便，论咒术却是仙门中佼佼者，心智更是不消说，哪那么容易被奸人所害！”
　　“哼！”柳承熙冷目撇去，意味深长道：“九璀阁五百年名门，号称三千弟子，不也闹邪祟么？”
　　呃……
　　苏清冷这下确定了，柳承熙训儿子是假，打脸才是真。柳言卿伤了十二年，纵使九璀阁赔上传家宝和独生女，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柳楼主一句话将贵客堵成哑巴，拂袖道：“既然苏兄看上了，那正好领走。”
　　喂！不行啊！不能跟人回九璀阁啊！
　　柳言卿眼睁睁看着事态的发展要不受控制的拐回原剧情线，只觉眼前发黑，无力回天。
　　“我不走！”
　　不受待见的小乞丐自有坚持，一声怒吼石破天惊。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吴越上前一步，自柳言卿的庇护下走出，抬头直视震怒中的柳承熙，一字一顿强调：“柳师兄留我，我不走。”
　　他跪下来，先有膝盖砸在冷硬的天青石上，紧随其后是额头。不知是不是柳言卿的错觉，他这一记响头磕得连地面都在轻颤。
　　力度之大，吴越抬头时不意外的顶着一脸血。
　　“我真的开慧了……”他既无礼又恳切，只凭那一记地动山摇的磕头就怔得全场鸦雀无声，再开口竟是哽咽：“柳楼主，求求您收留徒儿吧……”
　　饶是铁石心肠又护子心切的柳承熙，此情此景也难免动容。他稍加沉吟，出了最后一道难题：“你说开慧了，那便找个人来试试。”
　　“爹！”柳言卿再度急眼。
　　游戏刚开局，打过通关的骨灰玩家对男主吴越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眼下他确实约等于一介凡人，连最简单的咒法都吃不消。
　　若男主开局就死了，这游戏还玩不玩？
　　所以柳言卿不能看吴越送死，继续据理力争：“出席仙侠大会的都是各家翘楚，哪个不是弹指一挥就能要人灰飞烟灭……”
　　“若当真落得这个下场，就是他不配入门！”柳承熙不为所动，执意如此：“他既然有胆子混进仙侠大会，早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正当柳言卿急得抓耳挠腮之际，居然有人在这坟场一样的气氛里自告奋勇。
　　“我来试试！”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如山泉清脆。
　　柳言卿扭头看去，竟是他最不待见的苏小满站起来了。
　　全场恐怕再找不出仙术比她更差的人。
　　如果是她的话，确实使出浑身解数也要不了吴越的性命。
　　可柳言卿还是一个头两个大。
　　亲娘哎，这不就是男女主角相遇的名场面——不打不相识？
　　只是时间地点不太对啊！你们按照剧情设计私下打情骂俏就算了，若在这么多人面前撕破脸，日后还能不能和好？


第4章 不打不相识
　　苏小满此人，出生勉强算得上名门——是九璀阁苏氏的远房亲戚；长得还凑合——盖因有三分像第一美人苏浅；但奈何脑子实在少根筋，资质更是惨不忍睹。
　　可她跟表姐苏浅同年同岁，两人一起长大，感情笃深以至形影不离，去哪都跟着，个个名场面少不了她乱入。
　　既然是苏小满出战，柳言卿暗自松了口气——只要男主角不死，别的以后再说。
　　今年的仙侠大会与众不同，开场节目由冗长催人眠的祝词变成了看点十足的小孩子掐架，各家弟子交头接耳，大概在为谁是赢家下注。
　　柳言卿意欲和苏浅搭讪，可美人只专心盯着场下的表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咳咳！”
　　他忘了自己病痨鬼的人设，轻咳两声就叫人避之不及，纷纷给他让出道来。
　　哎……都怪他神经质的老父亲，这下谁也不敢和病弱的苏公子交朋友，生怕受牵连。
　　“苏小姐，”托旁人退避三舍的福，柳言卿轻易挪到了苏浅身边，宽慰道：“不必担心，我这朋友人不坏，也确实不通术法，伤不了人。”
　　苏浅正值花季，见了传说中未婚夫难免犯别扭。往年两人见面也不过点头之交，都识趣不来往，避免了许多尴尬。也不知柳公子今年怎的转了性子，非要在这种场合套近乎。加上她正记恨方才柳世伯当众不给亲爹好看，言辞间自然而然染上几分薄怒，质问：“看来柳公子觉得小满会赢？”
　　柳言卿预先知晓结局，不假思索的应对：“没错，苏小姐要不要赌一局？”
　　“赌什么？”苏浅挑眉追问。美人连生气的模样都娇俏可人。
　　柳言卿想也不想便解下腰间的玉佩撂在台上：“此物虽不及苏氏传家的灵石珍贵，但也是我娘赠与，在母族中传了三代。”
　　但凡上了年岁的器物，都有珍贵的含义。苏浅没料到他赌这么大，不敢触碰珍贵的玉佩，心下思量还有什么傍身的宝贝能与他对赌。
　　“若我赌输了，玉佩归你，”柳言卿无意讹她东西，自顾自把话说完：“若我赢了，苏小姐今夜陪我赏月。”
　　赏月的要求过于稀奇，苏浅盘算一番，也没少块肉，不甘不愿点头应了赌约。
　　场下，苏小满已经气势汹汹拔剑，苏浅绝望捂脸。
　　都说九璀阁的剑术天下第一，其实也无非九璀阁的翘楚经常在比剑中夺魁，强者也就强那么一丢丢，平均下来不见得有多突出。
　　而苏小满，绝对是拖后腿的那个。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菜还爱现。知道九璀阁剑术声名在外，她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拔剑唬人。
　　苏浅看她迈开小碎步开始耍剑，而她赤手空拳的对手表情相当精彩，如同在看猴把式。心下既盼着她赢了这一场给九璀阁挽尊，又盼着她干脆输了的好，如此便不必陪柳言卿赏月。
　　两人已经交上手，苏小满使的是根红苗正的九璀剑法，只是生硬得似个稚童，没有半点行云流水的美感。
　　吴越不是练家子，用的全是街头把式，时而打滚躲闪，时而抱头鼠窜。
　　围观者众多，都是被仙门法纪规束的体面人，轻易不笑，除非憋不住。此时已人群中窃笑阵阵，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柳言卿气定神闲的喝茶，笃定自己会赢。
　　原剧情是吴越长廊偶遇苏浅，衣着寒碜言语冒犯，惹得暴脾气的苏小满拔剑要砍，结果不小心把吴越撵得滚下台阶。苏浅过意不去，将人带回去照料，不想大猪蹄子吴越不爱大家闺秀偏爱刁蛮小妞，成就一段三角恋的狗血剧情。
　　不过吴越在这场闹剧中受点伤也没关系，苏小满剑术再差，用的剑也是法器，但凡划在身上没把他烧成灰，就足以证明他是开了慧的，有仙骨在。
　　吴越滑得像泥鳅一样，时不时赢得满堂喝倒彩。没有哪个大姑娘受得了哄堂大笑的侮辱，很快气急了眼。
　　说时迟那时快！
　　苏小满长剑既出，竟直指吴越心口！
　　柳言卿握杯子的手指发颤，没料到她会出这种夺命的狠招。
　　剑身颤抖，是九璀阁名扬天下的蛇行剑。
　　“吴越——！”
　　柳言卿急血攻心，居然扶着桌子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众人再也没心思看耍猴，齐刷刷盯着陡然康复的锁月楼少主。
　　连身边的苏浅也捂住樱桃小嘴，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柳言卿的两道目光，还紧紧锁定在狼狈的小乞丐身上。
　　但纵使吴越天资再好，也比不过练了十来年的苏小满。
　　颓势已定！
　　许是柳言卿那一声吼给吴越注入了强效鸡血。那小子无师自通，知道左右躲闪没戏，竟直接匍匐卧倒，苏小满灌注了全力的杀招只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浅淡的血口子。
　　发脾气的女人都不可理喻，柳言卿不敢松懈，生怕苏小满还有后招。
　　显然，吴越也是这样想的。
　　他不急着起来，一路滚向苏小满脚下。
　　而后——！
　　一记漂亮的扫堂腿！九璀阁最跋扈的小丫头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摔得四仰八叉。
　　“耶——！赢了！”柳言激动得卿双手握拳，那是球赛得胜时的习惯性庆祝动作。
　　可惜他忘了自己是副残躯，双手一旦松开着力处，下一秒就觉得天旋地转，向后仰倒。万幸轮椅懂事，稍稍前移，接住了主子。
　　不是……怎么就赢了呢？
　　我的传家玉佩怎么办？花前月下还有没有指望？
　　原剧情到底还靠不靠谱了！
　　柳言卿瘫在轮椅中，意识随着疲惫抽离，再无力回想。
　　……
　　柳公子昏睡一场，醒来时柳承熙带着一屋子的长老，真在进行三堂会诊。
　　“少主这个身板啊，可再也禁不起这样造了，”一个老头发言：“以后还需平心静气，忌冲动，忌热闹，忌生人，忌出门……”
　　“不是——”柳言卿想开口，被亲爹抬手打断。
　　“没错！”另一人附议：“养了十几年才有如今的成果，不能因为一时疏忽功亏一篑啊！”
　　“养什么？”柳言卿好奇。
　　“没什么，”柳承熙按住他不安扭动的身躯，解释：“在说你的身体。”
　　“以后少主便安心养着吧，”第三个老头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进来，叹息：“这三个月恐怕下不了床了。”
　　三个月！
　　往常三天不碰球就能憋死人。
　　柳言卿两眼一抹黑，就差当场跳起来证明自己身板还行，急道：“爹，我没事！我好得很！我可以下床！可以出门！”
　　“言卿，”柳承熙沉声喝止：“你要听长老们的话，勿叫为父担心。”
　　“可是爹爹！”柳言卿据理力争：“我刚才都站起来了！我觉得可以再抢救一下！”
　　“言卿！”柳承熙再度强势按住，要他在床板上动弹不得：“你娘刚走没几年，你是为父唯一的亲人了……”
　　“为父不要你康复，”做爹的毕竟长了二十载年岁，仅凭一个眼神就能震慑躁动的年轻人 ，只叹：“为父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活着！”
　　亲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成功堵住了柳言卿的嘴，他悻悻躺好，不再争执。只闷闷的问：“吴越怎么样？”
　　“伤得不重，”见儿子听话，柳承熙开口十分和煦：“为父说到做到，将人留下了。”
　　柳言卿非常挂心男主的情况，央求：“能叫他过来看看我么？”
　　柳承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从老头手里接过汤药，哄道：“来，先把药喝了。”
　　柳言卿非常清楚这句话里的隐含意味，接过药碗一口闷，急道：“现在可以了么？”
　　“哎……”柳承熙无奈交代：“把吴越叫来。”
　　而后再三叮嘱：“别聊太久，你要多休息。”
　　“知道了。”柳言卿喉咙泛苦，老实应下。
　　不多时，吴越便来了。他这次换了一身锁月楼正式弟子的天青色衣裳，束出宽肩窄腰，衬得整个人更加精神，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不像有伤的样子。
　　可等引路的人一走，他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一把扑倒在床头，抓着柳言卿的腕子哀嚎：“师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柳言卿吃不消同性之间黏黏糊糊的热情，想把腕子扯出来，但孱弱的病人毫无话语权，扭动几番仍被人死死捏在手里。
　　“都怨我！”吴越低垂着头颅，颓丧到极致：“是我太没用了，害师兄担心。”
　　“嗨~”柳言卿故作轻松：“我都残废多少年了，哪能是你害的！”
　　“倒是你，”他吃力的去够师弟的肩膀，可惜胳膊不够长，只能隔空担忧：“那个苏小满没轻没重，你的伤怎样？”
　　吴越看着大喇喇，实则心细，见状主动把肩膀递过来一些，接住师兄的手掌，安慰：“师兄，我没事，伤口很浅，上了药立马止血，都不需包扎。”
　　柳言卿有意撮合他跟苏小满，借机推销：“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没想到手下还留了情。”
　　“她才没有！”吴越生气：“那是我躲得快”
　　“怎会呢，”柳言卿坚持往回掰，一定要为他们打下坚实的感情基础：“苏小满圆脸大眼睛，长得那么可爱的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
　　“哼！”吴越鼻孔出气：“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不自量力！心肠大大的坏！”
　　见他言辞如此激烈，柳言卿不好再说什么。
　　只默默赌咒咱两走着瞧，你就好她这一口，迟早会被她迷得五迷三道，到时候我再狠狠嘲笑你！
　　他正神游天外展望之后的剧情，忽的腕子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只听吴越在说：“她长得哪里可爱，比师兄差远了……”


第5章 一起去约会
　　虽然亲爹和一众长老勒令他静养，但柳言卿岂是那么听话的主。
　　玩游戏时反派柳言卿从头瘫到尾不假，可自打他不小心起立，便铁了心要把两条腿重新用起来。于是总以静养为由头将下人赶出去，自己扶着桌子练习。
　　日子一天天过，等他能绕着八仙桌走一圈的时候，吴越已经换上了靛蓝色的袍子——那是高阶弟子的象征。
　　三个月从杂役混成高阶弟子，在锁月楼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外头惯于哗众取宠的说书先生也不敢这样编。当然，慧眼识珠的柳言卿一点都不意外。
　　……
　　“吴师弟！吴师弟！”
　　几个迷弟迷妹追着风云人物喊，眼中直冒星星，将他团团围住后邀请：“师弟是要去上晚课么？我们一起走吧。”
　　“晚课我不去了，”吴越挤出一个吝啬的笑容，客气到极致：“你们好好练。”
　　“可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姑娘支支吾吾，怯声提醒：“今日带晚课的是严长老，罚人很厉害。”
　　“没关系，我认罚。”吴越始终有一抹乡野带来的随性和桀骜，不把锁月楼的规矩放在眼里。
　　又有人追问：“那师弟要去哪？”
　　“我去看柳师兄。”吴越笑答。目光笃定的看向竹林深处，那里是柳言卿养病，亦或是说禁足的居所。
　　“咦……”小姑娘打了个寒噤，瑟缩道：“打扰柳师兄养病的话，楼主就更生气了。”
　　“无妨，我皮厚。”吴越绕开难缠的同门，义无反顾前行。
　　……
　　此时，柳言卿正在扶着桌子绕圈，距离他的目标只差最后几步，可惜不争气的腿开始闹脾气。
　　“加油啊！”
　　他给自己加油呐喊，用强不了多少的手捶打濒临罢工的腿。
　　“师兄！”
　　偷摸进来的吴越恰好看见这一幕，心疼得要死，二话不说上手抱住，以暴制暴按住他还想下重拳的手。
　　“喂——！”柳言卿大惊失色，解释：“你快松开，我差两步就满三圈了！”
　　吴越觉得怀里的人柔弱无骨，俨然松手就要摔，肯定是不听的，只劝：“师兄何必跟自己较劲呢！”
　　钢铁直男柳言卿非常受不了同性相拥，现在压根没心思跟他探讨这个哲学问题，使出浑身力气挣扎。
　　可别说今日的吴越已经不是第一关的吴越，就算是，论蛮力他也干不过啊！
　　“你给我松手！”柳言卿黑脸呵斥：“再不听话我要用咒术对付你了！”
　　吴越死死抱着他，下巴暧昧的抵在他颈窝，闻言只是笑。
　　“师兄用吧，”他用撒娇的语气怂恿：“师兄大概注意到我的衣服，今晨长老给我换了长袍，也不知现在我与师兄谁的咒术更厉害呢。”
　　柳言卿用眼尾的余光扫过靛蓝的袍角，暗道跟我预计的速度差不离。他对各个角色的血槽再清楚不过，这会还能自信扬言：“那不用试，肯定是我厉害。”
　　“师兄是仙门百年难遇的奇才，自受伤之后专心研究咒法，那一定是比我厉害的。”见他不再挣脱，吴越大发慈悲卸了一点力道，让他在臂弯里窝得更舒服，仍在不死心的挑衅：“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自己比师兄差多少。”
　　坦白讲真的差得没多少了啊！再给你三个月时间就干不过了！
　　反正这厮无论是在敌方还是在己方，都是不容小觑的劲敌，令人生畏继而不爽！
　　“我怎会对同门师弟用咒术呢，”柳言卿改用怀柔政策谆谆善诱：“伤了你，做师兄的也心疼。”
　　“不会，”吴越刚刚松懈的胳膊又紧了一圈，嘴唇贴过来，用更暧昧的姿势说着直男吃不消的话：“师兄施的咒法，打在我身上才不会疼。”
　　柳言卿真受不了他这骚包的说话方式，好声好气商量：“我累了，你还是扶我去床上躺着吧。”
　　“好，”吴越总算听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师兄是该多休息。”
　　“你说得轻巧，”师弟力大如牛，柳言卿随他摆弄，恨然道：“男儿不自强，日后如何自立！”
　　“还有我啊。”吴越细心把他塞进被窝。
　　他做什么都有天分，无师自通习得一套照顾人的娴熟手法，比小翠还伺候得宜，让柳言卿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到熨帖。
　　而后那混小子大放厥词：“只要有我在，师兄不需要自立自强。所有的事都可以交给我。”
　　柳言卿有点明白当初为何死活争不过男主吴越了——那张破嘴太特么会撩！无怪乎苏浅和苏小满要着了他的道。
　　“别说胡话！”柳言卿不留情面戳破他哄女孩子的漂亮话：“同门师兄弟三千余人，日后注定风流云散，一别如雨，你我之间也无特殊之处。我领你进门不算恩情，你大可不必记挂。”
　　“劳燕分飞……一别如雨……没什么特殊的……”
　　吴越此时背朝着窗，光亮照不到他脸上，说话时后槽牙始终咬在一起，显得有些渗人。
　　他不是在清修中熬大的仙门子弟，棱角还未打磨平整，管理情绪和表情对他来说很难，总是有什么说什么。
　　柳言卿在屏幕外打游戏时只觉得他这份耿直异常可爱，作为另一个角色领略，方觉得难以消受。
　　“师兄善事做得多，可以不往心里去，”吴越换新衣的那点微末喜悦被他一句话击溃，低头自言自语：“可我没法不记挂！”
　　亲娘哎！
　　柳言卿不止腰酸背痛，连脑袋也开始疼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跟着苏浅去九璀阁呢！
　　快点派苏小满来治治年轻人无处宣泄的热情吧！
　　“那个……”柳言卿斟酌措辞，介于安抚和搞基之间：“其实也不是全无特殊之处。”
　　吴越惶然抬头，拿一双受伤的眼含恨盯着他看，满满的对负心汉的控诉。
　　“比如吧，”柳言卿把目光投向方才扶过的八仙桌：“我练腿的事，连小翠都不知道，独没有瞒你。”
　　吴越冷笑：“那是因为我爬墙头有绝招，师兄听不见声响，便来不及躲。”
　　“哈哈！”柳言卿快笑不出来了。
　　“罢了。”吴越的小性子并未耍太久，在柳言卿绷不住前主动消停，跪坐在床头的模样像极了乖巧懂事的小师弟。
　　可他手贱撩起柳言卿的一缕青丝把玩，似嗔似怨的说着：“不管是师兄有意还是我硬掰，总之我要做师兄最亲近的人。”
　　亲爹哎！
　　柳言卿心如死灰，快来把他带走吧！
　　你说巧不巧，恰逢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糟糕！”柳言卿听出来了，惊恐：“是我爹！别叫他发现你偷溜进来！”
　　吴越浑身市井泼皮的本事，“呲溜”一下进了床底，险之又险的抢在柳承熙推门的瞬间匿身完毕。
　　“言卿。”柳承熙对爱子开门见山：“九璀阁来了帖子，说芙蓉镇闹邪祟，请锁月楼去帮忙。”
　　柳言卿躺着应答：“芙蓉镇离九璀阁才几步脚，何必舍近求远来请我们？有这功夫早把邪祟超度了。”
　　柳承熙沉声道：“这次的邪祟没那么简单。”
　　柳言卿瞪大眼睛，表示洗耳恭听。
　　“十二年前，你在九璀阁中被邪祟重伤，一直是桩无头悬案。”柳承熙娓娓道来：“此事是压在为父心头的大石，也是两派之间嫌隙的根源，哪怕你和苏浅有婚约在身，也无法抹平。”
　　“孩儿知道，”柳言卿道：“怨孩儿不争气，竟着了邪祟的道。”
　　“不怪你，你那时还小。”柳承熙叹息：“哪个父母舍得那么小的娃娃离家。要怪就怪为父鬼迷心窍，想九璀阁的剑法想疯了。”
　　他惆怅几许，又说回眼下的正经事：“九璀阁乃仙门中的高门大户，戒备森严，除了你受伤那次，再无邪祟有本事闯入。”
　　“而这次芙蓉镇上的邪祟，怪就怪在和当年的邪祟行迹相似，修士出马也难觅其行踪，九璀阁恐二者之间有渊源，故而不敢贸然处理。”
　　“又因苏清冷急于洗脱嫌疑，才来了这封言辞恳切的拜帖。”柳承熙扬了扬手上的信封：“说是求助，大概也只想要锁月楼的人在场见证。若那邪祟真的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一般术士难以察觉，也就证明他们当年所言非虚。”
　　说不好奇什么玩意害自己残废是假的，游戏里对此寥寥带过，毕竟没几人会关心男二的腿脚，故而连他这个骨灰玩家也不知道谜底。
　　可柳言卿本人想知道！非常想知道！
　　柳承熙交代完前因后果，问他：“九璀阁那边派了苏浅带师兄弟赴芙蓉镇稳定局面，你以为我们应该派谁去？”
　　苏浅去了！？
　　那不就说明苏小满也在！
　　柳言卿想到床底下那个难缠的货色，都不消打草稿就开始推销：“爹，此行虽说是看热闹，但毕竟事关当年迷案，还需有信得过的人去。”
　　“再者苏浅虽是女儿身，名头却已响彻四海，我们派去的人需得在各方面与之匹敌，才不算丢面。”
　　“嗯……”柳承熙面色沉重的捋胡子，楼中怕是选不出这号人物。
　　“爹，”柳言卿做好铺垫，隆重推出他心目中的人选：“您认为吴越师弟如何？”
　　“吴越？”柳承熙蹙眉：“天资虽好，到底嫩了点，恐难当大局。”
　　“嫩才需历练啊！”柳言卿倾力怂恿。
　　“哎……”柳承熙长叹一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
　　又问：“可他入门太晚，是排行最末的小师弟，由他领头如何服众？”
　　“还有我啊！”柳言卿贼兮兮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可是大师兄！”
　　柳承熙脸色一沉，固执道：“你不能出门。”
　　“爹！我已经躺足三个月了！”柳言卿据理力争：“再者苏浅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去不合适，回头江湖上该怎么传？说我缩头乌龟还是吃软饭？”
　　男人面子比天大。柳承熙受此威胁，绷着嘴角，脸色相当难看。
　　柳言卿再接再厉：“再说既然和伤我的邪祟有渊源，我总该有权过问！”
　　“行吧……”柳承熙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与吴越同去，对付邪祟这块不消担心。我再选几个细心靠谱的弟子同行，可得把你看住了，不能再拿这副身子骨儿戏！”
　　“是是是！”柳言卿忙不迭答应，只要能见到女神苏浅，什么都好说。


第6章 没有你这样撩的
　　柳承熙一走，吴越立马从床底爬出来，伏在床头撑着脑袋，软软糯糯的喊他：“师兄~”
　　一句“师兄”叫得百转千回，柳言卿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呵斥：“什么事，说！”
　　“我们要一起去芙蓉镇了啊。”吴越脸上写满开心。
　　“芙蓉镇怎么了？”柳言卿不解。他肢体不便，亲爹又管得严，从来出门甚少，去哪都一样，看个新鲜而已。
　　吴越介绍：“芙蓉镇有舂水流淌，眼下正是芙蓉花开的季节，舂水两岸的芙蓉树相连二十里，簇拥着摆渡的渔家女。若在赏景时，在芙蓉树下喝上一壶糯米酒，那才叫此生无憾。”
　　“你怎么那么清楚？”柳言卿疑惑。
　　吴越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悲伤一晃而过，轻描淡写：“我以前在芙蓉镇要饭。”
　　“啊……”柳言卿愕然，不敢再问。
　　“其实还好啦，”吴越嬉皮笑脸，把往事倒出来：“那时我还小，教我术法的散修被邪祟吃了，我边哭边跑，在最近的城镇停下，后来才知晓那便是芙蓉镇。”
　　柳言卿涩声道：“你不必与我说这些。”
　　“没关系。”方才吴越说起往事的表情有愤恨和悲凉，掺杂些许恐惧，都在与柳言卿目光相触的瞬间化开，只剩温软的依恋，只道是：“想叫师兄更了解我，所有的事都不想瞒师兄。”
　　这句话成功害得钢铁直男柳言卿的胃中又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吴越看师兄表情隐忍，濒临发飙，不敢再硬贴，继续说起小时候的调皮事：“芙蓉镇民风淳朴，虽然我调皮捣蛋偷鸡摸狗号称四害之外的第五害，但总有好心人施舍，从未饿着我。”
　　“两年前我翅膀硬了，才从镇上出走，想找个仙门收留，混口饭吃。”吴越在柳言卿面前总是乐天又话多，蓦然开心道：“后来就混进仙侠大会，遇到师兄了。”
　　“唔……”柳言卿脑子里有根筋在弹跳，提醒他有两个精巧的齿轮差一点就能合上，可他死活找不出着力点。苦思冥想良久，依然不得要领。
　　“对了，”他干脆换个话题，改日再想：“既然你对芙蓉镇如此了解，正好带苏姑娘参观游玩。”
　　“苏浅苏小姐？”吴越懵懂发问，莫名的面色不虞：“师兄想让我带你的未婚妻游玩？”
　　“不是！”柳言卿断然击碎他的遐想。心道你想得美，我拖着残躯去芙蓉镇就是为了不给你和苏浅独处的机会！
　　但此等隐秘的阴谋不能与人道出，柳言卿继续诱导：“苏浅的表妹，叫苏小满的那个，大概也会去吧，我觉得你们很投缘。”
　　“哪里投缘？”吴越的表情近乎生气，坚称：“我并不喜欢她。”
　　喂，你这个态度可不行！
　　柳言卿心下哀嚎，你们可是男女主角，注定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啊！
　　所以他执拗问出个所以然来：“为什么？”
　　吴越努嘴：“她脾气不好，剑法不好，长得也不好。”
　　柳言卿心头大骇，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战战兢兢发问：“难道……你喜欢苏浅那样的？”
　　“苏小姐是师兄的未婚妻！我怎敢肖想！”吴越气急败坏，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焉头巴脑败下阵来，叹息：“不过即便是苏小姐，也不及师兄的万一。”
　　他径直无视柳言卿天塌了的表情，继续自说自话：“难得有机会与师兄同去芙蓉镇赏花，我带师兄去饮糯米酒可好？”
　　柳言卿这会已经不是想逃了，而是想死。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穿越。
　　他在心里连着许愿了八次，也未见有任何重返现实世界的征兆，只好心灰意冷的应对：“你在芙蓉镇那么多年，还没喝够糯米酒？”
　　“没有。”吴越诚恳眨眼：“糯米酒很贵的，我喝不起。等着师兄请我喝呢。”
　　“呃……”一句话击在柳言卿的死穴上，再多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这该死的同情心！
　　“咳咳！”既然不能拒绝，柳言卿只能扩大约会范围，驱散暧昧的酸臭味：“此去芙蓉镇山高路远，想必同门大都没尝过芙蓉镇的特产，不如趁这次把酒言欢，大家一起放松放松！”
　　“师兄……”吴越声音低沉，幽怨的盯着他看，恨然道：“其实不用带旁人，我就能保护好师兄。”
　　柳言卿自尊癌发作，趁如今还能干得过他，此时不硬气更待何时，高声怒斥：“我堂堂七尺男儿，自己就能顾好自己，不需要你保护！”
　　“你迟早会需要的……”吴越拧得一根筋，不容商榷的说着：“待我变成最强的人，谁也不能伤我的师兄！”
　　柳言卿再度感到一阵恶寒。
　　他记得明明白白，这句台词原本是吴越送给苏小满的。
　　……
　　纵使柳言卿各种不自在，锁月楼的一行人还是即刻开拔，奔赴芙蓉镇。
　　靠脚是不可能了，否则得走到明年，只能御剑飞行。
　　柳言卿身体残疾，彻底告别剑法，连佩剑都没有，因而不具备基本的出行技能。
　　“柳师兄，”韦少东为人可靠个性沉稳，年纪还要比柳言卿大几岁，此时恭恭敬敬的邀请：“我载你吧。”
　　“柳师兄！”于琴音是此行唯一的女弟子，她生得娇俏，个性泼辣，争抢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柄剑上有什么意思，师兄还是随我一起吧！”
　　柳言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和韦少东一起固然最合适，只是那个正经师弟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同行实在无趣了些。
　　和于琴音挤一块则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嫌疑，可你看她那腿，那腰，那身段，还会抖机灵甩包袱的，啧啧，是个男人都会选她。
　　“柳师兄。”吴越终于憋不住发言。
　　柳言卿暗道不好，怎么把他给忘了！
　　“还是我来载师兄吧。”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可吴越目光炯炯，势在必得。
　　“你？”于琴音遭人抢白，怒目圆瞪，端着师姐的架子发难：“你才入门三月，就算天资卓越，咒法盖世，但御剑可是熟能生巧的事，你又飞过几次？”
　　“我前日才学会，”吴越不卑不亢，坦言：“但就是想载柳师兄。”
　　柳言卿无声哀嚎，喂！我可不想啊！
　　连厚道的韦少东都听不下去，蹙眉提点：“太冒险了，不可行。”
　　他甚至提出了一个更谨慎的方案：“这次要飞一整日，容易困倦不说，不知途中会遭遇什么意外。不如柳师兄跟我一起，于师妹照顾吴师弟。”
　　柳言卿赶紧抢答：“甚好！”
　　于琴音的媚眼在吴越脸上剐过，心想柳师兄是长得活色生香不假，但这愣小子也不赖啊。所以既没同意也没反对，权当默许。
　　“不好！”现场票数一比三，吴越很没有艺术的坚持到底，执意和师兄师姐们抬杠。
　　“都知道我是柳师兄领进门的，对我有再造之恩。可自从师兄闭门养病，连见面都难，何谈道谢报恩……”
　　吴越楚楚可怜的看着躲在人后的柳言卿，就差掉眼泪了，似有好几张脸可随时变换，真乃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典范。
　　柳言卿就想喷，你小子三天两头摸进来么，怎么就没见面了？
　　但他不能把真相捅出来，否则一不小心牵扯出他偷摸练腿的事，古板的亲爹非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哎，吴师弟的诚心天地可鉴。”韦少东为之动容，将柳言卿拱手相让：“我相信师弟的能耐，再者还有柳师兄在旁指点，想来出不了乱子。”
　　柳言卿是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来不及惆怅，就被吴越带走。
　　吴越崭新的佩剑躺在面前，离地一寸，静静悬浮。
　　“师兄，请。”他嘴角挂着些许奸计得逞的坏笑，说话又甜又腻。
　　柳言卿给他比划：“你把它变大一点，否则轮椅立不住。”
　　“变大？”吴越实力表演苦恼，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我还不会呢。”
　　柳言卿皮笑肉不笑的戳破：“不会我就现教！师弟那么聪明，学起来不难。”
　　“啊……”吴越换了个理由：“高处风大，剑身光滑，我担心师兄立不住。”
　　“那个不需你担心，”柳言卿冷笑：“我随便掐个生根诀，龙卷风来了都刮不跑。”
　　吴越不笑了，又换回小媳妇不慎摔了碗的嘴脸，可怜兮兮的质问：“师兄为何执意要离我那么远？”
　　“我……我……”柳言卿没法和他探讨远不远的问题，指着长三尺宽三指的长剑呵斥：“这么小的玩意，你打算怎么载两个人？”
　　图穷匕见，吴越到底招了筹谋：“我可以抱着师兄。”
　　柳言卿气结，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在跳。
　　吴越恬不知耻的继续游说：“既安全，又暖和，还方便聊天。”
　　柳言卿抬起右手，可以看见手指在抖。大概是想掐诀把他炸得灰飞烟灭。
　　“若师兄这回从我，日后我便扶着师兄练腿，绝不让楼主知晓。”吴越昏招使尽，最后关头又冷不丁谈条件，隐隐还有威胁之意：“若师兄不从，我这张嘴可就——”
　　“行行行！”柳言卿一秒哑火，悻悻放下右手，认栽道：“我从！”
　　吴越大获全胜，露齿一笑，竟是腼腆的少年模样。
　　……
　　万尺高空不见鸟鸣，唯有流云为伴。
　　柳言卿屈辱的窝在师弟臂弯里，昏昏欲睡。
　　不得违心的不承认，确实安全，并且暖和，适合补觉。
　　“师兄？”吴越不死心的叫他，大概想聊天。
　　柳言卿骤然清醒，冷嗤：“满意了？”
　　“不满意。”吴越丁点面子不给，赤裸裸发难：“为什么每个人都叫你师兄啊？”


第7章 英雄救美
　　“因为我本来就是大师兄啊！”白瞎柳言卿翩翩公子哥的人设，近来频频爆粗口，几乎是咆哮着反击：“我三岁开慧即入门修行！谁的资历比我老？他们不叫师兄叫什么？叫言卿？”
　　“那不行。”吴越直视前方，留给怀里的人一个桀骜的下巴：“言卿只有我能叫。”
　　“你也不准叫！”柳言卿死命掐他，天地良心真的使上了吃奶的力气，但瞅吴越的表情，应该是压根没觉得疼。最后也只剩一张嘴能战，勒令：“你只能叫师兄！”
　　吴越突然低头，凝视他气急败坏的脸。
　　柳言卿犹在猜他那张破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终究败给了匮乏的想象力。
　　因为那无法无天师弟说出口的竟是一句：“宝宝，你真可爱。”
　　“宝——宝——！”
　　柳言卿出离愤怒，天灵盖都要炸开，恨不能从他的钳制里挣脱，跳下去一了百了，质问：“你到底怎么想的，要叫我宝宝！”
　　“我只是想叫得和别人不一样罢了。”吴越低垂着眉眼，温柔得无以复加，好似并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反衬得为此大为光火的柳言卿才奇怪。
　　正因为足够坦诚，才令人毛骨悚然。
　　“放心，”祸从口出的师弟颇为懂事的安慰他：“人前我还叫你师兄，人后偷偷叫宝宝。”
　　柳言卿再度颤巍巍的举起右手，拇指中指的指尖相触，那是相当严厉的威胁。
　　吴越有恃无恐：“师兄可要想清楚了，现在揍我的话，会一起摔下去。”
　　柳言卿道是：“摔下去也好过被你欺负！”
　　不知游戏里的大反派是否曾被别人几句话气哭，反正现实中的吴桐绝没这么怂的时候。可眼下他没有强壮的身躯，打又打不过，骂吧，那厮没脸没皮，纯属无效攻击。一来二去，竟逼得猛男落泪。
　　见他红了眼眶，吴越不敢再蹬鼻子上脸，只在风中低语：“宝宝，我错啦。”
　　“叫师兄！”柳言卿喝止。
　　吴越从善如流的改口：“师兄，我错啦。”
　　虽然把称谓硬掰了回来，但他稍稍踟蹰，依然死不悔改的辩解：“我是看师兄可爱又心肠好，像小孩子一样，才突发奇想叫宝宝的。并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可爱？”柳言卿鼻子出气。
　　你看我这阴柔的长相，冷峻的气质，高冷的人设，哪里和可爱搭边？
　　吴越眨眼，诚恳回答：“可爱啊！”
　　柳言卿再问：“我心肠好？”
　　他问完立刻觉得后悔。如今游戏开局不久，他来不及黑化，还帮过吴越，可不是金灿灿的好人设么。
　　所以在得到吴越的再三肯定之后，也只能恶狠狠的吐出语焉不详的一句：“以后坏给你看！”
　　如果剧情线没歪，他终将成魔踏平九璀阁，致使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不过从男主的感情线看，已然歪得离谱。没准他在游戏结尾会飞升成仙也不一定。
　　柳言卿默默翻白眼。
　　“师兄不会坏的，”命中注定的死对头吴越只当听笑话，继续大言不惭的许诺：“师兄永远是师兄，是好是坏我都跟着。”
　　师弟这话说得非常漂亮，不过柳言卿最欣赏的是那半句“师兄永远是师兄”，非常吻合他至死都要做大哥的尿性，别的不敢信。
　　于是炸毛的脾气霎时消散，一秒展颜，笑靥如花，反问：“知道我是你师兄了？”
　　师兄的笑容晃眼。万尺高空，吴越突然有点头晕。
　　他无比庆幸自己憋住了话，才有幸挣得一个笑颜。
　　——只要能把宝宝哄开心，叫什么都行。
　　剑身因主人的分神而颠簸，不习惯御剑的柳言卿反应更夸张，下意识把师弟的脖颈当救命的浮木，抱得死紧。
　　“吴师弟！”韦少东追上来问：“是不是累了？换我带柳师兄吧。”
　　吴越的嘴角微不可闻的抽搐了一下，柳言卿竟读懂那句唇语是“你想得美”。
　　“不用了，”他信口胡诌：“刚刚是师兄与我打闹，才会不稳。”
　　“柳师兄是与人打闹的性格么？”晚一步追上来的于琴音嘀咕，又见平素不食人间烟火的柳师兄在吴越怀里活像个粘人的宝宝，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你们两个的关系那么亲近。”
　　“哪里亲近！”柳言卿如同被蝎子蛰了，忙不迭撒手。
　　“哎呀！还不让说！”于琴音夸张捂嘴：“我们柳师兄真是害羞！”
　　说罢还朝韦少东挤眉弄眼，试图拉战友一起盖章认证：“韦师兄，你说是不是啊？”
　　“师妹！”韦少东不苟言笑，适时喝止疯丫头：“柳师兄有婚约在身，莫拿他和旁人开玩笑。”
　　柳言卿听他起调还想夸赞靠谱，听完心都凉了半截，质问：“这和我的婚约有什么关系？”
　　“若柳师兄无婚约束缚，我倒想看你们双修呢！”于琴音嘴上没门，接得飞快：“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于琴音！”韦少东替少主主持公道，忍无可忍的吼了她。
　　于琴音小脸一挂，飞远躲开这尊煞神。韦少东踟蹰再三，决定追上去好好念叨楼纪楼规，省得那疯丫头接下来再调皮。
　　……
　　“那个……”吴越心虚瞥一眼师兄的冰霜脸，小声争辩：“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柳言卿大度道：“不怪你。”
　　吴越松一口气。又听他那好强的师兄自言自语：“都是这副身板害的，男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处处需人照顾，当然容易被误会。”
　　“日后一定要加倍锻炼，争取早日康复！”柳言卿握紧小拳头，目中有炯炯光亮：“到时候一人仗剑走天涯，不容旁人遐想！”
　　“哈？”吴越讶异：“还以为师兄的理想是统领锁月楼，力压九璀阁的风头，做前呼后拥的仙门魁首呢。”
　　柳言卿嫌恶甩手：“那个没意思！”
　　游戏里的设定无论多宏大，都是作者凭空捏造，不值得留恋。
　　少年谨记穿越的初衷，面前浮现出苏浅的倾世容颜，无限企盼的展望结局：“如果能远离世间纷扰，与心爱之人携手归隐，当然最好。”
　　“归隐啊……”吴越眉眼含笑，若有所思：“师兄十指不沾阳春水，到时候怕是会需要一个能干的杂役兼厨子。”
　　柳言卿沉浸在有苏浅为伴的归园田居幻想里，自动忽略师弟冒头的狐狸尾巴。
　　四人御剑一日，天黑时总算抵达目的地。
　　芙蓉镇比想象中安宁。事实上，说寂静更确切。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天黑了也不点灯，看来是邪祟闹得凶所致。
　　渔家女和糯米酒是指望不上了，柳言卿兀自惋惜。
　　“你们可算来了！”
　　苏浅快步走来，因为步子太大，略失仪态。
　　柳言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满被邪祟掳走了！”苏浅额头冒汗，回答：“我和同门分头探寻，毫无头绪。”
　　吴越脑子转得快，道是：“这邪祟不吃人，却将人掳走，看来有些道行，与平常那些头脑简单见血就疯的魔物不同。”
　　苏浅打量他几许，一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震惊表情。
　　“苏小姐莫慌。邪祟既然掳走人质，必然会提诉求。”柳言卿从记忆里挖出关于芙蓉镇邪祟的信息，慢条斯理的分析：“来时爹就提醒这次的邪祟行踪诡秘，眼下我们只能静观其变，等他出来。”
　　废话！这一关卡在柳言卿看来如同鸡肋，完全是为了男女主角升华感情，才安排的一出英雄救美。
　　苏小满什么事都不会有，只会在虚惊一场后，收获一个死心塌地的男朋友。
　　苏浅傻眼：“这就不找了？”
　　“不找了，”柳言卿自有主意：“把九璀阁的弟子都叫回来吧，先好好休息，邪祟出现时方能有力气应对。”
　　“那小满怎么办？”苏浅放心不下。美人蹙眉，我见犹怜。
　　“放心！”柳言卿拍着胸口担保：“信我，小满姑娘绝不会有事。”
　　“哼，”苏浅扯一把腰间的玉坠子，冷嗤：“上次你就赌输了。”
　　往事不堪回首。亲娘的遗物固然贵重，但如果是被自家媳妇赢走，那便另当别论。
　　柳言卿没办法说服苏浅相信剧透，必须有所作为，眼珠子一转，决定祭出男主角。
　　反正吴越有主角光环护体，怎么造都不至于丢了命。
　　于是他一把将吴越推出去，道是：“吴师弟的咒法睥睨同门，还对这一带地形再熟悉不过。不如叫他在方圆百里布下除祟咒，看能不能把邪祟逼出来。苏小姐先好好休息，有消息了再叫你。”
　　心里想的是，师弟你赶紧去一边凉快，别耽误我和女神约会。
　　“方圆百里！”苏浅又震惊了一次，指着年纪差不离的吴越惊问：“他怎可能做得到？”
　　“做得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吴越面色沉静，看起来不像多关心苏小满的安危，更像要炫耀他的能耐给师兄看。
　　柳言卿拍了拍他的胳膊，虚情假意道：“辛苦了！”
　　很快转向苏浅，换了情真意切的腔调：“苏小姐也辛苦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吴越在他们身后皱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爽。
　　“困了困了！”于琴音哈欠连天，反正不是自家师妹丢了犯不着操心，心大得很：“睡觉睡觉！”
　　“于师妹！”韦少东一板一眼的提醒：“记得把柳师兄的药熬好送去，他睡前要喝。”
　　“哦——！”竟让本姑娘干丫鬟的活，于琴音拖长尾音以示不满。
　　柳言卿心里叫苦不迭。
　　怎的没有小翠盯着，你们还不能把那事忘了？
　　鬼知道那药汁又腥又臭有多难喝！


第8章 英雄救英雄
　　粉嫩的芙蓉花缀满枝头。
　　柳言卿把毕生所学的撩妹手段都用上了，和苏浅相谈甚欢。又偷偷感慨了无数次，不愧是自己看上的姑娘，就是品味和修养兼具，有趣又健谈。
　　子时临近，作为一名绅士，他识趣结束对话，放姑娘回房休息。
　　“柳公子……”十分意外的，苏浅似乎并不想走，在院中扭捏又踟蹰，一双大眼睛欲语还休：“小满没回来，我睡不着。”
　　“吴越已经在找了，”柳言卿宽慰她，笑容和煦，语调至轻至柔：“你夜里不睡觉也帮不上忙，至少去躺着，闭目养神。”
　　“你……”苏浅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咬了一口下唇，大家闺秀最后的矜持烟消云散，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能陪我聊天么？”
　　感性上，柳言卿求之不得。
　　理性上，灌过药的身体迅速疲乏，亟需枕头的慰藉。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柳言卿眼一闭心一横，斩钉截铁的应下：“当然可以！”
　　“师兄！”
　　就在一场浪漫的对话开始之前，煞星吴越很不赶巧的杀了回来：“我找到了！”
　　“真的？”苏浅惊喜起立，被柳言卿吸引的注意力随之抽离。
　　吴越点头肯定：“就在城南七十公里处的密林里。”
　　“那我们快去！”苏浅抽剑要飞。
　　“可是……”吴越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柳言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注意到他面色有异，道是：“师弟，你但说无妨。”
　　吴越得了首肯，艰难组织语言：“这邪祟来得蹊跷，除祟咒对他无用。”
　　苏浅不信邪，追问：“若咒法对他无用，你又是如何将他找出？”
　　“除祟咒确实找不到他，所以才耽误了一些时间。”吴越剑眉一挑，凌厉的目光意有所指的鞭挞在谈情说爱的两人身上，空气中残存的迤逦气息烟消云散：“后来我是用别的办法找出来的。”
　　苏浅追问：“什么办法？”
　　大概是事实不便言说，吴越的表情相当拧巴，半晌也只冒出挑衅意味甚浓的一句：“听我解释又要花不少时间，苏小姐还救不救表妹了？”
　　他直男癌的表现并不招柳言卿待见，要知道苏浅迷的就是吴越身上的男人味。为了阻止两人一来二去擦出火花，他赶紧横插一杆做和事佬：“救人要紧！废话以后再说！”
　　“对！”苏浅点头，旋即召来同门：“我们速去找邪祟讨人！还请吴公子领路！”
　　这种表现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柳言卿掐诀，隔空将熟睡的韦少东和于琴音唤醒，凛然表态：“锁月楼也一起！”
　　吴越断然开口：“师兄不能去！”
　　柳言卿惊问：“为何？”
　　难不成你两还想独处不成！
　　“夜黑风高，山路太险，那邪祟又不知什么门道。”吴越蹙眉数了一串理由，最后的结论是：“师兄还是留下来吧。”
　　在柳言卿听来那些理由纯属没屁眼，不虞发难：“你少瞧不起人！再敢把我当废柴，小心师兄打你。”
　　“揍我也认了！”吴越一根筋：“师兄的安全最重要。”
　　苏浅心系表妹安危，一秒也不能多等。趁他俩扯皮的功夫，在原处不安踱步，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催促。
　　“我也一起去！”柳言卿气得七窍生烟，用大师兄的权威凿下最终决定，骑着轮椅一马当先，扬长而去。
　　……
　　城南七十里的山涧。
　　乍看岁月静好平平无奇，进去了才发现，不止是没有生灵，甚至连鸟鸣和蝉鸣都绝迹，月光如水倾泻，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这里好奇怪啊……”于琴音小声嘀咕，悻悻往人堆里钻。
　　苏浅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七窍全开，百思不得其解：“可并没有魔气。”
　　“都说了这邪祟来无影去无踪，摸不清它的路数！”吴越无心解释，闷头往前冲，好似识途老马。细心劈开路侧的荆棘，给身后的柳言卿开道。
　　一路艰难险阻，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近在眼前。若隐若现的钟乳石似獠牙一般，斥退靠近的生人。
　　“我进去看看！”吴越不等众人商议对策，直愣愣往里钻。
　　“师弟，危险！”韦少东焦急喝止。
　　于琴音悠悠开口：“就是，九璀阁的人丢了，你着急个什么劲。”
　　苏浅受了激将法，想也不想就说：“我去！”
　　“苏小姐！”柳言卿有心成全吴越的神勇无匹，最好能让苏小满一见倾心，于是出言阻拦：“里头危险。我这吴师弟挺能干的，不如先让他去探一探，我们在外头接应。”
　　他胳膊肘往外拐得太明显，刚才还勇于担当的吴越立马落脚停步，跟受气小媳妇似的瞪他。
　　苏浅乃九璀阁少小姐，仙门中不可小觑的青年才俊，日后注定要担大任。此刻那么多同门看着，逼得她必须出头。
　　少女怯怯看去，强压下内心的恐惧，逞强道：“丢的是我表妹，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就有劳柳公子在外接应了！”
　　言毕，抬脚跟上。
　　柳言卿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姑奶奶你凑什么热闹？原剧情没这一出啊！
　　你是不想给吴越和小满看对眼的机会，还是自己上杆子要和男主擦出火花？
　　旁人或许害怕，但柳言卿还真是个不怕死的。游戏嘛，死了无非就是回去面对期末考试而已，学霸没在怕的。
　　如此想着，他转动轮椅，只扔下一句“你们接应”，便不由分说跟了进去。
　　……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各托着一捧灵光照明。
　　乱石崎岖，纵使柳言卿的轮椅是法器，到底是太勉强了些，一路颠簸，时不时来个高空坠物，“乒乓”声不绝于耳，成功败坏了贵公子的发型。
　　“师兄，”吴越一本正经的提议：“把轮椅收了，我抱你走。”
　　抱——！？
　　柳言卿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后头跟着苏浅，前头还有苏小满，男一男二抱在一起的话，这感情戏该怎么往下写。
　　“不必，”柳言卿硬气往前闯，大义凛然：“此地凶险，你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忽的脚下一空！
　　轮椅直直往下坠去，竟是一个深坑。
　　“师——兄——！”
　　吴越的悲啼就在头顶盘旋，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也不知下坠了几十层楼，轮椅重重砸在地上。
　　法器具备反科学的特性，不仅没散架，还护了主人周全。
　　柳言卿不敢惊呼，稍作调息之后，再度点起手中的灵光。
　　洞窟亮了。
　　他最先看见穿着石榴红襦裙的苏小满，在石台上睡得安详。章鱼形态的魔物簇拥着她，同样在睡。
　　它的指爪远超八条，覆满了洞窟内壁。眼睛则更多，因为受到惊扰，百只眼睑不安滚动，随时可能睁开。
　　离得这样近了，依然闻不到魔气。
　　柳言卿环顾四下，因为早已知晓这邪祟的属性，故而不敢轻举妄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怎么就领了男主的活！
　　他努力思索对策，比如学习游戏里吴越的招数，不要惊扰邪祟，偷摸过去带着苏小满逃走。
　　但囊中取物的本事只有吴越那市井泼皮才会，他是正经人家的少爷真的学不来啊！
　　再者，纵使把人偷过来，出口却在头顶上，没有壁虎爬墙的本事也是白搭。
　　简而言之这活只有吴越能干。
　　好死不死的，苏小满挑这时候睁眼。
　　“柳公子……”她认出朦胧的人影，睡眼惺忪的模样意外的可爱。
　　柳言卿惊恐万状的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要知道这魔物名为“网罗”，不知修炼了几百年，堪称邪祟中最厉害的狠角色。它蛰伏时与寻常生灵无异，修士轻易发现不了他，而一旦栽倒在他的陷阱里，又绝无脱身的可能。
　　好比现在，邪祟的触须攀附四壁，包裹出一个严丝合缝的球体。柳言卿也搞不清到底算对峙呢，还是已经到了人家肚子里。
　　苏小满眨了眨眼，彻底醒了。
　　女主角的发挥依旧一如既往的稳定，彻头彻尾无视柳言卿的提醒，扯开嗓子嚎叫：“柳公子！快来救我！”
　　邪祟百目齐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伺猎物。
　　柳言卿两眼一抹黑，这一刻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苏小满。
　　但话说回来，讨厌归讨厌，如果他丢下苏小满只顾自己逃，亦或是干脆两个人一起躺平等人救援，如此丢脸丢到姥姥家，以后和苏浅怕是彻底没戏了。
　　不行，男儿当自强！
　　柳言卿蹙眉凝神，不去看那些令人反胃的触手。灵鞭出手，缠住苏小满盈盈一握的腰肢！
　　触手飞舞，试图阻拦！
　　柳言卿咬牙，把数理化知识全用上，愣是计算出一条精确的路线，从触手的缝隙中将人拽回。
　　然后，稳稳接住！
　　苏小满不胖，但他虚弱的髋骨不曾负重，这一撞仍然咖嚓作响。大老爷们强忍着没喊疼，实则眼冒金星，差点要了老命。
　　“师兄！”
　　吴越的声音传来，很近。
　　柳言卿循声抬头，看见有主角光环护体的吴师弟不知何时下来了，正在飞舞的触手间跳跃，试图靠近他们。
　　“我没事！”
　　柳言卿作了非常纯爷们的发言，同时驱动轮椅躲避触手的攻击。
　　法器移动的速度奇快，苏小满搂着他的脖子，发出惊叫连连。让人不合时宜的想起与女同学去游乐场坐过山车的痛苦记忆。
　　可触手太多，防不胜防。
　　先有一只触手沾上了柳言卿的肩膀，他下意识侧身躲避。另一只触手却从刁钻的角度钻出来，扯住苏小满的腿脚。
　　而后，将两人生生扯开！
　　“柳公子——！”苏小满的哭腔充斥着洞穴。
　　“小满！”柳言卿看着苏小满渐行渐远，而吴越却已然神勇无匹的杀过来，当即下令：“师弟！先救小满！”
　　但吴越充耳不闻，径直向他奔来。
　　柳言卿想骂人来着，可惜没机会了。因为触手把轮椅掀翻，里三层外三层缠上他的躯体，然后逐渐收紧。被桎梏的痛苦紧随而至，眼睛不受控制的挤出泪水，很快连呼吸都难。
　　他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有空管苏小满。
　　泪眼朦胧中，唯有吴越矫健的身姿是清晰的，不愧是有主角光环护体的人，终究需要他来救场。
　　目前为止所有的剧情几乎都对，只是为什么英雄救美的对象从苏小满变成了自己？
　　柳言卿默默翻白眼，无奈问苍天。


第9章 我两原是死对头
　　网罗与他愚笨的同类不同，岁月磨砺出类人的心智，极其聪颖狡诈。抓住柳言卿后，勒住其喉咙叫他无法念咒，束缚十指令人不能掐诀。
　　柳言卿只能无助的看着吴越与触手搏斗，砍断一条又来一双，师弟英俊的面庞染上血污，洞穴里顷刻间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师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邪祟有无限再生的属性，砍不完的！
　　柳言卿有心剧透，可惜喉咙还被掐着，说不出话来。
　　他被迫安静围观男主角的表演，与苏小满的表现如出一辙。
　　咦，苏小满呢？
　　算了……谁有空管她。此时柳言卿能看见的只有大杀四方的师弟。
　　吴越俨然杀红了眼，手起剑落愈发狠戾。触手断裂，魔血飞溅，劈头盖脸洒下来，他似一尊血染的罗刹鬼站在血雨中。因为找不到柳言卿，他在百忙之中焦急呼唤：“师兄！师兄！”
　　“在这里……”
　　柳言卿铆足了劲回答，但声音太虚弱，毫不意外的被打斗声埋没。
　　“师——兄——！”
　　吴越等不到回应，发出一声哀婉的悲啼，好比一曲挽歌。
　　喂，我还没死呢……
　　触手干扰视线，柳言卿躲在吴越看不到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他天真可爱的师弟肩膀颤抖，又哭又笑，变得狰狞而可怖。
　　“为什么……”吴越剑尖直指半空中蠢蠢欲动的触手，旋身的速度精妙，气场达到诡异的平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如知根知底的老对手。
　　“终于找到你了……”
　　邪祟没有嘴，不知从何处发声。诡异的声响恰如北风灌过破庙，一路呼啸，闻者心惊。
　　“为什么，”吴越痛到失语，开口便哽咽，声线里的悲恸呼之欲出，只问：“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先是师父……又是师兄……”他右手持剑，左手当真抹起眼泪，原来在柳言卿面前动不动就要哭的样子，也不全是演的。
　　又忽而雄起质问：“为何要把我最重要的人一一夺走！？”
　　“哈哈哈……”网罗笑了，志得意满的宣言：“我要的可不止他们，我还要你！”
　　吴越怔愣在原地，想退。可邪祟的百只巨目均匀镶嵌在身体上，遍布四周，没有一个方向是他的退路。
　　“你师父确实是块好养料，吃完意犹未尽，流连忘返。”邪祟玩弄着猎物，触手惬意的缱绻飞舞，却不急着把猎物吃下肚，而是惬意的拨弄旧恨，约么是觉得这样更有趣些。
　　“但三岁开慧的妙人，世间唯二而已！”网罗的贪婪透过百目放射，目光如蛛丝将猎物拴牢：“你们的内丹乃上佳补品，得其一便可制霸天下。巧啊，巧啊，今日我一下得了两。”
　　“旁人不知你几岁开慧，我却是一直盯着的，”邪祟幽幽道来：“你师父死前施术掩蔽你的内丹，将你藏在俗世，意欲叫你远离仙门，作为凡人过一生。奈何……你不听啊。”
　　吴越开始恍惚。
　　说实话，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开慧的，那时候兵荒马乱，他又年纪太小，很多记忆都不清晰。
　　但江湖上流传最广的传闻他不可能忘——锁月楼少主柳言卿天赋异禀，三岁开慧，是百年难遇的神童。
　　也即是说，苏小满只能算饵料，他与师兄才是真正的大鱼！
　　吴越后悔不迭。当时真不应该耳根子软，哪怕动粗也不能让柳言卿跟来！
　　“内丹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千年难凝出一粒。如今同时现世，必有灾殃。”邪祟娓娓道来，用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嗓音诉说名门正派不屑于过问的暗黑传说：：“一山不容二虎，同道不容双雄。两颗珠子注定走向对立面，而今且让我魔道先取一颗！”
　　只取一颗！
　　吴越脑回路清奇，在绝望中看到一点光亮。
　　只要一颗的话，是不是师兄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你只要一颗？”他惊喜确认。
　　“对，只要一颗。”网罗对猎物的态度相当满意，凌厉的阵势减弱，目光流转，像在欣赏一道心仪的菜色：“正邪两道都塞不下你们，我又岂敢独吞。”
　　“你师兄是个病秧子，”触手环伺靠近，带着粘腻的汁水触碰吴越的脸庞，发问：“你说，你的是不是要更好些？”
　　“我的当然更好些！”吴越信誓旦旦拍着胸脯的担保，迫不及待谈条件：“你取了我的内丹，就放过我师兄！”
　　“放过？哈哈哈……”邪祟只当听了笑话：“将另一颗内丹放生，岂不是给自己栽培对手。”
　　吴越脸色惊变，陡然意识到没得选，左右是个死。
　　“小伙子，你要想开点，”触手继续在他脸上摩挲，游说蛊惑：“纵使我放过他，你师兄也没有活路。”
　　“不可能！”吴越不听：“师兄乃锁月楼少主，有楼主悉心爱护，岂会有差池！加上内丹助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谁也不配伤他！”
　　“你忘了他这些年遭的罪？”网罗冷嗤：“说是活着，不若死了！”
　　触手伴随他的怒火变得张牙舞爪：“正道中人满口礼义廉耻，实则都是些男盗女娼之辈！惦记他内丹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一个个藏着掖着充好人，还不如我魔道来得坦荡！”
　　横竖是死，吴越犯不着识抬举。怒血上头拔剑便砍，怒吼：“你放屁！”
　　魔血飞溅。
　　“师弟——！”
　　是柳师兄的声音。
　　方才网罗聊得太入迷，竟忘了陷阱里还有另一只垂死的猎物。
　　还当没了轮椅柳言卿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却不知他何时挪了地方。虚弱的病人一手扶着石壁站起，另只手呈掐诀之势。
　　一声“师弟”出口，下一秒符咒炸裂，在半空绽放烟花朵朵，绚烂又美丽，刺目的光令网罗睁不开眼。
　　“师兄……”吴越感动不已，第一反应以为师兄在给他壮胆加油。
　　柳言卿可没给他浪漫的时间，目光一凛，怒吼：“趁现在！”
　　吴越在烟花下失神：“哈？”
　　柳言卿咬牙，恨透了他那不开窍的猪脑子。既然猪队友不给力，那便只能靠自己。
　　他猛地一推石壁，借反作用力起步。
　　久旷的双腿被迫挪动，第一步走得异常惊险。所幸万事开头难，一旦有了速度，他压根刹不住车，第二步比第一步迈得更有气势，一路扑向对面的吴越。
　　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第三步便踩在邪祟的残肢上，身体失控向前栽倒。
　　“小心！”
　　吴越终于开窍，快跑几步，用铁臂接住他。
　　像极了双向奔赴的爱情。
　　柳言卿重重撞在师弟胸膛上，感慨这胸肌真不错，快赶上穿越前的自己了。
　　触须还在狂舞，煞是骇人。但似乎失了准头，白白花去不少力气，愣是没抽到猎物身上。
　　“现在怎么办？”吴越一筹莫展。
　　柳言卿果断指向头顶，指尖的灵力凝成一道灵鞭，直直奔向远得不可见的入口。
　　“抱紧！”他不容商榷的下令。
　　吴越求之不得，赶紧照办，一秒都没耽误。
　　过往想和师兄亲近总遭到推拒，今日师兄却投怀送抱，他甘之如饴，吃豆腐没够。
　　柳言卿嘴唇翼动，飞速念咒。
　　灵鞭收紧，带着两人向上攀爬。
　　吴越目光如炬，一旦占据地利优势，很轻松的在青灰色调中找到那抹红色的影子：“小满在那！”
　　红裙少女蜷缩在断肢残骸中，像被遗弃的布偶。
　　柳言卿再探出一道灵鞭，将少女拽入怀中。中间有一条触手误打误撞缠上他们，被吴越眼疾手快斩断，三人继续攀高，逃离了触手的覆盖范围。
　　“呼……”吴越继续提剑警惕半晌，终于松一口气。长剑入鞘，点起一捧灵光。
　　师兄的脸近在咫尺，哪怕脸上有污渍，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柳言卿扬着下巴，眼睛忙于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探询前路，留给师弟的是纤长的脖颈和一颗形状漂亮的喉结。
　　这么看的话，除了漂亮，还有刚毅在。
　　吴越目光再挪两寸，看见了在柳言卿怀里安睡的苏小满。
　　又是一阵不爽。
　　“师兄，”他一脱险就开始龟毛，扭捏提议：“你太累了，小满让我抱着吧。”
　　这要是平时，柳言卿巴不得那两人你侬我侬扯不开。可这会如此狼狈，他实在无心照顾那两人的恋情，不虞道：“反正都是我把三个人拽上去，换你抱着就能轻点还是怎么着？”
　　吴越遭了抢白，一阵语塞。
　　想了想又问：“师兄刚才是如何制服那邪祟的？”
　　“网罗几百年道行，靠打是打不过的，”柳言卿解释：“但他惧光，所以我放烟花。”
　　“师兄好厉害！”吴越由衷钦佩：“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是长老们在课上教的么？”
　　其实……并不是呢。
　　邪祟天生地养，没有名字。网罗这个名字是他成了魔尊的左膀右臂后才有的。
　　柳言卿欲言又止，心想我要是告诉你他以后是我的得力下属，你是不是现在就要一剑捅死我。
　　不过邪门的事远不止这一桩，他反将一军，转而质问吴越：“网罗奸滑狡诈，有隐匿行踪的绝技。你又是如何找到它的巢穴？”
　　“我……”吴越年轻又富有生机的脸黯淡下去，在师兄面前没有秘密：“是他追了我们好久，后来师父与之血战，最终不敌被生吃入腹。”
　　他心有余悸的看下脚下的深渊，喃喃自语：“我记得它的味道。”
　　说不记得，可有些记忆又异常清晰。
　　该记得的记不清，巴不得忘却的苦痛却深深烙在脑中。
　　“记得师父扎人的胡茬和宽厚的大手，酒葫芦里永远剩了几口舍不得喝的浊酒。”
　　“以及他拒绝教我仙术，三令五申逼我隐瞒已经开慧的事实，只能像个农家孩子一样终日靠玩泥巴度日。”
　　“还有网罗追着我们跑，他带着我寻遍仙门，寻求庇佑。可两个逃难的叫花子却屡屡遭遇那些高门大户的冷眼，无人愿意收留。”
　　……
　　头顶传来苏浅和韦少东的说话声，吴越就此打住。
　　他定定看着他仰慕的师兄，怅然一笑，经年旧恨消弭无形。
　　只说：“还好，现在我有师兄。”


第10章 着了男人的道
　　其实在吴越卑躬屈膝削尖脑袋投入仙门修行之前，他是恨的。
　　恨世道不公致师父死于非命！恨仙门百家见死不救！恨透了食肉啖血的魔道和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名门修士！
　　他要出人头地，一统仙门，将曾经看不起他百家领主踩在脚下！然后与魔道不共戴天，此生致力于除魔卫道，为师父报仇！
　　可现在，都有点淡了。
　　师父走了太久，比起模糊的死状，更多的是两人相伴的点滴。
　　对仙门也恨不起来，毕竟有柳师兄这样可爱的人。
　　与其铆足劲寻仇，人生在世还有更得趣的事情。就比如——逗师兄。
　　苏小满一直昏睡未醒，据说是受魔气侵扰，得驱邪。苏浅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带领门中一众人忙得不亦乐乎。
　　柳言卿又瞎造了一把自己的残躯，把人吓得不轻。韦少东和于琴音盯他的梢盯得紧，又是裹被又是灌药，实在熬不住了，硬押着吴师弟上阵，勒令他睁眼盯着柳师兄，绝不许他起来活动。
　　吴越欣然领命，恭恭敬敬哄师兄师姐回去休息，再三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师兄。
　　柳言卿躺在床上翻白眼，显然觉得他们事儿逼。
　　“师兄~”室中孤男寡男，牛皮糖再度贴上来，伏在他的床头腻歪：“我来照顾你啦！”
　　“不需要，”柳言卿冷道：“昨晚你也挺累的，快回去歇着吧。”
　　吴越娇嗔：“才刚刚同生死共患难过，师兄怎的如此冷淡。”
　　柳言卿脑中闹哄哄的，一直无限循环网罗说的话，真真假假分不清，信息量太大已然超纲，压根没心情理他。没好气道：“你在这我嫌烦。”
　　吴越装乖：“我不说话也不行么？”
　　柳言卿瞥他一眼，想起他们俩注定正邪殊途要斗得你死我活的预言，心情更糟：“看见你就烦。”
　　“别啊，”吴越不知错在何处，脸上尽是货真价实的苦恼，端着邀宠的嘴脸虔诚发问：“我哪里做得不好，师兄尽管提点；何处需要改正，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那你扶我起来练两圈。”柳言卿蓄意找茬，提不可能的要求。
　　不想吴越眨了眨眼，爽快答应：“好啊。”
　　“哈？”柳言卿讶异：“你忘了我爹的嘱托。”
　　吴越已然上手，把他从厚被里挖出来，悉心套上鞋袜：“楼主怎样叮嘱不重要，关键要师兄开心。”
　　“那……”柳言卿借力站起，因腿力不济，不可避免的趴在师弟肩头，半晌还是问出口：“你乐意我康复？”
　　“当然乐意！”吴越笑得不掺假，这时候方显露出那对不太明显的酒窝，满眼星星的夸赞：“师兄救我时特别帅！”
　　以柳言卿对吴越的了解，他不可能是个傻子。斟酌再三，到底严肃问出口：“你也听见网罗说的了，日后你我是死对头。”
　　“我不信，”吴越冷笑，充满对宿命的不屑：“我不可能跟师兄作对。”
　　“你——！”柳言卿气结，瞪目骂他：“年轻人太狂！”
　　吴越只是笑，不禁叫人怀疑他是故意惹师兄炸毛，又道是：“师兄明明与我同岁，怎么把自己说得像老人家。”
　　同岁啊，那就更巧了。
　　两颗内丹同时现世，必有灾殃……
　　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网罗所言非虚，柳言卿愁眉不展。
　　正邪两道都容不下他们，注定斗得你死我活，无数生灵给他们殉葬……
　　“师兄，别愁啦。”吴越轻轻晃他，继续用那套混不吝的理论说服：“邪祟说得一颗灵丹可制霸天下，我们加在一起有两颗呢，大可不把正邪两道放在眼里。”
　　柳言卿有气无力掀起眼睑，对他腆着哈喇子的笑颜已经免疫，啐骂：“说得轻巧。”
　　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可是见过咱两拔刀相向，脚下尸山血海的场面。
　　不管初见如何互相欣赏相见恨晚，总有一股不可知的力量推着两人渐行渐远，直至反目成仇。
　　靠！不会真的要堕魔吧？
　　“师兄怎的如此迂腐！”吴越加大力道晃他，说出口的话更混账了：“非要受正邪两道的羁绊！”
　　“拿我师父的死来说，魔道穷追不舍固然有罪，可仙门百家见死不救同样是为虎作伥！”吴越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恕我直言，他们并无不同。”
　　柳言卿一哆嗦，被他的猖狂之语吓得不轻，警惕的扫视门窗，就怕有人偷听。
　　他护犊子的行为落在吴越眼里，笑容又腻了几分，再度言之凿凿的起誓：“管他正道魔道，黑道白道，师兄才是我的道。”
　　柳言卿这回是真哆嗦了。酸的。
　　“噔、噔。”有人扣门。解救了水深火热中的钢铁直男。
　　于琴音在门外喊：“柳师兄？”
　　“她怎么又回来了？”吴越连忙把人放回被窝，小声嘀咕，相当懊丧。
　　柳言卿比他更郁闷，用眼神催促他去开门。
　　于琴音翩翩走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苦气的汤汁，道是：“师兄，药煮好了。瞧我这猪脑子，刚刚居然把这事忘了，差点把锅煮干。”
　　柳言卿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抵触，心想你怎么不干脆把锅煮干算了。这药天天喝，身上都浸出味来了。
　　“师姐，”吴越一改优等生的桀骜，乖巧请命：“我来喂师兄喝药吧。”
　　“你？”于琴音不信任的皱眉，质疑：“你能干得来这丫鬟的活计？”
　　“照顾师兄的活，哪里分贵贱。”吴越讨好的笑：“师姐也累了，这活合该小辈来做。”
　　于琴音眉开眼笑，不住赞叹：“没想到咱吴师弟还是个暖男。”
　　两人一来二去，再打了三五个回合的太极，吴越凭借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和影帝级演技把师姐劝走。
　　于琴音打着哈欠离去，吴越的表情冷下来，端着药也不急着喂，心有灵犀的问：“师兄，你是不是不想喝？”
　　柳言卿咬着后槽牙答：“你试试那味，我当然不想！”
　　吴越闻了闻味，嫌恶的推开。果然不是人喝的玩意。
　　“那就不喝。”师弟比师妹好商量多了。
　　两人对着那晚渐凉的汤汁相顾无言，到底是吴越沉不住气，问：“不想喝药，那师兄的身体怎么办？”
　　“我还在想自己的身子骨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呢，”柳言卿愤恨盯着药碗，被害妄想症无差别发作：“我现在怀疑就是这药害的！”
　　吴越惊问：“你怀疑于师姐？”
　　“不一定是她，”柳言卿一贯是心思缜密的角色，壳子里换了魂魄也继承美德：“从小翠到于琴音，锁月楼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都以盯着少主喝药为己任，换谁来执行都一样。”
　　“我不一样。”吴越嬉皮笑脸，作势把药碗推得更远，讨他欢心。
　　“反正我不想喝，”柳言卿扬言：“我就不信停几天药还能死咯！”
　　“都听师兄的！”吴越主动担当：“我负责把喝药一事搅黄，等天黑把药倒得远远的，谁也发现不了端倪。”
　　柳言卿不合时宜的想起他在洞窟里主动献身，意欲拿自己的命换师兄的命那一幕，难免动容。
　　“那个……师弟啊，”猛男怀柔，他讪讪问起：“你累不累？要不回去歇着，别在着陪我了。”
　　“师、弟。”吴越咬牙切齿的咀嚼字眼，又龟毛上了，委屈巴巴的控诉：“你怎么管谁都叫师弟啊！”
　　柳言卿没料到随口关心一句也能被他揪出毛病，哭笑不得：“谁叫我是大师兄呢？”
　　“那还不如叫我的名字，”吴越赌气：“反正我不要跟别人一样！”
　　“叫名字不是更显生分？”柳言卿与之理论：“再说我作为大师兄，偏偏喊你的名字，别人听了还以为我鼠肚鸡肠，嫉妒你才学出众才有意排挤！”
　　“师兄嫉妒我么？”吴越乱抓关键词。
　　——我嫉妒你情场得意抢我女朋友！
　　柳言卿好不容易憋住话，拧巴半天，把滑到舌尖的话换成一句：“我嫉妒你腿脚好行不行！”
　　“行倒是行……”吴越愁苦挠头，这人有时猴精猴精的，有时又意外的憨厚。
　　“不过师兄的腿脚总会好的，现在已经能站起来了。等师兄腿脚好了，我们一起浪迹天涯，游戏人间！”他艰难组织一番言语，再开口许诺：“即便……万一好不了，我便把腿借给师兄，不管师兄想去哪里，我都甘为牛马！”
　　师弟的眼睛那么亮，话又那么真，说不感动是假的。
　　柳言卿万万没想到他在现实世界抵御了迷妹军团花样百出的攻击，到头来竟被一个男人感动。
　　他气恼别开脸，借此遮住眼底的水光，轻啐：“你少咒我！”
　　吴越吃百家饭长大，打小是人精，最是会看脸色。他知道这话说到了师兄心坎上，见好就收，识趣不纠缠。
　　柳言卿背朝他侧躺，听时间流逝，还有师弟的心跳和呼吸。
　　许久，许久。
　　“宝宝，”终于等到吴越再开口，还是那种步步为营穷追猛打，让人直冒鸡皮疙瘩的打法：“你以后可不可以叫我阿越啊？”
　　柳言卿头也不回的吼：“滚！”
　　可这回吴越听出来了，他并未动真格生气。
　　于是不退反进，异常亲昵的帮他掖好被角，意欲让他睡得更舒服。
　　然后乖乖坐好，老实陪着。
　　从柳言卿的角度看不见人，但师弟均匀的呼吸无端令人心安。
　　……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吴越其人，明明天赋异禀，可惜小肚鸡肠；看似少年老成，却又斤斤计较，处处想搞特殊……
　　他披荆斩棘而来，仍有一颗童心。情感炙热又直白，世俗枷锁皆不入他眼。
　　过去置身事外玩游戏时，他只当吴越是主角，不管是女孩的仰慕，亦或是仙门的追随，一切都理所当然。
　　如今他成了柳言卿，换个角度看吴越，突然看懂了男主角的魅力——这样的人，注定写满故事，天生的主角命。


第11章 师兄是正经人
　　柳言卿停一天药，晨起神清气爽，不需人扶也能起床，乐的绕桌走了八圈不止。
　　苏浅踩着晨曦送来好消息，说小满醒了。
　　柳言卿已经爬回床上，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由衷感到高兴：“那太好了！邪祟受伤遁逃，小满平安无恙，我们这一趟也算得上圆满。”
　　“还是多亏了锁月楼鼎力相助！”苏浅眉开眼笑，这几日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又递来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道是：“更要感谢柳公子。”
　　“哪里……”柳言卿心里那个美哟！
　　像苏浅这样的大家闺秀，当然不指望她能大喊“言卿言卿我爱你”，但一个眼神就足够说明动情。
　　柳言卿抓住机会提议：“如今危机解除，听闻芙蓉镇的糯米酒是一绝，若苏小姐不急着回去，不知可否赏光共饮？”
　　“不急，”苏浅娇羞低头，体贴关心：“可柳公子为救小满疲病交加，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柳言卿恨不得现在就下床蹦跶两下给她看，出于谨慎的考量，好不容易才憋住。
　　于是苏浅抿嘴浅笑，更开心了。
　　病人总不是事事自给自足，柳言卿急着出门，免不了召来隔壁的吴越帮忙。
　　吴越来得相当快，一句“师兄今日怎么醒这么早”没说完，在看到苏浅的一瞬消了音。
　　“苏小姐也在啊。”他客气问候。
　　苏浅对横亘在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浑然不知，坦率回答：“我与苏公子相约赏花饮酒，大清早麻烦吴公子，真是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吴越笑了一下，柳言卿总觉得那笑容有点瘆得慌，“清早赏花饮酒，苏小姐好雅兴。”
　　他话音一转，又道：“那我立刻给师兄梳洗，还请苏小姐回避。”
　　“啊……好的。”苏浅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仿佛被烫到一般，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急着出门暂避。
　　吴越端得沉稳老练，微笑如同刻在脸上，宽慰她：“没关系，我很快的。”
　　苏浅出去后，屋子里的气氛诡异。
　　吴越的假笑一秒消退，话里颇有讽刺意味：“我还当师兄病中需要多休息，怎的精神头这么好。”
　　柳言卿撑身坐起，动作干脆利索，不甘示弱的与他大眼瞪小眼，扬言：“我好得很！”
　　“咦……”吴越微愣，兀自嘀咕：“看来那汤药真有问题。”
　　“先别管汤药了，”柳言卿不敢让女神多等，喝令：“先梳头！”
　　他这边上杆子着急，吴越却一点都不急。冷冷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既然师兄身体康健，那便自己梳呗。”
　　“这身体又不是一日糟蹋成这样的，哪能一晚上就养好！”柳言卿对齐腰长发束手无策，催促：“师弟！快些帮忙！”
　　吴越倒是不情不愿的过来了，只抓起一把头发在掌心摩挲，半天没去碰梳子，瓮声瓮气的问：“师兄，我能一起去么？”
　　柳言卿从未见过他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只当听了笑话，质问：“你去作甚？”
　　“我……就是想去。”吴越的俊脸印在铜镜里，堆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幽怨控诉：“来之前说好了，师兄与我一同赏花喝酒。”
　　“师弟！”柳言卿见不得他那副小媳妇模样，撇开眼不敢看，一字一顿的理论：“苏小姐是我的未婚妻，我与她赏花喝酒，如何带你同去？”
　　“既是未婚妻……那当然不便带我。”吴越笑得苍凉，终于僵硬的捡起梳子。
　　越是挑不出毛病，他越是不乐意。
　　明知没立场，偏偏要介意。
　　即便知道这副模样不招师兄待见，也管不住自己的脾气。
　　……
　　他失魂落魄梳了半天也没有进展，柳言卿耐心耗竭，再度威胁：“你再磨洋工耽误事，我就换于师妹来了！”
　　“不行！”吴越双手一紧，扯得人头皮生疼。
　　送师兄去同苏小姐约会就已经够憋屈了，还要让另个女人来帮他梳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来梳！”吴越打碎牙往肚里咽，手上的动作终于利索。
　　发冠束正时，柳言卿意外的发现师弟的眼尾有些红。
　　“师弟……”作恶的男二号突然心虚，开始同情在原著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男主角。
　　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令人唏嘘。
　　“师兄快走吧，苏小姐该等急了。”吴越把人扶上轮椅，哪怕现在柳言卿根本不需他帮忙，还是把服务做全套，趁机又搂又抱。但始终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师弟……”柳言卿又怯怯的喊了一次，觉得这次把人伤狠了，非常过意不去。
　　吴越没有应他，径直开门推着师兄出去，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又轻柔，是无可挑剔的好师弟没错了。
　　苏浅就坐在院中的芙蓉树下，回眸一笑，倾国倾城。胜过他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所有女明星。
　　柳言卿不争气的心脏狂跳，暗道不愧是我看上的妹子，霎时把闹脾气的师弟抛诸脑后。用意念驱动轮椅，奔向他的女神。
　　“表姐！”
　　乱入属性的苏小满揉着眼睛出现，用久睡未醒的奶音问：“你要去哪啊？”
　　“啊……”苏浅有一瞬被撞破的尴尬，很快重归端庄，坦然应对：“和柳公子出去逛逛。”
　　“柳公子？”苏小满瞥目看过来，好死不死的，柳言卿居然在里头读出了似有若无的春情。
　　“我也想去！”小丫头片子蹦蹦跳跳赖在表姐身上撒娇。
　　“你不是应该好好休息？”苏浅无声叹气，试图阻拦。
　　“我都记不得睡了几天了！”苏小满噘嘴：“再躺下去就要长蘑菇了，放我出去玩好不好？”
　　“呃……”苏浅惯常拿她没办法，半推半就的答应：“好吧……”
　　柳言卿在旁气得磨牙，怎么又多了个跟屁虫！这姐妹两抢男人的戏码到底能不能略过？
　　等会——！
　　苏小满非要跟来，那大可以安排个人治她。
　　“吴师弟！”柳言卿贱兮兮找上刚被狠心抛弃的男主角，盛情相邀：“要不，你也一起来吧！要说起来，对这镇子最熟悉的人非你莫属，糯米酒还是你推荐的呢！”
　　吴越大喜过望，终于肯抬头。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
　　树荫下的师弟几乎被阴影埋没，只剩一双水汽氤氲的眶子是亮的。正专注又希冀的看着他的师兄，因为一点不那么纯粹的宠爱欣喜若狂。
　　柳言卿难以自持的咽下一口唾沫，如此看来，师弟长得也没比苏浅差啊。
　　……
　　笼罩在芙蓉镇头顶的阴云消散，憋坏的乡亲们重新热闹起来。街巷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卖扇子卖水粉卖点心，叫卖声不绝于耳。
　　四人约会，好不惬意。
　　只是，组合起来略怪。
　　吴越兢兢业业跟在柳言卿身后，扶着师兄那把其实并不需要推的轮椅。苏浅和苏小满挽着手，沉浸在凡俗的烟火气里，流连于各种卖漂亮小玩意的商铺，花了一个时辰也没能扫完半条街。
　　“哎……”柳言卿痛苦扶额，他以前最烦的就是陪女孩子逛街，没想到穿越后还得干这活。
　　吴越闻声询问：“师兄是不是累了？”
　　“不是累，”柳言卿苦笑：“就是烦，也不知她们要逛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那我们换个地方等吧，”吴越提议：“这排屋后就是舂水，我们可以找间茶室坐着。”
　　柳言卿顺着他的手指处看去，房屋阻隔了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有渔家女么？”他好奇发问。
　　吴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愠提醒：“师兄可是名门公子，怎么整日惦记的都是姑娘，说出去有辱斯文。”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看看，又不动手摸。”柳言卿装配的是21世纪的时髦观点，不以为意的还击：“既没有出格之举，何谈冒犯。”
　　他存心调戏迂腐的古代人，扭头追问：“师弟难道不喜欢看漂亮姑娘？”
　　“我……”观念冲撞，吴越臊红脸。
　　看平素蹬鼻子上脸的师弟红脸，柳言卿乐不可支，得寸进尺的逗他：“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告诉师兄又不丢人！”
　　吴越低头瞪了他一眼，好像是更气了。
　　“我……”许是受不了挑衅，他吞吞吐吐的承认：“我确实喜欢看美人……”
　　柳言卿笑眯眯的，鼓励他继续说。
　　“可是……可是……”吴越的咽喉似被人掐住了，每多吐出一个字来都要命，花光毕生力气才说完一句囫囵话：“可是我觉得师兄最好看，无论是男子还是姑娘，世间再没有任何人比得上。”
　　柳言卿就笑不出来了。
　　气氛尴尬，吴越挠了挠头，问：“师兄，我们还去不去河边？”
　　“去吧。”柳言卿被雷得六神无主，自然说什么都好。
　　吴越又坦诚提醒：“这个时间，渔家女可能还没出来。”
　　“要什么渔家女！”柳言卿怒斥：“我又不是色狼！谁整天光惦记女孩子了！”
　　“好好好，我们柳师兄是正经人。”吴越莫名开心，没有拿他先前说的话反击。
　　柳言卿看他一上午又闹脾气又穷开心的，突然觉得……觉得……
　　师弟还挺可爱的？不愧是他欣赏的男主角啊！
　　不行不行！他疯狂甩头，要把这个不成熟的想法从脑海里捞出来扔掉。
　　最好扔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永远不准再回来！


第12章 是男是女都一样
　　矮矮一排房子，隔出两个世界，隔绝市井的喧嚣。
　　河水静静流淌，水面倒映出两岸的芙蓉花树。没有渔家女撑船摆渡，只有成群结队的野鸭游过。
　　吴越轻车熟路找了一处院子，进门便招呼：“陈婶，上壶普洱茶！”
　　“来嘞~”一个婶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迎客，上了年纪的面容算不上姣好，但笑容非常有亲和力。
　　她在看见吴越的瞬间愣了愣神，见他穿得人模狗样，不是很确定的问：“野猴子？”
　　幼时的诨名曝光，吴越羞赧低头，答：“是我。”
　　“哎呀！”陈婶的惊讶有增无减，围着他转圈，不住惊叹：“几年不见，你混出头了啊！”
　　“没有……”吴越很是不好意思，解释：“只是投入仙门，潜心修炼。”
　　“仙门！”陈婶的眼睛越瞪越大，在他肩头捶了一记：“你小子厉害啊！以前听你说要修炼，都嘲笑你痴人说梦，没想到真有仙骨！”
　　陈婶是个健谈的女掌柜，话匣子一开合不上，继续追问：“对了，前些日子镇上闹邪祟，来了不少仙门中人。你也是来除魔的？”
　　“是……”吴越消受不起她的热情，自谦道：“主要靠我师兄，我就跟来看热闹，没帮上什么忙。”
　　陈婶的目光挪到坐轮椅的柳言卿身上，惊叹：“原来这才是大师啊！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陈婶，”柳言卿笑着攀谈：“您别听师弟瞎说，他这次可立了大功，全靠他赶走邪祟。”
　　“是么？”陈婶作势要捶吴越：“又诓我！骗陈婶很好玩是不是？”
　　吴越抬臂要躲，但躲得不认真，吃了女掌柜不轻不重的几下，嘴上讨饶：“陈婶，给我留点面子吧，师兄看着呢！”
　　毕竟有生人在，陈婶闻言停手，拢了拢在打闹中垂下来的一缕乱发，抱歉的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看着这野猴子长大的，哪怕他如今做了小仙君，也拐不过弯来。”
　　柳言卿宛若找到知音，附和道：“没关系，他在门中也这样，我时常想揍他。”
　　“是么？”陈婶瞪那不懂事的熊孩子，恨铁不成钢的骂：“怎么入了仙门也不知收敛，小心再被人赶出来！”
　　凡夫俗子看仙门中人，那就是天上的神仙，可望不可及。陈婶有此担忧，看来是动真格关心野猴子的前途。
　　受了敲打的吴越木讷杵着，此时此刻应该非常后悔进来看熟人。
　　“不会的，”柳言卿安慰她：“吴师弟天赋异禀，是不可多得的奇才，楼主宝贝着呢。”
　　“再者，”他瞄一眼手足无措的师弟，称赞：“这野猴子那么可爱，谁舍得赶。”
　　陈婶放松不少，再去捶吴越，提点：“师兄夸你呢！还不快谢谢他！”
　　可惜吴越的嘴被未知的力量捆住了，只呆呆看着口灿莲花不吝赞美之词的师兄。
　　陈婶着急，又捶又掐：“哎，这孩子打小就愣得很！不上道……”
　　“没事没事，这些都不打紧。”柳言卿把吴越拉到身后护着，免得他再受无妄之灾，转圜道：“陈婶，我们都走累了，还是先上茶吧！”
　　“对对对！上茶！”陈婶直拍脑门，转身去忙：“真是不好意思，让小仙君久等了……”
　　……
　　吴越终于在雅间落座，不住擦脑门上的汗。
　　柳言卿笑话他：“看来镇上的人都很喜欢你。”
　　“应该是被我烦得不行，”吴越摇头自嘲：“蹭完东家蹭西家，时不时搞点小破坏。”
　　柳言卿盯着他的脸冥思苦想，揣测：“那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可爱，讨人喜欢吧。”
　　吴越从进门开始就各种不自在，闻言肩头又颤了一下，直愣愣的问：“师兄，我可爱么？”
　　柳言卿一口茶喷了出来！
　　拜托，社交礼仪，商业吹捧懂不懂？有你这么较真的么？
　　吴越歉疚的给他递帕子，暗自嘀咕：“应该是不可爱吧……”
　　“不是！”柳言卿恼羞成怒：“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要纠结可不可爱的问题？我刚刚还夸了你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是不可多得的奇才，怎的不见你在意？”
　　“这不是废话么，”男人的自信毫无缘由，吴越得意扬起下巴，拿鼻孔看人：“我本来就很厉害！”
　　“你……”柳言卿气得差点捏碎杯子。
　　我收回原话，这小子一点都不可爱！
　　你且走着瞧，等老子养好了腿脚，绝不会重蹈覆辙败在你手上！
　　可那不识趣的混小子还在继续纠缠：“师兄，你等着吧，我会变成世上最厉害的人，再不许任何人欺负你。”
　　“我、不、需、要！”柳言卿咬牙切齿的顶回去：“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不能，”吴越凄婉的看着他：“我若能早些来锁月楼就好了，师兄也不会被人害成这副模样。”
　　他冷不丁提起不能提的秘辛，听得柳言卿心惊肉跳。
　　“吱——吖——”
　　木格栅被推开，是陈婶托着壶进来，可以闻到酒香。
　　柳言卿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好奇：“茶已经上过了，这是？”
　　“这是送的糯米酒，”陈婶笑眯眯回答：“野猴子爱喝。”
　　柳言卿责备的瞪师弟：“你不是说以前没喝过，求我请你喝么？”
　　“以前是不让他喝，小孩子难能酗酒呢。”陈婶解释：“但是他馋啊，自己摸到酒窖去偷喝，被我揍过好几次。”
　　“我还以为陈婶是心疼酒贵呢……”吴越挠头。
　　陈婶白他一眼：“酒是不便宜，可你也没少干活啊！”
　　说罢不见外的落座，絮絮叨叨聊起往事：“镇上突然多了个小乞丐，谁也不忍心见他饿死，确实挺麻烦大伙的。”
　　“可他人小鬼大，有恩必报有债必偿，得了谁家的吃食总变着花样还。”陈婶指了指院子的柴房，道是：“但凡我哪天给了他饭吃，天黑前柴火一定劈好摞得整整齐齐。但凡哪天他偷了酒喝，连家里的田土都能被犁一遍。所以啊，大家都盼着他上门，尤其秋收时节，别提多抢手了……”
　　“陈婶……”吴越央求：“别说了……”
　　陈婶嗔怪：“我夸你小子懂事呢，怎么就不能说了！”
　　“原来如此。”柳言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怪不得帮了那小子一次，就粘在手上甩不掉了。
　　“还有啊——”陈婶还想再说。
　　“陈婶！”吴越忍无可忍的站起来，不由分说把人往外推：“你快去招呼客人吧，别耽误生意。”
　　陈婶争辩：“大早上哪来的生意？”
　　“有的，有的！”吴越诡辩：“你长得这么漂亮，人称酒酿西施，在街上吆喝几句，总会招揽到客人！”
　　“你这野猴子！”陈婶咯咯直笑，听得出来是高兴的，啐骂：“陈婶都这把年纪了，你怎么还提十几年前的事情……”
　　不过吴越好歹好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快嘴菩萨请走。
　　他再回来时，一脸的不自在。坐下后猛灌茶水，不知怎样才能把那些糗事抹消。
　　“师弟~”柳言卿逗他。
　　吴越撇开脸，不理人。
　　柳言卿干脆站起来，扶桌走到另一边，换了个喊法：“野猴子？”
　　吴越本欲不理，又担心他摔着自己，眼尾的余光要看不看，缠缠绵绵扯不断。
　　这副模样……实在太招人心疼了。
　　柳言卿撞邪一般，颤巍巍伸出手，借着站立的一点身高优势，按在师弟从不肯轻易低下的颅顶。
　　掌心烫热，来自年轻人蓬勃的朝气和康健的身体。
　　“师弟，不丢人，真的。”
　　现实中，加上游戏里，他从不曾对谁这样温柔过。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尤其吴越这样的个性，面子更是大过天。
　　柳言卿拿他没招了，牙一咬心一横继续哄：“我觉得吧……陈婶说的那些事，都挺可爱的。”
　　可爱？
　　吴越终于等到心仪的认可，猛的抬头。
　　雅间狭小，男人高大。动作太大，桌子椅子跟着晃。
　　对正常人不要紧，对刚学会走道的柳言卿却致命。
　　他脚下一软，踉跄着栽倒在师弟怀里。
　　又一次……
　　“师兄！”吴越担心的唤他，带着歉意。
　　手上却一点都不含糊，捞起软绵绵的人儿，拢到腿上坐好。
　　“喂……哪有这样坐的。”柳言卿一侧是男人炙热的胸膛，另一侧是结实的桌沿，只能在狭小的缝隙里扭动挣扎。
　　“是师兄主动过来的，”吴越天真眨眼，无辜诡辩：“这边只有一张椅子，不这样坐还能怎样坐？”
　　“你放开我！”柳言卿被他搞得没脾气，万分后悔刚才的一时心软：“我要坐回去了！”
　　吴越明知故问：“师兄急着回去作甚？”
　　当然是急着脱离你的魔掌！
　　柳言卿眼巴巴找理由，一眼看见新上来的糯米酒，灵机一动：“当然是坐回去喝酒赏花，看漂亮的渔家姑娘！”
　　“唔……”吴越往窗外眺望，居然真有渔家女出来了，在河中摆渡，不死心道：“师兄说要带苏小姐喝酒，怎么苏小姐没来，自己先喝上了？”
　　柳言卿口不择言：“跟你喝也一样！没差！”
　　不知这句话戳中了哪个点，比牛皮糖还难缠的师弟竟莞尔一笑，乖乖松了胳膊。
　　柳言卿战战兢兢从他腿上滑下来，躲回自己轮椅中。
　　吴越斟酒，满满两杯。一杯推给对面的师兄。
　　他眼波流转，深不可测。用低沉暗哑，撩人得要死的声音重复：“这可是师兄自己说的，我和苏小姐一样，都没差。”


第13章 这是一道送命题
　　柳言卿在穿越前酒量不错，至少没在烧烤摊上丢过人。
　　可问题不知出在糯米酒上，还是出在这副身娇肉贵的残躯上，等两位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过来时，他已经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连看人都有重影。
　　“柳公子这是怎么了？”苏浅担心。
　　“无妨，”吴越晃了晃濒临见底的酒壶，解释：“糯米酒清甜爽口，师兄不知轻重，贪嘴多喝了些。”
　　“真的么？”苏小满兴奋不已，抢过酒壶，把最后一杯给自己满上一口闷。
　　“哇！”少女爽得咋舌：“果然好喝！”
　　立马冲外头喊：“老板娘！再来一壶！”
　　“你莫喝醉了！”苏浅叮嘱。
　　“有什么关系，”苏小满不以为意，翘着脚晃啊晃：“左右无事，柳公子都能喝醉，我为何不能？”
　　“我没醉！”柳言卿闻声狡辩：“我还能喝！”
　　“是，”吴越习惯性捧臭脚：“柳师兄多能耐啊，当然能喝。”
　　“怎么这样……”苏浅嗔怪：“柳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仙门中颇有名望的贵公子，不能染上酗酒的毛病。”
　　“这几日师兄很辛苦，贪欢一次而已，算不上酗酒。”吴越针锋相对，誓死捍卫师兄喝酒的权力。
　　苏浅只听闻锁月楼的小师弟仙术出众，不想个性也有棱有角，竟敢和她抬杠，蹙眉道：“可柳公子身体不好，贪欢会否加重病情？”
　　“我看柳师兄除了腿脚有伤，别的哪哪都好，”吴越寸步不让：“难得出门游历，还是开心重要。”
　　少小姐的威严岂容挑衅，苏浅的修养快要耗竭，语速随之加快：“可此地前日还有邪祟出没，全仰仗柳公子除魔卫道。如今他喝成这般，万一再有变故如何是好？”
　　吴越脸上始终带笑，要她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只道：“苏小姐不必担心，还有我在呢，定不会让师兄和诸位姑娘出差池。”
　　“好了！”眼看他们要打起来，柳言卿强撑着主持局面：“苏小姐，我没醉呢，你勿担心。”
　　“没醉就好。”苏浅不咸不淡的接，对他的表态表示赞许。
　　柳言卿莫名感到窒息。
　　此时第二壶酒端上来，苏小满咋咋呼呼给大伙的斟酒，倾情推荐：“表姐！你也尝一尝嘛，这个真的很好喝！”
　　柳言卿欣慰的看她活跃气氛，心想这个脑子里少根筋的女主角也不是全无用处。若非她救场，这顿酒怕是喝不下去了。
　　苏浅不好拂表妹面子，微笑着接过酒盏。
　　然后缺心眼的苏小满对表姐的情绪视而不见，径直把第二杯递给柳言卿。
　　……
　　气氛略尴尬。
　　“咳咳！”苏浅抬袖捂嘴，轻轻咳嗽提醒。
　　“表姐！”苏小满口无遮挡：“苏公子想喝，你就让他喝嘛！管那么宽做什么！”
　　苏浅嘴角一阵抽搐，在桌面下掐了疯丫头一把，然后在她耳边骂：“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有啊……”苏小满扁嘴，实力表演委屈：“虽说苏公子是表姐的未婚夫，可眼下还未成婚，表姐管得有点早了。”
　　苏小满向来没心没肺有什么说什么，苏浅从不与之计较。可这番大白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品出一丝双姝争宠的味道。
　　柳言卿暗呼一声这是什么修罗场，你们怎么能把男主角当空气，齐刷刷转向我了呢？
　　不行，必须把苏小满推给吴越，如此一来便没人干扰他与苏浅谈情说爱了！
　　“小满啊，说起来，你还记得吴师弟吧？”柳言卿隆重推出吴越。
　　苏小满的大眼睛在吴越脸上流连，从迷茫变得清亮，直至变得惊悚。
　　“啊！”她指着吴越惊呼：“你是仙侠大会上的那个家伙！使阴招绊倒我那个！”
　　柳言卿心想这姑娘真不会说话，开口得罪人。
　　但为了泡女神的百年大计，仍是好声好气的撮合：“吴师弟可不简单，自那日与你比划证明了自己有仙骨，入门三月就成了我们锁月楼的高阶弟子。”
　　他手贱撩起吴越的袍边摩挲，赞叹：“你瞅瞅这颜色、这衣料，专供青年才俊，在我们那可没几个人能穿上。”
　　锁月楼的高阶弟子屈指可数，更何况是这么年轻的。
　　苏小满知道斤两，嘴上却不服输，只道：“哼，有什么了不起！”
　　“小满，”柳言卿为了劝她调头，不惜歪曲事实，抛出重磅炸弹：“要知道那日你落在邪祟手中，也是吴师弟舍生忘死救出来的！”
　　“啊？”苏小满被噎得不轻，看吴越的眼神都变了，惊问：“可我记得是柳公子救的我……”
　　“你看我这残躯，哪有本事把你救出来，”柳言卿拍了一把无法活动的大腿，自嘲：“我自己都还靠吴师弟救呢。”
　　“是么？”苏小满将信将疑，将目光投向另两人求证。
　　苏浅不清楚洞窟里发生的事情，只看见苏小满被柳言卿抱上来，理所当然认为是柳公子神勇无匹带三人脱险。但眼看傻表妹要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是猪也品得出来柳言卿这是在甩锅，一心想把苏小满推给吴越。
　　她脑海中两个小人大战三百回合，决心篡改先入为主的认知，咬牙道：“没错，是吴公子把你救出来的。”
　　“是么……”小满怯怯看了吴越一眼，歉疚之情溢于言表，一味埋怨：“表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吴越都看傻了！你们一个个编的有鼻子有眼的，硬是把我编排成英雄，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苏小满充分发扬刨根问底的美德，朝救命恩人眨巴眨巴她引以为傲的大眼睛，满怀崇拜的问：“吴公子，那邪祟那么厉害，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啊？”
　　柳言卿朝吴越疯狂使眼色，勒令他按编排的剧本走。
　　剧情线歪了有什么关系！我可以硬掰回来！
　　连向来不正眼瞧他的苏浅也不动声色递来一个眼色，与未婚夫同仇敌忾，共同施压。
　　那瞬间，吴越突然顿悟了——苏小满是个直肠子，无非想把芳心托付给救她性命的勇士。
　　可他想通了，继而陷入更痛苦的纠结。
　　是放任苏小满继续喜欢柳师兄，还是配合他们演一场戏，把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说实话真不好选。
　　师兄想和苏浅心无旁骛的谈情说爱，可他也想啊……
　　想与师兄归隐山林，日夜在一起，世间唯他们俩而已。
　　吴越被人硬顶出头，形势不允许他思考太久。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很快咬牙拿了主意。
　　“那邪祟有几百年道行，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市井泼皮有千百张脸孔可以变换，说谎脸不红心不跳，捡了师兄的功勋往自个身上套：“它常年蛰伏在地底不见光，我便急中生智放了一场烟花，用强光致其目盲，趁此机会逃出来了。”
　　“哇哦！”莫说苏小满被唬得一愣一愣，连苏浅也叹为观止，惊叹：“吴公子天纵奇才，能找到邪祟的行踪不说，还能想到这种招数，不知都是哪里学的绝技？”
　　吴越不想与她提及师父被网罗吞食的过往，更不知柳言卿如何想出的致胜奇招，于是沉吟做深沉状，拒绝作答。
　　“你好厉害啊！”苏小满问不出多深刻的问题，兴奋鼓掌，而后不耻下问：“说来你入门比我晚多了，仙侠大会那日明明什么都不会，怎的进步如此神速？”
　　吴越语焉不详的答：“多亏楼中长老们的悉心指点。”
　　又瞥一眼对他的表现极为满意的柳言卿，恨然道：“还有师兄的不吝赐教。”
　　“真的么？”苏小满每日三省其身，暗自嘀咕：“可我练了这么多年都没长进，时不时还被邪祟抓走，需要表姐来救，难道是九璀阁的长老教得不好？”
　　“要不，”她很快想出一个馊主意，迫不及待拽着吴越的袖子分享：“要不我去锁月楼小住一些时日，看换一群师父能不能好一些？我还能向吴公子讨教学习心得，争取一样进步神速，回来让大家刮目相看！”
　　“呃……”吴越有如被人架在火上烤，应也不是拒也不是：“锁月楼当然欢迎小满姑娘来，只是不知九璀阁是否舍得放人。”
　　“这有何不行！”苏小满小手一挥，自信满满道：“都有过先例的！柳公子就是锁月楼的首席弟子，以前也来我们九璀阁学剑啊！”
　　“你还记得？”事关柳师兄的腿伤，吴越有了兴致。
　　“不太记得了……”苏小满拿指头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努力回想：“不过那时候的柳公子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哥哥，他在的那一年，我们玩得很开心。”
　　“哦？”吴越眉开眼笑，端出亲善好哥哥的模样诓哄：“我很好奇师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
　　吴越成功吸引火力，一来二去和苏小满打得火热，那两人频繁咬耳朵，也不知在聊什么。
　　甩了烫手山芋的柳言卿并没有想象中轻松，与苏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不时喝闷酒，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柳公子！”苏浅看不下去，按住他的杯子，顺便把酒壶推远，劝道：“你喝得太多，真的不能再喝了。”
　　“哦？”彼时柳言卿的脸已经红透，目光飘忽不定，迷迷糊糊的问：“为何？”
　　“锁月楼和九璀阁是仙门中影响最大的两个门派，日后要由你我分别统领，肩上担子那样重，我们还当自我规束，勿要露出丑态落人口实。”苏浅义正辞严。
　　“是么……”柳言卿只记得自己日后要做魔尊，而锁月楼和九璀阁将荡然无存，故而十分没有代入感。
　　沉默半晌，突然反问：“那苏姑娘心仪的究竟是我，还是门当户对的锁月楼少主呢？”


第14章 哪个刁民想害朕
　　苏浅被问傻了，她不认为这两个选项有何不同。
　　那不都是柳言卿么！
　　可醉鬼异常执着，黑瞳中没了往日的温雅沉静，直愣愣盯着她，执拗讨要一个答案。
　　苏浅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具备十分高尚的道德情操，轻易撒不了谎。
　　她尚在两个选项之间摇摆，如坐针毡，对面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哐当——！”
　　是苏小满的脑袋砸在桌面上，碰翻了近旁的酒壶，地动山摇。万幸吴越离得近，顺手扶住了，没有酿成事故。
　　“天哪！”苏浅紧张的凑过去查探，只见小满鼻息微弱，脸色惨白，不禁质问陪她喝酒的吴越：“你这是给他喝了多少！”
　　“没多少啊……”吴越认真回忆：“我们光聊天了，都没顾得上喝。”
　　“我作证！”柳言卿虽然迷糊，但是没醉，举手发言：“一壶全是我喝的，小满姑娘没喝上几口！”
　　“那怎会如此……”苏小满是找麻烦捅娄子的一把好手，苏浅永远在救火的路上，当机立断：“快将人带回去好好诊治！”
　　此时人就躺在吴越的臂弯里，他总不能再丢开，于是顺其自然横抱起来，阔步往回走。
　　苏浅心系表妹安危，压根顾不上旁人。
　　好在柳言卿的轮椅是法器，倒不需人帮忙，独自驱动轮椅跟上去。
　　醉鬼说醒不醒，看世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距离变得不真切。透过恼人的雾气，柳言卿呆呆望着前边师弟宽阔的脊背，还有圈在他脖子上的胳膊，居然有些怅然若失是怎么回事？
　　……
　　“不好！”医修几经查探，沉痛道：“那邪祟太厉害，小满的魔毒已入心，极难拔除。”
　　“那怎么办？”苏浅急眼：“昨日不都说医好了么？”
　　少小姐发威，医修也哆嗦：“只能带回阁中，看长老们有没有办法。”
　　小满的脸色越来越青，呈现出行将就木的死气，苏浅一秒也不敢耽误，决绝道：“好！我们这就走！”
　　“那个……”医修欲言又止，打量了看热闹的柳吴二人一眼，提议：“医者望闻问切，需知晓前因后果。如今小满姑娘不能言语，恐怕还需要旁人描述当日的情情形。”
　　他的意思是要请柳言卿和吴越一同返回九璀阁。可因柳言卿之前差点在九璀阁丢了命，这样唐突的要求又不能贸然开口。
　　苏浅会意，她的玉葱手指搅着帕子，稍加斟酌便利落开口：“柳公子，吴公子，如今小满病危，不知可否赏光移驾到阁中小叙。家父定将二位奉为座上宾！”
　　“不行！”不知何时赶来的韦少东断然拒绝：“柳师兄身体抱恙，出门前阁主便千叮咛万嘱咐，事情办完速速归家，绝不可节外生枝！”
　　“就是啊，九璀阁那地方怎么能轻易去呢，”于琴音生得像个狐媚子，永远一副女性公敌的讨打模样，开口直攻人软肋：“也不知十几年前贵阁主是怎么许愿的，我们楼主竟舍得将幼子送到千里之外习剑。结果还不是……”
　　她及时止住话头，只幽幽叹气，一切尽在不言中。懂的人自然懂。
　　苏浅觉得脸疼，屈辱的咬着下唇。但事关小满性命，不允许她意气用事，只能继续好言相劝：“柳公子，看在人命的份上，你就跟我去一趟吧！九璀阁自那次事故后，里里外外的防卫都加强数倍，绝无可能再闹邪祟！”
　　虽然柳言卿压根不担心苏小满的死活，毕竟她有女主光环罩着。但如若再不答应，女神可就真哭了。于是跟吴越对了个眼色，松口道：“那就……去吧？”
　　“柳师兄！”韦少东急得跺脚：“当年之事至今没有定论，不可冲动行事啊！”
　　“无妨，”柳言卿心意已决：“还有吴师弟在，可以相互照应。”
　　于琴音也想开口再劝，被他抢先一步抬手打住：“于师妹先随韦师弟回去吧，我的药请交给吴师弟，再告诉他怎么煎煮。”
　　吴越会意。虽然楼中是谁谋害师兄至今没有定论，但柳言卿这是铁了心要逃离魔窟，顺便把盯梢的人甩掉。
　　只是不知九璀阁是个什么光景。但愿不要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才好。
　　柳言卿和吴越算一派的，韦于二人劝又劝不了，打也打不赢，只好先由着他们去，自己则先行撤退，回阁中去搬救兵。
　　出发在即，于琴音细细交代煮药的注意事项。吴越根本没打算煮，当然不会有多认真。
　　“师弟！”于琴音仗着师姐的威仪敲打恃才傲物的后生：“柳师兄的身子骨太虚弱，每日喝药一定不能间断，否则出了岔子拿你是问！”
　　吴越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看，试图在他脸上找出阴谋和谎言的痕迹，可惜失败了。
　　瞧于琴音那个认真的样子，大概真觉得每日灌药才能救师兄，少了一天都要出人命。
　　“好的，”他装出虚心模样，将药包悉数接过，诚恳许诺：“我一定照顾好柳师兄。”
　　……
　　众人御剑而行，直奔隐藏在流云秘境中的九璀阁。
　　柳言卿和吴越共乘一剑，闹别扭非要坐轮椅，不肯像来时一样窝在人怀里。
　　吴越遭到冷落，扶着轮椅走了半道，终于憋不住问：“我又有哪里惹到师兄了？”
　　“没有，”柳言卿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你好得很。”
　　吴越就更愁了。
　　师兄曾几次三番扬言要揍他，算不得大事，可这般老死不相往来之态却是第一次见，故而吓得人肝胆都颤。
　　男人处理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他下一句就直愣愣的问出口：“那师兄为何不让我抱着？”
　　一说这个柳言卿更气，怒斥：“你那胳膊是公交车么！谁都可以坐？”
　　“哈？”吴越一脸货真价实的迷茫，问：“我只知道马车，什么是公交车？”
　　“你……”柳言卿气结：“算了！”
　　反正你和苏小满是铁打的姻缘，迟早要抱一块的。我酸有什么用？
　　可明明说了不喜欢苏小满，被人撺掇两句立马亲近得跟要私奔一样，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
　　哼！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师兄……”吴越坐不住冷板凳，很快又贴上来套近乎：“师兄把韦师弟和于师妹都赶走，独留了我作陪，是不是我更合师兄心意啊？”
　　“你是我留的么？”柳言卿冷笑：“你是人家钦点的！”
　　“哼，”吴越不满他的说辞，在风中嘟囔耳语，极尽撒娇邀宠之能事：“还以为是因为我可爱又能打，师兄特地挑的呢。”
　　能打……确实还不错。
　　至于可爱么……一阵一阵的。上一秒让他怀疑自己要弯了，下一秒又恨得牙痒。
　　柳言卿知道越搭理他越嘚瑟，选择缄口不言。
　　路程不远，云山雾罩后，隐隐能看见挺翘的建筑。
　　柳言卿认得，那就是他日后要血洗的九璀阁。
　　“师兄还记得这里么？”粘人的师弟又贴上来问，鼻息撩得人脖子痒。
　　柳言卿避嫌似的偏头躲开，答：“毫无印象。那会才几岁，怎会记得。”
　　“奇了怪了，”吴越道：“你还比小满大一岁呢，她都记得，你怎会不记得。”
　　柳言卿诧异：“你还和小满聊这个了？”
　　“聊啊，”吴越理所当然的答：“不聊这个，怎么找出当年是谁害的你。”
　　唔……再思及他俩在酒桌上咬耳朵的场景，好像也没那么气了。
　　“那小满记得什么？”柳言卿追问。
　　“说记得你长得好看。”吴越调戏他，顾左右而言他偏不说重点：“不止好看还顽皮，带她们两个姑娘偷鸡摸狗上房掀瓦无恶不作！”
　　“不可能！”柳言卿虽然并没经历过那一段，但也据理力争：“我家教很好的！”
　　吴越乐得“咯咯”直笑，坦言：“其实没有啦，小满那么小，不记得什么。”
　　“哼！”柳言卿恶狠狠拿鼻子出气，表达被捉弄的不满。
　　“但是小满说了，”吴越的声调沉下来，那是说正经事的征兆：“闹邪祟那天，家里鬼哭狼嚎火光冲天，这辈子都忘不掉。如今还时不时梦回那晚，半夜惊醒。”
　　柳言卿紧张的吞咽，这是第一次接近十几年前的真相。
　　吴越娓娓道来：“她说那日你们三个在院中捉迷藏，苏浅负责找，你们负责藏。她没一会就被表姐从石洞里揪出来，可你藏得太深，姐妹俩联手找到深夜，依然不见踪迹，苏夫人来催了几次，你们都不肯睡，只好随你们去了，叮嘱丫鬟们用心看护，莫叫你们磕着碰着。”
　　“苏夫人睡下之后，突然毫无预兆的起了鬼火。阁中一片动乱，说有邪祟来袭。”
　　“可说来也巧，那日苏阁主外出办事，恰好不在阁中，众人六神无主，清点人数才发现丢了锁月楼的小少主。而后全阁出动，将邪祟逼到绝路，苏夫人亲手绞杀，方从他的指爪中救下奄奄一息的你。”吴越沉吟：“小满说，你在她梦里始终是那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从未长大。”
　　柳言卿耐心听完，眉头深深蹙起，只说：“小孩子的记忆只能参考，不可尽信。”
　　“话虽如此，”吴越谆谆善诱：“你没觉得哪里怪么？”
　　柳言卿还真没想到，追问：“哪里？”
　　吴越暗讽：“堂堂九璀阁居然闹邪祟就不说了，还特地挑的苏阁主不在的日子。再者，明明有三个孩子做游戏，邪祟怎的偏偏找上你？”
　　柳言卿揣测：“许是正如网罗所言，我三岁开慧，连邪祟都知我的内丹珍贵，个个趋之若鹜，不惜铤而走险？”
　　“师兄啊……”吴越摇头叹息：“我就喜欢你傻得可爱。”
　　“邪祟与人不同，要几百年修为才能熬出心智，世间寥寥，能有几只。”吴越冷道：“若是它们都似网罗那般奸猾，我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儿，又怎能有命长大。”
　　说话间，一行人飞过山门，已入九璀阁。
　　长剑悠悠落地，吴越推着柳言卿的轮椅下来，最后说的是一句：
　　“师兄……人的心思可比邪祟深得多。”


第15章 剧情线也歪得没边
　　苏清冷人如其名，永远挂着脸，不苟言笑，人神勿近。
　　不过据说他待人不错，对远房亲戚的遗孤苏小满视如己出便是证明。
　　果不其然，他一见苏小满的模样就急得表情崩坏，连夜把阁中长老全请来，勒令全力以赴，举全阁之力，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救。
　　九名长老齐聚一堂，会诊完一个比一个愁，结论是：“疑难杂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清冷差点当场破口大骂，圆瞪的怒目绕场数圈，一众鹌鹑越抖越厉害，到底没能炸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勇者。
　　“阁主……”年纪最大的易老巍巍出列，他已经一百二十岁高龄，是人类阳寿的极限，若这两年无法飞升，眼看就要驾鹤归西，道是：“小满姑娘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胜在气息平稳，这一时三刻不会恶化。”
　　苏清冷稍感心安，终于舍得放下苏小满的腕子，幽幽目光落在客人身上，只道：“柳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世伯客气了。”柳言卿身体残疾不便行礼，颔首致意：“来得唐突，世伯勿怪。我们只要能为救小满尽点绵薄之力，也算不虚此行。”
　　“你们有心了。”苏清冷再次道谢，注意力被器宇不凡的吴越吸引，猜测：“这位是？”
　　“这是我们锁月楼的小师弟吴越，”柳言卿将人推出去，介绍说：“世伯在仙侠大会上见过的。”
　　“哦——！”苏清冷恍然大悟，熬夜倦懒的眶子因此亮了几分：“我看他周身灵力环绕，修为不凡，还以为是贵派竟有连我都不认识的得意门生，没想到是大名鼎鼎的吴越啊！”
　　吴越吃不消这波抬举，疑惑：“我入门不过百日，何来大名鼎鼎一说？”
　　“呵！”苏清冷笑骂：“你的名气可大了去了，有本事留在锁月楼不说，三个月里就能换上蓝衣，如今仙门百家谁还不知道你！”
　　他撩着一缕山羊胡，不住感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爹，”苏浅适时插话：“此次在芙蓉镇也全靠吴公子鼎力相助，小满才能活着回来。”
　　“哦？”苏清冷对吴越刮目相看，愿闻其详。暂时将小满的病情放下。
　　苏浅条理清晰，言简意赅把芙蓉镇发生的事说了，唯一的错处是把放烟花的功勋也记在吴越头上。不过柳言卿胡诌在先，此刻只能吃哑巴亏，看师弟独领风骚出尽风头。
　　众长老跟听戏似的频频点头，不约而同朝吴越投去赞许的目光。
　　被夸奖的年轻人羞怯站好，时不时露出腼腆的微笑，是长辈都喜欢的那款亲年才俊。
　　此时柳言卿还不知道，这套说辞后续会给他的师弟带来多大的麻烦。
　　先一场抢救后一场说书，好不容易能回去休息，柳言卿哈欠连天，感觉一沾枕头就能睡到天荒地老。
　　吴越帮他收拾床榻，好奇：“师兄怎的完全不担心小满？”
　　“小满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苦命的男二不配担心女主，柳言卿把心落回肚子里，抬杠道：“也没见你担心啊？”
　　“我……”吴越笑得神秘莫测：“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认为小满不会有事。”
　　“等等！”柳言卿眼皮跳了一下，似无所不能的系统蓄意给他的暗示，揪着师弟不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师兄。”吴越还是笑，皮笑肉不笑那种，看起来有点虚。
　　“你怎么没有！一定有！”柳言卿断言。
　　他玩过吴越的角色，对人设再了解不过。以前那个市井泼皮顶多在爽朗里掺三分狡猾，可现在他面前的男主角就像换了个人，拿那抹诡异的邪笑来说，没个十年的反派素养轻易演不出来。
　　“哎……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兄。”吴越轻轻叹气，把炸毛的师兄往床榻上扶。
　　柳言卿不肯安分躺下，质问：“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没事，师兄别担心。”吴越好言相劝，手上的力道却不含糊。轻轻一推，就把虚弱的师兄放倒在榻上，好在被褥松软，并不觉得疼。
　　师弟动作轻柔，像贤惠的小媳妇一样帮师兄裹被子，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吐露耸人听闻的事实：“小满会成这样，是我使的阴招。”
　　什么！？
　　柳言卿表情坍塌，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等他给说法。
　　哥们，那可是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宝贝啊！怎么就下得去手？
　　吴越坦言：“我觉得师兄的伤有蹊跷，有必要来九璀阁探一探，便对小满用了邪术。”
　　“想来九璀阁有的是办法，何必对一个小姑娘下狠手！”柳言卿气急，想扑腾两下却被吴越俯身制住，动弹不得。
　　强壮的师弟几乎趴伏在他身上，两人鼻息交缠。但现在柳言卿满脑子想的都是干架，没空尴尬。
　　“来九璀阁的办法确实很多，”吴越不知悔改的反驳：“可这是最快、最顺理成章的办法。”
　　柳言卿眼睛都气红了，一来是被师弟丧尽天良的昏招气的，二来是受制于人丢脸怄的。
　　“师兄……”吴越最怕他这副表情，换了乞怜的语调：“小满就是睡一觉而已，我保证她不会有事。”
　　“来都来了，你何不赶紧让她醒来？”柳言卿斥责：“你没看见大家急成什么样子了么！”
　　“不行，”吴越冷血拒绝，自有道理：“她得继续病危，把外头那些人的心悬在嗓子眼，才没人有空过问客人的行踪。”
　　“你……好缜密的心思……”震撼到极致，柳言卿都搞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在称赞还是讽刺，只剩毛骨悚然，追问：“这种邪术是谁教你的？”
　　“不需要人教，我自己悟的。”吴越看起来相当得意：“天下咒法，万变不离其宗。我稍作修改，就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效果。要伪装成邪祟所为并不难。”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柳言卿几乎被他的狂妄噎死，揪着他的前襟摇晃，试图叫他清醒一点：“我们可是身在九璀阁！一旦你干的好事败露，他们绝无可能放过你这邪魔外道！”
　　“呵，我干的好事……”吴越细细咀嚼，皆是嘲讽，眼眸冷得骇人，再度显露出黑道大佬的潜质，低喝：“他们十几年前对师兄干的好事，我也绝不会放过！”
　　“当年的事还没定论，你急什么！”
　　柳言卿六神无主，是被性情大变的师弟吓着了，也是被歪到天边的剧情线雷着了。他心力交瘁的劝浪子回头：“都说是邪祟伤我，你何苦要跟正道对着干，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哥们，快醒醒，你可是正道的光！以后要带领仙门百家一起捶我的。
　　“师兄……”
　　吴越完全不接他的话茬，那痴枉又缠绵的表情让柳言卿颈后发凉，继而生出深切的无力感——就好比你跟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小伙说柴米油盐，而他偏和你讲诗和远方。
　　果不其然，那一条道走到黑的熊孩子开口全是离经叛道的言论：“若伤师兄的是魔道，我便与魔道势不两立；若是正道中人使诈谋取内丹，我同样与之不共戴天！”
　　他居高临下俯藐着惶然的师兄，忍不住用烫热的掌心去捧他惨白的脸，试图送上一点温暖。
　　可初长成的男人太过狠戾，无论动作如何轻柔，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让柳言卿在恐惧里坠得更深：“总而言之，当年无论谁伤的师兄，我都要他拿命来偿！”
　　“师弟……”柳言卿几乎是在求他了：“你还年轻，不要误入歧途啊！”
　　我才是反派，我死没关系！死了大不了回去考期末考试！
　　可你是游戏里的人，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不可以这样糟蹋！
　　“这怎么是歧途呢，”吴越满嘴歪理，指腹的细茧在师兄的脸上摩挲不止：“只有能救师兄的路，才是正途。”
　　疯了疯了全疯了！
　　师弟的唇落下来时，柳言卿怔愣得忘了躲，更别提掐诀弄死对方。
　　这感情戏和剧情线都歪得没边了啊啊啊啊啊！
　　万幸吴越只吃了一会，就满意退开。满意的盯着还未回魂的师兄端详。
　　“师兄，”大抵热恋中的人都爱自我麻痹，给恋人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没揍我的话，就当你是同意了哟。”
　　“同意个屁！”柳言卿后知后觉的骂。与此同时疯狂揩嘴，恨不能把皮蹭掉。
　　可这样抗拒的举动落在吴越眼中，居然只剩可爱。
　　他微微低头，作势还要亲。
　　“你还敢！”柳言卿掐指威胁：“信不信我要你命丧当场！”
　　“师兄大可以试试，”吴越有恃无恐：“虽然正经咒法比不过师兄，但我最近新悟出几招邪术，没准能出奇制胜。”
　　“喂！”柳言卿不掐诀了，忙不迭去捂他的嘴：“你研究就研究吧，别咋呼！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他捂得那么紧，吴越口鼻不通，笑起来发出“吭哧吭哧”的怪响。
　　色令智昏的小阴谋家将师兄的爪子扯下来，握紧。
　　然后细心感受因病弱而绵软的手指在他掌心不甘悸动，嘴上不饶人的说情话：“我就知道，我家宝宝最疼我了。”
　　柳言卿气到无力。眼看掰是掰不回来了，只能叮嘱：“你小心些，莫害小满出事，也别被人逮着。”
　　“知道啦。”吴越对师兄的手指头爱不释手，抓到嘴边亲个没完，带着浓情蜜意絮叨：“宝宝心肠真好……”


第16章 完了完了全完了
　　虽然惨遭师弟吃豆腐，但柳言卿痛定思痛，决定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一定要加倍努力追女神，不能轻易抛弃直男的阵地，更不能被一个游戏人物莫名其妙的掰弯。
　　晨起，苏浅彬彬有礼的过来请人。
　　柳言卿夜里没睡够，起得极度艰难，但面对女神依然极尽舔狗之能事，殷切回应：“这就来。”
　　“不急，”苏浅不忍打扰：“柳公子可以继续睡，长老们找的是吴公子。”
　　柳言卿心虚确认：“吴师弟？”
　　“对，”苏浅坦率解释：“长老们对小满的病情还是一筹莫展，思及吴公子对那邪祟的软肋相当了解，想邀他共同商议诊疗方案。”
　　“啊……”柳言卿起得更快了，只说：“师弟入门才三月，除魔还凑合，哪里懂医术。我还是一块去吧。”
　　“如此最好，毕竟柳公子也和邪祟交过手。”苏浅善解人意：“只是我并不想累着柳公子……”
　　“要去的要去的。”柳言卿埋头碎碎念，说什么也要跟去。
　　不然你们发现我师弟是幕后黑手怎么办。我也一样要吃不了兜着走。
　　“对了，”柳言卿没见吴越过来帮忙，惊问：“我师弟呢？”
　　苏浅不疑有他，答：“我刚去看过了，吴师弟不在屋内。”
　　柳言卿心里凉了半截，不知那小子又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秘事，还被东家小姐抓现行。
　　“哈哈哈，”他赶紧打哈哈圆场：“师弟的仙术之所以能进步神速，也不是躺着就能学会的，许是天刚亮就去修行了。”
　　“唔……”苏浅惊叹：“昨日那么累，也未见他放松哪怕一刻，实在是……”
　　柳言卿接：“实在是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未来发展不可限量！”
　　“师兄又夸我呢？”
　　柳言卿急得抓耳挠腮之际，坏小子终于出现。他笑容和煦，带来晨露的清香。迈过门槛时，身上好似披着光。
　　“吴公子！”苏浅惊喜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花束上。
　　繁花簇拥，显然特地搭配过，应该是要拿去讨姑娘欢心。
　　“这是早晨在花园采的，想送给师兄。”吴越只用一句话打消姑娘的遐想，温和而不留情面。而后带着些许歉疚问：“未经允许擅自采拮，祸害了园中的花草，苏小姐不介意吧？”
　　苏浅唯恐自己讶异的表情被误会成小肚鸡肠，连连摆手：“不介意不介意！”
　　可柳言卿介意！
　　他阴测测的问：“我一个大老爷们要花做什么！”
　　“这里不同于锁月楼的冷清，不知用了什么仙法，花园里各季花朵争奇斗艳。我本欲邀师兄同去，又听闻你幼时在那受的伤，大概不爱故地重游。”吴越话里意有所指，擅自把花器布置在桌上，霎时把整个屋子打扮得娘不兮兮。
　　然后莞尔一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满意邀功：“我觉得师兄大概会喜欢。”
　　苏浅只当师兄弟之间感情笃深，柳言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采花是假，破案是真。
　　他没再纠缠这花好丑赶紧拿走，只道了声“长老请我们过去”，便把话题越过，示意师弟帮他梳头。
　　苏浅识趣走开，留他们两人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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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苏浅镇场，吴越立马开始皮。
　　一把青丝握在手里把玩，坏笑着调戏：“还当师兄昨晚吃了亏，今早要对我避之不及，不想还是这么热情，主动邀我梳妆。”
　　“不然呢？”柳言卿没好气：“难道我好意思麻烦苏小姐？”
　　铜镜中师弟的表情深不可测，吐出语焉不详的一句：“你们既然有婚约，亲近一点也未尝不可。”
　　“苏小姐可是大家闺秀！”柳言卿敲着桌子反驳：“即便过门了也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还没过门怎么能把人当丫鬟使！”
　　“我没觉得做丫鬟不好……”该死的男丫鬟生得五大三粗，从背后靠过来时，宽阔的肩膀能轻易把虚弱的病人笼罩，让被服侍的人倍感压力。
　　“丫鬟多好啊，还能与师兄亲近，”吴越在危险的距离挑逗，热气灌进柳言卿的耳道：“回去之后，师兄要不放小翠嫁人，以后贴身服侍，一切由我接手，包你满意。”
　　“你做梦！”柳言卿激动把他退开，吼道：“动作快些！那么多老人家等你呢！”
　　“好好好。”吴越忙不迭应下，连忙闭嘴，不敢动真格把人惹毛。
　　时光静默，唯有梳齿在发丝里游走的细微声响。
　　两人男人离得那么近，一旦安静下来，连空气里呼吸的韵律都无所遁形。
　　柳言卿先受不了了，开口打破沉默：“你……早上在花园里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正常得很。”吴越的语气一点都不正常：“笼罩九璀阁的结界牢不可破，里外不通，才会四季如春繁花似锦，更别提还有弟子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巡逻。”
　　柳言卿听得出来他在说反话，不耐质问：“所以到底哪有问题？”
　　“问题是——”吴越拖长尾音，故意吊人胃口：“这种情况恐怕连网罗也束手无策，当年那邪祟究竟怎么混进来伤人的？”
　　柳言卿深深蹙眉，俊脸拧成苦瓜，自欺欺人的揣测：“没准他们事后亡羊补牢的结果，以前的防卫并没有这么完备？”
　　吴越恨然翻白眼，冷道：“九璀阁选址在山巅，自古上山一条路，沿途关卡无数。那三千弟子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放邪祟混进来？”
　　“唔……”柳言卿语塞。
　　吴越咬牙切齿：“反正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好啦，”柳言卿最怕他这副走火入魔的德行，好言相劝：“都过去那么多年，我的腿也不是真的废了，现在偷偷摸摸还能走几步，你又何必动怒。”
　　“不够！”吴越猛的掐住他的肩膀，力度之大，指头陷进皮肉中。
　　然后一字一顿的赌咒：“师兄必须康健！不能受一点委屈！”
　　“疼——！”柳言卿挣扎着躲开他的魔爪，不愠嘟囔：“急什么……等我好了，第一个要揍的就是你。”
　　“揍呗，”吴越甚至主动把脸伸过去讨打：“我日夜盼着师兄康复，早些养出打我的力气。”
　　柳言卿磨了半天牙，想到一个成语：“恬不知耻！”
　　吴越听完只是笑，果然不知脸为何物。
　　“对了，”他笑完又问：“师兄记得那邪祟的模样么？”
　　柳言卿还在怄气，答：“不记得了！”
　　吴越难以置信的追问：“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柳言卿理直气壮。
　　“奇怪……”吴越摸着下巴思忖：“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会不记得呢？”
　　柳言卿反正是穿越来的，虽然能背剧情大纲和人物关系表，但并不是真正的柳言卿，故而对角色鸡零狗碎的记忆毫无印象。他趁机把锅甩得干干净净，省得日后再遭盘问：“六岁以前的事情，我全记不得，兴许是吓傻了。”
　　“是么……”吴越不信任的凝视他，越贴越近，眸色危险。
　　柳言卿想起昨晚被轻薄的场面，以为他又要发情。立刻惊恐捂嘴，慌乱呵斥：“你干嘛！再敢乱来试试！老子要你后悔入锁月楼。”
　　吴越被他的模样逗得一秒破功，哪还有心思玩深沉。
　　他无视恐吓继续乱来，大逆不道的挠了一把师兄的颅顶，叹道：“绝不后悔。”
　　柳言卿在他的掌下服软，气焰消退，只剩一双颇能唬人的大眼睛警惕的瞪着他，维系摇摇欲坠的师兄威仪。
　　吴越还他一双含情脉脉的眼，情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无论师兄是笨是傻还是别的什么，永远都是我的宝宝。”
　　“谁是你宝宝！”柳言卿丁点不感动，张牙舞爪的叫嚣：“老子不笨也不傻！只是记不得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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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冷高坐在上首，长老齐聚一堂，在阁主身边一字排开，高阶弟子全在，一个个神情肃穆，搞得会堂气氛异常凝重。
　　连苏小满都被抬了出来。熟睡的少女不长心，哪怕在这种气氛里，依旧安详的打着呼。
　　柳言卿这会想的是：师弟诚不欺我，看来小满确实没遭罪。
　　而此时吴越想的却是：九璀阁的规矩也太严了，不就是迟到半刻么，怎么感觉跟掘了他们家祖坟一样。
　　“柳公子也来了啊，”苏清冷开口，对柳言卿还算客气：“那便在这边坐吧，长老们有些事情想向吴公子请教。”
　　柳言卿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更不敢抛下吴越不管，笑着转圜：“无妨，我在哪不是坐着，还是挨着师弟自在。”
　　轮椅随心挪位，作势要把吴越往身后护。
　　苏清冷脸色一沉，客套到此为止，转而发难：“吴公子好仙术！”
　　吴越可不敢接这句夸奖，不耻下问：“苏阁主何出此言啊？”
　　“除祟咒都探不到的邪祟，你却有本事带着人去抄老巢。柳贤侄潜心修行多年，号称咒法第一人，他都拿几百年道行的邪祟束手无策，缘何你一个入门三月的新人会了解邪祟的弱点，有本事将人救出来？”
　　苏清冷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发问的方式叫人难以招架：“浅浅说小满分明都醒了，可才与你接触，又病成这般模样！”
　　“说！”苍茫的声音激起大地震颤，余音绕梁三日不散：“你与那邪祟究竟有何渊源？”
　　苏清冷每多说一句，柳言卿就心虚一分。说到最后已然感觉天旋地转。
　　完了完了全完了！
　　纵使吴越的手脚再干净，也架不住这么多老狐狸一起查啊！


第17章 我不是小满
　　“世伯！”
　　柳言卿勇于担当，事已至此，只能把真相抖落：“事情其实不是您想的那样！在洞窟中放烟花令邪祟目盲的是我，并非吴师弟！”
　　“爹！”苏浅也着急发声：“是吴公子救的小满，你怎能怀疑他！”
　　“哦……？”苏清冷不信任的目光在客人身上打转，质疑：“既是柳贤侄的功劳，又为何要算到吴公子身上？”
　　柳言卿心道年轻人的事你也不懂，能不能就别管了！
　　他尚在思量该寻什么理由，吴越陡然发声：“师兄为了护我真是胡言乱语……”
　　柳言卿回头怒目相向，大有质问他是不是找死的意思。
　　可吴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发表欠打的言论：“我吴某人天赋异禀，在锁月楼修行三月飞抵今日境界，恶意揣测之人不少，没想到如今尽心救人反而成了错处。”
　　“苏阁主，我承认你刚才所言都是事实，乍听起来，我确实值得怀疑。”他撩起眼睑，有恃无恐的仰望高处的苏清冷：“可我与九璀阁无冤无仇，有什么理由谋害小满姑娘呢？”
　　“你……”
　　苏清冷的目光从柳言卿身上剐过，想说你八成是想给师兄报仇。
　　再一想那两人也不过相识寥寥数月，纵使私下交好也养不出多深的交情，柳言卿的亲爹都接受现实了，他一个年轻人总不至于为师兄强出头。于是硬憋住了话。
　　吴越好似他肚中的蛔虫，悠悠质问：“纵使我是记恨十几年前师兄险些命丧九璀阁一事，那也该朝令媛苏小姐下手，为何偏与小满过不去？”
　　苏清冷对小满太溺爱，早已起了风言风语，只是碍于苏清冷说一不二的雷霆手段无人敢议论。没想到竟被一个外人大喇喇戳破。
　　苏阁主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牢不可破的冷面裂开来，露出狰狞的内里。
　　柳言卿去扯吴越的袖子，想叫他闭嘴来着，但不意外的失败了。
　　这厮怼天怼地怼一切，从小有一股咬牙不服输的蛮劲，还锱铢必较有债必偿，谁对他好加倍报答，谁敢惹他也必遭反噬。
　　就比如现在，苏清冷都快气得咳血了，吴越还在穷追猛打：“都说小满姑娘是魔毒入心导致昏迷，苏阁主偏说与我脱不了干系。就算我愿意承认，可天下之大，从未听说有什么仙法能模仿邪祟的妖术，我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做到的。难道……苏阁主对也此有研究？”
　　“你个孽畜！”苏清冷起掌拍碎了台案，碎木迸裂炸开，众人胆战心惊。
　　他这一拍没吓着惹事的反吓着护崽的。柳言卿肝胆都颤，颤巍巍把吴越往回拽：“你瞎说什么呢！”
　　身在虎口狼窝，自己犯了事还不夹着尾巴做人，偏要老虎头上拔毛，等着挨削！
　　果不其然，震怒的苏阁主振臂一呼，喝道：“来人！”
　　他指着吴越：“把人扣下，我要好好验他！”
　　吴越不愧是硬骨头，闻言居然不怂，还嚣张还击：“苏阁主说话要算话，有种便自己来验，勿要假手于人！”
　　“苏世伯！”柳言卿急眼，这哪禁得起验啊！
　　眼下只有求饶的份：“吴师弟年轻气盛，不懂仙门规矩，才会出言冒犯。还望世伯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
　　又急不可耐的担保：“想出强光制敌奇招之人真的是我，与吴师弟无关！”
　　“你闭嘴！”吴越脾气上头，连师兄都敢吼。兴许还配了邪术，因为他刚吼完，柳言卿便觉得嗓子不利索了。
　　“苏阁主！”吴越再度挑衅对上苏清冷：“你要扣便扣，我坐等你来验身，绝无二话！”
　　“好……”苏清冷对这没规矩的后生恨之入骨，铁了心叫他好看：“既然吴公子如此有自信，我便成全你！”
　　两人剑拔弩张，柳言卿说不出话来，只好恨恨的掐师弟泄恨。
　　四名九璀阁弟子逼近，吴越温柔捋开他的手，视死如归的跟人走了。整个过程高傲的扬着下巴，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他真的与此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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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弟被关押，柳言卿失了主心骨不说，作为残废更是诸事不便。
　　“柳公子？”声若翩鸿，撩人心痒，是苏浅来了。
　　“苏小姐……”柳言卿笑容惨淡，今日没有做舔狗的兴趣。
　　“我猜柳公子大概没胃口，特地叫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
　　苏浅放下手中的托盘，上面是几样精美的清粥小菜，可惜柳言卿还是没胃口。
　　“我爱吃的？”柳言卿扫过爱心特餐，好奇发问：“那么久之前的事，苏小姐还记得呢？”
　　“说实话，不太记得了。”苏浅拢了拢头发，挨着他坐下：“只隐约记得你不吃辣，这几样菜色还是问过娘亲后定的。”
　　柳言卿后知后觉，直懊恼自己迟钝：“苏夫人！我这次过来还没见过她呢！”
　　要知道他遇险那日，苏夫人为营救还受了重伤，怎的翻身忘本就把人忘了，上门做客都不去拜访。
　　“没事，娘亲喜静，不见客。”苏浅打消他的顾虑。
　　不对啊……
　　柳言卿皱眉，他虽然没有人物的记忆，但剧情线是清晰的。
　　苏夫人的设定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所以苏清冷才敢时不时出门游历，反正家中有当家主母坐镇，怎么干练的苏夫人突然就自闭了？
　　他不知怎么开口八卦人家的家事，一面沉思，一面兴趣缺缺的拿筷子戳饭。
　　“怎么不吃？”苏浅善解人意的问：“还是不合口味么？”
　　柳言卿心道这当然不合口味了！老子爱吃烧烤，无肉不欢，三天不吃馋得慌，还要多放孜然多放辣，能配啤酒就更好！
　　“没有，”柳言卿欲盖弥彰，不敢继续手贱，连忙放下筷子：“我只是担心吴师弟。”
　　“吴公子不会有事的，”苏浅握住他的手，小声劝慰，如水温柔：“虽然脾气冲了点，但毕竟是小满的恩人，爹爹不会对他如何。趁此机会吃点教训，于他也许不是坏事。”
　　少女的红酥手柔若无骨。柳言卿头一次握到女神的手，却没有想象中的心猿意马，只默默腹诽这事儿可大了。
　　再说我师弟挺好的，我都没动真格教训过，干嘛要在你家吃教训？
　　苏浅捡起筷子塞给他，继续劝说：“柳公子勿要急坏了身子，还是吃几口吧。”
　　柳言卿一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蔬菜就反胃，撇开吃饭的事不谈，只道：“我还是担心师弟，苏夫人劝得动世伯么？”
　　苏浅脸上有一瞬明显的不自在，垂眸低语：“我娘现在不管这些事了。”
　　柳言卿越想越觉得怪，顺着她的话追问：“印象中苏夫人不是这样的啊，怎的变了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苏浅情绪低落：“最早说是养伤，伤好了也没见她心情变好，一直在她的小院里闭门不出，甚至不欢迎爹爹过去……”
　　“这样啊，”柳言卿沉吟：“有多久了？”
　　“很多年了，”苏浅苦笑，不愿深谈，反问：“往年怎的没见柳公子关心我娘？”
　　柳言卿暗道不好，人物性格转变太快，演砸了要露馅。于是一时无语凝噎。
　　苏浅等不到他的答案，羽睫轻颤，下一句又说了：“还是这样的柳公子好。”
　　“往年纵使在仙侠大会上见了，也对我冷若冰霜，好似压根不认识，我还当柳公子记恨受伤一事，故意疏远我呢。”
　　这是哪个缺心眼王八蛋干的事！怎能冲美女甩脸子呢！柳言卿义愤填膺。
　　“哪里的话，”安慰美人是所有男性的本能，柳言卿回握住她的手，轻声细语的哄：“怨谁都不会怨你的。”
　　他无声叹息，可是……又该怨谁呢？
　　师弟非要咬着此事不放，搞得他也跟着挂心。
　　“苏小姐，”气氛大好，柳言卿趁机提非分要求：“可否带我去拜访苏夫人？多年未见，当年的救命之恩还没机会好好道谢。”
　　“不不不！”苏浅心虚：“救命之恩谈不上。娘亲一直懊悔，是九璀阁照顾不周保护不力，才害柳公子重伤。”
　　“哎，苏小姐就带我去见见苏夫人吧！”柳言卿使出美男计，勾着她的指头晃啊晃，实则满脑子都装的吴越：“我是真的担心师弟，想请苏夫人出山帮忙。”
　　“这……”苏浅在犹豫。
　　若是旁人求见，娘亲的性子断然不会接待，可柳公子毕竟不同，她沉思良久，到底应了：“好。”
　　深夜，群花簇拥，皎洁的明月高悬，好一出花前月下的浪漫场景。
　　可俊男美女结伴同行，却鬼鬼祟祟如同做贼一般，玩的就是心跳。
　　父母感情微妙，苏浅懂事不去触霉头，选在暗夜将客人带去娘亲的小院。
　　柳言卿初时只觉得九璀阁门风严苛，气氛沉重，白瞎了漫山遍野的花海。这会才惊觉岂是严苛，简直是变态，堂堂少小姐见亲妈，都要披夜行衣出行。
　　“那个……”苏浅压着嗓子解释：“爹爹要求门中弟子亥时就寝，我们且小心些，勿要被人发现。”
　　“咦？”柳言卿想起道听途说的过往，好奇：“可是我们以前会捉迷藏到半夜啊？”
　　害得我差点被邪祟吃了。
　　“那时候有娘亲护着，”苏浅幽幽叹息，无限神往：“真怀念以前啊……还可以任性淘气。”
　　柳言卿不明所以，宽慰：“你现在也可以，学学小满。”
　　想干嘛干嘛，三天不捅娄子就憋得慌。
　　“不行的。”苏浅怅然摇头：“我又不是小满。”


第18章 丹心许谁
　　苏夫人果然冷淡，对待女儿和准女婿也不见得有多热情，持续不断散发低气压。
　　柳言卿悻悻喝茶，每每瞥见苏夫人瘦得凹陷的面颊，总要腹诽怪不得两口子感情不好，换了谁都和这样的女人亲近不起来。
　　可苏浅却凑过来说：“娘亲很高兴你能来看她。”
　　“高兴？”柳言卿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浅很小声的答：“我就是知道……”
　　“柳公子，”苏夫人终于开口：“多年未见，你变了好多。”
　　“哈哈，”柳言卿干笑，心下乞求你们快别说变不变的了，人家快演不下去了，只道：“那是必然，那时我还小，现在长大了。”
　　“你小小年纪就伤了内丹，我真怕你活不下去……”苏夫人只开了个头，意识到这话题不中听，很快换了方向：“不过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如今看来并无大碍。”
　　她只是淡淡一句无心之言，两个孩子却吓得瞠目结舌：“伤了内丹！？”
　　修仙之人开慧即结丹，往后一切修为皆凝聚在一颗小小的内丹之上。肉身可坏而内丹不能碰，否则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有过肉身损毁靠内丹聚魂来续命的仙门大拿，却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反其道而行之。
　　可这号人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来柳言卿最惨的地方不是伤了腿，而是伤了内丹！
　　“我将邪祟铲除时，那魔物正要取你内丹，终究晚了一步……”苏夫人哀戚又动容，盯着面前的柳言卿看了又看：“那时你虽然还剩一口气在，但内丹受损，谁都没信心能救你。还是柳楼主有办法，竟能将爱子救活。”
　　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提及往事，居然开始垂手抹泪。
　　“咳咳！”柳言卿虽然关心内丹是怎么治好的，但也不敢误了正事，连忙把人往回拽：“苏夫人，我今日过来，其实有事相求。”
　　苏夫人收住眼泪，道：“哦？”
　　“我有个年轻气盛的小师弟冒犯了苏阁主，已经被扣下。”柳言卿道：“我担心以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尿性再开罪苏阁主，才想请苏夫人出面说情，尽早把他放出来。”
　　“清冷虽然冷漠严苛，但最好面子，对客人向来以礼相待。”苏夫人疑惑：“为何会与锁月楼的人过不去？”
　　“其实事关小满的安危，爹爹才会……”苏浅交代前因后果。
　　“如此……”苏夫人苦笑：“既然是小满出了事，怪不得他大动肝火。”
　　“苏夫人！”柳言卿诚恳请求：“此事真的不关我师弟的事，请出面劝劝苏世伯吧！”
　　“没用，”苏夫人一旦伤神又露出寡妇相，叹息：“他不会听我的。再者，事关小满，谁说都没用。”
　　“怎会……”柳言卿希望落空，一时间拒绝相信：“都说苏夫人经韬纬略是女中豪杰，比起夫君不遑多让，九璀阁正因为有双雄坐镇，才能压锁月楼一头……又怎会如此？”
　　“经韬纬略……女中豪杰……”苏夫人宛若听了笑话，字里行间皆是讽刺：“那又不是清冷想要的。做得太好嫌我多事，一旦有差池又怨我无能。”
　　她的怨念太深，不由得孩子们听不懂。
　　苏浅在父母不睦的压抑环境中长大，闻言只是咬唇不语，柳言卿便挑着脑袋直愣愣发问：“是因为小满么？”
　　苏夫人既惊愕于他的大胆，也惊喜终有人敢与之谈论此事，稍作犹豫后回答：“是因为小满，也不是小满。”
　　“成婚前我便知晓，清冷有一位交好的小师妹，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事关两门派联姻大计，年轻人的态度从来都不重要。”苏夫人娓娓道来：“我过门后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不该问的不问，风言风语不听，得以相安无事数年。”
　　“直到……”她的目光再度落到柳言卿身上：“十二年前那一晚。”
　　“清冷不在阁中，诸事交由我负责。可惜出了差池，仙门重地竟闹邪祟，伤了贵客不说，阁中弟子也损失惨重。”苏夫人的手指在袖中绞紧，难堪交底：“其中，就包括小满的母亲。”
　　“噢……”柳言卿恍然大悟。不消多想，这就是夫妻交恶的缘由。
　　苏浅哽咽着问：“爹爹因为这件事怪您么？”
　　“怪肯定是怪的，”苏夫人怅然道：“初时他怨我，后来我怨他。”
　　柳言卿推己及人，将心比心：“苏夫人有怨也正常，毕竟那是您的丈夫。”
　　“不！远不止如此！”苏夫人最后看了女儿和准女婿一眼，近年发酵的委屈喷涌而出：“养伤期间我或许没力气多想，后来越来越觉得奇怪！”
　　“九璀阁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无缘无故闹邪祟？还偏挑在阁主远行之时，又专门朝锁月楼的少主下手！”
　　“清冷历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不见底，我从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我知道九璀阁祖传的训诫，剑法绝不传外人！”苏夫人发出凄婉的质问：“纵使你柳公子天赋异禀三岁开慧，是千年难觅的奇才，可毕竟是锁月楼的少主。清冷又为何要三番五次登门求贤，非要把别人家的儿子带到家里来教养？”
　　柳言卿冒了满背的冷汗，颤巍巍发问：“您认为苏阁主另有图谋？”
　　苏夫人斩钉截铁：“没错！”
　　“娘亲……你怎可这样想爹爹！”苏浅断然反驳，不愿相信。
　　小满是亲妹妹的事实她早已洞悉，否则也不会毫无怨言的帮她收拾烂摊子。可要说亲爹也是个谋财害命的阴谋家，着实有点难以接受。
　　苏夫人冷道：“事情早有端倪，不由得你不信！”
　　“那日清冷从外头赶回阁中，听闻贵客重伤，师妹惨死，神情大骇。可等他开口，最关心的居然是……是……”苏夫人绝望闭眼，忆起负心汉亲手粉碎柔情的那一句：
　　“万幸柳公子还活着，不知内丹可否完好？”
　　柳言卿神形俱颤，师弟竟猜对了。
　　苏浅却道：“内丹对修仙之人至关重要，邪祟既然要夺取柳公子内丹，爹爹关心也正常。”
　　苏夫人斥责：“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邪祟是在挖取内丹时伏法！他又怎知邪祟是冲柳公子的内丹而来？”
　　“但凡邪祟攻击修士，都是为了夺取内丹进补，这个不难猜……”苏浅继续为父争辩。
　　“那九璀阁泱泱三千弟子不够它吃的？为何非要冲一个小娃娃下手？”苏夫人高声呵斥，当家主母的气魄藏不住：“柳公子年方六岁，又能攒多少修为？”
　　苏浅揣测。“那也许是柳公子三岁开慧，举世罕见，内丹有别的奇效？”
　　“瞧瞧，”苏夫人冷笑：“连你都想得通的道理，清冷怎可能不知晓。”
　　“可是……”苏浅想不通：“爹爹贵为九璀阁主，为何要助邪祟夺得柳公子内丹，甚至不惜为此和锁月楼交恶，怎么看都百弊无一利啊！”
　　“那是眼下看来！”苏夫人毕竟比女儿长了年岁，眼界要犀利得多：“若当年不是这个结果，而是借邪祟之力夺得苏公子内丹，可能就此就此不需把锁月楼放在眼里，又何必赔上传家宝与女儿求和！既然是邪祟下的狠手，九璀阁只有失察之过，锁月楼除了气到内伤，也挑不出别的错处！”
　　“娘亲有什么证据！”苏浅作为少小姐，不愿听人抹黑九璀阁的招牌，当即气得抹泪：“竟说爹爹同魔道勾结，与邪祟同流合污！”
　　柳言卿没有说话，那瞬间有如醍醐灌顶，突然明白吴越在打什么主意了！
　　所谓验身，即验身者与受验者灵流交汇，一路探到内丹，看是否修习邪术或被魔气浸染。过往不少隐匿在仙门中的魔修都是被此法揪出来。
　　但既然灵流交汇，那受验者一样可以趁机一探验身者的底细。怪不得吴越出言挑衅，非要逼得苏清冷亲自验身。
　　可苏清冷年逾四十，修行多年，是当今仙门当之无愧的元老高手之一。吴越想趁机探他的内丹，势必面临逆水行舟的窘境，多少有点不自量力。
　　若被苏清冷发觉，临时挣断撤功，吴越伤及腑脏筋脉尽断都算轻的，搞不好要自爆内丹就此交代。
　　不过是一桩陈年旧案而已，何以至此？
　　此招太凶险！绝不能让师弟走这一步！
　　母女两还在争执，一个说事实如此，将所有的证据串起，足以说明苏清冷居心叵测暗藏祸心；一个指责娘亲是深闺怨妇，妒意蒙心，以至枉顾青红皂白肆意抹黑。
　　“那个……”柳言卿只好暂且把师弟的事放下，插足母女之间的争吵：“都是猜测，猜测而已！既没有定论，又何必争执？”
　　苏浅红着眼睛道：“娘亲再怎么生爹爹的气，也不能往九璀阁身上泼脏水！”
　　“你那个爹对你虽然不怎么样，你倒是样样有样学样！”苏夫人冷嗤：“柳公子为此险些丧命，如今还坐在轮椅上。难道九璀阁的颜面比你未来夫婿的性命更重要？”
　　两个女人都在气头上，柳言卿一个也拉不住，不禁感慨怎的还没成婚就要插足岳母与媳妇之间的家庭纠纷。
　　苏夫人还在敲打女儿：“以前我也同你一样，以为高门大户丢不起脸，家丑不可外扬，小事统统可以不计较。”
　　“可你看看他给小满的宠爱和你遭受的锤炼，真的要喜恶不论，一辈子做个循规蹈矩的好女儿，好阁主么？”
　　“再者……”她再看柳言卿一眼，蓦然温柔：“这可是你未来的夫婿。你若爱他，就该为他多想想。”
　　“你若不爱，”苏夫人怅然叹气，苦大仇深：“还当尽早割舍，希望你不要步娘的后尘！”


第19章 到底爱谁
　　柳言卿觉得自己真是操心的命，一头是铤而走险的师弟，一头是闷闷不乐的女神。
　　既然苏氏夫妇已然交恶至此，苏夫人帮不上忙，吴越的验身之事便躲不过。
　　九璀阁长老们再度聚首，郑重其事的为阁主护法。而那个令九璀阁大动干戈的混小子被灵鞭缚住手脚，仰躺于台上，像待宰的羔羊。
　　大抵是为了证明吴越与伤小满的邪术有关联，昏睡的小满也被抬了出来。而苏浅安坐在她身边，紧握着表妹的手，低头垂眸看不出表情。
　　柳言卿绝望的看着这个场面，一想到无法承担的后果，心底不住哀嚎这游戏他不想玩了，女神他也不要了，赶紧让他穿回去吧！
　　不过穿越的套路一直是穿来容易穿回去难，他在轮椅上怒眨好几次眼，依然停留在这个时空，这个场景，逼他以柳言卿的角色面对危局。
　　长老解开吴越的前襟，露出年轻人健硕的身体，可以看见胸口的皮肤随心脏的跳动而起伏。
　　苏清冷用手指触碰他的心口，有微弱的灵流灌入。
　　柳言卿不知吴越的镇定是哪来的，他既然修习邪术，定然禁不起试炼。苏清冷在仙门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有他金口玉言盖棺论证，吴越这辈子都将背上魔修的骂名，足够他葬送一生。
　　他已然知晓吴越这样做的原因，故而心痛难止；又因悟不透他的后招，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住手！”
　　苏夫人终于出现。
　　柳言卿如获大赦，握拳的双手蓦然松开，掌心盈着一湾汗水。
　　久未现身的女主人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不可谓不美丽，只是上了年纪，过于瘦了，突出的颧骨带来凌厉的气势，比她冷脸的老公还要骇人三分。
　　苏夫人当庭发难：“清冷，你这般待客，恐怕不妥吧？”
　　苏清冷神情微动，不情不愿的将探出的灵流收回掌中，面色不善的质问：“你怎么来了？”
　　苏夫人径直走到他面前，没人帮她，便自顾自的给吴越松绑，嘴中不住絮叨：“听闻吴公子是锁月楼的得意门生，又与柳公子交好。你随随便便将人绑了，就不怕得罪亲家？”
　　“哼！”苏清冷冷嗤，眺目看向一旁的小满：“他可能是伤小满的凶手！”
　　“那柳公子还是浅浅的未婚夫呢！”苏夫人针锋相对：“小满还没断气，你就火急火燎要得罪锁月楼。浅浅以后是要嫁过去的，为何就不能替她想想日后的处境！”
　　两口子当众开撕，门客看傻了眼。
　　苏夫人出身名门为人持重，印象中永远是优雅得体的，从不把家长里短的事拿到台面上说。怎的闭关数年，再露面会转了性子，开口就谈论九璀阁中绝不能触碰的禁忌，捅出一场家庭伦理剧。
　　“荒唐！”苏清冷怒斥：“我们现在在说小满的伤，怎么就扯上浅浅了？”
　　“整天就知道小满！小满姓苏不假，难道浅浅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么？”苏夫人憋了二十年的邪火，呛声道：“若是哪天小满说他心仪柳公子，你是不是要把浅浅婚约退了，硬把小满塞过去？”
　　“无理取闹！”苏清冷睚眦迸裂，从未这么失态过。
　　吴越夹在两口子之间，唾沫星子在他上方交汇。他讪讪拢好衣襟，从台案上滚落，猫着腰想溜。
　　“吴公子！”苏清冷叫住他：“事情还没完呢，你这是要去哪里？”
　　“哈？”吴越一改昨日老虎头上拔毛的做派，嬉皮笑脸的讨喜：“我这不是看苏阁主忙着处理家事，不想耽误您时间么。”
　　“老夫这边马上就好！”苏清冷挽起袖子，俨然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不容商榷的下令：“还请吴公子稍安勿躁，躺回去再等片刻。”
　　“苏世伯！”柳言卿摇着轮椅过来，趁热打铁：“吴师弟是锁月楼的弟子，怎会与邪魔外道勾结？”
　　“师兄说得对！”吴越赶紧往师兄身后躲，满嘴跑火车：“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冒犯苏阁主在先，昨日在狱中已经悔过，日后绝不再犯！”
　　又道是：“我既已入了锁月楼，魔道邪术那是想都不敢想！否则一旦被人揪出来，锁月楼几百年的老脸都被我丢尽了，有何颜面面对赏识我的楼主和师兄？”
　　“我听说验身怪疼的，想起来就双腿打颤，险些憋不住尿！”吴越泼猴一般，说完一套又一套：“还请苏阁主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这次就放过我吧！”
　　“哼……”苏清冷被人撵到墙角，可惜伸手不打笑脸人，光气得嘴角抽搐，不好意思动粗拿他，只道：“可小满病成那般，长老们一筹莫展，放过你之后又当如何？”
　　吴越张嘴就来：“小满姑娘天庭饱满面若银盘，一看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相信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苏清冷说不过他，扬起手来，掌中灵力幻化为剑，准备动武！
　　千钧一发之际！
　　小满抽搐了一下，苏浅正专注盯着她看，发现少女的睫毛扇动，在努力睁眼。
　　“小满醒了！”她惊喜唤道。
　　苏清冷哪还顾得上收拾吴越，慌乱收剑，早就支使众长老一拥而上。又把脉的，有施针的，忙得不亦乐乎。
　　柳言卿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来，转向恩人道：“感谢苏夫人出手相救。”
　　“我不单是为了救你师弟，”苏夫人功成身退，和他们一道往外走，委屈和磨难将她折磨得不成人样，说话永远透着病、带着恨：“我是在为浅浅打算。”
　　柳言卿回望一眼苏清冷喜怒全被小满牵动的模样，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谁说不是呢……”苏夫人看着残疾的年轻人，想到他善良柔弱的生母，不知她短命的闺蜜在撒手人寰之际，有多挂心苦命的儿子。
　　她定了定神，提醒道：“柳公子若无事，还当早日带师弟离开这是非之地，小心惹祸上身。”
　　柳言卿不解：“九璀阁地处九霄之巅，仙气缭绕，历来是圣地。何来是非一说？”
　　“我昨晚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苏夫人冷笑揶揄：“柳公子且好好想想这身伤是怎么落下的。”
　　柳言卿一个寒噤，惊觉苏夫人心肠虽好，可着实阴沉得吓人。万幸自己没摊上这号媳妇。
　　“感谢苏夫人提醒，”吴越代替语塞的师兄出声：“师兄身体抱恙，我们出门太久，楼主该担心了。若苏阁主同意，我们也想早些回去。”
　　“哼，”苏夫人不屑：“他若敢拦，你们再来找我！”
　　说罢，拂袖而去。
　　……
　　终于又到独处时。
　　熊孩子太难带，搞得师兄心力交瘁。才不过分开一天一夜而已，柳言卿感觉这辈子的心都操完了。
　　于是冷冷扫过那闯祸精，质问：“被苏阁主吓着了吧，终于舍得走了。”
　　吴越还是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德行，道：“我不怕他！”
　　“不怕你急着走！”柳言卿又想打人了，可惜穿越时没把肌肉猛男的身板一并带过来，才会沦落得只能打嘴炮的份：“万一被苏阁主探出猫腻，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是倚老卖老的老匹夫，哪有本事能奈我何。”吴越将嚣张进行到底：“他刚才没来得及探出东西，但我先闻着味了。”
　　柳言卿追问：“什么味？”
　　“邪祟的味道。”吴越神情冷峻：“他不干净。”
　　虽然柳言卿早前从苏夫人听了些猛料，心下还有准备，但此事过于严肃，谁也不敢贸然指责仙门魁首和魔道有勾结，于是质问：“苏阁主都修炼多少年了，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怎的他拿你没招，反被你揪住把柄？”
　　“那自然是因为我比较厉害啊！”吴越腆着脸凑近。
　　他离得太近，柳言卿心跳加速，一把将那张俊脸推开。
　　吴越以为师兄生气了，连忙正色解释：“师兄没被邪祟追杀过，也没见过最重要的人被吞食，只知道凭灵流辨正邪。不像我，小时候被邪祟撵怕了，隔着一百里地也能闻见味。”
　　柳言卿突然心疼，怪不得他找网罗跟玩儿一样。
　　所以呢，那么小的孩子，闻到味之后会害怕的吧，又会不会睡不着觉？
　　他神情纠结，欲言又止。
　　吴越继续卖力活跃气氛，道是：“总之，这里确实是魔窟，不宜久留。”
　　这下轮到柳言卿想逗他了，调笑：“你那么厉害，还怕魔窟？”
　　男人狂妄的自信不容挑衅，吴越挠着鼻子答：“其实魔窟不魔窟的不打紧，关键小满一旦醒来就会粘着师兄，怪烦的……”
　　“小满关我什么事？”柳言卿想到苏夫人在堂上的气话，生怕一语成谶，急忙为女神站台，恨然表态：“苏小姐才是我的未婚妻！”
　　“不，师兄才不喜欢苏小姐，”吴越努嘴：“我觉得你会更喜欢小满，所以更怕她纠缠。”
　　这一下戳到柳言卿的隐痛。游戏里男二撞邪般爱女主爱得死去活来，求而不得之后走火入魔血洗仙门，最后苏浅舍身成仁，惨死魔尊之手。
　　他一想到结局便神经过敏，咬牙切齿的强调：“我喜欢苏浅！”
　　这样执拗的表白过于孩子气，吴越甚至懒得和他争辩，只是笑着叹息：“师兄啊师兄，你要何时才能明白自己的心呢。”


第20章 师兄像个小媳妇
　　要走果然不容易。不是苏清冷留人，而是小满难缠。
　　既缠柳言卿，也缠救命恩人吴越。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个都不落下。
　　对此，柳言卿只想翻白眼，道一声：女主光环就是吊！
　　“啊！”大病初愈的苏小满伏在桌上又哭又嚎：“怎么这样……我刚醒你们就要走？”
　　柳言卿好声好气的辩驳：“你已经醒了一整天了，昨晚一起吃过饭玩过牌。”
　　小满抬眸，大眼睛骨碌碌的，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可是人家昨天还病着啊……”
　　“可你昨晚赢得最多。”柳言卿不客气的指出。
　　“那是手气好挡不住！”小满言之凿凿，又继续邀请：“现在山里的辛夷花就全开了，漫山遍野全是粉色，好漂亮的！我们可以一起赏花玩乐。”
　　柳言卿耐心告急，笑着反问：“九璀阁我隔年就要来参加一次仙侠大会，还能没看过辛夷花？”
　　“可是……”小满的玉葱指头临时拐弯，大喇喇点在吴越肩头：“吴公子没看过！”
　　吴越不知是脑子当机还是怎么的，居然顺着她的话答：“确实……没看过。”
　　气得柳言卿在桌子下面给了他一脚，险些暴露腿脚还能凑合使的秘密。
　　小满高兴得手舞足蹈：“那就留下来多玩几天吧！”
　　吴越看来颇感兴趣，道是：“贵阁的辛夷花都栽种在哪里啊？我这两天也在九璀阁走动，并未看到。”
　　“都在后山，需得走些距离。”小满跃跃欲试，就近抓住两位贵客的胳膊，完全不理会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不如我们明日带上美酒点心，去后山玩一整天！”
　　“小满，”苏浅沉静开口，目光意有所指的落在表妹不安分的爪子上，劝说：“你大病初愈，安心休养，不要玩得太疯。”
　　“难道病中不能玩，好了还得关家里么？”小满又不开心了，开始满嘴歪理。
　　苏浅自知拦不住，又道：“柳公子腿脚不方便，后山路不好走。要去你让吴公子陪你去。”
　　“呃……”小满把撒泼打滚那一套发挥到极致，闻言把柳言卿抓得更紧，几欲把他的胳膊抱到怀里，上下左右的瞎晃：“可是还有轮椅啊，法器哪有什么不方便的，柳公子去嘛去嘛！”
　　柳言卿被她晃得头疼，愤恨的瞪了一眼不该接茬的吴越。
　　吴越在不该蠢的时候犯了蠢，万幸在该聪明时没掉链子，从善如流的开口：“小满姑娘，你让师兄好好想想，明日再做决定吧。他连着几日又是除魔卫道又是为你我操心，还没缓过劲来。”
　　“唔……”小满单手托腮，陷入沉思。除魔卫道和替她操心好理解，但因吴越的事伤神，纯属无妄之灾。
　　于是她义愤填膺道：“阁主太坏了，吴公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竟敢上刑！”
　　“小满！”苏浅轻声呵斥：“爹爹对你视若己出，此番全是因为担心你才对贵客失礼，你不该这样说他。”
　　“就要说他！”苏小满大概是真傻，即使昨日苏夫人没有当众把底细抖落，她的血脉也是阁中人尽皆知的秘密，可她依然不管不顾的埋怨生父：“阁主样样都好，可惜不近人情！阁中规矩那么多，师兄师姐们从不敢大声说话，走路都要低着头，无聊死了！”
　　“还有啊……”她越说越没谱：“阁主对夫人也不好。夫人既然搬出去住，那自然是闹脾气了，可这么多年，也未见他去哄！这般上行下效，阁中弟子有样学样，以后全是薄情寡幸之人！”
　　苏浅忍无可忍，瞪目呵斥：“苏小满！”
　　“哼！”小满死不悔改，无法无天：“反正我不会找阁主那样的夫婿！”
　　“哎哎哎！”眼看要姐妹反目，柳言卿赶紧和稀泥：“小满还小呢，终身大事八字还没一撇，不要这么早下定论嘛。”
　　小满继续作死，拉着左右的帅哥不放：“虽然八字没一撇，那也知道要嫁给柳公子和吴公子这样的。”
　　她要赖着吴越所有人都喜闻乐见，可她偏偏没放过未来的表姐夫。
　　柳言卿看女神面色不虞，连忙表态：“小满眼光不错。吴师弟一表人才，又风趣幽默会聊天，在仙术上也无师自通，假以时日，定会大有作为。”
　　“至于我么……”他指了指屁股下的轮椅，自嘲发问：“有什么好的？”
　　“柳公子人好啊！”小满眨眼，理直气壮的答：“柳公子对师弟这般好，吴公子有事便急得上蹿下跳，以后定是个疼媳妇的痴情种！”
　　“小满，”苏浅突兀插话：“阁主肩头压着九璀阁的担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事事大局为重，难免惘顾私情。”
　　正当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又绕回正题：“而柳公子以后要统领锁月楼，一样要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会再是今日的孩子性情。”
　　柳言卿听出来了，原来是要劝退啊！
　　他闻到了在女孩子之间熟悉的硝烟味道。
　　可是不对啊！按照原来的剧情，让你们互相扯头花的应该是男主角吴越。怎么现在字字句句都绕着我？
　　女子对待情爱总是敏锐的，饶是小满这般不长心，也知道这是表姐对她的敲打。又因为还不适应这样的场面，被驳了面子后只能局促低头。
　　“不会的，”吴越打破沉寂，肆无忌惮盯着对面的柳言卿端详：“依我师兄的性子，就算日后做了楼主，也只会待我更好。”
　　“啧啧啧！肉麻死了！”小满将眉头的阴云甩开，揶揄：“你们两个这样腻歪，让今后的夫人怎么想？”
　　“哈哈哈！”柳言卿干笑，心道吴越这样的狠角色怕是没打算让他有夫人。
　　两位姑娘也跟着笑，借机化开把方才的尴尬。
　　……
　　到底多留了一晚。
　　深夜，吴越不敲门直接进来。
　　柳言卿都对他有心理阴影了，赶紧拢好被子，活像个被糟蹋过的小媳妇，质问：“你又要干嘛？”
　　吴越在床边坐下，倒是没造次，但万分柔情的目光一样叫人如坐针毡。他说：“邀师兄去后山看辛夷花。”
　　只是赏花而已。
　　柳言卿很怂的松一口气，反问：“白天不去，干嘛非得晚上？”
　　吴越皱眉：“白天有小满，很烦。”
　　柳言卿没跟他计较暗地里嫌姑娘很烦不绅士，估计师弟对做绅士也没兴趣。他拿被子蒙头，只说：“夜里要睡觉，我还很困了！”
　　“师兄最近夜里都没睡好，恐怕已经是只夜猫了，”吴越笑着去扯他的被子：“所以不差这一晚。”
　　“你还有脸说……”柳言卿想到前两晚抓心挠肺的担心，余怒未消的吼：“不去！”
　　“师兄……”吴越继续软磨硬泡：“陪我去看辛夷花嘛~早看完早告辞。”
　　这俨然是赤裸裸的威胁，不看花就不打算回家。
　　柳言卿无奈的问：“你为什么对辛夷花那么感兴趣？”
　　“都传辛夷花美丽，可不知何时背上不祥的骂名，现在别处都看不到。”吴越眨眼的模样相当诚恳：“难得有机会，当然要去看看。”
　　“哎……”柳言卿叹气。
　　他就输在心软上，但凡有谁拿那种眼神看他，什么都能答应。
　　“走吧走吧！早看完早睡觉！”他自暴自弃的坐起，手指回勾要召轮椅过来。
　　吴越将他手指按下，道是：“山路难行，别坐轮椅。”
　　而后就顺势握上了，再也没松。
　　柳言卿一面挣扎一面质问：“路那么远，不让坐轮椅，你指望我自己走过去？”
　　可吴越那块牛皮糖粘上便甩不掉，笑答：“还有我在呢，不会累着师兄。”
　　说罢，一手搂过他的后背，另只手插进膝窝，一把将他的师兄抄进怀里。
　　“吴越你特么——！”
　　柳言卿臀部悬空，身体的重量全落在师弟的两条胳膊上，十分没有安全感，只能压着嗓子骂娘，对此愤恨不已：“我看你赏花是假，想吃我豆腐才是真！”
　　“刚才真没想……”吴越抱上之后更没正形：“不过既然师兄提了，我认为是个好建议！”
　　见他越靠越近，又有要亲的趋势，柳言卿怒不可遏：“你不要逼我跟你绝交！”
　　“不会的。”吴越迷之自信：“师兄会需要我的。”
　　“呸！”大老爷们的自尊不容挑衅，柳言卿喷他：“我什么事需要你？”
　　吴越笑而不语，只说：“以后总会有的。”
　　“谁给你的资本竟敢这样狂！”柳言卿越想越气：“你抢我功劳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呢！为什么非说自己救的小满？”
　　吴越委屈：“明明是师兄推给我的，怎么又说是我抢功劳。”
　　“我那是——！”柳言卿突然语塞。
　　“师兄那是为了成全我和小满。”吴越不客气抢白。
　　“你明明知道！”柳言卿气急：“那眼看苏阁主发难，都要给你验身了，为何还非要逞强，不肯把话说清楚？”
　　吴越挑眉不语。
　　柳言卿便猜测：“你是铁了心要和苏阁主硬杠啊？也不怕玩砸了！”
　　“算是吧，”吴越随口忽悠，显然还有更深的隐忧。
　　柳言卿太了解他，指着他鼻子骂：“你还有事瞒着我！”
　　“没错。”吴越脖子微微前伸，冷不丁噙住他的手指。
　　“嘶——！”
　　手指陷入一个炙热的陷阱，柳言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抽出来。
　　吴越能吃一口就很开心，笑对他嫌恶的表情，交代：“其实我还怕小满把救命之恩算在师兄头上，爱得死去活来，更加甩不开，我又多一个情敌。”


第21章 你以为自己是谁？
　　粉色的辛夷花缀满枝头，在暗沉的夜色下沉淀出一抹艳红。
　　柳言卿窝在吴越怀里漫步花树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他一心犯尴尬，吴越却当真在赏花，感慨：“真漂亮啊……”
　　“赶紧看赶紧走！”柳言卿催促：“九璀阁门规森严，要求弟子亥时就寝不许夜游，小心被人抓到。”
　　吴越不屑：“怕什么，你我又不是九璀阁弟子。”
　　柳言卿啐骂：“我就没见过到人家里做客还这么嚣张的！”
　　“师兄没见过的多了，”吴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应该也没见过以下欺上的师弟。”
　　“那确实！”柳言卿的后槽牙又咬上了。
　　吴越突然把他放下来。
　　柳言卿还以为他终于懂事了，正预备夸他几句，只见那小子后退数步，隔得远远的朝他招手：“这里平坦，师兄走两步试试。”
　　柳言卿刚刚解放的心情霎时好不起来了，质问：“你是遛狗还是哄孩子呢？”
　　“那当然不敢把师兄当小狗溜，”吴越选了后者：“不过把师兄当宝宝哄也不赖。”
　　“我打死你个王八蛋！”柳言卿一激动，迈步往他身上扑。
　　腿脚的状况比两人预想的都要好，他铆足劲往前冲，居然就顺利的跑过去了。
　　不过加速容易刹车难，本以为牛高马大的师弟能接住他，不想吴越故意使坏，顺着那股力后仰，搂着他摔进松软的草滩中，落叶糊了一头一脸。
　　“师兄……”高大的男人在身下做扭捏之态，楚楚可怜的看着他：“夜深人静，荒郊野岭，你是要轻薄我么？”
　　“我——！”混账师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柳言卿又要炸毛了。
　　“嘘——！”吴越忽然捂住他的嘴，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别动！”
　　柳言卿以为他又装神弄鬼借机轻薄，脾气越来越大，可瞪目数次都被师弟选择性忽略。
　　“嘘……”吴越严肃的哄他安静：“真的有邪祟。”
　　柳言卿掐指，打算用除祟咒试探，不意外的被制止：“我盯着就够了。不知来的邪祟是什么道行，师兄勿要乱用灵力，打草惊蛇。”
　　柳言卿把他的手拿下来，小声逼逼：“仙门重地怎么老是闹邪祟。”
　　“是闹邪祟还是自己招来的可不好说，”柳言卿讽刺：“苏清冷一身骚味，此地就是魔窟。”
　　“狗鼻子！”柳言卿骂，其实心里很服气。
　　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还好我把你留在锁月楼了，不然你也得来九璀阁拜魔头为师……”
　　“呵，”吴越冷嗤：“你以为锁月楼能好到哪去？半斤八两！”
　　柳言卿道：“你个白眼狼！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再敢骂我锁月楼试试！”
　　“那师兄的腿脚怎么一出门就好了？”吴越的咸猪手在他大腿上揩一把油。
　　“这个……”柳言卿气结，虽然心知肚明家里有人要害他，但嘴上绝不认怂，质问：“既然锁月楼不是好地方，那你还留着干嘛？”
　　“因为有你在。”吴越腻死人不偿命，居然能在此情此景，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种话来。
　　柳言卿又想骂人，吴越及时制止了他，下一秒，就听见落叶发出嘻嘻索索的轻响，还来自不同的方向。
　　是有人在此处碰头！
　　深夜，苏浅和苏小满也醒着。不过她两只是隔壁串门，算不上犯禁。再说凡事只要捎带上小满，足可以当门规不存在。
　　“小满，”姐妹俩推心置腹，秉烛夜谈：“你是不是喜欢吴公子啊？”
　　“吴公子是不错啊，”小满抱着被子在床榻上翻滚，活像个没断奶的娃娃：“长得帅，打架也厉害。”
　　“吴公子可不止长得帅会打架那样简单。入门三月能成为锁月楼认证的高阶弟子，如今仙门百家里，再没有第二个他这样的人物。你等着瞧吧，明年的仙侠大会上，他一定会大放异彩，全场瞩目。照此势头发展下去，日后必将在修仙界占据一席之地，得万人敬仰！”苏浅把吴越夸了一通，谆谆善诱：“你若是喜欢，就要抓紧时间好好相处，勿要再耍小性子。”
　　她一下子说得太多，小满面露迷茫，半晌揪出一个不算重点的重点：“可我就是不如表姐持重，爱耍小性子啊……”
　　苏浅心里一阵酸涩，她最清楚小满这长不大的毛病是被谁惯的。若是命运可以选，她又何尝不想被偏爱。于是耐心说道：“小满，谁不喜欢温柔典雅的妻子，你有幸和吴公子有缘，就应当抓住机会，好好做出样子给他看。否则等到他声名鹊起，不知有多少姑娘和你抢呢。”
　　“谁稀罕啊！”小满突然闹脾气，“我又不是非他不可，他爱喜欢不喜欢！我干嘛非要为了他改变自己！”
　　“小满！”苏浅正色：“你还不懂事，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吴公子绝对是最合适的。”
　　“哼……吴公子那样好，表姐怎么不要。”小满嘴上不把门，又道是：“要说能耐，柳公子也不差啊。三岁开慧的神童，现在还每年要被人拎出来夸一遭。即便是伤了腿，凭借一手咒术也可屹立于仙门之巅，日后还要统领锁月楼，多威风啊！”
　　“而且，”她完全没注意苏浅逐渐阴沉的脸色，自顾自往下说：“柳公子长得漂亮，说话文绉绉的，脾性我更喜欢些。”
　　“苏小满！”苏浅呵斥。
　　她有时会怀疑表妹是故意装傻，一点点蚕食她的底牌，要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夺走取而代之。
　　可苏小满挨了训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缩着脑袋，不解嘟囔：“我又怎么了？”
　　算了算了，不要和傻子计较。
　　苏浅好不容易收敛脾气，好言相劝：“柳公子脾气温软，大抵也是伤病所致，才会不如吴公子阳刚。他的咒术再好，但毕竟腿脚不便，降妖除魔还行，生活中必然处处需要假手于人，很不方便。以你不修边幅的个性，恐怕照顾不来。”
　　苏浅搜肠刮肚找未婚夫的短处，试图劝退暗生情愫的表妹。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苏小满哭闹着要嫁给柳言卿，她们那个偏心的爹爹便会改弦更张，把原本赔大女儿的亏本买卖变成哄小女儿开心的美事。
　　思及此处，她再接再厉，最后上了一记重锤：“还有，你不是最怕凶巴巴的柳楼主了么？若是跟柳公子在一起，以后日夜都避不开柳世伯。”
　　“啊——！”苏小满惊恐捂脸。苏清冷和柳承熙一个冰冷一个暴躁，相较之下当然是后者更可怖。
　　“所以，”苏浅眼看大功告成，继续把小满引向正途：“还是吴公子好，父母双亡，不存在这个问题。”
　　苏小满的肩膀晃了一下，突然不再翻滚。
　　她从被子里抬起头来，面色是罕见的沉静。
　　“表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苏小满控诉：“吴公子从小没爹没娘，很可怜的。我们这些孤儿的心情，表姐恐怕不会懂，才会以为是什么好事。”
　　孤儿？
　　苏浅就想冷笑，谁不知道你们母女两在九璀阁宠冠一绝，横着走也无人敢拦！
　　可她毕竟是少小姐，年纪轻轻城府见长，不会动不动大发雷霆贻笑大方，稍微调整心绪，便言不由衷的道歉：“对不起啊，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
　　这次苏小满意外的难哄。少女抱膝坐着，冥思苦想，兀自嘟囔：“表姐说得吴公子样样都好，柳公子却又样样都不行……”
　　她忽然扭头看着苏浅，往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幽深得可怕，幽幽发问：“表姐为何就不能承认自己心仪柳公子，不愿我觊觎呢？”
　　少女对情爱的理解太直白，大家闺秀苏浅噎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什么心仪不心仪的，说实话她真没有想过。
　　她只知道小满从她这里夺走了几乎一切，而父亲还勒令她要担起姐姐的责任，悉心照顾苦命的妹妹。
　　至于少小姐之位和柳言卿，那是她最后剩下的东西。一个代表九璀阁的滔天权势，一个象征锁月楼的无上荣光，绝不许旁人染指！
　　“我当然心仪柳公子，”苏浅挤出一个微笑：“他可是我的未婚夫婿。”
　　“那为什么在表姐口中，柳公子的毛病那么多呢？”小满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表姐真的喜欢他么？感觉还不如我中意呢……”
　　她或许是无心之语，在苏浅听来却犹如冲锋号角。眼睁睁看着苏小满来势汹汹，就要攻城略池，杀得她片甲不留。
　　“小满，你说中意柳公子这话可不合适。”苏浅语调很轻，语速很慢，经年累月的修养告诉她无论何种情境绝不能失态，这就是她对愤怒最合适的表达，故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以后是你的表姐夫，无论你有多喜欢，都不该表现出来让人知晓。”
　　小满却像听不懂话，无辜眨眼，大放厥词：“表姐都不喜欢，还不如放他另娶别人算了。不要最后闹得如阁主和夫人一样，相看两厌，老死不相往来——”
　　“苏小满！”
　　苏浅突然大发雷霆，柔弱的身板簌簌发抖。
　　怎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占尽了天下的便宜，还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拿这些不经大脑的笑话肆意嘲讽那些拼尽全力在努力的人。
　　你以为自己是谁！？


第22章 结局早已注定
　　人走近了。
　　一头来的是形单影只的苏清冷，另一边来的是三两黑袍修士。不消用灵力探，柳言卿从他们不伦不类的打扮和不三不四的气质，就能轻易判断出此为魔修。
　　“苏阁主，好久不见。”为首者发声，脸掩藏在斗笠的阴影里，语调妖媚婉转，应该是个年轻女子。
　　“毒蛾，”苏清冷无心客套，质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毒蛾道：“听闻苏阁主得了好东西，我是担心苏阁主吃独食，才火急火燎赶来吃席。”
　　苏清冷讥讽：“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要不是我的消息，苏阁主还不知何时才能翻身呢！”毒蛾狂傲不羁，训苏阁主如同训斥小弟：“怎么，之前你办砸了事情，还不许我过问？”
　　魔高一尺，道短一寸。
　　苏清冷突然失了气势，唯唯诺诺的辩解：“十二年的事，不能说是我搞砸的……”
　　“怎么不是你！”毒蛾甩出一口黑锅：“我们辛苦筹谋三年，若非你娶了这么厉害的婆娘，何至于连个孩子都搞不定，到头来损兵折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苏清冷抬手抹汗，羞愧承认：“夫人的修为确实不逊于我。”
　　“怕是比你强吧！”毒蛾冷笑：“早知有这么号人物碍事，就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她毕竟是浅浅的母亲！”苏清冷不同意她的观点：“那时浅浅还小……”
　　“苏阁主还是不够狠哪，”毒蛾幸灾乐祸：“结果死的是小满母亲！如此结果，苏夫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可真说不好……”
　　……
　　那两人居然拉上了家常，吴越听半天没听出重点，只好向师兄不耻下问：“这人谁啊？”
　　“毒蛾。”柳言卿压着嗓子答：“她是魔修里最厉害的，饲养邪祟为非作歹。”
　　“还是师兄厉害，”吴越无时无刻不在捧臭脚：“师兄什么都知道。”
　　柳言卿冷笑我可不是什么都知道么，日后毒蛾与网罗分别是我的左右护法，熟得很。
　　吴越揣测：“如此说来，邪祟本无智，可当年攻击师兄的邪祟却目标明确，一定是受毒蛾驱使。”
　　柳言卿点头同意他的观点，又道：“不过这狼心狗肺的苏阁主不止与魔道狼狈为奸，竟还失手害死了青梅竹马的情人，然后一股脑怪在发妻头上，全不见他懊悔，也算渣得出类拔萃。”
　　吴越请命：“既然师兄义愤填膺，要不我去教训教训这个老匹夫？”
　　“别闹！”柳言卿知他无法无天，紧张的拽住他：“苏阁主道行高深不说，这会还人多势众，你别自讨苦吃。”
　　吴越重新趴好。实际上，就是重新趴回柳言卿身上，耳鬓厮磨，腻腻歪歪的抱怨：“师兄还是不信我的本事……”
　　“我信我信！”柳言卿讨饶：“你是天下第一厉害行了吧！”
　　“不是，”吴越笑着摇头：“有师兄在，我只能屈居第二。师兄让我往东，我便不敢往西。”
　　“说得好听，”柳言卿偏头躲过他潮热的鼻息，啐道：“你最有主意了，拦都拦不住，几时听过我的话。”
　　吴越趁机讨价还价：“只要师兄许我一世，日后都听师兄的。”
　　……
　　这厢两人谈情说爱，那厢两人快要撕破脸。
　　“苏阁主！”毒蛾斥责：“柳言卿再度不请自来，这可是好不容易等来的机缘！还应当机立断，一举夺得内丹！”
　　“上次行动失败，我便赔上了女儿和传家宝，”苏清冷脑门冒汗，不肯遵从：“若再失手，怕是要把整个九璀阁都赔给柳承熙！”
　　“为何会再失手？”毒蛾不愠：“苏阁主信不过自己，还是信不过我？”
　　苏清冷辩解：“夫人已经有所察觉，时刻关注我的动向。再者，柳言卿身边的吴越不简单，饶是我也摸不准他的路数。”
　　“尊夫人十几年前就该死了！吴越区区新秀，又能成什么气候？”毒蛾狂怒：“我看苏阁主是蓄意拖延，想把我支走，独吞内丹！”
　　“你说得轻巧！”苏清冷顶嘴：“魔修乃无根浮萍，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赢了白赚，输了跑路不赔。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锁月楼和九璀阁势均力敌，我惹不起！柳承熙有本事救活内丹受损的儿子，我根本不知道他有什么绝招，怎还敢再贸然行动？”
　　“因此就要错失送上门来的机会吗？”毒蛾猛地上前，不甚尊重的揪住柳言卿的衣襟。帽兜随她的动作抖落，露出惨白的肌肤和妖冶的面庞。
　　有一说一，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你说我轻巧，我哪里轻巧了？”她揪着猪队友的领子晃动：“修真界好歹还有你们两个高门大户撑着场面，可魔修界一直乱作一团，我日夜枕戈待旦，无法安睡，不知梦中要命丧谁手！”
　　毒蛾咄咄逼人，艳丽的脸凑到苏清冷面前，生出相依为命的异情：“九璀阁和锁月楼僵持百年，寸步不让，连个仙门盟主都推不出来，苏阁主难道不想赢一局？”
　　苏清冷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就快被说动了。
　　“可是……”这个年纪的男人可不傻，马上关注最要紧的问题：“内丹只有一颗，你我怎么分？”
　　“苏阁主，”毒蛾瞬间挂脸，看起来成熟了十岁都不止，公事公办的答：“这事我们十几年前就说好了，你助我获得内丹一统魔道，我帮你铲平宿敌锁月楼。”
　　苏清冷反问：“今时不同往日，何不把灵丹给我，我来助你一统魔道。”
　　“呵，”毒蛾冷笑：“苏阁主不厚道了，坐地起价乃奸商所为。”
　　苏清冷反击：“我九璀阁主做得好好的，何必铤而走险为他人做嫁衣。”
　　毒蛾专门戳人痛处：“可令媛就要屈尊下嫁给一个残废了啊？”
　　苏清冷咬牙道：“只要浅浅愿意，未尝不可。夫君久病，自然是夫人话事，于我不亏。”
　　“苏阁主好算盘！轻松将锁月楼纳入囊中。”毒蛾的掌声突兀，在林间回响。
　　又道是：“看来若苏阁主拿不到内丹，是铁了心不愿合作。”
　　“哼！”苏清冷桀骜冷哼，扬起下巴，爱谈不谈。
　　“那我便把实话告诉你，”毒蛾阴嗖嗖的吐出不祥之语：“柳言卿的内丹，你吃不消！”
　　“为何？”苏清冷不信：“你毒蛾能消化，为何我不行？”
　　“因为他的内丹已经被污染了！”毒蛾得意断言：“当年我的爱将铁修折在尊夫人手上，灰飞烟灭化为无形。可它取丹已至一半，柳言卿内丹破损，纵使有幸痊愈，也遭魔气侵染，那颗丹再也走不了正途！”
　　“不可能……”苏清冷的脑子飞速运转，在记忆里翻找：“这么多年了，每年仙侠大会上都有柳言卿出席，从未有人看出他堕魔的征兆……”
　　毒蛾嗤笑：“谁知道柳承熙用了什么邪术帮儿子遮掩！”
　　“锁月楼乃仙家名门，出了这种事情，柳承熙应该恨不得幼子死了才好，怎会冒险帮他保命？”苏清冷非常了解他的老对手，喃喃自语：“就不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锁月楼遭诸仙门唾弃么？”
　　“最难猜的是人心，柳楼主此举的意义我可不知道……”毒蛾不关心远在天边的锁月楼，只关心近在眼前的内丹。挑衅发问：“柳言卿有亲爹打掩护，苏阁主有谁？若是冒险吞下内丹，一朝走火入魔，到时候遭诸仙门唾弃的可不是锁月楼，而是九璀阁！”
　　“苏阁主……”她用了邪术，步法诡谲，身形一晃，移到了苏清冷的另一边耳语：“还有什么能比你的脸面重要？”
　　“我不信！”苏清冷强撑着争辩：“这都是你的一派之言！”
　　毒蛾凹出婀娜的造型，自信道：“大不了取丹之后，苏阁主也来看一看，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还有啊……”她很懂得抓人的软肋，苏清冷怕丢脸，她便指着这一处抓挠：“如若置之不理，令媛真的嫁给柳言卿，两边成了亲家，等柳言卿一朝堕魔，拖下水的可不止锁月楼，九璀阁一样要跟着垫背！”
　　“苏阁主，”毒蛾苦口婆心：“当断则断哪！”
　　苏清冷大口呼吸，冷峻的表情松动，终是被吓着了。
　　……
　　柳言卿在吴越身下颤抖，也被吓着了。
　　原来不管现在剧情线怎么歪，最终还是会迎来他堕魔的结局。
　　而且他一定会铲平九璀阁，因为他现在就十分想这么干！
　　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魔道，那另一颗丹必然归属正途。不管吴越眼下怎么离经叛道，也只能是仙门百家最后的指望，成为实至名归的仙门盟主，他们势必迎来你死我活的下场。
　　至于苏浅，是不会嫁给魔尊的。
　　她是个理智清醒的姑娘，绝不会自己往火坑里跳。
　　而他……也不忍心再次毁了她的一生。
　　“师兄，师兄？”是吴越在唤他，不敢大声。见他不回应，又半道改了叫法：“宝宝，宝宝！”
　　柳言卿一秒还魂，啐骂：“鬼喊什么！”
　　“嘘……小声些，”吴越逗他：“小心被毒蛾跟苏阁主听到，他们正图谋你的内丹呢。别叫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不想回去了……”柳言卿哭丧着脸，完全没法再笑对苏氏父女：“这里真的是魔窟，我一刻也不想多呆。”
　　吴越当机立断：“那就走！”
　　柳言卿愣愣的问：“什么时候？”
　　“现在！”吴越坏笑，同时不知念了什么邪咒，林间妖风乍起。苏清冷和毒蛾齐刷刷看过来。
　　柳言卿目瞪口呆：“你疯了！哪有逃跑这么嚣张的？”
　　“怕什么？”吴越深谙人心：“苏清冷自己招来的魔修，心虚得很，哪能怪得到旁人头上。”
　　言毕，罡风卷起两人，向山下坠去。
　　“柳言卿！”
　　惊鸿一瞥间，苏清冷看清了消失的人影。
　　他眼珠子一转，很快怀疑到了盟友身上，指着眼前的毒蛾怒骂：“是不是你的人趁我不备，掳走了柳言卿！”
　　毒蛾比他还懵，不愠还击：“我还想夸苏阁主这招暗度陈仓用得好，铁了心要撇开我独吞呢！”


第23章 我看你是怕寂寞
　　柳言卿醒来时，身处一间简陋的民宿，窗外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满是凡俗烟火气。
　　吴越进他房间从来不敲门，端来洗漱的温水，见他醒着，解释说：“九璀阁果然放话说你我被邪祟掳走，现在仙门百家都在合力找人，所以躲在俗世最安全。”
　　“又是被邪祟掳走，”柳言卿无法释怀，啐骂：“他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吴越将他扶起，拧了帕子帮他擦手，笑言：“哎，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一起被掳走的还有我呢，我都没嫌丢脸，宝宝也别计较。”
　　柳言卿瞪他：“叫师兄！”
　　“我不，”吴越向来不服管，当场抬杠：“此地没人帮你撑腰，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你上次还说什么都听我的！”柳言卿气急。
　　吴越郑重其事的复述：“我说的是，只要师兄许我一世，日后都听你的。”
　　柳言卿身体抱恙受制于人，打不过说不过，只能扭头生闷气。
　　吴越耐心服侍他洗漱，自说自话：“临时找的旅舍，委屈宝宝了。一会我就去找清净的住处，如若有林子最好，可以散步。”
　　柳言卿没好气：“散什么步，我连轮椅都没带。”
　　吴越笑话：“师兄都学会走路了，怎么还舍不下轮椅？就这么喜欢岳丈送的礼物么。”
　　“什么岳丈不岳丈！”柳言卿提起苏清冷就想吐，压根不想沾亲带故，又道是：“只是那轮椅的内核是九璀阁的宝贝，这样白白还给他未免可惜。”
　　“师兄莫贪小便宜，说是宝贝，还不知苏清冷在其中夹带了什么私货，没准能定位行踪，还是不带为妙。”吴越擦完左手擦右手，哄道：“宝宝若喜欢奇珍异宝，以后我去帮你寻，送你满满一屋子。”
　　柳言卿承认他前一句话猜得有理，可是被他后一句恶心到了，气得要抽手。
　　吴越反应奇快，一把捉住，又问：“此番毒蛾上门踢馆，对宝宝的内丹势在必得，却完全不提我的这颗，就这么看不上么？”
　　柳言卿坦诚回答：“虽然同为魔道，但网罗和毒蛾素来不睦，不会互通消息。恐怕毒蛾并不知道你身上有另一颗丹。”
　　吴越愣了愣，先夸：“那辛苦宝宝了，还要替我挡枪。”
　　又夸：“宝宝真厉害，连网罗和毒蛾不睦的内情都知晓。”
　　他的话里意有所指，柳言卿一阵烦闷，抽出手来，自暴自弃道：“你没听见他们说我要堕魔么，以后等我收了他们，全要供我驱役，让他们一起打你！”
　　牛皮糖吴越不依不饶的贴上来，重新抓住他的指头，这次用了双掌拢住，宽慰：“宝宝别听他们胡说。”
　　“怎么，你也不信？”柳言卿指着心口，挑眉置气：“要不要把内丹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不看，”吴越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哄：“宝宝就是宝宝，黑的红的都没关系。”
　　他的黑眼睛那么亮，柳言卿有理由相信他的话里没掺假。
　　“你……”
　　他在感动之余，后知后觉想通很多事情。
　　吴越那百里开外辨邪祟的狗鼻子；
　　吴越执意揽功，宁可让苏清冷验自己，也绝不让怀疑扩散到师兄身上；
　　吴越老早就在他面前扬言不受正邪两道的羁绊；
　　……
　　吴越，应该是早就知道的。
　　“你……”柳言卿难以置信的盯着他，手指在对方的掌心颤抖抽搐，语无伦次的问：“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吴越装傻。
　　柳言卿挂脸斥责：“你还跟我演！”
　　“我错啦。”吴越拿惹他炸毛取乐，道歉很不诚恳：“之前觉得师兄身上的味道不对，可宝宝善良又可爱，怎么也不像坏人。于是我凑近闻了几次，几经确认才不得不接受，不过现在也释然了。”
　　“好啊……”柳言卿气急败坏的指责：“你连亲我都是别有所图！”
　　吴越眨眼，不置可否。
　　柳言卿更气了，感觉不仅是被渣男吃了豆腐，还被玩弄了感情。
　　以为他是情难自禁才行轻薄之举，不想只是为了验明正身！
　　可气！可恨！
　　难道魔道不配有尊严么？
　　吴越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惊觉大事不好。炸毛虽然可爱，气炸了可难以收场。
　　他读书不多，想不到怎么用言语形容汹涌的情愫，只好……
　　再度亲上去！
　　“唔——！”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柳言卿发出惊恐的呜咽，尽数被吴越吞入腹中，只剩津液交融的粘腻声响。
　　情之所起，一发不可收拾。
　　正邪两道，全不在考虑之内。
　　身在仙门之外，吴越啃得忘情，袒露出凡俗男子炙热的情感，和属于雄性特有的侵略气息。
　　柳言卿浑身燥热，血液灌入久不活动的大腿，带来些许陌生的冲动。
　　“不……”他开始剧烈挣扎：“不要了……”
　　吴越最后狠狠嘬了一口，然后大发慈悲的松开他。
　　两人的呼吸短促而疾烈，慢慢趋于同频，一起滑向来之不易的平静。
　　柳言卿一面擦嘴一面质问：“你有必要验那么多次么？”
　　“真不是，”吴越愁得搓手，字斟句酌的剖白：“我是想说，这次没有所图，就是想亲罢了。”
　　柳言卿的怒火被抽离，只剩彻头彻尾的尴尬。
　　吴越蹬鼻子上脸，捡起被撂到一边的帕子，沾了热水帮他擦嘴，省得他自己擦得费劲。
　　如此……实属贴心。
　　柳言卿陷在冤家变情人的魔幻感中，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弄。
　　“宝宝，”吴越腻歪一会，重新扶他躺好，道是：“你若是累就继续睡，我出去找住处。”
　　“啊……”柳言卿后知后觉的问：“还找住处？我们要在这住多久，不回家么？”
　　吴越则反问：“宝宝想回锁月楼么？”
　　柳言卿忆起疗效不明的汤药，颓然回答：“不想。”
　　吴越道：“那就不回去了，一直住着。”
　　“这……”柳言卿踟蹰：“可还有好多事都没弄明白呢，也不能就这么不管。”
　　“那也不急着回去。”吴越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我看师兄的腿脚再养月余就能好，到那时再回锁月楼，总不至于任人宰割。”
　　他安排得有理有据，柳言卿愣愣应下：“哦……好。”
　　“那我出去了，”吴越急着办事，交代：“师兄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让店小二送来便可，我会在天黑前回来，争取今日办妥。”
　　“天黑前啊……”柳言卿望向窗外，早晨朝霞壮美，离天黑还有好久好久。
　　“要不，”他动了动勉强能活动的腿脚，讪讪提议：“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累么？”吴越讶异：“找住所要像没头苍蝇一样瞎逛，很无聊的。”
　　“可是我人生地不熟，”柳言卿瞎找理由：“万一有人找来，或者闹邪祟，我孤身一人如何是好？”
　　“师兄的咒法所向披靡，可以轻松把我吊起来打，谁来都不用怕，”吴越冷不丁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戳破：“我看你是怕寂寞。”
　　师弟嘴唇碰过的那一方肌肤似要烧起来，很快蔓延至整张脸。
　　“好了，不逗你了，”吴越见好就收：“师兄陪我当然开心，只是担心你走不了那么远。”
　　柳言卿豁出老脸，提议：“还有你在呢，走不动了可以背我！”
　　“这个主意好！”吴越大感意外，求之不得，借搀扶欺身上来，压着嗓子催促：“宝宝，那我们赶紧出门吧。”
　　柳言卿浑身都在烧，脑子煮成一锅浆糊，“咕噜咕噜”冒泡泡，再难清醒。哪有力气与他计较称谓和揩油的问题。
　　……
　　俗世远比仙门热闹，街上的人流摩肩接踵，汇成人海。
　　怪不得吴越说俗世是藏匿的好去处，夹杂在这么多人里，只要你不暴露仙术，任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找到人。
　　柳言卿以前玩游戏时专注剧情线，对作者用心刻画的凡俗世界漠不关心，乍然见了，事事都好奇。
　　“师弟师弟！”柳言卿从摊子上捧起一个造型奇特的容器，好奇：“这个是做什么的？”
　　吴越脸色一变，赶紧抢下来放回去，冲摊主歉意的笑，咬牙解释：“那是夜壶！仙门中不用。”
　　“啊……”柳言卿尴尬。
　　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虽然没用过夜壶，也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要再碰奇怪的东西，也别再问奇怪的问题！”吴越一手揉着眉心，一手拉他走远，方才摊主看白痴的表情一直在眼帘中挥之不去，无奈苦笑：“这样会显得很奇怪，好像是从另个世界来的。”
　　柳言卿噘嘴，暗自腹诽我本来就是另个世界来的，不甘心的问：“可我哪知道什么是蠢问题。”
　　“这样吧……”思及他自幼长在仙门中，缺少常识也正常，吴越让步说：“你可以在我耳边悄悄问。”
　　“切！”柳言卿熟悉他的套路，直骂：“师弟又想趁机吃我豆腐！”
　　“不要叫师弟！”吴越额角有青筋在跳，作势要捂他的嘴，恐吓：“什么师兄师弟，生怕旁人不知道我们是仙门中人么？”
　　“哦……”好像确实存在这个隐忧。
　　柳言卿虚心求教：“那叫你什么？”
　　他这一题问得好，吴越贱兮兮的笑，顺杆就爬：“那当然是叫阿越啊！”


第24章 告诉你一个秘密
　　吴越一路问询，寻得在一个长着媒婆大痣的老太，她常年在十里八乡做掮客，对各户家底了如指掌。谈拢价钱之后，热情带他们去看闲宅。
　　“二位公子，”老态笑靥如花，把两位看起来就不差钱的主顾领到灯红酒绿的闹市区，指着一处三进的大院子问：“此处可还行？”
　　院子倒是没什么毛病，气派的影壁后面藏着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在吴越看来非常适合柳言卿这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可不巧全城最负盛名的商务会所就开在对面，会芸楼的莺莺燕燕倚在栏杆上，一见新邻居两眼放光，成功扎疼了柳言卿的玻璃心。
　　就凭这些庸脂俗粉，也配觊觎我师弟的美色？
　　你们成天乱挥帕子，师弟怎么潜心修炼？
　　“这院子可有些来历咯，风水奇佳，东家生意迁徙，搬走后也舍不得卖，只愿租给体面人！”老太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唠起来没完：“我看二位公子慈眉善目器宇不凡，想必就是东家说的体面人。若确定要租，老婆子我还能介绍丫鬟佣人，包管勤快好用！”
　　“看起来——”眼看吴越要点头。
　　“师——”柳言卿拽一把他的袖子，话到嘴边拐了弯：“阿越，还是不要了。”
　　“怎么，”吴越愕然：“你不喜欢？”
　　柳言卿抿嘴，找了个不像理由的理由：“太宽了。”
　　老太挥着帕子游说：“宽还不好么？气派啊！”
　　“不要了，”柳言卿坚定摇头，换一个理由：“不喜欢家里佣人多，还是找个小一点的。”
　　“嘿，这小公子怪了，还不喜欢人伺候的。”老太看他脚步虚浮，身子不太好的模样，又道是：“难道想让你兄弟亲自服侍么？”
　　亲自服侍倒没问题，但吴越不敢委屈师兄，想起他在锁月楼的排场，坚持：“宽一点好，院子大了你才能散步。”
　　“散步可以出门，”对面的莺莺燕燕手里的帕子颜色各异，如一面花墙，柳言卿想不看都难，又说：“我们初来乍到，家里一下来那么多佣人，难免人多眼杂，易生是非。”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老太不虞道：“照公子的说法，那就去乡下找处农宅。方圆三五里没有人烟，田连阡陌，两个时辰溜不完。”
　　她本是说笑话，不想在柳言卿听来实属不错，追问：“那有没有这样的宅子？”
　　农宅当然比大院好找，但租金要低得多。老太恨不得自己掌嘴，让你瞎胡说，这下佣金全飞了。
　　她一心想让柳言卿打消念头，直接奔赴最破的屋子。
　　农宅远离村落，盖在半山腰上，因为年久失修四处漏风，夜里狂风呼啸，犹如一座鬼屋。并且统共只有两间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彻底断了雇佣人的念想。
　　老太等着主顾骂娘，但柳言卿看了一圈，竟颇为满意的征求吴越意见：“你觉得呢？”
　　吴越在泥里打着滚长大，野地里都能凑合过，更别提头上还有瓦。
　　但他仍是担忧的皱着眉头，惴惴不安的问：“你确定？”
　　柳言卿郑重点头，不容他再迟疑。
　　“那就这里吧。”吴越拿半吊钱打发老太，挽起袖子着手收拾。
　　老太只当柳言卿脑子有坑，不甘不愿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回头若是住不惯想换房，公子再来找我。”
　　柳言卿对换房没兴趣，扬手轰她快走。
　　……
　　吴越扫地，柳言卿看热闹。
　　不是他不想帮忙，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一弯腰就感觉头晕目眩要栽倒。
　　柳言卿心虚晃腿，发问：“为什么不用咒法，非要自己扫？”
　　吴越答：“怕灵力波动被人察觉，引来追兵。”
　　“哦……”柳言卿略感惭愧：“不好意思啊，我没考虑到，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吴越熟练的把枯枝败叶堆到柴房，预备做柴火用，笑言：“早说过师兄离不开我这个好杂役。”
　　柳言卿记得他说过这话，但不记得是在哪个暧昧的场合，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过了一会，能干的杂役拾掇完了，也在他身边坐下。
　　“不过……”吴越环顾四下，意外的感慨：“我没想到师兄会愿意住在这里。”
　　柳言卿瞪目，为：“为什么？”
　　“就是，”吴越笑着摸下巴：“以前被师兄的排场吓着了，原来仙门公子过着那样的日子，真的超出我的想象，怪不得人人都想入仙门。”
　　“又不是我要的排场。”柳言卿不忿：“我看着他们也嫌烦，才会想带着苏小姐归隐山林。”
　　吴越忆起那段对话，又笑：“我以为师兄开玩笑的。”
　　气得柳言卿拿胳膊肘捅他：“我发现你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啊！”
　　吴越掐住他找茬的胳膊。
　　初时只是掐着，可那只咸猪手很快一路往上，滑到肩头，再跨过脖颈，大胆搂住了正在闹脾气的师兄。
　　“我错啦。”吴越道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敷衍。
　　柳言卿窝在他怀里赌气：“那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
　　“天之骄子，呼风唤雨，”吴越答：“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琴瑟和鸣，共同统领仙门，立千秋基业。后世子孙，延续昌隆。”
　　“咦，听着好无趣，”柳言卿实力嫌恶：“还不如归隐山林呢。”
　　“哈哈哈——！”吴越仰天大笑。
　　柳言卿又掐又挠，他那点力气也只能如此，啐骂：“怎么，我是没志气，你也犯不着这么高调的嘲讽吧？”
　　吴越不笑了，突然低头，两人的鼻子撞到一起。
　　他说：“不是笑师兄没志气，是觉得宝宝很可爱。”
　　柳言卿警惕往后缩，提防他再兽性大发。
　　“可是……”吴越没有再闹，而是字斟句酌的发言：“师兄应该看得出来，苏小姐对归隐山林并无兴趣。哪怕九璀阁实为蛇鼠一窝，她也不会想放弃。”
　　“知道，”柳言卿闷声闷气的答：“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师兄。”
　　吴越老实喊师兄的时候，看起来乖得很。可他手臂偏偏强势的圈着，从肩头落到柔软的腰肢，不容商榷的把病人箍紧在怀。
　　他诚心推介，用力蛊惑：“苏小姐没兴趣，但我有兴趣。”
　　柳言卿下意识推拒：“你还没在乡下野够是不是？”
　　“没师兄的日子是过够了，”吴越满嘴歪理：“但有师兄的日子不一样。”
　　“当时哭爹喊娘要入仙门的是谁？”柳言卿戳他额头：“这里都磕破了，你是脑子被门夹过全忘记了么？”
　　吴越诡辩：“磕头是为了有机会认识师兄。”
　　“呸！”男人最懂男人，柳言卿骂：“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好吧……”吴越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我告诉师兄一个秘密。”
　　他既然正色说，柳言卿便正色听。把戳人脑袋的手指收回来，道：“你说。”
　　吴越惭愧坦白：“我之所以入仙门，是因为想出人头地。”
　　柳言卿在他肩头轻拍一记，安慰：“男子汉想出人头地不丢人。”
　　“那时候网罗盯上了我，师父带我四处叩访仙门以求庇护。可他不愿透露我三岁开慧的轶事，自己又只是个不成器的散修，当然没人愿意收留。”
　　“我恨世道不公害师父惨死！也恨仙门百家见死不救！”吴越含恨赌咒：“从此立志一定要将百家领主踩在脚下，除魔卫道杀尽天下邪祟，方能解心头之恨！”
　　少年的肩头背负太多与年不符纪的重担，不经意间暴露，连柳言卿也为之震撼。
　　他心悸之下出言调侃：“你野心还挺大，这样容易走火入魔知不知道？”
　　“走火入魔……”吴越咬牙说完一番豪言壮语，脸上的肌肉蓦然放松，千百种情愫一齐爬上来，凝成一个复杂得难以用言语描述的表情，感伤：“早在认识师兄的时候，就已经走火入魔了吧……”
　　柳言卿尚在发愣，那情种抱着师兄蹭了又蹭：“从此前尘往事不论，爱恨情仇不究，只是想赖着师兄而已。”
　　情爱催人迂腐，连混小子吴越也能出口成章。
　　实在太暧昧，太难堪了。
　　柳言卿想推开他，但不争气的四肢拒绝发力，消极应对。
　　“所以，”自以为得了默许的吴越继续蹭：“师兄归隐之时，带上我好不好？”
　　“好……”柳言卿用尽毕生定力，才挤出反驳之语：“好个屁啊！”
　　他简直想找根棒子敲醒他的猪脑子：“黑白两道都容不下我们俩个，亏你还想挤一块过日子？”
　　“谁说不能，我看现在就过得挺好。”吴越置气似的抱得更紧，情话说不尽，挨骂之后反而更多：“若师兄内丹是红，我便修仙；若师兄内丹是黑，我便堕魔。”
　　柳言卿惊得倒吸凉气，道是：“我看你怕不是疯了……才会拿修道儿戏。”
　　吴越淡然应对：“到底是不是儿戏，师兄可以走着瞧。”
　　其实柳言卿知道，师弟是认真的。
　　人要混账到什么份上，才会不把正邪放在眼里。
　　柳言卿忍不住质问：“你不是嫌魔道的味儿骚么？”
　　“不管，”吴越把脸埋在他颈窝乱拱，夸张吸气：“师兄身上的味道好闻。”
　　然后继续伏在他耳边诓哄：“反正只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过我们的小日子，内丹是黑是红都不打紧。”
　　他闹得太过火，钢铁直男柳言卿感觉自己又要把持不住，于是猛捶他的后背，呵斥：“起来！”
　　“我不！”吴越没皮没脸撒泼打滚，埋头继续拱。
　　“起来……”柳言卿近乎央求：“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吴越喜欢秘密，立马老实。
　　“其实吧，”柳言卿囧得要死，需得说点好听的安抚他，尴尬挠头道：“我不喜欢刚才那宅子，是因为对面姑娘太多，一个劲朝你挥帕子，我担心影响你修炼。”
　　“我？”吴越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很不适应从人见人厌小叫花到人见人爱小帅哥的转变。
　　“对！”柳言卿委屈控诉：“就是你！”
　　“师兄把我想得太好了，”吴越摇头自嘲：“我这泥里带来的调性改不了，倒是师兄举手投足自带风雅，一看就是名门公子，她们应该是朝你挥的。”
　　是……么？
　　柳言卿连忙甩头，把被女人围剿的可怕场景扔出去，啐道：“朝我挥的就更讨厌了！”
　　“没错，”吴越嬉笑，还想凑上来拱，邀宠般说着：“英雄所见略同，实在太讨厌了！”


第25章 师兄就是故意的
　　经过一番促膝长谈，两人好像是更亲近了，但也莫名其妙更尴尬了。
　　吴越的手艺很合柳言卿胃口，自穿越以来，他尝了不少精致的珍馐美食，但还没吃过这样可口的家常饭菜。吃饱之后哈欠连天，不争气的身子骨又早早困了。
　　师弟未雨绸缪，早早把床铺铺好，贴心安排：“师兄困了就睡吧。”
　　他越是毕恭毕敬喊“师兄”，柳言卿越神经过敏觉得有猫腻。
　　果不其然，他扫视一圈，发现床尾放着两人的亵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起专供人遐想。
　　“那是什么！”柳言卿惊恐：“你也睡这里么？”
　　“是啊，”吴越的表情相当无辜：“家里只有一间卧房，一张床。”
　　柳言卿抓狂挠头，无语问苍天：“怎么会这样呢？”
　　“这农宅本来就小，师兄是里外看过才定下的，”吴越眼波流转，欲语还休，成功把正常的空气炒得粘腻炙热：“我还以为……师兄是故意的。”
　　“故意个屁啊！”柳言卿面对吴越总是忍不住爆粗口：“我那是没注意！”
　　“那现在怎么办？”做师兄的光着急了，逼师弟想办法。
　　吴越半晌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我打地铺？”
　　柳言卿赶紧低头审视地板。
　　所见之处凹凸不平，又脏又硬，不是好床。
　　人带着你逃难，又不辞辛苦打扫做饭，连筷子都递到手上。翻身忘本赶人睡地上要不得啊！
　　柳言卿拿鞋底在地上蹭了又蹭，反复掂量舒适程度，都快搓包浆了，到底屈辱让步：“算了算了，睡床上吧。”
　　吴越闻言笑逐颜开，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柳言卿恨得牙痒，有理由怀疑天真的自己被人套路，可惜横竖挑不出对方错处。
　　“睡床上就睡床上！”他气势汹汹三令五申：“只是睡觉而已，胆敢乱来的话，我一个索魂咒弄死你！”
　　“保证不乱来！”吴越憋笑答应，又恶作剧般提醒：“要弄死我也不能用咒术，小心灵力波动引来追兵。到时候没有我在旁倾力相护，师兄可能会举步维艰。”
　　柳言卿怒喷：“你把自己想得太能耐了！”
　　“能不能耐不清楚，至少称得上是个好厨子吧。”吴越回味柳言卿的吃相，继续打趣：“师兄应该舍不得我死。”
　　“舍不舍得你死不知道！”柳言卿怒气冲冲钻被窝，拿被子蒙头：“反正不想跟你说话是真的！”
　　吴越没接茬。
　　棉被里呼吸不畅，柳言卿在黑暗中等了一会，以为那混小子终于消停了。不想下一秒就被人破防，另个男人强壮的身躯硬挤进狭窄的被窝。
　　然后才听吴越说：“不想说话就睡觉。”
　　“我我我……你你你……”柳言卿开始语无伦次：“你怎么也睡这么早啊？”
　　吴越调整姿势，无底线挤压他的空间，打着哈欠说：“做了一天杂役，累了。”
　　柳言卿在不断腾挪中哀嚎：“这才一天你就抱怨！以后可怎么办？”
　　“以后？”吴越拖长尾音，来了兴致，眼睛蓦然燃起火光：“师兄若能许我一世，以后我都闭嘴不抱怨。”
　　“什么一世！”柳言卿在他不断的攻城略池下简直想跳床逃跑：“我说的是最近！这个月！”
　　“哦……”吴越听起来很失望。
　　然后柳言卿眼睁睁的暗夜中的眶子黯淡下去，像是两盏灯灭了。
　　“睡吧。”他心虚的劝，好比做了亏心事一般。
　　吴越背过身去，闷闷的说：“睡不着。”
　　“那就聊会？”柳言卿提议，几乎是在哄着他了。
　　吴越继续发挥：“可师兄方才说不想跟我说话。”
　　“我错了还不行么……”柳言卿阵地全失，哪还有坚持，指头轻轻戳着他的背脊，隔着亵衣交换温度，讨好：“陪你说话，说到你想睡为止！”
　　“好啊！”吴越立马转回来，挂着他的招牌坏笑，问：“宝宝，我们聊点什么？”
　　柳言卿有点噎得慌。
　　才刚开始就次次被他拿捏，以后还敢想？
　　等会……什么以后？柳言卿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你特么可一定要清醒！不要被他绕进去啊啊啊！
　　……
　　虽然是遁世隐居，该修炼的课业还是要练。
　　荒山野岭没有长老讲课，柳言卿便把这些年积攒的咒法倾囊相授。
　　——哪怕明知日后大概率是你死我活的下场，偏还是信了吴越的邪，对他没有一丝防备之心。堪称亲手递刀的活雷锋。
　　为了避免灵力的波动，吴越不能练习，只能死记硬背，但也乐在其中。
　　背着背着，会冷不丁抬头来一句：“师兄对我真好。”
　　“怎么就好了？”忙着绕圈的柳言卿停步质问，气喘吁吁的模样莫名诱人。
　　“这些啊，”吴越扬了扬手里的宣纸，每一页都是柳言卿的手迹：“这些高阶咒法乃锁月楼秘术，长老可舍不得一次教这么多。”
　　柳言卿嘴硬：“那是长老贴心，怕你猪脑子学不会！”
　　“师兄言之凿凿你我日后注定是死对头，教我却掏心掏肺，一点都不含糊。”吴越比猴都精，柳言卿担忧的事情，他一件不落全想到了。
　　“嗨~”柳言卿自欺欺人：“许是他们胡说的呢，我也不能因为这些风言风语，就趁早把你弄死啊。那也太草率了是不是？”
　　吴越突然就忍不住了，忍不了师兄离他那么远。
　　他撂下潦草的教科书，迈步朝柳言卿走来。
　　病人的敏捷程度比康健的混小子差得远，来不及逃跑就被人揪住。
　　“宝宝真是傻得可爱。”吴越在他耳畔腻歪了一句，又牵他坐下，心疼道：“快歇会，别累坏了。”
　　“好啊！”柳言卿成功找茬：“我费尽心力要把你教好，你却挖空心思阻碍我康复，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句话吓得吴越差点把刚倒好的茶水洒了，委屈道：“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怕师兄累着。”
　　“知道啦。”柳言卿赶紧抢救，接过摇摇欲坠的茶杯，想不通这皮糙肉厚的泼猴怎的这么不禁说。
　　吴越心有余悸，侧目观察了半天，见他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怯懦请求：“师兄别不信我。”
　　“我没有……”柳言卿都不知该从何解释：“我逗你玩呢，要是信不过，我能教你那些？”
　　“师兄！”吴越的身子突然矮下去，原来是冷不丁蹲坐在他膝前。
　　在柳言卿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他向上仰望的瞳仁里闪烁着恳切的光，几乎等同于下跪了。
　　“你干嘛！”柳言卿绵软无力的手臂拉拽，可惜收效甚微，强壮的师弟岿然不动。
　　然后缓缓的，垂下高傲的头颅，躬下桀骜的脊梁，伏在他膝头。
　　像归家的旅人，更像依恋的孩童。
　　“师兄今日信我，日后也要信我。”吴越很满意这个姿势，浑身肌肉全放松，把撒娇的本事用到极致，像个软趴趴的面袋子，最是叫人无可奈何。
　　就着这个滑稽的姿势赌咒：“我绝不会伤到师兄。”
　　“知道了。”
　　鬼使神差的，柳言卿在他后脑抚了一把。发质顺滑，流连忘返。
　　吴越赖了一会，终于把脑袋抬起，却不急着挪窝，手掌在师兄的大腿上弹动揉捏，摸索着要给他按摩。
　　柳言卿只觉得又痛又痒，难以忍受，更怀疑他在借机吃豆腐。
　　“走开！”他推着吴越的肩膀往后撵，急于脱身。
　　“师兄忍忍吧。”吴越抵死不从，认真游说：“听闻按摩会恢复得更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奇怪的感觉直冲天灵盖，柳言卿想哭又想笑，骂他：“可关键你个赤脚大夫并不会啊！”
　　吴越货真价实的苦恼：“可我看门中医修也是这样给伤者按摩的啊……”
　　“这玩意看看哪学得会！”柳言卿拗不过他，只能继续受刑，扯着嗓子干嚎：“要是你看一眼就能学会，他们的饭碗早丢了！”
　　“我能学会，”吴越盲目自信，手上的劲更大了，只道是：“我学什么都快。”
　　就在柳言卿觉得快被他玩死之际，终于从惨绝人寰的刑罚中品出诡异的舒爽。
　　他急着指出：“就那！”
　　“这里么？”吴越又在他并不了解的穴位上按了按。
　　畅快感排山倒海而来，闭塞的经脉被打通了。最初百蚁挠心的痛苦过后，如同熨帖的春水在经脉里奔腾，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
　　“没错，那里。”柳言卿大口呼吸，感受力量的涌动。
　　事实证明吴越真不是来吃豆腐的，因为他自始至终都秉持着专业的服务态度，柳言卿稍加提点，很快找到窍门，并且坚定执行，绝不含糊。
　　柳言卿麻木多年的脚底板烫热起来，脚趾在靴中弹动，努力适应来之不易的掌控感。
　　他觉得差不多了，便吩咐：“换另一边吧。”
　　“好。”吴越敏捷起身，换到右侧跪好。精准重复左腿的操作，半点差池不敢有。
　　柳言卿心服口服，心想这混蛋果然聪明，做过一次便能记得毫厘不差。即使不入仙门修炼，大概也能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按摩技师。
　　“你看，”吴越炫技：“一开始不习惯，等适应了还挺舒服吧。”
　　“唔……确实是。”柳言卿这会爽得想哼唧。
　　可他不够纯洁的脑子又不合时宜的生出联想——师弟究竟在说什么啊？
　　是说按摩的事？亦或是别的？
　　可怜吴越埋头苦干，穷尽所能探索按摩技法，柳言卿脑海中自导自演一出少儿不宜的小电影，把自己窘得不行。
　　……
　　病人享受完五星级服务，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双腿轻巧得如踩在棉花上。
　　“好了，”柳言卿撵走意犹未尽的按摩师，自言自语：“我觉得现在能跑两步。”
　　“师兄悠着点。”吴越担心叮嘱。
　　柳言卿置若罔闻，玩性乍起，当真跑起来。
　　他身姿轻盈，找回一点制霸篮板的感觉，只是身高好像短了几公分。
　　吴越欣喜的看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站起，膝盖上满是灰土。
　　他随手掸掉，并不在意，笑道鼓劲：“宝宝加油！莫要摔了！”
　　结果当然是讨了一句训斥。
　　但吴越不在意。


第26章 逃不开梦魇
　　天寒地冻，荒郊野外。
　　嶙峋的枯枝酷似邪祟的指爪，奔逃的人视野摇晃，那些枯枝仿佛是活物，挡在必经之路上，预谋索命。
　　吴越被藤蔓绊倒，摔在一丛荆棘里，钻心的疼痛随之他的挣扎扩散。
　　“师父！师父！”吴越哀嚎。
　　可他愈是着急，愈是不得要领，藤蔓缠得愈紧。
　　长着酒糟鼻的糟老头子回头，惊呼：“野猴子！”
　　“师父，我疼！”一见师父朝他奔来，吴越的泪珠子便止不住往外冒。
　　他只有六岁，离成为男人还差得远。半吊子的坚强大抵是没人看时咬牙硬扛，可一旦有谁施舍一点关爱，所有的娇惯孩子气都要捧出来。
　　师父火急火燎扯开藤蔓，手掌被刺破皮也没皱一下眉头。
　　他心疼握着吴越鲜血淋漓的脚踝，问：“野猴子，还能走么？”
　　虽然是在问询，可他已经把包袱甩到胸前，预备把后背留给非亲非故的小乞丐。
　　“我能走！”吴越死倔，坚定摇头。
　　说罢，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向前跑去。
　　师父拿他没办法，追在身后叮嘱：“你莫再摔了！”
　　在更远的地方，网罗的百只触手在山谷蠕动前行，带来不祥的气息。
　　他们师徒两已经逃了三年，永远都在疲于奔命。
　　上个月师父带他去了七星斋，跪求收留。可他们一个是一条腿迈进棺材的糟老头子，一个是看不出任何慧根的小叫花，门童甚至懒得通传阁主，不客气的把他们撵走。
　　因为在山上耽搁的这一日，穷追不舍的网罗离得更近了。吴越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因而在夜里也辗转反侧，不能安睡。
　　“师父……”吴越困得要死，心脏却惶恐跳个不停，惴惴不安的问：“真的不走了么？”
　　“走不动啦，”师父轻轻拍他，哄他入眠：“睡一会吧，一会我叫你赶路。”
　　师父身上稻草的清香和浊酒的醇厚混在一起，杂糅出一味心安。
　　吴越贪婪的往老头怀里钻，想讨更多庇佑，却依然无法治愈心悸，只能小声表示担忧：“可是邪祟会追过来……”
　　“没那么快。”师父许是累坏了，拧开酒葫芦，大方的痛饮一口。
　　然后意犹未尽晃了晃，只剩空响和叹息。
　　老头觉得孩子苦，孩子觉得老头累。吴越暗自发誓等以后出息了，要给师傅买好多好多酒。
　　“师父……”吴越睡不着，开始碎碎念：“为什么不告诉那人我开慧了啊？我要是表现得有用一点，他是不是会放我们进去？”
　　师父斥责：“你还小，开什么慧！过几年再说！”
　　“可我明明开慧了！”吴越执拗。还隐约记得开慧那日师父叹为观止的神情。
　　“此事不要再提，仙术不许再用。”师父不再轻拍，而是恶狠狠打在他屁股上，可谓相当严厉。
　　吴越吃痛，朝他龇牙，是只有脾气的野猴子。
　　老头只好改用缓兵之计，好声好气讲道理：“师父都是为你好，你要听话。”
　　“嗯。”吴越闷闷低头，咬唇思索小小的自己能不能派上其他用场，帮师父分忧。
　　想着想着，他终是困了。眼皮打架，陷入久违的梦乡。
　　他是被网罗叫醒的。
　　百只巨目齐睁，闪烁着幽幽紫光。旺盛的妖力照亮血盆大口，呈现出骇人的红。
　　“师父！师父！”
　　小吴越哀嚎啼哭，眼睁睁看一只触手提溜着师父的脚踝靠近巨口。
　　“野猴子……快跑……”
　　死期将至，老头是平静的。
　　“往东跑，不要停……”
　　他离血盆大口又近了一些，留给他说遗言的时间所剩无几。
　　“勿使仙术，勿用灵力……”他说了最后一句：“切记，切记……”
　　大口合上，骇人的红光消失。
　　吴越矗立在黑暗中，周遭有不怀好意的巨目环伺。
　　他逃不掉。
　　谁曾想，红光再起！
　　这次不是邪祟张开巨口，而是它身上的肌肤都皲裂开了。
　　霸道灵力扑面而来，将妖力织就的巨网迸裂。
　　吴越目瞪口呆，从未见师父用过这么厉害的咒法。
　　但他很快知晓了，这是老头押上毕生修为的奋力一搏。
　　天地间归于沉寂，再感受不到灵力的扰动和糟老头子的味道。邪祟的断臂残肢弹跳蠕动，试图把自己重新拼在一起。
　　吴越向东奔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顾不上擦。
　　……
　　“师父！师父！”
　　柳言卿半夜惊醒，竟是身边的吴越在梦呓。
　　不知他做了什么噩梦，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混蛋，这会瑟瑟发抖的模样却好比冰窟里捞出来的鹌鹑，男人暗哑的悲啼比少女梨花带雨的哭泣更招人疼。
　　“师弟？”柳言卿想把他叫醒，但没起到效果。
　　他只好换了个叫法，尝试着喊：“阿越？”
　　吴越好了一些，下意识寻求温暖，搂住师兄的腰肢便不肯放。
　　力度之大，几欲将其箍断。
　　柳言卿疼得龇牙咧嘴，论蛮力，他绝对无法和这混蛋较量。在施咒给他点教训和以德服人之间踟蹰良久，终是心软选了后者。
　　哎……仔细回想，也没哪次动真格揍过他。
　　柳言卿无奈捋着师弟健硕的背脊，感觉自己像个含辛茹苦的老妈子，只剩哄好孩子一条路可走。
　　吴越闹觉闹了好一会，脑袋扎在师兄怀里不肯出来。直到他浑身的肌肉逐渐放松，蜷缩的双腿变得松弛，才算从可怕的梦魇里挣脱。
　　“阿越？”铁臂的禁锢堪比上刑，柳言卿不胜腰力，抓住机会又喊了一次。
　　这次吴越醒得比较轻松，在半睡半醒之间应声：“嗯？”
　　意识到自己险些把师兄折断，他自觉调整了姿势，让两个人都能舒服些。
　　柳言卿痛苦扶腰，不忘关心：“做噩梦了？”
　　“嗯。”吴越点头，大手探过来，懂事的握住他遭了大罪的腰。
　　按摩师非常专业，跟柳言卿自己瞎揉的那几下不可同日而语。他感受腰窝处惬意的指法，于是生出一丝这小子还算懂事的熨帖，两颗脑袋凑到一起酥酥软软的耳语：“梦到师父了？”
　　“可能是太想他了吧。”吴越苦笑。
　　柳言卿呢喃：“梦里看看也好。”
　　“不好，没什么愉快的记忆。”吴越摇头：“打我记事起，就一直被邪祟追杀，东躲西藏，风餐露宿，从不敢停留。”
　　“可怜那时我什么都不懂，竟不知师父最后是替我受难，还时不时掉链子喊累。”
　　“没事了……”柳言卿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重复哄孩子那一套：“都过去了……”
　　“没事，”吴越自我安慰，没按摩多久，又毛手毛脚抱上了，还拿脸瞎蹭：“现在我有师兄。”
　　柳言卿对闹情绪的孩子无底线纵容，不仅没骂人，还顺势搂住，藉此安放没着没落的胳膊。
　　吴越还没彻底摆脱梦魇，抱了一会，心有余悸的问：“师兄不会被邪祟掳走吧？”
　　“你瞎想什么呢？”柳言卿觉得受到了侮辱，质问：“我有那么菜么？”
　　老子可是要成为魔尊的男人！
　　吴越疑惑：“什么是菜？”
　　柳言卿耐心解释：“菜……就是很弱的意思。”
　　他粗暴的安慰有了效果，吴越顿感安心，笑答：“那师兄不菜。”
　　“哼！”柳言卿得意冷哼。
　　“真好呢……”吴越腻腻乎乎的搂着他，感慨：“师兄不菜，我也不菜。如此一来，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柳言卿警惕提示：“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已经答应了一样。”
　　吴越埋首在他怀里“咯咯”发笑，莫名自负：“师兄迟早会答应的。”
　　气得柳言卿揪着他的脸皮问：“谁给你的大脸？你是长得帅还是做饭好？我就非得跟你过么？”
　　吴越猴精，在床上愿意照顾师兄作为男人脆弱的自尊，吃痛了也不还手，只是哭唧唧讨饶，捂着被揪疼的半边脸嘟囔：“师兄样样都好，可惜笨了点，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看我不打死你个嘴欠的！”柳言卿张牙舞爪，还想再掐另外一边脸。
　　两人在被窝里打了一架，吴越故意放水，最终也没躲开，心满意足肿着脸入眠。
　　这次梦里没有网罗，换了另一番甜蜜的味道。
　　……
　　吴越万万没想到，一晚上能梦到两次网罗。
　　梦里网罗再度夺走了他最重要的人，长大的男孩得了失心疯，提剑追出去上百里地，杀得满手鲜血，双目赤红。
　　他们所经之处，生灵涂炭飞沙走石，只剩一片焦土。一时间搞不清楚他和网罗到底谁更像魔。
　　吴越再度惊醒！
　　外头天是黑的，身边被褥是凉的。
　　没有人抱着他温声细语的哄，也没有人陪他玩幼稚的撕打游戏。
　　师兄不见了！
　　吴越掀被起来，无头苍蝇般寻遍了整个院子，一无所获。
　　不可能的……师兄腿脚刚好，走不远。他心肠那样软，绝干不出丢下师弟自己跑路的事。
　　他们一直没动用灵力，不太可能惹来仙门百家的追兵。纵使有人瞎猫碰上死耗子，以师兄的修为，仙门中也没有哪号人物有本事悄无声息将其掳走。
　　如此，便只剩下魔道一种可能。
　　对了……网罗！
　　没人知道它修炼了几百年，其妖法高深，奸诈诡谲，且盯了内丹十余年，绝不会轻易放弃。
　　如若是它追过来，应当还能与师兄一较高下，更别提两人还有过节！
　　只能是它！
　　吴越平心静气，努力呼吸。
　　不出所料，在空气中捕捉丝丝缕缕熟悉的腥臭味，来自网罗。
　　想起师傅的死状，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第27章 一窝痴情种
　　话说柳言卿被网罗的触手缠上时，第一反应是想大声呼救找吴越帮忙的。
　　可转念一想，人要脸树要皮，哪能次次等人来救，以后在师弟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丢面子事小，做不了男人事大啊。
　　如今内丹在手剧本在脑，比以前还多了双腿的配置，还能搞不定一个老下属？
　　如此想着，他长叹一口气，老实被掳走。
　　……
　　网罗的巢穴永远在阴暗潮湿的地底，稍微多呆一会都感觉要得老寒腿。
　　不巧柳言卿十分爱惜双腿，没好气道：“把我弄来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网罗大惊，从未见过这么硬气的猎物。
　　这一路上柳言卿安静如鸡，没有丁点反抗，还当他是迫于淫威只能认命，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你很嚣张……”
　　网罗的声音如漏风的口袋，百目从四面八方盯着他，惯于营造阴森的气氛吓唬人。
　　“你才嚣张！”柳言卿还嘴：“看来伤得不重，上回的教训就忘了？”
　　“呵呵……”百足在石壁上攀附蠕动，亮晶晶的津液偶尔反光，似风云诡谲的海面，足以吞噬猎物渺小的身躯。
　　“你们有句老话，叫吃一堑长一智……”百目怒瞪，恨不得挤出眼眶，网罗带着恨意赌咒：“你以为，区区闪光咒还伤得了我么？”
　　“谁说要用上次的招数了？”柳言卿不屑。他在满地蠕动的触手之间闲庭信步，几次险些被粗壮的触手绊倒，仍昂首挺胸不肯露怯。
　　网罗专注盯他，好奇他要玩什么把戏。
　　柳言卿找到了！
　　他抬脚踩在某条触手的末端，狡黠一笑，右手颇有闲情的挽了个花，才停在掐诀的手势，笑问：“我把这里炸断会怎样？”
　　网罗脸色惊变！
　　不，它没有脸，唯有百目齐颤，说明它的惊慌。
　　“别动哦！”柳言卿踩实了些，喝止蠢蠢欲动的邪祟：“看看是你弄死我快，还是我掐诀快！”
　　网罗的命门被制住，若它有表情，此刻一定屈辱得无地自容。
　　“你……”邪祟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气力，已没有最初装神弄鬼的腔调，像个磕巴学语的孩子，怯懦发问：“你怎会知晓……”
　　柳言卿知它狡猾，也知自己腿脚不算敏捷，担心一不小心被逆风翻盘，干脆一屁股跨坐上去。
　　这好比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网罗霎时消停，从触手到眼睛都不敢动了，僵成一尊雕塑。
　　柳言卿占据绝对优势，怡然自得的吹牛逼：“告诉你，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一处。你怕什么法器，饿几年会死，吃什么东西会吐，我全知道！”
　　恐惧排山倒海而来，网罗为之颤抖。
　　柳言卿以前可不是善茬，大抵是残疾导致的变态，他折磨下属的花样百出，把命门摸得清清楚楚，魔道中人无不怕他怕得要死。
　　“虽然不知为何传闻夺了我的珠子就能统领魔道，”柳言卿抛出一道送命题：“可现在珠子在我身上，你不乖乖臣服就算了，怎的还敢到我头上动土？”
　　“呃……”他发问的角度刁钻，网罗也答不上来。
　　绝顶聪明的邪祟思忖片刻，颤声反驳：“你……你一介仙门贵公子，应该最忌讳和魔道有牵扯，难道还想统领魔道？”
　　“现在魔道至少有两拨人追杀我，正道阴我的不知几多，”柳言卿说的都是事实，故而显得意外的诚恳：“现在只要能保命，谁还有心思挑挑拣拣。”
　　“魔道还有谁？”网罗追问。
　　“毒蛾。”柳言卿冷道：“她早在十二年前就和九璀阁联手，差点将我害死，前些日子又想故技重施，还好我及时识破，没给她机会。”
　　网罗怒骂：“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婊子！还好没叫她抢先！”
　　先不说毒蛾到底几岁，在几百岁的邪祟看来，这些魔修可不就是奶娃娃么。
　　柳言卿知他们交恶已久，不慌不忙抛出饵料：“告诉你哦，不止你的命门，毒蛾的短处我也知晓。”
　　“是什么？”身下的触手兴奋悸动，网罗迫不及待讨答案：“快告诉我！”
　　柳言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故意吊它胃口：“我为何要帮你与毒蛾作对，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我……我……”网罗张口结舌，没花几秒就把自己卖了：“如若你能帮我战胜毒蛾，日后我供你驱役，绝无二心！”
　　达成目的太轻松，柳言卿觉得一点乐趣都没有。怪不得看电影最讨厌剧透狗，跌宕起伏的剧情都被省略了。
　　“你也太没出息了……”他抬头环顾铺满整个洞穴的巨兽，脱口而出：“为了一个云萝，连自己都卖？”
　　网罗巨大的身躯震颤，整个山洞跟着抖，磕磕巴巴的问：“你……连这都知道？”
　　柳言卿对他们的苦情戏了如指掌，摇头叹息：“没想到邪祟也重情谊啊……”
　　网罗与云萝是前后脚诞生在同一座石窟的邪祟，属性相似年纪相仿，岁月养出类人的心智和情感，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可二十年前毒蛾横空出世，凭借精湛的修为后来居上，奴役邪祟为己用，这其中就包括倒霉的云萝。这是毒蛾与网罗交恶的原因。
　　此后二者数度交手，难分高下。又因云萝是毒蛾的得力干将，故而哪怕被缠得满头包，她也不肯放过好不容易降服的云萝。
　　简而言之，那两人之间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我之所以想要内丹，无非是想战胜毒蛾将云萝抢回来！”提起这桩梁子，网罗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只要你能帮我夺回云萝，我再也不做统领魔道的春秋大梦！”
　　洞窟湿寒入骨，柳言卿急着回去睡觉。对方既然爽快，他也懒得扯皮，轻易许诺：“行吧行吧，只要你日后不再找茬，关键时候助我一臂之力，我就让毒蛾把你家云萝放了，也不需你做牛做马。”
　　“此话当真？”因为承诺来得太轻松，网罗果然犯疑心。
　　柳言卿想不到让他信服的办法，干脆冷笑：“你现在横竖夺丹无望，信不信我都只剩这一点指望，自己看着办吧。”
　　网罗发出难捱的呜咽，姿态谦恭，算作默认。
　　其实原著中的柳言卿冷酷无情，拿云萝吊着网罗，再拿网罗牵制毒蛾，二者互相制衡，实现最佳平衡。直至榨干他们的价值，尽数死在围剿九璀阁的那场末世之战，最后也没有遂他们愿。
　　虽然不是自己干的糟心事，但柳言卿还是无来由的心虚，狠话说尽之后又改为安抚：“答应你的事，我会守诺的。”
　　网罗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柳言卿猜他是开心了一点。
　　病人抱住可怜兮兮的自己，做任性发言：“这里好冷，我要回去了。”
　　网罗愣了愣，乖乖同意：“哦……请！”
　　“请你个头啊！”柳言卿恼他不解风情：“你怎么把我带来的就怎么把我送回去！要不就我这腿脚能翻山越岭？”
　　“哦……！”
　　网罗老实听命，开启小弟生涯的第一天。
　　不想走到城镇附近，柳言卿又不让它送了，道是：“就送到这吧，你别再靠近了，我师弟跟你有梁子，见了非打起来不可！”
　　网罗问：“那个吴越？”
　　柳言卿点头：“还能有谁？”
　　不想网罗还来劲了，气势汹汹要护主：“那更应该趁早结果他！等他羽翼丰满，必成主人死敌！”
　　“你敢——！”柳言卿横在路中央，一声怒吼掷地有声：“你敢动我师弟试试？”
　　“可是……”网罗犯愁，担心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主子在帮它解救云萝前就扑街，极力劝诫：“此时不除，定成大患！”
　　“反正不准动我师弟！”柳言卿咄咄逼人，黑帮大佬的气质突显，出言恐吓：“你若敢伤我师弟，我要你与云萝再有千年不得见！”
　　甚至扬起手来威胁：“或者干脆现在就要你灰飞烟灭！趁早绝了念想！”
　　网罗审时度势，只能噤声。
　　“他不会伤我的……”柳言卿无力垂手，走向草屋的方向，背对着网罗低语：“他答应过我。”
　　……
　　柳言卿高估了自己的能耐。草屋看着已经很近了，走起来还是很远。
　　他站在半山腰上，绝望的看着启明星升起，意识到没办法抢在吴越醒来前到家。
　　怎么办呢……师弟会担心的吧。
　　会不会哭鼻子？
　　一个黑影从斜坡上飞速冲下来， 柳言卿初时以为是狼，直到被人扑倒在草滩里，才看清来的是吴越。
　　老子的腰哎！这一晚真是要了老命！
　　“师兄……”
　　没长大的孩子情绪失控，发了狠把人往怀里揉，才没心思管他疼不疼。
　　吴越语无伦次的哭诉：“我醒来没看见你……到处都找不到……能闻到网罗是味道……可是太着急了反而辨不出方位……若是师兄也出事，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没事了，没事了……”柳言卿忍痛环抱住他，竭力平复他周身的颤抖：“师兄哪有那么菜，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吴越抬头，果然是带着泪的。
　　这个年纪的男人哭得梨花带雨，柳言卿有刹那的震撼。可在开口嘲笑之前，四肢已然不受控制，居然手贱帮他揩去。
　　“网罗把师兄怎么样了？”吴越后知后觉的摸他，担心伤到哪里。
　　大手探过腰窝，换了师兄一句克制着的呻吟。
　　吴越又要犯失心疯，睚眦迸裂的嘶吼：“它伤了你对不对！？”
　　“没有没有没有！”重要的问题说三遍，柳言卿大声保证：“兵不血刃，毫发无损！”
　　“那是？”吴越不信。
　　柳言卿怒喷：“那是被你没轻没重撞的！”
　　“对、对不起……”吴越惭愧。
　　柳言卿将他推开一些，恶狠狠提要求：“所以你得负责把我背回去了！”
　　可他躺在草窝里噘嘴的模样一点都不凶，反而带着一丝邀欢的娇憨。
　　吴越身子不抖了，但心颤得厉害。
　　柳言卿见他杵着不动，以为攻势不够，再接再厉的撒娇：“阿越……我又累又困，真的走不动了。”
　　他没有成功讨到师弟的妥协，只得到了一个，热烈得有点粗暴的吻。


第28章 什么醋都喝
　　乡下物产贫瘠，隔三差五需要进城采买。往常都是吴越快去快回，这日柳言卿玩心乍起，非要吵着要一起去。
　　“好啊，”吴越自然对他百依百顺，提议：“我去邻居家借头毛驴给你骑？”
　　“不要！”柳言卿断然拒绝：“骑驴多难看，一点都不帅！”
　　“再说……”他贼兮兮目光在师弟结实的脊背上打转，小声提议：“走不动了就你来背我。”
　　“我倒随时可以背，”吴越调笑：“就怕师兄脸皮薄，叫人看见又嫌丢脸。”
　　一句话戳中柳言卿死穴，不甘不愿的同意吴越去借毛驴。
　　不过他得承认，骑驴虽不好看，但还挺舒适的。
　　名满天下的仙门贵公子，锁月楼少主柳言卿，身着粗布麻衣，跨坐在毛驴背上，嘴里衔着一根稻草，吊儿郎当进了城。
　　好巧不巧，城中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以为是什么盛大的节日，一问才知原来有仙门高人造访，百姓像供神一样供着仙君。
　　柳言卿顿感不妙，和吴越对了个眼色，互相质问对方：“你用灵力了？”
　　“我没有啊！”柳言卿先交代：“那晚我只是吓唬吓唬网罗，都没敢掐诀，就怕引来追兵得不偿失。”
　　吴越道：“我的鼻子就够用了，一样没用咒法。”
　　“那是怎么把人招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决心一探究竟。
　　柳言卿逮着路人八卦，蓦然松一口气，道是：“还好，来的是七星斋。”
　　“七星斋怎么了？”吴越不耻下问。他入门时间尚短，暂不了解仙门百家的门道。
　　柳言卿冷嗤：“全是趋炎附势之辈，一窝饭桶。”
　　“是么？”路人惊骇：“还指望他们来除魔呢！”
　　柳言卿再问：“这附近闹邪祟？”
　　“对啊！要不怎么会去请仙君，费老多银钱！”路人夸张比划：“近来好多人看见山里有巨大的章鱼出没，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网罗！”吴越含恨咬牙。
　　柳言卿再问：“它吃人了么？”
　　路人挠头：“那倒没听说……”
　　柳言卿悬起的心落回腹中，看来网罗还挺乖。于是转而替它鸣不平：“人家在深山出没，也没有伤人，你们大费周章请修士来除魔作甚？”
　　“因、因为……”路人被问傻，磕磕巴巴的答：“它是邪祟啊……”
　　“是邪祟就该死么？”柳言卿质问：“那邪祟眼中，人是不是都该死？”
　　见路人答不上来，他便继续嘟囔：“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之间的血海深仇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那人一脸茫然，大概想的是小公子生得人模狗样，怎么是个傻的。
　　吴越看不下去，牵起毛驴的缰绳拖走，不叫犯病的师兄继续折磨无辜的路人。
　　……
　　“师兄。”他们在茶楼坐下，吴越递给他一包瓜子，幽幽发问：“师兄有事瞒我？”
　　瓜子壳“嘎嘣”一声裂开，蹦到舌尖的果仁一点都不香。
　　柳言卿机械式咀嚼，最钟情的炒瓜子也味同嚼蜡：“没有的事……”
　　“自那晚之后，你一直不太对，”吴越叹息：“问什么都不说，也不爱我问。”
　　“咳咳！”柳言卿慌乱咳嗽，欲盖弥彰：“我要收拾网罗还不简单么，就是骂得它主动放人，然后自己回来了。”
　　“是么？”
　　吴越的眼眸眯成一道细缝，似锋刃的寒芒，满脸写着不信。
　　他笃信柳言卿心里有鬼，叹息：“我对师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师兄却对我遮遮掩掩。”
　　“哎……”柳言卿没招了，看这形势铁定瞒不过去，扭捏回应：“我也不是故意遮掩，就怕你知道了要生气。”
　　吴越皱眉，不知有什么不好的联想，惊问：“网罗威胁你了？”
　　柳言卿骂：“它也配！”
　　吴越松一口气，转而再问：“师兄有没有中奇奇怪怪的毒？只有它能解的那种……”
　　“你当我脑残么？还能着了它的道！”柳言卿额角有青筋在跳，对于被师弟看作生活无法自理的弱鸡相当愤慨。
　　“那就好……”吴越长长吐出一口气，讨好的去握他的手：“那我就不担心了。”
　　“哼！”柳言卿继续闹脾气。
　　吴越百思不得其解：“那我还会因为何事生气？”
　　“反正……就……不好的事情。”柳言卿眼神闪烁不定，顾左右而言他：“怕你知道了要生我的气……”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吴越握紧他的手，卑躬屈膝倾身过来，执拗的要哄好他的师兄。
　　“你……你先松手！”柳言卿好面子，对旁人的围观尤其敏感，呵斥：“坐好了再说话！”
　　吴越置若罔闻，一味自说自话：“毕竟以师兄的性子，做不出让我生气的事情来。”
　　柳言卿面红耳赤：“我跟你讲，话不要说太满！”
　　吴越终于放开他，摇头：“师兄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自己。”
　　“这跟信不信没关系！”柳言卿顶嘴。
　　“行吧，”吴越让步：“那就等师兄想告诉我时再说，我不问了。”
　　即便他这么说了，柳言卿还是惴惴不安观察他的脸色。
　　“宝宝，”吴越顷刻间换上嬉皮笑脸的德行：“要不要去看热闹，看七星斋来的谁？”
　　“不准喊宝宝！”柳言卿只顾掐他，哪还记得刚才剑拔弩张的尴尬。
　　被制服后继续骂：“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还想往人家枪口上撞！”
　　吴越历来胆大，道是：“你说七星斋是饭桶，但网罗可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大妖，我倒想看看是谁想出名想疯了，这活都敢接。”
　　听他这么一说，柳言卿也开始好奇了。
　　吴越继续怂恿：“再说就你我现在这狼狈样，只要憋着不使仙术，谁认得出我们是仙门中人。”
　　“好吧……”柳言卿被说服，“那就去看看吧。”
　　一挤到台前柳言卿就乐了，那不是一直上杆子想与他做朋友的七星斋少主杜子腾么！
　　这货样貌平平无奇，野心倒是不小，忙于四处钻营左右逢源，从未见他消停。
　　杜子腾端坐在台上，身边跟了一溜人，俱是打扮体面的仙门子弟，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县令唯唯诺诺伺候着大仙，更加助长了他的威仪。
　　“这谁啊？”吴越在耳边问。
　　“七星斋少主，”柳言卿跟他咬耳朵：“名字很滑稽，叫肚子疼。”
　　“噗嗤！”吴越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问：“你们熟么？”
　　那可太熟了——不过那要等我黑化之后。目前柳言卿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
　　“还行。”柳言卿公正的说：“他喜欢缠着我。”
　　“缠着你？”吴越霎时警惕：“他喜欢你？”
　　“是喜欢缠着我！不是喜欢我！”柳言卿服了这个醋缸，耐心解释：“七星斋小门小户，仙术平庸，缺乏安身立命的本钱，所以才削尖脑袋钻营，老是想抱锁月楼的大腿。”
　　“哦……”吴越嘟囔一声，看向杜子腾的目光仍透着敌意。
　　“别气啦，”柳言卿在人群的掩护下揪了他一把：“他长得不帅打架不行，我才不会喜欢他。”
　　吴越又笑，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鼻息会喷入耳道，非常撩人。
　　只听他问：“那宝宝的意思是，我长得帅又能打咯？”
　　“你……还凑合吧。”柳言卿扭头躲开：“但是比我还差点。”
　　“那是自然，师兄可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从网罗手上全身而退，你看杜公子的阵仗，可是把家里的打手全带来了。”吴越笑得更厉害，将捧杀贯彻到底。
　　“各位乡亲！”杜子腾表演欲甚重，聊着聊着还喊上了，“大家不要怕！区区邪祟而已，我七星斋全力出动，定能保一方安康！”
　　“区区邪祟……”吴越笑不动了，开始为那愣小子担忧：“他来之前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情况？”
　　“现在我们七星斋子弟已在城外结阵，网阵绵延上百里，定叫那邪祟躲无可躲，逃无可逃！一刻钟之后收网，将邪祟一举击溃！”杜子腾越来越嘚瑟：“大家若有兴趣，也可登上城楼观看！”
　　柳言卿悚然，除魔不清场就算了，还胆敢邀请人看？
　　换谁是网罗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啊！
　　“不好！要出事！”柳言卿当机立断，拖着吴越便跑。
　　吴越更担心他的腿脚，惊问：“去哪？”
　　这会再去找网罗传话肯定来不及了，又不能使用仙术暴露身份，柳言卿只能靠腿。情急之下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顾不上解释，断然下令：“去城楼！”
　　“咦？”
　　杜子腾站在高台上，视线一览无余，被柳言卿的背影吸引，突然当众忘了词。
　　旁边的师弟发问：“师兄，怎么了？”
　　杜子腾指着某处，小声道：“那个人……长得好像锁月楼的柳公子。”
　　师弟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人流如梭，争先恐后，全急着上城楼，辨不清谁是谁。便直言：“不会是柳公子的，柳公子是个残废。”
　　杜子腾猛的瞪过来。
　　师弟不解风情，继续道：“再说柳公子被邪祟掳走，已经丢了一个多月，一直杳无音信，许是早就没了。”
　　杜子腾满腔愤恨，懒得理他。猛的跳下高台，追着人流而去。
　　“杜师兄！”师弟在后边喊：“你要去哪？”
　　可杜子腾已经跑远，没有理他。


第29章 第二个小弟
　　托跑得快的福，柳言卿抢到了不错的观景位。
　　凡夫俗子看不懂阵法，他和吴越还是能看懂的。目光所及处，灵力组成的绳索铺开一张巨网，三里一修士守住阵眼，一直蔓延到天边。
　　柳言卿尚不知道如此劳民伤财的办法能不能制服网罗，但绝对够格惹恼它。
　　“劳驾！劳驾让一让！”
　　杜子腾紧随其后挤过来，身上的仙家道袍好不打眼。
　　柳言卿暗道不好，直往吴越身后缩。
　　杜子腾惊鸿一瞥间看清他的脸，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唤道：“柳公子怎会在这？我们找得好苦啊！”
　　“仙君认错人了！”柳言卿斩钉截铁：“我不姓柳！”
　　“我们兄弟两乃城外樵夫，从没离开过家乡，今日专程进城看热闹的，”吴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敢和仙君攀亲带故。”
　　他自认是仙门新秀，从未串过门，总不至于被认出来，应该能给师兄打掩护。
　　“你快别瞎扯了！砍柴的能长成这样？”杜子腾确实没认出他，也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因急着要人，居然上手硬抢：“柳公子，你该不会中了不干净的邪术，把我忘了吧？”
　　从吴越手里抢人，他怕不是疯了。
　　吴越身形占优，一使劲就把柳言卿拽回来，换了凶神恶煞的嘴脸：“你干嘛呢？别对我兄弟动手动脚！”
　　柳言卿感觉自己像个彩头被人扯开扯去，晃得头晕。撞进熟悉的胸膛之后，便再也不肯挪窝，死死搂着吴越不撒手。
　　“柳公子！”杜子腾急得跺脚。
　　他投鼠忌器，不能用仙术对付这山野莽夫，只能行泼妇骂街之策，叉腰呵斥：“你是何方妖魔，竟敢掳走仙门公子，还洗去他的记忆，究竟在图谋什么？”
　　他是县令花重金请来的仙家，泼出的脏水非常有分量。摩肩擦踵的人群一听“妖魔”二字，纷纷惊惶退避，硬是在拥挤的城楼上挤出五尺空地。
　　柳言卿恐事态失控，不能再放杜子腾大放厥词，逼问：“你说的柳公子有何体貌特征？为何非说我是他！”
　　“柳公子乃锁月楼少主，三岁开会，咒法无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神童……”杜子腾口若悬河，越说越没谱：“尤其长得那个俊哟！但凡看他一眼，甭管男的女的都得把心肝掏出来——”
　　“行了行了！”柳言卿粗暴打断：“锁月楼谁没听说过啊，可听闻他家公子是个残废，出行需得坐轮椅，你看我这四肢健全的，和他哪里有半点相像？”
　　说完怕他不信，赶紧蹦跶了两下。
　　杜子腾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可眼睛粘在柳言卿脸上了，死活挪不开。
　　三人对峙中，忽而灵力汹涌，呈惊涛骇浪之势往人脸上拍。
　　柳言卿猛的扭头，看见修士踏剑飞行，阵法迅速变换，巨网徐徐收拢。
　　不好！误大事了！
　　“柳公子，”他惊悚的表情落在杜子腾眼中，那厮得意调笑：“樵夫可看不见灵网！”
　　柳言卿顾不上演，质问：“你是怎么想出这个馊主意的？”
　　“这主意馊么？”杜子腾大感意外：“虽然耗时耗力了点，但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啊！否则我人都来了邪祟没抓着，多丢脸啊！”
　　柳言卿抓狂：“可你知不知道这邪祟几百岁了？”
　　杜子腾实力懵逼，愣道：“我不知道啊……”
　　他们身处巨网的正中央，随着收网，空气中浮起墨色的瘴气，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呼之欲出。
　　柳言卿欲言又止的拿指头在姓杜的傻子脸上点了点，恨铁不成钢的骂：“世上大妖千千万，网罗是我所知最厉害的。你用一张网把这些人和它网在一起，全都会被你害死！”
　　杜子腾的下巴直往下掉，凝固在一个非常难看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
　　网罗被逼到绝境，触手破土而出！
　　百姓惊惶四散，互相踩踏。触手上遍布巨目，显然很清楚谁才是幕后主使，只有碾死他方能逃出生天。于是扫开那一片蝼蚁，直直冲身着道袍的杜子腾奔来！
　　“妈呀——！”
　　杜仙君一秒破功，鬼哭狼嚎。
　　吴越飞速幻化出灵剑，预备斩断。
　　“不要！”
　　柳言卿侧挪一步，大无畏的横在中间。一时间叫人看不懂他是替杜子腾挡着网罗，还是不许吴越砍杀邪祟。
　　“那个……”柳言卿经历大型社死现场，对众小弟发话：“都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而后无视吴越和杜子腾的错愕，沉吟一番，继续教化：“不要打架，打架不好，非常不好。”
　　吴越眉头紧蹙，半晌垂下手臂，剑尖指地。
　　令人意外的是，邪祟比他还服管，早早偃旗息鼓，乖乖立在柳言卿身后，听凭差遣。
　　“你！”柳言卿一记眼刀甩给杜子腾：“赶紧把你的网撤了！放它走！”
　　“不行吧……”杜子腾瑟瑟发抖，犹在狡辩：“七星斋倾巢出动，如此大费周章却一无所获，肯定沦为笑柄，日后怎么做人？”
　　“现在已经是笑柄了！”柳言卿指着四仰八叉的百姓和手忙脚乱的修士，没好气道：“你来之前就该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再逞强下去，同门都得给你垫背！”
　　杜子腾挠了挠机智的小脑袋瓜，讪讪提议：“不是还有你们帮忙？”
　　“柳公子的咒法冠绝天下，而这位……”他涎笑着看向吴越：“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吴公子吧？”
　　吴越扬起下巴算作回应，对他的变脸术很不感冒。
　　杜子腾继续怂恿：“你们二位联手，还能对付不了一只邪祟？”
　　柳言卿被人强推出线，表情拧巴，不知如何推拒。
　　宰了网罗是不可能的，那约等于自断一臂，它今后的用处可大着呢。可眼下更值得担心的，是与网罗有血仇的吴越。
　　吴越不傻，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师兄不想跟网罗动手，甚至是护着那邪祟的。
　　柳言卿彷徨四顾，看见师弟的手紧握着剑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杜公子抬举，”良久，吴越落剑垂眸：“网罗过于强大，我与师兄早前在它手上吃过瘪，赢不了。”
　　杜子腾一脸难以置信的沮丧，颓然撤网。
　　网罗重归地底，并未伤人。
　　可柳言卿觉得，事情远远没有完！
　　杜子腾的小眼睛转啊转，脑中运筹帷幄，正思量在除魔一事上颜面扫地后上哪找补。不消多想，主意很快打到柳言卿身上。
　　“柳公子？”他越挫越勇，搓着手靠近：“虽然不知柳公子和吴公子有何苦衷，宁可躲在穷乡僻壤，任由锁月楼和九璀阁闹翻天也不肯露面。但既然有缘相遇，不如就赏在下一个脸面，由七星斋护送二位回家可好？”
　　柳言卿冷冷睥睨着他。倒不是抗拒被押送回家，现在腿脚养得差不多了，总是该回去的，毕竟还有诸多谜题未解。
　　但首先得搞定眼前这个蠢货再说！
　　话说自从轻松把网罗纳入麾下后，他蓦然开窍，遇见老下属就恩威并施，管他人品如何，先收拾服了再说。
　　“杜公子啊，”柳言卿开门见山，摆到桌上谈买卖：“仙门百家掘地三尺找了我整月，最后由七星斋送回去，也是扬眉吐气的大功一件。”
　　杜子腾的笑脸变得局促，好似被人扒了衣服游街的羞耻。
　　“我不是不想卖你这个面子，”柳言卿在原地踱步，似笑非笑：“你们与九璀阁本是一家，自百年前分家后，九璀阁蒸蒸日上，七星斋每况愈下，眼下除魔又闹了笑话，总要想办法给脸上贴点金。”
　　“这样吧，”柳言卿想到一个好主意：“只要你答应帮我瞒住腿脚一事，我不仅卖七星斋这个面子，并且买一送一，就说是七星斋从网罗手里把我和师弟救出来的，把这回的丢脸事一并洗白。你意下如何？”
　　杜子腾狂喜：“此话当真？”
　　“当真。”柳言卿郑重点头：“不止这些。我还会对外说咱们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日后你来锁月楼找我，不必通传。”
　　“可以可以可以！”条件足够优渥，杜子腾忙不迭答应。虽然不知柳言卿在抽什么疯才许诺这些，但绝不敢给他反悔的时间。
　　大功告成，柳言卿无事一身轻。
　　再回头看，吴越阴沉着脸，眼神似要吃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下捡了芝麻丢西瓜。怎么着也不该为网罗和杜子腾开罪吴越啊，真要把人撵到敌方阵营去了怎么办。
　　……
　　“那个，对不起啊……”屏退耳目，四下无人，柳言卿怯生生凑到吴越身后，揪了一下他的袍角，委屈控诉：“你不是说不生我气的么？”
　　吴越冷笑：“师兄又知道我在气什么？”
　　“肯定是网罗的事呗，它毕竟跟你有血仇。”柳言卿心虚努嘴：“所以我让你别问啊，知道我跟它搞在一起肯定要生气。”
　　“不关网罗的事！”吴越愤然回头：“我是气师兄对姓杜的态度！”
　　师弟气得吐血，师兄却一脸懵懂，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我对他怎么了？”
　　“师兄对他开的那些条件，样样砸在人心坎上……”吴越咬牙切齿，极尽讽刺：“真是蛊惑人心的高手啊！”
　　“那也没办法，”柳言卿摆事实讲道理：“我回去就得装残废，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进家门就穿帮吧？”
　　吴越的呼吸更加粗重，像囚笼中的困兽找不到出口。
　　就因为你样样占理，我才会这么气啊！
　　“好啦……”
　　吴越愁得很，又不知他到底在气些什么，干脆一不二不休，牙一咬心一横——投怀送抱！
　　病人还来不及练出强健的筋骨，撞在怀里是软的。这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师兄主动亲近他。
　　吴越下意识揽住，再一恍惚就失去了闹脾气的立场。
　　“我知道肯定是网罗的事惹你生气了，”柳言卿一味瞎猜，自说自话：“本来想一直瞒着你的，到死都不说，可这才几天啊，就玩砸了。”
　　“真不是……”吴越沉溺在陌生的温存中，语调跟身体一起放软：“其实今日师兄本不必站出来，是杜子腾使了昏招，你为了救人才……”
　　否则大半个七星斋，以及数以万计的城中百姓，都会成为网罗的下酒菜。
　　“师兄，”吴越又好气又好笑，摇头叹息：“你就是心太软了，才会玩砸。”
　　“哼！”柳言卿无法反驳，只能冷哼抗议。
　　吴越又问：“师兄就是拿对付杜子腾那招搞定网罗的？”
　　“啊……”柳言卿努力回忆：“网罗比他胃口小，条件好谈得很。”
　　吴越便顺着他的话问：“答应了什么？”
　　“就……就……”柳言卿觉得情情爱爱怪尴尬的，更何况还是两只邪祟感天动地的爱情，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法说出口。
　　“算了，”吴越释然：“师兄能应下的，总不会是坏事。”
　　“你这么想？”柳言卿讶异：“刚刚还在骂我蛊惑人心呢！”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吴越又要挂脸了，“你是看不出来姓杜的垂涎你的美色么？眼珠子都快抠出来粘你脸上了！”
　　“啊！”柳言卿大惊：“是这样么？”
　　“还许诺人家上门拜访不用通传……”吴越倒吸一口凉气：“你怕不是想气死我！”
　　柳言卿苦恼：“他乐意与锁月楼少主做密友撑场面，我不得给他点甜头？”
　　“那看来回去之后，我要日夜在师兄屋里守着，提防你的密友上门了。”吴越恶狠狠赌咒。


第30章 魔尊诞生夜
　　儿子终于归来，柳承熙老泪纵横，别提有多高兴了。
　　柳言卿把轮椅落在九璀阁了，此番再装残废，诸事不便，全靠吴越贴身伺候，一扶二背三抱抱。
　　听闻他们被网罗扣在洞窟里捱了整月，柳承熙心疼难耐，执起儿子的手，未语泪先流：“言卿啊……你受苦了……都怪爹爹安排欠妥，果然不该放你出门……”
　　柳言卿努力配合他表演，可惜功底不够，半晌没挤出泪来，心下焦虑得很，生怕被瞧出异样。
　　“对了，”柳承熙揩净泪痕，关心起另一件要紧事：“那药是不是停了？”
　　柳言卿心想难道你还指望在网罗的洞窟里煎药不成，不情不愿点头承认。
　　“这可不行！”柳承熙捶胸顿足：“你这身子骨再禁不起折腾了，赶紧把药续上！”
　　“爹……”柳言卿试探口风：“这药我喝了十几年，也未见养好；停了一个月，也没发觉哪里不对。要不，就干脆别喝了吧？”
　　“不行！”柳承熙的态度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捏着爱子的肩膀竭力说服：“言卿，这都是为你好！”
　　柳言卿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见安静待命的吴越。两人眼底写着一样深沉的隐忧。
　　之后柳承熙又絮叨一大堆闲话，诸如九璀阁和锁月楼因柳言卿遇袭一事彻底反目，与苏浅的婚约八成要作废，明年仙侠大会许是开不成了，仙门百家忙着站队，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柳言卿安静听着，心下戚戚。没想到歪出去十万八千里的剧情线居然还能拐回来，一如他熟悉的情节。
　　那他与吴越的宿命……又会怎样？
　　煮好的药送来，吴越请命说他来喂，把闲杂人等都撵走了。
　　一碗黑色的汤汁放在桌上，升腾出苦涩的味道。
　　“师兄，”吴越又来逗他，还是逗小情人的腔调：“别愁啦，我一会就去倒掉，包管办得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发现的。”
　　可柳言卿倦恹恹的卧在被褥里，对他的挑逗无动于衷，好像真的是病了。心病。
　　“师弟，”他呆呆的盯着药碗看，无助发问：“为何爹爹要逼我喝药？”
　　吴越宽慰：“许是楼主也被蒙在鼓里，以为这是为你好呢。”
　　柳言卿咬着下唇，闷闷不乐，道：“不像……他应该没那么笨。”
　　“别想啦。”夜深人静，吴越猜测不会有人再来，斗胆掀被钻入，奉出一个温暖的拥抱：“不管怎样，还有我在。”
　　这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柳言卿经常嘴上说着不要，最后都欣然笑纳的，最熟悉的拥抱。
　　体温在被窝里交融。一边是对他极尽温柔和宠溺的师弟，一边是吴越提剑相向要把魔尊挫骨扬灰的场景，几欲把人割裂。
　　柳言卿辨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他突然发问：“师弟，我为了养腿藏起来不回家，是不是做错了？”
　　吴越胆子越来越大了，说话时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印下细细碎碎的亲吻，不解：“师兄怎会这样想？”
　　“如果不是我任性躲那么久，事情不会闹这么大。锁月楼和九璀阁不会因此反目成仇，江湖上也就不会刮起血雨腥风……”
　　剧情线不会拐回正轨，我便不消担心他日与你斗得你死我活。
　　“嘘——！”吴越突然堵住他的嘴，初时用的手指，很快换成了嘴。
　　舌头闯进来时，柳言卿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吃豆腐，小小呜咽抵抗了一把，便自暴自弃随他去了。
　　大抵情爱有疗愈的奇效，那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逐渐平复，很快又因变得疾烈的深吻跳出另一曲全然不同的快旋律。
　　良久，吴越大慈大悲放过他。撤走时津液拉出银丝，丝丝缕缕缠绵不绝，恨不得再把两人粘起来。
　　柳言卿恨恨的瞪他，抹嘴已然成了挽尊的固定动作。
　　吴越非常贴心的拿出预备好的帕子帮他擦嘴，嘴上却不知悔改的问：“喜欢么？”
　　“喜欢个锤子！”柳言卿还嘴。
　　吴越又听不懂了，笑问：“这又关锤子什么事？”
　　“确实不关锤子的事！”柳言卿愤恨：“可我跟你说正事呢，你突然亲上来算怎么回事？”
　　“因为也不关你的事。”吴越正色道：“锁月楼和九璀阁较劲百年，嫌隙由来已久；仙门百家各自心怀鬼胎，不知埋了多少沆瀣。若非有这些事情，又岂会真的因为丢了一个小公子就扬言开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吴越视角犀利，见解独到，一语点醒梦中人。
　　“是这样么……？”柳言卿茫然发问。
　　“师兄就是心肠太好，什么过错都爱往自己身上揽。”吴越认真与之对视，试图用诚恳去说服。
　　可目光相触，火花飞溅，炙烤得人魂荡魄飞，继而生出另一抹欲罢不能的异情。
　　因为太善良，太可爱了。所以引诱人像着了魔一样陷进去。
　　“我……我去把药倒了。”在克制不了之前，吴越自我戒断，掀被而起，急着出去吹冷风。
　　变故来得太快，柳言卿口不择言的问：“那你一会还过来么？”
　　吴越脚步一滞。
　　靠！这叫人怎么忍！
　　他就快放弃和自己的欲念较劲了，可他的师兄那样纯澈善良，已经被可怕的命运折磨成一副残躯，连亲爹都不足信。
　　怎么忍心再逼他？
　　禽兽！
　　这是属于吴越的困境，或许与柳言卿所面对的不尽相同，但一样是蚀骨的折磨。
　　他终是凭借过人的毅力压下了汹涌的冲动，转身还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模样，调戏：“师兄想要我回来便开口说，否则我也拿不准师兄的意思，好难办呀。”
　　柳言卿当然不会遂他愿，气鼓鼓拿被子蒙头，去留全由他。
　　可即便师兄不开口，吴越还是老实回来了。那人眼里的眷恋那么浓，傻子才看不懂。
　　“师兄？”吴越轻轻的唤：“睡了吗？”
　　“唔……”柳言卿发出意味不明的嘟囔：“快了……”
　　“原来宝宝是想我回来侍寝啊。”吴越自说自话，就坡下驴，不由分说拱进被窝。
　　好似还在那个僻静的小村里，两人相依为命，亲密无间。
　　吴越使坏挤他，要把他撵到躲无可躲的角落里。可柳言卿哼哼唧唧，反抗得相当不走心，没一会就被人捞到怀里。
　　他欢喜了一会，很快意识到不对，身边的人太虚弱了，微凉的躯体上蒙着一层薄汗，俨然没力气陪他闹。
　　“宝宝？宝宝！”吴越紧张的晃他。
　　柳言卿坚持不醒，恍惚讨饶：“别闹……快睡……我好困。”
　　吴越哪里睡得着。探额头和手心是冰冷的，心口却烫得不正常，那里头有一把野火在烧，温度却散不出去，只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不断叫嚣着想将其撑裂。
　　“是不是不舒服？”吴越明知故问，病急乱投医：“要不要叫长老来看看？”
　　“不要……”柳言卿逞强：“他们一来又要给我灌药。”
　　也对。
　　吴越的眉间叠起山峦，只恨自己不是医修。
　　“难道……”柳言卿在迷糊间胡思乱想：“爹爹让我喝的药真是治病的？可惜啊，都被你倒了。”
　　吴越没有作答，强势解开他的衣襟。
　　心口黑雾缭绕，魔气翻涌，配着柳言卿玉色的肌肤简直触目惊心。
　　他知道，这一天终是来了。
　　“你干嘛！”柳言卿气得打他，手上绵软无力：“不要趁人之危好不好？”
　　吴越深吸一口气，把他衣襟重新拢好，不动声色的调笑：“我就看看，又不摸。”
　　“那也很过分啊……”柳言卿哭唧唧闹脾气。
　　“好好好，我错啦。”吴越从善如流认错，只是心疼的把他搂得更紧：“以后不这样了。”
　　“阿越，”柳言卿稀里糊涂喊了平时不愿喊的爱称：“我难受死了……要不你再去帮我再去煮碗药，兴许有用呢？”
　　“不煮。”吴越断言：“那药没用。”
　　柳言卿质疑：“你又知道？”
　　“就是知道。”吴越不愿细说。
　　“那……”柳言卿怯怯的问：“真是那药害我瘫痪？”
　　“也不是，”吴越无奈交底：“只是压制魔气的东西，于你与毒药无异。”
　　柳言卿被吓得清醒了一点，质问：“压制魔气，有何不好？”
　　“不好，”许是怕事实吓着他，吴越贴心的在他眉眼上亲了一圈，才不急不缓的开口：“没有人能在内丹受损的情况下保命，你早就死了。”
　　“什么……！”
　　柳言卿只觉得天旋地转。那瞬间想到了切割得干干净净的记忆，和关于他性情大变的传闻，佐证吴越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铁修取丹未遂，灰飞烟灭前在你的内丹中种下了不死执念，”吴越：“既然靠一口魔气吊着肉身，又何必强撑着做仙君？”
　　柳言卿大概知晓问题出在哪了，手指痛苦的抠着前襟，指甲陷进皮肉中，惊恐发问：“我要堕魔了……对不对？”
　　吴越笃定点头，异常冷静。宛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路人。
　　唯有手掌捉住柳言卿自我折磨的指爪，至轻至柔的含在掌中，无声安抚。
　　“可是……可是……”柳言卿觉得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无论如何诚心向善，都会沿着剧情规划的路径走，一时间欲哭无泪，恨透了这出穿越荒诞剧，喃喃自语：“那可怎么办啊……我就要堕魔了……”
　　“没事，没事，”吴越拍着他哄：“就今夜难受些，熬过去就好了。”
　　“那以后呢？”柳言卿盯着他，泪眼婆娑。
　　我们的以后呢？
　　“以后……什么都不会变啊。”吴越脑后绝对生了反骨，身处仙门重地，竟能如此镇定的面对师兄堕魔的变故，全然不当一回事。
　　“熬过去，”他的温柔和包容给了柳言卿力量，为其勾勒美好的未来：“师兄就是魔尊，再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你。”
　　魔尊……？
　　柳言卿顿感悲凉，终究没翻出命运的手掌心。
　　可吴越说完石破天惊的一句，全不管听者能否消化，径直亲了上来！
　　——堕魔之路崎岖难行，但还有我陪你。
　　初生的魔尊在激吻中失神。
　　他下意识拥紧怀里的温度，就这样自暴自弃，与未来的仙门盟主共赴沉沦。


第31章 你竟敢乘人之危
　　柳言卿不知吴越是什么时候走的，醒来时床上只有自己。小翠浅笑盈盈，领进来一屋子的丫鬟小厮，依惯例叫他起床。
　　他坐起来，有点恍惚。
　　做魔尊的第一个清晨神清气爽，亵衣穿得整整齐齐，让他搞不清楚记忆中的场景是梦境还是现实。
　　唯有腰是酸的，屁股是疼的。好像跟昨晚那场少儿不宜的运动又关。
　　柳言卿突然有点生气。
　　怎么能在把人家这样那样之后，悄无声息的走掉呢？
　　这哪有新婚燕尔的样子！
　　“公子这是怎么了？”小翠看他心不在焉，忍不住追问：“好不容易回家，怎的不开心？”
　　“没事！”柳言卿赌气把漱口的杯子推还给她，一不小心劲使大了，推得小翠一踉跄，两人俱是一惊。
　　“公子还说没生气，”小翠埋怨：“使那么大劲推我作甚？”
　　柳言卿心下委屈得很，心道我真没使劲啊。又感叹这副身子骨今非昔比，以后可得小心些。
　　正说话间，吴越来了。
　　他穿得人模狗样，规规矩矩站在外头，即使门开着也不进来，乖巧询问：“小翠姑娘，我和师兄昨日刚脱险，特来瞧瞧他有没有不舒服。”
　　他对谁都一副乖巧的嘴脸，轻易把小翠哄得笑逐颜开，毫无防备的回应：“他倒没有不舒服，就是发邪火呢。我是哄不好了，还是吴公子来吧。”
　　吴越掀袍抬步，款款走来。那瞬间柳言卿觉得师弟帅得一塌糊涂。
　　他沉溺于美色，都没听清吴越是怎么盘弄小翠的，总之等他回神，一屋子的下人都打发走了，屋内唯他们两人而已。
　　“师兄感觉怎样？”吴越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询问。
　　柳言卿拿问题应对问题，劈头盖脸发问：“你什么时候走的？”
　　“后半夜走的。”吴越答：“我看师兄不再发汗，睡得也安稳，担心早晨被小翠抓包，便趁早溜了。”
　　他答得倒是有理有据，可柳言卿还是心生不爽——以前可是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回家还不如茅草屋的日子惬意。
　　心有灵犀般，只听吴越在说：“我也想陪师兄睡到天亮，可惜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等以后归隐山林，便可日夜腻在一起，再不分开。”
　　“谁要跟你归隐山林！”柳言卿霎时炸毛，有一种被人戳破最隐秘心事的尴尬，口不择言道：“我可是要一统天下的大魔头，哪有闲工夫跟你玩过家家。”
　　“师兄才不是，”吴越毛手毛脚，又去掏他的手：“不过见师兄精神这般好，我就放心了。”
　　“并没有那么好……”柳言卿掰扯他肌肉虬结的胳膊，存心比谁力气大，在较劲中细细品味陌生的力量，扭捏发问：“堕魔会屁股痛么？”
　　吴越“噗嗤”一声笑出来，故作镇定道：“我听说会的。”
　　“呸！”方才柳言卿是故意诈他，不想他还真敢腆着大脸顺杆爬，顿时怒不可遏：“你当我好骗呢！分明就是你害的！”
　　“哈哈哈……”不知为何，吴越笑得更开心了。
　　柳言卿追着他捶：“我打死你个趁人之危的王八蛋！枉读圣贤书，半点君子做派都没有！”
　　“疼疼疼！”
　　这是吴越第一次动真格讨饶，柳言卿赶紧住手，好奇的打量自己的拳头。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力道确实涨了不少。
　　“冤枉啊……”吴越站在三步开外申冤：“我是看师兄难受得紧，就想干点别的帮你分散注意力。”
　　“再说了，”他一努嘴，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样：“我入门也没几个月，能读进去多少圣贤书。”
　　“不学无术你还有理了！”柳言卿干脆蹦起来，作势要追着他打。
　　可他才做了个起手式，就遭吴越先发制人，后背撞到墙上，身侧是铁臂筑成的牢笼，前边咫尺处就卡着师弟的俊脸，进退维艰，动弹不得。
　　哎……堂堂魔尊威严何在！
　　“师兄如今可真是矫健啊，”吴越玩味的审视他，警告：“但你不要玩脱了，该装病还得装病。”
　　柳言卿瞪他：“我是魔尊我怕谁！”
　　吴越尽职提醒：“师兄倒不用怕，只是若这会被赶出去，可就再也查不出东西来了。”
　　“噢……”柳言卿眨眼，有点怂了。
　　“所以啊，”吴越淘气啃他的鼻子，“师兄还是柔弱一点，凡事记得喊我帮忙，不要动不动喊打喊杀。”
　　他们两一个聪颖一个狡猾，谁的脑子都不输谁，哪怕不动手，玩的也是高手之间的巅峰对决。
　　柳言卿沉吟半晌，也没想到破局之策，气鼓鼓皱着眉头，约法三章：“装柔弱可以，但你不准再欺负我了！”
　　“好……”吴越自知昨夜过分，露出着实难得的愧疚嘴脸，亲着他的额头许诺：“以后不会了。”
　　柳言卿隐隐有点失落，直到那混小子又添了一句“我等师兄自己想要”，霎时恼得天灵盖都要炸开，当即呵斥：“你做梦！”
　　“师兄啊师兄，”吴越不反驳只叹息：“到底何时才能长大，愿意承认自己的心呢。”
　　柳言卿不想与他辩论，立刻把自己埋回被子里，兢兢业业装柔弱。
　　……
　　两人闹够了，吴越便安坐在床沿，静静陪伴。
　　“你不去上课么？”大师兄尽职督学。
　　吴越抬杠：“你都不去，我也不去。”
　　柳言卿鄙夷：“我都学会了，你才哪到哪？”
　　吴越露齿一笑，得意：“经楼主考校，已经把我的课业全免了。”
　　柳言卿愕然，感叹：“你可真能耐啊……”
　　都不需假以时日，已经大器早成了。
　　“不如师兄。”吴越很懂卖乖。
　　“哼，”柳言卿的心病爬上额头，皱眉道：“我都堕魔了，你还拿我寻开心。”
　　吴越挽起袖子展示淤青：“堕魔了才厉害，打人特别疼。”
　　柳言卿没空心疼这混账东西，继续骂：“我爹真不该免除你的课业，你显然思想觉悟有欠缺。居然和魔头打情骂俏，简直枉为仙门弟子。”
　　吴越一个劲往柳言卿身边挤，腻腻乎乎的邀宠：“我只和师兄打情骂俏。”
　　宠爱来得太浓烈，总叫人手足无措。
　　这个世界的一切依旧在按照剧本运行，唯有顶着主角光环的吴越像是开了挂，坚持不按套路出牌。
　　“喂，”柳言卿烦闷翻身，避开那双炙热的眼，闷声提问：“你说柳言卿早就死了，那我算什么东西啊？是那个叫铁修的邪祟么？”
　　“铁修也死了。”吴越恳切解释：“机缘巧合有了你，你就是你。”
　　确实是巧合，要不我能穿到男二身上？怎么想也该顶你的角色啊！
　　柳言卿带着打游戏选错角色的愤恨赌气：“一股魔气长出的玩意你也稀罕！”
　　“有什么差别。”吴越按住他的肩膀，本想硬掰过来，却发现魔尊力大如牛，并不似以前好拿捏，遂放弃。
　　武斗不成只好文斗，师弟继续凭一张嘴忽悠：“我不管十几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只要我的师兄。”
　　“从相识伊始，一直都在帮我、照顾我；本来特别聪明，可惜因为心眼太实诚，显得有点笨的好师兄。”
　　“说谁笨呢？”柳言卿果然上套，转过来骂：“有种再说一遍试试！”
　　殊不知，吴越正在守株待兔。他刚转到一半，就被压在被褥里。
　　师弟居高临下，虽然堕魔的柳言卿无疑是更强大了，但处在这样的位置，总容易生怯，更何况还有屁股的疼痛提醒他这男人有多野。于是骂声的尾音自然下坠，失于气势。
　　他让吴越再说一遍，那混蛋还真的敢说：“笨死了……这样子怎么做魔尊。”
　　这话柳言卿可不爱听，凭历史经验抬杠：“走着瞧！我会做得挺好！”
　　“好……”吴越抿嘴含笑，夸他：“我宝宝当然是最厉害的。”
　　“肉麻死了！”柳言卿后知后觉的推他：“快走开！担心小翠进来！”
　　“别急，就走，”吴越不慌不忙，调戏魔尊游刃有余，坚持把话说完再撤：“我不认识以前的柳言卿，所以不关心那小屁孩的死活。从今往后，我只要师兄好好的，安乐，康健，想做的事情都能实现，要去哪里都无人敢拦。”
　　这近乎是无法无天了，比柳言卿自己奢求的多得多。明明被感动得喉头发涩，但他在师弟面前总不肯服软，憋出一口气来又骂：“嚣张！”
　　“那是我有嚣张的资本。”吴越在他鼻尖上啃了一口，突然退开，正襟危坐。
　　与此同时，韦少东迈步进来，卡点卡得毫厘不差。
　　柳言卿惊叹不已，这野猴连调情时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真是猴精猴精的！
　　“大师兄，吴师弟，”韦少东来得有点急，气喘吁吁传话：“九璀阁的苏小满来了！”
　　“她来做什么！”吴越比柳言卿还急：“两家闹得这般难看，还有必要串门么？”
　　一番话听得柳言卿的心拔凉拔凉，这薄情寡性的大猪蹄子，那可是你的官方原配啊！
　　韦少东答：“据说是和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自己跑过来的。”
　　柳言卿对那丫头的血槽门清，惊问：“她有本事跑那么远？”
　　“可不就是没本事么！”韦少东愁得拍大腿：“许是御剑睡着了，迷迷糊糊从天上摔下来，伤得不轻。万一死在我们锁月楼，那可就彻底说不清了！谁不知道苏清冷那怪人对妻女都一般，唯独对苏小满在意的要死，让他拿命来换没准也行。万一苏小满有个三长两短，反咬一口我们仇杀，搞不好两家明天就得开战！”
　　他这一番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柳言卿听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女主角，砍谁的戏也砍不了她的！


第32章 导演，加戏！
　　柳承熙匆忙给儿子配了个轮椅，但不是法器，需得人推。吴越当仁不让，谁也别想和他抢这活。
　　柳言卿就是坐着这个滑稽玩意来看小满，卧床的少女一见老熟人，当即“哇哇”哭开；又因为扯到内伤，转瞬演变成哀嚎。
　　说实话，见了娃娃脸姑娘这副凄惨模样，是个人都心疼。
　　“快别哭了，越哭越疼，”柳言卿关切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呜呜呜……”少女艰难止住哭泣，小脸憋成一条皱巴巴苦瓜：“阁主太过分了，表姐也不好，我想来找你们，可是路好远啊……我又困又饿……后来就掉下来了……”
　　她受伤不方便擦泪，柳言卿需敬业装病，只好示意吴越帮忙。
　　吴越冷脸找了条不甚柔滑的帕子，瞎揩一气，比一刻钟前哄师兄的态度粗暴百倍不止。
　　柳言卿追问：“苏阁主怎么了？”
　　苏小满哭哭啼啼开始说：“你们被邪祟掳走了，柳楼主上门要交代，结果当场吵起来……”
　　“柳楼主走时扬言要发动仙门百家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誓要戳穿九璀阁的阴谋。我劝阁主一齐出力，只要能找到你们，总能洗刷冤屈。”
　　“可是……阁主却说，”少女又有恸哭的征兆，吴越手持半干不湿的帕子严阵以待，“说锁月楼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切都是你们的陷阱！柳公子每次一登门就出岔子，一切都是你们演练好的，根本没必要找！”
　　柳言卿冷冷听着，暗道苏清冷勾结魔修觊觎内丹，自己心里有鬼，当然不敢刨根问底。这套说辞倒能自圆其说。
　　“我与阁主说你们都是好人，还救过我的命，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可阁主不听……还凶我……”苏小满再度嚎开：“阁主以前从来没有凶过我呜呜呜……”
　　柳言卿急着劝慰，吴越忙着擦泪，哥俩忙得不亦乐乎。
　　原来她伤心的症结在此处，真是个没长大的丫头。别人肚子里已经修炼出那么多弯弯绕绕，肠子都成精了，女主角却只关心谁凶了她。
　　“那苏小姐呢，”柳言卿又问：“你们那样亲近，她又怎么惹你了？”
　　“表姐最坏了！”提起苏浅，小满义愤填膺：“前脚说了一堆我不懂的大道理，说柳公子是她未来的夫婿，不许我肖想。后脚阁主逼她退婚，她竟低头默许。”
　　小满咋咋呼呼：“这哪是喜欢的样子？喜欢不就应该排除万难在一起么？”
　　“没错。”吴越破天荒同意她的观点，又因不合时宜的煽风点火挨了柳言卿一记白眼。
　　“然后呢，”柳言卿平心静气的问：“你就为这事离家出走了？”
　　“不止呢！”小满脾气没撒完，继续滔滔不绝：“我见阁主不讲道理，表姐又不抗争，当场斥责他们柳公子生死未卜，他们便一个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的都是独善其身的招数——”
　　她豪气的拍一把胸脯，碰到伤口也咬牙没破功，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表姐不嫁我嫁！柳公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九璀阁责无旁贷，我愿为柳公子守寡！”
　　柳言卿被她雷得里嫩外焦，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冷嗖嗖反问：“苏阁主非常生气吧？”
　　“没错！”小满毫无悔意，用残躯比划：“阁主一掌就把桌子拍飞了，说表姐都不许嫁，我更不许嫁！”
　　“我一听就很生气啊！”小满的情绪愈发激动：“我确实没表姐聪明，没表姐漂亮，出身也没她好，练功更是稀松……反正从小到大，样样比不上表姐。可凭什么连表姐不要的东西都不能给我？”
　　“你别急，苏阁主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柳言卿都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眼下的境况是全天下都知道苏小满是苏清冷的私生女，唯有她自己不知。谁都不想率先在她面前说破，毕竟谁说破谁来哄。
　　“那阁主是什么意思？”小满克制着抽泣，这样比较不疼。但因为她叫嚣要嫁给柳言卿惹恼了吴越，那记仇的小子已经不肯再帮她擦泪了。
　　小满哭累了，继续往下说：“表姐的反应就更奇怪了，阁主明明在骂我，她却哭着跑开……这是我记事之后第一次看她哭。”
　　柳言卿心道苏浅可不是要生气么，苏清冷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苏小满比苏浅金贵，一个苏浅都赔不起，更不能赔上苏小满。
　　这老头也真是缺根弦，居然能一句话把两个闺女得罪得透透的，闻者都替他急。
　　事情盘问清楚了，天真少女摊上冷血生父和薄情亲姐，有冲突也正常，并不值得一刀两断不共戴天。
　　柳言卿稍稍盘算，虽然小满是要挟苏清冷的好筹码，但他不稀得玩人质那种下三滥手段，便出言安抚道：“你莫再想了，都是一家人，你跑出来他们定然担心。我让锁月楼的长老认真给你治伤，你要多加配合，争取早日康复，回去与家人团聚。”
　　“啊？”小满哭丧着脸：“我好不容易才跑过来的，柳公子不收留我么？”
　　“不敢收留。”柳言卿耐心讲道理：“你若在这住下，苏阁主会以为我们扣了人。”
　　“扣就扣了呗，”小满置气：“反正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留在九璀阁也是吃白食。”
　　“小满，话不能这样说。”柳言卿严肃道：“我刚刚还在自责，若非我不争气被邪祟掳走消失月余，两家本不会闹到这个地步。眼下大战一触即发，你若再来添把火，到时候要死伤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
　　小满语塞。
　　半晌，继续委屈嘟囔：“柳公子会这样替大家着想，阁主却不会。他还敢说柳公子是坏人，我看他才像坏人……”
　　“小满，”柳言卿推心置腹，言辞恳切：“纵使有天大的脾气，现在也不是任性的时候，还要大局为重啊！”
　　“咦？”小满歪着脑袋思忖：“表姐也说过大局为重……但你们说的事情好像不一样，柳公子说的话要更中听些。”
　　“所以听懂了么？”柳言卿和颜悦色的哄孩子：“好好养伤，脾气回去之后慢慢闹。”
　　“好吧……”小满皱着鼻子，不情不愿的答应。
　　“韦师弟！”柳言卿一锤定音，赶紧传话：“给九璀阁去信，就说我们救了小满姑娘，养几日伤便送回去，叫他们莫要担心！”
　　“那个……”韦少东杵在门口没动，表情拧巴。
　　柳言卿问：“怎么了？”
　　毕竟有当事人在场，韦少东扭捏半天，才答：“楼主的意思，可能不会轻易放小满姑娘回去。”
　　“不走就不走！”小满求之不得，乐开了花。
　　“你别瞎想，”吴越冷冷戳破：“楼主不是留你做儿媳妇的意思。”
　　“那事不急，我还小呢，”小满挺能给自己找台阶，乐呵呵道：“反正我觉得柳公子人好，在这呆着一定比回家强！”
　　柳言卿焦头烂额，已经顾不上那傻丫头的态度了，追问韦少东：“爹爹什么意思？”
　　韦少东答：“楼主的意思是师兄你屡次三番在九璀阁吃苦头，他们还不认账。这次小满姑娘自己送上门来，也要借机恶心他们一次！”
　　“荒唐！”柳言卿怒斥：“两门派交恶，为难一个小丫头作甚！”
　　“师兄你可真大方……”韦少东实力愤慨：“别说楼主了，连我都咽不下这口气！苏清冷不认账倒罢了，还敢反咬一口是你故意阴他。也不想想你当年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就算真有那心，犯得着赔上双腿和半条命么？”
　　小满同仇敌忾：“没错！苏阁主太过分！”
　　柳言卿扶额，问：“那现在爹爹的意思是怎么办？”
　　“楼主没说，”韦少东坦言：“约么是想扣着人吓唬吓唬他，再趁机谈条件吧。”
　　“这个主意好！”苏小满继续插嘴：“苏阁主确实欠教训！只要不真的打我，什么戏码我都愿意配合你们演。”
　　“小满姑娘，”吴越善意提醒：“请注意你现在是阶下囚的身份，没什么可高兴的。”
　　“没关系！”小满想得开：“柳公子人好，会护着我对不对？”
　　柳言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姑娘你这话是说得没错，可是会祸害我被师弟收拾啊！
　　果不其然，吴越忍无可忍，站起来便走。道是：“师兄与其在这发愁，不如当面去问楼主。”
　　“对！好主意！”柳言卿也吃不消小满的热情，正好想溜。
　　“柳公子！”竟是身残志坚的小满拽住了他的袍角，眼中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柳言卿被逼无奈，战战兢兢的请示：“那个……师弟啊，要不你去外面等我？”
　　吴越人前惯常会演，倒是老实去门外侯着了，但摔门时没控制好力道，暴露了他的满腔邪火。
　　柳言卿心惊胆战，控制好表情才敢转向小满，催促：“什么事，快说。”
　　心下犹在急不可耐的想，你要是三句话说不明白老子今晚可就交代了！
　　“我跑来找柳公子，吴公子怎么对我那么大敌意？”小满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心翼翼说出她的揣测：“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柳言卿惊得忘了呼吸——姑奶奶你也太会给自己加戏了！
　　等等！
　　“也”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以为还有谁喜欢你啊？


第33章 两面三刀王八蛋
　　吴越推着柳言卿来找楼主，进门便是一句：“爹爹为何要扣小满姑娘？”
　　柳承熙悠悠放下书本，看得出来他今早心情不错，说话慢条斯理：“言卿，你不好好休息，怎么管起这些闲事了？”
　　柳言卿急道：“怎么说锁月楼也是有几百年积淀的高门大户，不说统领江湖，至少和九璀阁平分秋色。怎能行扣押人质之举，说出去不好听。”
　　“苏清冷都不要脸了，”柳承熙冷嗤：“我还要什么好听。”
　　忽的目光一凛，又道：“再说，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就忘了么？”
　　“可苏小满是我的朋友！”柳言卿争执。
　　“苏浅还是你未婚妻呢，退婚帖已经送到了。”柳承熙甩出一个刚到的信封，冷笑：“婚约尚且如此，你和苏小满的交情又值几斤几两？”
　　柳言卿简直想站起来理论：“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非要打起来么？”
　　“言卿！”柳承熙突然严肃，沉声呵斥：“你只管把身子养好，这些事不要管。”
　　柳承熙历来强势，对命途多舛的独子是溺爱，乃至过度保护的。可这一次，他的铜墙铁壁又幻化成牢笼，要将已经长大成人的柳言卿永远锁在属于孩童的那一方小天地，是是非非不许他过问。
　　这到底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爹！”孩子终会长大，柳言卿不知道原来的角色在亲爹面前是个什么怂包样，但来自21世纪的他主张平等自由，断然忍不了这口窝囊气，怒道：“九璀阁退婚一事，你为何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柳承熙笑容和煦：“爹爹正打算抽空告知你呢。”
　　“只是告知而已？”柳言卿怒不可遏：“那可是我的婚事！我也不该过问么？”
　　“你不要动怒，伤了身子骨可难办咯……”做爹的不痛不痒的安慰，顾左右而言他。
　　“爹！”柳言卿近乎在咆哮：“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拿那一套哄我！”
　　柳承熙愣了愣，许是在找合适的面孔，半晌端出一副慈祥又漠然的表情，与暴躁的后生晚辈讲道理：“事已至此，你总不会还愿娶苏浅过门吧？”
　　“事情到什么地步了？”柳言卿不解：“两家是有些误会，但我已经平安归来，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再者，就算两家彻底撕破脸——”柳言卿气的不是取消婚约的结果，而是两边家长蛮横的态度：“那也是我与苏浅的婚事，成不成应该由我们俩来定！”
　　柳承熙最初是震惊的，这孩子一直算得上安静乖巧，从未气势汹汹与他叫板。
　　“呵……”他的微笑变了味，敷衍的假笑逐渐变得意味深长，摇头叹息：“言卿，你到底太年轻了，很多事还不懂。”
　　“不懂你倒是教啊！”连日积压的委屈，柳言卿不吐不快：“自我习得门中咒法，便再没去上过课，也不见爹爹带我熟悉门中事务。以养病为由，一直离群索居养在偏僻的竹林里，师兄弟来拜访须得经过爹爹的许可，否则一概不许入内。以至我枉为大师兄，能叫得上名字的师兄弟却没几个！长此以往，爹爹是指望闭门造车的我懂什么？”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气喘吁吁。怒目瞪向柳承熙，追讨一个解释。
　　可楼主的铁面牢不可破，沉吟半晌，也只是说：“言卿，你太激动了，回去休息吧。我让小翠给你送碗安神汤，等你冷静了再聊。”
　　柳言卿的眶子黯下去，对这个世界的父子情谊不再抱指望。
　　不……其实他一开始就不该抱指望的。
　　即便他不是魂穿过来的，真正的柳言卿也已经死了好多年。
　　到底怨他太天真。
　　柳言卿回房后，依然思绪万千。没等琢磨清楚柳承熙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很快意识到比救小满更迫在眉睫的事情是怎么推掉那碗安神汤。
　　他一头栽倒在床，生活起居已不需人搀扶，阖目交代：“师弟，一会帮我把小翠支走，我没心思与她打太极。”
　　“嗯。”吴越应了，鼻音很重。
　　“你又怎么了？”柳言卿睁眼，叫苦不迭：“我今日烦得很，你别给我找事。”
　　“一会是苏小满，一会是苏浅……”吴越双臂抱胸，没好气道：“师兄好歹背着我点，这也太不避嫌了。”
　　柳言卿无奈解释：“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是知道，”吴越郁闷的挠下巴：“但同样不知师兄对我是什么意思。”
　　“我对你是什么意思还重要么？”柳言卿说起就有气：“反正你要怎样就怎样，我又甩不掉你！”
　　“话虽如此……”吴越就当他是认怂了，脸色缓和些许，人也愿意凑近：“师兄开心与否，还是很重要的。”
　　他卖得一手好乖，柳言卿冷冷拍了拍床榻，邀请他坐，郁闷道：“我现在觉得我爹有问题。”
　　吴越感恩戴德坐了，还得寸进尺握住他的手，附和：“不难看出来。”
　　柳言卿敏锐质问：“你这是嫌我反应慢了？”
　　吴越嬉皮笑脸：“不敢，不敢。”
　　柳言卿刨根问底：“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柳言卿的？”
　　“自己琢磨的，”吴越掰着指头给他数：“记忆有断层，口味和性情大变，身上有魔气。最重要的是，内丹受损却活了下来。”
　　“很有说服力。”柳言卿翻了个白眼，兀自道：“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年轻都能琢磨清楚，我爹守了我十几年，怕是早就知道了。”
　　他懊丧埋首，不解发问：“那他为何不干脆把我这孽畜宰了，还要费劲吧啦的养着。盖这么好的宅子，种这么密的林子，再雇一屋子人看着我。”
　　“许是为了内丹。”吴越猜测：“苏清冷惦记的好东西，他不可能全无耳闻。可那年你内丹受损，一时间无法取用，只能先养着。”
　　“这跟养猪吃肉有什么区别……”柳言卿打了个寒噤，再问：“那又为何教我仙术？”
　　吴越冷道：“师兄想想自己花了多大的功夫锻炼才把腿脚养好，就能理解这个逻辑了。仔细想想，楼主除了教你咒法修炼内丹，也没打算让你学习别的东西。”
　　这话说得叫人不寒而栗，柳言卿举一反三：“所以既要留着我一口气，助我修行养丹，又不能纵容我觉醒之后不受控制，才要不停灌药压制魔性……”
　　“没错！”吴越点头：“所以师兄停药之后神清气爽，不多时便堕魔了。”
　　柳言卿质问：“那你之前还说不是那药害我瘫痪？”
　　“此事我还没想通。我研究过那药，除了压制魔性外，并没有别的效果。”吴越蹙眉：“养猪都是往肥了养，楼主既然要养丹，就巴不得你康健，否则也不需耗费这么多年的耐心陪你玩。”
　　养猪的比喻太过贴切，柳言卿光恐惧了，没有接茬。
　　吴越便自顾自的往下说：“再说两门派这次的冲突，明明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可二位都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铁了心要开打。苏清冷可以仗着有魔修助他一臂之力，那我们阁主有什么底气？”
　　柳言卿恍惚抬头，已经猜到了。
　　——有他的内丹。
　　取丹在即，柳言卿缩成一团，抱紧柔弱无助的自己，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因为我懂人性。”吴越回答：“在烂泥里滚过，有过孤立无援，看过世态炎凉，就不会把人想得太好。”
　　“当然了……”他又执起柳言卿的手亲了一口：“只有师兄是个例外，好得不似这个世界的人。”
　　他有一件事说中了，柳言卿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他这会正颓着呢，没心思和吴越谈情说爱，啐道：“你每天粘我这般紧，爹爹对你也不设防，我怀疑你也是他雇的眼线！”
　　吴越并不避讳，一打就招：“楼主确实找我交代过此事。”
　　“好啊！怪不得小翠那么听你的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柳言卿跳起来抓狂：“你居然敢瞒我这么久！”
　　“有什么区别，”吴越耸肩：“正好奉命粘着师兄，何乐而不为。”
　　“你你你——”柳言卿拿一根颤抖的手指点着他：“你这种人太可怕了！两面三刀王八蛋！”
　　“不是。”吴越握住他那根不老实的指头，用力压下，沉声道：“别人这样说我可以，师兄不行。”
　　“为什么？”柳言卿当下觉得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只有自己像个傻子在裸奔，日后看谁都得掂量。
　　“我对别人两面三刀不假，”吴越目光炙热，剑眉英挺，眉间有恰到好处的沟壑佐证他的真诚。只听他一字一顿凿下誓言：“对师兄只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柳言卿的指头在对方的掌心颤抖。他无数次见过吴越这副表情，故而知道他是认真的，没掺假。
　　男主本是满腔热血的设定，顶着真性情的幌子乱来，世俗法度一概不放在眼里。
　　以前吴越曾用这副表情许诺小满会出人头地回来娶她；起誓要率领仙门百家重振雄风；诅咒要魔尊不得好死血债血偿……
　　可现在，痴情的男主站在他面前，许诺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桩事。
　　柳言卿你是个反派男二号啊！你何德何能把男主迷得五迷三道神魂颠倒？
　　“师兄不信我？”吴越的声音穿破迷瘴，听起来有点失望。
　　“信信信！”柳言卿累了，无力斗气：“我若是不信，昨晚就该把你弄死了。”


第34章 本来只是气话
　　安神茶不意外的被吴越处理了，柳言卿另外安排他多盯着苏小满的安危，提防柳承熙当真朝她下黑手。
　　“师兄……”吴越很不情愿领这活，推三阻四：“我还得防着楼主朝你的内丹下手呢，又不是三头六臂，哪管得了那么多事。”
　　“能者多劳，长得帅的总要承担更多。”柳言卿重重在他肩头拍下一记，道是：“至于我你就别担心了，堂堂魔尊还能任人宰割？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小满。”
　　“哎……”吴越叹息：“早知道你还不如病着呢，太能耐了也不好，眼看就不需要我鞍前马后的伺候了。”
　　“师弟，大局为重啊！”柳言卿忧思甚重：“小满若有个三长两短，苏清冷非得失心疯不可，一定会斗得鱼死网破。”
　　“行吧……”吴越答应得勉为其难，知道在正经事上不耍小脾气，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趁机讨价还价：“师兄亲我一口，我便过去盯梢。”
　　柳言卿飞快的啄了一下。
　　“就这？”吴越挂脸：“这就值半个时辰的劳力，剩下的晚上补给我。”
　　柳言卿嘴角抽搐，骂他：“你个奸商！”
　　“嘿嘿，”吴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羞赧回应：“谢师兄夸奖！”
　　柳言卿申辩：“我没夸你！”
　　“聪明才做奸商，傻子只能等着被坑。”吴越满嘴歪理，抢在师兄正式发飙前溜了。
　　……
　　小满养伤卧床，特别无聊，谁来看她都兴奋，喜道：“吴公子来了啊！”
　　吴越点头，作不冷不热的回应。
　　小满又作死的问：“柳公子怎么不来看我？”
　　吴越咬着后槽牙答：“师兄忙着呢，哪来的空。”
　　“他能忙什么……”小满嘟囔：“他不用练剑，也不管门中庶务，我还以为他最有空陪我玩呢。”
　　吴越半真半假的敲打：“许是他嫌你吵，不愿陪你玩呢。”
　　“啊……怎么这样？”小满连忙自省，委屈保证：“我以后可以安静一点的……”
　　吴越最怕她来这出，担心追问：“你真那么喜欢我师兄啊？千里迢迢跑过来要嫁给他？”
　　“本来没那么喜欢的，就是在阁主和表姐面前说的气话。”苏小满抱着被子打滚，将小女生情窦初开的羞怯展现得淋漓尽致：“可是柳公子那么照顾我，一心送我回家，那是小爱；又担心因我滞留锁月楼引发江湖混战，苦口婆心讲道理，这是大义。”
　　“吴公子……你说一个男人怎么能那么完美呢？”小满一脸殷切的看着他，乞求：“我真的好喜欢柳公子啊，你能不能请他来看看我？”
　　“不能！”吴越断然拒绝。
　　小满一张哭丧脸，不甘心的问：“为什么？”
　　吴越尽量装出公正客观的模样：“据我所知，柳师兄对你无意，我不能强人所难。”
　　“那应该也不讨厌我吧？”苏小满惯常乐天，大眼睛忽闪忽闪，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期盼：“没准多相处一下就会喜欢我呢？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吴越后悔接这个活了。
　　怎么魔尊一天到晚想的都是怎么普度众生，他却戾气横生动不动想把人掐死呢？
　　算了算了，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憋火也得把这单活干好，顶多晚上多讨点奖励犒劳自己。
　　“喂，喂！”小满看他阴沉着脸不说话，自个儿叽叽喳喳个没完：“吴公子，你说柳公子长得那般俊美，脾气又这样好，锁月楼里是不是很多姑娘喜欢他啊？”
　　这次吴越倒是老老实实答了：“并没有。”
　　“怎么可能！”小满不信：“柳公子那样讨人喜欢”
　　吴越解释：“柳师兄的别院设在竹林深处，平素楼主不许人过去吵他静养。即便是同门中人，除了仙侠大会那样的大日子，也没机会见到他。”
　　“唔……那可太好了！”小满窃喜：“如此便没几个情敌跟我抢。”
　　“好什么好！”吴越气她没脑子：“你还有表姐一起玩，可他那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还身体抱恙出不了门，很可怜的。”
　　“哦，是挺可怜的。”小满乖巧点头，很快转而质问：“那柳楼主为何不许人去看他？”
　　“这个……谁知道呢。”吴越不愿细说。
　　“哼！这个爹一点都不贴心，比我家阁主对表姐还不如！都不是好东西！”小满气鼓鼓的骂：“等我伤好了，就带柳公子一起私奔！一起隐居山林算了！”
　　吴越感觉脾气就要憋不住了，沉声问：“女孩子家家喊着私奔，到底有没有教养？”
　　小满撅回来：“要教养有什么用，又不能让柳公子开心！”
　　吴越又道：“可柳师兄饱读诗书，不会愿意行荒唐之举。”
　　小满直来直去，还嘴：“不问问怎么知道！”
　　“你……”吴越的脾气终于上头，丢下一句：“口无遮挡，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便摔门而去，在苏小满那统共没熬过一刻钟。
　　事实上，吴越一直是忌惮苏小满的。
　　柳言卿喜欢苏浅那叫叶公好龙。苏浅自信端庄，举手投足皆是少小姐的贵气，在一众同门中显得异常耀眼，因而对黯淡的柳言卿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可一旦靠得近了，方能觉察她身上一层层的外壳包裹太厚，已然看不清里面的模样，搞懂她需要太多气力，即便剥开了最后一层，也就发现内核损耗得所剩无几，难以支撑默契相伴的余生。
　　但苏小满不同！
　　在某种意义上，她和吴越是相似的。从未被认真调教和规束过，枝丫野蛮生长，具备最原始、最古朴的生命力，也最接近柳言卿喜爱的原真。
　　苏小满狼子野心，企图撬他男人。吴越再度坚定了绝不能让那两人往一块混的决心。
　　他正在院子里发愣，忽的听见山门警钟长鸣！
　　吴越警惕远眺，灵力的碰撞将云霞染成诡异的色彩，一轮比一轮夸张，异色铺满长空。
　　他知道，是有人攻来了。
　　柳言卿最不愿看到的仙门混战，竟来得如此快。
　　“对了……师兄！”吴越一拍脑门，更关心柳言卿的状况，急吼吼奔回竹林，哪还顾得上小满。
　　……
　　因为早晨柳言卿差人送信去九璀阁报平安受阻，沉不住气的苏清冷黄昏就杀过来要人了。
　　他气势汹汹，有备而来，打得锁月楼措手不及。看守山门的弟子死伤惨重，若非柳承熙来得及时，苏清冷真有本事长驱直入，亲自把小满抢出来。
　　“苏阁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柳承熙问候：“只是这个阵仗未免太大了吧，在下都来不及交代厨房加菜，恐招待不周啊！”
　　“柳楼主来九璀阁讨人时，也是差不多的阵仗，最后连口饭都没吃便走了。”苏清冷回敬：“既要礼尚往来，也就不必备我们的晚饭了！”
　　“在下讨的是亲生儿子！苏阁主又是为哪般？”柳承熙语出嘲讽：“泱泱九璀阁三千弟子，这次不过丢了个小丫头而已，竟值得苏阁主如此大动干戈。看来江湖传闻老兄面冷心热，为人仗义，绝非空穴来风！”
　　“废话少说！”苏清冷剑指对方：“小满在哪？”
　　“小满姑娘可不是在下请的，是她自己非要跑来；”柳承熙冷笑：“也不是在下非要留人，只是那傻丫头体力不济，御剑时从天上掉下来，摔断了骨头，眼下正卧床养病，动弹不得。”
　　苏清冷闻言更急：“既然如此！在下在此谢过柳兄，且让我带她回去好好休养。”
　　“苏兄这可不是道谢的态度，”柳承熙语调更冷，满是恐吓的意味：“小满在锁月楼本来受到了最好的医治，若贸然赶路，生死还真不好说。”
　　“你——”
　　苏清冷懒得废话，默默握紧剑柄。这是个无声的号令，告知身后的弟兄们打算硬闯。
　　“李兄！陈兄！”柳承熙喊住其中两个老相识，质问：“九璀阁行不义之举，你们就枉顾是非跟着为虎作伥么？”
　　“我们……”姓李的胆小，吃不住这一记斥责，讪讪回答：“我们只是陪苏兄来救小满……”
　　柳承熙呵斥：“苏清冷说什么你们都信！也不怕他一朝得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下一步收拾的就是你们！”
　　“怎会！”那姓陈的更虎，直言：“如今江湖上就你们两家独大！既然要打，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就得选边站，不帮他就帮你，哪有那么多破道理可讲！”
　　“呵，”柳承熙嘲谑：“你以为凭你们几个乌合之众，九璀阁真敢上锁月楼来踢馆？”
　　“我告诉你们，苏清冷的底气足着呢！我儿两度在九璀阁遇难，皆是被邪祟所伤。你们自己想想，仙门重地频繁闹邪祟，这说明什么？”柳承熙高声怒斥：“说明苏清冷和魔修勾结谋财害命！因为得了魔道相助，才敢围剿锁月楼！”
　　仙家名门与魔道勾结的说法过于震撼，现场先陷入死寂。半晌，又有窃窃私语蔓延。
　　“你们莫要听信柳承熙这老狐狸的一面之词！”苏清冷发声驳斥：“每次柳公子一来，九璀阁便要闹邪祟！闹得九璀阁脸上无光，柳公子却次次离奇脱险！在此我倒想问柳楼主一句，这到底是奇妙的巧合，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九璀阁有错在先！你还敢血口喷人！”丧子之痛涌上心头，柳承熙赤红着双目骂回去。
　　“究竟是不是我血口喷人，柳楼主把爱子请出来验一验便知。”苏清冷从毒蛾那得来的情报，狂妄逼宫：“如若令郎从未沾过邪术，在下就此收手，三跪扣头道歉，日后江湖再见，九璀阁主动退避三舍！”
　　他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可柳承熙再清楚不过，柳言卿哪经得起验身啊！
　　他目光一寒，毫无预兆的发飙：“言卿身为锁月楼少主，被九璀阁害成现在这般模样，苏阁主竟还敢上门挑衅……未免欺人太甚！”
　　“来人！”柳承熙灵剑在手，气场全开，挥斥方遒：“锁月楼弟子听令！绝不让这些邪魔外道越山门一步！”
　　话音未落，已不顾江湖道义率先出招！
　　苏清冷躲闪及时，仅被割掉一缕发丝。但剑光闪过之处，数名修士身手异处。
　　锁月楼出手便是杀招，今夜的恶战毫无转圜的余地。
　　“杀——！”
　　苏清冷剑锋所指，杀机满溢。
　　敌者人多势众，锁月楼抵挡吃力，柳承熙在百忙之中唤来爱徒：“琴音，去把苏小满带来！”
　　“哎！”于琴音领命，转身去带人质。
　　柳承熙又唤：“少东！去把言卿带来！”
　　韦少东愕然，他还惦记方才苏清冷所言验身一事，追问：“刚不是说不请师兄么？”
　　“少废话！”柳承熙惦记的是那颗内丹：“勿要多问！把人带来便可！”
　　师命难违，韦少东顶着一头雾水急流勇退，远离厮杀的战场，回竹林去请人。
　　……
　　其实柳言卿早就到了，因没有用轮椅，故而不敢现身，只能屏住气息，蛰伏在密林中围观这场祸事。
　　魔尊有隐匿身形的奇招，韦少东就与他擦肩而过，毫无察觉。
　　他看见现场一片狼藉，即使没有魔尊插手，一样尸山血海，流血漂杵。
　　这便是可悲又可笑的人性。


第35章 美貌不可抛
　　“师兄！”吴越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将人抱紧，呼唤里蕴含着旅人归家的心安。
　　“你怎么来了？”柳言卿丁点不欣喜，质问：“为何不看着小满？”
　　吴越没提差点被那丫头气死的事，一味卖乖：“我担心师兄。”
　　“我好得很！”柳言卿不客气回怼。
　　吴越何其敏锐，当即拿下巴蹭了蹭他，追问：“又怎么了吗？”
　　“没事，”柳言卿无力翻白眼，指着山门的修罗场：“打成这个样子，爹爹却差韦师弟去找我。他指望我一个残废干什么，力挽狂澜还是绝地翻盘？”
　　事实摆在那里，吴越不加掩饰的戳破：“可能是阁主力所不敌，想要杀猪进补吧。”
　　柳言卿给了他的肚子一肘子，抗议：“我不是猪！”
　　“知道啦。”吴越笑着认错，很不诚恳，好奇：“楼主光请你，没请小满？”
　　“啊啊啊！”柳言卿霎时紧张，刚才光顾着生气，竟忘了这茬，急道：“你快去把于师妹拦下！千万别让她把小满带到阵前来！”
　　“放心，她请不到。”吴越宽慰：“苏清冷既然敢动粗，就一定备了后招。”
　　“也对……”关心则乱，柳言卿不禁羞愧于自己下线的智商，很快将怒火转嫁：“你明知道有后招还敢丢下她？”
　　吴越：……
　　“不好意思，刚刚我一着急，就没顾得上她。”他惭愧挠头，这回认错态度还算端正。
　　柳言卿没好气：“那现在怎么办？”
　　“师兄，稍安勿躁，”吴越慢条斯理的劝：“且让我们静观其变。”
　　不多时，柳承熙的两名爱徒都回来了，一左一右复命：
　　“楼主！没有找到苏小满！”
　　“楼主！柳师兄也不见了！”
　　什么！？
　　柳承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慌之色，急问：“他们一个伤患一个病人，能去哪里？”
　　韦少东斗胆猜测：“弟子们都往山门来，楼中防御空虚，有什么东西进去了也不一定！柳师兄的轮椅还在房中！”
　　“苏清冷！”柳承熙怒不可遏：“你竟敢背地里下黑手，跟我玩阴的！”
　　“彼此彼此，”苏清冷得意拈着小胡子，含沙射影的暗讽：“跟柳兄过招，可不能指望光明正大就能赢。”
　　柳承熙提剑恐吓：“把言卿交出来！”
　　此时有弟子附在苏清冷耳畔低语，约么是汇报偷人的进展。却不见他有欣喜之意，反而表情瞬间崩坏，斥道：“你又甩黑锅！分明是你把令郎藏起，却倒打一耙说我抢了人！”
　　“荒谬！”柳承熙已然出招：“敢做不敢当的玩意！老子今天就宰了你！”
　　两位德高望重的仙门领袖过招，长剑相撞，霸道的灵力炸出绚烂的光晕，久久不散，如梦如幻。
　　他们的暴走莫名其妙，看得柳言卿一脸黑线。
　　反正每逢他无故失踪，江湖上必有灾殃。看来今天这笔糊涂账也说不清了。
　　“师弟，”他强定心神，运筹帷幄：“对方来势汹汹，我爹后路被断。你得上去帮一把，否则锁月楼有灭门之虞。”
　　上不上阵是小事，吴越只关心：“那你呢？”
　　柳言卿道：“我去找小满！”
　　吴越不乐意了，最不爱看那两人往来，急道：“定是苏阁主将人抢回去了，烫手山芋好不容易才脱手，你还用得着管么？”
　　“这天下还能信得过谁呢？苏阁主找来的帮手也不尽可信。”柳言卿苦笑摇头：“总归有点不放心，我还是去确认一下。”
　　“你不放心她，就那么放心我？”吴越可怜兮兮的质问：“你看那战场上血肉横飞，你就不怕我死了？”
　　“你不会死。”柳言卿在他肩头按了按，有一种诡异的自信：“你只会一鸣惊人，威震四海而已。”
　　“喂——！”吴越想继续卖惨，可师兄已经溜了。
　　邪术身法诡异，柳言卿化作一撮魅影，很快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吴越的手捞了个空，于是心下惶惶，意识到此后魔尊不是他想抓就抓得住的人。
　　他含恨跺脚，简直不敢想象柳言卿英雄救美后会发生什么。如果非要选的话，他情愿屈尊纡贵亲自去救小满，也不想将此机会拱手让给师兄。
　　吴越暗自咬牙，带着满腔不忿杀入战局。
　　如天神临世，扭转乾坤。
　　……
　　柳言卿在场上没看见毒蛾的身影，猜测她便是藏在苏清冷身后的那只黑手。
　　堕魔之人对邪祟和魔修有天然的敏锐，比吴越的狗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费吹灰之力便发觉了毒蛾的踪迹。
　　他循迹而上，不知飞出几千里，一路摸到毒蛾的老巢。
　　洞窟口狭小，毫不起眼。但里头纵横交错九曲十八弯，走到头还有个带天井的宽敞内庭。
　　至于柳言卿为何这么清楚，因为这屋子着实不错，后来被他征用了，作为魔尊府邸。
　　换别人注定被困死在迷宫里，但于他不同。既然是自己家，他便不客气，轻车熟路选了最快的捷径，悄无声息杀进去。
　　他能听见小满在哭，毒蛾在骂。
　　“一群饭桶！”毒蛾气急败坏：“千辛万苦闯进去，怎么又漏了柳言卿！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
　　“老大，”挨骂的魔修小声提醒：“我是去抓的苏小满，柳言卿那边是你亲自去的，失手不能怪我。”
　　事实证明永远不能跟女人讲道理。毒蛾的声音陡然尖利，挠得人脑仁疼，质问：“你是在教我做事？”
　　下属知罪：“不敢，不敢……”
　　“老大，”到底是女人了解女人，另个女子插话转圜：“莫要动怒，容易长皱纹。”
　　这个威胁颇有震慑，毒蛾果然一秒哑火。
　　那个深得她心的女下属继续追问：“话说起来，我们为何不把苏小满送回九璀阁，而是带回老巢？”
　　“送回九璀阁的话还有我们什么事？”毒蛾冷笑：“苏清冷和柳承熙那两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阴险，我哪知道这次是谁在背后搞鬼！总之，一日得不到柳言卿，我便一日不放筹码。”
　　小满被人粗暴掳走，身上的伤疼得死去活来。饶是如此，仍然相当在意毒蛾说的话，并且显然误解了其中的意思，断然呵斥：“你做梦！柳公子坚韧不拔品性高洁，才不会屈就于你这个魔修！”
　　她乱点鸳鸯谱，毒蛾气到想笑，阴测测开口：“小丫头片子，你还有力气说话啊？”
　　“你……你要干什么？”苏小满嘴快人怂，四肢并用往后缩，但很快被湿冷的石壁挡住了去路。
　　“你不要过来哦！”她颤声恐吓：“柳公子会来救我的！你若是敢对我做什么，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就凭他？”
　　毒蛾简直不想跟这样低智无能的对手理论，苏小满在她眼中并不比蝼蚁强多少。但她素有折磨猎物的恶趣味，左右无事，聊聊又何妨：“他一介残废自身难保，这会也不知落在谁手里，没准处境比你还狼狈。”
　　“你放屁！”苏小满盲目崇拜自己看上的男人：“你说话最好小心些！柳公子很厉害的，你才打不过他！”
　　“哈哈哈哈！”毒蛾仰天长笑，形态癫狂：“我倒巴不得他找上门来讨人，这样省得我满世界找他！”
　　“十二年啊……”美艳得看不出年纪的女子哀婉叹息：“我已经追着他跑了十二年，又还能年轻几年……究竟要何时才能得手？”
　　小满感受到来自情敌的威胁，惊讶追问：“你与柳公子难道是青梅竹马？居然已经喜欢他十二年了？”
　　柳言卿怕再听下去要污耳朵，忍无可忍从暗处走出。
　　“毒蛾！”他出言训斥，比老大更像老大：“别再为难小满！”
　　毒蛾大惊，想不通他是怎么闯过错综复杂的甬道，直愣愣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柳言卿笑问：“你不是很期待我来么？”
　　毒蛾见他双腿矫健，完全不似有伤的样子，不禁对这个深藏不露的残废刮目相看。一时间不敢说大话，警惕防备：“你好大的本事！居然扮猪吃老虎，骗过苏清冷和柳承熙，摸到了我的老巢来！究竟意欲何为？”
　　柳言卿惊觉自己怕是和猪脱不了干系了，近来人人都将他比作猪。
　　但他不拘小节，一心救人：“毒蛾，你把小满交出来，我便不再为难你。”
　　“哼！”毒蛾大概没少吃过亏，当即掐住小满的脖子，冷笑：“你们这些臭男人说话等于放屁，我信你个鬼！”
　　“住手！”
　　柳言卿赶紧停步，紧张游说：“你既然遵照苏阁主的意思帮他救人，如伤了小满性命，又要如何交代？”
　　“我不必对他交代！”毒蛾狠戾发声：“苏清冷那老狐狸笃信邪魔外道不足信，与我合作只是权宜之计，心下怕是早就在盘算如何斩草除根。”
　　随着她手指收紧，可怜的小满憋得面色酱紫，毒蛾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笑了：“如今你送上门来，只要我夺得你的内丹，莫说一个苏清冷，即便仙门百家联手也不足惧！”
　　“啊……”柳言卿对此反应淡漠，怅然道：“先不说我的内丹是否有那么厉害，若真有那么厉害，我又为什么要给你，自己留着用不是挺好？”
　　毒蛾就被噎住了。
　　好像……是这个理？
　　“既然丹还在我手上，你便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内丹你拿不到。”柳言卿毫不留情戳穿毒蛾的底牌。
　　他不想小满再遭罪，借剧透便利，直接抛出最具诱惑力的条件：“你图谋我的内丹，无非想借它永驻青春。如今夺丹无望，只要你把小满给我，我便许诺每季给你渡功一次，保你容颜不老。”
　　“你连这都知晓！？”毒蛾的反应已经不能用惊悚来形容。
　　“我的本事比你预想的大的多，”柳言卿故弄玄虚，睥睨发话：“所以……你最好老实些，别挑战我的底线！”
　　毒蛾彻底愣了，不知眼前之人是何方神圣。
　　“还不松手！”柳言卿嚣张上前，径直打掉她的腕子，将咳喘不止的小满捞到怀里。
　　毒蛾捂着痛处，还需些时间来接受形势的逆转。
　　“渡功之事我说到做到，你不必再为容貌烦忧。”柳言卿抱起小满，霸气放话：“但你若再背着我搞小动作，我有的是办法要你烂脸！”


第36章 今日开始做魔尊
　　柳言卿抱着小满离开，毒蛾深陷在烂脸的恐惧中无法自拔，压根不敢拦。
　　苏小满：“嘤嘤嘤，吓死我了，这里好可怕啊……”
　　柳言卿安慰：“很快就出去了。”
　　苏小满：“嘤嘤嘤，身上好疼啊……”
　　柳言卿继续哄：“再忍一忍，马上送你回去。”
　　苏小满：“嘤嘤嘤，阁主好过分，居然和魔修勾结，人家才不要回去，人家只想和你在一起。”
　　“小满，”柳言卿无奈剖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柳公子最好了！”伤重的小满软绵绵的，眷恋的依偎在他怀里：“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别人都不关心我的死活，只有你关心。”
　　“小满……”柳言卿努力解释：“你看啊，我的腿脚明明没问题，却总在人前装残废，不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那有什么关系，”小满满眼的星星：“柳公子站起来之后更帅了！”
　　她夸得那么诚恳，柳言卿忍不住笑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要断她的念想，狠心道：“方才我可是威胁要弄烂毒蛾的脸，你都听见了？”
　　妒火灼心，苏小满义愤填膺，举双手赞成：“她长得妖里妖气，弄烂她的脸才好！”
　　柳言卿没招了，再问：“我能轻易制服女魔头，只会比她更坏，能是什么好人？”
　　“不管不管！柳公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小满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死命抱紧他的脖颈：“反正我不回九璀阁！柳公子去哪我就去哪！”
　　柳言卿陷入最深的迷茫。
　　他不能回锁月楼了，次次迷之脱险，没法再圆谎。不如将错就错，当做被魔修掳走，省得委屈自己装残废，还要日夜担惊受怕柳承熙惦记他的内丹。
　　他本想把苏小满送回九璀阁之后再做打算，可这丫头抵死不从，又打乱了他的计划。
　　此刻吴越应该已经一战成名崭露头角，成为仙门中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仙门盟主指日可待；自己也成功将左膀右臂纳入麾下，魔尊羽翼初成。
　　剧情线都是对的，唯独感情戏乱套。
　　柳言卿突然停步，不再走了。
　　“小满，我打算留在这里做魔尊。你可想好了，是要乖乖回家，还是要跟我住在此处？”
　　“哈？”苏小满只愣了一秒，很快做出英明决断：“我当然跟你留在这里！”
　　“喂，”柳言卿提醒：“你不是嫌洞里黑乎乎的很可怕么？”
　　苏小满态度坚决：“有柳公子在就不可怕。”
　　“那好吧……”柳言卿觉得命运何其讽刺：“你不肯回九璀阁那魔窟，现在就要留在真正的魔窟了。”
　　“没关系，”小满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担心的事情相当偏门：“柳公子留在此处的话，可要离毒蛾远一点，不要着了那妖女的道。”
　　“尽瞎想！”柳言卿啐道：“我跟她是纯洁的同事关系！”
　　……
　　毒蛾惊魂未定，柳言卿又杀回来了，施施然下令：“我们不走了，快腾两间屋子出来。”
　　毒蛾眨了眨那双美艳无双的丹凤眼，居然不敢问缘由，下意识答应：“是！”
　　“另外，”柳言卿继续交代：“找个懂医术的过来给小满治伤。”
　　毒蛾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生来注定服从，竟又乖乖应了：“好！”
　　“还有，”柳言卿做魔尊驾轻就熟，很清楚各个属下的服务水平，事无巨细的安排：“一日三餐正常做，不要放奇怪的补品，无事少来叨扰请示。”
　　“那个……”毒蛾颤巍巍提问：“二位就这样留下来，我要怎么跟锁月楼和九璀阁交代。”
　　柳言卿冷眼斜过来，魔尊的霸气初显：“我管你怎么交代，这种小事还需我一一过问么？”
　　“是是是，”毒蛾知错，立马整改，连称谓都无师自通的变了：“尊上不必操心，属下会自己看着办！”
　　……
　　半年之后。
　　那一战锁月楼折了不少弟子，全门派披麻戴孝，缅怀逝去的师兄弟，一派萧瑟之景。
　　吴越一袭白衣，步履匆匆，对师兄弟们投来的敬畏目光视而不见，径直奔赴竹林。
　　柳言卿必然是不在的。
　　自他被邪祟“掳走”，一直杳无音信，唯有他的轮椅安静躺在角落，提醒吴越师兄曾在那上头坐过。
　　屋里只有吴越一人，仙门新秀的背脊透着阴郁，比窗外的冬寒更扎心。
　　据说，同日失踪的苏小满也一直未回九璀阁。
　　“师兄……”思念渐浓，吴越暗暗发力，手指都在雕花窗棂上印出指印，用暗哑低沉的声音控诉：“你非得这样气我么？”
　　“吴公子！”小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吴越转身，转瞬间已经换上沉静可靠的表情。
　　“你果然又在这啊！”小翠是跑来的，看来事情很急，只听她催促：“楼中来了贵客，楼主正找你呢！”
　　“谁啊？”吴越兴趣缺缺。
　　“好多好多人！”小翠措辞夸张：“都赶上开仙侠大会了。”
　　楼主之命不能不遵，吴越收拾心情，跟着小翠往外走。
　　小翠是个快嘴，路上叽叽喳喳没停：“楼主可真是太看重吴公子了，什么场合都带你一起。”
　　“呵呵，”吴越礼貌的笑了笑：“这是柳师兄不在，不然也轮不到我。”
　　“柳师兄在也不会去的……”小翠惆怅：“虽然是少主，但感觉并不受器重。”
　　吴越顺着话茬问：“为何？柳师兄人那么好。”
　　“我也不知道……”小翠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可能是因为公子身体不好吧。楼主把他看得很严，公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跟我们这些下人交代得明明白白，谁不遵守就要挨罚。”
　　她回头看了小院一眼，怅然感伤：“我有时候，就觉得他像在这里坐牢一样。”
　　吴越微有动容，对小翠刮目相看了。
　　曾以为这些人甘为柳承熙爪牙，不会对柳言卿的处境有共情。
　　也认为师兄一旦羽翼丰满，定会急不可耐逃离囚笼，不会对锁月楼有丁点留恋。
　　可柳言卿走之前最后交代的事情却是命他守住锁月楼；负责看管他的小翠同样会为公子的遭遇伤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魔尊与仙门的羁绊，远比吴越想象的多。
　　“小翠，”他踟蹰发问：“你还想柳师兄回来么？”
　　“当然想啊！”小翠激动：“都说他是被邪祟掳走了，也不知要遭多少罪！”
　　少女的情绪蓦然低落，垂下眼帘，道：“可是过去这么久了，他们都说凶多吉少，公子怕是回不来了……”
　　他们终于走出了林子，寒冬腊月，只有竹子是茂盛的，把其后的小院遮蔽得严严实实，再不可见。
　　“不过……”小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叹息：“就算公子平安，可能也不想回来吧……”
　　“师兄会平安的。”吴越毫无道理的下论断，又难得施舍给小翠一记凝视，眼眸中带着温度：“他若知道你这样想，定会开心。”
　　至于回不回来……随他吧。
　　吴越幽幽叹气。反正师兄乐意在哪就在哪，我都愿意跟随。
　　问题是，师兄到底在哪啊？
　　不会等我找上门的时候，你和小满连孩子都生了吧！
　　吴越不无挫败的想。
　　……
　　锁月楼主殿，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吴越姗姗来迟，但满堂大佬竟未有谁敢不满。
　　吴越环顾一圈，看见不少仇家，连死对头苏清冷也在。会场一派和睦，完全看不出来半年前刚斗过你死我活的一场。
　　苏浅安静坐在苏清冷身边，眉间愁容不散，好似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诸位兄台！”柳承熙致开场白：“今日我与苏阁主召集大家前来，是因为探查到了魔道的阴谋，极可能会威胁到仙门的基业，谁都不能幸免！”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中人窃窃私语，怀疑起这番话的真假。
　　“诸位稍安勿躁！”苏清冷接过话茬：“我与柳兄都不是爱看玩笑的人，这次召集大家，只为未雨绸缪，在事态发展得不可收拾之前，一举将魔尊铲除！”
　　“什么魔尊？”有人发问。
　　“哪来的魔尊？没听说过！”
　　“大家都知道柳楼主和苏清冷都与魔修有私人恩怨，是不是随便找个借口把大伙当枪使啊？”
　　……
　　“诸位！”苏清冷情真意切：“并非我们捏造，实乃真有此事！若非如此，我与柳楼主断无可能放下恩怨握手言和！这都是为了咱们仙门的延续！”
　　他这番话还算有说服力，停顿一会，议论初歇。
　　苏清冷与柳承熙对了个眼色，得到允诺之后，高声质问：“大家还记得柳楼主的公子吧？”
　　有人答：“记得啊，柳言卿嘛。”
　　“柳公子三岁开慧，震惊江湖。可惜命途多舛，拜魔道所赐，数次蒙难，绝大部分时日都在养病，大家并不常见得到他。”
　　“柳公子都丢了半年！”那人不耐质疑：“刚才说魔尊呢，怎么又聊到他了？”
　　吴越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捏了一把汗。不知这帮人如何勘破了师兄的身份。
　　“诸位！”苏清冷再次拔高声量：“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何魔道中人不肯放过他么？”
　　他抛砖引玉，成功激起一波讨论。
　　“哎……这苦命孩子！”苏清冷给出答案，脸上的懊丧看起来很真实：“都说三岁结丹的神童百年难遇，其实这话谦虚了，这颗内丹更是千年难求。魔道历来对修士的修为强取豪夺，强者的内丹最合他们胃口，故而柳公子的内丹成了魔道趋之若鹜的宝贝。”
　　“大家所都不知道的是——”苏清冷越说越玄乎，吊足众人胃口：“有传闻说，得此内丹者可得天下！”
　　此言石破天惊，殿中又喧哗了一轮。
　　苏清冷极有耐心的等他们安静，继续道：“哎……也怪我们疏忽！”
　　“如今距离柳公子被掳走已有半年，我们方查清楚来龙去脉。想来可怜的柳公子已经罹难，那内丹必然落入魔道手中……”
　　柳承熙配合的挤出两行清冷，默默抬手揩去，此时无声胜有声，将观众的情绪煽动到最高点。
　　“诸位！这绝非锁月楼与魔道的私怨！得内丹者必成魔尊！带来一场血雨腥风！”苏清冷振臂疾呼：“为求自保！我们必须团结一心，合力应对这次的危机！”
　　老狐狸最擅长蛊惑人心。经过前边的铺垫，成功一呼百应。
　　“铲除魔尊！扬我仙威！”不知谁带头喊出口号。
　　“铲除魔尊！扬我仙威！”
　　“铲除魔尊！扬我仙威！”
　　……
　　口号一声高过一声，汇成鼓声隆隆。
　　吴越看着一个个拳头举起，呐喊出相同的口号，险些错觉他们真的是同盟，继而为不知在何处的柳言卿担心。
　　但不是的。
　　柳承熙和苏清冷貌合神离，仙门百家各有盘算，根本不足为惧。
　　吴越微微低头，过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表情。
　　他在笑。
　　师兄，我要来找你了……


第37章 乱成一锅粥
　　苏浅永远是温婉懂事的，安静看完了父亲的整场表演。
　　“爹爹，”散场之后，四下无人，她终是忍不住问了：“爹爹做这些，是为了给小满报仇么？”
　　苏清冷脚下一滞，一板一眼的回答：“我刚才说过了，这是江湖大义，不是私怨。”
　　“可现在天下太平，连出来闹事的邪祟都少了，哪有魔尊的影子！”苏浅不信：“爹爹！小满出事我也很伤心，您为什么就不能与女儿说实话呢？”
　　苏清冷深呼吸一轮，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一字一顿告诉她：“讨伐魔道，乃是江湖大义。你身为九璀阁少小姐，不要老是把儿女私情挂在嘴边，说出去叫人笑话！”
　　明明是生她养她的父亲，苏浅却觉得从未认识过。
　　不管造了多大的孽，只要闭口不提，维持伪善的面具，就可以继续做他的正人君子，为所欲为了么？
　　为了私情可以抛弃妻女，明目张胆的把私生女捧成掌上明珠；为了私欲不惜勾结魔道围剿兄弟门派；一切搞砸之后，又可以装作与己无关，端着阁主架子，肆意煽动江湖仇杀，只为平息他的满腔不忿，
　　在苏清冷眼中，哪有道义可言？
　　“爹爹，”苏浅脊背生寒，出言质问：“柳公子两度在九璀阁遭邪祟袭击，真的都与您无关么？”
　　“胡说八道！”苏清冷怒斥：“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别人传传就罢了，你怎么也鹦鹉学舌！”
　　但苏浅对此自有判断，不无悲凉的问：“爹爹，你既然要柳公子的性命，又为何要将女儿许配给他？”
　　“你还敢胡说！”苏清冷扬起手掌，作势要打。
　　苏浅面不改色的凝视那只手掌，多年的压抑化作一声大逆不道的冷笑：“抑或是……爹爹屡屡失手，奈他不何，所以不惜拿我作饵，毕竟朝女婿下手要方便得多。”
　　“啪——！”
　　手掌落下，苏浅白皙的面庞上浮出一个清晰的指印。
　　苏清冷打完还没消气，嘴角抽搐着，恶狠狠吐出两个字：“放肆！”
　　他怎么能不气呢？
　　先为内丹折了心爱的师妹，而后破釜沉舟的一战又害了小满。最后和历来听话的苏浅也闹到这个地步。
　　山穷水尽，众叛亲离。一生筹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其不是可悲又可笑。
　　可惜，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毕竟，越是赔得多的人，越是输不起。
　　……
　　另一厢，柳承熙正与吴越关门密谈。
　　吴越立在他面前，谦逊的低着头。
　　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在仙术上天资卓越不说，头脑和个性也是一等一的好，完全没有年轻人无谓的坚持和无用的冲动，交代的事照办，不该问的不问，无论何时都显得恭顺又可靠。
　　“吴越，”柳承熙沉吟开口：“此次讨伐魔道，主力还是锁月楼和九璀阁，其他小门小户不成气候。但为师老了，许多事情，还要倚仗你。”
　　吴越淡淡反驳：“楼主不老。”
　　而后才说：“楼主交代之事，徒儿自会尽心尽力。”
　　“还有些事，有必要让你知晓。”柳承熙深吸一口气，下了莫大的决心，才将秘密吐露：“你不止要尽力，而是要全力以赴，赶在所有人，尤其是九璀阁前头，找出魔尊，将他铲除！”
　　吴越眼睑在跳，被他刻意垂下来的一缕乱发挡住，故作惊讶的问：“这是为何？九璀阁不是盟友么？”
　　“哼……盟友！”柳承熙冷嗤，嫌恶之情溢于言表：“你要记住，锁月楼和九璀阁掐了百年，仙门第一的交椅至今不知花落谁家，苏清冷是永远不会把我们当盟友的！”
　　“既然如此，”吴越见他气得脑子不清醒，趁机追问：“当年为何要定下柳师兄与苏小姐的婚约。”
　　“当年……是我愚钝。”柳承熙痛苦阖目：“言卿三岁开慧，我光顾着高兴，昭告天下大宴群雄，却不想有人早早参透了他那颗内丹的奥妙，并打上了歪主意。”
　　“而后苏清冷数次登门，诓哄为师言卿骨骼清奇，是他所见最好的苗子，若能博采众长，两家可合力造一个不世英才。那时我年少轻狂，也想籍此青史留名，一时糊涂……就……”
　　吴越见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贴心接话：“反害得师兄残疾一生？”
　　“远远不止！”柳承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里都透着狠，淬着毒：
　　“是我害死了言卿。”
　　吴越装出震惊的神情，言语磕巴：“那我所见的柳师兄是——？”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柳承熙痛苦摇头：“接回来时，他被邪祟伤了内丹，只剩一口气在。最初想给他治病，人倒活着，只是身上的魔气越来越浓，我给他一探，内丹全是黑的。”
　　“长老们说那就趁早灭了吧，不要酿成大祸。可那是我的儿啊……我怎舍得？”
　　“只能瞒着所有人，给他灌药压制魔性，让他住在竹林中少与其他弟子接触，只求能掩蔽他的魔气。”柳承熙苦笑：“后来我倒是从别处知晓了他那颗内丹的玄妙，一下便想通其中关节。所以苏清冷上门请罪，提起两派联姻一事，我想也不想便答答应了。”
　　“他图谋内丹，害死我儿，”柳承熙阴恻恻赌咒：“我便要他的女儿拿命来偿！”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吴越还是不可遏制的周身颤抖。
　　枉师兄对苏姑娘一往情深，心心念念娶她过门，不想在柳承熙的筹谋中，这桩红事等同于白事。
　　这些名门正派啊……一个个心都是黑的臭的，与邪祟有何差别？
　　吴越用了情，不似往日的疏冷淡漠，忍不住替柳言卿说话：“可我与柳师兄朝夕相伴，只觉他聪颖善良，与寻常人并无不同，反而更好相处。”
　　“我知道，”柳承熙神色黯然：“言卿刚回来那几年，夫人还在世，总是对重伤的儿子万分心疼，日夜陪着守着。我虽担心，却没理由硬把他们母子拉开。夫人温婉善良，许是那孽畜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他胆敢将柳言卿称之为孽畜，吴越差点掀桌干架，堪堪忍住之后，欲言又止。
　　至少柳承熙对夫人的爱像是真的，这比苏清冷强。
　　“一颗内丹让苏清冷惦记了十几年，不想最后让魔道得了便宜。”柳承熙终于绕回主题：“现在比起魔尊现世，我还有更担心的事情。”
　　他悠悠目光落在吴越身上。
　　“其实早在言卿失踪前，我已能感觉到他病体康复精神抖擞，一度担心他那颗残破的内丹终于养好，再度引来豺狼抢食。”
　　“可是这半年来我苦思冥想，莫说言卿是个聪明孩子，就凭他有那颗内丹在，一旦康复，寻常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又岂会那般容易被魔道夺丹？”
　　“吴越……”他抬掌落在少年肩上，意味深长的压了压，寄予厚望：“我担心这次伐魔伐到最后，出现在仙门百家面前的是言卿的脸。所以才叫你务必要抢占先机！”
　　“这……”吴越张口结舌，努力组织措辞。
　　“楼主既然有此担忧，为何还要讨伐魔道？”他百思不得其解：“若真是师兄堕魔，以他的性子，断不会纵魔修和邪祟屠戮生灵，何不就放他一条生路？”
　　他这话过于离经叛道，有违仙家规训，柳承熙拍案而起：“因为正邪不两立！”
　　吴越配合他表演，演技感人的哆嗦了一下。
　　“吴越！”柳承熙再度掐住他的肩膀，就差把他骨头捏碎，急切的教导：“你可是锁月楼的得意门生，要知道一旦柳言卿堕魔之事暴露，这耻辱你也要一并背着！你此时应该夜不能寐，怎能纵容魔尊在苟活于世间？”
　　“是……徒儿知道了。”吴越喃喃答应，暂且忍气吞声，唯手掌在袖中握拳。
　　他替师兄不忿！
　　私欲和颜面两头独大，真情与道义一文不值。
　　你们这些王八蛋加诸给师兄的苦难，总有一天，老子要你们加倍奉还！
　　……
　　吴越从柳承熙房中出来，已经很晚。黑漆漆的庭院里，有人压着嗓子交谈。
　　“好几十年没有现在这样的太平日子了，都没有邪祟可捉，这会子到底谁想不开要伐魔？”开口者怒气冲冲，满腔怨愤。
　　“他们一家丢了儿子，一家死了闺女，哪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那两家的孩子丢得不明不白，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骂得有多难听大伙可还记得呢！”
　　“就是！”闻者附和：“柳楼主当众斥责是苏阁主找来的魔修帮忙。”
　　“我看柳楼主也不见得能脱干系！”另有人道：“他能不知道亲生儿子被魔道惦记？这么多年忍而不发，也不召集大伙帮忙，光晓得把孩子关在家里，谁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有人揣测：“话说起来，苏阁主说得内丹者为魔尊，那万一柳公子没丢，这灵丹落在正道手里……是不是可以制霸天下，一统仙门百家？”
　　“这便说得通了！锁月楼和九璀阁因为一个柳言卿掐了十几年，一会联姻一会翻脸，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八成就为了抢他的内丹！这会内丹丢了，便握手言和一致对外，指望怂恿我们出头去对付魔道！”
　　“你这说法有点意思！”听者纷纷点头。
　　“他们家大业大可不就横么！想打就打想合就合，遭殃的都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不愿出力的受排挤，太出力的又怕一不小心成了炮灰！”
　　……
　　众人七嘴八舌，聊的都是不中听的闲话。吴越觉得无趣，转身要撤。
　　“吴公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浅居然挡在他身后。
　　她瘦了不少，在夜色中薄得像纸，端庄的气质因此变得清冷，楚楚可怜的央求：“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第38章 柳夫人的苦心
　　“苏小姐，”吴越微微颔首，招呼道：“有事么？”
　　苏浅环顾四下，使眼色引他往更僻静处走。
　　看在那是自家男人前未婚妻的份上，吴越卖她三分薄面，老实跟着去。
　　都快走出锁月楼的地界，苏浅终于放下警惕，解释道：“吴公子是无人不识的仙门新秀，到哪都是万众焦点，我是不得已才带你跑这么远。”
　　“还是苏小姐有经验，我理解。”吴越道：“究竟是何事，不妨直说。”
　　今夜风高月黑，阴风阵阵，处处是不祥之兆。苏浅一袭浅碧色长裙，浮在黑暗中，像极了飞一吹就会散的梦。
　　“那个……”苏浅纤细的十指绞着手帕，下了莫大的决心方问出口：“你有柳公子的消息么？”
　　“没有，”吴越坦率摇头，说的全是实话：“一直在找，在等。”
　　“啊……”苏浅显而易见的失望：“我还以为你们那么亲近，会有确切消息。”
　　“苏小姐错了，”吴越恨透了那个吃干抹净就跑的负心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话：“我与师兄认识不够半年，要说熟悉，也是身为未婚妻的你当仁不让。”
　　苏浅暂不知晓他字里行间呛人的醋味从何而来，只是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她活像只孤身留在陷阱里的困兽，周遭的出路全被堵死，才不顾一切想要抓住最后一点光。
　　“那便，请吴公子有了消息一定告诉我，”少女身上的生机飞速流逝，就快沉没在无尽深渊中。她紧握着那枚从柳言卿那赌赢的玉佩，轻不可闻的叹息着：“我真的非常想他。”
　　吴越有些惊讶。
　　他一改之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面，愕然发问：“我以为……苏小姐并不喜欢柳师兄。”
　　“以前是不喜欢。”苏浅苦笑：“我娘总说是爹爹无情，把我赔给柳家平怨，想必柳公子也是这样想的。往年即便相见，他也寡言少语，无意与我多聊。”
　　她抬眸看了吴越一眼：“吴公子说与柳公子相识的时日尚短，其实我也何尝不是如此。自上次仙侠大会以来，柳公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幽默风趣易亲近，与我说的话要胜过之前十年的。”
　　“可惜啊……”美人怅然叹息，望着天际的繁星哀叹：“怨我醒悟太晚。这会柳公子都不知在哪，迟来的深情最无用。”
　　一番话把吴越说得胆战心惊，暗道还好你醒悟得晚，再早一年半载就真没我什么事了。
　　不过眼下除去儿女情长，他显然还有更关心的事情，幽幽追问：“又？”
　　苏浅不解：“嗯？”
　　吴越道：“听闻师兄自打在六岁那场灾殃里受了惊吓便脾性大变，没想到近来还变过一次。”
　　“说来还真是如此，”苏浅仔细回忆：“幼时年纪虽小，但还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那时柳公子活泼好动，非常顽皮，就差带着我们两姐妹上房掀瓦。但因他是贵客，爹爹也无法过于苛责。”
　　“等后来再见，有了婚约，柳公子却只倦懒窝在轮椅中，都懒得与我说话，我便以为他是记恨九璀阁的过失致他伤残，也赌气不爱搭理他。”苏浅执起那枚玉佩，再回首仙侠大会的情景，蓦然想笑：“诸如主动套近乎，甚至拿传家宝打赌玩笑之事，绝不是那样的柳公子会做的。”
　　吴越听得云里雾里，只恨认识柳言卿不够早，无法探究苏浅所言的虚实真假。
　　最后视线被师兄的旧物吸引，指着苏浅视若珍宝的玉佩问：“那原是师兄的东西？”
　　“没错，”苏浅大方递过去：“自打柳公子被接回锁月楼，就一直戴在身上。据说是柳夫人那边的传家宝，可保平安。”
　　玉佩躺在吴越掌中，他不动声色灌入灵流，一探究竟。
　　“苏小姐！”吴越一激灵，断言：“这玉佩日后不要再戴了！”
　　苏浅惊问：“有问题么？”
　　吴越眉头紧蹙，忆起那场兵荒马乱的仙侠大会。那时他对仙术一窍不通，被半桶水苏小满打得满头包。千钧一发之际，台上的柳言卿突然站起。
　　“苏小姐，”吴越异常严肃，要敲定每一个时间点：“那日师兄突然站起来，是在解下玉佩之前，还是之后？”
　　苏浅陷入沉思。良久才回答：“是在那之后。”
　　旋即反应过来，追问：“是这玉佩害柳公子残疾？”
　　“没错，是有些致人虚弱术法附着在上头，”吴越握紧那宝贝，那瞬间懂得柳夫人的良苦用心：“但绝不是害他。”
　　身为人母，柳夫人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变化？
　　身为人妻，怎会对丈夫的阴谋毫无觉察？
　　到底也只能装聋作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护一护那可怜的孩子。只要柳言卿一直病着，内丹便养不好；只要内丹不好，柳承熙便会留着他的性命……
　　柳言卿一路走来，可谓步步惊心，蹉跎到这个年岁还有命在，堪称奇迹。
　　吴越心有余悸，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师兄的心。
　　“不是害他……那是？”苏浅听不懂。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邪术，想必苏小姐佩戴日久，已经出现精力不济或体虚困乏的症状。”吴越将玉佩还给她，宽慰道：“既然是师兄的宝贝，还望苏小姐仔细保管。只是切记勿要再贴身佩戴。”
　　“好……”苏浅木讷接过，一知半解。
　　“不过，”吴越自言自语：“柳夫人将这宝贝给师兄时，定是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离身。师兄竟连这玩意都敢拿出来赌，想来是把柳夫人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吴公子又开玩笑，”苏浅为柳言卿正名：“柳公子绝非登徒浪子，怎会置父母的叮嘱于不顾。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苦心。”
　　“呵呵，”吴越皮笑肉不笑，随口打趣：“许是只想找个理由给苏小姐送礼。”
　　饶是在这样黯淡的深夜里，吴越目力过人的眼还是看见苏浅的脸上飞起红霞。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师兄，你可真是讨人喜欢呢……
　　等把你抓到手，休怪我不客气！
　　这么多天的相思之苦，我都要你拿血肉来偿！
　　……
　　正道伐魔，绝非朝夕之功。
　　吴越夜里睡不着觉，又摸回到柳言卿的竹林小院。但因主人离开太久，即使他有狗鼻子的异能，也嗅不到师兄的味道了。
　　他仰面躺在床榻上，数着床幔的褶皱强行入眠。不想于助眠无益，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想起师兄堕魔那晚。
　　热汗湿了被褥，其上有人交缠。
　　那时的师兄无助又彷徨，在他的攻势下呻吟啜泣，有着冰凉的手脚与炙热的胸膛，连散发出来的魔气都是香甜的。
　　那时候，吴越能确定柳言卿是爱他的，才会任他欺辱。
　　可分离日久，到了这会子，不可一世的吴越又开始惶恐。
　　那个师兄是爱他的，那别的呢？
　　目前据他所知，已经至少有过三个柳言卿。如果壳子里换了别的魂魄，又还爱不爱呢？
　　或者反过来，他还爱不爱师兄？
　　“师兄……”
　　吴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呼吸，试图找出一丝师兄存在过的证据。
　　他想起来，师兄脑子里似有一本书，记载了所有人生平过往，脾气秉性，长处弱点。才会在认识之初，就慧眼识珠，预言他终会大放异彩。连不经意的道别，都点破他会通过此战名扬天下。
　　师兄，真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他像神一样立在云端，冷漠又温柔的注视着命盘的运转。
　　吴越躺得腰疼，继续烦闷翻身，脑子里闹哄哄的，柳言卿那些挂在嘴边的不祥玩笑话再度涌入脑海。
　　“师弟，我们将来注定要斗得你死我活的……”
　　“等我做了魔尊，你定会带着仙门百家的人来收拾我，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
　　“师兄啊师兄，”吴越拿手指触碰嘴唇，强行唤起接吻的美好，籍此驱赶梦魇：“如果你真的能预知未来，又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呢？”
　　可回忆再认真，也比不过实实在在的触感。吴越懊恼捂面，在黑暗中将绝望的偏执暴露无遗：“师兄，我不想这样……也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的……”
　　“师兄……你快出现吧……”男人的脆弱与痴狂相伴相生，吴越在黑暗中摇尾乞怜：“我开始害怕了……”
　　害怕抓不到你；
　　害怕抓到的，是你又不是你；
　　更害怕斗不过宿命。
　　……
　　林中有异响，不是风声。
　　“谁——！”
　　吴越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出去。
　　不速之客慌忙遁逃，看身形不算高大，像极了因久病而显得文弱的柳言卿。
　　“师兄！师兄！”
　　吴越功力全开追击，不顾一切把人扯进怀里。
　　不是柳言卿，触感和气味都不对。
　　想想也是，堂堂魔尊岂是那么好抓的。
　　杜子腾惊魂未定，趁吴越发愣从他怀里挣脱，恶人先告状道：“你怎么在这？”
　　“这是锁月楼的地盘，”吴越不虞发难：“我还没问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杜子腾丁点不心虚，扬起下巴放话：“柳公子特许，我找他不用通传！”
　　“第一，师兄不在已有半年，”吴越冷脸给他数：“其二，就算师兄曾作出许诺，你半夜登门是为何？”
　　“我相思泛滥来看看不行啊？”杜子腾也是个胡搅蛮缠的货，反将一军：“吴公子，你半夜从柳公子的房间里冲出来，一样没法解释吧？”
　　眼下江湖上下都敬畏且忌惮这位新秀，上杆子攀交情，唯有素有墙头草恶名的杜子腾偏要反着来。
　　两个男人如刀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撞出硝石味。
　　各自心里门清，这梁子是结下了。
　　吴越无语望苍天，哀叹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未免太受欢迎了一点。


第39章 这厢风景独好
　　“言卿！言卿！”
　　苏小满抱着一捧花跑回来。因为过于熟识，她不知何时把柳言卿的称谓从“柳公子”改成了“言卿”。
　　“休得对尊上无理！”蛾忍不住主持公道。
　　维护魔尊威严是一方面的考量，但绝大部分原因还是女人善妒，只要看见这傻丫头和柳言卿亲近，她就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苏小满才不怕，嚣张的冲她吐舌头，径直闯进柳言卿的房间。
　　柳言卿正百无聊赖的翻阅毒蛾窖藏的陈年邪术秘籍，看见好玩的术法便练一练，看见恶心的便压箱底。苏小满冷不丁跑进来，身上嫩色的裙子和手上艳丽的花束点亮了压抑的石室。
　　“寒冬腊月哪来的花啊？”柳言卿惊喜接过，记忆闪回到芙蓉花树下喝糯米酒的春天。
　　“嘿嘿，”苏小满得意：“云萝给我变的。”
　　柳言卿掐断一根栩栩如生的花茎，指头上全是清新的汁水，和真正的鲜花一模一样，更惊讶了：“她还会这个？”
　　“她和网罗缠在一起约会呢，也不知聊了什么，浑身上下开满了花。”苏小满皱眉捂鼻子，表情夸张，想要阻隔恋爱的酸臭味。
　　柳言卿哑然失笑，看来这桩好事功德无量，冬日里还有花可以采。
　　“呐……”苏小满挨着他坐下，撑着脑袋看他，自以为含情脉脉的样子很迷人：“言卿啊，网罗和云萝都在一起了，你什么时候才考虑我们的事啊？”
　　“别瞎想，”柳言卿白她一眼：“你还小。”
　　“我不小了！”小满赌气：“再说小又怎么了？这山里就我们这一男一女，你不娶我还能娶谁去？”
　　柳言卿含笑逗她：“还有毒蛾。”
　　“毒蛾！”小满惊恐万状：“那个老太婆都多大年纪了？搞不好比你娘还老！”
　　“嘘——！”柳言卿轻轻喝止：“女人的年纪是不能提的秘密，你以后少说这种话，她很介意的。”
　　“哼！”小满更气了，指着他质问：“你你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那倒没有。”柳言卿坚定摇头，决绝断她念想：“小满，我心里有人了。”
　　“谁？”小满一惊一乍：“你不会还惦记表姐吧？阁主要退婚时，她可什么都没说……”
　　柳言卿对此不生气，反而有点同情苏浅，说了：“也不是。”
　　“那还能有谁！？”小满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抛开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扯着他的胳膊晃啊晃，撒娇又撒泼：“你都做魔尊了，没机会和仙门中人再续前缘，不如就把她忘了，考虑考虑我呗？”
　　“你啊！”柳言卿避而不答，挥指弹在她的脑门上，啐道：“这没皮没脸的模样和吴越简直一样一样的！”
　　“吴公子？”小满捂头喊疼，暂时放过柳言卿的胳膊，嘟囔：“他平时话不多，感觉挺不好接近的样子，会对谁死缠烂打啊？”
　　“咳咳！”柳言卿尴尬，后悔提吴越的名字了。
　　“告诉我嘛！”小满疼痛稍缓，立刻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了上来：“那个冷脸酷哥喜欢谁？是不是于琴音？”
　　“不是不是！快别瞎猜！”柳言卿不堪其扰的把她推开，站起来道：“我约的人到了。”
　　“啊啊啊！”小满捶胸顿足质问：“你还能约谁？分明是找理由躲我！”
　　“乖，”柳言卿将计就计，摸一把她的圆脑袋：“那你以后淑女一点，我就不躲你啦。”
　　言毕，他施展邪术，化作一股黑烟消失不见。
　　小满抓不着又追不上，气得对着空气嘶吼：“你再这么拖下去！就只能给网罗带孩子啦！”
　　……
　　北风呼啸，刮得向风一面的山坡寸草不生，裸露出青灰色的岩石和沙土。
　　就在这样的地方，突兀立着一个人。瞧那质地考究的袍子与卓尔不群的气质，还是个仙门公子哥。
　　柳言卿飘过去，没有一点声响。在咫尺距离才凝聚成人形，唤了声：“杜公子。”
　　杜子腾猛地回头，吓得不轻，一声惊呼堵在喉头，花了好大力气才压住，没有失礼。
　　“柳、柳公子，”他磕磕巴巴打招呼：“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柳言卿客套：“辛苦杜公子跑这么远。”
　　“我跑这么远不打紧，”杜子腾缓慢找回昔日狗腿子的状态，奉承道：“能确认柳公子无事可太好了。”
　　他对柳言卿周身的魔气视而不见，极尽舔狗之能事：“听闻柳公子被邪祟掳走的噩耗，在下茶不思饭不想，日夜企盼公子平安归来，昨日终于等到了公子的口信，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柳言卿知晓杜子腾是个对魔尊无条件服从，出馊主意没下限的的狗腿子人设，但并未探究过这两人之间奇怪的羁绊从何而来。乍然见了他毫无道理的追捧，总有点消化不良。
　　“那个……”柳言卿指着自己，吞吞吐吐的问：“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堕魔了吧。”
　　“是么？”杜子腾后知后觉，但这显然不是他关心的事，只用一个语气词潦草带过，依然拿一双星星眼盯着他看，转而奉承道：“论机敏聪慧还属柳公子，总能想到奇招脱险！”
　　算了……柳言卿默默翻白眼，放弃找原因了，还是谈正经事吧。
　　“对了，”他打探消息：“近来仙门有何大的动静？”
　　“有啊！”杜子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锁月楼和九璀阁相争伤了元气，大家消停了好一阵。也是天公作美，半年没闹邪祟，各家忙于休养生息。不过就在前几日，柳楼主和苏阁主又召集百家开会要讨伐魔道。说柳公子的内丹落入魔道之手，眼下魔尊现世，必须速战速决斩草除根。”
　　他涎笑着凑近，道是：“不过我看柳公子好好的站在这，想必魔道没有得手。不如我回去告诉大伙，让他们别忙活了，各回各家洗洗睡吧。”
　　“不可！”柳言卿阻拦，冷道：“我就是魔尊。”
　　杜子腾愣了，但也仅仅是一会。很快话音一转，谨记狗腿子职责：“那我蛰伏在仙门联军中，及时给柳公子通风报信，绝不让他们得手！”
　　“那也不必，随他们闹吧，我不怕。”柳言卿叮嘱：“杜公子还要注意收敛，勿叫人瞧出你我私交。”
　　“我知道了，”杜子腾单手握拳，目光坚定，斗志昂扬：“柳公子是想让我专心卧底，放长线，钓大鱼！”
　　柳言卿：……
　　你怎么高兴就怎么觉得吧。
　　他表情淡漠，故作不经意的提起另个关心的问题：“吴越呢？”
　　“你不知道？”杜子腾先是震惊，很快又转为莫名其妙的欢喜：“我还以为你们两人交好，一直有接触呢？”
　　“没有。”柳言卿摇头：“柳楼主的心机深似海，我担心吴师弟被盯得紧，不敢贸然找他。”
　　他已不再称呼柳承熙为父亲。
　　“柳公子的考量是对的！”杜子腾娓娓道来：“九璀阁围剿锁月楼那一战，吴公子大放异彩，自此声名大噪，柳楼主也将他收作入室弟子，出入都在一起，那是比亲儿子还亲。”
　　柳言卿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但是没有发作，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说起来，这才次众仙门讨伐魔道，吴越还是锁月楼的主将。”杜子腾幸灾乐祸的意味愈来愈浓：“不是我说他，危难关头抛下柳公子只顾自己抢功劳就算了，柳公子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他竟趁机上位取而代之，完全不见神伤，正可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对于吴越出人头地，柳言卿是能预料的。但听人说起他表现淡漠，对失踪的师兄漠不关心，日常生活完全不受影响，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憋得慌。
　　杜子腾继续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最后义愤填膺的总结：“要我说啊，柳公子当初就是看错了人！这次吴越要是真敢上门找茬，柳公子也不必客气，直接把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杀了便可！”
　　柳言卿如水的心境被他凭空搅起波澜，无意再听，抬手止住他滔滔不绝的话茬。
　　又想起游戏不祥的结局，他与吴越终究是你死我活的下场。
　　“杜公子，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柳言卿倦懒抛出逐客令：“勿要离开久了，叫人发现行踪诡异。”
　　“对对对！”杜子腾无条件服从：“柳公子英明。特殊时期，须得谨慎。”
　　说罢，抬脚要走。
　　“等等！”柳言卿不好意思的叫住他：“瞎聊一圈，差点忘了正事。”
　　“没错没错！”杜子腾主动领罪：“瞧我这猪脑子，一见柳公子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他连忙从袖中甩出乾坤袋：“给，这是公子要的东西。”
　　柳言卿接过，再次道谢。
　　杜子腾踟蹰不走，憋不住问：“柳公子要这些玩意作甚？难道是金屋藏娇了？”
　　“没有。”柳言卿白他一眼：“是给小满的。”
　　杜子腾拧巴的表情并未松快多少，惊问：“苏小满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就是有点皮。”柳言卿止不住叹气：“她说不想回九璀阁，我便留她住下了，一天到晚吵得我头疼。”
　　“那那那……”杜子腾磕巴更甚：“柳公子与她孤男寡女，又躲在这荒郊野岭，是不是就——？”
　　他没好意思问得太直白，扔出一个你懂我懂大家懂的眼神叫人意会。
　　“别瞎说！”柳言卿呵斥：“勿要毁姑娘家清誉，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你会让我千里迢迢送这些东西，任谁看都觉得你们不清不楚啊……”杜子腾小声逼逼，借他三个胆也不敢质问柳言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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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柳言卿很快回来，把在网罗触手上骑大马的少女喊下来。
　　“给，”他把乾坤袋甩过去：“差人给你买了点东西。”
　　小满欣喜接过，只打开看了一眼就两眼冒星星。
　　“言卿……”她张牙舞爪想往柳言卿身上扑，感动不已：“你怎么对我这么好？还说不喜欢我，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柳言卿凭历史经验判断这玩意粘上就甩不掉，赶紧施法做灵盾把她挡在三步开外，不耐解释：“我就希望你拿了胭脂水粉珠钗玉佩之后，能乖乖自己玩，少来烦我！”


第40章 可惜是个断袖
　　仙门联军初具雏形，松松散散聚在一块练兵。
　　杜子腾整日不在，但因七星斋素来没存在感，他本人又是个划水的货色，所以没人关心。
　　唯有在遭遇不对眼的吴越时，两人火药味十足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杜公子好雅兴，”好比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身边会自发聚集一群为虎作伥的小弟，围观群众抢着替吴越教训不守规矩的杜公子，唯恐天下不乱的打趣：“看你神清气爽，又去哪寻欢作乐了？”
　　“那可不！”杜子腾丁点不害臊，得意洋洋：“去见我梦中情人了！”
　　有人继续说风凉话：“眼下魔尊现世魔道猖獗，杜公子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不要乱跑的好，省得被吃了还辛苦大家找。”
　　对于杜子腾来说，如今“魔尊”二字都染上了旖旎的色彩，于是不忿还嘴：“明明天下太平，连百姓都敢夜里走山路，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挤开挡路的一众人，满嘴胡言乱语：“我看啊，就算真有魔尊，也该是个好人！”
　　这个论调太过离经叛道，吴越的眼睑跳了一下。
　　他亲自出马，长臂一横，拦下杜子腾。
　　然后……慢慢贴近。
　　包括杜子腾在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这位仙门新秀意欲何为。只是不管他到底想做什么，举止都太奇怪了些。
　　吴越继续靠近，鼻尖擦到了杜子腾的肌肤。后者因为过于紧张，脸颊上有细密的汗珠。
　　这个天气，不应该出汗的——吴越当即能肯定，他一定藏有不能说的秘密。
　　“你……你要做什么？”杜子腾终于认怂，手忙脚乱向后退，警惕的擦拭着方才接触过的那一方肌肤。
　　吴越已有判断，不再逼近，负手沉吟：“杜公子的梦中情人，怕不是个男的吧？”
　　男的！？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忍不住笑了。
　　其实仙门中同性双修稀松平常，见怪不怪，但大都是芝兰玉树、绝峰瑞雪的翩翩公子好这口，像杜子腾这样才学样貌一样不占的，非要跟着东施效颦，难免遭人嘲讽。
　　“你怎么知道？”杜子腾真的慌了，完全想不通吴越是怎么闻出来的。
　　面前的仙门新秀似笑非笑，眉毛和唇角一样翘起一个奇怪的弧度，炯炯目光似狐狸更像狼，肆无忌惮的狩猎他心仪的猎物。
　　“因为……”吴越嚣张迈步，又到了面贴面的距离，无比贪恋杜子腾身上那抹浅淡得几乎嗅不到的香甜，意味深长的告诉他：“我们有同好啊。”
　　方才憋不住笑的那些人立马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意思？仙侠界最出类拔萃的新星不仅当众承认喜欢男人，还顺势朝烂泥糊不上墙的杜子腾表白了？
　　……
　　很快，关于吴越和杜子腾的八卦便传开，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大营里群情激奋。
　　“不是吧不是吧？现在优秀的男人都喜欢男人了么？”一名美丽的女修捶胸顿足。
　　女人想不开，男人更想不开：“就算是断袖，要找男人双修，也不至于看上杜子腾吧？”
　　“就是！姓杜的也太磕碜了！”觊觎吴越的男人还真不少，这里又添一个：“我哪里不比他强？”
　　“要是能早知道吴公子对男人有兴趣，我就冲上去了，还有杜子腾什么事！”一个妖冶的公子哥放话。
　　“你能早知道什么？”有人充当人间清醒：“吴越发迹不过半年，谁还记得他当初在仙侠大会上被苏小满打得满地滚的狼狈样。这时候知道追悔莫及没有早下手了，那时候，你们有谁愿意多看他一眼？”
　　“话说起来……”细心的女修回忆：“那时候，只有柳公子帮他了吧？”
　　“话说那柳公子长得嘿——！”有人文不对题的接。
　　马上有人伸张正义：“勿拿逝者打趣！”
　　“谁说柳公子死了？”众人七嘴八舌：“只是被邪祟掳走而已。”
　　“要是没死我们在这干嘛？正因为柳公子的内丹被魔道夺取，我们才要讨伐魔道啊！”
　　女修永远多愁善感：“哎，想必吴公子一定很伤心吧，毕竟柳公子对他有知遇之恩。”
　　“定是如此，”有人附和：“就在柳公子走失那晚，吴公子杀红了眼。他持剑立在锁月楼山门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苏阁主亲率人来攻打，前后折了几百人，都无法越过山门一步。”
　　众人追问：“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啊！”那人言之凿凿：“那日我就在现场！现场一片尸山血海，好比修罗地狱。”
　　“这么一说，显得吴公子好恐怖啊……”胆小的女修捂嘴惊叹。
　　“恐怖什么！”另个女修春心萌动：“那叫帅气好不好？”
　　“所以……所以……”终于有人绕回八卦主题：“这样的吴公子，究竟是怎么看上杜子腾的呢？”
　　……
　　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口中狗屎蒙了心的仙门新秀，已经悄然摸到了绯闻男友窗前。
　　杜子腾被吴越吓了一遭，到夜里心跳还未能平复，捂着心口躺在床上，赌咒以后要低调行事再也不妄动，以免招来是非，殃及柳言卿。
　　可惜啊可惜，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一个没注意，便有黑影从窗洞钻了进来。
　　“啊啊啊啊——！”杜子腾犹如惊弓之鸟。
　　吴越强势捂住他的嘴，沉着嗓子恐吓：“别出声，带我去。”
　　杜子腾呼吸不畅，瓮声瓮气问出一声：“去哪？”
　　吴越冷笑：“当然是去见你的梦中情人。”
　　杜子腾心下一万个不愿意，支支吾吾：“很远的……早上赶不回来。”
　　吴越心焦催促：“那还不快些赶路！”
　　杜子腾继续找理由：“我只知道接头点，具体也不知道上哪找他。”
　　吴越道：“你带我去接头点，我自有办法找他。”
　　杜子腾都快哭了，心道要是害了柳言卿如何是好，垂死挣扎道：“那……那你不要伤害他哦，他人很好的。”
　　“屁话！”吴越直接开骂：“他人好不好轮得到你来告诉我？我伤谁也舍不得伤他！”
　　夜里风疾，北风疾驰而过，飞沙走石寸草不生，山脊只剩裸露的石壁。
　　吴越一脸黑线的站在原处，怀疑柳言卿是故意整他。
　　此地连沙子都留不住，还能留住气味？
　　师兄宁可和杜子腾往来也不找他就已经够怒火中烧了，居然还特地挑在这种地方碰面，存心提防他的狗鼻子……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吴越屏气凝神，尝试捕捉师兄的踪迹。
　　在蚀骨相思的加持下，吴越的嗅觉和第六感同步升级，借着那一点诡异的指引，执拗顺着陡坡走向山坳。
　　“吴公子……”谷地湿寒，杜子腾走了一半就不敢走了：“这里好怪，恐有邪祟。”
　　“那你先回去吧。”吴越用完就扔，巴不得他原地消失，妥妥的渣男行径。
　　杜子腾倒是有心想走，又实在担心柳言卿，迟疑再三，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吴越更不爽了，啐道：“没想到你还挺硬气。”
　　“那当然！”杜子腾声音在打颤：“我得盯着你，万一你欺负他怎么办？”
　　吴越心想欺负是一定会欺负的，顺便咬牙切齿的夸他：“不过你如此忠烈，难怪他对你另眼相看。”
　　“嘿嘿，”杜子腾对醋味浑然不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那可不！我这人没啥长处，但是恋旧又专情，对柳公子的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他一不小心泄了梦中情人的底子，悔不当初捂住嘴。
　　吴越早在白日里擦肩而过那一瞬就嗅出了真章，对此一点都不惊讶。
　　但他愤恨的盯着杜子腾打量，试图从他那双平平无奇的小眼睛里挖出更多东西来，可惜失败了。这根随风倒的墙头草，居然真的只是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迷恋柳言卿而已。
　　吴越蓦然冷笑：“如此说来，师兄还当真识人有术，竟能挖出你这个可造之材。”
　　可是我呢？
　　我就是那个信不过，不能惹，活该被你推开的人么！？
　　吴越嘴角抽搐，那还有空管收敛气息那一套，灵力随他的情绪起伏，低气压在狭窄的山谷中蔓延。
　　“吴公子！”杜子腾缓慢劝慰：“冷静！冷静啊！”
　　“吼——！”
　　山峦颤动，邪祟现形。黑色的石壁上浮出一个更黑的影子，舞动的触手从地底探出，顷刻间组成牢笼，挡住不速之客的去路。
　　是两人交过手的老冤家网罗。
　　“吴公子！”
　　大难临头，杜子腾也不挑了，是个大腿就抱，不管不顾的挂在吴越身上。
　　可吴越一不逃跑二不拔剑，对网罗的触手视而不见，拖着肩上的累赘，还是一根筋的要往前冲。
　　触手们恐吓般乱舞，其中一根向吴越的脖子袭来，网罗的声音在山谷回响：
　　“此路不通……速速回头……”
　　吴越裹着那圈黏糊糊的围巾，嚣张气焰半分不减，仰面挑衅：“掐死我啊！”
　　网罗没动。事实上，他不敢。
　　魔尊有令，不能伤师弟，否则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脖子上的触手在颤抖，掐也不是，放也不是。吴越一路阴霾的心情在这一刻突然放晴。
　　无论如何，师兄心里是有他的。
　　野猴子稍一得意便猖狂，二话不说拔剑，剑尖指向网罗最近的一只眼！
　　“你不敢杀我，我却敢砍你，”吴越不讲武德，毫无君子做派：“到底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41章 留下来陪你
　　洞窟不见天日，全凭萤石照明，如同另个世界，日夜黑白与外头无关。
　　这个时间点，苏小满还不睡觉，兴奋的拉着毒蛾炫耀她新得的宝贝：“毒蛾姐姐，你看这个镯子，冰种飘绿，这边还有一抹紫，极品料子可不好找呢，也不知言卿花了多大心思给我求的！”
　　毒蛾不屑与小女孩拌嘴，直言不讳：“尊上足不出户，能去哪给你找。还不是外头的狗腿子贴心会来事，特地挑的。”
　　“哼！”小满噘嘴：“你就是嫉妒！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嫉妒你什么，”毒蛾斗志昂扬：“尊上曾许诺每季给我渡功一次，近来已经改成每月两次。你瞅瞅我这吹弹可破的肌肤，这白里透红的色泽，连你这种十八岁的小姑娘都望尘莫及！你说，这不是无上的荣宠又是什么？”
　　“哼……”小满较真：“赶明儿我也要让言卿给我做美容！”
　　毒蛾笑而不语。
　　魔尊固然宠她，但这事是绝不会答应。原因无他，柳言卿已成魔尊，而苏小满的内丹却干干净净的，为了她的前程着想，魔尊绝不会舍得污染，小丫头提这种要求注定碰一鼻子灰。
　　她正为自己挫伤对手锐气的妙招得意，忽的洞外一阵骚乱。
　　毒蛾倏地紧张，喝道：“云萝！”
　　云萝立刻出现复命：“在！”
　　“怎么回事？”毒蛾质问：“你男人这么不中用，看不住门的么？”
　　“别紧张，”小满好日子过太久，迷之自信：“咱家还有迷宫呢，外人进不来。”
　　云萝与网罗心意相通，须臾之后便回答：“网罗遭人挟持，正往这边来。”
　　毒蛾开喷：“谁还有本事挟持他——！”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屏障轰然倒塌，飞尘散去，敌人近在眼前。
　　小喽喽四散奔逃，不住惊呼：“仙门的人打来了！”
　　小满揉了揉眼睛，将将看清来者的脸，不确定的唤：“吴公子？”
　　吴越见她养尊处优穿金戴银好似女主人的模样就有气，没好气问：“我师兄呢？”
　　这声巨响把所有人唤醒，杜子腾身处邪祟和魔修的环伺中，瑟瑟发抖的抱紧吴越。
　　“吴公子，”他小声进言：“这是魔窟！魔窟啊！说话谦虚一点！”
　　说话间，睡眼惺忪的柳言卿终于出现。
　　“啊……”他刚在梦里见过笑靥如花的师弟，没想到醒来还能看见，恍惚发问：“你怎么来了？”
　　吴越左手撒开网罗，右脚踹开杜子腾，那几步跑出了匪夷所思的速度，一阵风似的撞向魔尊。
　　“啊——”
　　柳言卿发出一声惊呼，很快消了音。因为吴越那个不要脸的居然当众啃了上来！
　　苏小满：……
　　毒蛾：……
　　杜子腾……
　　非礼勿视，领导丢脸的场面不能看，众魔修及邪祟为了保命，不约而同捂眼。
　　唇齿相依，如痴如狂。
　　怀里的人无论是扭捏的抗争，还是并不强硬的抵抗，都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毫厘不差。
　　吴越顿感安心，大发慈悲放过他。
　　柳言卿的第一反应是抹嘴，同时目光恨恨的剐向他，巴不得把那厮的脸皮撕下来，反正他也不需要。
　　吴越只是笑，爱死了这些熟悉的小动作，甚至热情的帮他擦。
　　柳言卿骂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瞎搞什么？”
　　“师兄，你睡糊涂了，”吴越温柔哄他：“现在是夜里。”
　　柳言卿继续骂：“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也不注意影响！”
　　吴越指着一众捂眼不敢看的家伙，明知故问：“哪有人在看？”
　　依旧瞪目的三人齐声控诉：“我们看着呢！”
　　“区区三个而已，不能算很多。”吴越耍赖，脖子前倾，作势要继续亲。
　　“别乱来！”柳言卿靠蛮力挣脱，步步后退，惊恐制止：“你现在我的地盘上，信不信我弄死你！”
　　吴越腆着脸逼近，完全不当回事，自信道：“师兄舍不得。”
　　“你——！”柳言卿气绝，指着一地碎石质问：“这就是敢拆我屋子的原因？”
　　吴越努嘴争辩：“谁叫师兄狠心丢下我不管。”
　　柳言卿狂挠头，辩解：“我那是为你好！”
　　“一点都不好……”吴越又贴上来，腻乎乎扯不开，缠人的功夫比苏小满技高一筹：“见不到师兄，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看身长九尺的男儿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个宝宝硬塞到柳言卿怀里，魔尊脸上挂不住，无奈道：“进屋说！”
　　苏小满急眼：“不能进屋啊！有什么不能在这说？”
　　“就是！”杜子腾附议：“吴公子快些说完，我们还赶时间回去呢！”
　　毒蛾乱入：“魔尊的私宅岂由你一个外人擅闯！”
　　但吴越显然是极其迫切要进屋说的。
　　他这会不装宝宝了，而是把柳言卿当个宝宝，驾轻就熟捞在臂弯里打横抱起，情欲在每一个字里翻涌：“怎么走？”
　　柳言卿觉得有一把火从尾椎处燃起，顺着脊柱往上窜，要把脑浆煮沸，居然神志不清的指路：“那边。”
　　身后，受挫的情敌们发出哀嚎阵阵，无力回天。
　　……
　　两人关起门来，没聊几句就蹿火，在床上脱光衣服打了一架，柳言卿又不意外的败了，被吴越压在被褥里狠狠欺辱。
　　他觉得师弟今夜有点疯。事实上，吴越也确实有点疯。
　　蚀骨的相思，久旷的欲念，被扔开的不忿，从别的男人那顺藤摸瓜才找过来的哀怨，担心师兄躯壳里再换人的惶然……全部交织在一起，着实很难冷静。
　　他造得柳言卿有点疼了，只能苦苦哀求：“师弟……别这样……”
　　吴越的脾气一点就着，捏着他的下巴质问：“你叫我什么？”
　　好汉不吃眼前亏，柳言卿从善如流的改口：“阿越……”
　　他的嘴唇因为惨遭吸吮和噬咬而带着艳色，眼中还噙着泪，再配上这声“阿越”，不仅没能救他于水火，反而将吴越推向失控的边缘。
　　“啊——！”
　　柳言卿瞳仁颤抖，喊破了音。
　　那是极致的痛，极致的屈辱，极致的折磨，同时也是极致的欢愉。
　　只有和吴越在一起时，他才能感觉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而是全心全意被需要着，肆意的生活着。
　　但凡他出一点差池，都有人会因他发疯。
　　柳言卿后悔赌气来游戏里体验爱情了。时至今日，到底哪个世界为真，哪个世界为假，他已然分不清。
　　“宝宝……”疯够的男人突然温柔，吻着他湿漉漉的眉眼请罪：“我错啦。”
　　“哼！”柳言卿气得背过身去，戳破：“你这叫认错积极，坚决不改！”
　　吴越自身后拥住他，只是笑：“谁叫师兄宠我呢，从来舍不得打。”
　　柳言卿举起手要掐诀，威胁：“你试试！”
　　吴越便祭出对付网罗的大招，躺平认罚：“师兄请便。”
　　柳言卿被他这副咸鱼样气得翻白眼，默不作声把手放下，扯过被子把自己埋起来。
　　哪能动真格打他呢？往死了打不舍得，打伤了又怕他回去没法交代。到底也只能咬牙承受他的胡作非为。
　　“就知道宝宝心软，”吴越抱紧那只裹得密不透风的蚕蛹，喃喃发问：“明明心这么软，怎么偏对我这么狠？”
　　“我哪里狠了？”蚕蛹里传出回应。
　　吴越数给他听：“不告而别就算了，带着苏小满隐居我也可以不计较，哪怕你背着我找杜子腾，我都能原谅……”
　　“这都不算事，那还能有什么事？”柳言卿好奇把被子撬开一角，露出脸来。
　　吴越顺势捧住，非要抓在手里才能安心，阴测测开口：“我们到了这个份上，师兄还有事瞒我！”
　　贴在面颊上的手是抖的，不知什么事能把无法无天的野猴子吓成这般模样。柳言卿不明所以，直愣愣的问：“到底什么事啊？”
　　吴越捧得更紧，带着惶恐发问：“师兄应该不止是记不得六岁以前的事情，而是除了这一年的事，别的都不记得了吧？”
　　柳言卿哆嗦了一下，算是默认。欲盖弥彰道：“也不是都不记得……”
　　“对，鸡零狗碎的小事不记得，江湖大事不管自家的别家的，发生的没发生的，倒是门清。”吴越毫不留情的戳破，幽幽质问：“师兄莫不是大罗神仙下凡，来渡劫的？”
　　对手太聪明，柳言卿放弃抵抗，支支吾吾：“也没那么厉害啦……我要真那么厉害还能被人坑害？”
　　吴越毫无预兆的抱紧他，还任性掰开他的胳膊，强买强卖把自己塞进去。
　　“以前我总担心师兄会死，担心师兄受伤，担心师兄受委屈不开心……但是没关系，这些我都有本事不叫他发生……”肢体交缠，吴越动情的吻他，含混不清的哭诉：“现在我更怕不知哪天醒来，师兄就不是师兄了。”
　　柳言卿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天机会被他参透。
　　他从动不动想不玩了穿回去，到动真格关心这破游戏的结局，再到后悔开启这么一段虐身又虐心的旅程。
　　到目前这一刻为止，他已经实实在在被钉死在这个时空，只想改变原有的结局，让两人都能活下来，彻底治愈吴越的失心疯。
　　“不会的……”他轻轻拍着哭得打嗝的师弟哄：“不走了，在这陪你。”


第42章 看我自毁清誉
　　吴越在温柔乡里睡了没一会，就被狠心的师兄掐醒，催他：“阿越，你得回去了。”
　　他哼哼唧唧不愿睁眼，一味追着温度跑，赖在他身上不起来，打算仗着身强体壮的优势耗到师兄放弃。
　　“阿越，”柳言卿罕见的亲了他，哄劝：“别任性。”
　　吴越终于愿意撩起眼睑，目光在师兄脸上巡浚千百个回合，自暴自弃的央求：“好久没见到师兄了，再让我呆一会好不好？”
　　“不好，不好。”柳言卿轻轻摇头，继续讲道理：“等天亮他们发现你丢了，要出大乱子的。”
　　吴越大逆不道：“关我屁事。”
　　柳言卿叹息：“万一又因此打起来，死人终归是不好。”
　　吴越不说话了，想起柳言卿受伤引起的两派反目，苏小满诱发的山门血战。仙门百家嫌隙已深，搁一块好比炸药桶，任何一点火星都能引爆。
　　他烦闷坐起，焉巴巴垂着头。
　　没错，他不止要搅黄伐魔一事，还要那两个胆敢把主意打到柳言卿身上的糟老头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
　　柳言卿甚至耐心帮披衣服，可谓劝君从善，用心良苦。
　　“师兄！”
　　吴越倏地转醒，再度抱紧他。
　　“哎哎哎！”柳言卿叫苦不迭：“就最后一件外衫了，你又发什么神经！”
　　吴越不想透露太多计划，否则师兄定会怨他多事，只抱着他撒娇：“我明晚再来看你。”
　　柳言卿哭笑不得：“那么远的路你不嫌累啊。”
　　“不累。”吴越摇头，异常坚决。
　　“但是我累。”柳言卿扶着腰认怂。
　　吴越的手掌顺着脊背滑到他腰窝，贴心的揉了揉，许诺：“明晚不这样，就想来看看你。”
　　柳言卿压根不与之谈条件，瞪目下令：“不准来！”
　　“为什么……”吴越的俊脸拧成苦瓜，委屈得不行不行的。
　　柳言卿道：“夜路走多了会撞鬼，你再机灵终会出破绽！”
　　吴越狂妄的毛病再犯，冷笑：“师兄别担心，我自有办法，能逮着我尾巴的人还没出世。”
　　柳言卿气不打一出来，只能来硬的：“那我明日就搬家！”
　　“搬家没用，”吴越斗智斗勇：“找一个不容易，找一窝还不简单？方才看热闹的小喽喽我记了七七八八，但凡叫我揪着一个，师兄就没得跑。”
　　“瞧把你能耐得！”柳言卿恶狠狠系上他的腰带，故意勒得死紧，存心叫他遭罪。
　　吴越疼得眼尾抽搐，梗着脖子坚持：“师兄明晚等我。”
　　柳言卿几乎是铐着他往外走。迷宫百折千回，拉长了告别的距离。
　　柳言卿初时不忿的扣着吴越的手腕往外拽，后来也不知那小子耍了什么滑头，大手似泥鳅般，在师兄掌中乱钻，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师兄，”吴越手指施压，捏了捏他：“走慢些。”
　　萤石稀疏，微光朦胧，好似一场静谧的漫步。
　　客人故意拖沓不走，主人也没办法，只能发愁：“我真怕你天亮前赶不回去。”
　　“肯定赶不回去了，我又不是你，能化作一股烟随便飞。”吴越埋汰完又嘚瑟：“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我能圆过去。”
　　柳言卿想起什么，开始左顾右盼，只道：“咦，杜公子呢？”
　　吴越醋坛子再翻，幽怨发声：“你还敢想他！”
　　柳言卿解释：“我是怕把他落下了。”
　　“不至于，”吴越揶揄：“我看你手下那个毒蛾漂亮又能干，还懂眼色，许是先把他领出去了，省得扰你我亲近。”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柳言卿更囧，绝望捂脸：“这下可好！都知道了！”
　　吴越窃喜：“知道有何不好，以后我来去自如，无人敢拦。也趁早断了旁人的念想！”
　　“我好歹是堂堂魔尊，给我留点脸吧！”柳言卿不忿：“哪跟你一样，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回去又是前途无量的仙门俊公子，不知多少姑娘惦记。”
　　“不会的，为了不惹师兄烦忧，我这就毁了自己的清誉。”吴越满嘴胡诌，难辨真假：“待时机成熟，再与师兄携手出现，到那时人前人后都是同一套。”
　　“你挺能想，”九年义务教育限制了柳言卿的想象力，他闻言只是翻白眼：“与魔尊谈恋爱，看谁会放过你。”
　　“不放过也没办法。”拐过最后一道弯，已能看见洞口微熹的天光，吴越回望一眼，无限留恋：“你这宅子不错，回头我混不下去了，就来求你收留。”
　　他的胡话越说越没谱，却又好像全是认真的，柳言卿忍不住问：“你……已经崭露头角，正是风光的时候。若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到哪都前簇后拥，一呼百应之势。你怎的不想着好好经营，光惦记我这个老鼠洞？”
　　吴越哑然失笑：“师兄怎么尽问我问过的蠢问题？”
　　柳言卿微愣：“咦？”
　　“并不是每个人都稀罕那些，”吴越的手脚又开始不老实，霸道拉他入怀，拥住了慢慢聊：“我以前觉得师兄大概想统领锁月楼称霸仙侠界，结果师兄却说想携爱人归隐山林。”
　　“那是我没出息。”柳言卿不无失落的想。
　　我本是奔谈恋爱才穿越过来的，谁有闲工夫关心那些破事，比期末考试还要无趣。
　　“可你不一样，”离别在即，他难得肯乖乖依偎在吴越肩头，说几句真心话：“你幼时吃了苦，心里埋着恨，注定熬成一代豪侠，将空置百年的仙门盟主之位收入囊中。那样空前绝后的殊荣，只有你能体会。”
　　吴越并未受蛊惑，只叹：“师兄又说仙家话，怎么连我能当仙门盟主都知道？”
　　“我就知道！”柳言卿又强调了一遍，以为咬着牙说话更有可信度。
　　吴越低头，轻轻抵着他额头，痴痴发笑：“那我看师兄的宅子挺大，等仙门盟主混不下去了，可否接济收留？”
　　“你想得美！”柳言卿恼他跑题，气道：“这是毒蛾的宅邸，我也是借住！”
　　“唔……”吴越稍作沉吟，又道：“那就随便找处茅草屋吧，我们先前住过的那处就不错，风景还要更好些。”
　　“吴越你——！”柳言卿揪着他的衣领晃，把话摊在桌子上说开：“你清醒一点！现在都指望你伐魔呢，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是我考虑的事，”吴越捉住他悸动的爪子，含在掌中抚慰：“宝宝只管吃好睡好，挑点开心的事情做，等我来接你就好。”
　　“什么宝宝？”柳言卿气他不清醒：“仙门盟主了不起啊，我才不是你金屋藏娇！”
　　吴越脸色一沉，好像终于严肃了一点，说出口的却是更没谱的一句：“但要注意和小满保持距离，否则我会吃醋，伤心死了。”
　　眼看柳言卿又要暴走，吴越见好就收，抢在师兄发飙之前，再度故技重施——亲了上去！
　　洞外候场的杜子腾好不容易等到人，不想又撞见这场景，慌乱转身面对天边的朝霞。
　　无语泪先流。
　　……
　　吴越承诺要自毁清誉，绝不是玩笑话。
　　他们启程太晚，一路紧赶慢赶，中间吴越嫌杜子腾太慢，把他抓到了自己剑上。两人抱成一团从天上下来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为脚程太快，杜子腾落地便开始吐，狼狈得顾不上其他人怎么想。
　　“吴越！”柳承熙步履匆匆拨开人群，确认爱徒毫发无损之后，才骤然松了口气，埋怨：“怎的一晚上不在，知不知道大家找了你多久？”
　　“楼主恕罪，”吴越不由分说扶稳刚刚吐完的杜子腾，怜爱的揽在怀里，语不惊人死不休：“昨晚我邀杜公子饮酒赏月，不想喝多了些，做了些荒唐事，两人就宿在酒楼，天亮才往回赶。”
　　此言一出，现场鸦雀无声，柳承熙的脸则是黑透了。
　　不过要说最惊讶的，还属无端扛雷的杜子腾。
　　他茫然四顾，那些漂亮的女修、俊俏的公子一个个端着要吃人的目光谴责他，哪还给他辩驳的余地。
　　“嗨呀~”苏清冷姗姗来迟，冰霜脸居然挂着笑意，幸灾乐祸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柳兄莫怪，吴越再优秀，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出这种事情有可原。”
　　其实在柳承熙看来，吴越此举丢锁月楼的脸都算轻的，关键是找的人不行。杜子腾此人名声不好，长得更叫人记不住，从家世背景到仙法造诣无一可取之处。这一下捅得人尽皆知，难道还真屈尊纡贵去和七星斋结亲家？
　　唯有这时候，他会怀念他那便宜儿子。举止儒雅不说，家学教养样样没得挑，比烂泥你爬出来的吴越好管教多了。
　　议论声再起，苏清冷唯恐天下不乱的和稀泥，字字诛心打脸：“哎呀，早起没见吴公子，都担心你是被邪祟掳去了，我就说柳兄的得意门生不至于孱弱至此着了邪祟的道！原来只是出去幽会罢了！大家快散了吧，此事没什么大不了！”
　　话说吴越满面红光，一脸餮足后的志得意满；而杜子腾又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瑟瑟发抖，活像被欺负惨了的那个。
　　嗯……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柳承熙当场否认死对头的论断，沉声道：“此事有蹊跷，不可草率！”
　　吴越无畏迎上师父的审视。杜子腾的腿却又软了三分，全靠吴越扶着才没倒下。
　　他方才只是懊悔自己的清白，眼下却真要为性命担心了！


第43章 第二颗丹
　　柳承熙目光如刀，把杜子腾上上下下剐了好几轮，不怀好意道：“杜公子行踪诡秘，三天两头闹失踪，究竟是把仙门联盟当自己家了，才这么随便，还是另有原因？”
　　“我是仙术不精，帮不上忙，”杜子腾一额头冷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诚恳认错：“又自幼散漫，好逸恶劳，坏了仙门联盟的规矩，十分抱歉。”
　　“楼主！是我拐杜公子出去的，您要罚就罚我，不要为难他！”
　　吴越戏份很足，瞧他竭力相护的模样，连杜子腾都快信了两人的奸情。
　　柳承熙本欲倒打一耙说杜子腾别有用心扰乱联盟，助爱徒撇清关系全身而退。不想吴越完全不解风情，专门和他对着干，屡屡挑战老楼主的底线。
　　仙门的热闹年年有，但苏清冷已经好多年没这么开心了，继续阴阳怪气的劝慰：“柳兄，这些事是年轻人的自由，我们不该横加干涉。”
　　柳承熙冷眼瞥过他身边端庄优雅的苏浅，寄言：“愿苏兄日后能记得今日所言。”
　　他广袖一挥，喝道：“多说无益！总之今日是你们两个坏了规矩，若就此放任不管，仙门联盟难以为继！”
　　“这这这……”苏清冷站着说话不腰疼：“柳兄你这是何必呢！吴越这样好的孩子，你也舍得罚！”
　　“带他们两去大殿！”柳承熙一意孤行：“我要给他们验身！看他们昨晚到底去了哪，究竟有没有受魔道蛊惑！”
　　吴越不以为意，好像还冷笑了一下。但杜子腾想到柳言卿却露了怯，惶然的表情令柳承熙再度坚信他心里有鬼。
　　他们昨夜在魔窟呆了整晚，就算没修炼邪术，万一染上骚味怎么办？更别提吴越还跟魔尊关起门来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柳兄你这就过分了！”苏清冷劝阻：“孩子们出去透气，你怎么就上纲上线攀扯上魔道。”
　　柳承熙铁了心要拿杜子腾开刀，冷道：“若他们和魔道没有瓜葛，验身后自会还他们清白。”
　　苏清冷对他的小算盘心里门清，嘲讽：“既是柳兄来验身，到时候说爱徒干干净净，唯有杜公子是个坏坯子，使了邪术拖吴越下水。真相到底如何，不由旁人置喙。”
　　他落井下石，专挑人最见不得人的心事戳，柳承熙恨得牙痒，还击：“苏兄怕是没少干过这事。”
　　杜子腾胃里翻江倒海得厉害，又想吐了。
　　敢情不是要探他清白，而是连黑锅都备好了，这桩飞来横祸避无可避。
　　“苏阁主如此信不过我们楼主，何不一起来验？”吴越这个吞了熊心豹子胆的尽出馊主意：“二位都是仙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由你们共同评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杜子腾目瞪口呆。当即怀疑他是不是精虫上脑把脑子整坏了！就你那样的还禁得起验？
　　可吴越玩的就是刺激和心跳，不等二位前辈同意，已经昂首挺胸，率先走向待验的石台。
　　柳承熙一脸拧巴，有苏清冷旁证，他便不能信口雌黄。无论是在杜子腾身上验不出什么，或者当真在吴越身上验出什么，于他而言都是损失，到头来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份。谁叫他起意验身的呢。
　　吴越施施然躺下，邀请：“先验我吧。二位前辈快些，莫耽误大家晨练。”
　　仙门百家的翘楚挤在一起，迫切想要一个答案。
　　七星斋主在人群里叫嚣要还儿子清白，苏柳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这是被后生驾到火上烤，不听他的还不行了。
　　两个老冤家无奈，谁也不肯谦让。于是阖目施咒，两股灵流在吴越的胸膛上跳动，同时游向他的内丹。
　　吴越淡定的看着头顶的梁柱，对渐烈的疼痛似乎无感，就这么坦然的将他的心袒露。
　　杜子腾眼睁睁看着那两道灵流越钻越深，周身不可遏制的颤抖，从没见过有谁干了亏心事还这么嚣张。唯恐下一秒二老抓到证据，当场下令将吴越这个异端就地正法。
　　这场验身结束得很快，在杜子腾看来却有一生那么久。
　　灵流终于从吴越的身体离开时，二位前辈的表情都有些怪。那不像是抓住了把柄，倒像是被了不得的东西所震慑。
　　良久，苏清冷沉吟开口，言不由衷的夸赞：“不愧是锁月楼的首席弟子，天赋异禀，异于常人。此子将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比起高兴，柳承熙更多的是震惊，幽幽发问：“吴越，你入门不到一年，怎的内丹却比养了几十年的还好？”
　　吴越系好衣襟，挡住令人血脉奔张的完美酮体，乖巧作答：“楼主，入门时我便说过，我很早就开慧了。”
　　“有多早？”苏清冷急不可耐的抢话。
　　“那时我还不记事呢，不好说，”吴越摸着下巴做苦思冥想状，不紧不慢抛出钩子：“不过据那时带我的散修说，大概是……三岁？”
　　“嘶——！”
　　这次倒吸凉气的远不止验身的二老，而是所有听清这句话的人。即便站得远没听清的，很快也通过口口相传知晓，惊叹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原来现今仙门中三岁结丹的天才，不止柳言卿一人。
　　“怪不得修为能一日千里，”柳承熙满脸堆笑：“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些告知为师。”
　　“非我故意不说，”吴越一脸懵懂，天真又可爱：“只是事情过去太久，若没人提醒，我自己都忘了。”
　　“再者，”他嗓音一沉，隐隐有不悦的意味：“之前也没见楼主关心。”
　　“是为师疏忽，为师疏忽啊！”柳承熙高兴的扶起他，异常亲热的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恨不得当场认下这个干儿子，挽救过往的轻慢。
　　“吴公子一表人才，才学过人，锁月楼有这样的门生，叫在下好生羡慕！”苏清冷的热情不输老对手，冷不丁把他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闺女拉出来：“既然与小女苏浅年纪相仿，又双双未婚配，不如就此结下姻缘，既能弥补之前的遗憾，也能让老夫蹭个能干的半子过把瘾。”
　　变故来得太快，苏浅第一个不干。
　　她怒而甩开亲爹的手，质问：“爹爹这是什么意思？柳公子的生死尚无定论，就这么着急给女儿换夫婿？”
　　苏浅的逆反早有端倪，但苏清冷从来不打算由着她，呵斥：“儿女的婚姻大事自古由父母做主，万一柳公子一案十年不解，你要独守空闺到什么时候？”
　　毕竟就算寻回柳言卿，取得他那颗被污染的内丹也要付出堕魔的代价，好生难以下咽。而吴越的内丹可是干干净净的，拿到手就能换仙门盟主，一举出了这口怄了一百年的窝囊气。
　　“苏阁主！”吴越同样不配合，意有所指的看向完全不在状态的杜子腾，笑答：“感谢苏阁主美意，但在下有意中人了。”
　　千万道目光扎过来，杜子腾只有讪笑的份。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实现了梦寐以求的一夜爆红。
　　“看来吴公子是性情中人，老夫欣赏！”苏清冷哪有那么容易打发，一改方才鼓励年轻人恋爱自由的口吻，搬出另一套截然不同理论：“两派因为柳公子和小满闹得很不愉快，想必柳公子还记得半年前那场血战。如今嫌隙已深，若想抚平，恐怕还需通过一场喜事来冲淡。我看吴公子也是有担当的年轻人，柳阁主又对你青眼有加，在终身大事上更不该如此任性，莫把师父气坏了。”
　　“我不气！”柳承熙抢话。既然苏清冷不要脸的临场换打法，他也豁出老脸应对。
　　如今吴越是他锁月楼弟子，那他便暂时比苏清冷离内丹更近，岂能轻易将优势拱手相让，遂了对方的愿。
　　“苏兄方才可是自己说的，年轻人恋爱自由，老一辈不该横加干涉。”柳承熙巧笑嫣然打太极：“既然吴越和杜公子两情相悦，我们总不能棒打鸳鸯。”
　　杜子腾的姓名数次在殿内回响，距离名垂青史仅一步之遥。
　　“柳兄不要急着下论断，”苏清冷嘴唇翼动，再三争取：“虽然这两个小伙眼下干柴烈火如胶似漆，但杜公子的脾气秉性大家都了解，方才他自称懒惰散漫、好逸恶劳，真不是自谦之词。日后吴公子接了你的班，他帮不上忙就算了，没准还要添乱。你就忍心锁月楼几百年的基业，全败在这一代手里？”
　　“苏兄言之有理，感谢兄台为在下门中内务操心。”柳承熙明褒暗贬：“尽管杜公子有诸多不合适，但若硬生生把一对没有感情的孩子凑一块过日子，八成也是一场悲剧。”
　　他肆意戳苏清冷的痛处，皮笑肉不笑的挑衅：“你说是不是啊，苏兄？”
　　两人俞吵愈烈，虽然不带脏字，但明眼人都能瞧出就差动手了。锁月楼与九璀阁双雄争霸的局面延续百年，一朝没分出胜负，便一天不会消停。
　　“楼主，苏阁主，既然是我的终身大事，且让我好好想想，再做答复吧。”
　　挑事的吴越站出来说话，态度非常模糊，既没有拂苏清冷的面子，也没照顾柳承熙的脸面，说了等于没说。
　　他分别朝欢度春宵的恋人杜子腾和上杆子要嫁给他的苏浅轻轻点头，态度谦虚礼貌，无可挑剔。
　　然后径直拨开人群走出去，远离是非之地。挺拔的脊梁撑起一尊孤冷的背影。
　　孤身守山门的传说和三岁结丹的神话笼罩着他，绝非流俗的池中物。
　　柳承熙与苏清冷被人吊在半空，上下不得。两人联手也没按住吴越，反叫他跑了。于是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我们莫不是被这个后生当猴耍了？


第44章 一盘大棋
　　苏清冷对苏浅的表现很不满意。
　　苏浅对他的所作所为更不满意，声泪俱下的控诉：“眼下正在伐魔卫道的紧要关头，爹爹为何要横生事端？”
　　“伐魔卫道就是个幌子！”苏清冷怒斥：“大家一起搭台唱戏罢了！”
　　“是！我知道仙门百家各有打算，所谓仙门联盟不过是一盘散沙！”苏浅咬牙切齿：“可我以为爹爹至少是认真的！难道小满的仇就不报了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苏清冷捏着她的肩膀说教：“九璀阁与锁月楼斗了百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再僵持下去未尝不可！可眼下……却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什么生死存亡……”苏浅喃喃发问：“就因为一个吴公子？”
　　“那可是三岁开慧的神童！”苏清冷的表情管理失控，逐渐癫狂：“你知道他那颗内丹长什么样子么？那个光晕……可真是太漂亮了……常人不可比。爹爹修炼四十载，也不及他十一。”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苏浅还惦记柳言卿，并没当一回事，不屑道：“柳公子的也不会差！”
　　“可柳言卿是你的未婚夫婿！九璀阁还能加以牵制！”苏清冷恶狠狠点醒：“况且他还是个残废，不足为惧！”
　　苏浅在抖，不是害怕，而是悲凉。
　　她难以置信的望着生父，摇头叹息：“爹爹不爱娘亲，我都可以不怨你。”
　　“可爹爹自己已经吃够了苦，又为何还要逼女儿走这条路呢？”她心口绞痛，芊芊十指揪着裙摆，因为过于用力变了形，厉声质问：“更何况，女儿的婚姻比爹娘的还不如！”
　　“爹爹和娘亲的联姻好歹算强强联手，我的又算什么？一副挂在夫君脖子上的镣铐么？”她笑得似哭一般，恨透了可笑又可悲的命运：“爹爹指望夫君能给我什么好脸色？”
　　“够了！”苏清冷怒斥：“是你一个人的幸福重要？还是九璀阁几百年的基业重要？”
　　他阖目呼吸，艰难平复心绪，尽量平和的叙述：“近来之事你也看到了，江湖就是个火药桶，仙门大战一触即发，爹爹在这些动乱中，一样赔进去不少东西。可责任压在我们肩头，老一辈都能放弃个人幸福，你又为何不能有点担当？”
　　“爹爹那是为了九璀阁么？”苏浅的音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那分明是为了自己！”
　　她素来懂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所以并不能确切知晓苏清冷干的事。
　　但父女两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只要苏浅不傻，将前因后果串起，再结合点道听途说，也能勾勒出一切的真相。
　　左右不过要内丹，先觊觎柳言卿的，现在盯着吴越的。就算自己拿不到，也绝不让别人取用。为此不惜搅动江湖仇杀，掀起血雨腥风，甚至打出伐魔卫道的幌子。
　　“放肆！”苏清冷手掌拍在台面上，八仙桌的四条腿岌岌可危。
　　“你还小……不懂，”他克制着没动手打人，厉声辩解：“等你坐到这个位置上，便会知晓压根没有个人与九璀阁的差别！你会和责任融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由不得自己选！”
　　苏浅驳斥：“那我宁可不做这个阁主！”
　　“这也由不得你选！”苏清冷不客气的点出。
　　“爹爹！”苏浅跪地，恳切乞求：“柳公子不知去向，姑且不提。可吴公子光明磊落又聪慧过人，即便身为锁月楼弟子，我相信他不会盲从师命，对九璀阁赶尽杀绝，更有能力挡住魔尊袭扰拱卫仙门！所以……爹爹为何不能就此罢手？”
　　“你恐怕搞错了什么事情……”苏清冷幽幽开口，目光黯沉：“还对内丹的力量一无所知。”
　　“爹爹所言的魔尊现世，并非编造杜撰，而柳言卿被掏心取丹，也不是魔道专利。”
　　“爹爹实话告诉你……”他那张道貌岸然的嘴脸说着残忍的事实：“只要有机会，别说是魔道，爹爹也会下手取丹！若非时机不合适，柳承熙那王八蛋自己早该亲自下手了！”
　　“怎么可能……”苏浅不信：“我们可是名门正派啊，柳世伯更是柳公子的亲生父亲……”
　　“因为那颗丹值得！”柳承熙高声爆喝，眼中有贪婪在闪耀。
　　“为柳言卿的内丹死那么多人，乃至赔上小满……都是因为它值得！”
　　“内丹落到魔道手中，就是仙门百家的灭顶之灾！”柳承熙用他癫狂的表情和痴枉的目光说服：“万幸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吴越……这次……我们一定要得到它！”
　　苏浅抖得更厉害了，问：“怎么得到？”
　　柳承熙嘴唇轻启，吐出几个最是邪恶的字眼：“你嫁给他，取来给我。”
　　“不——！”苏浅尖叫拒绝。
　　与锁月楼缔结婚约时她还是个垂髫稚童时，难以想象她的亲生父亲在那时就怀着这样阴暗的心思。
　　“你不动手，也会有别人动手！”柳承熙极力蛊惑：“你看见柳承熙那老匹夫的眼神了么？他看吴越，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不会的……”苏浅全力挣脱，步步后退：“以吴公子的本事，绝不会任人宰割……”
　　“浅浅！”苏清冷凄厉挽留：“对猎物仁慈，与将柴刀拱手让给敌人没有区别！”
　　苏浅绝望摇头，脚下更快，撞翻了椅子也不停留。
　　苏清冷倏地站起。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对付亲闺女胜券在握。
　　“柳承熙与吴越非亲非故，下手不会有任何顾忌！”他仍在不死心的做最后的劝说：“等内丹落到他手里，九璀阁都等不到魔尊现身，就会成为仙门盟主的第一个祭品！”
　　苏浅飞快转身，一心要逃。忽的后颈一麻，不知被什么咒术击中，很快失去了意识。
　　……
　　夜幕降临。
　　杜子腾的窗棂发出异响，下一秒吴越便破窗而入。
　　“你来干什么！”
　　清白不保的杜公子神经过敏，将脑袋探出去左顾右盼，生怕叫人看见，这笔狗血情债再添一笔。
　　吴越涎笑靠近，十足登徒子德行，勾起他的下巴调戏：“当然是来看我相好。”
　　“去去去！”杜子腾嫌恶推开他：“你还不如去看苏小姐呢！”
　　“怎么，”吴越嘴上没门，打趣没个完：“今日我没有坚定拒绝她，惹你不开心了？”
　　“我当然不开心！”杜子腾义愤填膺，指着他骂：“你你你！已经有了柳公子那样好的人，你还要背着他瞎搞！无端拿我当挡箭牌就罢了，居然还想吊着九璀阁的少小姐，胃口也太大了吧？”
　　“不是我胃口大……”吴越突然严肃，不悦霎时爬上面庞，出言质问：“倒是你……未免对我师兄太上心了点吧？这就帮着他规束我了。”
　　“那又怎样？”杜子腾生平难得硬气一把：“我要是能得柳公子青睐，绝不会再多看其他人一眼！”
　　说完又失落垂眸，怅然感伤：“虽然柳公子从未对我另眼相看，我心里也容不下别人……”
　　“行了行了！”吴越扬手打断，被他酸得骨头打架，对这个不成器的情敌生出些许惺惺相惜之情，交底道：“我自有打算，你勿去师兄面前乱传话，害他多想。”
　　“我倒是想！”杜子腾懊恼不已：“哪有机会！”
　　“你还敢想？”吴越抬手摆出掐诀的姿势威胁，这招也是跟柳言卿有样学样。
　　每每想起师兄扬言要弄死他这个祸害，又次次讪讪收手的可爱模样，他在梦里都能笑出声来。
　　关乎柳公子的幸福，杜子腾丁点不怂，叉腰还击：“没错！我就要告诉柳公子！让他认清你的真面目！”
　　“我的真面目师兄自然清楚，”吴越冷笑：“我不让你瞎传是怕他担心。”
　　“担心什么？”杜子腾不耻下问。
　　吴越冷冷拒绝：“不告诉你！”
　　杜子腾气得磨牙，又听那王八蛋在和他谈条件：“你若答应我不乱说话，我便带你去见师兄。”
　　色迷心窍的杜子腾眼睛一亮，忙不迭追问：“什么时候？”
　　吴越答：“现在。”
　　“现在？”杜子腾抓狂：“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俩呢！你还敢出去惹是生非？”
　　吴越轻哂，摆明了不把仙门百家的人放在眼里，只道：“我答应了师兄今晚过去，男人不能言而无信。”
　　杜子腾迟疑：“那被人发现怎么办？”
　　吴越的咸猪手再度夹住他的脖子，卡在胁下诓哄：“不被人发现怎么证明我俩如胶似漆？”
　　“谁跟你如胶似漆！”杜子腾使劲挣扎，讨厌除柳言卿之外所有男人的触碰，不解质问：“你这样让苏阁主怎么想？”
　　吴越冷嗤：“正好叫他好好想想，抛什么筹码才能勾引我就范。”
　　杜子腾生了副七拐八绕的肚肠，多少算个聪明人，这会已能感觉到吴越在下一盘大棋，但暂时还看不清棋局。
　　再问：“你就不怕柳楼主罚你？”
　　“他哪里舍得！”吴越嚣张扬言：“讨好我还来不及。”
　　杜子腾陷入沉默，就快被说服了。
　　吴越夹着他的脖子晃了晃，催促：“走呗？早去还能在那边多呆一会。”
　　杜子腾在不眠的劳顿、呕吐的痛苦、败坏的名节、还有柳言卿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之间踟蹰，最终没出息的选择了后者。
　　“走吧……”他无奈屈服，只弱弱央求：“回来时飞慢点行不行？”
　　“放心，”吴越坏笑：“只要你不怕被围观，我能慢悠悠晃到晌午才回来。”
　　两人踏剑离去，故意搞出很大的声响，生怕没人注意到这对狗男男又出去私会了。


第45章 男人敢做敢当
　　柳言卿太了解吴越言出必行的秉性，当真在等。
　　他借口出门透气，在洞外徘徊踱步，时不时远眺天边，成功引来苏小满的注意。
　　“言卿，”少女不悦努嘴：“你不会在等吴越吧？”
　　“啊……”柳言卿不好意思的承认：“是。”
　　“他又来！？”苏小满目瞪口呆：“一个仙门弟子作死的往魔窟跑，万一叫其他人发现，会不会把我们抓回去？”
　　柳言卿心下无奈：“你这么不想回去啊……”
　　他精心呵护少女的内丹不受魔气浸染，就是为了给她留一个回去的机会，不禁发问：“都这么久了，还没消气呢？”
　　“这不是气不气的问题……”苏小满在柳言卿身边抱膝坐下，呢喃自语：“这半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了。”
　　“没有规矩束缚，不会有同门在我身后窃窃私语，也不会觉得自己笨，最高兴的是有言卿陪我玩！”她没心没肺的笑开，在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夸一夸其他人：“毒蛾其实对我不错，虽然比我厉害很多，但总是让着我。另外欺负网罗也很有趣……”
　　“听起来确实比在九璀阁时开心呢。”柳言卿犯愁，痛苦意识到根本撵不走她的现实。
　　“所以我不想回去啊！仙门里就没好人！”小满再三表衷心：“我们苏阁主是个坏蛋；表姐还算不错，但处处防着我，从不允许我哪点比她强……”
　　她说着说着又黏糊糊的往柳言卿身上蹭，撒娇说：“都比不上言卿对我好。”
　　柳言卿拗不过她，让出去一条胳膊，任她揽在怀里。只叹：“可这里毕竟是魔窟，除了邪祟就是魔修，你呆在这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为何不能长久？”小满以为要赶她走，当即惊恐万状：“言卿能长住，为何我不行？”
　　“喂……”柳言卿不记得这是第几百次提醒：“我是魔尊啊。”
　　“哦。”小满吃瘪，悻悻收声。
　　柳言卿以为她就此消停，不想她只是在打腹稿。安静了没一会，就开始大放厥词：
　　“邪祟怎么了？魔修又怎么了？我看都挺好相处的！”
　　“网罗以前作怪，是因为媳妇被人抓了，为了变强把媳妇抢回来才不择手段，那都是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至于毒蛾……她怕老啊，不想长皱纹，就想求颗灵丹保美貌永驻。女人爱美天经地义，有什么错？”
　　柳言卿哑然失笑，放弃说教：“照你这样说，魔道都不坏，那与正道便没什么差别，真是狂得跟吴师弟有一拼。”
　　又抬手去捏她可爱的蒜头鼻：“那你就在这赖着吧，天天不事修炼，就会调皮捣蛋！”
　　“又不是我不修炼……”苏小满委屈：“你说在魔窟练仙术容易走火入魔，可又没人教我邪术。”
　　她抱着柳言卿的胳膊猛晃，企图动摇他的铁石心肠：“魔尊哥哥，你就教我几招好不好嘛……”
　　“不好！”柳言卿冷脸拒绝。
　　苏小满撒娇失败，气愤不已：“为什么？”
　　柳言卿直言：“天资太差，不是这块料。”
　　“啊啊啊啊啊！你又埋汰我！”苏小满怒不可遏，扑到他身上又掐又挠。
　　柳言卿应声倒地，哈哈大笑 觉得逗她着实挺好玩。时至今日，才终于懂了女主角的魅力。
　　……
　　“师兄！”
　　两人闹得太入神，直到被一声临空爆喝打断。
　　黑脸吴越不知何时到的，不客气的把两人扒开。
　　荒山野岭，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抱作一团，衣冠不整，打情骂俏……
　　吴越觉得自己可能是黑化了，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冲动要把苏小满挫骨扬灰。
　　“吴公子，你来了啊！”以小满的智商显然觉察不到命悬一线的险境，掸去身上的尘土，自在打招呼：“你可算来了，吃过晚饭了么？”
　　吴越气得不想说话，是他身后的杜子腾抢答：“出门太赶，没来得及。”
　　“那就一起吃点吧！”柳言卿惨被捉奸，努力打圆场。
　　“你们这都吃什么？”杜子腾怯怯发问：“不会是蝎子蜈蚣眼镜蛇吧？”
　　“哈哈哈！”小满乐了：“你想得美！那些大补之物毒蛾才舍不得给你，你只能吃点山鸡烤鱼充饥。”
　　杜子腾松一口气，感慨：“那就好，那就好……”
　　吴越紧紧扣着柳言卿的腕子不松，源源不断散发的低气压非常折磨人。
　　柳言卿想破头也没想通，好心出来接情郎怎么成了投案自首现场，只能弱弱发问：“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
　　吴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吃你！”
　　柳言卿酸疼未愈的老腰一哆嗦，急忙申辩：“不是说好今晚不那个的么……”
　　吴越还击：“那还说好要跟小满保持距离呢！”
　　“咳咳！”柳言卿理亏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聊什么呢？”走在前头的小满回头催促：“杜公子都饿坏了，能不能走快点！”
　　“你们先走！饭好了就先吃！”柳言卿别有用心的撵人，只想安静待一会安抚闹脾气的师弟。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杜子腾跟着小满撒丫子跑了，剩下两个大老爷们在迷宫穿行。
　　萤石星星点点，好似站在璀璨星河中。魔尊特地绕了远路走。
　　“好啦，”柳言卿屈尊拥人入怀，极有担当的哄：“是我错啦。”
　　吴越啐骂：“就知道认错，又不会改！”
　　柳言卿便笑：“又学我说话。”
　　“还笑！”吴越报复性搂紧，一心掐折他的腰肢，赌咒：“等伐魔的事完了，我要日夜与你在一起，不给苏小满可乘之机！”
　　柳言卿哭笑不得：“居然和小满一般见识，你有没有出息！”
　　“我看小满厉害得很，”吴越任性咬着他的耳廓报仇：“要不是我护食护得紧，师兄非被她勾去不可！”
　　柳言卿讶异：“你这么抬举小满？”
　　“干啥啥不行，”吴越咬牙切齿：“讨人喜欢第一名！”
　　“哈哈哈哈——！”柳言卿笑得很大声，点评：“师弟识人相当准嘛！”
　　吴越冷眼看他笑，阴嗖嗖恐吓：“但师兄不准喜欢。”
　　“知道啦，”柳言卿给他顺毛：“最喜欢你，只喜欢你，行不行？”
　　光线太暗，他看不到师弟的脸被他一句话逗红了。
　　“师兄怎么……怎么……”吴越的脾气全哑火，连言语能力都丧失，支支吾吾发问：“突然……这样子说话？”
　　“不喜欢啊？”柳言卿挑眉：“那我改回去！”
　　“不要！”吴越慌得一逼。
　　“哎……”柳言卿抱紧他，双掌在他后心交叠，缓缓把脸埋进师弟的颈窝。
　　以为这样会比较不丢脸。
　　“你总是说我笨，认不清自己的心，”男人瓮声瓮气说话，是从未展露过的娇羞：“现在我知道了，承认了。便敢做敢当，不想藏着掖着。”
　　这，就是告白了。
　　虽然听起来不太像，但确实是柳言卿把身心全交付的剖白。
　　幸福从天而降，砸得人猝不及防。
　　吴越双臂箍得更紧，要把两人的血肉都交融，动情的唤他：“师兄……”
　　“所以，”柳言卿这次没有骂他动作粗鲁，吃了痛也乖顺依偎，只叹：“你若不想回仙门那边，就算了。学我和小满玩失踪未尝不可。”
　　只要不去做劳什子的仙门盟主，我们便不会走到兵戎相见那一步。
　　但吴越的身子僵了一下，并没有点头。
　　浓情蜜意戛然而止。
　　柳言卿抬头质问：“怎么，事业比爱情重要？什么要日夜在一起全是玩笑话，到头来还是想过把当仙门盟主的瘾！”
　　“不是……”吴越百口莫辩，捉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掌下有滚烫的红心剧烈起伏：“我开心死了，巴不得从此都呆在师兄身边，寸步不离。”
　　“只是……”他的嘴巴张了又合，纠结半天，到底也只吐出语焉不详的一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师兄且再等一些时日，让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柳言卿知他胆大妄为，不按常理出牌，蹙眉提醒：“不要玩脱了，我会很担心。”
　　“知道啦，”吴越去啄他的脸，开心说着：“现在师兄说话真好听，以前动不动就要削我揍我弄死我。”
　　“想听好话就乖一点，”柳言卿拾起以前的嘴脸，恶狠狠威胁：“否则我还对你吆三喝四，喊打喊杀！”
　　……
　　一条路九曲十八弯，走了好久好久。终于抵达中庭时，石桌上已摆满丰盛的佳肴，正腾腾冒热气。
　　小满经过漫长的等待，噘嘴抱怨：“你们怎么这么慢啊！菜都凉了！”
　　柳言卿掀袍坐下，揶揄：“你都吃过一顿了，还这么贪食。你自己称称在这胖了多少了？”
　　小满揉了揉积肉的小肚子，自欺欺人道：“也还好吧，之前的衣服都能穿……”
　　此言一出，柳言卿又是憋不住的一顿乐。
　　吴越不虞，在桌下偷偷掐了他一把。
　　柳言卿赶紧把筷子塞给他，下令：“吃你的饭！”
　　明知他是顾左右而言他，奈何英雄也有肚饿时，吴越只好先吃饱再算账。
　　可他执起筷子，半天没点下去。愣愣发问：“怎么全是我爱吃的？”
　　“这些菜色尊上一早就交代下来了，”女人大都嘴碎，毒蛾也不能免俗：“不止点了菜，放什么不放什么，要几成辣几分熟，事无巨细全有主意，叨得我头疼！”
　　“咳咳！”柳言卿嫌丢脸，试图打断。
　　毒蛾越说越来劲，继续补刀：“还把网罗撵去闭关修炼，大概也是不想叫他碍你眼，惹贵客不开心。”
　　“咳咳！”柳言卿臊得慌，呵斥：“你不是说减肥不吃晚饭么，还在这坐着干嘛？”
　　毒蛾扭着水蛇腰走了，吴越放下筷子，急切的去讨师兄的手。
　　握住了还不算，他不顾桌上还有旁人在，恬不知耻的邀宠：
　　“师兄，我爱死你了……”


第46章 中了美人计
　　吴越的激将法卓有成效。他夜夜带杜子腾出去幽会，没过几日苏清冷便熬不住了。
　　天还未黑，苏浅登门拜访。堵住正准备下班回家找师兄的吴越。
　　“苏小姐？”吴越微愣，强行按捺住出门的冲动，礼貌将人请进来。
　　苏浅巧笑嫣然迈过门槛，歪头的角度刚刚好，显得风情万种。
　　吴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
　　苏浅自来熟的坐下，攀谈：“吴公子又要出门？”
　　吴越无意遮掩，回答：“是。”
　　“吴公子和杜公子可真是如胶似漆，”她说话时翻看着指甲上新染的蔻丹，尾音微微上挑，恰到好处的撩拨：“天天约会也不嫌腻。”
　　“年轻人的情爱大抵如此，”吴越试探：“苏小姐以前与师兄是怎样的？”
　　“柳公子对我忽冷忽热，好生难琢磨。”苏浅托腮垂眸，流露出货真价实的苦恼：“不会像吴公子这般，爱得轰轰烈烈，干柴烈火。”
　　“哈哈。”吴越干笑两声，已能确定她不对劲。
　　苏浅可是大家闺秀，虽然远算不上孤高冷傲，但端庄大方的架子是一直端着的，绝不会丢。如此自降身段刻意撩拨，好似全然忘了夜半哭诉对柳言卿思念的那桩事，绝不是正常状态。
　　吴越扯开椅子坐下，打算与她慢慢玩，单刀直入的问：“苏小姐特地上门，所谓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苏浅眼波流转，欲说还休，羞赧开口：“那日吴公子明明说了终身大事好好考量，却多日没有回音。还夜夜与杜公子厮混在一起，叫我好没面子……”
　　她徐徐伸出一只手来，勾着吴越的袖子晃动，追问：“吴公子不妨有话直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杜公子，人家一样一样的改还不行么？”
　　吴越冷静掰开她的手，掌下的触感有些不正常的寒凉，只道：“我喜欢矜持的女孩子。”
　　苏浅努力消化他的话，旋即眨了眨眼，脸上的媚态消失殆尽，大概想要装矜持。然后聊起另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吴公子乃是锁月楼首席弟子，两派术法不同，小女子有不少问题想要请教，可否请公子匀点时间，与我切磋一二。”
　　吴越觉得她翻脸比翻书还快，顿感无趣，推拒道：“夕阳美景，不谈工作。若是此事，苏小姐请白日再来，我们校场上见。”
　　说罢，起身想走。
　　“看来吴公子也不喜欢矜持的女子！”苏浅几乎同时起身，节奏不差毫厘，堵门的技术炉火纯青。
　　她顶着一张绝色的面庞哀叹：“吴公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叫人家好生难做。”
　　“苏小姐，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吴越摸不透她的路数，只知道来者不善。为防止被套进去处于被动，他忙于撇清关系：“那日之事是在下欠缺考虑，若害苏小姐折了面子。我明日就去苏阁主处登门谢罪，将事情说清楚。”
　　苏浅不退反进，上前一步，香粉味直往对方鼻子里钻，幽怨叹息：“吴公子可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人家留……”
　　“苏小姐，”吴越觉得头晕，急着要逃：“在下今夜有约，就此告辞，有事改日再说。”
　　但苏浅莲步轻移，一个旋身后依然稳稳当当堵着路，娇嗔：“吴公子刚才还坐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急着走？”
　　吴越心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表现得太诡异了！
　　他觉得苏浅哪哪都有问题，不止是说话的方式，连身上的味道都有迷情的功效。才不慎吸进去几口，敏捷度已经大打折扣，若不及时脱身，后果不堪设想。
　　“我得走了，”吴越强颜欢笑，又拿杜子腾做挡箭牌：“要不然我家那位生气，是要打人的。”
　　话音未落，他夺路而逃。打算从苏浅身边的缝隙硬挤出去。
　　“呀——！”
　　苏浅一声惊呼，也不知吴越到底撞到她哪了，表演一个浮夸的踉跄之后，居然强买强卖，把自己硬塞到对方怀里。
　　太近了……比起非礼勿视，吴越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憋气。
　　“吴公子~”苏浅赖在他怀里不起来，媚眼如丝，吐气如兰，稍一扭动，前襟要散不散，露出半个香肩。
　　吴越在头昏脑涨间，怀疑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
　　“苏小姐！请自重！”吴越一把将她推开，连连退走。
　　苏浅飞出去的方向本无问题，可她的身体滑过一道离奇又诡异的弧线后，径直摔在床榻上。再一番常人看不懂的挣扎，衣裳滑落，干脆把半个身子露出来。
　　“吴公子~”她欲拒还迎的模样楚楚动人，想把衣裳拉上去，又不知怎的滑落更开，极致的魅惑混杂着药物的冲动一同擂鼓，向吴越的钢铁意志发动进攻。
　　吴越大口喘气调息。
　　这要是一般男人哪里扛得住，估计早就失守了！
　　但吴越是二般男人，一咬牙一跺脚，三十六计走为上，二话不说往外冲！
　　反正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冬寒刺骨，促人清醒。
　　吴越脑子里的混沌迅速沉淀，就苏浅反常的行为思考了百种可能，但还不能有定论。
　　不等他细想，苏浅竟跟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衣裳比方才又乱了几分。
　　大家闺秀这副模样见人，也是豁出老脸的破釜沉舟之计。
　　吴越心下大骇，知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不能善了。
　　原本只是三两人路过，一发现拉扯的年轻男女竟是风云人物吴越和第一美人苏浅，消息不胫而走，很快聚集了里三圈外三圈的观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吴越长长吁出一口气，强定心神，笑着靠近苏浅，轻问：“你怎么出来了？”
　　苏浅顺势扑倒在他怀里，哭诉：“我以为吴公子又要去找杜公子……”
　　“怎么会呢，我若是那样的人，怎么值得苏小姐托付终身？”
　　吴越温柔的拥着柔若无骨的女子，一手帮她拉好衣服，一手在她背上拍打，不动声色的巡浚过脊柱一个个凸起的骨节，形状优美的蝴蝶骨，瘦削的肩膀和修长的脖颈，顺着青丝一路走向她哭泣得颤抖的头颅……
　　他摸到了！
　　吴越不敢停留，轻轻掠过那处。
　　掌下的银针只剩浅浅的末端露在外头，藏在发丝里，几不可寻。
　　端头之下，不知还有多深。但应该可直捣任督二脉，牢牢摄取人的心智，成为供人驱役的提线木偶。
　　此等伤天害理的邪术，他还是从柳言卿那的藏书离看来的。当时师兄义正辞严夺了书，斥责他别看乱七八糟的东西污了眼睛。可见即便在魔尊眼中，这也是最没品的下三路邪术。
　　可是以苏浅的地位和修为……谁又有能耐把她炼成傀儡？
　　吴越不敢细想，装作毫无觉察，搬出哄柳言卿的架势来对付苏浅。
　　不消多时，两边的家主得到风声赶来现场。见了这个场面，俱是一脸铁青。
　　柳承熙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懊恼自己不成器的徒儿中了敌人的美人计，有仙门百家的人为证，这该如何收场！不娶还不行了？
　　而苏清冷的反应，则是另一番意味。
　　他冲亲生女儿下狠手，本想一招制敌，把那个没品味的乡巴佬勾上床，掏心取丹以绝后患。不想以苏浅的姿色竟会失败，只能见招拆招，退一步选择备选方案。
　　“柳兄，”苏清冷不虞发难：“你就是这般教徒弟的？”
　　柳承熙岂是吃素的，当场反驳：“这口锅可不能扣到锁月楼头上，此处是吴越的居所，若是苏小姐无意，难道吴越还能把她掳来？”
　　苏清冷脸上挂不住，转而与傀儡女儿唱双簧：“浅浅，你跑到吴越屋里作甚？”
　　“女儿是看吴公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苏浅此刻还窝在怀里不出来，完美配合亲爹的表演，羞赧承认：“早已将心托付给他。”
　　柳承熙一阵恶心，质问自家徒弟：“吴越，你呢？”
　　吴越不想走扯皮的流程，心道横竖赖不掉，权衡再三，直接抛出正确答案：“我娶！”
　　柳承熙又一次表情崩坏，怒极：“那杜公子怎么办？人家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哥，你若始乱终弃，锁月楼如何交代！”
　　“没关系！我们已经和平分手了！”不知何时凑过来看热闹的杜子腾及时发声，趁机甩掉肩头的包袱。
　　柳承熙顺带恨上了这个不懂眼色的玩意。
　　苏清冷心情大好，捋着胡子点评：“如此看来，吴公子也不是脚踏两船之辈，想必已经做出了抉择。”
　　他再转向老冤家进劝：“柳兄，既然两个年轻人郎情妾意，早已私定终身，你何必横加阻挠。”
　　“哼！”柳承熙冷嗤。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被人坑了，可惜拿不出证据。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喜事不宜再拖，”苏清冷没空关心女儿，一味围攻对手，语重心长道：“柳兄，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就借这桩喜事抹去两派的恩怨，也为伐魔一事讨个好彩头。”
　　柳承熙几乎是嘲讽着质问：“你想多快？”
　　“巧了！”苏清冷笑得像只刚刚吃饱的老狐狸：“我吃饭时还在看黄历，三日后的日子就不错，宜嫁娶。柳兄觉得如何？”
　　柳承熙当然不乐意被人赶鸭子上架，正在苦苦思量如何拒绝，就听大逆不道的吴越替他答了：“我没意见！”
　　柳承熙一双怒目砸过去，吴越不为所动，淡然接下。
　　也就是那瞬间，他终于发觉，枉自己聪明一世，居然被一只捡回来的野狗造了反。
　　……
　　一场闹剧好不容易收场。吴越在床上辗转反侧，等营地重归寂静，立马起身往魔窟赶。
　　柳言卿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安详，对仙门中的动荡还一无所知。
　　看见他的睡颜，吴越顿觉安宁。
　　即便进被窝时很轻，熟睡的人还是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嘟囔，他知道是把人吵醒了。
　　“对不起，”吴越拥着柳言卿，歉疚的亲他的后脑：“回来晚了，没赶上陪你吃饭。”
　　“唔……”柳言卿闭着眼睛埋怨：“天都快亮了吧，还来做什么？”
　　“来看你，”吴越闭口不提糟心事，涩声回答：“一天不见便受不了。”
　　“巧言令色，花言巧语。”柳言卿只是笑。
　　“真不是。”吴越郑重承诺：“对师兄只有实话。”


第47章 一把硬骨头
　　晨起，苏小满咋咋呼呼。
　　“咦，你怎么来了？”她指着吴越控诉：“昨夜言卿等你等到很晚，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吴越一阵愧疚，只答：“说了要来就会来的。昨晚有事耽误了。”
　　“仙门能有什么事？”苏小满顺着他的话追问。
　　吴越看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暗道我是该说你爹王八蛋，还是该说你姐被人炼成了傀儡，还是该告诉你我马上就是你姐夫了顺便伸手讨份子钱？
　　于是表情一阵扭曲，答：“你还不知道么，成天开会吃席，没大事。”
　　万幸苏小满好哄，扭头便忘了这事。一味往他身后看，再问：“杜子腾怎么没来？”
　　“你想杜公子啦？”柳言卿睡眼惺忪的出现，逮着她逗。
　　“哪有！”少女反应强烈：“没有的事！别乱说！”
　　柳言卿趁机赶人：“想他你就回家啊！让苏阁主操持一下，赶紧把你们俩的喜事办了。”
　　“谁、谁、谁要嫁给他！”少女的脸全红了，坚称：“我才不回家！也不嫁给姓杜的！”
　　“别啊，”柳言卿嘴上没门继续逗：“仙门百家打打闹闹没完，好久没喜事了。你要是回去嫁人，我还能蹭杯喜酒。”
　　“言卿要去喝喜酒？”苏小满惊讶不已：“你可是魔尊哦！”
　　“魔尊想干嘛就干嘛，谁敢拦！”柳言卿就爱逗傻孩子，笑眯眯怂恿：“你到底请不请我喝喜酒啊？”
　　“我当然想请！”苏小满成功被他绕进去，答：“就怕苏阁主见了魔尊喊打喊杀，害言卿不开心。”
　　“那个不打紧，他不能把我怎么着，”柳言卿哈哈大笑，反将一军，讨打式追问：“所以我们小满打算哪天嫁人？”
　　“啊啊啊啊啊！你又玩我！”苏小满果然暴跳如雷，追着他打。
　　吴越高兴不起来，被他俩的玩笑话惊出一身冷汗，暗自捂紧怀里偷藏的禁书。
　　——他得搞明白上古邪术，才能在新婚之夜见招拆招，设法救自己和苏浅的性命。
　　“怎么了？”一只手掌搭在吴越肩头，柳言卿发现他不对劲。
　　“没事。”吴越微笑摇头，反问：“师兄睡得晚，怎么起这么早？”
　　柳言卿答：“知道你要走，起来送你。”
　　又道是：“我看你近来累坏了，以后不要天天跑来跑去。”
　　“可能吧……”哪怕万分不舍，吴越惦记那一摊烂事，忍痛就坡下驴：“那我掂量掂量，如果太累，这几天就不过来了。”
　　他拿苏小满当空气，捧着柳言卿的脸腻歪：“可如果不来，又担心师兄要等。”
　　“切，”柳言卿努嘴：“谁等你！”
　　“没事，快了……”吴越觉得他口是心非的样子更可爱，强行按在怀里，许诺：“师兄，我以后都留下陪你，再也不走了。”
　　“酸死了！”苏小满在原地跺脚：“你到底还走不走！”
　　吴越挑眉：“碍你事了？”
　　“碍我眼了！”苏小满答：“个个成双入对，就我形单影只！”
　　柳言卿打趣：“师弟啊，你下次还是把小杜带上吧。要不小满不欢迎你来。”
　　“杜子腾他……”吴越心虚扯谎：“最近生病，过几天吧。”
　　“哈？”苏小满表情大骇，也不知是动真格担心病情，还是埋汰对方体格太差。
　　柳言卿叹息：“定是累着了，你以后少折腾他！”
　　“师兄还真是对谁都上心，”吴越醋坛子再翻，拿住他又揉又蹭：“一颗心统共那么点大，还有多少留给我？”
　　柳言卿忍无可忍扯他的厚脸皮，质问：“你觉不觉得自己太事儿逼了一点？”
　　“啊啊啊！”吴越哀嚎：“师兄，疼啊！”
　　……
　　大婚在即，大营张灯结彩，一派诡异的红。
　　杜子腾鬼鬼祟祟想出门找柳言卿告状，可惜人红是非多，无论怎么低头都会被人揪出来。
　　“杜公子这是要上哪儿去啊？”有人挡住他的去路。
　　杜子腾息事宁人，赔笑答：“左右无趣，下山逛逛。”
　　那人道：“是不是这灯笼太红，扎了杜公子的眼？”
　　“没有的事。”杜子腾惜字如金，不想惹是非。
　　“吴公子倒是个好郎君，可惜不长情，”那人长吁短叹，继续揶揄：“怪就怪苏浅那么狐媚子出阴招，竟跑到吴公子房里去逼宫。也怪杜公子不是女儿身，没法用一纸婚约把这事定下来，到嘴的鸭子也能飞了。”
　　“我与吴公子已经分手了，”杜子腾挂脸要溜：“现在祝他和苏小姐百年好合。”
　　“杜公子好沉得住气！”来人鼓掌大笑：“不愧是七星斋，做了百年的墙头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苏小姐坑得这般惨，也不见气急败坏。”
　　“不过人家吴公子娶了九璀阁的少小姐，那是名利双收，两派都指着他接班，比柳言卿当时还风光，过两年那还记得和杜公子的露水情缘？”那小人面露阴邪，贱兮兮追问：“还是说……杜公子有别的妙招搅黄这场婚礼，以解心头之恨？”
　　杜子腾莫名哆嗦。
　　其实那人只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想搅黄这场喜事来着，但不是自己咽不下这口气，而是替柳言卿不忿。
　　左右为难之际，天降救兵。
　　“子腾，你在这啊！”
　　吴越大步走来，气宇轩昂，一张帅脸照得蛇鼠无所遁形。
　　杜子腾看见他就犯恶心，不想那祸害顺势揽了他的肩膀，异常亲热的嗔怪：“又翘课！害我好找！”
　　“找我干嘛？”杜子腾没好气。
　　吴越举止暧昧，言语更惹人遐想，嗔怪：“看不到你，我会心慌。”
　　他们如此旁若无人的腻歪，看热闹的早溜了。杜子腾脾气上头，恶狠狠把他胳膊甩下，怒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吴越摆正身子，不再演戏，交底道：“一天没看见你，担心你跑去给柳师兄通风报信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杜子腾愤怒的瞪着负心汉：“你都能做还不许我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还想瞒着柳公子，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吴越委屈挠头：“我好心好意帮你解围，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
　　“我不要你解围！”杜子腾异常暴躁，只恨自己少时荒废，没本事把这王八蛋按在地上打：“我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了？你干的事难道不该骂么？”
　　“该骂。”吴越理亏点头，又道：“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自有苦衷。”
　　杜子腾冷笑：“还能苦得过柳公子？”
　　他算得上伶牙俐齿，气头上骂人滔滔不绝：“不是我说，柳公子那样貌，那脾气，那出身，你还有的挑？就算做了魔尊，也是慈眉善目笑脸迎人，从未见他作恶！”
　　“倒是你，幸得柳公子相助，一朝踏入仙门，钻营到今日的地位还嫌不够，竟妄图染指九璀阁！是要把仙门百家都装进去才填得饱你的胃口么？”
　　“柳公子大大方方待你，往来魔窟畅通无阻，真真是把心都掏给你了！”杜子腾想起方才受的委屈，怒意更甚：“等你的婚讯传过去，有没有想过魔尊怎么见人？多少人看他笑话！”
　　吴越挨了骂也没动怒，只是苦笑：“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不然呢？”杜子腾满心嫌恶。
　　“我对师兄的心，你不会懂……”吴越缓缓开口，坚定又苦楚：“我不告诉师兄，是因为他一定不会允许我这样干。”
　　“哼！”杜子腾鼻子出气：“他当然不允许！”
　　吴越轻轻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免得你惹祸上身。”
　　杜子腾当他伪善，一个劲翻白眼作答。
　　“但你且走着瞧，”吴越一字一顿道：“我是不会与苏浅成婚的，我心里只有师兄，再装不下别人。”
　　“要等到什么时候？”杜子腾怒问。
　　吴越答：“三日后。”
　　“靠！”杜子腾气得跳起来：“那不是黄花菜都凉了？柳公子想砸场子都没处去！”
　　他指着吴越骂：“我亏你想得出来，居然想用缓兵之计稳住我！你说你人模狗样一个小伙，干的事怎么样样不是人事……”
　　吴越说不过他那张快嘴，灵机一动，扣腕夺剑一气呵成，冲杜子腾扔下一句：“你的剑我留着玩几天，你且老实呆着，等事情了了，我再随你去师兄面前赔罪。”
　　杜子腾傻眼，没法御剑便没法出门，他左右不能去告状，只能乖乖喝喜酒，看吴越耀武扬威娶得美人归。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生气过，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眼睛都因为充血而变红，怒不可遏的骂他：“你王八蛋！柳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他才不会，”吴越无端自信，一想起那个人，连声音和表情一起温柔，垂眸低语：“就会嚷嚷，从来舍不得打我。”
　　“那是以前！”杜子腾愤恨赌咒：“这次你试试！”
　　吴越只是笑，无奈哄劝：“你先消消气，过几日就会真相大白。到那时你若还想替师兄揍我，我保证往那一躺随你招呼，眼皮跳一下都不算男人。”
　　杜子腾道：“呸！”
　　吴越好话说尽，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叮嘱：“若还有人刁难你，你来找我。”
　　“笑话！我才不稀罕你帮！”杜子腾不忿：“惨被男人甩就够丢脸了，我还寻死觅活不撒手，是嫌不够招人嫌啊？”
　　吴越领了劈头盖脸一顿骂，讪讪挠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硬骨头？”
　　“你少看不起人！”杜子腾捏拳放话：“我绝不会坐视你欺负柳公子！”


第48章 最后一晚
　　“阿越——！”
　　柳言卿做噩梦了，从床上惊坐起。
　　“怎么了？”
　　吴越带着睡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旋即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笼罩。
　　柳言卿神情恍惚，花了点时间来区分梦境和现实，末了才摸着圈在自己身上的铁臂，感叹：“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说这几日忙么？”
　　吴越答：“睡了一会睡不着，寻思大概是因为师兄不在身边的缘故，便过来了。”
　　其实是一想到明日的大婚，总是惴惴不安，非得实实在在抱着柳言卿才能安心。
　　柳言卿窝在他怀里，担忧：“那不是又很累？”
　　“没关系，”吴越拥着他躺下，拿坚实的胸膛给他做枕头，手指插进他的青丝中，爱怜抚摸，笑话：“若是我没过来，徒留师兄一个人做噩梦，岂不是太可怜了？”
　　“哼，”柳言卿倔强挽尊：“梦境而已，能奈我何！”
　　“梦里怎么了？”吴越好奇：“我又做什么混账事了，能把师兄气醒？”
　　其实无非是正邪相斗，势不两立的老桥段。只是他对血腥的通关情景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在梦里好似真的死了一回，才会有此悲啼。
　　“没事。”柳言卿最终选择什么也不说，把脑袋塞进他怀里扮鸵鸟。
　　“哎……”吴越叹息：“师兄对我还有小秘密呢？”
　　心慌大抵会传染，先有吴越夜不能寐，后有柳言卿梦魇缠身。
　　他在吴越身上趴了一会，依旧没有睡意，不安发问：“阿越，我最近睡得越来越不踏实，你是不是有大事瞒着我？”
　　“没有。”暗夜无边，吴越的黑瞳深不见底，哪怕心下慌得一逼，嘴上依旧镇定作答：“真的没有。”
　　“是伐魔要有大动作么？”柳言卿不放心的问。
　　“那帮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动作！”吴越不屑：“就算有，我也会第一时间告知师兄，与你一起应付。”
　　“阿越……”不知什么残害了钢铁直男的心智，他竟祭出了从未用过的撒娇大法：“你既然老说仙门的人是窝囊废，假惺惺不好玩，又为什么不干脆过来陪我呢？”
　　“虽不好玩，但胜在好欺负啊，”吴越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他们欺负过我，更欺负过你，哪能这么便宜的由他们逍遥快活。”
　　“你不要记仇，”柳言卿温温软软的哄，他这时候简直像个贤妻良母，叙述着普世大道理：“虽说是仙门百家见死不救在先，你总不能把他们都屠了吧？”
　　吴越撩起眼睑，挑衅般问：“不能么？”
　　“当然不能！”柳言卿严厉敲打。
　　“哈哈哈！”吴越搂着爱人笑出鸡打鸣，乖巧应道：“我知道不能，因为师兄会生气。”
　　——不过，挑三两个弄死，你应该还能接受。
　　吴越不无恶毒的想。
　　柳言卿满脸黑线，不想理这无边狂徒。
　　“很快了，很快就来陪你……”吴越见好就收，翻身将人压住，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宝宝若是不困，我们做点别的？”
　　根据柳言卿的历史经验，这厮一旦腻乎乎开始喊“宝宝”，一定没安好心。
　　“喂——！”他作不严肃的抗议：“天都快亮了吧，你还瞎搞！一会哪来的力气赶路？”
　　“本来只打算随便亲亲就作罢，既然宝宝对我的体格如此不放心，我认为非常有必要证明一下。”吴越还来劲了。
　　柳言卿恨铁不成钢的骂：“我看你要是哪天死了，一定是死在床上！”
　　吴越的咸猪手已经探进他衣襟，嬉笑承认：“死在宝宝床上，也算死得其所。”
　　“不要脸！”柳言卿破口大骂，抄起枕头砸他。
　　可吴越的攻势已然打开，一招制敌，闹得他无力反抗，无力发声。
　　……
　　柳言卿对时间的判断异常精准，刚被吴越折腾完，那孽障就悄悄起床，在床边窸窸窣窣穿衣。
　　“嗯……？”柳言卿费力撑开眼帘，因为劳顿的缘故，把所有的眷恋都坦诚写在脸上：“要走了啊？”
　　“是。”吴越百忙之中俯身亲他，柔声哄道：“你继续睡，不用送我。”
　　柳言卿倒是有心想送，但确实起不来。身子像被人拆过一遍又重新装好，每一个骨节都酸涩不堪。继而怀疑吴越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故意把他往死里整。
　　“唔……”柳言卿扑腾了两下，放弃与这副残躯较劲，他看着衣冠楚楚的师弟，脱口而出：“今天这么急？”
　　吴越套好鞋袜，复又在床边坐下，帮他掖好散开的被角，解释：“今天有点事。”
　　“又开会啊？”柳言卿迷迷糊糊的问。
　　吴越想了想，答：“差不多吧。”
　　反正是仙门百家的人要因为某件事坐一块吃饭，吃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柳言卿咬了一口下唇，颇感难以启齿的问：“今晚还回来么？”
　　还以为那小王八蛋会扔一句“我要再来宝宝还吃得消”之类的混账话。可吴越出人意料的严肃，摆出了史上最深情的嘴脸，郑重作答：“今晚来不了。”
　　“哦。”柳言卿垂眸，失望难掩。
　　“明天过来，”吴越立马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以后都不走了。”
　　“嗯。”柳言卿先是情不自禁的笑。笑完又莫名清醒，深刻意识到今晚绝对是个大日子。
　　他不知吴越准备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要不然何至于一个字都不敢透露。
　　“宝宝，我走啦。”吴越最后亲了亲他，唇齿间爱恋的味道满溢出来。
　　柳言卿破天荒送他一句祝语：“一路平安。”
　　……
　　吴越刚走，魔尊强撑着起床。
　　“毒蛾！”他急着召见下属。
　　“属下在！尊上有何吩咐？”毒蛾麻利出现，值得最佳员工褒奖。
　　“派人——不，你亲自去仙门联盟的营地看看，今夜究竟有什么大事。”柳言卿头脑清晰的交代：“别带人！别惊动他们！悄悄去悄悄回来！”
　　“怎么？”毒蛾惊骇：“他们要发动总攻？”
　　“不至于。”柳言卿答：“若是如此，阿越会与我说。”
　　“那还能是什么事……”毒蛾一脸纠结：“吴公子天天去仙门联盟上班，尊上问他不就结了。”
　　“要是撬得开他的嘴何必问你？”柳言卿因为腰酸背痛而着急上火：“还不快去！”
　　恋人过招的情形毒蛾想象不来，作为母胎单身的她小声逼逼：“怎么谈恋爱谈得这么累？”
　　“对了——！”洞窟过于安静，柳言卿蹙眉追问：“小满呢？”
　　那丫头睡得晚起得早又喜欢缠着柳言卿，一天到晚嘴巴合不上，怎会没有她的声响。
　　“说起来……”毒蛾心虚坦白：“她昨夜出门了。”
　　所有的事挤在一起，柳言卿一头乱麻，心焦道：“怎能让她单独出门？”
　　“尊上从没说过不许她出门啊。”毒蛾申辩。
　　“好吧……”柳言卿心道就她那三脚猫功夫没人带还能去哪，只好将将按下怒火，追问：“她去哪了？”
　　“说是去探病，”毒蛾一脸慈母笑：“大概是杜公子许久没来，相思成疾了。”
　　“胡闹！”柳言卿气急：“仙门联盟那么远她怎么过去？就她那本事去了还不得叫人逮着？再一不小心嘴瓢把吴越供出来怎么办？”
　　毒蛾意识到事情大条，忙不迭请命：“属下这就赶过去处理！”
　　“算了！”柳言卿大手一挥：“我亲自去！”
　　毒蛾快步跟上，却遭劝退：“我一个人去就好，人多易暴露。别叫仙门的人发现端倪，以为魔尊真的打来了。”
　　“可我担心尊上安危！”毒蛾执意要跟。
　　柳言卿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最初一个是被迫臣服，一个是略施恩惠，却在朝夕相处中酝酿出了诡异的感情，类似于某种相依为命。
　　至少毒蛾现下觉得，哪怕一辈子受制于人，求着柳言卿渡功给她保持美貌，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柳言卿真切看清楚她眼底的担忧，笑着宽慰：“我能有什么事？”
　　毒蛾努嘴：“尊上心太善，很容易被人拿捏。”
　　“哪有！”柳言卿绝不承认。
　　毒蛾不解风情的举例：“比如吴公子就经常欺负尊上，夜夜听尊上在房中求饶。身为下属痛心疾首，只恨自己无能治不了他，否则非拔刀冲进去解救尊上于水火——”
　　“咳咳！”柳言卿粗暴打断：“闭嘴！别说了！”
　　魔尊待人亲善，毒蛾倒是不怕，音量降下来后，话茬并没止住：“难道脾气好就活该被欺负么？真要打起来，我们尊上也未必会输给姓吴的小子，何必屈居人下……”
　　屈、居、人、下。
　　这个词太形象，柳言卿闹了个大红脸，强行转移话题：“总之，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自己去。”
　　为防止毒蛾再纠缠，他稍作退让：“让网罗停止闭关，随时待命。”
　　说罢，他没给嘴碎女人废话的机会，化作一缕黑烟，随风飘向仙门联盟的方向。
　　……
　　此时此刻。仙门联盟。
　　新娘子苏浅已经开始梳妆打扮，铜镜里的容颜倾国倾城，微笑始终挂在脸上，像一尊制作精良的雕像；
　　新郎官吴越刚刚看到赶制出的喜袍，手指在上头滑过，眉间愁容不散，心下忧思不减；
　　杜子腾的居所门窗紧闭，苏小满正在里头小声哭泣，痛骂吴越是个负心汉王八蛋；
　　柳承熙和苏清冷作为今日的主家，下人正卯足了劲盛装打扮，唯恐穿得太朴素，被人抢了风头丢了颜面。而盛装簇拥下的两张老脸，一张赛一张阴沉。
　　种种异象都在暗示，今日办的不是喜事，而是丧事。


第49章 小满发挥稳定
　　“别哭啦……”
　　杜子腾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光会围着苏小满转圈，不时甩出些不痛不痒的安慰之语，收效甚微。
　　“公子！”门外的丫鬟在催：“典礼即将开始，公子该更衣啦！”
　　“姑奶奶！”杜子腾快给苏小满跪下了，“你生气我也生气，可是光哭解决不了问题！你要是再这么哭下去，他们可就拜堂成亲了！”
　　“要不，”杜子腾想了个主意：“你快回去告诉柳公子，看他怎么处理？”
　　苏小满哭哭啼啼：“我……我飞不回去。”
　　“哎哟喂！”杜子腾扶额：“那你怎么过来的？”
　　“我飞了一整晚，路上歇了八回。如果现在往回赶，估计要半夜才能到。”少女愁眉苦脸：“再说，我也实在没力气了……”
　　“就这样亏你敢来！”杜子腾气到无力，继而对这个小丫头生出另类的钦佩，无奈道：“那怎么办，凭我们两个是拦不住的，在典礼上闹事等于找死。”
　　“等等！”苏小满灵机一动，顾不上哭，“虽然我没法回去找柳公子，但我可以去劝表姐啊！”
　　她简直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表姐孤傲矜贵，若知晓吴公子和柳公子的关系，决不会嫁给他！”
　　“你快别提了！”杜子腾反对：“能有今天这档子事，就是你表姐送上门宽衣解带硬逼的！”
　　“不可能！”小满不信：“我和表姐一起长大，她才不是这种人！到底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杜子腾张嘴还想再说，话没出口就被小丫头撅回来：“你还有别的办法么？”
　　“……没有。”杜子腾认怂。
　　“那就照我说的办！”苏小满气吞山河，摩拳擦掌，作势往外走，誓要把喜事搅黄。
　　但她帅不过三秒，就被人揪着衣领撤回来，杜子腾担忧：“你要是被逮着怎么办？”
　　苏小满眼珠子转一圈，心大的想：“还能怎么样，大家都是亲戚，顶多把我关起来，总不至于杀了我。”
　　杜子腾一合计，也确实是。
　　她从未学过邪术，身上没有一丝魔气，又是大名鼎鼎的苏小满，即便暴露也没人能拿她怎样。于是贴心指了路，纵她去了。
　　……
　　苏浅闺房。
　　红妆初成，艳绝四方，只差最后的盖头。几个姑子嬷嬷围着新嫁娘赞不绝口，苏浅一一回应，谦恭又礼貌，特别擅长讨长辈欢喜。
　　嬷嬷打趣：“哎哟！也不知道吴公子哪来的福气，能娶这么个仙女！”
　　“吴公子也不差，”老姐妹接茬：“生得一表人才不说，仙术也是冠绝天下。有了两家的合力加持，成为仙门盟主指日可待！我们浅浅嫁过去也是享福咯！”
　　“我们浅浅命好！”妇人们七嘴八舌：“以前的柳公子也好。不仅出身名门，长得比吴公子还要俊些。”
　　有人便叹：“可惜咯……是个残废。”
　　“所以老天爷开眼，给浅浅换了个腿脚利索的吴公子！”另个嬷嬷捂嘴窃笑，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
　　“你们说……”老女人们可劲加戏，压着嗓子说出另一番猜想，简直唯恐天下不乱：“要是柳公子压根没死，还回来了，看见这般场面，那该如何？”
　　“就是咯，听闻柳公子与吴公子交好，吴公子有幸入门，还是柳公子苦苦哀求。此情此景，不知吴公子会如何处置……”
　　“又不知柳楼主又会不会向着亲生儿子？”
　　“哎，到时候木已成舟，谁来裁决也没得改。”
　　“你说这会不会是他们师兄弟反目的导火索？”哪里都不缺恶人，这个嬷嬷想法奇特：“本来锁月楼坐拥两位神童，足以压得九璀阁抬不起头。可若他们师兄弟反目……岂不是鹬蚌相争，我们九璀阁渔翁得利？”
　　苏浅脸上自始至终挂着迷人的微笑，对旁人议论她命途多舛的前未婚夫毫不在意。
　　……
　　“噔噔——”有人叩门。
　　苏清冷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不由分说把闲杂人等全赶出去，要与即将出阁的女儿再聊一会。
　　苏浅微微颔首，乖巧唤人：“爹爹。”
　　苏清冷凝视她无暇的脸。良久，终于施舍了一个吝啬的微笑，想来极其满意自己的作品。
　　“计划都清楚了？”他沉声发问，没有慈父的温情。
　　苏浅点头，凤冠上的珠帘簌簌作响，答：“清楚。”
　　成败在此一役，苏清冷依旧不放心。
　　他在苏浅面前来回踱步，自我安慰般复述计划：“礼成之后，你先去洞房等他，吴越需在外头陪宾客饮酒。爹爹会安排人多灌些，叫他回去时不清醒，任你摆布。我则在外头想方设法拖住柳承熙，将他引得远远的，叫他没空插手。”
　　苏浅认真听着，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苏清冷没法放心，追问：“至于吴越，上回你说他完全不为美色所动？”
　　“没错，”苏浅说起男女之事毫不介怀：“女儿投怀送抱乃至宽衣解带，该说的该做的招数用尽，还配了最烈的迷情香，依然没法叫他就范。”
　　“不应该啊……”苏清冷上下打量几番她绝佳的姿容和身段，吴越不近女色的高尚品格成了他最挂心的隐忧。
　　“女儿会在房中加大迷情香的剂量。”苏浅机敏提议：“既是洞房花烛夜，不会有外人进来，也就不怕人察觉。”
　　“不妥！”苏清冷痛定思痛：“总而言之，他有灵丹傍身，论单打独斗，你绝不是对手。如若美人计无效，我们会痛失最后的机会。”
　　傀儡苏浅虚心求教：“爹爹的意思是？”
　　“不若燃魔藤，一举断他心脉！”苏清冷掷地有声。
　　苏浅不担心人命，唯担心内丹而已：“魔藤要人性命，爹爹不怕伤及内丹？”
　　“没那么快。”苏清冷经过深思熟虑，残忍又周全：“魔藤毒性剧烈，唯此可以制服吴越。等他晕厥，你立刻掏心取丹交予我，切记要刚在毒入心脉之前！”
　　苏浅沉静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毒藤，藏在喜袍袖中。
　　……
　　“你们太过分了！”
　　凌空一声怒吼，惊到密谋的父女两人。
　　“谁？”
　　傀儡无情。苏浅听声辨位，灵鞭探向床底，要取不速之客的性命。
　　“不可！”
　　苏清冷出手阻拦，因出手太急，苏浅的灵鞭砸在他掌中，抽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鲜血点点滴落，溅在袍角。万幸他身着红袍，并不打眼。
　　“小满……”苏清冷喉头发涩，朝着黑乎乎的床底发问：“是你么？”
　　小满犹豫半天，才愿意爬出来。
　　哪怕她灰头土脸，苏清冷依旧感动得热泪盈眶。
　　“小满，你怎么回来的？”苏清冷不顾手上的伤口，动情将她扶起，哽咽道：“毒蛾说你伤重不治，死在了路上……你既然还活着，又为何不回家？”
　　“回家干嘛？”小满面若冰霜，在她脸上从未有过这样深沉的表情，冷笑：“美人计我做不来，掏心取丹我不会，没有帮得上阁主的地方！”
　　“不需要你做这些，”苏清冷拉着她左看右看，生怕她缺胳膊少腿或是被夺了舍，怅然感伤：“只要你能平安回来，阁主便什么都不求了……”
　　“哼！”苏小满决绝把手抽回来，质问：“阁主与表姐密谋之事，可为真？”
　　“呃……”苏清冷支支吾吾。他对苏小满是极致的宠溺，既不要求她上进，更舍不得教她作恶，含糊其辞道：“那都是你表姐的事，你不要管。”
　　小满步步后退，颤声反问：“因为我是个外人，所以不配管么？”
　　“不是……”苏清冷把苏浅晾在一边，想要去抓她，耐心解释：“你从小养在我们家里，怎么会是外人呢？”
　　可苏小满看了看心狠手辣的阁主，再看一眼宛若从来不曾认识的表姐，凄婉摇头。
　　她后悔来管这趟闲事了。
　　如果不是趴在床底下偷听，也仅仅只会讨厌这个家而已，不至于在怨恨和恶心里终老。
　　“如果你们把我当家人，就请收手吧！”她哭着央求。
　　“小满！”她声音太大，苏清冷恐事情败露，及时出手捂了她的嘴。
　　小满剧烈挣扎，贝齿咬在他手上。那么用力，又见了红，几欲啃下一块肉来。
　　“小满！你还小，不懂事！”苏清冷受亲情羁绊昏了头，不忍直接敲晕，努力解释：“如若我们不对吴公子下手，九璀阁几百年的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小满的挣扎弱了一些，是愿闻其详的意思。
　　“你恐怕还不知道，眼下魔尊现世，仙门岌岌可危，仙门百家正组成联盟要合力讨伐魔道！”苏清冷抓住机会说更多：“若不能把吴公子那颗内丹纳为己用，根本无法与魔尊抗衡！甚至等不到魔尊杀过来，就会被老冤家锁月楼当做异己铲除！”
　　“一派胡言！”小满怒斥。
　　别的不说，魔尊她是再了解不过的。
　　“锁月楼何时说过要灭我九璀阁？魔尊又何时说过要屠戮仙门？”少女长了见识野了性子，勇敢与之对峙：“阁主休要为了给自己的贪念正名，就在此信口雌黄！”
　　“小满！”苏清冷痛心呼唤：“你忘了在毒蛾手上吃的苦头了么？”
　　“毒蛾姐姐从没欺负过我！”小满怒目相向，言之凿凿：“言卿更是对我疼爱备至！比你们对我好多了！”
　　“你的意思是……”苏清冷目光骤冷，很快想通其中的关节。
　　毒蛾为何谎称小满已死并切断联系，失踪半年的小满又为何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他沉声质问：“柳言卿成了魔尊？”
　　苏小满慌乱捂嘴，但已经晚了。
　　苏清冷终是下了狠心，默默掐了个诀，将少女锁在睡梦中。不到大功告成时，都不打算叫她醒来坏事。
　　他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少女安顿在床上，珍重的摩挲她哭脏了的脸。久久挪不开目光。
　　在他身后，傀儡苏浅表情迷茫，羡慕和嫉妒在她笑得僵硬的脸上交错，引起肌肉细微的抽搐。
　　久违的，呈现出生而为人的本相。


第50章 眼看他楼塌了
　　小满的出现没有阻碍事态发展，典礼如期举行。
　　锁月楼与九璀阁的联姻是仙门中百年难遇的盛事，光宾客就坐了千桌，乌泱泱一片，流水席从山顶摆到山脚。
　　新郎官面容冷峻，不见多少喜色，盖因心里装着事，一直保持警惕的缘故。
　　不过宾客们窃窃私语，这是因为九璀阁苏小姐强买强卖，触了吴大公子的霉头。亦有人说锁月楼柳楼主十分不支持这桩婚事，但两人生米煮成熟饭，已然珠胎暗结，他虽勉强同意苏浅过门，私底下却没少教训爱徒。
　　种种传闻不胫而走，给这场婚宴蒙上不祥的阴云。
　　杜子腾看新娘子跨过火盆，准备拜堂，那叫一个如坐针毡。也不知苏小满的计划怎么样了，难道真就让渣男得道升天？
　　其实吴越也急。都这会子了，你们可真沉得住气。苏清冷或许指望在洞房里下手，可柳承熙你都不挣扎一下的么？
　　“一——拜——天——地！”司仪在喊。
　　苏浅乖乖跪下，徒留吴越杵着。
　　新郎官环顾四下，没人有阻拦的打算，只好认栽屈下膝盖。
　　司仪继续唱：“二——拜——高——堂！”
　　一对新人转过身来，面对端坐的二老。两人神情肃穆，比的不是谁更喜庆，而是谁更镇得住场子。
　　苏浅再度抢先一步，迫不及待要嫁人。吴越绝望的跪下去，想着若夫妻对拜还没人拦，他就只能自己发挥了。
　　司仪嘴唇开阖，再喊：“夫——妻——”
　　“慢着！”
　　凌空飘来一声吼，喝止了苏浅蠢蠢欲动的膝窝，一道清瘦的身影蹁跹而至。
　　吴越看见柳承熙的嘴角微不可闻的上翘，知晓这应当就是他搬来的救兵。
　　苏清冷的脸色则滑向另一个极端，他面如缟素，讪声问候：“夫人怎么来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苏夫人完全没有给他留颜面的打算，高声斥责：“女儿嫁人，我不该来么？”
　　可她一身黛青，并不像是来喝喜酒的样子。
　　仙门百家的人都在场，苏清冷彬彬有礼的回敬：“夫人闭关日久，俗务一概不许叨扰。是在下疏忽，才未邀请夫人。”
　　“相公可不止没邀请我！”苏夫人冷笑：“你是压根没告诉我！”
　　“吴公子乃举世罕见的亲年才俊，既然浅浅喜欢，年轻人之间又出了那种事，只有尽早把喜事办了，才能名正言顺，不至于给九璀阁抹黑。”苏清冷耐心解释：“事急从权，还请夫人见谅。”
　　“脸面脸面！就你还要脸面？”苏夫人赶来发难，已然豁出老脸，任谁看见这个骂街泼妇，也想不起来二十年前风光出阁的第一美人。
　　她想来已经了解前因后果，痛心疾首的维护女儿：“我们为人父母的，还能不清楚浅浅是什么性子？莫说她对柳公子用情至深，即便没有，若非你教唆逼迫，她怎会做出如此丢脸的事情来！”
　　苏夫人大步走向女儿，怀着要解救她的野心。却在刚触碰到时就被甩开，红盖头下的少女冷冷开口：“娘亲，我要嫁给吴公子。”
　　苏夫人瘦骨嶙峋的手掌悬在空气中，先是无处安放，继而不知所措。意识到苏浅有点不对劲。
　　“苏清冷！”又一个女人被逼疯了，她不管不顾的喊了苏阁主的名讳：“你到底教了她什么鬼东西！”
　　“浅浅长大了，自有主意。”苏清冷难掩得意之色，反问：“难道夫人要硬把人绑走，阻碍两情相悦的年轻人成亲么？”
　　苏夫人太熟悉他那副表情了。
　　恶魔终年冷脸，唯有在胜券在握时，舍得吝啬的笑一笑。
　　她死死盯着苏清冷翘起的唇角，执意死磕到底：“儿女的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我没同意，这婚便不许结！”
　　苏清冷没料到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夫人会如此较真，不虞驳斥：“夫人从来不管这些事，都这会了横叉一杆，是存心叫九璀阁难堪么？”
　　“九璀阁要难堪也不是我害的！”苏夫人歇斯底里：“究竟是我不管，还是你不让我管！”
　　“十二年前，你觊觎柳公子内丹，千方百计把人骗到九璀阁，与魔道勾结设局取丹！自己却置身事外，徒留我在家中，预谋一切罪责过错皆由我承担！”
　　虽然没有证据，但苏夫人的人前哭诉依旧有十足的说服力：“可惜计划落空，图谋内丹无果，不仅开罪锁月楼，还折了你心爱的师妹！至此我便成了牺牲品，不止要承认自己的无能疏忽，更要承受你毫无道理的迁怒！”
　　“苏清冷！”苏夫人凄婉控诉，单薄的身子立在寒风中，恰似一片孤苦无依的落叶，风一吹就要归于尘土：“我为此闭关，自责了十余年！浅浅等同于失去了娘亲，可也未见你有个做父亲的样！”
　　“时至今日，你依然执迷不悟，只把女儿当做实现你野心的工具……”两行清泪从苏夫人凹陷的脸颊滑落，她不由分说拖住苏浅，要强行将其带走：“浅浅，不要再任你爹摆布——”
　　“小心——”
　　吴越的提醒话音未落，傀儡苏浅已然出手。
　　血色弥漫，苏夫人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红痕。因苏浅出手太利索，喷溅的血珠子化作血雾，久久不能落地。
　　她缓慢倒下，瘦成一把骨头的身子没有分量。可她离奇的死法和石破天惊的遗言，注定撼动九璀阁的根基。
　　喜事终成丧事，至少柳承熙是高兴的。
　　九璀阁已经毁了，彻底没救了。
　　“夫人！夫人！”
　　九璀阁弟子有须臾怔愣，很快一拥而上，一半护住苏夫人死不瞑目的尸首，一半团团围住弑母的苏浅。
　　“你不是苏浅！”师兄弟们剑指少小姐，呵斥：“到底是什么东西？”
　　傀儡自是不答。
　　柳承熙幸灾乐祸的提议：“苏小姐不说，你们何不问苏阁主。”
　　墙倒众人推，年轻人们虽不敢开口问，但千百双眼中的熊熊怒意足以把苏清冷烹熟。
　　“苏小姐是在下看着长大的，对她的为人再清楚不过。前几日出了那种事，说实话我压根不相信是她干的，所以才心存疑虑，对这桩婚事始终不能痛快。”柳承熙假惺惺发言，做扼腕痛心状：“苏兄啊苏兄，没想到你对亲生女儿都下得去如此狠手！天道人伦安在？”
　　“柳承熙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鱼死网破，苏清冷不可能留死对头独善其身，非把他一起拖下水不可：“伐魔一事是你起的意，仙门百家不辞辛苦陪你玩！可大家又知不知道，当今魔尊到底是谁？”
　　现场一片沉寂，唯吴越变了脸色。
　　“我来告诉你们！”苏清冷拔高声调，要把嗓子喊破：“现在的魔尊就是锁月楼少主，柳言卿！”
　　一石激起千层浪，喧哗声席卷万人席。
　　“哼，”柳承熙身躯颤抖，强作镇定：“无凭无据，信口雌黄！”
　　他努力把话题撤回来，指着新娘子斥责：“现在我们关心的是苏小姐，扯上犬子做什么？还嫌我家不够倒霉么！折了言卿还不够，现在又意图冲吴越下手，是不是觉得我们锁月楼好欺负？”
　　“柳楼主这番话说得，到底是锁月楼技高一筹！”苏清冷嘲讽：“我有本事害令郎受伤不假，还能有本事栽培出一个魔尊？也不知柳楼主是如何言传身教，竟能把一个仙门公子引上歧途，终成仙门大患！否则你也不必着急伐魔，非得把令郎挫骨扬灰方能安睡！”
　　“证据呢？”柳承熙怒斥。
　　他掌风既出，却不是打向苏清冷，而是掀开了苏浅的盖头。
　　女子凤冠霞帔，顶着夺目的红装，此情此景依然甜笑着，说不出的诡异。
　　柳承熙铁了心要坐实苏清冷的罪名，下令：“吴越！速将她擒住！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吴越看他们狗咬狗正欢，俱是一嘴毛，其实压根不想插手。但既然师尊开口，多少意思一下，两人过了十招不止，竟是谁也拿不住谁。
　　但苏浅出手狠辣，对未婚夫毫不手软，招招直逼要害，全不是正经招数，又给九璀阁肮脏的脸上抹了一把烟灰。
　　“我来！”柳承熙拍案而起，加入战局。
　　苏清冷岂会坐视不管，立刻跟上。
　　吴越投鼠忌器，不敢伤及苏浅；柳承熙却不顾道义，不惜取了苏浅性命也要捏住苏清冷命门。
　　他粗暴掐住苏浅的脖颈，除祟咒灌入，傀儡苏浅因为剧痛而挣扎，后脑炸裂般的痛。
　　苏清冷一把扯下他的凤冠，很快摸到了那枚银针。
　　“摄魂术！”他骄傲展示战利品，九璀阁的少小姐像个面袋子被拖着示众：“大家看看！都说苏阁主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到底是低估了！他不仅修习邪术，还舍得把亲生女儿炼成傀儡！如此魄力，在下望尘莫及！”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柳——承——熙！”
　　苏清冷风度全失，管他仙术邪术，一概用上，誓要同归于尽！
　　柳承熙扔开手里的少女，全力迎战！
　　吴越这时候突然利索起来，接住苏浅往后退，任那两人打个天昏地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派门主身上，没人注意他。
　　导演了这一切的年轻人从台前退至幕后，围观这场惊世骇俗的猴戏。
　　没错，他要撕烂这些人伪善的嘴脸，让他们身败名裂，为曾经作的恶付出代价！
　　可即便如此，也改不了柳言卿已入魔道不容于世，自此只能躲在黑暗里度日的事实。
　　师兄……
　　吴越眺向只有他知道的方向，喃喃自语：
　　“没关系，我来陪你。”


第51章 原是争风吃醋
　　两虎相争，天地变色。
　　笼罩在两个古老门派身上的荣光散去，袒露出人性最丑恶的一面，已无人关心二位门主的死活。
　　论本事，苏清冷和柳承熙半斤八两，无论术法多么玄妙高深，斗到最后都是近身肉搏。
　　他们身上伤痕累累，一个揪着另一个的头发，试图把对方按在地上，踩在泥里。
　　吴越看着，只是看着。
　　没有偏袒锁月楼，也没有出手帮师尊。
　　黑风卷过，魔气逼人。瘴气散去，一个人影凭空出现，竟是久未露面的柳言卿。
　　他臭着脸降临，大有要屠尽仙门的气势。
　　吴越一下子便慌了，看戏的雅兴霎时退散，急着开口：“师兄！”
　　可他胳膊上还搀着昏迷的苏浅，扔也不是，抱也不是。
　　有苏清冷放的话做铺垫，加上冲天的魔气，旁人不难猜测柳言卿的身份，自发恐慌起来，四下奔逃：
　　“魔尊杀来了——！”
　　二位门主还在地上苟延残喘，像两只濒死的兽。柳言卿扬手如有千钧之力，大发慈悲将他们拨弄开。
　　魔尊的目光从那两只落水狗身上挪开，再扫过苏夫人的尸首，抬眸的慢动作似有一生那么长，摄人心魄的瞳仁直直看向幕后的始作俑者，问：
　　“师弟，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这是吴越策划的不假，但结果并不全在预料之中。他百口莫辩，悻悻低头。
　　柳言卿怒极：“你好大的本事！”
　　魔尊动怒，汹涌的魔气掀起惊涛骇浪，卷起飞沙走石，宛若末日般，将人群撵得更远。
　　狂风中有红绸在飞，好死不死落在两人之间，提醒他们今日有喜。讽刺极了。
　　“娶了苏浅，你成了九璀阁的乘龙快婿……”柳言卿阴测测发声：“废了二老，你就可以只手遮天……”
　　“师兄！你听我解释！”吴越将苏浅放在地上，想要去抱他。
　　可任他动作再快，堂堂魔尊又岂是他随便抓得到的。柳言卿转瞬便挪了地方。
　　“这就是你要我信你么！”柳言卿在他身后发难：“你特么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吴越猛的回头，撞上师兄气得扭曲的脸。
　　他眼睁睁看着师兄扬起手，掐了诀，没有躲。
　　总是戏称师兄舍不得打他的混账，忍痛受了这一击。邪术打在身上有如百蚁噬心之痛，那片血淋淋的伤痕好起来绝不轻松。
　　“师兄……”受伤的人卑微讨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柳言卿气得神志不清，也不知是恼他野心太大，亦或是更光火他劈腿另娶。
　　震怒之下，他又抛出一击。
　　吴越的身躯颤了一下，身上已找不出一块好的皮肉，但依然倔强的杵着。
　　“我只是……”吴越忍痛回答：“气不过他们作恶多端，害师兄受难，还能恬不知耻受众人的敬仰和膜拜。”
　　“那现在呢？”柳言卿立于山巅，俯瞰仙门弟子狼狈的逃窜，互相踩踏，不知冤魂几多。而曾经支撑他们的两根脊梁，就在脚边喘息蠕动，断得彻底。
　　他指着这幅末世图景质问吴越：“仙门的信仰塌了，以后会乱成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没想过，”吴越坦率摇头，不怕死的靠近，委屈剖白：“我真的只是想替师兄出这口恶气罢了。”
　　柳言卿气到无力，就快被他感动了。
　　怎么会那么聪明，又那么傻？
　　“师兄……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吴越斗胆去牵他的手，污血在指缝里交融：“我答应了很快就去陪你，又岂会留恋这些？”
　　他挂着伤苦苦哀求，模样像极了遇人不淑的家犬，哪怕被揍得遍体鳞伤，还执意在主人面前摇尾巴邀宠：“你知道的……我一直看不起仙门里那些斯文败类，哪里有空为他们花心思。”
　　“师兄，师兄……”
　　他唤了一声又一声，要把人骨头磨软，心尖熬酥：“我喜欢的只有你啊……”
　　柳言卿心神恍惚，怔愣挤出一句醋话：“既然喜欢我，又为何要娶苏浅？”
　　“我没有！”吴越争辩：“那只是因为需要……因为形势所迫。”
　　柳言卿并不了解各中细节，他看着苏浅并不安宁的睡颜，心道她大概就是个苦情角色，无论剧情怎么歪，注定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想起穿越时帮女神逆天改命的野心，携苏浅归隐山林的初衷，他不禁质问：“那女孩子的名节就不重要么！红绸挂上了，宾客也来齐了，你要苏浅日后怎么嫁人？”
　　“师兄！”吴越怕死了，哪怕浑身无处不叫嚣着疼，也要努力拥紧柳言卿，生怕他转眼又化作一缕黑烟飘走，不住道歉：“我错了，以后不会了……以后万事都听师兄的……”
　　其实吴越并没有使出了不起的术法，可仅凭一双铁臂，就禁锢得魔尊走不了，逃不脱，舍不得再动手打人。
　　他们两个是不同的。
　　柳言卿的家乡在安逸的21世纪，最大的挑战只有升学和考试，哪来的性命之虞。他早早看过故事的结局，习惯用上帝视角看人，有着高得不合常理的道德标准。
　　可吴越就生活在这个世界，童年的磨难在他的性格里打下烙印，仙门百家的冷漠嘴脸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动辄生离死别，铆足劲与全世界为敌才能求生，不能指望侥幸长大成人的他有多高尚。
　　他玩游戏时特别喜欢吴越的角色，认为这样不拘一格怼天怼地的个性简直恶爽。怎么如今亲眼见了，又要生这么大的气？
　　……
　　“师兄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吴越还在他耳边哄：“别生气了好不好？”
　　柳言卿突然意识到，即便有男主光环傍身，吴越的成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从泥腿子爬到仙门盟主，并非外人看来那么简单。
　　打怪升级过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伤害和掠夺如影随形，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我……”柳言卿艰难张嘴，想给他找个台阶下。
　　好死不死的，苏浅在这时候醒了。
　　她缓缓睁眼，涣散的瞳孔呈现出木偶一般的状态，柳言卿在第一时间觉察到她的异状。
　　他推开吴越，靠近苏浅，不确定的喊：“苏小姐？”
　　苏浅还以微笑，面若桃花。
　　“吴——越——！”
　　魔尊只一眼就能看透邪术，毛骨悚然。
　　还以为刚才就是震怒的极限，不想吴越这混小子总有办法突破他的底线。
　　“就说那本书找不着了，还当是我粗心乱扔……”柳言卿周身的颤抖难止息，觉得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这么生气了，字字句句泣着血，历数吴越的罪状：“偷书。施术。娶亲。到这场万人围观的处刑……你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好高明的招数！”
　　“师弟啊师弟，”柳言卿又哭又笑，觉得从来不懂他：“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你这样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事真不赖我！”吴越争辩：“不是我干的！”
　　可魔尊已经不再允许他触碰。
　　“喂！苏阁主！”吴越气急败坏的找幕后黑手对峙：“你快说说这事谁干的！”
　　但是那两个老匹夫早就趁乱溜了，黑云笼罩的山巅无人能帮他澄清。
　　“师兄！我偷书是因为别的原因！”吴越苦苦解释：“我早已注意到苏小姐后脑的银针，又知你爱惜她的性命，才想设法救她——”
　　“邪术我在行，不劳你费心。”柳言卿冷漠谢过，那姿态摆明了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抱起苏浅便走。
　　“师兄！”吴越挡住他的去路，表情那么绝望，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他太了解师兄了，这些好脾气的人，一旦发作是最难哄的。此去一别，若柳言卿没有和解的心，存心躲起来不露面，能一口气把他耗到死。
　　可魔尊笑了，轻蔑的，也是残忍的。
　　他甚至懒得再动手抽吴越，只当那是个不要紧的路人。心念一动，肉身融化在黑雾中，裹着苏浅从他身侧逃离。
　　他们乘风而去，越飞越远。
　　柳言卿低头看着苏浅那张美轮美奂的脸，开始搞不明白，自己执意穿越过来的意义。
　　有什么意义呢？压根没有意义。
　　苏浅始终没有走进他的心，不该是他此举的缘由。而吴越……更加不配！
　　身后，关于仙门的一切逐渐模糊，已听不到师弟的哀嚎挽留。
　　……
　　吴越怎么也想不到，传言一经发酵，世人皆说堕魔的柳言卿是六亲不认暴虐无道的狂徒，其手段残忍见人便杀，连亲爹和同门师兄弟也不能幸免。
　　那日山巅上的活口没剩几个，除去被魔尊掳走的苏浅和两个只剩一口气的老匹夫，吴越的一身伤竟成了勇于和黑恶势力斗争的功勋。
　　柳言卿的现身，成为压垮锁月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名门，只有盟主。
　　吴越成为仙门盟主乃众望所归，病中的他除了被迫接受这一殊荣，还听到另一个说法。
　　——新任魔尊韬光养晦，本无意挑起江湖争端，盖因心爱的女子嫁人，妒火烧心，他才出现在婚宴上大杀四方，只为了抢得美人归。
　　而苏浅先前的怪异行径，正是堕魔之后丢失本性的表现，原是一直与魔尊有来往，早已私定终身。
　　至于仙门盟主那身惨绝人寰的伤，就是他胆敢染指嫂嫂的代价。
　　大丈夫冲冠一怒为红颜，仙门百家还指望吴越莫忘记婚宴上丢的脸，哪怕为了被掳走的妻子，也要举起讨伐魔道的大棋，带领仙门百家重振雄风！
　　吴越觉得好笑，不管愿与不愿，他到底成了仙门盟主。
　　儿时默默赌咒的那句“要把仙门百家踩在脚下，把魔道杀个片甲不留”，竟非玩笑。
　　师兄啊师兄，难道这就是你我逃不开的宿命么？


第52章 不怨师兄误会
　　因为需要静养，年轻的仙门盟主给自己挑了新宅邸，就是魔尊曾住了十几年的那片竹林。
　　他拖着伤重之躯去找过柳言卿，可那处洞窟已被填平，魔尊带着从属不知去向。
　　柳言卿是个狠人，没脾气时什么都好说，脾气上头一丝情面都不留。
　　吴越悻悻回去养伤，只能等痊愈之后再做打算。
　　邪术灼伤好起来很慢，思念却不受控制的疯狂滋长，心痒一日比一日更盛，彻夜难止息。
　　新晋仙门盟主差人去九璀阁请苏小满，那丫头在路上磨蹭了好几天，来得不情不愿，誓要与柳言卿站在同一阵营，与负心汉吴越划清界限。
　　吴越亲切过问：“家中最近怎样？”
　　“阁主疯了，表姐丢了，家里没个管事的。”小满自嘲：“万幸现在九璀阁人见人嫌，无人登门讨晦气不说，师兄弟也散了大半，宁可流落在外做散修也不愿和九璀阁扯上瓜葛，阁中人丁稀落，倒没什么事。”
　　“也好。”吴越沉吟，就怕有心之人揪着小满这半年的经历不放，如今看来也没人有闲心。
　　只是，苏清冷疯了，苏浅中摄魂术一事便成了无头悬案，他再找不到办法自证清白。
　　吴越一阵惆怅，想起不知所踪的爱人，追问：“师兄近来有联系过你么？”
　　“师兄？”小满明知故问：“哪个师兄？”
　　吴越的表情蓦然温柔，答：“当然是柳师兄。”
　　“盟主莫开玩笑！”小满冷笑，经历一场变故后出落得牙尖嘴利：“我们九璀阁名声已经够臭了，哪敢再与魔道攀交情。回头不小心被盟主揪住把柄，怕真要把山门拆了平民愤。”
　　“你就这么想我的？”吴越苦笑着解释：“苏小姐真不是我害的，也压根没想过把九璀阁拖下水……”
　　“是你策划了这场婚礼！是你蓄谋把二老的名声搞臭！哪怕明知会把魔尊引来置他于众矢之的，你还是这么干了？”小满没憋住喷他一脸：“怎么，盟主还嫌屁股坐得不够稳，非要把魔尊揪出来杀了，成就你的千秋霸业？”
　　“我怎么会害师兄呢？”吴越喃喃自语。
　　他环顾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凳一桌。这都是柳言卿用过的老物件，他叮嘱小翠一件都不许换。
　　这里有他与师兄相识相知的回忆，其中不乏拌嘴斗气的吵闹，但也承载着他真正的洞房花烛夜。
　　那时候的柳言卿，是心甘情愿放纵师弟对他胡作非为。
　　“总之，”吴越说不过小满，低头乞求：“若师兄联系你，估计你不会愿意告诉我。至少请转达我很想他，如果他没那么生气了，就请他来看看我。”
　　“如果，”他忆起柳言卿那日的决绝，又道：“他还是那么生气，再来揍我一顿也无妨。”
　　“盟主真是煞费苦心，”小满好像变聪明了，字字句句都能轻易击中人的软肋：“为了引出魔尊，不惜拿自己作饵。想来自从搬空了九璀阁的藏书阁，仙术又精进不少，居然有自信能胜过魔尊。”
　　“你说什么？”吴越惊愕不已：“我何时叫人搬空九璀阁的藏书阁？”
　　“你的狗腿子们啊！”小满满脸嫌恶：“有锁月楼的，也有别的门派的，说是为了讨伐魔尊，需得集各家仙术于大成，方有希望取胜。”
　　她见吴越的茫然不像装的，又自顾自替他找理由：“反正你是仙门盟主，随便使个眼色不知多少人上杆子帮你办事，抢着出人头地。这等小事，他们可能不敢拿来没叨扰你。”
　　“小满，”吴越严肃解释：“这事真不是我授意的。”
　　一股寒意自他脚底往上冒，是有人在打着他的旗号为非作歹。
　　人的贪欲无穷尽，年轻的仙门盟主给了人可乘之机，看似为了屠魔在巩固仙门盟主的权威与力量，实则不知饱了谁的胃口。
　　哪怕是挂着虚名，他也不能再颓丧下去了。日后若真的在他治下养出更大的蛊，他更没法跟师兄交代。
　　“我叫人送你回去，”吴越倏地站起，许诺：“书中记载秘法乃九璀阁安身立命之本，我会命人还回去，一本都不会少。”
　　……
　　吴越初出茅庐，根基尚浅，出了这种事全不知能找谁来问话。思来想去，想起素有“墙头草”恶名的杜子腾，便把那个包打听找来了。
　　杜子腾倒是来得快，但态度比苏小满更恶劣。上来便阴阳怪气的质问：“盟主兴师动众请我来，难道我们七星斋又犯事了？”
　　“没有，”吴越懊恼自己做什么都吃力不讨好，论魅力跟师兄有天壤之别，尽量和颜悦色的问询：“听小满说有人上门把她家里的秘籍都搬空了，你知道是谁主使的么？”
　　杜子腾脸色惊变，极其尴尬的作答：“好像是我爹。”
　　“啊……”吴越一阵惆怅：“竟是杜阁主。”
　　既是好友的亲爹，他只好按捺住怒火，叹道：“那就麻烦杜公子传个话，请把书还回去吧。”
　　“我说话没用，”杜子腾也愁：“之前我就拦过，但爹爹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压根不听我说话。”
　　“杜斋主要那些书干嘛？”吴越追问。
　　“盟主大概也知道，九璀阁与七星斋几百年前是一家。但自分家以来，九璀阁蒸蒸日上能与锁月楼争锋，而七星斋每况愈下混成了三流门派，爹爹一直觉得是分家时留下的症结，好使的秘籍都被九璀阁夺去，才造成七星斋今日的困境。”
　　“至于搬书一事，我怕小满伤心，也曾出言阻拦，反讨了爹爹一顿削。道是如今天下大乱，就算我们不抢，旁人也会觊觎九璀阁的宝贝，到时候跑得快的吃肉，跑得慢的连汤都喝不上。”杜子腾近来成长不少，不嬉皮笑脸时颇有忧国忧民的气质，摇头自嘲：“爹爹还说我是盟主的老相好，面子不用白不用，总不能真拿七星斋开刀。”
　　“那还真是不能。”吴越惆怅：“若我敢动七星斋，师兄又该觉得我是过河拆桥铲除异己。”
　　“师兄？”杜子腾讶异，提起这号人物颇为谨慎，隐晦发问：“盟主今日地位，还在乎别人怎么想？”
　　“在乎的，”吴越垂眸，一副丧家犬的可怜模样：“若不能让师兄消气，我做什么都是白搭。”
　　“笑话！”杜子腾将信将疑，讽刺：“要是叫人知道当今仙门盟主居然在意魔尊的脾气，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谁说不是呢，”无忧手里摩挲把玩着柳言卿用过的杯子，感叹：“师兄生气是对的，这一步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以为报仇雪恨之后可以安心归隐，不料还有更大的烂摊子等着他。
　　以为足够强大就可以不在意世人的看法，携魔尊双宿双飞，没想到却被民意裹挟，走向对立的两个极端。
　　真该早些听话，放下一切去陪他。毕竟那时候的担子还没这么重，随时可以抛得开。
　　“杜公子，”虽然明知毫无指望，吴越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你有师兄的消息么？”
　　“话不要乱讲！”杜子腾霎时警惕，义正辞严道：“我可没胆子藏匿魔尊行踪！七星斋再趋炎附势，也不敢与魔道攀交情。”
　　“一个个防我都跟防贼一样……”吴越失望叹息：“还以为师兄就算生我的气，也不会狠心和你们全断了联系。”
　　杜子腾盯着他痛苦得难以自拔的神情斟酌半晌，小心翼翼的答：“他是聪明人，吃一堑长一智，应该再不会联系我，留把柄等着盟主抓了。”
　　“是，”吴越哂笑时抽搐了一下，是心口疼害的：“他太聪明，也够狠心。怎么就舍得呢？”
　　“恕在下直言，”杜子腾的硬骨头再度发作：“盟主若真的在乎他的想法，就不该这么贪！”
　　“不……你们都误会了，”吴越虚弱摇头，苍白辩解：“我不是贪，只是蠢罢了。”
　　“不过，”他幡然悔悟：“既然你们都这么想，也不怨师兄要误会。”
　　吴越累了，轻轻扬手赶人：“杜公子请回吧，感谢不辞辛苦跑一趟。”
　　杜子腾顿感轻松，出门前突然想起来问一嘴：“书的事怎么办？”
　　吴越颓然答复：“你先不管了，等我想想怎么与杜斋主说。”
　　“不会真的灭了七星斋吧？”杜子腾惊恐。
　　“我哪有那么狠！”吴越直翻白眼：“你这个朋友的面子我还是要卖的，更要顾忌师兄怎么想。若他觉得我一上位就急着立威扬名，要杀鸡儆猴把仙门百家整治服帖，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杜子腾终于放下心头的大石，越发搞不懂吴越这个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
　　杜子腾前脚刚走，小翠后脚来送药。
　　“盟主重伤未愈就忙着待客，真是辛苦了。”她说话唯唯诺诺，远不如服侍柳言卿时开朗大方，更赶不上以前与吴越拌嘴的自在，看得出来有些畏惧新主子。
　　吴越接了药一口闷。
　　汤药再苦，也赶不上他的心情。
　　“对了，”无忧和颜悦色的问：“老楼主这几天怎样？”
　　他至今依然尊称柳承熙为“老楼主”，给足了他面子。
　　但小翠对这个害得锁月楼脸上无光的罪人极其不屑，努嘴答：“他近来又逃了两次，都被人逮回来，韦师兄将他投入地牢锁着了。”
　　“怎么这样！”吴越大惊：“好歹师徒一场，快把人捞出来，还在原来的院子住，叫人看严点就行。”
　　“盟主何必对他这么好，”小翠争辩：“他心术不正作恶多端，还勾结魔道逼得公子堕魔——”
　　她慌不择言，又提到了柳言卿，连忙勒住闯祸的舌头。
　　吴越没有责怪，大方的接：“他毕竟是柳师兄的父亲，纵使犯有过错，也还不知柳师兄想如何处置呢。”
　　小翠急着把刚才的失言掰正，道是：“柳公子都成魔尊了，盟主还在乎他怎么想？”
　　“我在乎的。”
　　年轻的仙门盟主怅然回答，面朝窗外曾和师兄一起看过的风景发呆。
　　窗外大雪纷飞，春天不知要何时才会来。


第53章 分久必合
　　摄魂术是柳言卿最看不上的邪术，没有之一。
　　此术以银针锁死经络，将活人炼作傀儡，傀儡的心脉和脑脉都会逐渐枯竭，最终成为一具精美的行尸走肉，做施术者最忠诚的奴仆。虽然有招可解，但拔针比施针还繁琐，且需得抢在心脉和脑脉枯竭前，简直难于登天。
　　不管吴越是不是真的想置苏浅于死地，这一招都用得太险，太阴损。这正是柳言卿盛怒的原因。
　　万幸苏浅中招的日子不长，经过柳言卿的调理，终于在毒蛾的协助下将银针拔出。
　　小小一枚钉子砸在托盘里，声响不大，但长度骇人。
　　柳言卿心有余悸的捡起，银针的一端透着邪术浸透的乌青，他凝视着那枚长达三寸半的钉子，自言自语：“谁会发明这种恐怖的东西……”
　　“咳咳！”对此术颇有研究的毒蛾闻言心虚，阿谀奉承：“那书老得看不出年代，谁知道是上古时期的哪一任魔尊，反正不会是啥好人，比我们尊上差远了！”
　　柳言卿默默施咒，那根害人不浅的钉子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哎——！”
　　毒蛾来不及阻拦，只能惋惜：“尊上也真是的，不用就罢了，干嘛要毁掉！一根钉子要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您说毁就毁，万一以后又想用怎么办？”
　　“我才不会用这等下三滥的邪术！”柳言卿蹙眉放话。
　　“等等！”他像是听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必须要九九八十一天么？”
　　“对”毒蛾重重点头，禁不住埋怨：“这下可好，钉子毁了，书丢了，尊上还压根没记住！这么重要的秘法怕不是要就此失传！”
　　柳言卿领了训丁点不恼。反而是难以遏制的，有一丝狂喜从他干涸的心底破土而出。
　　要知道九九八十一天前，他与吴越还未重逢。那本书老实躺在他卧房，吴越当然没机会接触。纵使他再天赋异禀，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独创一门复杂高深的邪术。
　　“毒蛾！”柳言卿激动捏住她的腕子，追问：“此术除了你还有谁会？”
　　毒蛾被吓着了，吞吞吐吐道：“会的人倒是不多……”
　　“那到底还有谁！”柳言卿急不可耐。
　　“此术玄妙，属下轻易不会拿来与人交易，故而没教过几人，”毒蛾认真回忆：“如今还在世的，只有苏清冷一个。”
　　苏清冷！
　　以他的身份和修为，倒是有本事逼苏浅就范。
　　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这也是最初吴越把黑锅甩给苏清冷时，柳言卿一个字都不肯信的原因。
　　可是柳承熙能把他当做养丹的容器，苏清冷为何不能把苏浅炼作傀儡？
　　柳言卿浑身都凉透了，继而又化作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不是吴越干的，是他误会了！
　　师弟远没有那么下作和不堪，他不该出手那么重的……
　　总之，那可真是太好了！
　　“尊上？”毒蛾见他失神，担心的唤：“怎么了？”
　　“没什么，”大老爷们不愿流露出软弱，柳言卿正色道：“此术确实重要，万不可失传，我得去将书寻回来。”
　　“书不是被吴越偷走了么？”毒蛾进劝：“如今吴越已经成为仙门盟主，仙门风声鹤唳，伐魔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尊上还是不要贸然行事的好。”
　　“再者，尊上一直不是那小子的对手，”魔道第一狗腿子毒蛾摩拳擦掌，恨然请命：“这趟差事还是交给我！”
　　柳言卿顿感挫败，生气质问：“我怎么就不是他对手了？”
　　毒蛾言之凿凿指出：“之前尊上夜夜在房中讨饶，听得属下好不心疼。”
　　“闭嘴！”柳言卿羞恼：“那是在夜里！若在青天白日下打一架，我一定不会比他差！”
　　“虽然属下也觉得尊上法力滔天神勇无比，”毒蛾依旧不放心，对不成器的主子成见颇深：“可根据过往战绩判断——”
　　“你快别管过往战绩了！”柳言卿恨不得把她那张破嘴缝上，实在太能找尴尬。
　　“毒蛾……”网罗漏风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作为过来人提醒：“我也经常打不过云萝，两口子的私事不作数的。”
　　“那是你让着她……”毒蛾尽管一知半解，好歹是闭嘴了。
　　“咳咳！”柳言卿抓住机会，郑重宣布：“秘籍事关魔道兴衰荣辱，本尊必须亲自出马将其寻回！”
　　毒蛾继续请缨：“至少让属下陪同！”
　　柳言卿抬手拒绝：“不宜打草惊蛇，我一人足矣。”
　　毒蛾死轴：“尊上大闹婚礼，伐魔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哪还有打草惊蛇一说？”
　　网罗忍无可忍的伸出一条触手，将她拖走，并给出友情提示：“你若再不闭嘴，会被尊上吊起来打！”
　　毒蛾不信：“尊上脾气那么好，怎舍得将人吊起来打？”
　　“你就听我一句劝吧！”网罗差点被她气出毛病：“闲得没事多去见见男人，一把年纪嫁不出去，说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毒蛾被人刺痛自尊，高声质问：“谁一把年纪？谁嫁不出去？”
　　趁他们吵得欢腾，柳言卿连忙遁走。
　　……
　　另一头。
　　虽然锁月楼的招牌砸了，但柳承熙至少有一件事美梦成真。
　　——自吴越成为仙门盟主，锁月楼当真成了圣地，仙门百家都来拜码头，时常门庭若市，大小宴席不断。
　　吴越身体稍好，便开了场鸿门宴，邀请百家门主出席。
　　苏小满也来了。九璀阁后继无人谁都不想碰，一番争论之后，生生捧了她这个缺心眼来当家话事。
　　吴越端坐高位，冷脸思索接下来的措辞。
　　“诸位门主、前辈，”他的开场白非常谦虚：“如今魔尊现世，仙门动荡，晚辈后学斗胆将大家请来，议定接下来的规矩。”
　　“盟主过谦了，不妨有话直说，”杜斋主尚不知自己就是今日的靶子，急着表忠心：“古人云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魔道猖獗，好比垂在大伙头上的匕首，扰得家家户户不能安眠。伐魔大计还需仙门百家团结一心，七星斋一定身先士卒做表率，唯盟主马首是瞻！”
　　吴越意味深长的点评：“听杜斋主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他扫过正襟危坐的百家门主，明知故问：“听闻就在前几日，有人把九璀阁的藏书都搬空了，敢问那些秘籍现在何处？”
　　杜斋主脸色微变，没有答话。倒是锁月楼自家的弟子兴奋抢答：“都在藏书阁！”
　　吴越幽幽发问：“既是九璀阁的藏书，为何在锁月楼？”
　　“伐魔大计不容疏忽，各门各派都应全力以赴，贡献自家的秘法！”杜斋主慷慨陈词，末了又说：“将九璀阁藏书搬来，正是为了方便盟主取用！集各家所长提振法力，一举击败魔尊！”
　　“杜斋主想得真周到，”吴越皮笑肉不笑的抛出馊主意：“既然要集各家所长，怎么不见其他门派把书搬来？七星斋刚说要身先士卒，不如明日你们先搬？”
　　杜斋主被这个骤然得势的小年轻噎得够呛，万幸脑子还好使，很快调转枪头，支支吾吾换了说法：“九璀阁的苏阁主有勾结魔道的劣迹，秘籍放在阁中许不安全，还是搬过来由盟主代管比较稳妥。”
　　“看来杜斋主对秘籍的重要程度深有感触。”吴越瞥目扫过乌压压的人群，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对杜斋主一人说的，而是对台下一众牛鬼蛇神的敲打：“大家都清楚秘籍是各门各派的安身立命之本，九璀阁经此风波元气大伤，正是需要各位帮扶之际，你们擅自夺人秘籍，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么？”
　　仙门盟主的提点自高处飘落，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都是为了伐魔大计！”杜斋主狡辩。
　　吴越继续训诫，呈现出与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深沉：“九璀阁曾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在伐魔大计中举足轻重，怎么你们比魔道还乐意看他消失？”
　　“我……”仙门盟主不好糊弄，三言两语就把巧舌如簧的杜斋主堵得哑口无言。
　　“你们勿要以为我只是在修理七星斋！”
　　吴越环顾鸦雀无声的众门主，突然严厉：“我知道仙门百家的心从来没齐过，之前一半跟着锁月楼混，一半依附于九璀阁。而今一半人看着另一半人倒霉，都在寻思找个时机扑上去恶狗抢食！”
　　吴越的手指戳过那些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的脸，怒斥：“你们若再这么江湖乱斗，不等魔尊打来，仙门百家自己先把自己玩死了！”
　　他这番话训得有礼有节，好长时间无人反驳。
　　良久，终于等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门主发声：“盟主说得轻巧，可百年积怨哪有那么容易抹平！”
　　“在下已经是要入土的人了，如果不趁我在的这会了结冤家，难道要等我撒手人寰之际，在棺材里看别人欺负我儿么？”
　　吴越从容应对，语重心长道：“费门主，冤家宜解不宜结。”
　　他余光瞥到角落里小满，她神情动容，眶子里有泪光闪烁。至少在今天，她没那么讨厌吴越。
　　吴越在那瞬间想到师兄调戏小满嫁人的玩笑话。
　　尽管已成魔尊，但那时候的柳言卿过往恩怨情仇不论，小日子过得无忧无虑，逗孩子玩时身上有光。
　　那便……遂了师兄的愿吧。
　　仙门盟主稍作思忖，沉吟道：“就拿九璀阁与七星斋来说，五百年前本是一家，又何必闹得这么难看。不如就结个亲家，一笑泯恩仇。”
　　“结亲家？”被点名的杜斋主不知所措，惊问：“谁啊？”
　　吴越精准点了人头：“当然是苏阁主和杜公子啊！”
　　“呸！”苏小满习惯性口是心非，当众埋汰杜子腾：“谁要嫁给他！”
　　吴越最会拿捏她，道是：“说起来，锁月楼和九璀阁两家也有血仇。苏阁主若不想嫁给杜公子，那就干脆嫁给我。”
　　苏小满脸色大变，不得不做出选择。她怯生生给杜子腾递了个眼神，态度再明显不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吴越想为自己的机智鼓掌，拂袖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九璀阁和七星斋的烂账就此揭过，日后好好过日子。”
　　“至于你们——”仙门盟主杀气腾腾的睥睨一众人：“谁再挑事，莫怪我乱点鸳鸯谱！”
　　他神清气爽宣布散会，犹在想：
　　师兄如若知晓，是会开心的吧。


第54章 又见婚礼
　　许是为了冲喜，这次的婚礼操办比上次还匆忙。
　　仙门盟主亲自上阵督战，把锁月楼的风水宝地借出来做礼堂，要求死活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两家立刻马上将喜事办了，仙门百家一个都不许少，统统得来道贺。喜气沾染到山脚下的城镇，气氛堪比过年。
　　柳言卿赶到家门口时，还以为自己又又又穿越了。一切情景还停留在吴越迎娶苏浅那天。
　　不过，这次的喜气是真切的，没有上次诡异的阴云。一打听才知晓，原是仙门盟主强势指婚，要七星斋少主即刻迎娶九璀阁阁主。
　　啊……原来是小满要嫁人了。
　　嫁给杜子腾，倒也算两情相悦的一段良缘。
　　玩笑话猝不及防实现，柳言卿感慨万千。
　　他来得风风火火，想着要借讨书之名冰释前嫌。到了山脚下，却近乡情怯，徘徊两日不敢登门。
　　比如不知吴越的伤好了没有；
　　又比如魔尊见了仙门盟主该说什么好；
　　……
　　思及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往死里打，再比一比吴越干的糟心事，似乎半斤八两，谁也说不着谁。
　　柳言卿乔装打扮在镇上住下，静看仙门弟子你来我往。好在魔尊虽然恶名远扬，但凡夫俗子不认识他的样貌，除了模样俊俏惹来些不必要的关注外，并未引发恐慌。
　　一日他在茶摊消磨时光，碰巧听到隔壁胭脂铺的闲谈。
　　“老板！把你们这最好的胭脂拿出来！”
　　柳言卿认得那是于琴音的声音，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
　　于琴音看了一圈，很快嫌弃：“哎呀，这些都不行，红得要死，不够嫩。”
　　掌柜从她的打扮认出这是锁月楼的人，道是：“仙子，这都是我们这卖得最好的色号了。你要是还不满意，只能自己变一个。”
　　“我要是变得出来还费工夫上你这来挑？”于琴音泼辣撅回去，道是：“废话少说，还有没有别的？”
　　老板嘟囔着去库房翻找，同行的女修止不住抱怨：“哎，明日就要大婚了，这会还在找胭脂。新娘子可真够难伺候的。”
　　“没办法，”于琴音情绪还算稳定，一切以新娘子为大：“盟主说了一切必须让苏小姐满意，我们且伺候着呗。”
　　“苏小姐苏小姐，”女修不屑：“又不是锁月楼的人，占着我们的地方办婚礼，全门派劳心费神伺候她，还这不行那不行的，真把锁月楼的人当奴才丫鬟使么？也不知谁给她的脸！”
　　“盟主许是为了卖她表姐的面子吧。”于琴音性子虽烈，但没有背后嚼舌根的癖好，淡然道：“横竖把婚礼办完就好了，我们再忍两天。”
　　“我看那九璀阁苏氏全是坏种子，就没一个好胚子！”女修不依不饶：“盟主也是，苏浅都跟魔尊跑了，还干嘛在意苏家人脸色？”
　　“魔尊可是我们柳师兄。”于琴音冷冷提醒。
　　女修不说话了，她位阶不够，没能入得了老楼主法眼，与柳言卿没有来往，故而不必念旧，提起魔尊可以毫无负担的咬牙切齿。
　　此时掌柜提着一篮子胭脂盒回来，一个赛一个粉嫩，于琴音依次打开看，用手指头揉开试色，依旧不太满意。
　　女修不耐道：“师姐，差不多得了，我看这几个都挺好。”
　　“又不是你嫁人！”于琴音正头疼呢，没好气道：“若是苏姑娘不满意，咱们还得再下山来找！”
　　“是啊，又不是我嫁人……”女修话里醋意甚浓：“我们嫁人哪能奢望这排场。仙门百家一户不落，盟主娶妻也不会比这更铺张了！”
　　于琴音劝说：“毕竟是九璀阁与七星斋冰释前嫌的联姻，还是盟主钦点，自然意义不同。”
　　“哎，”女修鬼鬼祟祟打听：“你说这苏小姐是不是对杜公子不满意，才百般刁难我们？”
　　“不是吧，我听闻他们两私底下就要好，盟主这次是成人之美。”于琴音答：“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苏小姐才百般挑剔，毕竟女孩子嫁人只有一次，当然要样样做到最好。”
　　“那她还真够走运的……”女修不忿：“苏清冷身败名裂，现在九璀阁已经是个笑话，她一个私生女竟还能独善其身找个好归宿！”
　　“住嘴！”于琴音耐心售罄，声色俱厉道：“盟主刚敲打过，仙门内严禁斗殴挤兑。你这样说话若被盟主听了去，要挨罚的。”
　　那不懂事的女子挨了训，既不愿伺候九璀阁的余孽，也不敢在师姐面前讨晦气，干脆溜了。留于琴音和那堆胭脂盒较劲。
　　于琴音望盒兴叹，兴趣缺缺又开了一个。
　　仙门中沉积了几百年的恩怨，戾气横生，以前有苏清冷和柳承熙各领一拨平分秋色，将将能维持平衡；如今二老失势，恰似一锅沸水，任吴越再怎么安抚游说，乃至使出联姻的奇招，也不过扬汤止沸。
　　“这个色好。”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面前。掌上呈着一盒豆沙色的胭脂，透着新鲜桃子的粉。与小满吵闹着要找的颜色神奇吻合。
　　于琴音顺着腕子往上看，看清那人的脸，吓得不敢呼吸。
　　她不过无意间念了一句“魔尊曾是我们柳师兄”，柳言卿便觉得五脏六腑都是熨帖的，温和说道：“虽用邪术调了色，但是不伤身，你拿去给小满吧。”
　　“师、师兄，”于琴音讪讪接过，半晌回过神来，前言不搭后语的问：“师兄来喝喜酒么？”
　　柳言卿自嘲摇头：“我若是去了，这婚礼还办不办？”
　　“那那那……”于琴音的快嘴继续磕巴：“师兄是来干嘛？”
　　“放心吧，”柳言卿宽慰：“我不杀人不闹事，不会影响婚礼。你回去不消与人说见过我。”
　　于琴音怔愣点头。柳言卿又不知使了什么邪术，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胭脂非常合小满心意，她夸赞好一阵之后，千恩万谢的把于琴音送出门。
　　于琴音受宠若惊，觉得这个九璀阁的丫头没丁点心眼，虽有些刁蛮性子，但着实讨人喜欢。不怨盟主亲自过问她的终身大事，魔尊屈尊纡贵施法给她变胭脂。
　　大概是能觉出吴越也对柳师兄念念不忘，她办完差后几经思忖，还是移步去了竹林，忍不住将奇遇招供。
　　连日来闭门不出的仙门盟主疯了一般冲下山，似无头苍蝇在镇上乱逛。
　　可俗世熙熙攘攘，仙门的盛大喜事更引来络绎不绝的商人。人太多了，吴越连步子都迈不开，遑论一处一处找。
　　镇上到处弥漫着柳言卿的味道，迷乱了他的感官。吴越不知师兄到底是在这里呆了太久，以致于走遍了街巷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有意为之，让他的狗鼻子丧失用武之地。
　　天黑了，人群迅速散去，街上人丁稀落，一眼望得到头，吴越开始绝望。
　　人多时因为找不着而焦躁，人少时又担心他已离开。
　　不能因为师兄性子温软好欺负就看轻他的……跟魔尊斗，他还差得远。
　　华灯初上，照亮街面与屋檐的残雪。因为换了红灯笼，照得整个城镇都是红彤彤的。
　　是喜庆的红，也是刺目的红。
　　如果不是他曲意逢迎想出了佯装与苏浅成婚的昏招，后面的事本都不会发生。他与师兄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要那么自信，那么狂妄……那么犟呢？
　　吴越后悔死了，他猜师兄只是因为关心小满才愿回来看一眼，这会怕是早已离开是非地。
　　堂堂仙门盟主做平头百姓打扮，站在冬日的街头，盯着一盏风中飘摇的红灯笼晃神。
　　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悔恨得湿了眼眶。
　　师兄多么矜贵好颜面的人啊，都愿意承认想他，开口求他留下来厮守，那一定是爱惨了。
　　当时就该果断从命，这辈子呆在那个洞里不出来！
　　……
　　有脚步踩在残雪上，发出“吱吱”声响，由远及近。因为过于熟悉，即使混杂在噪音里也异常清晰。
　　近了……近了！
　　吴越激动得不能自已，是师兄朝他走来了！
　　柳言卿穿一身滑稽的湛蓝色麻衣，裹得像个粽子，头发胡乱梳着，额间挂着几缕乱发，可爱的紧，活脱脱像个乡下来赶集的傻少爷，毫无魔尊威仪。
　　吴越受宠若惊，不敢轻举妄动。
　　人都主动过来了，他总不能不讲武德冲上去要抓要绑。
　　两人斯文对视半晌，不知说点什么好，尴尬得快要死掉。
　　最后还是柳言卿有做师兄的担当，主动提了：“外头怪冷的，要不去我那坐坐？”
　　“哦……好。”吴越当然求之不得。
　　豆灯燃起，照亮简陋的客栈，令吴越想起了两人之前蜗居过的茅草屋。
　　门闩落下，柳言卿来不及转身，就被人锁在了怀里。
　　“师兄……师兄……”吴越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从未如此失态过。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抓住机会道歉，唯恐魔尊一言不合又跑路。
　　他一口气把台词说完了，搞得柳言卿有点忘词。
　　吴越不懂他沉默的意味，慌不择路夺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可怜兮兮的央求：“师兄再打我吧。”
　　柳言卿正后悔呢，忙不迭把手抽回来，反问：“我打你干嘛？”
　　“因为……师兄生气啊，”吴越货真价实的愁苦，再没别的好主意，一厢情愿的想：“也许再打我一顿会消气？”
　　他这副尊容柳言卿简直不忍卒视，直接把头扭开，气呼呼道：“不打！”
　　“那是……”吴越刚才过于悲观，这会又过于乐观了，居然敢猜：“不生气了？”
　　怎么可能不生气！
　　柳言卿把脸转回来，还是气得狰狞的五官，恨铁不成钢的骂：“你害死了苏夫人！”
　　“我知道，已安排厚葬，亲自去坟前忏悔过。”吴越老实认罚，末了还是那一招：“师兄若还不满意，大可继续打我。”
　　打是舍不得打了。柳言卿气不打一处来，又骂：“你还害我丢人！连网罗都以为我被甩了，特地来安慰过我！”
　　被一只邪祟同情，确实够丢人的。
　　时光不能倒流，吴越没法挽回师兄的颜面，用来用去还是讨打的老套路：“要不师兄再打我一顿，把我押去给网罗解释？”
　　“你跟他解释什么？”柳言卿气急：“网罗还以为我这个没出息的是把你屈打成招，强行挽尊呢！”
　　“哦……”吴越悻悻承认，依然紧拥着他一刻也不敢松，腆着脸恭维：“能把仙门盟主屈打成招，至少能力证魔尊的神勇无匹。”
　　他这是为了哄男人开心，连脸都不要了。
　　只是一说到打人，柳言卿就更心虚。
　　他低头垂眸，不敢看人，非常小声的问：“你……伤好了么？”
　　“好了！”吴越不假思索的扯谎。
　　柳言卿自然不信，恨然扯开他的衣襟，能看见胸膛上未愈的疤。
　　吴越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冬日太冷，还是因为他的热情太灼人。
　　“骗人……”柳言卿用指尖抚过，心疼不已。
　　师弟的唇猝不及防送上来，还是熟悉的触感和味道，及时抚慰了他心里的苦涩。
　　分开时，吴越眉眼弯弯，再开口已换了称谓，不怀好意的问：“宝宝突然脱我衣服，又摸又亲的，是想作甚？”
　　话音未落，再度迫不及待的亲上去。
　　柳言卿的唇舌被攻陷，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更没空反驳明明是对方先上的嘴。
　　魔尊阵地全失，只在被放倒时虚弱的挣扎了一下。
　　客栈的床吱吱呀呀，窗外的红灯笼摇摇晃晃。
　　柳言卿这才相信，吴越的伤确实是好了的。


第55章 邪不压正
　　晨曦将吴越唤醒时，他还有点恍惚。
　　单人床那么窄，柳言卿就窝在他怀里，呼吸平稳，胳膊眷恋都搭在他的腰上，不舍得拿开。
　　幸福得无以复加，只愿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柳言卿其实也醒了，眼帘半闭，要睁不睁，露出大半眼珠子，目不转睛盯着师弟看。
　　“师兄是想吃了我么？”吴越调皮的问。
　　柳言卿连忙收敛，不看了。
　　吴越心痒难耐，又捉了他亲。啃得师兄不堪其扰的撵人：“你一晚上不回去，没关系么？”
　　“我是仙门盟主，谁敢管我。”吴越嘚瑟。
　　柳言卿掐他：“瞧把你能耐得！”
　　“我不能耐，”吴越疯疯癫癫，一会翘尾巴一会夹尾巴，这会又拱进他怀里认错：“这是犯浑惹师兄生气了，落下一身伤。他们以为我除魔卫道有功，硬捧我做的仙门盟主。”
　　邪术所致的伤不容易愈合，柳言卿已经趁欢爱时悄悄帮他疗养过，这会看起来好多了。
　　他戳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疤痕感伤：“如此说来，你我走到今天正邪不两立的地步，要怨我出手太狠？”
　　“怨我，怨我，”吴越将罪责揽过，拥着他哄：“是我不听话，孤注一掷要报仇，没有及时收手。”
　　而后柳言卿安静蜷缩在他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们一个是仙门盟主，一个是魔尊，任谁来看都不是一路人，强行在一起是给天下人上眼药，搞不好要捅破天。
　　“今日小满大喜，你应该很忙。”柳言卿把他推开：“快些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不行！”吴越将人箍紧，情绪异常激动。
　　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师兄，怎能草率分开。
　　柳言卿拿看白痴的眼神瞪他，问：“那怎么办？”
　　吴越赶紧搜肠刮肚找理由，不负众望的问：“小满嫁人，你不去喝喜酒？”
　　“我去喝酒？”柳言卿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骂：“你怕不是疯了！”
　　“那又如何？”吴越向来嚣张得不可一世，无法无天：“盟主请来的贵客，谁敢多嘴？”
　　“别闹！”柳言卿懊丧捶他。
　　他又何尝不想去喝小满的喜酒呢，只是不能去罢了。为了小满能顺利嫁人，他必须不能露面。
　　“不是闹……师兄若能去观礼，小满会很开心的。”吴越同样惆怅，他亲手造就今日的死局，一时半会没办法化解，只能出个折衷方案：“我把师兄藏好，绝不叫人发现。”
　　如此，听起来便有点吸引力了。
　　吴越见他迟疑，连忙赶鸭子上架。将柳言卿扒出来套衣服，不住哄劝：“走走走，早些过去还能去看看新娘子，晚了小满可就没空了！”
　　柳言卿君子做派，质疑：“小满今日嫁人，我再去看她不合适吧？”
　　“我说合适就合适！关键要新娘子开心！”吴越行事不拘一格：“先前我把她惹毛了，现在还气着呢。师兄快去帮我美言几句，兴许你劝她还管用。”
　　柳言卿半推半就，就这样被他领回家。
　　……
　　吴越带路，回的还是竹林雅筑。
　　一模一样的景致，一成不变的物件，好似都在等主人归来。
　　吴越熟练的给他斟茶，很熟悉屋里每个瓶瓶罐罐的位置，柳言卿看了半晌，问：“你现在住这？”
　　“是啊，”吴越坦率承认：“师兄不理我，我也只能睹物思人。除非在这间屋子里，否则压根睡不着觉。”
　　柳言卿笑了一下，有些苍凉。埋汰道：“你都做仙门盟主了，又不是小孩子，怎的这么粘人，说出去叫人笑话。”
　　“旁人爱笑不笑，”吴越毫无预兆的跪坐在地，像个孩童般伏在他膝头，搂着师兄撒娇：“至于我有多粘人，师兄又不是没领教过。”
　　柳言卿哑然失笑，避而不谈，只说：“我还以为，你长大些就会好。”
　　他字字句句都是推拒，在为不知何时到来的诀别做铺垫，吴越怎会听不出来。
　　“长多大都不会好的，”他执拗赌咒：“到老了也赖着你，要你连出门打个酱油都不安生。”
　　“阿越……”柳言卿放下杯盏，手掌轻轻捋着师弟的颅顶，虽然喊了他最爱听的昵称，但语调里满是不祥的腔调：“你现在是仙门盟主，不要任性。”
　　“什么狗屁盟主！”吴越激动抬头，捉了他的手，强行十指相扣，惶恐乞求：“等喝完喜酒，师兄带我走好不好？”
　　“我们说好的，不管这摊烂事了。就找个小小的茅草屋，没有盟主和魔尊，只有我们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阿越，”许是怕刺激他，柳言卿没有摇头，只是平静又绝情的说着道理：“我瞧着仙门百家似乎有点乱，眼下你真不能撂挑子不干。”
　　“眼下不行，那以后呢！”吴越那么用力，把他的手捏得有些疼了，整个人都在抖，不死心的问：“明年呢？后年呢？仙门要是乱个没完，总不能一直靠我镇着吧？”
　　“或许这就是仙门盟主的宿命，”柳言卿非常清楚游戏赋予吴越的使命是什么，不无绝望的感慨：“魔道逼压，人心涣散，需要一根主心骨，将人心拧在一起。”
　　“凭什么！”吴越不忿：“魔道哪有人心坏？”
　　柳言卿无奈解释：“伐魔就是一杆大旗，你不扛自会有人扛。到时候再夹带什么私货，干出什么糟心事，可就不好说了。”
　　吴越想起了由苏柳二老发起的那场伐魔大会，会场群情激奋，伐魔口号喊得震天响。实则一个假公济私，想着为私生女报仇顺便夺丹；一个紧张门楣与脸面，急着抹杀亲生儿子堕魔的证据。
　　多么讽刺又可笑的，人间正义。
　　“那我们呢？”吴越见他握得更紧，力气大到柳言卿都觉得有些疼了，眼睁睁看最爱的师弟卑微讨要答案：“师兄，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还能怎么办，”柳言卿自嘲：“或许等我死了，你肩上的担子能轻一些。”
　　“师兄不能死！”吴越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让师兄死！”
　　才不过分开一月，相思病就险些要了他的命，哪还敢想象生离死别。
　　“好，不死……”柳言卿息事宁人的哄，实则一样没主意。
　　吴越就不想再谈此事了。
　　白头偕老暂且搁一搁，先想办法搞定眼前的朝朝暮暮再说。
　　“对了……”他有意转移话题，悻悻提起：“苏阁主疯了，但柳楼主还清醒。他还住在原来的院子里，师兄想去看看么？”
　　柳言卿大感讶异：“你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还以为吴越锱铢必较的性子，把柳承熙大卸八块再正常不过。
　　“师兄不发话，我得供着啊，”吴越委屈嘟囔：“以前不管怎么欺负师兄，都没见你动怒。但我只要稍微动一下别人，师兄便这也生气，那也生气。”
　　“那就……”柳言卿思忖良久，怅然道：“去看看吧。”
　　吴越也不赖在地上了，紧张道：“我陪你！”
　　柳言卿挑眉：“你是怕我溜还是怎么着？”
　　“嘿嘿，”吴越被人戳破心事只能讪笑，欲盖弥彰道：“魔尊单枪匹马闯仙门，实在太危险，我得护驾。”
　　柳言卿被人看轻，气恼抬杠：“凭我的本事，还能在老家吃瘪？”
　　“不能，不能，”吴越不敢再贫，心有余悸的问：“我还不知道师兄为何回来，更不清楚师兄打算什么时候走？”
　　柳言卿没好气：“我回来找你要书的，取了就走！”
　　吴越不喜看书，挠着头问：“什么书？”
　　“还能什么书，你从我那偷的书呗！”柳言卿故作严肃：“那书记载的邪术极其高深玄妙，关系到我魔道的兴衰存亡，我身为魔尊，必须把它寻回去！”
　　“噗嗤——！”
　　他话没说完，吴越已经笑了。
　　柳言卿一秒破功，怒问：“有什么好笑的？”
　　“以师兄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把那本害人的书烧了。”吴越摇头晃脑，迈步靠近。冷不丁在他面前停下，两人的鼻尖擦在一起。
　　“不过……”柳言卿的可爱长在他的心尖尖上，他色心再起，掐着师兄的细腰磋磨：“师兄能想出这么个破理由来找我，也足以证明我魅力大到令魔尊欲罢不能。”
　　离得太近，柳言卿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这会不想与他讨论魅力不魅力的问题，急道：“少废话！快把书还我！”
　　“哎~”吴越故弄玄虚：“那么重要的宝贝，我怎会随便乱放，当然是藏在了要紧的地方，除了我谁也找不着。”
　　柳言卿催促：“那你倒是取来给我啊！”
　　“不给！”吴越捏着他的软肋不放：“把书交出来，师兄就走了。”
　　又道：“我要师兄留下来陪我，什么时候把我陪开心了，我便把书还你。”
　　“吴越你个王八蛋……”柳言卿气得磨牙：“等我找见书在哪里，我要把你连人带书一并烧了！”
　　“师兄才舍不得，”吴越有恃无恐，得寸进尺去噙他的唇，坏笑着点破：“师兄昨晚百忙之中还偷偷帮我疗伤了，是不是担心我伐魔不力？”
　　“伐……伐个屁啊！”他带着颜色的暗示太明显，柳言卿不可避免联想到床上的折辱，霎时窘得面红耳赤，急着挣脱。
　　“师兄，”吴越的身板一直比他强健，只要师兄不用邪术揍他，便不足为惧。故而嘴上没门，继续调戏，专挑不带脏字的荤话说：“不知师兄也没有听过，邪不压正的说法？”
　　“住口！”柳言卿呵斥：“不……住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高举白旗：“我们先去看柳楼主！”
　　“好吧……”吴越不情不愿的收回咸猪手，想着且等夜里再办他。


第56章 小满的喜酒
　　柳承熙与苏清冷打的那一架豁出全力，元气大伤。他年岁摆在那，又没有医修悉心调理，后半辈子大概只能这样捱过。
　　老楼主塌楼，锁月楼易主，柳承熙被软禁之后，昔日对他尊敬有加的弟子一概没好脸，反而纷纷不爽吴越待他太好。
　　但在今日，无人问津的老宅迎来了访客。
　　先进来的是吴越，如今有心看老楼主的也只剩这小子了，柳承熙时常感叹没白疼他。
　　但吴越身形一晃，另个清瘦男子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柳承熙心下大骇，来的竟是他恨不能挫骨扬灰的柳言卿。
　　“柳楼主，”柳言卿大方打招呼，没有再开口喊“爹”两头添堵，只道：“我来看看你。”
　　“你们聊吧。”吴越点头示意，当真把魔尊留下，自己回避了。
　　柳承熙孤立无援，战战兢兢待客。
　　柳言卿客套：“楼主吃住可还习惯？”
　　“一切照旧，当然习惯。”看到这两人一起出现，老狐狸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再想到青眼有加的爱徒，气不打一处来，阴恻恻道：“还当吴越尊师重教，心下没少感谢他。不想他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早已跟魔头狼狈为奸，设局将我们这些老人拉下水，自己取而代之。”
　　这事吴越确实脱不了干系，柳言卿没法替他辩解，只语焉不详道：“也不尽然。”
　　“仙门盟主与魔尊称兄道弟，正邪两道只手遮天，日后还不是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柳承熙冷笑：“枉我与苏清冷筹谋一世，论阴谋诡计也不敢与你们这些后生比肩。”
　　柳言卿叹息：“非他所愿。”
　　做儿子的文绉绉，做老子的满口喷粪，柳承熙质问：“你们的目的既然已经达成，还留着我这老头子的性命做什么？”
　　“还是说……”他放完狠话陡然一惊：“吴越特地留着我，就是为了让你亲自动手？”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柳言卿摇头苦笑：“好歹父子一场，得饶人处且饶人。”
　　“呵，父子一场……”柳承熙先笑了，他笃信对方已知悉全部真相，没必要遮掩：“魔尊抬举，在下担不起。”
　　“虽然真正的柳言卿早就死了，但我归家时不过是个懵懂稚童，无关善恶，我们父子相称了十几年。”柳言卿此行只为一个问题而来，怅然发问：“娘亲同样发现了我的异状，仍千方百计想保下我，为何柳楼主对我，全无怜惜之情？”
　　只当个养丹的容器，择机取丹后弃之敝履。
　　“你的内丹已然黑化，自此走不了正途。”柳承熙绝情道：“养的时日再多，也没什么区别。”
　　柳言卿的眼尾有细微的抽搐，并不明显。
　　他安慰自己，那十几年与之朝夕相处的人也不是自己，不如早点想通看淡，不要动怒坏心情。只是为人父的如此绝情，听在耳中多少有点难以接受罢了。
　　“我再走不了正途，比起觊觎我这颗内丹的柳阁主来说，约么还是要高尚一点。”柳言卿不无讽刺的回敬：“纵使今日我已成魔尊，也未害过人。”
　　“怎么，听魔尊的意思，还想普度众生？”柳承熙只当听了笑话，直言：“普度众生是不行了，两颗内丹同时现世，正邪两道势必斗得不可开交，江湖永无宁日，且看你和吴越怎么操纵人心。”
　　“最后……”老头抛出不祥之语：“又是谁赢者通吃！”
　　最后一句话犯了柳言卿的忌讳，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蓦然起身，扔下一句“柳阁主安心养伤”，便不告而别。
　　气，当然是气的。
　　有些人已经坏透了，柳言卿度谁也度不了这个便宜爹。
　　吴越听见这厢的动静，快步追来，发现师兄眼尾有些红，急不可耐的捧着哄：“怎么，那老头说话不好听？”
　　柳言卿正在气头上，愤然捋开他的手，啐道：“你们两那么熟，还不知道他么！”
　　“我看他是嫌命长！”吴越转身便走：“我去弄死他！”
　　“别啊！”文明人不习惯打打杀杀，柳言卿连忙抱住他胳膊，埋怨：“你怎么说风就是雨！”
　　吴越脾气稍缓，依旧决绝捋开他的手，温声道：“师兄稍等，我去说两句。”
　　孩子大了不能管得太细，柳言卿堪堪松手，追在后头叮嘱：“你别太过分啊！”
　　吴越确实没有太过分。
　　他只是风风火火闯进去，冲正在长吁短叹的柳承熙放话：“楼主，你有如今的住宿餐食，乃至能看到今天的太阳，都是因为我顾忌柳师兄的心情，才不忍痛下杀手。”
　　“否则……”他面容冷峻，目光寒凉，说着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狠话：“以我的性子，那日就不会放你和苏阁主下山！”
　　仙门盟主周身戾气比魔尊身上的滔天魔气更骇人。这是柳承熙头一次领教孽徒的真面目，过早衰老的身体抖得像个簸箕。
　　其实吴越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老东西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不依不饶的逐一反驳：“师兄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人。你若惜命，便好自为之，管住自己的嘴！”
　　“勿再造谣我与魔尊注定缠斗至死不得善终，”他恶狠狠凿下狂妄的野心：“我以性命担保，师兄必须长命百岁！”
　　仙门盟主撂完狠话，夺门而出。
　　陈旧的木门撞在门框上，落下簌簌粉尘。
　　相比之下，魔尊的举止要斯文体面得多。
　　柳言卿就候在门外，焦急追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吴越微笑牵起他的手，诓哄：“这老头以后再也不敢惹师兄生气了。”
　　他捏了捏乖顺蜷在掌心的指头，又道：“如果师兄还有闲工夫来看他的话。”
　　“我为何没功夫？”柳言卿不解。
　　吴越大言不惭：“因为师兄要陪我。”
　　“仙门盟主没有别的事要忙么？”柳言卿好气又好笑：“一天十二个时辰光盯着我？”
　　“对！”吴越非常严肃的点头。
　　……
　　去看柳承熙需要吴越护驾，气不过时需要他帮忙骂人，去看小满就不需要了。
　　柳言卿把那只烦人的大苍蝇轰走，独自去往小满的闺房，颇有几分老父亲嫁闺女的心情。
　　苏小满听人传话吴越要来看她，非常不情愿的斥退左右，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仙门盟主就可以没规矩么，谁给他的脸可以随便进新娘的屋子？”
　　不想门扇一开，来的人竟是柳言卿。
　　“言卿！”果然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她顷刻换上如花笑靥，穿着喜服要往别的男人怀里钻。
　　“一边去！”柳言卿不耐驱赶：“都要嫁人了，能不能端庄一点！”
　　“嘿嘿嘿，”苏小满傻笑：“言卿来了我开心嘛。”
　　“没规矩！”柳言卿笑骂，又捉弄她：“刚刚谁说新娘子的屋子不能进的，要不我现在就走？”
　　“别啊！”好不容易安分的小满闻言又去拽他的胳膊：“怎么才来就要走。”
　　柳言卿一记眼刀扎过来，恐吓：“撒手！”
　　小满手倒是撒了，却还调皮的吐了舌头，丁点不怕恶名在外的魔尊。
　　好歹是要嫁人的大姑娘，她今日懂事了一些，老老实实立着，没往柳言卿身上赖，追问：“言卿过来没关系么？会不会被人发现？”
　　然后想得越多越恐慌，当真把人往外推：“你快走！一会吴越那个王八蛋要来！”
　　“一会让留一会让走的，魔尊有那么好打发么，”柳言卿拒不挪步，质问：“你到底是怕我晦气毁了你的婚礼，还是觉得我打不过吴越那混小子？”
　　“我没有……”小满焦急辩解：“我就是怕你有危险！”
　　“放心吧，”柳言卿大喇喇的敞腿坐下：“师弟不会来的，也没人会发现我。”
　　“哦……”小满松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惊呼：“其实吴越根本不来对不对？他叫我斥退左右其实是等你！你两居然是一伙的！”
　　“大惊小怪，”柳言卿故意把之前的不愉快轻松抹过，只说：“我跟他原来就是一伙的，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小满皱鼻子：“我还以为你两闹翻了呢，毕竟他始乱终弃。”
　　“哎，一点小误会，”柳言卿轻描淡写：“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说开就好了。”
　　他顺势教育起小满：“你也一样，过门之后肯定少不了摩擦，有话要好好说，不要动不动使性子回娘家。”
　　“哦……”小满不甘不愿点头。
　　“当然啦，也不要因为九璀阁失势，家中没爹娘撑腰便有压力，”柳言卿说完赖话再说好话：“若是婆家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告诉阿越，我们一定替你出头。”
　　“嗯！”这回少女感动点头。
　　“总之……”送嫁的老父亲感慨万千：“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会的，”没心没肺如小满，也有眼睛发酸的时候，她连忙撩起帕子揩了揩避免花妆，又说：“九璀阁之前没有宁日，盖因一头忙着与锁月楼较劲，另一头还要跟七星斋搓火。如今我既然嫁到七星斋，后头有吴越做仙门盟主说一不二，魔道也有言卿坐镇。只要仙门之间不内斗，也别动不动喊着伐魔，我想日子一定会好的。”
　　“但愿吧，”柳言卿公正点评：“你虽是孤女一个，后台倒是挺硬，仙门盟主和魔尊都供你驱使。”
　　小满娇羞的给了他一拳。砸在魔尊的心尖尖上，有点痒。
　　柳言卿悄悄叹息。他与吴越的肩头挑着小满与芸芸众生平凡的的小幸福，担子真的不轻。
　　“对了，”小满又问：“表姐还好么？”
　　“之前中了摄魂术，刚把银针拔出来，”柳言卿指了指后脑勺示意：“伤到脑脉，得调理一阵。等她养好了，我再找个时机将她送回来，让你们姐妹团聚。”
　　“太好了！”小满欣喜捂面，动容道：“表姐在你那，我最放心了！”
　　少女的崇拜不加掩饰，柳言卿夸得有点臊，挠头嘟囔：“我哪有那么厉害……”
　　“言卿是最厉害的！”不守规矩的新娘子强势凑上来，不由分说送给羞赧的魔尊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57章 我们的婚礼
　　柳言卿去看小满时，吴越百无聊赖的在竹林间踱步。
　　隆冬时节草木衰败，红绸和灯笼是唯一的艳色，满山遍野染上喜庆的红。唯有竹林依然葱翠，绿得突兀。
　　他逛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别扭，唤来小翠质问：“这里为何不挂红灯笼？”
　　小翠也换了红衣裳，哂笑：“这是盟主的雅居，没有客人来，装扮它作甚。”
　　吴越找茬：“你看不起我？”
　　小翠不知错在何处，哆嗦着问：“这……是什么意思？”
　　“雅居没客人，只有仙门盟主在此，所以不用装扮么？”吴越粗暴下令：“去弄两个红灯笼来挂上，沾沾喜气！”
　　小翠忙不迭去办，又听犯毛病的主子在身后喊：“红绸也要！”
　　“知道啦！”小翠举一反三：“给盟主办全套的！连红烛都点上！”
　　她本是嘴快的无心之语，却莫名激发了吴越的灵感，喝道：“等等！”
　　小翠挪步回来，满脸堆笑，问：“盟主还有什么交代？”
　　“那个……”吴越摸着下巴，斟酌措辞：“再准备一套礼服。”
　　小翠道：“盟主出席喜宴的礼服早就备好了啊，您换上就成。”
　　吴越扭扭捏捏，强势下令：“再备一套！”
　　“为何要两套？”小翠天真无邪的问。
　　吴越莫名暴躁：“让你准备就准备！费什么话！”
　　“行行行，”小翠委屈领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想怎么铺张就怎么铺张，担保道：“盟主莫急，我保证一并办好。”
　　“那个……”吴越逼事一堆堆：“不要我这个尺码的，要小一些的……”
　　小翠纠结：“小一些具体是多少？”
　　“就按照柳师兄的尺码！”吴越干脆把奇怪的要求一次说完：“还有衣料材质，绣花样式，一概按柳师兄的喜好来！”
　　小翠目瞪口呆，下巴都要合不上，怔愣回答：“哦。”
　　“办完这些便去玩吧。今日门中有喜事，你们都安心喝酒作乐，晚上这边不需要伺候。”吴越上一句是体恤，下一句就是恐吓：“谁夜里敢来竹林，我定狠狠罚他！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是！”小翠赶紧把话记在脑中，撒丫子跑开，不敢过问主子今晚的活动。
　　……
　　等柳言卿回来时，熟悉的竹林雅筑已经变了样，红绸印着翠竹，要多丑有多丑。
　　吴越挂好灯笼一跃而下，邀功问道：“师兄，好不好看？”
　　柳言卿埋汰：“红配绿，赛狗屁。”
　　“哼！”吴越选择性忽视他的意见，坚持：“我觉得好看，是师兄不懂欣赏。”
　　柳言卿懒得争，随口道：“你觉得好看就挂吧，你的地盘你做主。”
　　“师兄！”吴越蓦然严肃，牵了他的手解释：“你不觉得这处很特殊么？以前你住这里，现在我住这里，今夜我们一起在这里。”
　　他一手牵着柳言卿，一手推开门。两件朱红的礼服叠得整齐放在桌上，喜庆的模样堪比新人的喜袍。再配上挨墙立着的一对红烛，氛围感拉爆。
　　吴越还在他耳畔低语：“是不是，就像我们的家一样？”
　　柳言卿被他刻意为之的低音炮撩得一阵哆嗦，下意识想躲，质问：“礼服为何要两套，你也太铺张浪费了吧？”
　　吴越气恼提醒：“有一套是给师兄的。”
　　柳言卿好笑：“我要这玩意干嘛，又不能去喝喜酒！”
　　吴越唱着深情的独角戏：“穿给我看。”
　　“你才没空看，”柳言卿拿白眼砸他：“你马上要去主持婚典。”
　　吴越却答：“小满与杜公子都跟我非亲非故，我就不去掺和了。”
　　“哈？”柳言卿大惊：“盟主大人这会才说不去，能找出什么理由来搪塞？”
　　吴越勾起一边唇角冷笑：“就说我被魔尊揍的重伤未愈旧疾复发，起不来床只能静养。”
　　“好啊——！”柳言卿暴怒捶他：“我都给你道歉疗伤了，你还敢把黑锅往我头上甩！”
　　“师兄，疼啊！”吴越忍无可忍制住他的爪子。
　　柳言卿照旧力不如人，一旦被擒住很快老实。
　　“师兄……”色胆包天的吴越越贴越紧，刻意压抑的声调似乞求又似蛊惑：“我说了要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你，不是开玩笑的。”
　　柳言卿难以自持的咽下一口唾沫。
　　吴越继续靠近：“今夜，我不想理仙门庶务，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了……”柳言卿感受到威胁，直往后缩，把腰弯成一张反弓：“你先……放开我。”
　　吴越贴心把他扶正，但没有放开，一手箍腰一手扶肩的姿势叫人动弹不得，更霸道了。
　　说是仙门盟主的魄力也罢，说是难缠的牛皮糖也可。他就着这个姿势对旁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大放厥词：“我是不会放开师兄的，永远不会。”
　　柳言卿已然跪了，放弃和他理论，只能转移话题，讪讪提议：“我们……要不先换衣服？”
　　这个提议深得吴越心意，他莞尔一笑，总算肯松手。
　　……
　　换衣服绝对是个蠢主意。
　　换衣服首先得脱，脱了才能穿。
　　柳言卿刚把亵衣褪掉一半，就能感觉到某色狼有发情的前兆。目光顺着他的肩膀往下剐，剐下皮肉还要嚼碎骨头，吓得他立马把衣服重新拉好。
　　他呵斥师弟：“转过去！”
　　吴越当然不会听话，只舔着嘴唇问：“师兄怎么不换了？”
　　柳言卿恨然捏指：“你信不信我用法术，一弹指就能换好！”
　　“不行！”吴越阻拦：“仙门重地，魔尊还是别用邪术的好，小心暴露行踪。”
　　柳言卿额角有青筋在跳，爆喝：“那你就给我转过去！”
　　“我不！”吴越寸步不让：“昨晚什么都看过了，师兄这会扭捏什么？”
　　“昨晚你还没闹够么？”柳言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点便宜还非要占？”
　　“我是泥里打滚的小乞丐啊，”吴越嬉皮笑脸，坦然领骂：“占便宜没够。”
　　柳言卿咬牙切齿，骂他：“奸商！”
　　“师兄若觉得吃亏，看回来就是了。”吴越说完，大喇喇敞开衣襟，露出胸腹一片漂亮的肌肉。
　　柳言卿直接转身，怒极：“不看！”
　　“师兄……”吴越拿他没办法了，从背后拥人入怀，轻声细语的讨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师兄为何还是放不开？”
　　“我……我不知道。”柳言卿如是回答，这是实话。
　　他是头一遭谈恋爱，对象还是个恶热情的肌肉猛男，当然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自处。
　　吴越甚是苦恼，妄自揣测：“难道是因为没有成婚，师兄没有把我当作夫君，才不肯坦诚相待？”
　　“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啊！”柳言卿已经猜到他要出什么馊主意了，赶紧转回来悬崖勒马：“我跟你过还不行么，仙门中两男双修的那么多，你见谁真跑去成婚贻笑大方了？”
　　“他们不成婚是他们的事，”吴越不理劝阻：“反正我要与师兄成婚。”
　　柳言卿惊恐：“我才不跟你成婚！”
　　“这婚必须结！”仙门盟主的决议不容商榷，固执的说理由：“为了防止下次把师兄惹毛了又找不着人，我一定要与师兄成婚。”
　　“这是成婚就能解决的？”柳言卿哭笑不得：“再说你为何还要惹我？”
　　“往后岁月悠长，保不准哪天我又犯事了呢。”吴越相当有自知之明，也十分了解师兄的品性：“师兄这么负责的人，总不会因为闹脾气就抛夫弃子吧。”
　　柳言卿被他气笑了，叹息：“你倒是想得周全。”
　　吴越终于不再计较这一城一池的得失，大发慈悲放弃了吃他的豆腐，弹指一挥间，仙术把两人的礼服穿得周正服帖，同时燃起红烛。
　　烛火跳跃，朱红的衣袍衬得人更帅，柳言卿见色起意，先动心后腿软，还哪有坚持。
　　“所以，”师弟诚恳的问：“师兄愿意与我成婚么？”
　　门外的灯笼与红绸，桌上成双的礼服，乃至那对诡异的红烛……柳言卿终于把这一系列诡异事件串起来了！
　　这小子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铁了心要逼婚！
　　柳言卿幽幽叹气，怨念满满的反问：“我现在说不愿意有用么？”
　　吴越斟酌回答：“应该是没什么用的。”
　　柳言卿翻了个白眼作表态。
　　强拧的瓜不甜也爽口，吴越继续蹬鼻子上脸：“虽然寒酸了些，不太符合魔尊的身份地位，希望师兄不要介意。”
　　他把流程全省略，拉着师兄面对面跪下，直接跳到夫妻对拜那一步。自嘲：“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师兄的处境也差不多。你我正邪不两立，大概皇天后土也不会待见。”
　　“今日就不拜天地与高堂了，”吴越说完，率先低下头颅，冲他最爱的师兄躬下身躯，额头虔诚点地：“今生今世，我定不负师兄！”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承诺太沉重，柳言卿没有吴越那分无法无天的气魄，只呆呆跪坐在原处，彷徨无措的问：“阿越，你知道我们以后要怎么办么？”
　　“我不知道，”吴越坦诚回答，黑眼睛的光亮无畏迎接他的审视，又不可一世的断言：“但我知道，我与师兄一定会在一起。”
　　明明毫无道理，没有头绪，他却能那么自信。
　　柳言卿不知怎的中了他的邪，稍作迟疑，而后无怨无悔的拜下去，承了他的情。
　　即便没想好怎么办，也确信我们要在一起。


第58章 最好的时光
　　小翠谨言慎行，坚决落实领导指示，带着一众丫鬟奴仆躲得远远的，没有去叨扰仙门盟主与魔尊的婚礼。
　　但吴越的指令里有明显的漏洞——比如他只交代了夜里的事，忘了叮嘱早晨。
　　故而次日清晨，小翠按时按点推门进来时，惊讶的发现床上躺着两个人。
　　“呀——！”
　　她先是失措惊呼，很快在捂眼和捂嘴中选了后者。
　　惊吓是因为吴越近来都洁身自好，她几乎忘了以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流债，以为那是个正经人；捂嘴则是因为爱惜仙门盟主的名节，不敢惹来更多人围观。
　　床上的两个男人几乎一同坐起，靠外的吴越凶狠的瞪了她一眼，扯过被子将枕边人裹好。
　　可任他动作再快，也止不住小翠八卦的目光。
　　床上有两个男人！还是裸的！
　　一个仙门盟主！另一个是她熟悉又陌生的魔尊！并且两人身上都伤痕累累！
　　小翠知道盟主身上的疤痕是前一阵受魔尊毒打所致，可魔尊身上诡异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昨夜被人啃的么!？
　　黄花闺女小翠为盟主鼓掌叫好，不愧是正道之光，锱铢必较以牙还牙，没有丢仙门的脸！
　　吴越见她傻站着，阴沉下令：“出——去——！”
　　柳言卿对小翠则要温和得多，从厚被里露出一张娇俏的巴掌小脸，微笑着打招呼：“小翠，早啊~”
　　那笑容太过熟悉，小翠一晃神就忘了他是魔尊，笑嘻嘻的庆祝：“呀！欢迎公子回来！”
　　吴越借机赶人：“那你还不快去准备些师兄爱吃的早点送来？”
　　“对哦！”小翠直拍脑门，为自己的愚钝羞愧，麻利要溜。
　　“慢着！”吴越逐字逐句叮嘱，罕有这么婆妈的时候：“动静小点，嘴巴别咧那么大，勿叫其他人知道师兄回来了。”
　　“哎！”小翠欢快应下，拍胸脯担保：“我办事，盟主尽管放心！”
　　等她像雀儿一样跑开，柳言卿才反应过来，好奇发问：“她怎么不怕我？”
　　吴越贴心服侍他更衣，这次没有用仙术，很是享受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的小幸福。调笑：“师兄到底以为自己多厉害，谁都应该怕你？”
　　柳言卿想起大闹山巅那日的混乱场面，蹙眉低语：“可我是魔尊啊……”
　　“先别管什么魔尊不魔尊的，”衣服已经穿好，吴越继续帮他梳头，又淡淡的说：“你走之后，小翠一直很想你。”
　　“是么？”柳言卿有点不信。既不信自己有那么大魅力，更不信能感化柳承熙派来盯梢的耳目。
　　“你再品品就知道了。师兄待人这么好，熟悉的人很难不喜欢。”吴越夸赞师兄，也夸赞小翠：“我会留小翠在身边，也是因为在喜欢师兄这件事情上，我们算同好。”
　　“哦……”柳言卿将信将疑。
　　得知这个囚笼里还有其他人真心待他，心里难以遏制的泛起一丝丝的甜。
　　“好了，”吴越缠缠绵绵把发髻梳好，捧着他的脸欣赏：“真帅！”
　　柳言卿赶紧把头扭开，啐骂：“腻歪！”
　　吴越顺水推舟，见招拆招：“新婚嘛，当然腻歪。”
　　柳言卿乃反矫情第一达人，嘲讽：“我看你能腻歪几天。”
　　“师兄走着瞧，”吴越得意放话：“以后只会一天比一天腻歪。”
　　柳言卿反驳：“说得我好像要在这常住一样……”
　　“难道不住么？”吴越讶异：“那师兄想去哪？”
　　柳言卿简直想戳他的猪脑子：“魔尊常住在此，叫人发现怎么得了？”
　　“有我和小翠打掩护，谁人发现得了。”吴越不屑：“再说发现就发现了呗，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解决办法。”
　　柳言卿被他噎得半死，指着他骂：“我就服你心大！”
　　“反正我不接受婚后分居！”吴越蛮横将人抱紧：“要么师兄跟我住在这，要么我跟师兄走！绝对不分开！”
　　柳言卿无语望苍天：“你怎么就不懂道理呢……”
　　“一起过日子就是硬道理！”吴越声称：“万一分开之后感情淡了怎么办？万一师兄那边有别的小妖精出现怎么办？万一师兄嫌弃我人老色衰了怎么办？”
　　“你——”柳言卿被他的无理取闹气到失语。
　　吴越继续说混话：“一辈子没多长，分开一天少一天！师兄昨晚答应我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从他胡搅蛮缠的态度，柳言卿知道这事没法谈了。
　　既已成婚，他只能认栽。两害相权取其轻，至少魔道的小弟比仙门的小弟听话，魔尊丢了也能凑合过。而仙门盟主若是失踪个三五日……仙门百家非把天掀翻不可，压根不敢想。
　　良久，柳言卿无奈应允：“我先陪你住这吧。”
　　“嘿嘿，”吴越似个娃娃般好哄，立马笑逐颜开：“我家宝宝最好了！”
　　……
　　两人粘乎乎的扯不开，直到小翠把餐食送来才有正形。
　　小翠把旧主子的口味记得很清楚，早餐有柳言卿爱吃的糯米鸡。他在饮食上没什么特殊嗜好，就是顿顿得沾荤腥。
　　吴越同样清楚师兄的心头好，很自觉取了一包，耐心剥开粽叶后，才小心翼翼放到他碗里。
　　小翠在旁惊叹：“盟主比我还贴心呢！”
　　“那是自然！”吴越信心满满：“之前为了与你争宠，我可费老牛劲了！”
　　“跟我争宠？”小翠不解。
　　柳言卿揭老底：“就是那些更衣梳头喂药的活，他全要抢。”
　　吴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场就问：“师兄说是我做得好些，还是小翠做得好些？”
　　“那当然是你，”柳言卿皮笑肉不笑得夸他：“毕竟你肯帮我倒药，小翠不会。”
　　“哈？”小翠大惊：“公子不愿喝药么？”
　　“那药是老阁主配的，不是好东西。”吴越潦草带过，不愿细说。又嬉皮笑脸的挤兑师兄：“不过自从我揽了倒药的活，师兄就彻底离不开我了。”
　　柳言卿把一包糯米鸡下肚，毫不感恩，还骂：“大尾巴狼！”
　　“原来那药不好啊……”小翠讪然道：“那我给公子送了这么多年，岂不是害了公子？”
　　“没关系，不怨你。现在我也没事了。”柳言卿大方讨要第二只，狗腿子吴越从善如流伺候。
　　“也对，”小翠怀抱托盘，笑看盟主给魔尊擦嘴，感叹：“现在公子腿脚好了，人回来了，和盟主也更亲近了，真好！”
　　“啊……”柳言卿欲言又止的问：“可家里藏了个魔尊，你心里不慌么？”
　　“不会，”小翠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公子愿意回来，我就很开心啦！”
　　“行吧，”柳言卿服气，夸张的捶胸顿足：“你们一个个毫无底线可言，我看振兴仙门是没指望了。”
　　“还要怎么振兴？”小翠天真眨眼：“盟主话事比老阁主当家公正得多，如今公子也回来，我觉得眼下就是最好的时候。”
　　“阿越这么厉害呢？”柳言卿惊叹：“我还以为他除了脸皮厚又扛揍之外，没有别的优点。”
　　“不是这样！”小翠讨好完旧主子，又急着为新主子主持公道：“盟主真的很好，他话事后江湖上消停了许多，公子日后不要再打他了！”
　　“咳咳！”柳言卿差点被呛着，老实承认：“是我不对，下手重了。”
　　“没有没有，”吴越给他递茶水：“是我欠抽，师兄打得对，打得好。”
　　柳言卿接了茶水，把一口气顺下去，盯着眼前一心要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师弟看了许久，啐道：“我看你正事全不干，也就适合干伺候人的活计。”
　　吴越并没觉得丢脸，笑着接：“若还有哪伺候得不好，师兄不妨直说，我都可以改，别换着花样把我往外推。”
　　柳言卿更愁了，咬牙切齿：“你这没有上进心的东西！”
　　“师兄不也没有么，”吴越反唇相讥：“自打你当了魔尊，魔道自此凋敝，再也没有大动作。”
　　柳言卿为自己正名：“至少我轰轰烈烈揍过仙门盟主。”
　　“非也，非也，”吴越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嘴上继续贫：“是师兄揍我揍得好，生生造了个仙门盟主出来，我应该提议仙门百家给你摆个庆功宴。”
　　柳言卿这会吃饱喝足有劲了，说不过便要动手：“我打死你个兔崽子！”
　　两人你追我赶，从屋内一路跑到院中。
　　急得小翠在后头追着劝：“你们能不能小声些！笑声都要传到林子外了！”
　　吴越忙于在竹子间闪躲，朝她喊话：“你不会做个隔音罩把林子罩起来啊？”
　　小翠就是个丫鬟，属于门中最低阶的杂役弟子，委屈抗议：“可是我不会啊……”
　　“笨死了！回头我教你！”吴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虽不敢拿仙术对付魔尊，做个隔音罩还是绰绰有余。
　　弹指一挥间，罩子落下，两人彻底放飞。
　　柳言卿灵巧占优，从密林中突然闪现，一个恶狗扑食将人放倒。
　　吴越栽倒在地，被落叶与残雪糊一脸。而柳言卿跨坐在他身上，正龇牙咧嘴的恐吓他：“服不服！”
　　仙门盟主抹干净脸，硬气回答：“不服。你搞偷袭非君子所为。”
　　“跟魔尊讲规矩，我看你是疯了！”柳言卿把屁股压实，冷笑：“不服就别起来！”
　　“行啊，”吴越干脆放松身体，舒展四肢，惬意的仰躺着，色眯眯道：“这姿势不错，昨晚就想试了，奈何宝宝不肯。”
　　柳言卿没料到都这样了他还能皮，顿时怒不可遏：“吴越你特么——！”
　　下一秒，吴越便趁他松懈，强势翻身将两人的位置掉了个个，将震怒的师兄按进枯枝败叶里抚慰。
　　小翠简直没眼看，再度捂上眼睛。溜了。


第59章 小满又又又丢了
　　仙门盟主闭关“养伤”的第三个月，正是春光浪漫好时节，据说江湖上出大事了。
　　吴越迫于无奈召集仙门大会，不情不愿更衣，出门前还把柳言卿抵在墙上啃了半刻钟不止，才揣着一肚子火去会场。
　　小翠着急死了，不住催促：“盟主快点！别玩了！百家门主都火烧眉毛了，您别叫他们干等！”
　　“我没有在玩，”吴越正了正衣冠，把淫靡倦懒的神情收敛，言之凿凿抗议：“本座带病伐魔，殚精竭虑通宵达旦，很辛苦的。”
　　“啊——！”小翠捂耳不听：“盟主！我还是个孩子呢！不要与我说这些！”
　　“放心吧，”吴越终于严肃一点，宽慰道：“魔尊都在这扣着，外头掀不起大风浪来。”
　　“除非……”他眼眸微阖，修狭的眶子里有寒芒闪烁：“仙门中人自己不老实！”
　　……
　　盟主驾临，百家门主抢着发言。
　　这厢哭诉邪祟作乱，掳走门中一半弟子；那边说魔尊亲临，将门中宝库洗劫一空……乍一看没有谁家幸免于难，仙门百家乱成一锅粥。
　　吴越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个字都不信。
　　魔尊压根没出过竹林，还亲临！
　　盟主无声默许大伙继续说，在其中寻找线索。
　　初时他猜想是有一拨人打着魔尊的旗号四处掠夺中饱私囊，可受害者毫无瓜葛，天南海北哪的都有，既有原来九璀阁一派的，也不乏锁月楼的马仔。怪事千头万绪，饶是他的脑子也理不出门道。
　　最终白忙活一天，一头雾水散的会，愁眉不展回了家。
　　柳言卿正趁着吴越不在，争分夺秒补觉。
　　他微微蜷缩着，睡颜安详，嘴角含笑，天真无邪的样子哪里像个魔尊。
　　因为睡得太死，以至于吴越在床沿坐下了，他也毫无察觉。
　　江湖暗流涌动，一刻也不消停。
　　可没出息的仙门盟主就这么痴痴傻傻的盯着魔尊看，半点除魔卫道的心都没有。
　　吴越看了太久，连熟睡的人也被他炙热的目光扎得不自在，哼唧一声，在一个极其诡异的时间点醒了。
　　“唔……你回来啦，”柳言卿软软糯糯的问：“什么时候了？”
　　“天刚黑，”吴越拍着他哄：“师兄可以翻身继续睡。”
　　但柳言卿睡够了，饶有兴致的问：“今天到底是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吴越非常迷茫：“就是四处闹邪祟，百家门主嫌我做缩头乌龟，都来击鼓鸣冤，请我出山主持公道。”
　　“怎么会闹邪祟呢？”柳言卿比他还慌：“我让他们老实了啊！”
　　“我知道，”吴越耐心安抚：“师兄不仅人在锁月楼，还不能使用术法，如此里外不通，外头再怎么个闹法，都与你无关。”
　　“会不会是毒蛾或者网罗的老毛病又犯了？”柳言卿心焦，恨不能立刻回去看场子。
　　“师兄别急，”吴越把他按住：“还有不少人说魔尊亲临现场烧杀抢掠，我想师兄的人纵使作乱，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冒充主子，显然有别的幕后主使。”
　　柳言卿陷入纠结，和吴越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他想不出主意，转而关心起故人：“你说百家门主都来了，那看见小满了么？”
　　吴越答：“小满没来，听闻她害喜严重，在婆家养胎。”
　　“啊……真是恭喜她了！”柳言卿又喜又愁，追问：“那九璀阁有没有事？七星斋呢？”
　　“巧了，”经他提醒，吴越发现了规律：“这次动乱家家户户都有损失，唯独这两派独善其身。”
　　“听起来……的确很像我干的呢。”柳言卿不禁苦笑：“四处点火，仅对老友网开一面。”
　　“阿越得去看看吧，”他劝君从善，勿再留恋温柔乡：“正好我也得回去了。”
　　“不行，要看一起去看。”吴越神经过敏的攥紧他的手，呢喃低语：“说好了不分开。”
　　柳言卿好笑：“我不能施展邪术遁形，你出门要怎么带我？”
　　吴越想了想，认真回答：“师兄可以躲进乾坤袋，我把师兄揣在兜里，去哪都带着。”
　　“我呸——！”
　　柳言卿当然不从：“魔尊不要面子么？”
　　吴越自有一套歪理：“别人又不会知晓，与面子何干。”
　　“不干！”魔尊倔强：“家中有事要办，我真要回去了。”
　　吴越逼问：“你手下几个崽子那么乖巧，还能有什么事？”
　　“三个月大限快到了，我得回去给毒蛾做美容！”柳言卿强调：“否则她肌肤护理不到位，长了皱纹要造反的！”
　　吴越掐指一算：“这不还剩几天么，等我这边忙完陪你回去。”
　　柳言卿抱怨：“你要不要这么粘人啊，分开几天都不行。”
　　“你那是几天么？”吴越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师兄经常闹失踪，动辄半年杳无音信。我以为师兄不要我了，难过得差点死掉……”
　　“好了好了……”柳言卿掌下能摸到心跳，每一下都因他而鼓动，脾气霎时烟消云散，什么立场底线全抛开，自暴自弃道：“听你安排还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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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吴越在被窝里是怎么给师兄做思想工作的，次日清晨魔尊屈辱的钻进乾坤袋，随仙门联盟的大部队开拔。去往状况最惨烈的云阙观寻找线索。
　　云阙观的老观主已经九十岁高龄，也在此役中被掳走。他年轻的孙子六神无主，领着仙门盟主来废墟勘探。
　　现场魔气冲天，连最稚嫩的修士都能看到萦绕的黑云，看来不会是仙门中人假扮。
　　吴越眉间沟壑渐深，魔道中有如此修为的非常罕见，他见得不多。网罗算一个，毒蛾算一个，魔尊也算一个。
　　他斥退左右，坚持独自往深处走，顺便将乾坤袋捧到面前。
　　锦袋在掌心蠕动，吴越知道那是师兄也坐不住了。
　　“怎样？”仙门盟主虚心请教：“师兄可有头绪？”
　　“不是我的人，”柳言卿断言：“我不认识这家伙。”
　　吴越猜测：“难道魔道中还有漏网之鱼没有在魔尊那挂号？”
　　“我能蠢到那份上么？”柳言卿不忿：“就算有，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吴越踱步不止，边走边想：“师兄不过三个月不管事，哪个小鱼小虾能横空出世长这么快？”
　　柳言卿甩锅：“还不是怨你把我扣下！”
　　吴越死不悔改，避而不谈：“别说扣不扣了，先说怎么能长这么快。”
　　“倒也不是没办法，”柳言卿沉吟：“你还记不记得网罗杀人夺丹的劣迹？若能将他人的修为纳为己用，这是最快的方法。”
　　“怪不得这回丢得最多的就是人……”吴越接着往下说：“既然要大动干戈夺丹，首先自己得有两把刷子，否则谁抢谁的还不一定。黑白两道的角色你我心里有数，这次又是谁干的呢？”
　　“别管是谁干的，”柳言卿隐忧更重：“究竟有什么血海深仇要报，竟选如此阴邪的路子！”
　　“对……动机，”吴越眉头紧锁：“咱们就捋一捋，这些角色里谁有动机。”
　　“如今仙门有我，魔道有师兄，大概没谁还敢不自量力，妄图取而代之一统天下……”吴越娓娓道来，越说越可怖：“可他一口气横扫百家，显然不止跟哪一家有仇，倒像是看全天下不顺眼；而冒充魔尊作案，则是蓄意挑起正邪两道的争端，要谁都落不着好！”
　　柳言卿总结：“说来说去，还是冲我们俩来的。”
　　吴越苦恼：“我们偷偷摸摸谈恋爱，到底得罪谁了？”
　　柳言卿刚想接茬，吴越喝止：“嘘——！有人来了。”
　　只见韦少东飞掠而来，急着禀报：“盟主，七星斋出事了！”
　　吴越大惊：“我已经让师兄带人重点防卫，怎么还会出事？”
　　“我也不知道……”韦少东向来谨慎靠谱，从小到大没挨过几次训，这会已经吓傻了，语无伦次：“魔道诡计多端，我们毫无觉察，就听杜公子在那哭喊，说媳妇丢了。我们过去询问，可连他也不清楚何时丢的，以为小满姑娘出门散步，可惜大半日没回来，找遍山上也寻不到……”
　　“又是小满！”吴越蹙眉追问：“只丢了小满？”
　　韦少东答：“目前看来是。”
　　“不太对……”吴越思忖：“他在别的门派都是烧杀抢掠，杀得哀鸿遍野，唯恐动静不够大。怎的去七星斋如此小心翼翼？”
　　锦囊在他掌心跳动，看来有话要说。
　　吴越扬手让韦少东退下，贴心安慰：“没事，我来想办法。”
　　韦少东还未走远，柳言卿便急着发言：“魔道这次去七星斋小心翼翼，定是有明确目标不容有失，而偏偏掳走的是小满！凭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内丹根本不够下菜！”
　　“没错，”吴越跟他想的一样：“根据历史经验判断——”
　　柳言卿抢答：“他抓小满不为取丹，而是要人质！”
　　吴越这次想慢了一步，疑惑：“可杜子腾是个草包，整个七星斋上下都没什么可图。”
　　“你笨啊！”柳言卿提醒：“如今黑白两道谁有小满后台硬！拿了她可以同时牵制仙门盟主跟魔尊！”


第60章 横刀夺爱有理
　　两人一番合计，没扒出仙门中谁有如此本事和动机，只好转向魔道求解。
　　魔尊归来，后头还跟着仙门盟主。好在一众亲信已经习惯了这个场面，很自在的欢迎主子回家。
　　柳言卿见他们无恙顿感安心，但有毒蛾这个不解风情的玩意在旁插嘴：“你们不是分手了么？”
　　“分你个头！”魔尊一秒坏了好心情，喷她：“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我看你们之前打得天昏地暗，又抢回了苏浅姑娘，并且悉心救治……”毒蛾委屈嘀咕：“我还以为尊上要娶苏浅呢？”
　　柳言卿一脑子糟心事，都快把苏浅忘了。一经提醒才后知后觉的关心：“苏小姐恢复得怎么样？”
　　“早就好了！”毒蛾答。
　　柳言卿左顾右盼，追问：“那人呢？”
　　“上个月回家了，”毒蛾理所当然的答：“尊上说要好好招待，一切以贵宾的喜恶为准，我哪里敢拦。”
　　“回家了？”柳言卿扭头问吴越：“你有听说苏浅回九璀阁么？”
　　吴越摇头：“并没有。自小满出阁后，九璀阁一直无主，乱糟糟的惹人心烦。”
　　“完了完了！”柳言卿捶胸顿足，不知怨谁好，只能怪自己色令智昏沉迷温柔乡：“这下可好，又多一个丢了的！”
　　“尊上别担心，这个年纪的女孩多愁善感，离家出走很正常，”毒蛾以过来人的身份自信揣测：“苏小姐已然痊愈。她聪明伶俐心思敏捷，修为也不容小觑，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你说得轻巧！”柳言卿并不放心：“你以为她有你这么能耐啊？”
　　毒蛾窃喜：“尊上是夸我办事得力？”
　　“你想啥呢！”柳言卿抓狂：“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毒蛾大概是堕魔太久，与世隔绝，整日与邪祟混在一起，导致思路清奇，接近不可理喻。柳言卿与之对骂三百回合，回头却看吴越顶着苦大仇深一张脸，赶紧关怀：“怎么了？”
　　“毒蛾，”仙门盟主直接向魔尊的大员问话：“若是你们都老实蛰伏等魔尊归来，那外面闹事的能是谁？”
　　黑白两道大佬是一家，毒蛾毫不避嫌的答：“此人异军突起，搞得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属下差人打听过，他用内丹饲养低智邪祟和不上道的散修，很快笼络一帮人马，再驱役这帮小弟替他杀伐，以战养战，人马越聚越多，顷刻间刮起一场腥风血雨。”
　　柳言卿嘀咕：“怪不得这群恶匪左右开弓四处点火，看起来完全没有章法。”
　　“好在他只对仙门下手，与我们一直进水不犯河水，”毒蛾自作聪明：“属下谨记尊上嘱托，做好分内之事，不去惹是生非。”
　　“那他从仙门掳走的人就不算性命了？”柳言卿痛心：“你们有没有同情心？懂不懂江湖大义？就不能有点担当，让这个世界充满温暖和关爱么？”
　　他这一番话把毒蛾说傻了。女魔头的丹凤眼瞪得溜圆，宛若听了天方夜谭，弱弱提醒：“尊上，我们是魔道啊，要和正道势不两立的。”
　　柳言卿道：“什么正邪两道，仙门中是有人嚷嚷伐魔不假，可那都是居心叵测的阴谋家。这次魔道杀的却都是真正的无辜之人！我们怎能袖手旁观？”
　　“他们伐魔伐得热火朝天，”毒蛾固执努嘴，真不把吴越当外人，当着他的面大放厥词：“仙门哪有无辜之人，都死绝了才好。”
　　柳言卿气急：“可是就因为你们的姑息，现在他把小满也掳走了！”
　　“我操他大爷！”
　　毒蛾原地爆炸，态度来了180度的大转弯，把这辈子的粗话都骂完了：“姓杜的是干什么吃的，连媳妇都看不住么？王八蛋敢动小满一根头发，老娘要把他千刀万剐——”
　　“你别急！”柳言卿不敢再刺激她，小心安抚：“小满修为太差，内丹不顶事，他掳走小满大概只是为了做质子，所以暂时不会有危险。”
　　“那就好，那就好……”毒蛾好不容易冷静一些，自言自语：“做质子她有经验，应该知道怎样才能不吃苦头。”
　　“好了，”柳言卿给她派活，寄希望于分散她过于旺盛的注意力：“你速差人去查对方的底细，有结果来报。”
　　“属下遵命！”毒蛾心系小满安危，带着饱满的工作热情退走。
　　……
　　魔道挑的大本营总是阴冷，恰好呼应柳言卿此刻的心情。
　　吴越在洞窟深处拥着他坐下，贴心捂手，抱怨：“都春天了还这么冷。”
　　“阿越……”魔尊焉巴巴提不起精神，用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语调发问：“你也猜到是谁了对不对？”
　　“嗯。”吴越冷静点头：“有时间有本事做这些，还知道小满与你我交情的人……只有她了。”
　　“可是，”柳言卿闷闷不乐，很难接受现实：“苏小姐那么善良，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她生来就是九璀阁的少小姐，苏清冷的掌上明珠。美丽，端庄，优秀，逃不开世人艳羡。”吴越慢条斯理的分析：“可是一朝发现父亲是个伪君子，父母的婚姻原是个笑话，而自己就是不值钱的筹码。接憧而来的仙门混战，九璀阁失势，亲爹将她炼作傀儡，那场贻笑大方的婚礼，还有弑母的罪名……落差太大，有如云泥之别。杀人诛心，试问哪一桩不要命？”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柳言卿一想到救苏浅性命才是他穿越的初衷，命运却偏偏滑向事与愿违的另个极端，他总有一种反被游戏玩弄的无力感，自然而然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结局。
　　“是不是因为摄魂术的余毒没拔干净？才会污染她的品性……”柳言卿不死心的揣测：“也许我把她抓回来，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帮她。”
　　“跟这些没关系，”吴越温柔又决绝的敲醒他：“那邪术我仔细研究过，并未记载有这种可怕的后遗症。”
　　那即是说，苏浅是自发黑化，手上已经鲜血淋漓。要想救小满，还世道安宁，就不容女魔头活命。
　　无论柳言卿多么努力的为她保驾护航，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的……”魔尊说话带了哭腔，这份悲恸旁人不懂。
　　他陷在游戏的世界里，无助的看着剧情推进，又不信邪的想要掰回来：“她还年轻啊，女孩子生气很可怕的，也许等过了这一阵，再长大一点，成熟一些，还是能回正途的……”
　　“师兄不要再给她找借口了。”吴越更加用力捏紧他的手，用疼痛使其清醒：“善恶都在一念之间，这是她自己选的路，走了就是走了，不能回头。”
　　柳言卿不信邪，抬头质问：“可连魔尊都能向善，为何她不行？”
　　“你们不一样。”吴越苦笑着摇头：“师兄的心是软的，能包容一切，从来没有害人的心。苏浅则不同，她的心是硬的，只会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一条路走到黑。”
　　“你怎知晓？”柳言卿质疑。
　　“因为我了解她！”吴越不容商榷的说。因为性急，又显出了与生俱来的棱角，扎得人不敢出言反驳。
　　“师兄，我试过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难受极了……”人模狗样的仙门盟主自我剖白，把最狼藉的伤口展现给爱人看：“那时候像狗一样活着，吃垃圾，喝露水，睡在乱葬岗，每多捱一天都算老天垂怜。人生所有的意义，只剩下追忆逝去的亲人和憎恶活着的王八蛋——”
　　柳言卿心疼的覆住他的手背，聊表抚慰。这是个很亲柔的小动作，却很重要。
　　吴越眼尾的薄红霎时褪却，又换回了那副温良的模样，嗓音低沉暗哑，撩人心弦：“万幸我比苏浅走运。想摧毁世界时没这本事，等长本事了，又有师兄来治愈我。”
　　柳言卿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为投入锁月楼修行而豁出尊严，当众磕响头乞怜的小乞丐。
　　脑门砸在地上那么响，振聋发聩，地动山摇。
　　血是红的，眼珠子亦然。
　　执着得可敬，也可怕。
　　他有理由相信，就凭这份执念，即便吴越没能如愿留在锁月楼，也会在其他地方出人头地。只是走的是正道还是邪路，就不好说了。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柳言卿根据烂熟于心的剧情反驳：“是你自己选的正途，与旁人无关。”
　　“你有的。”
　　吴越凑过来亲他，爱意与兽欲在一起在眼底翻涌，混合成对师兄强烈得不可理喻的占有欲，再被他垂落的羽睫遮盖。
　　惊鸿一瞥，令人心悸。
　　吴越亲够了他，恋恋不舍的退开稍许，仍然停在一个很危险的距离。
　　柳言卿已经把抹嘴的恶习戒了，即便处在饿狼逼视下，嘴角挂着对方的唾液，也只是一脸懵懂的面对恨不能把他生吃入腹的猎手，好似根本不信对方舍得下嘴。
　　“师兄，”吴越的爱意多得要溢出来，颤巍巍捧了他的脸摩挲：“我确实相信，如若师兄当时选的是苏浅，她不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可师兄是我的，”男人发了狠，五指用力托住爱人的脸，挤得五官微有些变形，似嗔似怨：“度了我，就不能度她。”
　　柳言卿感觉四肢被人钳制，使不出一点力气，悲哀的意识到这辈子怕是被吴越吃死了，只能虚弱抗议：“你怎么这么自私……”
　　“不是我自私，”吴越狂妄：“世间本为修罗道，一步踏错即入无间地狱，芸芸众生全靠自救。是她下手太晚，技不如人，才叫我后来居上，捷足先登。”
　　柳言卿恼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瞪目：“你横刀夺爱还有理了？”
　　“有没有理不知道，”吴越冷笑：“反正事关师兄，我不可能拱手让人。”


第61章 需要一个英雄
　　毒蛾毕竟当过多年大佬，办差有经验，找人很利索，很快报来苏浅的位置。
　　她深谙魔尊爱惜人命的脾性，忙不迭邀功：“探子说，她那还关着好些人，没来得及取丹！”
　　“极好！”果不其然，柳言卿立马激动：“速随本座杀过去！”
　　“别啊！”吴越按住他：“你们魔道鹬蚌相争，岂不是坐等仙门那帮杂碎渔人得利。既是讨伐魔道，理应让仙门百家出力。”
　　“你们行么？”柳言卿质疑。
　　吴越嬉皮笑脸：“行不行都有魔尊兜底。”
　　想象力限制了柳言卿的发挥，他狐疑发问：“正邪两道一起上，那帮迂腐的老头能同意？”
　　“想什么呢！”不顾魔尊的马仔在场，吴越亲昵捏他脸：“委屈师兄在乾坤袋凑合一下，等上阵了再趁乱出来。到时候我在明师兄在暗，打她个措手不及！”
　　“去去去！”柳言卿嘘他：“还真拿自个儿当人物，使唤起我来了。”
　　“这招不好吗，”吴越一下捏住他死穴，轻轻抖落乾坤袋，笑问：“师兄还想不想救小满？”
　　柳言卿嘴角抽搐，咬牙切齿：“我看魔尊和苏浅加起来都坏不过你！”
　　言毕，化作一缕黑烟从袋口钻了进去。
　　吴越把小锦囊塞进衣襟，贴着心口放好。
　　……
　　盟主出门一趟，回来便信心满满的召集仙门百家，说是已找出魔头所在，联军立刻开拔，兴许还能救回来不少人。
　　“这……”
　　百家门主反应各不相同，堪称奇妙。
　　他们有的丢了徒弟，有的丢了儿媳，有的丢了老子……而有的不过丢了几件法器。伐魔口号虽然喊得热闹，但猝不及防一朝成真，是否真要拎着身家性命上，是个需要掂量的大问题。
　　“云阙观申请出战！为爷爷报仇！”云阙观的少观主振臂一呼，是毋庸置疑的热血派。
　　“云少侠冷静，”吴越好心安抚：“据可靠消息，云观主可能还活着。”
　　闻此喜讯，年轻人的眶子霎时盈满泪水，更是一秒也不愿等。
　　杜子腾心系小满，同样跃跃欲试，几次开口都被他怕死的老爹喝止，只剩一双熊熊怒目表明他的态度。
　　吴越对此早有预料，但现场的气氛还是令他寒了心。
　　仙门盟主冷目瞥过众人，幽幽质问：“诸位这是什么意思？魔头都欺负到头上了，还想忍气吞声混过去？”
　　“盟主，不是我不想出力，”丢了大半弟子的霹雳门点炮：“锁月楼家大业大，可我们就剩这一小撮人了，若不幸再损失几个，日后霹雳门就查无此派。”
　　“怎么，”很快有人站出来互殴：“你们霹雳门自己都不急，专门指望我们来出头？”
　　“就是！”众人七嘴八舌：“谁家的烂摊子谁家收拾，不要指望旁人代劳！”
　　“诸位——！”吴越用老气横秋的长音镇场，不愠指出：“而今魔道肆虐，谁能独善其身？若再姑息纵容，待魔头羽翼更丰，那将是仙门的灭顶之灾！”
　　“盟主这一套，是跟尊师学的吧？”有人阴阳怪气的接茬：“尊师拿魔尊唬人这么久，也没见魔尊真的杀来。唯有山巅一役，还稀里糊涂把爱徒推上了仙门盟主的宝座。风水轮来轮去，依旧是锁月楼坐庄。”
　　“看来盟主也学到了精髓，张口闭口仙门命悬一线危在旦夕，逼得大家出钱卖命，好不高明！”
　　有人开了腔，后边的越说越没谱：“就是，还不知这次是不是你们师兄弟两个唱双簧，故意设套让大伙钻？”
　　“我这样干有什么好处！”吴越怒极。
　　人心涣散至此，人人都只看着自家的一亩三分田，无暇他顾。
　　“有什么好处盟主自己清楚！”群众的智慧无限，众人言辞犀利：“魔道肆虐几百年，一直无法斩草除根，历代伐魔不过越伐越多，如今还养出个魔尊！”
　　“仙门几经更迭，破的破散的散，这家唱罢那家唱。话说起来，你们锁月楼不也是靠伐魔发的家！”
　　“伐魔是笔好生意，若是我们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冲上去，搞不好魔尊还没来，先把自己玩死了！最后剩锁月楼一家独大，江湖形同你家后院！”
　　……
　　这说的还是人话么？
　　吴越气得发抖。
　　他又想起了幼年时与野狗抢食残羹冷炙，在乱葬岗蜷缩过夜的日子。
　　一样的举目无亲，一样的孤立无援，一样的绝望。
　　而至亲之人埋在黑暗里，永远得不到世人的正眼相看。
　　“勿说此次锁月楼本无损失，本座却在为诸位门主的家事殚精竭虑左右奔走……”吴越颤声道：“眼下诸位连上门讨说法的勇气都没有，却信口雌黄一切都是我师兄所为，甚至污蔑我们师兄弟联手设套……”
　　盟主发怒，虽未咆哮，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座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此次风波与魔尊无关！魔尊行事尚且讲道义，这次出现的魔头却与暴徒无异！还扯着魔尊大旗蓄意挑唆两道争端，必定有所图谋！”
　　“呵！”有心之人揪住了他话里的破绽：“盟主不愧是魔尊的同门师弟，连这些内情都知晓！反正要把自家师兄摘干净。”
　　但吴越已经不在意了。
　　“本座言尽于此。”他不屑冷笑：“伐魔乃仙门盟主职责所在，我自会前去。至于那成百上千条性命值不值得诸位移驾，自己看着办吧。日后大难临头时，休怪本座没提醒！”
　　言毕，他拂袖而去。留那群藏头露尾的糟老头面面相觑。
　　年轻人固然狂妄，一言不合就掀桌不谈。但就担当来说，他确实远胜于擅长耍嘴皮子煽风点火的前辈们，令人耳目一新。
　　……
　　“阿越，别气啦。”
　　师兄贴在心口安慰，因为不敢大声，听起来瓮声瓮气，更加可爱。
　　如温泉水流淌过心田，熨帖非凡。
　　吴越抬手，轻轻按住贴肤放着的乾坤袋，无比安心。只惆怅道：“就这些货色，无论有没有魔道侵袭，下场都一样好不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柳言卿劝慰：“魔道猖獗，人心涣散，还出了不少骗子，全拿伐魔做口号中饱私囊。如今二老的底裤都被你揭了，仙门信仰坍塌，他们还能信什么呢？”
　　“师兄还在怨我，”吴越置气：“反正我是自作自受呗？”
　　“不敢怨你，”柳言卿溺爱无底线，不忍再给他寻不痛快，只叹：“可总要想办法解决。”
　　“若是有得解早就解了，”吴越也愁，虚心请教：“师兄有何好办法？”
　　办法是有的。
　　原剧情吴越一统仙门横扫魔道，一己之力对抗魔尊围剿，救下危在旦夕的九璀阁。
　　结局是魔尊灰飞烟灭还了世间安宁，苏浅舍身成仁成就一段佳话，吴越英雄壮举奠定新的丰碑，指引迷途的生灵迈向下一个千年。
　　可真的要那样么？
　　这样于世人是皆大欢喜，于他们两却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虽然不过是游戏玩砸了回去参加期末考试，为何会跟真的死了一般难受。
　　“师兄？”沉默不符合他的风格，吴越在催他。
　　“我觉得……他们可能需要一个英雄。”柳言卿踟蹰着答：“仙门尽是些鸡鸣狗盗之辈，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真正的英雄了。”
　　这答案正合吴越心意，他摩拳擦掌道：“那我这次就给他们打个样！”
　　“啊……”柳言卿欲言又止。
　　吴越这次孤军深入杀入重围，手刃魔头，解救受困的百家弟子，固然是一次鼓舞人心的壮举。
　　但拿苏浅顶替柳言卿的戏份，到底能不能起到一样的效果，他先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行啊，先试试吧。”柳言卿把不祥的念头撵出去，鼓励道：“我来帮你，包你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委屈师兄了，”吴越感伤：“又要做好事不留名，只能在幕后帮忙。”
　　柳言卿心道幕后帮忙算什么，如果剧情不可违抗，我还得赔上性命成就你的威名呢。
　　不过这些话他都没说，只轻飘飘的埋汰：“谁让我师弟不出息，只能辛苦做师兄的一起抬轿子。”
　　吴越捂着心口，恨不能现在就把他掏出来亲，动情感叹：“师兄最好。”
　　“你轻点！”柳言卿在乾坤袋中抗议：“压疼我了！”
　　他身在乾坤袋里，不足平素白分之一的大小，被吴越轻轻一按就动弹不得，只能在掌心与胸膛的狭小缝隙里挣扎。这话本是再简单不过的提醒，但落在吴越耳中全变了味道。
　　明明身为魔尊，周身却没有一丝戾气。有着无骨的身体和柔软的脾气，在夜里无数次央求过他“轻一点”，抱怨“弄疼了”。
　　让他留下小住便留，让他藏进乾坤袋就进，敢把这样极致的信任给仙门盟主，吴越简直不知该夸他乖还是笑他傻。
　　但凡仙门盟主有一点别的歪心思，魔尊就把自己交代了。典型的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吴越忍不了了，脚下忽然加快，用了仙术。他急吼吼回到自己房间，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再掏出乾坤袋，粗暴的把里头的宝贝倒在床榻上。
　　柳言卿自高处坠落，在松软的被褥上滚了两圈，迅速恢复正常身形，扶着脑袋晕乎乎的问：“怎么了？”
　　吴越没有回答，唯扑上去用热吻回应。
　　“唔……你轻点！”这下柳言卿是真的被压疼了，只能啜泣讨饶。
　　“师兄说骗子太多，世人什么都不信了，”吴越艰难勒马，喃喃发问：“可师兄为何信我呢？”
　　“这不是废话么！”柳言卿愤恨瞪他，祭出了久违的抹嘴来表达不满，理所当然的骂：“是你自己哭着闹着求我信你的啊！”


第62章 失手宰了主角
　　小满做人质这件事情上，确实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
　　醒来之后丁点不慌，先是努力适应黑暗，再眯着眼睛试图看清楚来人的样貌。
　　“你是谁？”意识到面前是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她霎时放松不少，直愣愣的问：“抓我干嘛？”
　　“抓你还能图什么，图你那颗赶不上八岁稚童的内丹么？”女子冷笑着走近，面容逐渐清晰：“自然是等着别人来救你。”
　　“表姐！——”小满的欣喜稍纵即逝。因为她再傻也能分清好赖，来的人是她的表姐，也不是她的表姐。
　　五官是一模一样的，但气质和腔调完全是另一个人，比起小满最后一次见的傀儡新娘更可怖。
　　“表姐？”苏浅又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非常郑重的纠正：“你应该叫姐姐才对！”
　　小满情不自禁往后缩，颤声询问：“表姐怎么在这里？听言卿说你在养病，现在是都好了么？”
　　“说了叫姐姐！”苏浅毫无征兆的发怒，掐住小满纤细的脖颈。
　　她使了那么大的劲，好似那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小满从来没有硬骨头，呼吸受阻之后，立即乖乖改口：“姐姐！姐姐！”
　　“哼，”苏浅嫌恶的将其丢开，阴阳怪气道：“叫言卿叫得好亲热啊，你可还记得，他本是我的未婚夫！”
　　“我就随便喊两声，并没有别的意思……”小满抽泣着解释，下一秒又因心直口快犯了苏浅的忌讳：“再说你们都解除婚约了啊，表姐——不，姐姐也断不会嫁给魔尊，何必管我怎么叫？”
　　“没错！他是魔尊！”苏浅在癫狂和阴郁两个状态之间无缝切换：“那么优秀的男人，哪怕堕魔了，也是最棒的那一个！”
　　她再次忍无可忍的上了手，捡起瘫倒在地的小满，咬牙诅咒：“而愚不可及的你……凭什么能得到他的垂青？”
　　“并没有！”小满疯狂摇头，死不承认强撩魔尊的斑斑劣迹：“言卿——不，魔尊很烦我的！他就是看我可怜，稍微照顾了我一下！”
　　“稍微？”苏浅又抓到了不起的关键词：“稍微的意思就是他逃离仙门之时独独带了你！却把我丢在魔窟里，任苏清冷那个老匹夫肆意折辱！”
　　小满憋不住话：“苏阁主可是你爹啊……”
　　“呸！”苏浅面目狰狞，带着报仇的快感宣布：“他也是你爹！”
　　“怎会……”小满下意识反驳，却发现并拿不出几分底气。
　　她其实是知道的。即便没人与他说，她在经年累月中也能清楚感受到，自己与这一家子的关系一直很奇怪。
　　“你一出生就抢走了我的一切！”苏浅历数妹妹的罪状：“父亲的宠爱，任性的权利，包括我心仪的男人……都成了你的！”
　　“我真的没有！”小满当然不敢承认。事实上，在她看来，姐姐才是被老天眷顾的那一个，她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被对方的光芒笼罩，永远难被人觉察。
　　“而我注定背负重担，频频被当做交易筹码！为就父亲的野心付出所有！”苏浅的脾气远没有撒完，揪起小满的衣襟剧烈摇晃，质问：“亲爹把我制成听话的人偶，你能想象么？”
　　“不能……”小满有心想再多安慰她几句，奈何苏浅下手太狠，晃得她说不出囫囵话。
　　苏浅看她柔弱的模样更气，咬牙切齿的称赞：“我一直好奇你这傻丫头到底有什么魅力，就连仙门盟主都对你另眼相待，一见九璀阁破败，立马给你找了好归宿，助你脱离苦海。”
　　“并没有！”这一点小满要据理力争：“我的相公没出息，七星斋也不算殷实人家，公婆亦觉得我懒笨不顺眼……”
　　“你还想怎样？”苏浅呵斥：“想嫁给仙门盟主么？”
　　“我才不喜欢吴越——”小满的确不喜欢心思深沉手腕了得的吴越，但话音一转，复又好奇：“我和魔尊亲近你要管，怎么，我与盟主也不能有往来么？”
　　“当然不能！”苏浅臭脸宣称：“我与吴公子那可是拜过堂的！”
　　“先不说那拜了半拉子的堂能不能作数，你那时还是个毫无意识的傀儡吧？”小满是个直肠子，有一说一：“姐姐这个男人不许我惦记，那个男人见不得我染指，未免太霸道了些。好嘛，我找个姐姐看不上的草包嫁了，你又怨我小日子太美满。反正我是横也不对，竖也不对，活着就是碍你的眼呗！”
　　苏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惨白的脸憋得铁青，半晌居然同意了她的观点，冷飕飕道：“没错，你活着就是碍了我的眼。”
　　小满吓得哆嗦，但气头上的女人绝不肯输在气势，咬牙还击：“姐姐，是你要的太多，才觉得旁人抢了你的东西。我看仙门盟主与魔尊，其实你哪个都不喜欢，你要的不过是一个夺目耀眼，足以配得上你高傲的男人！”
　　“你——！”魔气升腾，是苏浅动了杀心。
　　小满嘴快收不住，还在继续搓火：“言卿和吴越谁也不傻，怪不得都不愿娶你！”
　　苏浅头晕脑胀，这个瞬间也顾不上人质不人质的，闪着寒光的指甲直直戳向她的咽喉。
　　……
　　“老大！”千钧一发之际，有小罗罗在外头喊：“仙门盟主打来了！”
　　苏浅霎时清醒，心有余悸的收手。
　　没了这个筹码，她可对付不了仙门盟主与魔尊。
　　“来的人多么？”苏浅质问。
　　“倒是不多……”小弟支支吾吾。
　　“不多怕什么？”苏浅得意冷笑：“我早就猜到他一个愣头青说不动那帮老狐狸出马！”
　　“可他佛挡杀佛，人挡杀神，哪怕就他一人，弟兄们也挡不住啊！”小弟都快哭了：“我们真的连一刻钟也扛不住了！”
　　“一群饭桶！”苏浅不得不正视威胁，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人质小满。
　　可小满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在这种紧要关头冲她炫耀：“姐姐，你看吧，吴越他又来救我了。”
　　苏浅默默握拳，指甲戳进掌心的嫩肉里。
　　小满判断她不敢拿自己开刀，于是越战越勇，连嘲笑带奚落：“话说那两人形影不离，这吴越都来了，言卿应该也快到了吧。”
　　苏浅气到失语，嘴唇翼动许久，也只吐出不甚连贯的四个字：
　　“你个贱人！”
　　“哎……我有什么办法呢，”小满摔在地上，不急着起来，顺势凹出妖娆的姿势，一手撑着脑袋，另只手绕着头发打旋，活脱脱一个东施效颦的丑角：“虽然我已为人妇，但奈何仙门盟主与魔尊大人都被我迷得丢了魂，久久不能相忘，真的是……好难办呢！”
　　黑暗中有人发笑，成功震慑住了濒临暴走的苏浅。
　　游戏临近大结局，柳言卿总算理解女主角的魅力了。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够傻白甜，够能闯祸，也够无厘头。在心情沉重的时候，只要一看到她就能陡然放松。
　　真正的魔尊出现，哪怕闲庭信步微笑着，周身的威压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衬得张牙舞爪的苏浅像只炸毛的母鸡。
　　大抵魔尊才是黑暗的主宰，枉费苏浅严密布防十层不止，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又蛰伏了多久。
　　“是你……”苏浅想要稳住表情，可打颤的腿肚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苏小姐。”柳言卿笑着问候，他永远温文尔雅，自穿越以来，除了经常在吴越面前破功，他还未有失态时。
　　“我非常努力的想要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可惜失败了。”柳言卿横亘在姐妹之间，一张不露锋芒的俊脸朝向苏浅，可靠的脊背则留给小满，温声细语话家常：“容在下冒昧的问一句，我们究竟哪里惹到你了？”
　　苏浅已经嚣张不起来了，但怨念还在。魔尊敢问，她就当真敢答：“你们哪里都惹到我了！”
　　“魔尊与仙门盟主如胶似漆你侬我侬，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谈恋爱！就是不肯顺水推舟与我在一起！”
　　“一无是处的小满可以得到全世界宠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黑白两道一齐为她出头！”
　　“可是我呢？我呢！”苏浅发狂揪着自己头发，蓬乱的发型折损了她的美貌，似怨似泣的控诉：“你们谁为我用过一点心？”
　　柳言卿看着那个陌生的疯婆子，悲哀承认：“我用过的。”
　　“我曾仰慕苏小姐，为此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努力，”柳言卿感叹命运无常：“虽然感情的事从无定论，但即便在选了阿越之后，我也为了救苏小姐费过不少心。”
　　比如将你从婚礼上掳走，努力取出你头颅里的银针。
　　因误会吴越伤了你而翻脸，做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不管他讲道理的态度多么诚恳动人，苏浅自始至终只有恨到骨子里的一张脸。
　　这一刻，柳言卿不得不相信，她确实是没救了的。
　　“不过，这些苏小姐都看不上，”柳言卿何其聪明，穿越前就是鉴婊达人，他自嘲般摇头：“而苏小姐要的，我又实在给不起。”
　　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近，小满没耐心的咋呼：“言卿！吴越来接我们了！别跟她废话！”
　　内外夹击，大势已去。
　　苏浅连月来的努力和筹谋，在柳言卿和吴越的夫唱夫随面前不堪一击。
　　不知是柳言卿的无谓还是小满的不屑刺激到了她，她恨透了躺赢的小满，瞳仁一闪，杀心再起！
　　“小满！”
　　猎物还未反应过来，魔尊已悍然出手。
　　“魔尊”绝非虚名，柳言卿的神威不是盖的。
　　不过随手一击，苏浅的躯体开始融化，齑粉纷纷扬扬洒下，象征着她短暂的堕魔生涯结束了。
　　柳言卿伸手接了一把，想给她最后的体面。再伸回来时，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捞起来。
　　堕魔之人不再是肉体凡胎，死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他颓然收手，站在原地发呆。
　　苏浅最终死在了魔尊手上，与他原来看过的剧情的一模一样。
　　在苏浅灰飞烟灭的地方，柳言卿捡起一只精巧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有他赌输的玉佩。
　　关于这枚玉佩的渊源，吴越曾告诉过他。
　　——哪怕有莫名其妙的东西霸占了亲生子的身体，柳夫人依然献出了一位母亲的全部情感，竭力去呵护另个素味平生的孩童。
　　柳言卿对那个善良的女人没有印象。但他的手指在上头抚过，蓦然懂了一个道理：
　　无论生活多么糟心，哪怕一切都事与愿违，但在你自以为被全世界抛弃时，仍会有美好悄然降临到你头上。
　　这，或许就是他来走一遭的意义。


第63章 只能自己顶上
　　“师兄！”
　　满身是血的吴越冲进来，神情惊惶。
　　柳言卿一秒回魂，直问：“怎么了？”
　　“没事……”吴越愣愣停步，看他连发型都没乱，不好意思道：“担心你罢了。”
　　“还轮得到你关心我？”柳言卿愈发不爽：“瞅瞅自己有多狼狈吧！”
　　杜子腾气喘吁吁跑来，抱着媳妇哇哇哭，直呼小满受苦了。
　　坦白讲，以他的修为能跟上吴越的脚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吴越没空跟师兄斗嘴，左顾右盼的问：“苏浅呢？”
　　“死了，”柳言卿摊手，答：“灰飞烟灭，什么都没剩下。”
　　“那怎么办？”吴越陡然心焦，从看见杜子腾的那瞬间就知道仙门百家的人也快来了。
　　这马上就要搭台唱戏，却缺了大反派如何是好？
　　柳言卿的脑子这才转起来，意识到问题所在，讪声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失手……”
　　“那师兄快些走！”吴越已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是乌泱泱的仙门联军：“苏浅冒充师兄作恶，这会死无对证，师兄却出现在案发现场，再被人瞧见，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柳言卿虽然应下，却未立马撤退，婆婆妈妈交代：“我方才去看过，苏浅为了叫扣留的人老实，施了邪术令其昏睡不醒。你一会记得用术法——”
　　“别说了！”吴越粗暴打断：“快走！”
　　——但已经晚了！
　　“柳言卿！”云阙观的少观主率先闯进来，剑指魔尊：“果然是你害了我爷爷！”
　　柳言卿想安慰一句你爷爷还好，只是在睡，可眼下气氛实在不适合话家常。只能作张口结舌状，结果被对手误会成默认。
　　吴越背朝洞口，大有帮魔尊挡住不断涌进来的仙门联军的架势。同时不断朝他挤眉弄眼，催他赶紧遁逃。
　　柳言卿隐遁的咒术念了一半，突然悟了。
　　——若是在仙门盟主眼皮底下全身而退，那吴越将毫无威信可言，日后也不用混了。
　　魔尊大喇喇站在原地，徒留仙门盟主干着急。
　　“魔尊！你心狠手辣作恶多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柳言卿！你还我徒儿命来！”
　　“今日仙门百家在此，誓要你拿命来偿！”
　　……
　　许是吴越孤军深入的气魄给众人打了鸡血，早前势如破竹的攻势又莫名显得可靠，这些鳖孙一激动，居然敢冲魔尊喊话了。
　　吴越顶着背后的乌合之众骂街，用唇语质问：“你杵着不走干嘛呢？”
　　柳言卿则用邪术回答：“我走了你怎么收场？”
　　民怨沸腾，烹煮着仙门盟主的神志，恨不得化作实体，一把将吴越推出去，比用他无边的道法剿杀魔尊。
　　可吴越不为所动，只是扛着。
　　盟主举止怪异，观者疑窦丛生。
　　这会对剧本铁定来不及，柳言卿忍无可忍的动了。其五指化爪，身形似一股罡风刮过，使出了颇有气势的一记杀招！
　　吴越脑子不明白师兄要干嘛，但千锤百炼的身子先行闪躲。
　　但显然他低估了魔尊的狠辣，这一招侧挪虽然避开了致命处，肩头仍被剌出一道血口子。
　　看着吓人，但是不疼。师兄使的是中看不中用的招数。
　　柳言卿恼他接不住戏，发出只有吴越一人听得到的咆哮：“你特么倒是还手啊！”
　　吴越有点愣，心下想的是：师兄要打我便打了，我怎敢还手？
　　魔尊诡谲的身手震慑了仙门群雄，暂时止住他们谩骂的污言秽语。
　　柳言卿见演对手戏的那位实在不上道，牙一咬心一横，直直撞在吴越身上！
　　仙门盟主毫无防备，被推搡得连连后退，好不狼狈。紧接着撞在坚实的石壁上，愣是用肉身撞塌了半拉墙。
　　现场飞沙走石，剩下的半拉洞窟轰然倒塌。刚才看热闹的百家弟子只剩四下逃窜的份。
　　“听好了，计划不变！”柳言卿揪着吴越的领子，争分夺秒给他讲戏：“他们的血已经燃起来了，你现在不能半途而废，必须把伐魔进行到底！”
　　“可是……”吴越有点懵：“这些事都不是师兄做的，我更不能打师兄。”
　　柳言卿揪着他的领子死命晃，试图晃醒他的猪脑子：“我是有多不堪一击，还能怕你打么？”
　　“可是——”吴越依旧下不去手，坚持找理由。
　　“闭嘴！”
　　正经道理说不通，柳言卿只好舍身饲虎：“我们两个堂堂正正打一场，你若真能赢我，三年之内，所有事我都听你的。”
　　“此话当真？”吴越一下来精神了。
　　他想要的可太多了。
　　想要与师兄寸步不离，想要结束偷偷摸摸的地下情，想要尝试师兄不肯的姿势……若是打一架就能解决，他以后可以省却好多口舌功夫。
　　沙石造成的雾障急速散去，留给他们扯皮的时间不多，柳言卿急着开打，喝道：“我是言而无信的人么？”
　　“不像。”吴越诚心称赞，因为师兄言出必行的高尚品格而燃起斗志。
　　毒蛾与网罗闻声赶来，现场一派狼藉的末世之景，而柳言卿正恶狠狠揪着吴越的领子，两人目光微微一撞就能搓出火花四溅——这两口子是又干起来了啊！
　　二十四孝好男人网罗不住摇头：“你们年轻人怎么老是爱动手？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毒蛾学聪明了，在贸然冲上去护主前谨慎发问：“你们这次是真翻脸还是假翻脸？”
　　“真的！”柳言卿答。
　　“假的！”吴越的答案截然相反。
　　于是毒蛾一脸迷茫，继续困惑。
　　“总之你们别管了！”柳言卿大手一挥，下令：“我与吴越单挑，你们去绊住其他人！”
　　“是！”毒蛾与网罗领命。
　　“慢着！”柳言卿早策划好故事结局，未雨绸缪的提醒：“无论我们俩单挑胜负如何，你们都不准插手！”
　　“是……”毒蛾与网罗对视一眼，总觉得魔尊话里有话。
　　“还有！”柳言卿一次把要办的事交代完：“苏浅扣的人都中了邪术，你们打完架之后帮忙化解。”
　　“我不！”毒蛾公然抗命：“我费劲巴拉跟仙门打架，完了还得救他们的人？”
　　“哎，比武过招，点到即止，差不多就得了。若是赶尽杀绝，江湖仇杀循环往复，冤冤相报何时了。”柳言卿软硬兼施，下一句就是：“你若不乖，我立马停了你的医美套餐！”
　　“行行行！”毒蛾举手投降：“属下遵命！”
　　……
　　沙尘散去，末世之战拉开帷幕。
　　仙门盟主面容冷峻，持剑立于山巅。剑锋的寒芒时不时闪现，无论是身上的血痕还是翻飞的衣袂，都助涨了他天下无匹的霸道。
　　而魔尊用邪术悬在半空，绝美的五官似笑非笑，青丝惬意的垂在肩头，违和的安静平添魔道的阴森诡异。
　　不知是谁先起的招，两方大佬同时出招，以常人看不清的速度撞在一起。
　　“砰——！”
　　灵力的碰撞发出震天巨响，连脚下的山峦都跟着颤。
　　黑白两道的小罗罗斗得正酣，也因为这样的变故暂且停下，怔愣看着变色的天地。
　　这才是内丹真正的力量，浅浅一招足以移山撼海。常人修炼百年，也不敢妄想能与之比肩。
　　但这不过是前菜而已。
　　柳言卿与吴越稍稍调息，很快二度出招！
　　“轰——！”
　　仙门盟主与魔尊都没事，近旁一个垒得不够结实的山头塌了。
　　巨石滚落，百年古木连根拔出，恰似末世之景。
　　小罗罗们对视一眼，黑白两道罕见的达成了共识，得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结论——快别打了，赶紧溜吧。
　　然后很快作鸟兽散。
　　柳言卿冷眼瞥过，心想他们离远点更好。远景只能看个身手，听不清台词，可以任演员发挥。
　　他就这一毫厘的失神，不信被迫切想赢的吴越抓住了。
　　仙门盟主的剑锋抵在魔尊心口，鸡贼的宣布：“师兄，你输啦。”
　　“啊……”柳言卿居然没有垂死挣扎，就这么毫无斗志的承认：“是你赢了。”
　　吴越觉得不对劲，这也太轻松了，都不斗狠不耍赖的么？
　　“阿越，大伙早就打累了，给他们一个英雄吧。”柳言卿挑衅般前倾，吓得吴越连连后退。
　　那可是心口啊！
　　仙门盟主的剑是法器，堕魔之人却是天地戾气的化身。万一不小心扎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吴越只觉得头皮发麻，吼他：“你做什么！”
　　“阿越，”柳言卿平静揭晓谜底：“我是注定要死在你手上的。”
　　“我不同意！”吴越匆忙收剑，但被魔尊抢先一步握住剑刃，进退维艰。
　　“他们累就累吧，再打一百年也不关我的事！”柳言卿这招釜底抽薪太狠，他恐惧得语无伦次：“师兄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不能骗人……”
　　剑刃划破魔尊的手掌，很疼。
　　柳言卿的黑血滴落，来不及坠地便化作缕缕黑烟，消失不见。
　　他狡黠眨眼，娓娓道来：“阿越，你知道么，我研究过一种很好玩的邪术，可以叫心脏移位。”
　　“心脏移位有何用！”吴越压根输不起，故而一个字都不信，拒绝按照师兄给的的剧本演：“你是魔尊！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会轻易罢手的！”
　　“他们见不了尸。”柳言卿冷笑，解释道：“魔道的终点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
　　“我不要！”吴越疯狂摇头：“师兄不能死！”
　　他听不得柳言卿提分别，“灰飞烟灭”四个字哪怕只是过一过耳朵，也够他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阿越……”柳言卿幽幽叹息，还在劝：“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么？”
　　他一刻钟前这样问，吴越不假思索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会再问，吴越却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像！像极了！”仙门盟主口不择言的骂：“师兄说喜欢我都是假的！脑子怕不是被门挤过！竟想抛下我，为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
　　“阿越！”柳言卿眼眸深沉，心意已决。但还在做最后的说服：“我以后都会陪你的，真的没骗你。”
　　剑尖已经没入衣襟，刺破皮肤，墨色的血迹缓缓蔓延。
　　吴越收不回来剑，只能绝望哭嚎：“那你倒是撒手啊！”
　　“阿越，”柳言卿逗孩子一般，故弄玄虚道：“你看我给你表演个灰飞烟灭。”
　　说罢，挺胸向前！
　　仙门盟主的剑刃洞穿魔尊胸膛，和他游戏通关时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心脏移位的事是真的，会陪吴越也绝非戏言。
　　但是，真特么的疼啊……
　　“师兄！师兄！”
　　柳言卿拥住他，眼睁睁看着怀里的躯体融化。
　　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化作黑烟，再不可寻。
　　“阿越，我真的没骗你，”柳言卿忍痛诀别：“你要乖，安心上班，我等你来找我……”
　　吴越哭嚎的样子惨透了，哪有半点仙门盟主的威严。
　　怀里的师兄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散，他甚至不敢用力拥抱，带着最后一丝丝希冀追问：“去哪找……去哪找！？”
　　柳言卿嘴唇开阖，真心想告诉他，可是已发不出声音。
　　仙门盟主失魂落魄的跪坐着，臂弯里空空如也。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不知道，究竟该信师兄，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第64章 大结局
　　三个月后。
　　鸟不拉屎的乡下，还是那间茅草屋。
　　暑热降临，柳言卿惬意的在溪边泡脚。
　　上次走得匆忙，忘了去邻居家还驴。今日他进城采买，财大气粗买了三头，连本带利还人家两头后，还能剩一头代步。如此忙活一天，累得够呛。
　　因装死的缘故，魔尊不能暴露，不敢使用术法。每一步都靠双脚走，还有劈柴做饭一堆杂务，每天都过得跟渡劫一样，若有只毛驴驼重物会好很多。
　　新来的小家伙在身边吃草，看起来无忧无虑，还不知道主人是个不靠谱的角色。
　　柳言卿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一把以示亲近，那畜生抬头朝他啸，很不爽吃饭途中被打扰。
　　柳言卿人怂志短，讪讪缩手，啐骂：“你跟阿越一样，属大爷的，难伺候。”
　　哎……阿越。
　　魔尊在草地上躺平，叼起一根草叶，看天边云霞缱绻，喃喃自语：“阿越怎么还不来啊……家中缺了杂役真不行。”
　　他瞥了毛驴一眼，恶从心中起，坏心眼道：“不如就叫你阿越吧？”
　　毛驴又啸了一声，远比上一声愉快。看来是欣然接受了。
　　于是柳言卿满脸黑线，总觉得这畜生的反馈隐隐有不祥的意味。
　　你叫阿越，那真正的吴越怎么办？
　　难道因为没说时间地点，那蠢货就找不过来？若连这点默契都没有，算什么灵魂伴侣！
　　枉他铤而走险忽悠系统，又丢脸面又挨刀，疼得如真的死了一遭。要是落得在村里孤独终老的下场，还不如真死了回去参加期末考试的好！
　　再躺一会，天色渐暗，柳言卿的肚皮也开始咕咕叫。中午在集市上啃的饼子早已消化，毛驴能吃草果腹，他又不能，还得回去劈柴做饭。
　　魔尊不得不站起，郁闷掸净身上的草屑，被迫面对无解的晚饭问题。
　　不同于主人的颓丧，吃饱喝足的毛驴异常欢脱，看什么都想拱一拱，柳言卿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扯回正途。不禁自嘲明明是想找坐骑，硬生生养成了哈士奇。
　　柳言卿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不住央求：“阿越……你快别闹了。”
　　但毛驴显然是听不懂人话的。
　　眼看草屋就在眼前，那畜生突然发狂，柳言卿一个不注意，缰绳脱手，毛驴似小牛犊般往院外的密林扎进去。
　　柳言卿脚下踉跄，险些摔成狗啃泥。撑着膝盖骂早已没影的畜生：“阿越你王八蛋！”
　　“师兄！？”
　　还真有人应他。
　　毛驴自是不会说话的，柳言卿恍惚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院门里疾步跑出来。
　　“师兄……”
　　那么高大英挺的男人，看见柳言卿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手足无措的抹泪。
　　师兄果然言而有信，没有骗他。
　　短短数月未见，吴越看起来老了不少。不是说容貌的变化，而是周身的气场，少了少年郎的率真爽朗，变得淡漠疏离，隐隐有看破红尘的苍凉味道。
　　只消看一眼，柳言卿便知他过得不好。
　　但他这会可没心思安慰师弟，要知道他自己还气着呢。魔尊抱胸撇嘴，哭唧唧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吴越没空哭了，挂着眼泪解释：“我没想到师兄会在这里。”
　　柳言卿没好气：“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我去过以前的石窟，在那守过几日。”吴越剖白：“还遇到过毒蛾，动了手，我既不敢伤她，也不敢轻易离开……”
　　“你不会多找几个地方啊？”柳言卿恨铁不成钢。
　　“我找了啊！”吴越见他生气，愈发不敢靠近，只能继续凭一张嘴争取：“我还去过芙蓉镇！也守了好久……”
　　柳言卿盯着他无措的胳膊心里痒，暗道怎么还不来抱抱。又因为吴越的不解风情更加生气，气呼呼的骂：“笨死了！我看你就是没用心找！”
　　“不是啊！”
　　吴越又快哭了，急的。辩解道：“今日我在院子里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师兄，以为又找错了。可是一样不敢走，侥幸的想着也许再等一等，师兄就回来了……”
　　说到最后，又是哽咽。
　　柳言卿先心软了。心想既然你不来抱我，那我只能投怀送抱，于是上前拥住那个浑身腱子肉的大哭包，轻声细语的哄：“你急什么，看不出来这里有人住么？”
　　怀抱还是一样的，又香又软，叫人恨不得溺死在里头。
　　吴越像垂死之人抱住浮木，自暴自弃哭出声来：“我以为换了人住啊……就算有师兄的味道，我也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你可以去邻居家打听打听嘛，这样不就安心了？”柳言卿继续哄。
　　吴越努嘴：“上回借了驴没还，不敢去。”
　　“怂不怂啊你！把驴还给人家不就行了？”柳言卿轻啐，但气是气不起来了。
　　又说：“我已经替你道过歉还了驴，你日后不必不好意思了。”
　　吴越埋首在他颈窝里点头，继续哭。
　　柳言卿无奈了，边拍边哄：“怎么还在哭啊……”
　　“因为师兄骂我了。”吴越抽泣着抱怨。
　　柳言卿委屈：“我哪有骂？”
　　“你骂了！”吴越瓮声瓮气的控诉：“我听见师兄很生气的骂我王八蛋。”
　　“那个啊……”柳言卿讪讪解释：“我是骂驴，没骂你。”
　　“驴？”吴越的心情好了一点。
　　“蠢驴，今天刚买的。”柳言卿想起那只哈士驴就有气：“和你一样，特别难伺候。”
　　吴越的心情再落下去，怯怯发问：“我哪里难伺候？”
　　柳言卿暗骂你都没眼色要一个饿肚子的人来安抚了，还不算难伺候么？
　　但孩子泪痕未干，他只能继续行怀柔之策：“就是等啊等不到你，气你笨。”
　　“我是笨啊，”吴越比他还委屈：“师兄也不来送个信，害我以为你是骗我的，几度想寻死。”
　　柳言卿翻白眼：“我不能用术法，怎么送信？”
　　“为何不能用？”吴越追问：“世人都亲眼看见魔尊灰飞烟灭，师兄装死何必那么认真？”
　　“你不懂……”柳言卿支支吾吾：“我要骗的可不止天下人……反正，我就是想认真装死。”
　　要让系统认同这个结局，就得让魔尊从世上彻底消失。
　　吴越就更不懂了。
　　但他无暇深究，只在师兄身上蹭了又蹭，呢喃耳语：“反正我来了就不走了，师兄再也别想溜。”
　　他这话算说到了心坎上，柳言卿好脾气的问：“那仙门呢？”
　　“魔尊已死，他们也用不着仙门盟主，”吴越无所谓道：“我早已宣布归隐。”
　　“功成身退，倒是稀奇。”柳言卿想了想，感叹：“盟主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地位，如此高风亮节，没准能涮涮世人肮脏的脑子。”
　　“他们的脑子与我何干！”吴越箍紧他，恨然道：“师兄以后关心我就好，勿再为他们操闲心。”
　　“好，关心你，”柳言卿现场交易：“那你能不能关心关心我？我都快饿死了！”
　　吴越连忙抬头，不敢再哭，惊问：“师兄饿了？”
　　“是啊，”柳言卿指向狼藉的柴房，那里只有一堆待劈的木柴，离生火做饭还差得远，摇头自嘲：“杂役不在，举步维艰。”
　　说罢，肚子应景的唱了一声。
　　吴越心疼得要死，赶紧挽起袖子干活，不忘埋汰：“居然把自己饿成这样，我就没见过比你混得更差的魔尊。”
　　柳言卿倚在门框上欣赏肌肉猛男劈柴的英姿飒爽，回敬：“我也没见过比你混得更差的仙门盟主。”
　　吴越三下五除二把柴火塞进炉灶，趁生火的当儿，又欺身逼来。
　　柳言卿正看得专心，遭此变故下意识后退，背脊撞在木门上，“吱吱呀呀”显得更慌乱，惊问：“干、干嘛？”
　　吴越嘴角挂着坏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显然现在才缓过神来，变回那个喜欢欺辱师兄的牛皮糖，开口皆是浮浪：“许久未见师兄，甚是想念。”
　　柳言卿惊觉他又要发情，含羞带怯的提醒：“刚刚才抱过……”
　　“不够。”吴越沾着灶灰贴上来，抱住另个浑身草屑的下里巴人。
　　只是斯文的抱着。
　　新鲜柴火在灶台里“噼啪”作响，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岁月静好，是相濡以沫的模样。
　　柳言卿刚想夸这货转了性子，没有一言不合就上嘴，就听老实人吴越在问：“师兄许下的三年之约可还作数？”
　　柳言卿怔愣：“什么三年之约？”
　　吴越舔了舔嘴唇，提醒：“就是师兄输了，这三年什么都依我。”
　　夜色无边，柳言卿顿时脊背生寒，说什么也不肯认，呵斥：“那是我输了吗？那是我让着你！”
　　吴越的手在他后背游走摩挲，意味深长的捋过他脊柱的骨节，在一节节的凹陷处用力磋磨，夏日的薄衣根本拦不住两人的体温交融。
　　“师兄，”他意乱情迷的噬咬对方耳廓，哑声蛊惑：“愿赌服输哦。”
　　柳言卿一味摇头：“我为度苍生舍生忘死，你还尽想着欺负我！到底还是不是人？”
　　“师兄若是不服，大可以再比一场。”吴越不肯轻易揭过这一页。
　　“怎么比？”柳言卿额角青筋暴跳：“都说了魔尊要装死！不能用术法！”
　　“那我也不用，”吴越纠缠：“这样算公平了吧？”
　　若不用术法，那就是比体格和蛮力。
　　“呸！”柳言卿怒不可遏：“你瞅瞅你那身腱子肉，这也叫公平？”
　　“哎……”吴越幽幽叹气：“要不师兄干脆直接认输吧？”
　　“我我我……”柳言卿顾左右而言他：“我饿了！”
　　还是这招杀手锏管用，甭管吴越脑子里塞着什么黄色垃圾，这会都得老实做饭。
　　吴越不情不愿放开他，气急败坏去淘米。心里想的是人都在这了，且和他慢慢磨。
　　柳言卿坐在小马扎上，看师弟驾轻就熟下庖厨，心里想的是都走到这一步了，最后还不是什么都依他。
　　炊烟袅袅升起，朦胧了月光。饭香勾人馋。
　　柳言卿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彻底忘记了期末考试那一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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