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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我被献祭给了死对头
作者: 申赭
　　​
　　童话故事大王狼×中二公主病吸血鬼 1v1 HE
　　文案：
　　很久很久以前，在雪山脚下，有一个神秘的国度。
　　月食当晚，狼族入侵了城镇，国王被迫与狼族签下协议，将自己血统最高贵的公主进献给狼王，换取和平。
　　两方相安无事百年，直到这一任国王。
　　他，没有公主可送……
　　国王面对自己的花瓶小儿子，叹道：“狼族愚昧不开化，为了王国的安危，你就装作自己是公主，将就将就吧。”
　　遂打晕送上雪山。
　　·
　　沉睡百年的吸血鬼公爵惊觉棺材板漏风，睁眼，自己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雪里。
　　宗亓看着礼裙的抹胸：“……？？？”
　　哪个缺心眼的刨了他的坟头不说，还重口味的给他套女装？！
　　这就算了，他堂堂血统最高贵的吸血鬼，就给他整一破山洞放着，打发乞丐呢？
　　柔弱“公主”爬上山顶，看着远处热闹的城市、瑰丽的城堡，攥起他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拳，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狗国王，让你全国都穿裙子！
　　·
　　每一任狼王在加冕之时，都将灭绝血族作为目标。
　　临渊也不例外。
　　后来，临渊对着族中的小崽子们语重心长。
　　“血族已经绝后，是时候规划新的百年大计了。”
　　狼崽们面露不解。
　　“因为王妃是公爵，不是公主。”
　　——
　　1.不正经童话故事，主角非人，更不是好人；
　　2.隔日更晚9点，开坑一定填；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宗亓(qí) ┃ 配角：预收《恋综观察对象是初恋怎么破》 ┃ 其它：破镜重圆小甜饼，兢兢业业追妻攻×不知不觉跳坑受
一句话简介：把吸血鬼嫁给狼是违背祖宗的决定
立意：即使身处逆境，也要拥抱光明。



1、苏醒
　　血族，是诺伦大陆的古老种族。相传，他们长着艳丽的容貌，华贵的嗓音，是最完美的情人，也是最凶狠的怪物。
　　他们的身躯韧如坚石，刀枪不入，以鲜血喂养的体温凉如新雪，像他们的性情一般薄凉。
　　这一切，铸就了他们强悍的能力，历经世代斗争，成为大陆上最尊贵的种族之一。
　　宗亓感觉有阵阵寒风刮挠着颈侧，他缓缓抬手，摸摸自己颈前的衣料。
　　柔软的绸缎，复杂的花边，一丝不苟地卡在胸腔上，量身定制。
　　他也没穿反衣服，怎么后脖子漏风呢？
　　好的吸血鬼应该注重养生，他不要跟风湿性关节炎贴贴。
　　宗亓试图拉起领子，遮住漏风的地方。
　　“哗——”
　　一阵更强劲的寒风吹过来，夹着细小的雪粒，敲打在他的后背上。
　　淦！
　　宗亓睁开眼，鸦羽般的长睫下，幽暗深邃的瞳孔划过一抹红光。
　　这是血族情绪波动的征兆。
　　天花板很高，黑黢黢的，还崎岖不平，四周排转着干燥的冷气，缓缓浸润他的身躯。
　　他记着自己的棺材，占地体积好像没这么大？
　　许是睡了太久，他的身体酸软得不听使唤，折腾两三回，才撑起上半身。
　　然后，他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哪个缺了大德的家伙把他从墓里开出来，扔进这个迎风坡的山洞里。
　　雪像是厚厚的绒羽被，将他的腰胯以下埋了个瓷实，在里面放个豌豆，保管某位公主感受不到。
　　但这不是关键！
　　宗亓，一只活了几百岁的高龄吸血鬼，木然看着自己的上半身——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丝绸衬衣变成了抹胸，温莎领结变成了蕾丝花边，就连他最喜爱的黑色皮手套，都变成了粉色的手花！
　　他可是最、尊、贵、的、吸、血、鬼。
　　“啊！”
　　吸血鬼生无可恋，悲伤地像个被人偷了珍藏蜂蜜的熊。
　　但除了猎猎风声，没有人回应他。
　　悲伤过后，宗亓平复心情。
　　当务之急，是先将自己从雪里刨出来。
　　然后，他看着硕大厚重的裙摆，尽管已经被雪水浸深了一个色号，仍能看出是梦幻的粉色。
　　宗亓再度陷入沉默……
　　个鬼！
　　纵然，距离他上一次醒着，恐怕已经过去百年，但是他很清楚，就算再过一万年，也不至于给他这个硬邦邦的「尸体」套个公主裙。
　　公主，是公主吧？！
　　他摸摸自己微突的喉结，平坦的胸膛，和某个……
　　宗亓及时停止自己的动作，掌心顺势抚上额头。
　　还是毁灭吧，赶紧的。
　　科恩斯山脉是诺伦大陆上最高的山，诺伦峰则是它的顶点。
　　在古神话中，一位名叫诺伦的神创造了大陆和生灵，科恩斯山脉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故而大家都相信顶峰是神明的居所，便以他的名字命名。
　　诺伦峰被视为大陆的圣地，人类无法轻易靠近，只能在山脚下朝拜他们的神明。
　　现在，无法靠近的顶峰，站着一株浓艳的桃花，他含苞待放——因为湿透了。
　　从山洞走出来的这一路，宗亓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他似乎不是被人从墓里翻出来的，而是他的灵魂进入了一个人类的躯壳。
　　对，没错，他现在是在一个人类的身体里，一个完完全全，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人类。
　　他感受不到自己那强大魔力的万分之一，别说令人闻风丧胆，甚至无法为自己换一套合适的着装。
　　宗亓越想越气，他将自己仅剩一个瓶底的魔力调动起来，将裙摆齐膝截断，任由寒风将它们吹散到空中，消失不见。
　　呼，轻松多了。
　　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直身站在雪线上，风将他的长发逸散开来，一双黑曜石质感的瞳孔渐渐染上血色。
　　他能看到这个人类的记忆，短短的，只有十几年，但与他那近千年的无聊日子大不相同。
　　这个人类，好像活得很痛苦。
　　他是国王最小的儿子，从诞生到成年，隔三岔五就要生次病，又因为长相过于出众，明明是个男孩，却从小被当成公主养大。
　　起初，他以为这是家人给予他特殊的宠爱，但在他成年那晚，国王才告诉他。
　　“孩子，为了让国家免受异族侵扰，祖先与狼族签订了协议，每一任国王都要将自己最尊贵的公主进献给狼王，换取庇护和安宁。”
　　国王的语气生硬，仿佛他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休战的筹码。
　　“你也知道，父王没有公主，狼族空有野性，头脑算不上精明，你的容貌无与伦比，狼王一定会满意的。”
　　之后他便沉入一片深水之中，再无知觉。
　　宗亓下意识握起拳，任由繁复的花纹在他的掌心上烙出红印。
　　你有没有公主关我什么事？！
　　现在倒好，魔力没了不说，就连他的皮肤都不坚硬了！
　　很显然，这个可怜的人类王子已经在颠簸的长途中奄奄一息，最终于寒冷的山洞里不幸殒命，而他的灵魂不知因何缘故，找上了这具被雪保存完好的身体——
　　重获新生。
　　宗亓撇嘴。
　　他宁愿现在躺在棺材里睡大觉，也不愿意撑着废物壳子去献祭狼王。
　　襁褓婴儿都知道，血族与狼族不共戴天，让他乖乖成为狼的祭品，简直天方夜谭。
　　不论如何，既然他已经醒来，说明当年的封印已经失效，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自己的身体，旁的以后再说。
　　毕竟空有吸血鬼的灵魂，凡胎还是会冻死，他可不想成为第一只被暴风雪夺去性命的吸血鬼。
　　别问，问就是不体面。
　　宗亓打定主意，将腿从及膝的雪里，向前迈去。
　　“咕——咕噜——”
　　被腰封拘束的肚子发出抗议，宗亓的头忽然一重。
　　好……好渴……
　　他握住自己的脖子，颈侧的肌肤软韧细腻，触感陌生，但内里挤压充斥的渴望，亘古不变。
　　这是大自然牵制这个恐怖种族唯一的锁链，只要还有对于鲜血的渴望，血族就永远不是无敌的，他们也会被野性支配，从高高在上的贵族沦为欲望的使徒，直到彻底化为一具枯槁冷硬的石像，才归于平静。
　　宗亓被嗜血激发了本能，他短暂恢复吸血鬼卓越的嗅觉，捕捉到了鲜活生命的气息。
　　他仿佛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响，沉重有力，灼热的体温似乎能融化风雪，缓缓靠近。
　　吸血鬼的双眼已经完全变为赤红色，几乎不假思索的，追向他苏醒后的第一只猎物。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开坑！小天使们动动小手指收藏一下啦——
　　这篇讲笨蛋狼王和他的中二公主的童话故事，作者跑马练笔用，无逻辑小甜饼，日更不坑！
　　宗宗：人家公主不都是王子亲一口才醒吗，我怎么是被冻醒的？？（指指点点；
　　作者：你的王子还在路上（doge

2、狼王
　　诺伦峰上的暴风雪好似没有止境，宗亓才踏过的踪迹转瞬间就被填埋紧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灰色的穹空仿佛下一秒就要盖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宗亓不是人。
　　他如今只是个被本能驱使的怪物，尽管双腿已经冻得青黑，就要失去前进的能力，他依旧锲而不舍地追寻着活物的气息。
　　夜幕沉下来，丛林深处窜过一道银灰的影子，速度极快，向着科恩斯山迎风坡的方向冲去，消弭在雪中。
　　少顷，厚重的脚步声压垮枯枝残叶，密林的阴影里，几点绿光亮起，不约而同望着一个方向。
　　“你说，临渊能找到山洞在哪吗？”
　　一声略带担忧的狼嚎低低响起。
　　“契约会为新王指路的。”
　　片刻沉默过后，短促的哼声响起。
　　“别说是契约，给他个地图都不一定能看懂。”
　　众狼稍作思考，齐刷刷的点头。
　　毕竟他们的新王，只有在打架的时候，才是聪明的……
　　临渊是一头刚成年的狼，尽管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打遍家族无敌手，但按照规矩，还是要等到成年的之后才能接过狼王的头衔。
　　不过随着头衔一起的，还有狼族与人类的契约——血统最高贵的人类公主。
　　对这份「成人礼」临渊很疑惑，也很期待。
　　临渊平生除了打架，对其他的事情甚少关注，何况只有成年狼才有化成人形的能力，他不明白高贵的公主和他好斗的兄弟姐妹有什么区别。
　　但据说人类公主有着比皮毛更为顺滑的肌肤，塞壬一样的嗓音，还有宝石般熠熠生辉的双瞳。
　　想到这，临渊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冽风将他的耳毛吹出弧线，狼族特有的碧绿色竖瞳四处搜寻着山洞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浓烈的、新鲜的血液，被锐利的牙尖挑破血管，裹挟着热度，喷涌而出。
　　临渊横过身体，在雪坡上来了个急刹车，爪子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沟壑，深可见山石。
　　血腥让他暂时将公主的事情抛之脑后，临渊原地打了个转，开始认真追踪起气味的来源。
　　虽然科恩斯山是诺伦大陆的圣山，但它被狼族圈做领地，也是大陆公认的事实。
　　千百年来，狼族在这条山脉间繁衍生存，古老的群居动物不会轻易离开它们的舒适圈。因此，他们与山上其他族群相处得还算融洽。
　　而这个时间，所有的狼刚参加完加冕仪式，不可能会在诺伦峰上捕猎。
　　那其他族群呢？
　　捕猎……
　　临渊眼神暗了暗，一个荒谬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
　　他猛然抬头，看着山峰的最高处，一个豆大的黑点在风雪掩映中晦暗不清，但临渊知道，那就是放着人类公主的地方。
　　没有狼会靠近诺伦峰，可是其他的种族却不会受到契约的束缚。
　　他的公主！
　　银灰色的毛发扬起，新晋狼王像一道闪电，劈开浓云雪雾，身形几乎是要飞起来，朝着血腥的源头奔去，他不敢有哪怕是一瞬间的停顿。
　　人类公主很脆弱，这是母亲告诉他的。
　　太冷、太热都会要命的，更别说是面对科恩斯山上怪物们的猎杀。
　　临渊奔跑着，竖瞳捕捉到一抹刺眼的红。
　　黏稠的血液洇湿了雪面，丝丝缕缕，像再也不会脉动的血管，凝固在雪隙间，越往前走，景象越是可怖。
　　碧色的狼目愈发深邃，直到他看见一只堪堪被没过的爪印。
　　临渊抬起前爪，缓缓地摁在上面。
　　这是雪兽，科恩斯山的特产，具有恐怖的咬合力以及惊人的速度，被人类称为雪中幽灵。
　　但身为狼，临渊却知道这东西的可怕之处绝不仅限于此。
　　雪兽的肢体没有痛觉，换句话说，除非是致命伤，否则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
　　临渊一路追踪到痕迹的尽头，爪子上的毛发已经被血水染成浅红色。
　　他停在洞口前，竖瞳因为震惊而放大变圆。
　　宗亓没想到，他都睡过了一轮时尚潮流，雪兽这种子嗣艰难的怪物居然还没灭绝。
　　魔力确实所剩无几，但活命更重要，一向以优雅著称的吸血鬼不得不用最凶狠的手段，他将魔力凝成一把匕首，飞身骑上雪兽强健的肩颈，利落地划开动脉。
　　顿时，血流如注，在天空炸开，淋了宗亓满身。
　　吸血鬼却毫不在意，或者说他十分享受这场血的淋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他缓缓伸出舌尖，接下一滴冰得发硬的血珠。
　　铁锈的味道犹如刀刃，将他的味蕾切割开，末了一点回甘，足以让宗亓获得一瞬的餍足。
　　就是这个感觉。
　　他兴奋起来，瞳孔的红更艳一分，像是滚着热血，叫嚣着渴望。
　　他的手并没有收回来，似乎要认真感受脉搏的由强到弱。
　　雪兽原地挣扎，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广袤雪原上，徘徊着凄厉的回响。
　　等它终于停止抽动，宗亓一跃而下，他的眼尾翘起，薄唇掀开一个角，从中隐约透露出犬齿的影子。
　　他发出一声喟叹，倾身低头，漆色长发遮住他的神情，单手覆上雪兽圆瞪的眼，像是诱哄情人入睡一般耳语。
　　“你得到了我的眷顾，神会因此款待你的。”
　　然后他轻轻地、不容置喙地将那双橘色的瞳孔合在眼皮下。
　　而后嗤道：“我最讨厌金色的眼睛，相近也不行。”
　　评价完食物，吸血鬼这才恶狠狠对着雪兽切断的动脉咬下去，久违地美餐一顿。
　　当然，雪兽的体积太过庞大，宗亓又是个只喝汤不啃肉的，肯定是不会制造出惨绝人寰的场景。
　　但过会儿要是来个捡漏的，就说不准了。
　　待他的饥渴退却后，宗亓用袖子拭干净嘴上的血，这副孱弱的身体实在不太中用，不过是跑了几下就已经体力不支。
　　宗亓打了个哈欠，打算先回山洞养精蓄锐，再琢磨如何找自己的身体。
　　但还没等他睡踏实，一股独属于狼的气息闯入了他的警戒区。
　　宗亓睁开眼，几乎是毫不费力就能看清立在洞口的狼。
　　他心中轻笑：
　　呵，大狗。
　　然后脊柱一软，装出奄奄一息的模样。
　　全盛时期的他能单挑狼群，但现在这个他嘛……
　　也就只能装装柔弱公主，骗骗纯情大狗这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临渊：公主！我命运般的老婆！
　　宗宗：呵，大狗。

3、童话
　　装模作样之余，他不经意想起奸猾国王说过的话。
　　“狼族头脑不算精明，你定能瞒天过海。”
　　这才几百年，人类就已经忘记被狼族支配的恐惧，果真是愚蠢。
　　脚步声迫近，足音由四股拧成两股，他听到被体温烫化的积雪滋滋作响，涌做水膜，随着步伐滟涟开。
　　狼停在他的身前，以人的姿态。
　　宗亓屏住呼吸。
　　他要饰演一个马上就嗝屁的公主，最好是令大狗信服，放弃他这个失去价值的祭品。
　　正当他心不在焉的开始规划未来时，狼说话了。
　　“抱歉，美丽的公主，是我来晚了，让你陷入如此困境。”
　　狼的嗓音低沉，毫不掩饰他兽性的一面，而今却流露出一丝难过。
　　美丽的公主：“？？”
　　宗亓自动忽略「美丽的公主」这几个字眼，心中附和：
　　你不止可以迟到，最好直接缺席。
　　狼并没有听见他的心声，而是凑的更近了，属于狼族的高热体温辐射过来，熨贴着他的衣料，几乎是瞬间，将那一片皮肤烫成鲜活的粉色。
　　他听见狼自言自语。
　　“母亲曾经讲过一个童话，当公主沉睡不醒时，是有办法拯救她的。”
　　狼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陷入了纠结，连带着宗亓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那个童话故事怎么说的来着？
　　拯救沉睡的公主，需要四步：
　　一、打败一车面包人；
　　二、将水晶棺材板掀开；
　　三、默念有关公主美貌的万字彩虹屁；
　　四、虔诚的亲吻公主。
　　「问」森林运动会，公主为什么没参加？
　　因为她跟王子快乐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家是拯救公主，他可是堂堂尊贵的吸血鬼公爵，别说是狼王，诺伦降世也叫不醒装睡的吸血鬼。
　　“对，虔诚的吻！”
　　狼忽然福至心灵，尾音都扬起来。
　　宗亓：“……”
　　所以童话故事果然是诺伦大陆的硬通货吧？怎么流传在不同的种族里，还能保持离谱的一致性？
　　狼的灼热气息靠近，在极寒中蒸腾起水雾。
　　宗亓抖抖长睫，在狼吻落下的一瞬间，睁开双眼。
　　曜石与绿松石相对，隔着一掌的距离，被无形的磁场吸附到一起。
　　狼不知是出于惊吓，还是被抓包的窘迫，总之那细长的竖瞳展成圆形。
　　他手忙搅乱的拉开距离，蜜色的肌肤浮上不易察觉的绯色。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
　　瞧瞧，给孩子都吓成结巴了。
　　某些吸血鬼早有准备，游刃有余的演绎错愕、惊恐、娇羞等一系列做作的表情，最后又要晕过去。
　　拜托，演戏也耗费体力的好吧，别折腾他了。
　　方才恨不能把自己砌进墙里的狼再度上前，扣住他将要落地的肩膀，担忧道：“是不是需要虔诚的吻才能根治？”
　　宗亓闻言，硬是凭借过人的腰力，做出标准的仰卧起坐，而后与狼保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惜字如金道：“我很好，多谢美意。”
　　声音如落入瓷器的珍珠，轻灵悠远。
　　临渊的母亲喜欢讲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当他成为狼族佼佼者之后，整个狼族都纷纷效仿，希望借此能靠叠buff复刻一个临渊。
　　除了公主的故事，母亲更青睐遥远神秘的深海。
　　海妖塞壬的歌喉能让人沉湎其中，迷失自我。从未离开过雪原的临渊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但当他听过公主的声音时，默默在两者之间画了个等号。
　　想来差别也不会太大。
　　他垂眸，看着公主被血濡湿成深红的半截礼裙，又想到方才路过的惨烈景象，雪兽的尸体就剩下点剔骨肉，早早就被蚕食殆尽。
　　一个诡异的逻辑出现了。
　　那雪兽明显是想要用他的公主饱腹，只是中途遇上了更凶狠的怪物，让自己变成了食物。
　　而他的公主冰雪聪明，借机从兽口中逃回山洞。
　　想到这，他看着对方裸露在外的小腿，皮肉已经被冻伤成青黑色，临渊目光一颤，伸手拉住裙摆的断面，试图拉开，探查有没有致命的伤口。
　　人类公主愣了一下，随后夺走了衣料，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感受到冰凉的指尖错过掌心，温度低的不像正常人类。
　　再这样下去，他的公主一定会被冻死在雪山上。
　　临渊沉默起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将公主裹进去，而后将其稳稳背起。
　　“抓好，不要松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宗亓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就被狼皮包成热狗了？怎么就被狼背起来了？怎么就环住狼的脖子了？
　　灵魂三问后，他试图抽回胳膊，却被眼前的狼强势拉回去。
　　“相信我，否则你会有危险。”
　　拜托，你毫无防备地把利爪往脖子上缠，这才更危险好吧？
　　这一届的狼不行啊，怎么选出个傻狗当狼王。
　　见他还有些犹豫，狼的视线扫过那死状凄惨的雪兽，柔声安抚道：“别怕，它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
　　宗亓腹诽：怕？这是他亲手杀的。
　　正想着，他的视野登时一矮，烫人的皮肤变成了粗砺的兽鬃，扎得他皮肉生疼，偏生这傻狗招呼也不打一声，离弦箭般贯出去，匆忙中，他只能更用力的抱住兽颈。
　　宗亓趴在狼背上，面色逐渐黑如锅底。
　　果然，他最讨厌狼了！
　　宗亓不知道上下山的路靠走要多久，他只知道在风雪将他吞噬之前，狼停下了动作。
　　他一言不发直起上身，发觉周遭的气息已经不再是莽莽雪原。
　　潮湿的森林，徘徊的狼群，泥土与皮毛糅合到一起——
　　这是狼族的领地。
　　宗亓双眸中闪过赤芒，那是血族在遇见天敌时下意识的警惕。
　　随后，他的视野被一颗毛绒绒的脑袋阻挡，细看会发现发梢纠结成缕，泛着水光。
　　啧，不爱干净的大狗。
　　狼微微侧首，结实的双臂夹紧宗亓的腿弯，向一处火光走去。
　　“我……我可以自己走。”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吸血鬼，刚才长途跋涉就算了，如今当着这么多狼的面还叫人背着，血族的脸都丢光了！
　　狼不置可否，只道：“人类很脆弱，我要好好保护你。”
　　连个人类都保护不了，传出去还怎么当狼王？
　　连只独狼都打不过，他果然还是冻死吧！
　　两人心中同时道。
　　越向前走，狼群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他们将自己团在林中的空地上，听到动静，纷纷站起来，垂首恭敬地让出一条路，通向身后的山洞。
　　宗亓：“……”
　　这是他短期之内只能住山洞的意思呗。
　　他堂堂……
　　宗亓痛定思痛，更加坚定了要找回身体的念头。
　　他要住城堡、睡大床，地面铺满鲜花和美酒，来往都是年轻貌美的血仆，而不是与散发着狗腥气的狼为伍！
　　吸血鬼做着他的美梦，被狼王放在山洞门口。
　　两个身穿兽皮服饰的狼族少女上前，拉开坠满晶石琥珀的珠帘，宗亓细细探寻过去，心中松了一口气。
　　虽然称不上奢华，至少比刚才那个席地被雪的地方强。
　　起码暖和些，干燥些。
　　狼摸摸鼻子，有些羞涩地开口：“我知道人类被没办法像狼一样生活，这个地方就是专门为人类公主建造的，我之前让他们帮忙装饰了一下，你还喜欢吗？”
　　谢邀，如果不提「公主」这两个字，他可能更喜欢。
　　宗亓侧首，看着站起来比他高出大半头的狼，隐藏起犬齿的尖弧，粲然道：“喜欢。”
　　临渊无端感觉有些冷。
　　大概是在山顶待太久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狼王养成：教给他最强劲的搏斗技巧。
　　真实的狼王养成：从小给他讲美丽公主的童话故事。

4、族群
　　他看着人类公主的侧颜，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眼神，慌张道：“我、我还没自我介绍。”
　　公主真好看啊……
　　“我叫临渊，是这里的……首领……”
　　凶名在外的狼族，竟然也会喉咙发紧。
　　要不是活的够久，已经能在各种场合轻松进行表情管理，宗亓大概是要笑出声来。
　　他没见过这样式的狼王，真的。
　　明明是一个种族的首领，却把自己说的像个吊车尾。
　　宗亓眼珠一转，企图从记忆中搜刮出这具人类躯壳的名字。
　　他的本名肯定不能说，但这个人类叫路……路什么来着？
　　临渊见他陷入沉默，扬眉一笑：“没事，你是公主，不用告诉我名字。”
　　宗亓脸一黑。
　　早知道就先编一个应付过去再说！
　　生了闷气的吸血鬼先一步走进山洞，年轻的狼王像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缀在他身后。
　　山洞外，群狼目送他们离开，原地趴下。
　　几只毛茸茸的大脑袋凑到一处。
　　红毛狼最先出声，“喂，这公主怎么是个公的？”
　　“因为是公主啊。”另一只鄙夷。
　　“我的意思是，怎么是个男的？”
　　棕毛狼若有所思，“大概，国王的女儿不如儿子好看？毕竟协议上说的是最高贵最美丽，没限定男女。”
　　红毛狼：“可是，王子是男的，临渊是公的，这……”
　　众狼沉默片刻，而后异口同声，“临渊没发现这个问题？！”
　　趴在最远处的白毛狼翻个身，幽幽道：“临渊傻也不是傻了一天两天，你们怎么还会惊讶？”
　　众狼：“……”
　　拉倒吧，反正不是他们的公主。
　　宗亓觉得自己最近有些神经衰弱。
　　原因无他，每天早晨都被天敌的气味刺激醒，走到哪都是毛茸茸的，他们甚至用不知道什么怪物的皮毛，给他量身定制了行头，看上去像万年前的人类祖先。
　　但这不是最令人崩溃的。
　　宗亓觉得自己胸腔上压了一座科恩斯山，他烦躁的睁开眼，跟三五只小狼崽深情对视。
　　其中一只还伸出爪子，软乎乎的肉垫蹭蹭他的脸，兴奋的跟同伴嗷一声。
　　宗亓：“……”
　　把他当玩具是吧？
　　如果说在狼群包围中生活还有什么不适，宗亓只想说，他现在渴的要死。
　　距离被临渊背回领地，已经过去半个月，作为一只血统纯正的吸血鬼，他不能，至少不应该在满月的晚上都没有血喝。
　　这是一种酷刑！
　　宗亓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垂眸看着自己的胳膊，兽皮臂缚下的肌肤逐渐变硬，再过不久，就像老房子的墙皮，灰白龟裂。
　　纵使人类的身躯，也无法抵挡吸血鬼失血衰败的命运。
　　不能再耽搁了。
　　红光从他的瞳孔深处翻涌开来。
　　“嗷呜——”
　　一声凄厉的嚎叫冲破浓云雪雾，悠远绵长。
　　他身形一顿，眼中的异样消失殆尽，宗亓抬头，看着领地中几只狼仰首，接二连三迎合那声狼嚎，而后向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宗亓听不懂狼的语言，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几天像跟屁虫一样粘着他的傻狗，似乎不见了。
　　他的心头滑过兴奋。
　　这可是绝佳的逃跑机会。
　　城堡、大床、鲜血……
　　血？
　　宗亓深深吸气。
　　血，好多的血，好浓郁的甘醇。
　　他扬起嘴角。
　　太渴了……
　　满月被乌云荫蔽，夜幕黑沉如水，将那双完全染红的眼睛，藏匿的干干净净。
　　雪原之上，几只狼围成半圆，眈眈望着对面的三只雪兽。
　　与能化成人形的狼不同，雪兽尽管战力强悍，但智力未开，嗓子只能发出粗犷的「嗬嗬」声，用古老的单音节与狼谈。
　　“你们……把……凶手……藏……哪了？”
　　临渊的银灰色毛发被风雪吹起，在空气中翻飞，碧色的双眼牢牢盯住对方。
　　“我们不知道杀害你孩子的凶手在哪。”
　　雪兽发出一声低吼。
　　“孩子……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临渊张开前爪，脑中却想到那天在诺伦峰见到的场景。
　　可不是有他的味道，那只雪兽差点攻击了他的公主，而他又跟公主同吃同住。
　　这蠢笨的怪物血口喷狼，还想借机讹他。
　　想得美！
　　左翼侧一只灰狼暴起，率先攻击三只雪兽。雪兽虽然脑子小，但反应能力不差，察觉到危险迫近的刹那，它立刻反击，将灰狼拍进雪地中，砸出一个狼形状的坑来。
　　在他们身后，两只狼分别跃起，目标十分明确——颈动脉，不给雪兽任何活命的机会。
　　他们都知道，这场谈判的结果一定是有一方全军覆没。雪兽是家族型群居，极度护短，如果有一只惨死他兽手中，便是死也要报仇。
　　至于狼，没有一个种族比他们更知道群体的重要，也没有种族想要招惹狼群。
　　一只狼成功挂上雪兽的脖子，獠牙死死咬住对方的皮肉，雪兽吃痛狂化，剧烈挣扎，想要将背上的狼甩出去。
　　但紧接着，更多的狼冲上来，将它牢牢钳制住。
　　……
　　最终，三只雪兽都失去了生息。
　　而群狼小队这里，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临渊折了前肢，身上还有大小伤痕，有些还在渗血，他的毛发打绺，看上去有些有些可怜。
　　“把它们处理一下，一会儿……”
　　他忽然收声。
　　远处传来震动，沉重的足音碾碎雪盖，恍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缓缓靠近。
　　临渊毛发立起，回头看了眼队中最小的狼。
　　“回去求援，快！”
　　剩余的狼恢复队形，黑色的鼻尖冒着滚热的白烟，碧色瞳孔直直盯着前方。
　　风雪过后，雪兽大部队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迫近狼群。
　　临渊的背毛炸起，蓄势待发。
　　“你，就是狼群新主？”
　　与方才那三只雪兽不同，为首的这只体态健壮的雪兽初具智慧，它轻易分辨出狼群的头领，试图交涉。
　　临渊没有回话。
　　雪兽头领用爪子耙一把雪，翻出不知是谁的一片残肢，它沉声道：“卑劣狼族，屡次猎食我族幼崽，你违背了领地协约。”
　　“哼。”临渊嗤出个鼻音来，“说的就好像你们没吃过狼崽一样。”
　　这句话戳到了头领的痛脚，它呲起一口黄牙，“我族繁衍困难，你这是要绝我族的后！”
　　背后的雪兽闻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远远听上去，像是大地断裂的声音。
　　电光石火间，临渊想起一件事。
　　“狼族不仁，我便先灭你族！”
　　细雪如扬尘般掀起来，荫蔽了一场种族间的厮杀。
　　宗亓轻易骗过领地的老弱病残，甚至毫无负罪感的忽悠厨艺高超的狼奶奶，他回来再吃小蛋糕，给他留个热的。
　　他本应该趁机回到城镇中，尽快找到自己的身体，这样就算狼循着他的气息追踪过来，也只能找到一具冰凉梆硬的尸体。
　　而他本人，早就过上快活的日子了。
　　但是……
　　进入失血衰败的吸血鬼，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即使他清楚现在应该往下山的方向去，可他的双腿依旧为欲望所驱使，向着气息的源头进发。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赤红，那是理智溃做燃料的结果。
　　等他恢复清明，已经置身血海之中。
　　理智燃尽，宗亓兴奋到了顶点，他情难自抑地跪下，颤抖的亲吻被血浸透的大地。
　　苍白的薄唇沾上妖异的绯色，突兀的装点让他看上去更加疯狂。
　　他直起膝盖，一步一步，迈入战场。
　　最原始的肉搏没有硝烟，只有血作凭证，昭示着这里曾经多么惨烈。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细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夹在风啸里。
　　野兽坚硬的毛发，雪兽的残肢，七零八落，陈列在雪中，像是什么搁置在泡沫塑料里保护的珍品。
　　狼族险胜，伤亡惨重。
　　宗亓的瞳仁划过赤色，做出结语。
　　他的记性一向不太好，沉睡前的事情不费点力气，大概是想不起来的。
　　好像，雪兽这个种族，很擅长睚眦必报来着。
　　雪原一片悲寂。
　　宗亓静立在雪中，眼中的异样渐渐褪去。
　　吸血鬼是没有心脏的，可是他的左胸腔，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有些凝滞。
　　一缕阳光破开天际的云层，将他的影子拉长，像是黑发的延续。
　　宗亓沐浴在光下，皮肤没有灼烧的痛感。
　　哦，他暂时是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领地的狼崽们冲进厨房。
　　狼奶奶：别吃那个，那是给公主留的！
　　狼崽：公主？是那个摸起来软软的漂亮姐姐吗？

5、独狼
　　是人类，他就打不过狼。
　　那他打不过，他还不能跑吗？
　　宗亓从血泊里抬起头，双手丢开雪兽的尸体，揩拭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那只有瓶底大小的魔力，随着对血液的满足，稍微恢复一些，但仍是杯水车薪，到了关键时候照样掉链子。
　　最后一只苟延残喘的活物也断了生息，方圆百米内，除了他，再也没有多余的生灵。
　　宗亓长舒一口气，向山下走去。
　　临渊停下脚步，他放下捂住伤口的手，碧色的双瞳抬起来，倒映出一道道狼的身影。
　　领地的群狼撑起身，前肢微屈，兽头垂下，迎接身负重伤的小队。
　　“抱歉。”临渊声音低低的，“这次雪兽会进攻，是我之前考虑不周，我为丧命的族人们，表示最沉痛地歉意。”
　　他躬下身，单膝撑在地上，献上狼族最高的礼节，大幅度的动作将才凝合的伤口扯开，鲜血顺着裸露的皮肤流下，深深沉入土中。
　　一头年迈的狼走出队列，行至临渊身前，他已经丧失了化成人形的能力，只能以兽的形态进行交流。
　　“王，雪兽并非好斗的种族，他们究竟为何这般大张旗鼓？”
　　临渊将事情简述一番。
　　“王，这件事会不会与人类公主有关？”
　　临渊一愣，“不可能，自从我带回公主，他从未出过领地。”
　　老狼闭上眼，幽幽叹了口气，“人类从千百年前就有了剿灭狼族的想法，献祭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们从未放弃用险恶的手段击溃我们，挑拨离间，不正是人类的拿手绝活吗？”
　　说着，领地的另一头狼也不屑道：“从前进献的公主都是貌美的少女，她们大都胆小怯懦，有些甚至还没被带回领地就已经吓死了，可是您带回来的公主，不仅是个男子，他甚至不怎么惧怕狼族，依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话音落下，甚至有不少狼纷纷附和起来。
　　“而且，公主从刚才就不见了，是不是他引来了这场战斗呢？”
　　“如果是这样，您不需要道歉，只需要让公主付出代价！”
　　“对，要惩罚他！”
　　“火刑！用火来告慰逝去的英灵！”
　　“让他冻死在暴风雪里！”
　　群狼的愤怒被扩散开，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集火到公主身上。
　　老狼看着临渊，他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等待狼王的回应。
　　接着，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临渊缓缓站起身，细长的发丝遮住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雪兽确实报复心极强，但是他们从未有过整个族群出动的情况。”
　　他嗓音中压抑着不易察觉的戾气，“去年，狼族重新对领地划分了一次，如果我没记错，有几位可是美餐了好几顿。”
　　此话一出，方才还叫嚣的几头狼仿佛被掐住脖子，没了动静。
　　碧色的瞳孔不加掩饰，直直看向他们，“我也记得，「雪兽的幼崽果然是科恩斯雪山的极品」的话，也是你们说的吧？”
　　“王……”一头狼试图辩解。
　　“当然，吃几只幼崽罢了，又不会让雪兽绝后，如果绝后了更好，狼族的领地又扩大了，岂非美事一桩？”
　　临渊尾音一怒，俊美的青年原地变作凶狠的头狼，尖齿立起。
　　血流将胸部的白毛打湿，一滴滴落下来。
　　“伤亡是我的失职，但雪兽族群为什么来，相信我不用多说。”
　　群狼垂下头，恭敬致意。
　　“还有……”
　　临渊拉长了声音，语调怪异。
　　“刚刚是谁说，公主不见了？”
　　科恩斯山脉脚下有一座城镇，行政化分的名称为柯尔区，毗邻王都索菲，尽管气候寒冷，人民的生活却十分富足。
　　与终年暴风雪的山上不同，柯尔区冷归冷，却没有太极端的天气，热不至于灼心，冷不至于刺骨。
　　楝香街是柯尔区中心的商业街，从街头到街尾，恨不能横成一个大写的华贵，珠光宝气眼看就要变作陆地上的太阳，熠熠生辉。
　　但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奢牌门店的后街，几个人将一个少女围住。
　　他们言辞激烈，像是在威胁她，却又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并不打算伤害她。
　　场面一度很诡异。
　　少女尖声叫喊，试图以此来吓退这些人，岂料他们变本加厉，扣住她纤细的胳膊，就要把人拽走。
　　双拳难敌四手，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少女挽着的纸袋在挣扎中落在地上，内容被倾倒出一个角。
　　她被人拖拽到巷子口，粗暴的扔到车后排，灰色面包车吐出一口浑浊的柴油气，扬长而去。
　　后街是华丽外衣遮盖下的臭水沟，也是蚊蝇螂鼠的天堂，污水沿着垃圾桶开裂的底壳流出来，裹挟着恶臭，缓缓侵蚀着还有余香的纸袋。
　　一只白的过分、指节修长的手落下来，轻巧地夹住眼看要被沾染的角，将内容拎出来。
　　那是一件长款的复古宫廷裙，深红色真丝面料，内衬一层细绒。
　　宗亓：“……”
　　行啊，他自从醒来后，就没离开过裙子。
　　他磨磨后槽牙，又看看身上这套更怪异的原始人打扮，两相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前者。
　　不就是穿裙子嘛，一回生二回熟，起码这让他看上去不像个有返祖倾向的神经病。
　　换好衣服，他将配饰丝带系在发尾上，末了站在玻璃门前，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一通，确认除了没穿鞋这件事有些寒碜，其他都还算正常。
　　没事，忍一忍，等他找到身体，一定不会这么委屈自己。
　　兽皮被扔进绿色垃圾桶，确定能融入人群后，宗亓回到街上。
　　眼下是正午，来往的人不算多，但走过他身边的人，还是会低低抽气。
　　“嘶，好漂亮的姐姐。”
　　宗亓满头黑线。
　　孩子，你的心里话讲的太大声，吵眼睛。
　　而且，漂亮、姐姐？
　　他不过就睡了几百年，怎么人类都进化成雷区舞王了？
　　羞愤促使他大步向前，直到离中心区越来越远，他才逃离这具人类身体带来的灾难。
　　郊区的天空湛蓝，偶有微风吹过，呼吸间没有太重的味道，不错。
　　宗亓停下动作，闭上眼，在旷野中央释放出剩余的魔力。
　　能量粒子穿透空气介质，渐渐朝一个方向逸散开。
　　宗亓睁开眼，赤色转瞬即逝——
　　他看到了，他的身体。
　　山洞的石椅上，临渊面色苍白，任凭医师将他包成粽子，绷带将他胸前后背的伤口束起，有些伤深可见骨，却没听见狼王吭声。
　　山洞里气氛沉重，医师大气不敢出，手脚利落地完成工作，夹起药箱就想跑。
　　“初黎。”
　　狼王低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引来一串鸡皮疙瘩。
　　初黎脑后的小辫子一跳，双手握紧药箱的把手，回头恭敬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临渊没有动作，声音却有些颤抖。
　　“我的公主呢？”
　　初黎挠挠头，“这……公主可能是去其他地方散心了？”
　　他并不觉得一个人类，能轻易逃离狼族的领地。
　　临渊笑了，笑的有些可怖。
　　“散心？”
　　初黎心头一跳。
　　“狼奶奶说，公主已经离开了三个小时，他一个弱小的人类，你跟我说散心？”
　　他的尾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们把我的公主，弄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临渊：关于我出去跟邻居的打了一架之后发现老婆没了这件事……

6、契约
　　“临渊，你不能去。”
　　白狼从山石上跃下，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一个银色短发的少年。
　　临渊不顾他的阻拦，披上大氅就要向外走。
　　少年再度拦在他身前。
　　“我们才经历了一场变故，元气大伤，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领地，你让他们怎么办？”
　　临渊抬眼，透过他的发梢，凝望着狼群。
　　一双双竖瞳看着他，少年不过是他们的发言人。
　　临渊漠然，“那你把公主找回来。”
　　“你的公主，你就知道你的公主！”少年急火攻心，眉间发红，“那不过是人类为了求和，进献给狼族的祭品，你还真当成宝贝了？”
　　临渊碧色的双瞳有些不近人情，他用没受伤的手握住少年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人类不要他了，将他送到狼的领地，那他就是狼族的一员，与你们没什么不同。”
　　少年呼吸一滞，那是来源于血脉的烙印——对王的绝对臣服。
　　临渊竟然为了一个人类……
　　“相反，他连族里的幼崽都打不过，毫无自保能力，你们就任由他离开。”临渊语气有些嘲讽，“洛银，这就是你想要的族群吗？”
　　洛银无力反抗来自王的威压，临渊错身离开，在群狼瞩目之中，独身离开了领地。
　　狼王第一次成了独狼。
　　夜幕降临，宗亓像一只蝙蝠，踞在洋房的屋顶上。
　　他耳梢轻动，听着屋里的动静。
　　“父亲，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就算是您将我关在屋里，饿死我，我也不会嫁给他！”
　　“他这么好，您怎么不亲自嫁给他？”
　　一阵兵荒马乱后，怒吼在女人的娇声劝阻下渐渐平息。
　　他听到了少女的啜泣声，近在咫尺。
　　有些耳熟。
　　但宗亓听过的哭声没有一万也有上千，指望他这个记性，恐怕不能轻易找到头绪。
　　他抬眼望向远处。
　　这是一间庄园，占地近百亩，洋房后有大片的葡萄种植园，尽头便是柯尔区有名的酒庄。
　　宗亓确实热爱美酒，但他此行并非为此。
　　在葡萄的酸涩果香中，夹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古老气息，像是干涸的血迹，在蒙上尘土后，逸散出的腐朽味道——
　　像极了他的身体。
　　宗亓身形微动，眼前忽然一黑，脚下发软，顺着屋檐的冰盖滑下去，重重摔在阳台上。
　　该死的，这个时候发作……
　　他忍痛起身，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
　　玻璃窗后，少女的泪痕凝固在脸上，她瞪大双眼，对上他的目光。
　　宗亓愣了一下，吸血鬼的目力绝佳，他一眼认出来，少女是巷子里被人拽走的那位。
　　说起来……
　　宗亓侧眼看着袖口。
　　他穿的还是人家的衣服来着。
　　少女反应慢半拍，还处在对天降的东西震惊的状态，她张张嘴，试图叫喊出声。
　　宗亓动动手指，一道魔力凝成的链条悄无声息盘上少女的脖子，将她的声音封闭起来。
　　“嘘——”
　　他将食指从唇上移开，“我不会伤害你的。”
　　如果不是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叫嚣着鲜血，这句话的可信度还能再高些。
　　少女摁住自己的脖子，惊恐的向后退，肩膀磕在床头上也没有知觉。
　　她看到了，红色的，红色的眼睛。
　　宗亓缓缓站起来，拉开落地窗，走进卧室。
　　以他现在的魔力，并不能支持他使用一些消除记忆的办法。
　　那就只能以德服人了。
　　少女瑟瑟发抖，眼泪代替语言，扑簌簌地落下来，不要钱一样。
　　“你别哭啊。”宗亓头疼。
　　水分靠眼泪蒸发干了，他还喝什么血？
　　“我就是路过，看你家房子好看，想……嗯……参观参观。”
　　少女：“……”
　　她长得像很好骗的样子？
　　宗亓面上不露声色，内心疯狂吐槽：
　　都怪那条傻狗太好骗，他从醒来就没说过高质量谎言。
　　“我碰巧听到，你要结婚？”
　　说起这，少女的眼泪顿时止住，肉眼可见的愤怒蓬勃开。
　　宗亓凝视着她，慢条斯理的补上后半句，“但是你不想。”
　　少女重重点头。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宗亓的声音带着一哄意味。
　　他确实不能消除记忆，但不代表其他的方法不行，作为一只古老尊贵的吸血鬼，诱使人类失去判断能力几乎是看家本领。
　　“我帮你摆脱恼人的婚事，作为交换，你要帮我达成一个心愿。”
　　少女的双眼失去聚焦，神情变得木讷，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契约成立。
　　宗亓薄唇扬起，长睫下红光流转，声音如甘醇的窖藏，渗透进少女的血液中。
　　“我想找点东西，需要在你的种植园里挖个坑。”
　　话音一落，他打了个响指，少女的瞳孔随之浮上高光，回魂一般。
　　“我……”
　　她发出一个音节，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宗亓心中有些得意：看看，就算是过了这么久，人类还是一样的好骗。
　　“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裙子？”
　　嗯？
　　宗亓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以为这是他自愿想穿的？！
　　他掩饰地咳了两声，“这是我路过xxx的橱窗，觉得好看，就买了。”
　　说着说着，他有了点底气，“怎么，你没见过男人穿裙子？”
　　少女缓缓道：“可是这个款式，是不对外出售的，更不可能在橱窗里。”
　　宗亓：“……”
　　少女微微仰头，“所以，你是一路跟着我？”
　　宗亓：“没有。”
　　闻言，她撇撇嘴，“虽然你长得是很好看啦，但是这种行为很像变态欸。”
　　宗亓：“……”
　　少女继续道：“如果你是我的爱慕者，那你可以死心啦，我是有心上人的，不会随随便便移情别恋，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宗亓举起一只手，生无可恋道：“打住，不要把你我纯洁的交易关系描述的这么诡异。”
　　少女半信半疑，但还是应声：“如果你真能帮我摆脱婚约，那我就让你刨坑，毕竟那都是我爸的，他让我不痛快，我也得让他吃点苦头。”
　　她伸出手，“我叫安妮，你呢？”
　　宗亓看着那只手，半晌，试探地握住。
　　“宗亓。”
　　“宗？”安妮重复一遍，“好古老的姓氏，你是索菲那边的？”
　　宗亓一噎，“差不多吧。”
　　他哪知道埋他的这鬼地方现在叫什么。
　　安妮靠在抱枕上，“算啦，你是哪里人跟我没什么关系。”
　　宗亓问道：“你不怕我是歹徒？”
　　安妮满不在乎道：“歹徒要是能帮我逃婚，那他也是好歹徒。”
　　宗亓：“你的未婚夫是个怪物吗？”
　　闻言，安妮直起身，将手握成羊角状举在头顶，嘴里发出「嗷呜」的声音，一张娃娃脸费力凹出个狰狞的表情。
　　“比怪物还可怕！”
　　宗亓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有羊角的怪物，怎么想都应该是吸血鬼的本体吧？还会狼嚎……
　　天地可鉴，他拍胸脯保证，在他有生之年，就没见过狼人和吸血鬼结合的情况。
　　垃圾站的员工们僵立在原地。
　　谁来告诉他们，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青年，到底跟哪袋垃圾有仇？
　　只要他说出来，全体员工一定第一时间揪出罪魁祸圾，保证场面比博燃。
　　垃圾站的老板闻讯赶到，大冬天揩了一把热汗，艰难笑道：“这位先生，咱们有话好好说，垃圾处理设备可以关闭，咱不需要暴力拆解。”
　　他看着设备上凹陷下去的大坑，心如刀割。
　　这都是钱啊！
　　青年像一头小兽，一步步逼近老板，碧绿的瞳孔燃烧着可怖的冷焰，他的犬齿比一般人长上些许，藏匿在唇齿间，透出凶光。
　　他指着垃圾处理机，凶悍道：“我要找个人。”
　　老板如蒙大赦，转动粗壮的脖子，声嘶力竭的朝员工喊道：“还不快去找人？！”
　　说完，他自己愣了愣。
　　找什么，找人？
　　老板哆哆嗦嗦回过头，艰难地看着临渊，试图在确认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但这尊杀神的表情告诉他，确实是找人。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原地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欲哭无泪的冒出一个念头：被人砸场子顶多费点钱，要是摊上命案，他可赔不起啊！
　　一天后，老板在柯尔区立医院醒来，他看着守在床边削苹果的妻子，问道：“垃圾站……”
　　长长的苹果皮忽然被削断，妻子把水果刀摁在桌子上，把还带皮的一面塞进老板嘴里。
　　“没事，垃圾站还在。”妻子徐徐道，“就是所有的机器都不能用了，员工也在闹辞职。”
　　老板：“……”
　　妻子继续道：“也是，任凭谁目睹一个怪人徒手连拆三台处理机，都要接受不了。”
　　老板拿下嘴里的苹果，弱弱道：“那……那位先生呢？”
　　“走了啊。”
　　“不是说找人？”
　　妻子翻了个白眼，“最后来了辆中央区牌照的垃圾车，他从里面不知道捡了个什么，就离开了。”
　　老板一个恍惚，再度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老婆不在的第一天，狗勾看着老婆穿过的衣服，难过的哭起来

7、生日
　　种植园的工人们每天除了照料葡萄，多数时间都用在闲聊上。
　　“我刚才又看见小姐和她出去了。”少年靠在围栏上感叹，“不愧是小姐的朋友，精灵一般的女孩。”
　　蹲在架子下面的少女疑道：“那不是个男的？我明明看见过喉结……”
　　少年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划过羞涩，支支吾吾：“那……那也是精灵！”
　　安妮跟宗亓分享了她的衣柜。
　　看着少年若无其事换上她的裙子，安妮问出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其实我可以给你定几套男装？”
　　宗亓反手拉上背后的拉链，动作比她都要熟练，严肃应声：“不必破费，在正式破坏婚约之前，我最好以女性的面目世人。”
　　安妮再次确认道：“你不会觉得，有些奇怪？”
　　宗亓扎好头发，侧身绕过她，留下袅袅清香。
　　“我习惯了。”
　　某些女装大佬理直气壮。
　　可是我不习惯！
　　安妮心中呐喊。
　　宗亓轻车熟路的离开衣帽间，翻过栅栏，装出刚刚到达的模样，进入庄园。
　　安妮已经坐在大厅中，享受她的下午茶。
　　如果忽略她面前烫金的请柬，气氛会更融洽。
　　“后天是公主的生日，宫家已经向我发出邀请，让你作为宫柏的女伴出席。”
　　宗亓停在门口。
　　公主？
　　公主不是他吗？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要过生日？
　　安妮放下手中的瓷杯，反问她的父亲：“我为什么不能作为梅斯特庄园的千金出席？”
　　安父眉毛倒竖，“梅斯特庄园自然有我和你的母亲出席，你到时候乖乖跟着宫家去，不许任性。”
　　安妮刚想开口，余光落在门口，宗亓的一截发尾露出来，她眼神一暗。
　　“要我去也行。”安妮破天荒的做出让步，“但我要带着他一起。”
　　安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貌美的「女子」足尖轻点，步履优雅从容，像极了索菲王宫中尊贵的公主。
　　他暗暗吞下口水，“这是你的朋友？”
　　安妮点头，“让他陪着我，否则我不去。”
　　宗亓适时出声，善解人意地劝阻道：“安妮，不要任性，那可是公主的生日，我没有资格……”
　　嗯，一股茶味。
　　安妮不以为然，“那我就不去了。”
　　安父咬牙切齿，“随便你带什么，总之必须给我去！”
　　说完，他怒气冲冲的走回书房，重重拍上门。
　　宗亓站在原地，将那刻意伪装的谦卑扔出门外，岔着腿的坐在沙发上，裙子堪堪盖住雪白的腿根。
　　安妮看了一眼，别开目光，生硬道：“你，你坐就好好坐，要不我还是给你订男装吧。”
　　宗亓收拢双腿，拿过请柬翻看着。
　　“公主过生日？”
　　“是安妮受难日。”安妮纠正道。
　　宗亓眨眨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听老头子说宫柏也去。”安妮皱皱鼻子，“这么好的毁婚机会，不得好好利用啊？”
　　索菲作为王都区，从古到今都是最奢靡的地方，毫不夸张地说，当你迈入索菲的区域，就已经是踩在金子上。
　　空间车缓缓停在别墅门前，精密的齿轮转动，放下两级光可鉴人的台阶。
　　小巧的红色圆头鞋跃下，紧随其后是的双足。
　　安妮拉着他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又不穿鞋。”
　　宗亓漫不经心的向前走着，“这又不是必须穿鞋的场合。”
　　两人起了个大早，先赶到安家在索菲的住处，等待参加晚上的宴会。
　　别墅已经被收拾好，两人一左一右躺在沙发上，打算先补一觉再说。
　　“喂，你到底想怎么破坏我的婚约？”
　　安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
　　“两个办法。”宗亓幽幽的抛出一句，“要么让你的父亲自己解除婚约，要么让你的未婚夫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喜欢哪种？”
　　安妮扁扁嘴，“我想让我的父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宗亓一顿。
　　“也不是不行。”
　　安妮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声音有些嘲讽，“但说实话，他可不是什么好父亲。”
　　“他从前是个赌徒，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我生下来没多久，母亲就病去世了，大概被气死的。”
　　她闭闭眼，“如你所见，现在的安夫人年轻貌美，是我小妈。”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了宫家这条大船，成功从被高利贷追债的，变成了放高利贷的。”
　　“反客为主。”宗亓中肯的评价道。
　　“所以他就是豁上性命，也会牢牢扒住宫家，而我，是他现阶段能提供的最大诚意。”
　　安妮的声音越来越飘，最后沉溺在轻缓的呼吸中。
　　夕阳的余晖从飘窗外扫进来，给安妮的皮肤镀上一层金箔。
　　宗亓坐起来，看着她酣睡的侧颜，动动嘴唇，呢喃出一句古老的咒语。
　　“做个美梦，我可爱的小姐。”
　　他的视线扫过少女光洁无暇的颈项，淡青色的血管在脆弱的皮肤下颤动。宗亓扬唇一笑，离开了别墅，没有惊动任何人。
　　总觉得晚上会发生什么，在此之前，他最好先把自己的状况解决一下。
　　宗亓抚上喉咙——
　　嗯，有点渴。
　　星子低垂，夜空下的索菲依旧纸醉金迷，皮毛纤维里的烟草气，丝绸锦缎上浮动的香氛，还有不知道何时沾上的红酒渍，一切交织成流动的风，笼罩在索菲的街头巷尾。
　　临渊站在索菲与柯尔区的关口，距离检测站识别机器只有不到十米。
　　诚然，每一个进入索菲的人都要经过识别器，它会检索这个人的所有信息，从而判断是否能进入这个大陆的心脏。
　　但它还有另一个作用——识别异族。
　　毕竟有许多古老的种族有化成人形的本领，狼族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们几乎是化形后最像人的种族。
　　而识别器，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他们存在的。
　　临渊张开手掌，里面静静躺着一小块皮毛，那是公主消失之前，身上穿的那一件。
　　属于狼的碧色双瞳渐渐暗下去，隐隐有几分靛青色泽。
　　他几乎是从容的走到识别器前，机器将他包裹起来，从上到下进行检测，直到上面的显示器出现「可通行」，中间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
　　检测站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只手环，临渊接过，一言不发的走进索菲。
　　时隔百年，狼族再一次踏入这里。
　　这次不是为了战争，不为任何种族间的对立和矛盾。
　　只是一头过于执着的狼，想要找回他丢了的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今天也是没有老婆的一天，想他·︵·

8、公主
　　王宫内……
　　“路佳，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
　　一个腰枕从房间内丢出来，砸在男子身上。
　　“滚！你滚啊！”
　　男子将抱枕塞到女仆手中，无奈道：“你好好听我说话，说完我就走。”
　　接着，又一个枕头飞出来。
　　“殿下，这可怎么办。”
　　他的另一边站着四五个女仆，手里拿着礼服和配饰，忧心忡忡。
　　“还有半小时宴会就要开始了，公主如果现在还不梳妆，怕是要来不及。”
　　路鸣眼神一凛，语气森然，“要你教我做事？”
　　女仆们登时惊慌，跪在地上，“不敢。”
　　路铭收回目光，移步走进宫殿内，任凭路佳将手边所有的东西都扔个干净，仍神色不改的站到她面前。
　　“闹够了吗？如果没有，就继续闹。”他抱起双臂，“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路佳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闷声呜咽道：“我不出去，我不出去，我不要当公主了。”
　　路鸣面上划过鄙夷，转瞬即逝，他调整好神情，沿着床边坐下，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语气温软：“为什么忽然又不想当公主了？”
　　路佳仍是在哭。
　　“你不是从小就要当公主吗？”他拉长尾音，手搭在被角上，缓缓掀开。
　　路佳吸吸鼻子，哽咽道：“我……我不要被狼抓走，不要……”
　　路鸣垂眸，“没有狼，没有人会把你带走，你可是索菲最尊贵的公主，谁敢冒犯？”
　　“不，索菲的公主，就是狼族的祭品。”说着说着，路佳的泪水又流下来。
　　她抓住路铭的领口，声嘶力竭：“我梦见他了！每天都会梦见他，哪怕仅仅是几分钟的小睡，他也不放过我。”
　　“他？”
　　“他被狼的獠牙扯开，都是血，满地都是血，只有眼睛看着我，告诉我……”路佳哽了一下，“告诉我，我也逃不过……”
　　路鸣抱紧少女，轻轻抚摸她的发顶，安抚道：“没事，这些都是梦，路灵已经被送去狼族，契约达成，狼族没有理由再索要一个公主。”
　　他握住路佳的肩膀将她拉起来，认真道：“如果他们再度索要，那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攻打狼族，你更不需要害怕。”
　　路佳的睫毛上还缀着泪花，她细弱的嗓音颤抖：“真……真的吗？”
　　路鸣颔首，将心中的念头压到角落中，哄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少女的脸上有些茫然，她机械地点点头，不知道在赞同什么。
　　“公主为什么还不出来？这个裙子重得要死，鞋子也不舒服。”
　　安妮踢踢裙撑，高高编成双马尾的头发随着动作摇晃，俏脸皱成包子。
　　等了半晌，没人回应她的牢骚，安妮回头望去，只见宗亓低头斜倚在罗马立柱上，长发只是装点了几枚发饰，发丝自然地垂下来，看不清面容。
　　她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疑道：“你下午没睡够？”
　　宗亓猛地睁开眼，红光在眼底闪了一瞬，被灯光的阴影遮住，安妮没能发现异样，只是觉得他大概有什么起床气。
　　片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放低戒备，又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下午吃得有点饱，实在是需要精力消化。
　　“还好。”宗亓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他放眼看向高台，“公主还没来？”
　　安妮摇摇头，面上的嘲讽如有实质，刻薄道：“最好是今晚都别出来，这样明天就有好戏看了。”
　　“好戏？”宗亓望着她身后，“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梅斯特庄园的准继承人。”
　　闻言，安妮的神色顿时阴沉下来，她给了宗亓一个眼神，然后回头——
　　变成了一副八面玲珑的模样。
　　宫柏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有些局促道：“我来带你认识几个人。”
　　说着，余光不经意与宗亓的视线交错，而后补了一句：“方便吗？”
　　“走吧。”
　　安妮轻哼一声，刻意忽略他伸出的手臂，径直向前走去，将小皮鞋踩得震天响。
　　宫柏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离开。
　　身边没了熟人，宗亓难得放松精神，他将自己的身形往更暗的地方塞了一把，恨不能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高台。
　　其实他从一进入王宫，就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像是胸口压了块石头，或是绳套勒住脖颈，总之，令他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股异样从何而起，更谈不上解决，只能当王宫的磁场与他不对付，针对他。
　　忽然，整个大厅的灯尽数熄灭，一束落着点点星芒的光打在厚重的幕帘上，将那深色丝线勾勒的花纹映出来。
　　幕帘缓缓掀开，走出一个身着繁重礼服的少女，她的长发被高高挽起，缀一顶小巧的宝石王冠，长裙及地，向四周逸散着辉光。
　　这边是最尊贵的公主。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闪过这个念头，唯有宗亓，双眸再度染红。
　　很好，公主是吧。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在狼族领地的生活，不经意间磨磨后槽牙。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具人类身体被当成祭品公主，送到诺伦峰上达成与狼的契约，但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不可能从沉睡中苏醒，也就不需要费尽心思再去找自己的身体。
　　不管是谁，只要冒犯他的人，统统都要承受吸血鬼的愤怒。
　　主教念出一段长长的祷词，古老的语言令人昏昏欲睡，但宗亓却都能听懂。
　　不知道是不是处于身体的本能，他竟然罕见得有些悲伤。
　　这可是吸血鬼少见的情绪。
　　“啊，尊贵的公主，星月的光芒都不及您容颜半分明艳，您生来就是神的宠儿，是圣父诺伦赐予大陆的珍宝，更是索菲的天使……”
　　心脏轻轻地抽动，仿佛在哭诉。
　　“没有什么能够伤害您，也没有什么能让您遭受磨难，以后的每一天，您都将幸福、快乐……”
　　他将手覆在胸口上，强硬地注入一道魔力，抑制住这股陌生的感觉。
　　祷词结束，大厅重新亮起来，中心的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将参宴者带入节日般的狂欢中。
　　沉醉在欢快中的众人没发现，这场宴会主角的脸渐渐发白，冷汗都渗了下来。
　　路佳用力绞动着袖口的花边，死死盯住大厅的一角。
　　尽管只有一个发顶，尽管她看不清楚模样，但是她心中的念头叫嚣着，要撕裂她一般呐喊着：
　　路灵，那是路灵，那是已经变成鬼魂的路灵！
　　他来了，他来找她算账了。
　　路佳的身体颤抖起来，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
　　一双手破空而出，牢牢地扶住她，轻柔华丽的嗓音音自她耳边响起，抑扬顿挫，不疾不徐。
　　“公主，这场宴会可是你的，怎么能搞砸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宗亓：善 意 提 醒。

9、警卫
　　路佳汗毛倒立，慌张的回头看去。
　　身后却空无一人。
　　路佳要崩溃了。
　　不可能！她的胳膊上还有冷血动物滑过的触感，怎么可能没有人？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也是路灵的！她不会听错。
　　又一只手拍拍她的肩头。
　　“啊！！”
　　路佳惊恐的叫喊出声。
　　交响乐停了，大厅安静下来，索菲名流们的目光纷纷投向高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公主殿下如此失态。
　　路铭收回手，漠然的看着路佳，声音沉入谷底：“你到底怎么了？”
　　少女双手抱住耳侧，「咚」一声跪坐在地上，眼神发直，魔怔般重复：“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
　　路铭示意众人继续，他不由分说的拉起软摊在地的路佳，在混乱中将她带走。
　　在高台上，幕帘的顶棚，踞着一只小蝙蝠，绀色长裙与顶盖融为一体，幽灵般凝视着下面的闹剧，他修长的双腿自然垂下，随着心情摆动。
　　这公主也太不经吓了。
　　宗亓心道。
　　他不过就是好心的扶她一把，怎么还疯了呢？
　　疯了的不止路佳，还有安妮。
　　公主歇斯底里的一嗓子，彻底打断了相谈甚欢的几个人。结束交谈，宫柏带着安妮离开人群，来到餐车旁边。
　　“你饿不饿？”宫柏伸手取下一盒点心，“距离宴会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垫垫胃。”
　　安妮摸摸勒紧的腰封，樱唇一扁，“我不吃了。”
　　宫柏诚实道：“你已经很瘦了，不要减肥。”
　　安妮：“……”
　　这他妈什么钢筋直男吗？
　　大小姐眉头一簇，将宫家大少扔在原地，转身就走。
　　宫柏：“？”
　　她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安妮很生气，她急需一个吐槽对象，但她踩着皮鞋，踏遍大厅，也没揪到宗亓的影子。
　　「好姐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安妮停下脚步，穿梭在人群里的侍者路过她身侧，她二话不说，从托盘里薅下一块小蛋糕，恶狠狠的嚼碎。
　　吃点甜食恢复一下心情。
　　远处的宫柏更迷惑了。
　　是他给的食物更容易发胖吗？
　　安妮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块蛋糕的时间就足以让她平复。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她侧头，看见王宫的警卫神色匆匆，仿佛在找什么人。
　　她心头一跳。
　　总不能是在找宗亓吧？
　　安妮坏心的脑补出一些奇怪剧情。
　　比如公主忽然失态，是因为魔镜告诉她有比她更美的人，这个人是宗亓，就在她的宴会大厅里，公主心生嫉妒，非要找他对峙。
　　虽然她知道那柄魔镜已经被收藏在索菲大博物馆里了，但难保馆长不会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公主嘛。
　　安妮剑走偏锋的脑洞歪打正着，王宫的警卫确实是在找宗亓。
　　路铭虽然觉得路佳在无理取闹，但刚才还好端端的出去，忽然又变成了这样，他也没法解释。
　　王后坐在椅子上，闻言摘下金边眼镜，丰唇轻动：“她要找谁，你就让她找，不要再让她说话了，吵得我心烦。”
　　路铭握握拳，“遵命。”
　　王后神色不虞，“我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是知道的，如果因此搞砸了，我们将会失去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路铭应声：“是。”
　　“去吧，别再打扰我休息。”
　　路铭离开王后的宫殿，吩咐身后的警卫长找人。
　　其实如果路灵真的在大厅，那以他的本事，绝对逃不过警卫的抓捕，而若是路佳看花了眼，他也算是给了交代。
　　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他。
　　宫殿外，一阵寒风吹过，空中缓缓飘下雪来。
　　一队警卫搜查到天台的时候，雪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
　　警卫队小队长打了个手势，“没人，去搜索下一个地方。”
　　他们原路返回，步履懒散，远远还传来一声嘀咕。
　　“路灵公主不都献祭给狼族了，怎么还能逃回来？”
　　“谁知道殿下怎么想的。”
　　天台渐渐恢复寂静，象牙白的国王雕像身后，露出一道人影。
　　路灵……
　　他的公主，是叫这个名字吗？
　　临渊若有所思，他藏匿起气息，望着天台入口之上，一个不甚明晰的红点。
　　那是王宫的警报装置。
　　有些棘手，但……
　　他的公主就在里面，被这些该死的人类囚禁起来了！
　　临渊这一路上都在想公主为什么会离开，他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到人类反悔，用卑劣手段将他的公主掳走这一个答案。
　　狼是领地意识极强的种族，只要被划归在领地之内，不允许任何人觊觎，更遑论抢走，胆敢挑衅狼族的人——
　　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瞳色再度变深，莹莹靛色穿过大门，没有引起半点动静。
　　宗亓打了个哈欠，从高处能清晰的看到大厅的一切，他眼见众人从热火朝天到意兴阑珊，甚至有的人已经提前离开。
　　嗯，他也应该去找安妮了。
　　其实他没有拒绝安妮的原因有二：一个是来探探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一个是想看看这个人类身躯曾经生活的地方，顺便考虑一下自己让全国人民穿裙子的可行性。
　　如今看来，都不算棘手，而且未婚夫先生在叫走安妮的时候，多少有征询他意见的意思，被尊重的吸血鬼多少有些愉悦，决定不对他痛下杀手。
　　从安娜满脑肥肠的父亲身上下手，也不是不行。
　　思及此，他身形轻巧的跃下顶棚，于暗处隐去踪迹，凑到安妮身边，刚想开口，忽然察觉到一道淬了寒芒的视线。
　　吸血鬼敏锐地抬起头，几乎是毫无偏差的找到方向。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嘶——
　　他冗长的生命中，多少年没感受过心慌了？
　　这傻狗的鼻子是成精了？隔了几百公里的路，都能追来？
　　短短几秒钟，宗亓的脑子里回转了数个念头。
　　不行，不能被狼抓回去，起码不是现在。
　　他当机立断，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抓起安妮的胳膊，拎小鸡仔一样跑去偏门。
　　“喂喂喂，你刚才去哪了？”
　　安妮手上还端着茶杯，跑动中全都洒了个干净，剩个空杯吊着，跟她本人一样风中凌乱。
　　“回去我给你解释，先回家！”
　　他祈祷空间车的时速，能快过狼的奔跑速度。
　　“可是我还没……”
　　宗亓找到安家的空间车，粉色的车皮上贴着花里胡哨一堆可爱贴纸，他拉开侧门，将安妮塞进去。
　　安妮总算找到说话的空档，连忙道：“我的包还没拿，在宫柏助理那里。”
　　宗亓：“……”
　　“不拿不行？”他弱弱提议。
　　安妮无情道出事实：“不行，家门的钥匙和认证卡还在里面。”
　　宗亓看看她的衣服，无奈道：“你等着，我去拿。”
　　他以苏醒后最快的速度回到大厅，在人群里锁定小助理，龙卷风一般顺走安妮的包包，又飞奔而出。
　　小助理：“……”
　　您礼貌吗，小姐？
　　宗亓返回途中，眼前短暂黑了一下。
　　糟糕，魔力透支了。
　　几次瞬间移动的魔耗，对于过去的他来说微不足道，甚至从诺伦峰直接移动到索菲王宫都不在话下，但对于这个他来说，却是天文数字。
　　正恍惚着，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嗨！老婆……

10、夜奔
　　不会吧，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宗亓抬头，只见身穿制服，头戴宽檐高帽的警卫长垂眼看着他。
　　见状，警卫长愣了一下，声音放缓：“尊敬的女士，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见对方不是临渊，宗亓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准备回家。”
　　说着，他还扬了扬手里的粉色包包。
　　警卫长闻言微笑，侧身让开一条路，“一路平安，我的女士。”
　　宗亓点点头，也顾不上端庄，脚底抹油就要跑。
　　警卫长目送他走远，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拉回思绪。
　　“报告长官，没有发现踪迹。”小队长向他行礼。
　　警卫长颔首，“那就收队，我去向殿下复命。”
　　小队长没错过方才警卫长的神情，他回过头，窃声跟队员讲起小话：“刚才长官看什么呢？”
　　队员努努嘴，意有所指，“美人啊。”
　　小队长抬眼望去，看着那道绀色的倩影，表情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队员问道。
　　小队长皱眉，“我怎么觉得，这位女士的模样，有点像殿下要找的人？”
　　此话一出，还未解散的警卫队登时提神，警卫长大步走过来，扬声道：“你说什么？”
　　小队长有点犹豫，“我也不确定，但确实有点像。”
　　他把寻人特征复述了一遍。
　　警卫长当机立断，闪身追上去，连带一众警卫跟在身后，活像沙滩拉练一般，场面空前混乱。
　　安妮原本坐在空间车上等宗亓回来，听见动静，她侧头向外探，望着百步之外的景象，瞳孔骤缩。
　　直觉告诉她，这些人是来抓宗亓的。
　　安妮站起身，快速拉开车门，冲宗亓大喊：“你快过来，他们要抓你！”
　　宗亓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他咬咬牙，榨干最后一点魔力。
　　酸软的腿上重新注入力量，将他如离弦的箭般弹出去。
　　风卷起他的长发，雪花下落的速度变慢，他几乎能看清楚飘动的轨迹，以及安妮慢慢放大的表情——
　　他冲进了空间车中，一如陨石撞向星球。
　　安妮肾上腺激素飙升，她力拔山兮，气势恢弘地拉上车门，对司机大喊：“把匿踪程序打开，申请紧急管制，最快速度回家！”
　　司机闻言一通操作，猛踩油门，空间车暴起，猛兽般冲出停车场。
　　警卫长停下脚步，掏出对讲机，有条不紊的吩咐：“呼叫安保中心，把王宫的飞行管制打开，拦截一辆粉色空间车，牌号SF-A0813，完毕。”
　　“安……安保……”
　　电流声滋啦作响，安保中心接线员的声音断断续续。
　　“安保中心，听到请回复。”
　　除了信号干扰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警卫长看着已经升至可飞行高度的空间车，稍作思考，摁下对讲机上的某个按键。
　　顿时，整个王宫上方张开一顶金色的保护罩，范围渐渐扩大，笼罩整个王宫，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如非必要，保护罩不能轻易开启，毕竟每次使用过后，他要写一万字报告。
　　还是手写。
　　但能拦住空间车就行，总比殿下一生气，把他的官帽摘了强。
　　警卫长隐隐露出笑容。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知何时，一名短发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一言不发。
　　警卫长耐心道：“先生，我们现在需要处理一些紧急情况，麻烦您不要在这里逗留。”
　　“什么紧急情况？”青年嗓音低沉，问道。
　　“我们正在抓捕一些可疑的人，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请先回到大厅中等待。”
　　“可疑的人？”青年重复道。
　　他缓缓抬起头，靛蓝色的双瞳里滚着冷焰。
　　“人，难道不是你们抓来的？”
　　警卫长：“？”
　　他怎么听不懂人话？
　　但可怜的警卫长再也没机会听人话了。
　　青年犹如一道闪电，自远处跃起，速度快到让人无法捕捉他的动作，鬼魅一般，单枪匹马放倒了所有的警卫。其中警卫长最惨，他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
　　临渊呼吸节奏都没乱，他躬身捡起摔在地上的对讲机，解除了保护罩。
　　想在他眼皮底下再次把人关起来，门都没有！
　　金色弧光炸裂成细雨，从天际纷纷扬扬倾泻而下，粉皮空间车马力加足，火箭般穿过云层，刹那间消失不见。
　　临渊立在原地，动动鼻尖。
　　嗯，气味还没丢。
　　司机曾经是一名卓越的空间车驾驶教练，甚至有过飞行经历，今晚的生死时速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梅斯特庄园的名号还是有用的，起码在最快的时间拿到了跨区飞行的权利。
　　安妮眨眨眼，瞳孔倒映出宗亓的睡颜。
　　他的脸苍白到没有血色，就好像是精致的白瓷娃娃，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她已经联系好了家庭医生，确保一到家就能够为宗亓进行身体检查。
　　可她还是不放心。
　　安妮不知道第多少次伸出手，探上宗亓的额头，触感冰凉一片，低到不像是人类的体温。
　　她吞了吞口水。
　　其实在宗亓冲入空间车的一瞬间，她心里就升起无数的疑问。
　　为什么刚才会在大厅里消失不见，为什么王宫的警卫从宴会中途就在找人，为什么他的奔跑速度这么快……
　　为什么那晚上他会在自家的屋顶，而她为什么会答应他那桩再也不能更像谎言的交易？
　　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扑朔迷离，但在宗亓昏过去的一瞬间，她却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在她人生过往近二十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学生时代没有朋友。
　　接手庄园以后，来往接触到的人不是想要从她手上分一杯羹的，就是竞争对手。
　　她很孤独。
　　但是宗亓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降临了，虽然以恶魔的姿态，却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陪伴。尽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嫌弃她，或者睡觉。
　　如果这些答案会让这唯一的陪伴也消失，那她宁愿闭目塞听，装作不知道。
　　她不过只是个，想要有人陪着聊聊天的小孩子。
　　安妮收回手，将那一片冷握在掌心中。
　　“我不想失去朋友，所以你也不要有事，答应我。”
　　她的语气近乎祈求。
　　作者有话要说：
　　少女，格局小了呀，为数不多能杀死他的，还准备跟他谈对象呢！

11、朋友
　　宗亓缓缓睁开眼，头疼得要裂开。
　　上一次睡这么久，还是在金丝楠木大棺材里。
　　明适应过后，他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淡黄印花墙纸，紫藤萝造型的顶灯，这是安妮的房间。
　　“吱呀——”
　　房门被轻轻打开，安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兔子拖鞋毛量丰沛，落地无声，走到衣柜前。
　　“你要拿什么？”
　　宗亓突然出声，将安妮吓了个结实，手掌顺势拍上门板，发出声响。
　　“你你你……”安妮后退一步，贴在柜门上，语无伦次，“你竟然醒了！”
　　她的表情活像白日见鬼，就差拔个十字架插到他面前。
　　“睡够了，不醒干嘛？”
　　安妮陷入沉思。
　　好像也对哦。
　　她上前一步，单腿跪坐在床边，裙子平铺在床上，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宗亓闻言想了想，诚实道：“渴。”
　　安妮拿过早已经冷好的水，递到他面前。
　　宗亓却摇摇头，唇角扬起，“或许你知道，血腥玛丽吗？”
　　安妮：“……”
　　她倒是很想把水倒在他头上——落汤宗亓。
　　果然，这人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可爱一点，醒了就要气人。
　　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还在生病，不能喝酒？”
　　宗亓一愣，随后低低笑起来，笑声愈演愈烈，最后只能抱着被子试图压制，但是看着被子的起伏，估计是徒劳无功。
　　姐姐疯了，我很担忧。
　　安妮的脑门上冒出几个大字。
　　“你别笑了，这样让我很尴尬。”安妮棒读。
　　宗亓露出脸，显然是进行了紧急表情管理，平静得非常勉强。
　　但安妮发现，纵使在这么激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宗亓的面色依旧苍白。
　　她忽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可恶了。
　　“总之，你就是不能喝。”她恶狠狠道。
　　“好好好，我不喝，我喝水可以吧？”
　　安妮把水杯塞进他手里，没再说话。
　　宗亓喝了半杯，顿了顿，抛出一个问题：“安妮，我是怎么睡着的？”
　　安妮换了个姿势坐着，“不知道，你在进了空间车不久，就睡着了。”
　　“那我睡了多久？”
　　“也不多，十几天吧。”安妮掰着指头，“中间来问询的人都有三四批，不过我都打发走了。”
　　宗亓想起自己昏睡前的遭遇，更迷惑了。
　　“那些警卫为什么要追我？”
　　安妮：“？？”
　　这是她不曾预料的对话。
　　“这不应该问你吗？我怎么会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就回去给你拿了个包。”宗亓挠挠头，“难不成是你包里有什么违禁品？”
　　安妮震惊了，但又没完全震惊。
　　这才是传说中的反客为主吧？
　　大概是安妮的表情实在是太过空白，宗亓心中罕见地升起一抹愧疚，开始复盘自己那天干了什么。
　　“我吃了两碟马卡龙，一块红丝绒，半份鹅肝，还有某位夫人刚刚端下来的红酒，我发誓，她没喝过。”
　　安妮：“你是觉得你把违禁品吃进肚子里了？”
　　“可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
　　宗亓忽然噤声，安妮接道：“什么也没干？”
　　“倒也不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看着公主殿下有些不适，好像要晕倒，就扶了她一下，还告诉她，要注意身体……”
　　安妮还等着下文，但宗亓不吭声了。
　　她挑眉，“就没了？”
　　宗亓老实，“那不然呢？”
　　“不，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安妮放弃含蓄，“宴会那天，除了大厅，到处都是警卫，尤其是通向宫殿的各个门。”
　　“你，是怎么上去的？”
　　空气一度沉默。
　　宗亓：“……”
　　这是个好问题，但他没想好怎么解释。
　　如果说实话，肯定会吓到安妮，如果说谎，骗骗傻狗还差不多，安妮这小姑娘精得很，除非用契约……
　　但是不动用魔法的契约，一次只能订立一个，多了对方的精神会承受不住。
　　他抬眼，看着安妮还带点婴儿肥的脸。
　　这么可爱，还是不伤害她了。
　　“我会魔法，能瞬间移动。”
　　他取了个折中的说法。
　　安妮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怪不得他们会抓你，整个王宫为了应对异族，都有特殊的检测系统。”
　　说完，她站起身，“你睡醒了一定很饿，我让厨子给你做点好吃的。”
　　说完，也没等宗亓回答，径直走出卧室。
　　宗亓抱着被子，靠在床头上。
　　确实饿了。
　　宗亓在安妮的卧室里装了三天病号，中途出去觅食一次，惊奇发现他的魔力又增长了一截。
　　他站在露台上，凝望着不远处的种植园。
　　安妮今天去伊可区谈一笔新生意，可能后天都回不来。
　　似乎是个兑现承诺的好机会。
　　宗亓打定主意，换好衣服下楼。
　　大门外传来空间车的声音，安妮的父亲和继母下车，一左一右携手进门，身后跟着两三个随行的仆人，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宗亓站在楼梯口，没有避让的意思。
　　安父看着他，稍作沉思，“你是安妮的朋友？”
　　“可以这么说。”
　　安父上下打量他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中，笑道：“安妮最近很少闹脾气，你出力不少。”
　　继母察觉到异样，她紧紧握在安父手臂上的指尖，娇声道：“哎呀，非要这时候聊天吗？我想休息了，你们改天再聊。”
　　说着，还剜了宗亓一记。
　　宗亓从善如流地让开路，在错身的瞬间，冲安父低低的耳语一句。
　　“安妮本性不坏，我还想跟她多相处几天，不着急。”
　　两人上去二楼，留下宗亓一个人在原地。
　　契约这个东西，也是可以通过中间人进行签订的，他还要谢谢安妮这个善妒的小妈。
　　第二天，庄园里的仆人找到他。
　　“小姐，我家主人邀请您去种植园散散步。”
　　宗亓合上手里的书，双瞳压下赤色，“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看看天色，黄昏的阳光将葡萄架拉的细长，黑幢幢的影子是一些突发情况的绝佳保护伞。
　　时间地点人物都选得精妙，不愧是安妮的父亲。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款步走向种植园。
　　乌黑如瀑布的长发垂在身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要说：
　　安妮的混蛋父亲 危

12、婚约
　　临渊很少离开狼族的领地，倒不是单纯因为跟人类有互不侵犯的契约，主要是没时间。
　　他把童年时期的大多数精力，都用来跟族人打架，或者跟异族打架，唯一的娱乐活动，大概就是晚上回到母亲身边，听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
　　故事的情节和结局都不相同，但主角亘古不变，都是公主。
　　沉睡的公主，善良的公主，勇敢的公主……
　　可能是故事听得太多，临渊从记事起就有个念头——
　　公主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也是最需要被呵护的人类，她们跟其他人类不同，没有那么贪婪、暴虐、甚至滥杀无辜。
　　她们是最圣洁的天使，上帝赐予人间的珍宝。
　　所以，当他得知人类会向狼王进献他们最尊贵的公主时，临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好像只能挂在天上的星星，被他摘到了一样。
　　说不出来的幸福感包围着年轻的狼王。
　　可是他的公主，还没热乎几天，就不见了，还是在他保卫狼族尊严的时候，消失的彻彻底底。
　　在回到领地的那一刻，临渊说不上来他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美梦醒了，公主从来不曾出现过。
　　于是他第一次，以孤狼的身份，任性地将后背交给族人，他不敢看，不敢回头。
　　如今，他终于要见到了。
　　临渊站在梅斯特庄园的门前，如是想。
　　葡萄架一个压一个，多米诺似的倒了一片，在果香的风暴中心，安父像见了鬼一样坐在地上，随着对方的不断逼近而后退。
　　“啧，我不过是给你个建议罢了，怎么吓成这样？”
　　宗亓弯下腰，长发垂在耳侧，挡住了映在他脸上的最后一线阳光。
　　“这要是被安妮看见了，我会很难办的。”
　　吸血鬼的声音低哑，以一种特殊的质地，让人忍不住心生胆寒。
　　“你……到底想怎么样？”安父抖成筛糠。
　　宗亓弯起眼尾，人畜无害道：“不怎么样，就是想让你把安妮的婚事解决一下。”
　　“不行……”安父看着他又要靠近自己，连忙补充道，“如果我不把安妮嫁给宫家，那么我将会失去庇护，安妮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他试图让宗亓明白这桩婚事的重要性，“她早晚都要嫁人，嫁给谁不是嫁，宫家的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身世都非一般人可比，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宗亓停下脚步，抱起双肘，像是在思考。
　　就在安父以为这个恶魔有所动容的时候，却看见他唇角上扬，露出一角洁白的虎牙尖。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呢？”
　　他的眼神发亮，靠近安父两步，声音如甘醇的酒：“我不过是，只想要一个婚约解除的结果罢了，其他的，反正钱财名誉都不是我的，与我何干？”
　　安父垂死挣扎，“总之……总之我是不会接触婚约的。”
　　“好啊。”宗亓点点头，“既然有你没你结果都差不太多，那你就跟着你的庄园一起，为安妮的浴火重生当燃料吧。”
　　说着，他掏出打火机，橙黄的火苗将他的瞳孔映亮，擦出一抹赤金色。
　　“哦对了，神是不喜欢肮脏魂灵的，所以你接下来的路也不会好走。”
　　说完，打火机从他指尖坠落，掉入一片狼藉之中，葡萄藤和干木架是绝佳的燃料，几乎是瞬间就将火蔓延开，冲天而上。
　　宗亓站在火海中央，像刑场的判官，享受着死亡气息的靠近。
　　“我解除！我解除！我不让安妮嫁去宫家！求求你，救救我！”
　　安父涕泗横流，杀猪一般叫喊起来。
　　甚至不如猪的声音好听。
　　宗亓撇嘴，对大火没有任何行动。
　　安父这一生，就是当年四处躲债，人人喊打的时候，都没这么狼狈过，没想到享过多年荣华富贵之后，竟然能遇上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他感受着高温在灼烧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将他蚕食殆尽，没有比这种死法更为痛苦的了。
　　安父脑中的那根弦拉到极致，「啪」一声，彻底断成两截。
　　古致肃穆的庄园里，惊叫如同防空警报拉响。
　　“我不骗你！我对天发誓，我不会将安妮嫁给宫家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我违背……”
　　宗亓举起一只手。
　　“打住，谁叫你在这发誓了？”
　　未来谁都说不好，万一安妮真香了，岂不是很尴尬。
　　他的目光对上安父的双眼，像是要深深烙进去一般，安父的表情渐渐麻木，眼神失焦。
　　“你确定，你是心甘情愿要给安妮解除婚约的？”宗亓问道。
　　安父点头，“对，我心甘情愿给安妮解除婚约。”
　　在他话落的刹那，漫天火海如同浇了大雨，偃旗息鼓，留下一堆漆黑的焦土，证明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
　　良久，安父试图扶着地面站起来，但因为腿软，硬是摔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他避着眼前的魔鬼，向别墅走去。
　　得尽快解除婚约，否则不知道还会遭遇什么。
　　葡萄园酸涩的醇香被焦炭的气息掩盖，就连空中也蒙上一层灰雾。
　　宗亓任由他离开，他明显对这片光秃秃的葡萄园更感兴趣，至于那个已经吓破胆的糟老头子——
　　那就是安妮应该操心的事情了。
　　他迈开腿，状似漫无目的地走着，看上去倒真是像个应约来散步的。
　　宗亓似有若无的舒展开魔力，任由它们像一根根纤维一样扎根进泥土中，探测着另一抹属于主人的气息。
　　而吸血鬼本人，则已经做起了春秋大梦，将自己找到身体之后的生活规划的明明白白。
　　他已经摸清楚百年后的大陆是何种生活方式，重新建立一个属于他的王国，那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生命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走着走着，他感觉魔力线条勒紧，好似大鱼咬钩一样拉扯着他向前。
　　看来，它们已经寻找到了主人的另一半。
　　宗亓阖上双眼，让一切感官都集中在魔力汇集的方向，他是一个十分有仪式感的吸血鬼，没有惊喜也要给自己创造惊喜。
　　听，古老的声音在呼唤他，像是熟识多年的老朋友，邀他品酒，又像是挚爱的情人，哝哝软语。
　　他走着，张开双臂，步履从容，迫不及待地要拥抱他的新生。
　　魔力缩短到零距离，他伸手一捞，将一个异常火热而坚硬的躯体纳入怀中。
　　一定是刚才的火太大，将地下都烫热了。
　　宗亓的睫毛轻颤，张开一双红到妖异的眼，目光含情脉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公主丢人。

13、路灵
　　临渊：“……”
　　宗亓：“……”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真的。
　　如果时间可以溯回，他要跑到五分钟以前，让那个洋洋自得的智障赶紧跑，跑的越远越好。
　　不，他就应该跟安妮的父亲同归于尽！
　　宗亓松开手，后退一大步，半天没组织好语言。
　　临渊同样是个懵的，如果不是还会喘气，几乎就要原地生根，成了棵什么植物。
　　人生的大起大落，全在一瞬间。
　　上一刻，他望着冲天的火光，险些悲痛欲绝。下一刻，他的公主，他那高岭之花一样的公主殿下，居然会主动投怀送抱。
　　说真的，他们狼都是无神论者，但是他第一次想感谢神明。
　　他就背叛一秒狼祖狼宗，希望不要被发现。
　　“我，我不是故意要抱你的。”
　　宗亓回过神来，主动撇清关系。
　　他可不想让这只傻狗误会什么。
　　“我知道。”临渊善解人意的点点头，“你只是被人类欺负了太久，见到我得意忘形了。”
　　宗亓：“……”
　　什么得意忘形，兄弟你不会说人话可以选择不说。
　　临渊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戳到了他的伤心事，光速道歉：“抱歉，是我得意忘形，我见到你实在是……很激动。”
　　宗亓脑门上的青筋眼看就要爆起。
　　行啊，不是不会措辞，是故意气他呢，你看他形容自己，不就很准确？！
　　“我回到领地发现你不见了，我……”临渊咬咬下唇，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独属于狼族的碧绿色双眸擦上一层水汽，他别开眼，自暴自弃道：“我很害怕，科恩斯山很冷，山上还有我也数不清的怪物，有些就连狼族也打不过，还有山下的人类。”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他们都在想着欺负你，把你扔进垃圾站，关在王宫里囚禁，现在还想施以火刑，简直是罪不可恕！”
　　兄弟有话好好说，激动个啥，怪吓人的。
　　宗亓看着眼前随时有可能狂化的狼，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做个人。
　　毕竟这些事情，好像都是他做的。
　　“他们没欺负我，你搞错了。”
　　临渊闻言一愣，接着，更多的怒气翻涌上来。
　　他的公主，竟然会为人类说话，为了那些伤害他，让他颠沛流离的恶人！
　　想到这，临渊这一路上积攒的情绪绷不住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为了找他，经历了这么多，而他可以心无挂碍的告诉他，人类没有错，是他自作多情？
　　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不都很善解人意吗，为什么到了他这里，他的公主，却不肯安慰他哪怕一句话。
　　临渊委屈道：“他们真的没欺负你吗？”
　　宗亓歪歪头，不明白这有啥好纠结的。
　　“没有，你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临渊目露凶光：“真的吗？”
　　再给你一次机会。
　　宗亓这会儿明白了对方的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他语重心长道：“狼王殿下，虽说你们种族五感的应该是比人类卓越太多，但是我还想提醒一句，这个耳朵，它要是不太好用了，你得及时说出来，早治疗早安心啊。”
　　他看着临渊逐渐铁青的面色，心想是不是话说重了，又伤人家孩子的心，于是换了个说法。
　　“这样，我前几天逛街的时候，发现有一种叫采耳的手段，据说很有效，等着带你去试试？”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高他大半头的狼王哼出一个鼻音，转身就走。
　　宗亓：“？”
　　他听说采耳挺舒服啊，难道临渊是怕疼？
　　傻狗不知跑到哪个地方发泄情绪，宗亓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他随即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找身体！
　　他的魔力方才已经尽数浪费在临渊身上，如今就剩了指甲盖大小，还不如个屁大，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直觉。
　　宗亓深呼吸一口，脚尖一转，朝着左前方走了三步，停下来。
　　这里的气息最为强烈，应该就是他的身体没错。
　　他方才之所以没着急脱身，是因为他早晚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届时别说是狼王，谁来了他都不怕。
　　宗亓确定好位置，耗空他那屁大的魔力，将表面的土被炸开。
　　黝黑的坑洞下，露出一片花纹繁复的布料。
　　这是他沉睡前所穿的衣服！
　　吸血鬼再度兴奋起来，他跳进坑里，用手将其刨出来。
　　然后，他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拥抱临渊那件事都要往后稍稍。
　　衣服没错，甚至是全套的，但问题是——
　　为什么只有衣服？！
　　是哪个变态，居然能给他这么整齐的扒下来？
　　宗亓想到自己那坚硬的皮肤。顿时，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升腾起来。
　　不会吧，他的身体不会被肢解了吧……
　　那他还找个锤子啊，现在就一把火把自己点了玩算了。
　　他跪坐在大坑中央，欲哭无泪。
　　忽然头顶的光线一暗。
　　宗亓生无可恋地抬头，看到站在坑边的临渊。
　　看吧，人赶上倒霉，死对头都会来看笑话的。
　　临渊逆着光，短发被夕阳的余晖装点成金色，宗亓眯起眼，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临渊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路灵，对吧？”
　　“哗啦——”
　　宗亓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路灵是国王最小的儿子，走路比别人慢，说话比别人晚，即使长大了也生病不断，多数时间是在宫殿里坐着发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衣柜里全都被换成了裙子。
　　大的，小的，奢华的，素雅的，填满了曾经空荡荡的格口。
　　那阵子，接连来了很多的老师，教他梳妆打扮，宫廷礼仪。
　　他很笨，总是学不会，老师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又有新的人源源不断的填补空白。
　　那是一个大雨的午后，他感觉眼前的景象分崩离析，一切都被放大成色块，他记得自己昏倒了……
　　从那天开始，宫殿里又剩了他一个人。
　　只是国王来的频率变高了。
　　他记得，他应该称呼这个人为父亲。
　　父亲告诉他，他现在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公主，他是所有人倾慕的对象，鲜花会为他绽放，鸟儿会为他歌唱。
　　这是他不曾听过的话。
　　他开始参加一些宴会，但每次都是穿着厚重的礼服站在高台上，他看不清台下人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真的倾慕他。
　　他只是觉得不舒服。
　　这时，有个人为他解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人，叫路铭。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凶凶，狗勾委屈：(

14、夫人
　　他跟自己长得有点像，只是看上去更凶一些。
　　路灵不太愿意跟他说话。
　　“你知道这个国家有多么庞大，多么丰饶吗？”
　　路铭站在窗边，像唱赞美诗那样吟诵着。
　　他侧过头，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
　　“我忘记了，你不爱出门，肯定是没见过的。”路灵牢牢盯着被子上的一处褶皱，没有回答。
　　路铭低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诡异，“不过没事，公主只需要在高处等待命运的降临，不需要去太多的地方，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害了你。”
　　说完，他扬扬手，离开了。
　　路灵抱起双膝，将脸埋在里面，长发披风一般将他笼罩起来。
　　他不想当公主，不想待在高处。
　　宗亓的记性不好，但似乎不是他的问题，这副躯壳看上去有很多秘密，也许自己的灵魂附身其上，并非偶然。
　　临渊见宗亓陷入到自己的情绪中，有些不快。
　　他都不想问问，自己是怎么知道名字的吗？
　　从前他猜到什么，母亲都是会夸奖他的。
　　临渊心念一动，从坑边滑下来，直身蹲在坑底，与宗亓视线平齐。
　　“你别不说话啊。”
　　他扁扁嘴，“你要是不想听我叫你的名字，那我还叫你公主好了。”
　　宗亓：“……”
　　你觉得你很幽默吗？
　　他抱着自己的衣服，缓缓站起来，许是蹲得太久，腿根向外泛着麻意，险些要站不稳。
　　“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宗亓神情冷漠，在暗沉的天色下，看上去不近人情。
　　下一秒，「不近人情」彻底崩塌。
　　宗亓看着临渊的下巴，上面还有点点没打理到的青色胡茬，耳侧是强劲的心跳声，隆隆作响，蓬勃着惊人的生命力。
　　怪不得天天跟个火炉似的……
　　临渊将他往怀里塞了一点，理所当然道：“这个坑太深了，你肯定爬不上去。”
　　言下之意，放开让我来！
　　一些吸血鬼试图挣扎，但没有两秒钟就放弃了。
　　既然有工具人自愿代步，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只是……
　　为什么都里坑十万八千里远了，这傻狗还不把他放下来？
　　宗亓扶额。
　　他刚刚才让安妮可怜的老父亲感受过凶神恶煞，如今罪魁祸首却被个男的抱在怀里，这好吗？
　　这不好……
　　他刚想开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急匆匆地打断了。
　　“夫人！我已经给宫家发了拜帖，等安妮明天回来，我就去解除……”
　　安父从大门里跑出来，皱巴巴的衣服上还沾着种植园的焦土，头发散乱，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嘴里像是卡了弹簧，蹦豆子似的吐出后两个字：“婚……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宗亓已经准备换一个星球生活了。
　　临渊沉下脸来，阴恻恻道：“你叫他什么？”
　　安父精神再次受到重创，几乎是有问必答：“夫人啊。”
　　这可是他斟酌了很久的称呼！虽然宗亓看上去跟他女儿一样大，但是安妮这辈子也不会这么恐怖，他心生胆寒，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称呼，既尊敬又不冒犯。
　　临渊的面色黑到包浆。
　　如果他没记错，在人类的语言中，夫人是可以用来称呼妻子的吧？
　　他都没这么叫过他的公主！
　　肃杀的气息如有实质，安父感受到气氛不对，果断闭麦。
　　一个魔鬼就够他受的，眼前这个看上去也不是善茬，他宁愿去跟宫家那帮人扯皮，也不想招惹这两尊神……
　　他看着宗亓推了一下黑脸的青年，从其怀里跳下来，神色从容地绕过自己。
　　在他身边略一停顿，“这事你跟安妮商量去。”
　　话音落在楼梯上。
　　安父和临渊分立两侧，面面相觑。最终，临渊先动了，他以同样的姿势绕过安父，走进别墅内。
　　安父深深叹了口气。
　　他敢有二话吗？
　　他不敢……
　　安妮走下空间车，满面枯槁。
　　伊可区位于沙漠边上，终年干旱，她在那待了不到一周，就感觉自己要被风干了，如今落地柯尔，只感觉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虽然现在是晚上。
　　偌大别墅内一片漆黑，寂静得仿佛空空如也，安妮回头确认了一下门牌。
　　没错，是她家啊。
　　怎么几天没回来，大家都开了养生局，不到九点就睡下了？
　　安妮拖着行李回到卧室，她凭借窗外微弱的光，看见床上一团隆起的被子，就知道自己今晚铁定又要睡客房。
　　身为一个吃软饭担当，宗亓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态度就算了，甚至某些方面出奇的娇气，嫌弃客房的床硬，阁楼太冷，地板太凉……
　　安妮心道，你干脆报我床的身份证算了。
　　但为了未来的光明人生着想，她忍了。
　　行李箱的滑轮在地板上滚过，她向着衣帽间走过去，中途却踩上个什么软乎乎的物件，还怪烫脚。
　　宗亓终于发现他比普通人体温低，开始购置加热器具了？
　　想着，安妮低头打量过去，意料之外地对上一双碧色的竖瞳，虹膜幽幽流动着青色，如同凶悍的领主在对入侵者示威。
　　这什么高级毛毯，还有警卫员的功能？
　　安妮轻轻吞咽了一下，但下一刻又觉得不对劲——
　　这明明是她的房间，她为什么表现得像一只过街老鼠？！
　　她定定心，双手叉腰，咧开嗓门：“宗亓，你的毛毯成精了！”
　　床上的大茧被吓了个扑棱，从中翻出一只深紫蚕丝皮的小蝙蝠来，他侧过头，双瞳中还有未消退的戒备，映起红光。
　　安妮：“……”
　　这经典红配绿，搁这赛……赛信号灯呢？
　　她知道宗亓夜视能力惊人，当下也不管绿光毛毯有多可怖，蹬了拖鞋跳上床，指着床边：“他吓唬我，你不管管？”
　　宗亓歪头，“可我不是法官。”
　　“可这是你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宗亓弹出一颗豆粒大小的魔力，将房间内的灯光打开，“你看看他浑身上下哪里写我名了？”
　　安妮望向临渊，只见对方坐在凌乱的地毯上，支起一条腿，微微仰头，神情似乎因为宗亓的话而略显沮丧。
　　于是安妮中肯道：“脸上。”
　　宗亓：“……”
　　这天没法聊了。
　　他一拉被子，重新将自己包裹起来，闷声闷气道：“你父亲有个礼物要给你，快去看看吧，晚安。”
　　安妮：“？”
　　她看看被子卷，又看看床边俊逸的青年，一个诡异的念头开始在她的脑海里冲撞。
　　“那你起码告诉我这是谁吧。”她道。
　　半晌，被子被拉开一个角，“流浪狗，蹭两顿就走。”
　　安妮的表情更惊恐了。
　　“你之前可从来不会这么好心，比如上回……诶诶诶，别拉我领子！”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拎着后领提起来，「动作温柔」的放在门口。
　　安妮抬头，只见青年面色不善的哼了个鼻音，又躺回自己的位置。
　　安妮：“……”
　　她还是先去找混蛋老爹要礼物吧，毕竟眼前这个画面……
　　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我不走！

15、争锋
　　警卫长标准90°鞠躬，在偌大的会议室角落站着，等待审判。
　　他头顶所对的是一张大到夸张的会议桌，能容纳近百人同时参会，为首的转椅上坐了个年轻人，正神色不虞地看着手中的文件。
　　警卫长想到自己那洋洋洒洒的一万字报告，其中包含着自己对王室乃至这个国家深切的爱意，以及积极的反省态度，他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神父，再也没有比他更热爱警卫长这份工作的人，请殿下饶恕他这次的小小错误，他日后一定将功折罪，痛击SF-A0813。
　　“啪——”
　　厚重的报告书被路铭拍出去三四米远，一路往中央冲刺。
　　警卫长心头一跳，脑子里浮出两个念头：
　　殿下千万不要革职查办他！
　　文件别再跑了，一会儿搬东西走人的时候要够不着了！
　　警卫长欲哭无泪。
　　“宋警卫长。”路铭转过身来面对他，“你负责王宫的警卫工作已经有三年了吧？”
　　出现了！这经典的炒鱿鱼套话。
　　警卫长几乎都能预料到接下来的走向，殿下会先提两句他的「功绩」，然后再「勉为其难」地说出他的不足，最后感谢他的付出并威胁一把他的家人。
　　然后，他就可以被踢出警卫队伍了。
　　警卫长沉痛道：“是的殿下，已经整三年了。”
　　“这三年里，你也写过不少类似的报告了吧？”
　　警卫长：！
　　原来他已经连场面话都不配了，进度俨然快进到他的个人行为与企业文化相悖之处。
　　“是的，写过不少了。”
　　警卫长忍辱负重。
　　“那你这个字……”路铭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文件，恨铁不成钢，“为什么毫无长进？”
　　警卫长：“？”
　　“我记得你简历上的字就丑得出奇，据说你在后备队还有个狗爬队长得绰号？”
　　什么，难道他会被炒鱿鱼，是因为字丑吗？
　　路铭捏捏山根，叹气道：“算了，这东西也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你回头一天练一个小时的字，让郭副长监督你。”
　　竟然还有以后，这是不是暗示他工作保住了？！
　　警卫长喜极而泣，连连应声。
　　“报告里车牌号的归属是梅斯特庄园，是安家的庄园？”
　　“是的。”警卫长抬起头，“那辆空间车是安妮小姐的个人用车，而我也可以肯定，在目标进入空间车时，安妮小姐就在车上，甚至为目标打掩护。”
　　路铭皱皱眉。
　　梅斯特庄园虽说是知名的酒庄，安家这几年也称得上是新贵，但主要的业务往来还有人脉都在柯尔区，安桐又是个不通政治的混子商人，几乎牵扯不到索菲的权斗漩涡中。
　　如果那个人只是长得像路灵，这场闹剧也不能体现什么。
　　“你们多次问询，安妮小姐都不配合？”
　　警卫长颔首：“安妮小姐说目标撞到了头，引发了脑震荡等症状，昏迷不醒，等目标苏醒后再与我们的人联系。”
　　“那就等。”路铭眯起眼，“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这辈子不出门。”
　　说完，他似是想起什么。
　　“我记得安妮小姐，跟宫家是不是有婚约？”
　　警卫长：“……”
　　这种触及到知识盲区的八卦，他怎么会知道？
　　路铭的唇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
　　“告诉方秘书，让她跟宫大少约个时间，随我去马场跑两圈。”
　　“所以……”
　　安妮看看在身旁若无其事挑裙子的宗亓，又看看门口随时随地释放冷气的青年，陷入深深地迷惑中。
　　“为什么他会跟着一起来？”
　　宗亓放下手里的裙子，转去另外一列架子上，神色不改道：“我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安妮咬牙切齿：“可我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谋杀我。”
　　宗亓侧首，“不会的。”
　　没等安妮会话，他从衣挂上取下裙子，搭在臂弯里，补充道。
　　“按照他的性格，那叫猎杀。”
　　随后走进更衣间。
　　安妮：“……”
　　更恐怖了好吗？
　　她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朝门口的青年招招手。
　　临渊缩在虚空中的大尾巴凛然立起，他有些警惕地盯着安妮的手，没有动作。
　　安妮无语，“你在那当什么门神啊，他还不知道要多久，你进来等不行？”
　　临渊想了想，还是走进店里，在最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安妮决定先跟这位不速之客谈谈。
　　她踩着圆头小皮鞋上前，强势地坐在临渊对面的沙发组上。
　　“你叫临渊对吧？”临渊不答。
　　行，跟她装哑巴是吧，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家伙对着宗亓的时候，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别人都插不进嘴。
　　“你为什么要天天跟着他呢？”
　　这个他没有指向性，但临渊清楚安妮想问的是什么。
　　他保持沉默。
　　安妮一双大眼睛眼看就要喷出火来。下一刻，她看到临渊的瞳孔动了。
　　那汪碧绿深潭中，倒映出一条黑色剪影，细长的竖瞳有椭圆的趋势，所有的尖锐与棱角忽然融进了水，软润片刻。
　　安妮回头，宗亓已经穿上了方才的裙子，他以一种不同于女性的姿态走到全身镜前，面无表情地转了一圈，然后凹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安妮扶额。
　　凶神恶煞挺好的，真的。
　　宗亓似乎不太满意这条裙子，又转身指挥导购拿了另一条，再度走进更衣室。
　　安妮转过头，刚想开口，却见临渊直直盯着她。
　　青年绛红色的薄唇微张：“因为我怕弄丢他。”
　　安妮挑眉，“这个你不需要担心，短期之内他都会跟着我蹭饭的。”
　　“不。”临渊摇头，语气笃定道，“他不能跟你蹭饭，他要跟我回家。”
　　安妮：“……”
　　这话哪里怪怪的。
　　她选择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试探道：“你家住哪？”
　　临渊如实回答：“科恩斯雪山。”
　　安妮：“……”
　　迂回个屁！科恩斯雪山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安･见义勇为･妮坚决道：“不，他不能跟你回家。”
　　闻言，临渊像是被踩了尾巴，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他瞬间一跃而起，灵巧的踞上两人之间的木桌，蓄势待发。
　　“你说什么？”
　　安妮几乎可以听到摩擦后槽牙的声响，这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逆反心理。
　　“我说，他、不、能、跟、你、回、家。”
　　电光石火间，临渊暴起，在人类无法作出反应的时间里，眼看就要将安妮吞噬。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柔软而冰凉的掌心贴在临渊的额头上。
　　“我临走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你竟然为别人凶我！
　　宗宗：那你就别出门，或者你回雪山。
　　狗勾：嗷呜QAQ

16、谈判
　　安妮目光上移，沿着臂部流畅的弧线看过去。
　　临渊如同被施了个什么定身的法术，在空中停滞半秒，落在桌子上，发出令人疼痛的动静。
　　“重复一遍。”宗亓收回手，绕前坐在扶手上，抱起双臂。
　　临渊仰头，像是什么大型犬科动物一般，声音低进沼泽里，湿漉漉的。
　　“不许乱凶别人，不许打架，不许……”
　　他用余光盯了安妮一眼，“不许伤害安妮。”
　　临渊的尾音虽然沾上不易察觉的愤怒，但是某位当事妮却热泪盈眶。
　　饭没白吃，宗亓竟然会对临渊说出这些话！
　　宗亓神色稍缓，却因为临渊的下一句又沉下去。
　　“可是她刚才告诉我，你不会跟我回去。”
　　狼王此时像极了被抢走玩具的狼崽子，颀长有力的身形被硬是团成一个落寞的球状。
　　“但我也说过。”宗亓故作强硬，“如果你违反了这些，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临渊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张张嘴，都吞进肚子里。
　　他的公主，胳膊肘从来不向着他。
　　宗亓见临渊一时半会儿生不出什么事端，心放回一线，他还穿着试衣的裙子，顿时也没了继续挑选的心情。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闻言，安妮的神情低落下来。
　　“你再挑几件呗，我都给你买。”她讨好道。
　　宗亓拿起柜台笔筒里的小剪子，撩起长发，“咔嚓。”一声——
　　剪下了吊牌。
　　他把吊牌往柜台上一拍，直直地上已经包好的衣服，理所当然道：“说的和这些你不用付钱一样。”
　　安妮恶狠狠地掏出卡，以同样的力度拍在桌子上。
　　“买可以，东西你自己提，我可不会出半分力。”
　　她看着宗亓的眉眼弯起来，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指指她身后。
　　“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让他来吗？”
　　安妮的神情随着他的话音变得茫然，再到了然，最后干脆空白。
　　“你……”
　　“我怎么？”宗亓粲然。
　　安妮：“……”
　　没什么，付钱挺好的。
　　随后，她看着临渊一声不吭，将数量可观的购物袋单手拎起，另一只手甚至还能单独提着宗亓的包。
　　“你怎么出门还带个包？”
　　安妮适时问出了她的疑惑。
　　宗亓回答得干脆：“因为我不想像上次那样，将生存的路寄希望在你的包里。”
　　回答他的是安妮重重地脚步声。
　　宫家作为王国名流贵族中顶尖的存在，在索菲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区域，那里不止有宫家的本家，还有宫家的各种产业以及娱乐场所。
　　安妮的粉色空间车落在停车场中，一队仆人早早地就等在原地，见安妮下车，为首的美艳女子上前，接过她的兔子绒手包，温声道：
　　“安妮小姐，少爷和您的父亲恭候多时了。”
　　安妮神情倨傲，遥遥地睨了她一眼。
　　“等等怎么了？”她有些乖张，“你们少爷等我的时候可多了去，你每次都要跟着喊委屈吗？”
　　女子被她一噎，眼睑垂下，一副犹我见怜的模样，“是我唐突了小姐，罪过。”
　　安妮没再理她，转身走进别墅。
　　临渊看看靠着腰枕，闭目养神得宗亓，悄声问道：“我们不去吗？”
　　宗亓狭长的睫毛轻颤，“你想去可以去，别拉着我。”
　　闻言，临渊却露出欣喜的神情，在宗亓看不到的地方，甚至晃了晃尾巴。
　　太好了，二人世界！！
　　宗亓靠在旁边，默默往座位深处贴了一些。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头傻狗又莫名其妙地兴奋了——
　　因为整个空间车，都在因他颤抖。
　　“安妮这孩子从小就脾气大，礼仪也不好好学，如果嫁进宫家，只怕是要给您丢脸。”
　　安妮悠然抿一口玫瑰茶，听她亲爹瞎编些蹩脚理由。
　　“所以这婚约，还是解除为好。”
　　安父的心都在滴血，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为宫家好的模样来。
　　宫柏一身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也不像之前那么板正，他的发尾有些卷翘，越接近发梢颜色越浅，看上去竟有几分乖顺。
　　安妮放下茶杯。
　　别以为换个马甲她就不认得了。
　　“我想，安伯伯的决定是不是有点仓促。”
　　宫柏坐正了身子，“我记得八年前缔结婚约时，还是很顺利的。”
　　安父捶胸顿足。
　　婚约是顺利了，可是他现在活得寸步难行！
　　“我这不是良心发现，想着宫家一路扶持我至今，我就觉得不能再欺骗你们，让安妮给宫家添麻烦，此事令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难以启齿。”
　　安父的声音异常沉痛，仿佛在对他即将失去的权势哀悼，“这不，我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安妮来解除婚约，还望宫少爷能谅解。”
　　宫柏全程都没讲眼神移开过安妮，他眉头蹙起，竟有些失落。
　　会客室内一片沉寂。
　　“吱呀——”
　　门合页传来细微的转动声，在被气氛的反衬无限放大之后，马靴踩上地板的声音格外明显，仿佛敲在心头上，令人不适。
　　三人齐齐望向门口，安妮瞳孔骤缩。
　　宗亓忽然睁开眼，血光在眸底打了个转，又氤氲在黑曜石光泽中。
　　几乎是同时，临渊也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抬起头来。
　　“怎么了？”临渊看着他的模样，担忧道，“是做噩梦了吗？”
　　宗亓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对于公主的话，临渊大部分时候都是绝对服从，这次也不例外。
　　他闭上嘴，认真观察着宗亓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接着，他发现，宗亓似乎有点兴奋，但他又看不出兴奋的源头在何处。
　　临渊摸摸后脑，试图为难自己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宗亓并没有在意狼王过于复杂的心理活动，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空间车外——
　　一匹健壮的马在马厮门口驻足，上面的人收起缰绳，翻身下马。
　　马靴将软嫩的草皮踩出印记，缓缓向着别墅的方向行过来，步履从容缓慢，带着不怀好意的愉悦。
　　宗亓打赌，他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这人身上那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他却再熟悉不过。
　　腐朽的，古老的，死亡的，独属于吸血鬼的气息。
　　这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宗宗：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狗勾：是我是我！
　　宗宗：边儿去。

17、老鼠
　　他探头向外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骑装，姿态挺拔的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别墅，饶是宗亓目力绝佳，也只能看见背影。
　　但这个背影，有几分眼熟。
　　不管是谁，只要身上沾了他所探寻的东西，就不要想逃离他的视线。
　　思及此，宗亓开门下车，临渊紧随其后。
　　“哎呀，你们几个人聚会，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男子走进会客室，他细长的眼尾略略上扬，瞳孔印出安妮吃惊的面容，轻笑道：“这不是我尊敬的安妮小姐吗？”
　　“你……”
　　安妮几乎失去了语言功能，她的大脑停止思考，整个人陷进回忆中。
　　她的童年是黑色的，绚丽的、斑斓的黑色。
　　自从记事以来，她就目睹了太多太多应该永远被埋藏在下水道里的腌臜事，而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红鼻子灰白毛的老鼠。
　　直到有一天，她被拉上了一辆从未见过的车，亮闪闪的，像是一颗巨大的会移动的宝石。
　　她想，等她有朝一日离开下水道，要买好多好多这样的宝石，最好是粉色的，她最喜欢粉色了。
　　那架宝石马车将她带进了一个更为瑰丽的房子中，有个漂亮姐姐接过她脏兮兮的书包，语气掩不住地嫌弃，撇嘴道：“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你以后就在这里住下。”
　　她虽然人长得面黄肌瘦，可见过的事比漂亮姐姐吃过的饭都多，她知道自己并不被这个大房子欢迎，但是她也无法离开。
　　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更为繁复华丽的下水道住罢了，整日还是与老鼠为伍。
　　但这里的老鼠，和她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这里有一只皮毛顺滑，姿态雍容的俊逸老鼠，总是用一切办法捉弄她，从最初藏起她的书包让她无法上学，到最后干脆将她衣柜里的衣服都撕碎，挂在天花板上冒充幽灵，她虽然不害怕，但她也没法出门了。
　　她深知寄人篱下，应该表现得乖顺一些。
　　乖顺尼玛。
　　她可是柯尔区的混世女魔王，别指望她进索菲能披上什么虚伪作态的画皮。
　　她开始反抗，往对方的手提包里塞老鼠和虫子，将漂亮姐姐舍不得用的化妆品涂抹在对方烫好的制服上，甚至趁对方睡觉，还要从外面抱个冰块进来，塞进被子里……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老鼠先生对此毫无表示，只是再也不捉弄她了。
　　她甚至很难见到老鼠先生。
　　就这样，她在大房子里住了三年，而后被她依然改头换面的混蛋老爹接走。
　　临行之前，老鼠先生出现了，他站在如释重负的管家、嫉恶如仇得漂亮姐姐、一众险些欢庆的仆人身后，沉默地看着她。
　　目光中含着很多很多的话，可是安妮来不及分辨，也不想分辨。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个大房子。
　　可是她的好日子没过几天，混蛋老爹告诉她，她早晚要嫁给大老鼠。
　　她忽然明白，她的反击之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但是……
　　安妮的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她觉得嗓子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噎得她喘不上气。
　　“我？”他像一只冷血动物，倾身将手肘抵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沿着安妮鬓角的碎发滑到她的下巴尖，“看来是分开得时间太久，小安妮已经不认识我了。”
　　他的神情有些失落。
　　“啪——”
　　他的手被打开，安妮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怀抱的主人胸腔微微振动，语气不悦道：“哥哥不是陪殿下去马场了？”
　　宫瓯揉揉手腕，眼睑敛起，浑不在意道：“殿下还有公务要处理，怎可能跟我在马场浪费大好的光阴呢？”
　　他上前一步，看看宫柏怀里的安妮，意有所指道：“不过这短短的半天，我可是听到几件有趣的事情。”
　　“第一件是，原本在我看到你们之前，我是不信的。”他把目光转到安父身上，“可是这个沉重的气氛，再联想到安家想解除婚约的谣言，我总觉得有几分可信了呢。”
　　被点到名字，安父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手里的格子方巾揩过冷汗，变得厚重濡湿，他准备把自己方才的理由搬出来再忽悠一次。
　　“不必了。”宫瓯摆摆手，“这次面见殿下，他还跟我讨论了下个月祭典的事情，既然梅斯特庄园并无意愿，我也不强求。”
　　这话，可谓是威胁到了安父的心肝儿上。
　　“大少，我……”
　　“哥哥。”宫柏打断了安父的话，“这是我的婚事，我可以自己处理，不需要你干涉我的选择。”
　　“你的婚事？”宫瓯嗤道，“你这桩婚事怎么来的，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安妮心头一跳。
　　“还是说，你觉得仅凭你自己那点本事能感化她？”
　　宫瓯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我愚蠢的弟弟，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
　　宫柏刚要说什么，却见安妮挣开他的手臂，横在他跟宫瓯之间。
　　“你以为，嫁进这里会让我感到荣幸吗？”
　　安妮蓬松的刘海遮住她的双眼，看不清神色。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交谈成一件物品，这就是传说中的索菲贵族吗？”
　　宫瓯略有惊讶，但立刻被狂妄的笑意取代。
　　“说起来，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
　　安妮抬起头，眼神坚毅，没有丝毫退避。
　　宫瓯恶劣道：“听说我们胆大包天的安妮小姐，劫走了公主生日晚宴上的抓捕目标？”
　　安妮呸了一声，“王族就能没有理由随意抓人吗？”
　　宫瓯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不疾不徐道：“这件事跟我讲没用哦。”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说起来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话落，会客室的大门被人向外拉开，一串脚步声迫近，路铭出现在了门口。
　　他身后是王宫的警卫长，出示过证件后，他看向安妮。
　　“我已经派人去过梅斯特庄园，他们告诉我除了您的继母还有仆人之外，并没有发现那位昏迷不醒的小姐，请问那位小姐是不是已经苏醒，但您将她藏起来了呢？”
　　警卫长的声音有些严肃，“如果是，那么您已经触犯了法律，我会联系警局逮捕您，希望您能配合。当然，如果您自愿交出那位小姐，我可以请王室御用律师对您进行无罪辩护。”
　　闻言，安妮却讥讽地笑起来。
　　“何必啰嗦这么多，你们真有本事，怎么不去把那位小姐抓回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谁能想到炙手可热的神秘「女士」正跟他的大狗狗在楼顶上偷听呢（点烟

18、棺材
　　“她是不是想出卖你？”
　　宫家别墅的房顶上，站了一高一矮两个人，透过流光溢彩的天窗，观察着会客室内的一切。
　　宗亓目不斜视，“那她何必花出去十万盖勒斯给我买裙子？”
　　临渊想了想，抛出一个中肯的答案：“断头饭。”
　　说完，还眨眨眼，毫不掩饰他求夸赞的意图。
　　宗亓：“……”
　　他对这条傻狗不抱希望，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在她出卖我之前，你被人拐卖的几率更高一些。”宗亓道。
　　毕竟狼贩子只要说他手上有公主，这傻狗绝对屁颠屁颠就去了。
　　室内的气氛急转直下，安父怎么也没想到，他就鼓起勇气上门退个婚，竟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很慌，说真的，曾经被高利贷追到屁股上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
　　而且他万万没想到，安妮竟然跟殿下都结了梁子。
　　安父感觉自己的灵魂渐渐脱离身体，向着天堂的方向飞去……
　　不对，那个恶魔告诉他，他没得天堂可上。
　　安父欲哭无泪。
　　警卫长恭敬道：“那就请安妮小姐随我们走一趟吧。”
　　“等等。”
　　安妮的目光望向坐在沙发上看戏的宫瓯，“如果我有了案底，是不是就不配嫁进来了？”
　　宫瓯颔首，“毕竟贵族小姐也不缺你一个。”
　　闻言，安妮欣然道：“多谢。”
　　然后独自走出会客室。
　　安父没料到安妮会自己送上门去给人抓，他看看宫柏，又看看宫瓯，最终还是自己跟上去。
　　众人离开，留下路铭坐在宫瓯身旁，别墅里的女仆端上红茶和蛋糕，最后还不忘把门带上。
　　在门缝合上前，路铭的声音溢出来。
　　“难不成，小柏对她动了真心？”
　　宗亓目睹安妮走上挂着警卫队牌照的车，车门关闭，警卫长在一旁阻拦企图跟上去的安父。
　　他闭上眼，悄无声息地收回渗透进整个别墅的魔力。
　　不知道为什么，从路铭来到宫家后，宫瓯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息就彻底地消失了，任凭他怎么捕捉，甚至动用了魔力，都无济于事。
　　而最近临渊又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若是被他撞见自己喝血跟喝白水似的，恐怕要被当场处决。
　　保险起见，还是留点魔力捱过无月之夜吧。
　　临渊却没察觉到他百转千回的心思，或者说他正在被安妮离开，并有可能再也不回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没有安妮的阻碍，他就能有充足的时间感化他的公主，故事里的公主都是美丽善良的，毕竟就连冰雪女王都能被捂热，他的公主也不例外。
　　想着想着，他发现宗亓不知何时离开了房顶，临渊登时紧张起来。
　　他翻遍房顶，最终在会客室外的露台上看到了宗亓。
　　“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唔……”
　　他的嘴被宗亓捂住，公主瞪了他一眼示意别出声。
　　临渊乖乖的点头，任由那只冰凉的手贴在他的嘴唇上。
　　“殿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拍品，我一起带回来。”
　　说这句话的是宫瓯。
　　路铭道：“我就只要那口棺材，别的你随意。”
　　“圣马顿区那么远，我可不能保证运回来还是完好的。”
　　“到时候我会联系码头那边去一艘邮轮。”
　　临渊动动他的耳尖，温热的唇轻浅的蹭着宗亓的掌心，痒痒的。
　　宗亓收回手，不悦地看着他。
　　临渊问道：“你想要棺材吗？”
　　宗亓不语。
　　临渊挠挠头，“可是我们狼族都是直接刨个坑放进去，这样才能彻底回归自然。不过你是公主，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这就去给你抢来。”
　　宗亓：“……”
　　别了吧，他怕他的棺材承受不了。
　　没错，路铭点名想要的那口棺材，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他沉睡时的棺材。
　　方才宫瓯拿出拍品的表单，他在房顶上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轮廓，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匿藏起踪迹来到露台，确认了那口棺材的模样——
　　漆黑肃穆的棺身被玻璃包围起来，上被繁杂精美的图腾，棺盖上还有他亲手降下的魔法刻痕，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
　　如此看来，他不仅衣服被人从身体上拿下来，可能整个坟头都被分销了。
　　欺人太甚！
　　商议完拍卖会，两人又聊过几句，宫瓯起身送路铭离开。
　　宫柏全程未发一言。
　　宗亓眯起眼，伸手拍拍身边的傻狗。
　　“嗯？”临渊素来有求必应。
　　“用你狼的直觉告诉我，他可信吗？”
　　临渊一愣，随即热泪盈眶。
　　第一次！这是公主第一次在征求他的意见，不是拐着弯嫌弃他傻，也不是挖坑给他跳，是真的在依靠他！
　　快乐来得太突然，给狼冲昏了头脑。
　　临渊颤抖道：“我我我……我觉得他看上去比他哥哥靠谱，应……应该可信……吧？”
　　宗亓扬起笑容，本就昳丽的容颜此刻简直光彩夺目。
　　“那就行。”
　　方才宗亓在心中快速算了一笔账。
　　按照他现在的能力，别说是从众目睽睽之下把棺材抢走，就是接近恐怕都非易事。
　　临渊虽说脑子不聪明，但战斗力绝对是大陆上难觅的，毕竟在面对人类时，狼族有天然的种族优势，有了他，自己抢棺材的成功率能提高一大截。
　　但只有临渊也不行，他还需要更多的助力。
　　而宫柏，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血族暴虐一面充分展示给世人之前，陆地上所有种族对他们最深的印象是善于蛊惑人心。
　　当无月之夜来临时，有数不尽的人类自愿献上生命做他们的血仆，传闻被他们所眷顾的人类，就连死亡后，面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些传言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似乎血族的没落，也是从那天开始的。
　　宗亓拔开插销，翻进会客室，在宫柏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先发制人。
　　“做个交易吧。”
　　风从窗口穿过，卷起垂在一旁的绒帘，兜兜转转缠绕上宗亓的长发。
　　他红唇微启，如同吟唱咏叹调，拥着天使的羽毛落入人间。
　　“你帮我拿到那口棺材，我保证让安妮毫发无伤地回到你身边。”
　　宫柏的眼神失焦了一瞬，光点重新浮在他的瞳孔之上。
　　他错开宗亓的目光，笃定道：“安桐会来解除婚约，是你的功劳。”
　　宗亓挑眉。
　　诶呀，被这个聪明的人类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宗宗：不仅有人想偷我家，竟然还想卖了它，岂有此理！

19、领地
　　“我不过只是借住在安妮家里，哪有使唤她亲爹的本事？”
　　宫柏无情道：“自从缔结婚约开始，安妮平均一个月扬言悔婚三次，安桐却一次都没有真的找上门来。”
　　言下之意，你在安妮家里住了半个月，父女俩直接登门退婚，此地无银三百两。
　　宗亓点点头，“想象力很丰富。”
　　“所以你现在要跟我做交易，你不怕安妮以后恨你？”
　　“恨我？”宗亓重复了一遍，“到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呢，恨去呗。”
　　宫柏：“……”
　　他觉得安妮可能遇上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大骗子。
　　他顿了顿，目光上移，定格在站在宗亓身后，虎视眈眈看着他的青年，青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寸步不离的保卫着他的领地。
　　很明显，宗亓就是那个领地。
　　意识到这点，宫柏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话题。
　　“你要那口棺材干什么？”
　　宗亓闻言真的思考一番，而后道：“对我而言，那口棺材的地位，大概跟安妮在你心里的位置，是可以画等号的。”
　　宫柏：“……”
　　临渊及时竖起耳朵，抢道：“这个我知道！你是想告诉他爱情如同坟墓，而安妮就是能束缚他的人？”
　　宗亓：“……”
　　其实他一个人，应该也能抢到棺材的吧？
　　他侧首看着身后的临渊，语重心长道：“要不你先回去吧，等我拿到棺材就去找你。”
　　闻言，临渊连连摇头，“不要，你又会走不见了。”
　　宗亓神色一凛，“那你就少说两句话。”
　　临渊偃旗息鼓，宗亓把注意力放回交易上。
　　“那口棺材是我的东西，在我睡觉的时候被人偷走了，我必须找回来。”
　　宫柏颔首，“如果你反悔了怎么办？”
　　反悔？他的契约可是双向的，如果对方遵守了约定，而他却反悔，那可是要命的。
　　可是，他也没法向一个人类解释这些。
　　思前想后，宗亓决定入乡随俗。
　　“你们做交易的时候一般怎么保证呢？”
　　“协议。”宫柏不假思索道，“但是我并没有关乎你性命的把柄。”
　　空气一度沉默。
　　宗亓有些迷惑。
　　他现在可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类，一场重感冒都能要了他的小命，难道处处不都是关乎性命的把柄？
　　“这样。”宗亓换了个解题思路，“从启程开始一直到我把安妮交到你手上，在这期间只要你不高兴，可以随时要了我的命。”
　　他抬起头，鸦羽般的黑睫忽闪两下。
　　身后的临渊刚想说什么，但一想起公主不希望他说话，又讪讪的闭嘴。
　　“当然，我还需要奉劝你一句，如果我死了，恐怕没几个人能救出安妮，你也不行。”
　　他翘起脚，“尽管你已经尝试反抗你暴虐的兄长，但你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忤逆他，不是吗？”
　　宫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虚虚握起拳，末了放弃猜疑。
　　“好。”
　　宗亓眉眼弯起，伸出苍白修长的手。
　　“宫二少，合作愉快。”
　　狼群聚集在领地中央，老弱病残的外围，是几只尚余战力的狼，只是这些狼身上，大都也伤痕累累。
　　怪物被逼退回树林，领地暂时恢复安全，但所有狼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下一波进攻的前兆。
　　白毛公狼站在最前面，他围绕领地巡视了一圈，喘着粗气趴伏下来。
　　灰狼低嚎一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群狼一日无首，就会有其他的种族对这片领地虎视眈眈，我们必须作出抉择！”
　　“抉择，什么抉择？”洛银闭上眼，“如果你想说的是推选一位新狼王，那我劝你还是不要费力气了。”
　　灰狼双目圆瞪：“为何不可？”
　　“你扪心自问，现在的族人中，有谁能打过临渊吗？”
　　洛银嗤声，“况且狼王的印记还在临渊身上，失去印记的狼王能有什么威慑雪原的能力？”
　　“那就任凭狼王在外逍遥，我们活该为了他而战斗到死？”
　　洛银吐出一口浊气，他碧色的双瞳格外深邃。
　　“当然不会。”
　　宫柏的诚意很足，次日就安排了一辆空间车。
　　“我跟哥哥提了随行的事，但由于你们两个人的模样已经暴露，除非必要，不要随意外出。”
　　宗亓坐在空间车的后方，这台车明显要比安妮那台性能好了太多，不仅设施齐全，甚至还有独立的房间可供休息。
　　闻言，他点点头。
　　“放心，比起逛街，我更喜欢睡觉。”他顺手指指旁边的临渊，“你或许应该特别关照一下他，毕竟犬科的性格活泼好动，拴不住的。”
　　临渊正贴在窗户上向外看，明显耳朵不在头上。
　　宫柏已经看明白临渊只听宗亓的话，他也不操心这些没用的，转身回到驾驶室，将空间留给两个人。
　　宗亓没骗宫柏，他确实更喜欢睡觉，而且因为无月之夜将近，他对血的渴望更甚以往，唯有沉睡能暂时抑制这种窒息感。
　　半梦半醒之间，宗亓只觉得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贴上来，他的体温低于正常人类，对温度更为敏感，几乎是瞬间睁开双眼。
　　视野内，临渊已经睡熟，偶有气流不稳让空间车抖动，毛茸茸的脑袋便会贴上他的肩膀，熟悉的热度熨帖着肩头的皮肤，仿佛要烙上粉色。
　　宗亓无情的推推他，但无济于事，临渊看上去没有一丝赘肉，却结实得很，他这具身子恨不能比麻杆还摧，必然是蚍蜉撼大树。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临渊抵在他的肩头。
　　算了，反正也睡不了几回。
　　从索菲到圣马顿区大约需要两天，而拍卖会暂定于五日后，时间上还算宽松。
　　他们到达圣马顿区后，宫柏便去了宫家在这里的宅子，留下他俩睡空间车。
　　宗亓倒是不挑住的地方，而对于临渊来说，只要能跟宗亓在一起，山洞和豪宅没什么区别。
　　圣马顿区是大陆的矿产之源，处处都是丘陵和矿山，平地少的可怜，但生活在这里的人却是相当富有。
　　毕竟人人家里都有矿。
　　而诺伦大陆最顶级的拍卖行也在此处，每到新年伊始，戴薇拉拍卖行会举行一次拍卖会，将这一年所得展示出来。
　　但今年拍卖会的规格，饶是戴薇拉出手，也不算多见，单是评上A极的拍品就有十几件，据说还有百年难遇的S级拍品。
　　一时之间，圣马顿区成了大陆上最炙手可热的地方，一台台空间车申请了特殊管制，直接空降拍卖行的停车场，车上走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尊贵。
　　看管停车场的老头调侃道：“若是圣马顿南边的火山爆发，整个大陆的经济将会倒退一千年。”
　　足以见得这次拍卖会的盛大。
　　夜晚，凉风习习，圣马顿比索菲的纬度要低，就算眼下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穿几件单衣也足够了。
　　宗亓破天荒没再穿裙子，他披了一件过长的格子衬衫，长发高高束起，黑色宽檐鸭舌帽遮去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
　　宫柏险些没认出他。
　　半晌，他认真道：“你果然不是位女士。”
　　作者有话要说：
　　宗宗：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20、抉择
　　宗亓对自己是男是女这件事从不纠结，他走上前，问道：“你安排好了？”
　　宫柏点点头，他的余光瞥见临渊，见对方和宗亓差不多打扮，疑道：“你们不打算进会场吗？”
　　宗亓看看自己，又看看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宫柏，笑道：“要进去，但跟你路线不一样。”
　　他俩可能更适合屋顶作业。
　　宫柏稍作沉思，将宗亓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无奈道：“我帮你把棺材拿出来，前提是你不要即兴发挥，给我增加麻烦。”
　　宗亓摆摆手，“不会啦。”
　　半小时后，两人熟练地摸上屋顶，但遗憾的是，戴薇拉拍卖行的安保实在是很到位，天窗这种东西几乎不存在。
　　宗亓看着那顶硕大的风帽，突发奇想。
　　他用肩膀戳戳临渊，悄声道：“你想体验一下大陆顶级拍卖行的通风管吗？”
　　宗亓瘦得没有二两肉，肩头更是单薄，这轻轻一撞，仿佛要撞进临渊的心口里。
　　别说是通风管，就是现在让临渊去爬火山，保管他眼也不眨一下。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爬通风管？”临渊抛出一个他认为很现实的问题，“这里面太窄了，肯定塞不下你想要的那口棺材。”
　　宗亓摩拳擦掌，也没对他的迷惑问题作出评价。
　　“我们不需要搬运棺材，我们只需要靠近它。”
　　还是那句话，他从苏醒到现在所做的一切事情，不过是为了找回他的身体，跟安妮的交易也好，跟宫柏的交易也罢，一旦他找回身体，这些契约都会随着他脱离这具躯壳而失去效力。
　　如果他能在兑现承诺之前，就能借助棺材上的魔法刻印回到身体里，自然不需要等着宫柏给他把棺材运走，平白增加风险。
　　临渊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眼底溢上温软的情绪。
　　下一刻，他伸出手，将硕大的风帽。
　　宗亓：“……”
　　虽然他确实是想让临渊当劳苦力，但这属实是未曾设想的道路了。
　　但，没有什么是吸血鬼不能接受的。
　　两人跃进通风管，早在宫柏回到宅子之前，宗亓曾向他要过戴薇拉的地图和结构图，美其名曰规划好逃跑路线。
　　而管道的布置也在结构图中。
　　戴薇拉的拍卖会场像个剧院，新风系统也不拉跨，能精确关照到每个角落，与之对应的管道系统四通八达。
　　宗亓凭借记忆，跟临渊在宽敞的通风管里流窜着，随着越来越接近脑海中的目标点，那股淡薄到无从察觉到气息浓郁起来，裹挟着死亡和泥土的腥味，陈列在后台。
　　这口棺材，也是本次拍卖会S级拍品中的宝贝，值得压轴出场。
　　正值来宾入场阶段，拍卖行可谓是下足血本，特别从音乐之都兰迪区聘请的一流乐团正演奏着激昂的乐曲，来往的宾客熙熙攘攘，会场空前热闹。
　　宗亓从通风管上锯齿状的气栅望出去，像一只匿藏在暗处的冷血动物，审视周遭的一切——
　　自然也没错过宫瓯和宫柏两兄弟的入场。
　　宫家不愧是索菲数一数二的显赫世家，两人自从踏入会场，周围议论的声音都低了几个分贝，来宾们不自觉地向着两人的方向靠近，试图搭上句话。
　　宫瓯游刃有余的应对人群，宫柏则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全程一言不发。
　　不久，拍卖会正式开始，会场的主灯光关闭，只留四边的氛围灯照亮紧急通道。
　　令人血脉喷张的热场表演过后，会场倏地安静下来。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一束耀眼的光打在舞台上，黑色帷幕随着音乐缓缓落下，主持人身穿白玫瑰礼服，款款走出。
　　“欢迎大家来到本次拍卖会，我是主持人戴薇拉。”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起来。
　　这算是戴薇拉拍卖行的一个传统，主持人的名字并非真叫戴薇拉，但作为拍卖会流程中的重要一环，他们必须以戴薇拉自居，从而体现拍卖会的公平。
　　前半场的拍品大多是原产自圣马顿的宝石，来宾自天南地北跑来也不是为了这些闪闪亮亮的玩意儿，因而兴致缺缺。
　　戴薇拉身为主办方，对流程的控制能力是惊人的。
　　“接下来这件拍品可是非常珍贵哦，经过我行多次鉴定，将这件拍品的等级定为S级。”
　　方才还疲软的气氛瞬间被拉起来。很显然，有些人就是冲它来的。
　　宗亓透过气栅，能将下方的一切景象尽收眼底，包括每一件拍品。
　　当遮挡在拍品上方的黑色丝巾被掀开，他的双瞳弥漫上滔天的血色。
　　“这件拍品名叫珞云星海，是由传奇工匠艾马尔大师手作，以稀有矿产珞云石作吊坠的奢华项链，根据卖家提供的资料显示，这曾经是某位吸血鬼贵族的饰品。”
　　会场随着大屏幕上即使播放的影像而发出阵阵惊呼，听在宗亓的耳朵里，却像是群魔的狂欢。
　　是啊，他作证卖家没有说谎，这真的是吸血鬼贵族的饰品——
　　毕竟也曾短暂的在他脖子上待过。
　　这件拍品最终被一位夫人拿下，拍卖会继续进行。
　　“公主，我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宗亓的脸被栅格切分成好几个色块，表情晦暗不明。
　　“不是好像。”他的声音低缓，“我现在，非常生气。”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看到多少曾经属于自己和家族的东西，没有什么是这些卑鄙而又贪婪的人类做不出来的，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不会尊重任何人。
　　宗亓无可自抑的想到他至今下落不明的身体，扶住通风管道的手蜷起。
　　那一刻，他的大脑被一些本能的东西占据了，身上的魔力却不管是谁做主，只知道听从命令。
　　几乎是瞬间，宗亓消失在通风管中。
　　临渊回过神想要追上去，心脏却在那瞬间颤动了一下。
　　咕咚——咕咚——
　　血液被灼热的体温烫到沸腾，叫嚣着簇拥今心脏，鼓动起惊人的声浪。
　　那是狼王的印记听到了召唤。
　　临渊几乎是下意识侧头，目光顺着方才宗亓观察过的栅格望出去，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对上一双浅碧色竖瞳。
　　这是他的族人。
　　印记在他的胸口燃烧，仿佛要透过那层油皮将他击穿。
　　临渊深知，不到万不得已，狼族是不会动用印记的，因为身为召唤媒介的狼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故而这个方法被列进狼族的禁术，只允许少数狼族学习和使用。
　　但当印记一旦被使用，这代表狼族受到了威胁存亡的灾难，而大厅中这只小狼的眼神也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临渊收回眼神，看着宗亓离去的方向，有些犹豫。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公主，但是他很笨，至今没能说服公主跟他一起回领地。
　　如今狼族需要他回去，他身为印记的持有者，必定是要守护狼族的安危……
　　年轻的狼王生平第一次陷入两难的境地，一面是他的私情，一面是他的责任。
　　最终，他心里的天秤微微偏向了后者。
　　他的公主暂时还有人保护，但是他的族人已经拖不起了，如果狼族都灭绝了，那他这个空壳狼王，还如何配得上人类最尊贵的公主呢？
　　临渊轻轻叹了口气，顺着来时的气息离开了通风管。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出差，乐翻公主。

21、后台
　　向前，向前，再向前……
　　通风管道内传来连续而又轻微的声响，宗亓的双目已经完全变为赤红色，胸口像是被压上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好渴……
　　宗亓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啸鸣，他的下唇被犬齿磨出两个血点，将牙尖染上氤氲的红。
　　不行，还不到时候。
　　他蹲在通风管中，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渴望压制回身体里，脑子短暂的恢复清明。
　　宗亓观察过四周，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后台，而他的脚下，正是那些等待被展示的拍品。
　　他这才发现，临渊好像没跟上来。
　　罢了，傻狗不跟上来也好，起码不会给他添乱。
　　宗亓腹诽道。
　　棺材沉沉的木香顺着通风管栅格透进来，勾起了他脑海中零碎的记忆。
　　他跪在残肢断臂前，眼中倒映的是烈焰火海，正一点一点烧灼蚕食周围的一切。
　　宗亓攥起拳。
　　他想起来了，血族的骨子里就是高傲自私的，与生俱来的自尊不会允许他们将自己的命运移交到他人手上，更不可能动用他们的天赋能力委曲求全。
　　宗亓低下头，自嘲一笑。
　　人类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以达成目的，那不过是个体弱小的体现，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寄宿在一具人类的躯壳上，怎么就不可自抑地沉湎在这个种族的缺点中，竟然还可笑的跟人类谈起条件来。
　　他们不配。
　　宗亓匿藏起踪迹，身形几乎被光子化，消失在肉眼能够辨识的范围，他取下栅格，从通风管跳下来。
　　后台的墙壁上挂了一排紫外线灯，此事只有零星几个在工作，他的棺材被一人高的防弹玻璃罩起来，肃穆的沉睡在中央。
　　宗亓没有贸然行动，人类的生活经验告诉他，整个后台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报警装置，难保有他无法应付的。
　　他眼尖的观察到天花板上的报警器，相同的东西在王宫几乎遍地都是，专门为开了智能化成人形的异族准备的。
　　宗亓避开各种装置，一路摸到棺材旁边。
　　距离越近，棺材传来的气息越浓厚，宗亓再次确定，他的梦境在百年中浸润于此处。
　　他的手掌试图触碰玻璃，但呼吸留在上面的水汽告诉他，不可以。
　　怎么办，要想个办法把玻璃罩移开。
　　正当宗亓的大脑高速转动之际，保险门的液压杆发出声响，几个工作人员带着工具走进来，开始准备拍卖会的下半场。
　　他们身上浮动着纷杂的气息，但皮肤下涌动的血液却无法被掩盖。
　　一股眩晕冲上宗亓的头顶，他脚下一个踉跄，耳侧撞上玻璃，发出「咚」的一声。
　　门口的工作人员登时警惕起来。
　　“谁在哪里？”
　　回应他们的是无边黑暗。
　　一人上前打开后台的灯，仓库一样的房间顿时亮如白昼，除了各方珍贵的拍品，却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
　　为首的黑衣男人举起对讲机：“虎哥，后台有异动，派几个技术过来探测一下。”
　　对面应声挂断。
　　“我说老杨，咱们也没必要太紧张，这会场里里外外都是保镖，顶天也就放进一只老鼠。”
　　老杨浓眉一横，“你懂什么，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宝贝，但凡少个毫厘，命搭上都不够赔的。”
　　宗亓蹲在几个大箱子后面，看着自己渐渐恢复的身形，心里却异常冷静。
　　一步失败，前面的九十九步都白走，他不能结束在这里。
　　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
　　宗亓抬起头，只见他面前是一个硕大的笼子，上面盖着一块透不进光的黑布，布的质地柔软，稍有动作就能飘动。
　　而在笼子的一角，布料浮动的节奏极为规律。
　　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呼吸？
　　宗亓灵光一闪。
　　他想起那日在宫家的别墅里，路宫二人在谈论起棺材之前，好像还谈论到了人。
　　宫瓯神秘道：“这次拍卖会的大轴，你猜是什么？”
　　路铭反问：“不是那口棺材？”
　　“不。”宫瓯拉长了调子，低低一笑，“听说，是个人呢。”
　　宗亓的瞳孔一缩，下一秒，黑布略有颤动，在技术员扛着探测器走进后台之前，归于平静。
　　“哪里有异动？”
　　“我也不确定，你都探查一遍吧，保险。”
　　探测器随着脚步声「滴滴」作响，肉眼看不见的光波来回的扫动着拍品，最终，他们停在了笼前。
　　“这是个活的？”技术人员问。
　　“对，我听虎哥那边说是个人。”老杨回答道。
　　探测器又响起来，在静谧的空间中显得格外诡异。
　　“能把它掀开吗？”
　　技术员提了提黑布。
　　“这……”老杨没了主意。
　　另一个人道：“按照惯例来看，这里面放的多半是某位大人今夜的小宠，咱们要是先饱了眼福，怕是要……”
　　他的后半句虽然没说出口，但众人都知道是什么。
　　这些变态的贵族们一旦起了杀伐的心思，他们这些给人打工的可消受不起。
　　“那就没辙了，其他地方都没有问题，你们听到的异动，多半跟这位有关系。”
　　说着，他还拿探测器敲了敲笼子。
　　金石碰撞产生的声响令人耳麻，宗亓踞在暗处，烦躁的眯起眼。
　　他的夜视能力绝佳，就算是漆黑一片，也能将眼前的景象大致看清。
　　外面在站的各位所言不差，他身边这个呼吸急促的少女，多半是个供人享乐的存在。
　　他对比了一下彼此之间的身形，自己这个身体比少女要大一圈，但少女身上的纱裙十分宽大，就是拿他当套娃基础，外面第五层穿上估计也没什么问题。
　　想着想着，他又不自觉被鲜血的气息模糊了神智。
　　宗亓握起双拳，任由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状的烙印。
　　“你……”
　　少女气若吐兰，“你是谁……”
　　工人搬运的声音将笼子里这点微弱的动静彻底掩盖，宗亓靠近少女，喃喃低语。
　　“我是来救你的。”
　　他看着少女蒙着水汽的双眼瞪大。
　　“救……求求你，救……”
　　她纤细的手指抓住宗亓的衣角，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杨，这东西太沉了，咱得一起弄出去。”
　　“一、二、三，走！”
　　宗亓知道，外面的人已经把棺材搬走，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个笼子。
　　黑暗中，他的双瞳像是淬入鲜血，红到妖异。
　　“接下来是我们万众期待的S级拍品，传说中埋葬过最后一位吸血鬼公爵的棺材！”
　　主持人嗓音高亢，将气氛炒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层面。
　　黑布掀开，华美奢靡的棺椁在灯光的照射下，吐露出一股古老而又禁断的气息，油亮的漆身并未被岁月侵蚀，它好像从来就没有启用那般，沉睡在台上。
　　宫柏眉头蹙起，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宫瓯，心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希望他们两个人不要出现什么状况。
　　作者有话要说：
　　狗勾：最大的状况是我公主又没了。

22、天价
　　戴薇拉拍卖行外，两个黑影横穿过公路，双双跃进丛林之中，一前一后，向着北方奔去。
　　狼的嚎叫穿透凛风。
　　“王，您不要怪洛银哥哥，他也不想……”
　　临渊的毛发被吹乱，四爪用力蹬地，越跑越快。
　　“我没有怪他。”
　　“那……”小狼欲言又止，“您找到公主了吗？”
　　临渊：“……”
　　这倒霉孩子，专挑不开的壶提。
　　狼王的自尊心作祟，嘴硬道：“还没找到，找到我不就回去了吗？”
　　小狼在狂风中凌乱的点点头。
　　还是王更聪明，他净是问废话，怪不得洛银哥哥总说他笨呢！
　　“六号先生再次叫价！”主持人的声音颤抖，大屏幕上出现宫瓯的身影，“价格已经加到了八亿盖勒斯！”
　　“八亿一次。”
　　全场寂静。
　　“八亿两次。”
　　会场的另一角，身穿黑色定制西装的男人举起手牌。
　　主持人看清手牌上的数字，蓦地倒抽一口冷气，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但仍是兴奋的喊着。
　　“十三号先生再次叫价！现在价格已经加到了惊人的九亿盖勒斯。”
　　宫瓯的表情阴桀，手指紧紧扣住手牌的柄端。
　　他不知道这个十三号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敢抢殿下的东西，此人怕是活腻了。
　　宫瓯刚想举牌，却见对方打开夹在衣领上的麦，清清嗓子。
　　“我想戴薇拉女士可能是看错了。”他的嗓音暗含着不容置喙，“现在的价格，不应该是十八亿盖勒斯吗？”
　　导播十分灵性，将大屏幕定格在他的手牌上。
　　主持人睁大双眼，半晌，她茫然道：“十分抱歉我的先生，这是我的疏忽。”
　　十八亿盖勒斯，这是什么概念。
　　截至他们把棺材搬出来之前，所有拍品的成交金额加起来都不够十八亿，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十三号，竟然开口就加到了天文数字。
　　满座哗然。
　　宫瓯面色铁青，他一拍扶手，不管安保人员的劝阻，大步走到十三号面前，倨傲道：“我劝你放弃这次竞拍，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十三号连个眼神也没给他，目光遥遥缀在棺材上，语气森然。
　　“戴薇拉拍卖行一向讲求公平，我拿自己的钱来竞拍，为什么还要听你的威胁？”
　　宫瓯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即便我出价高于十八亿。”
　　十三号颔首，“没错。”
　　宫瓯咬咬牙，转身面对主持人，举起他的右手。
　　“二十亿盖勒斯。”
　　主持人彻底傻了，她从业将近二十年，今晚是她三观崩塌次数最多的一晚，她看看身边的棺材。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为了一口棺材，将半个圣马顿区的财政收入如同放屁一样扔了。
　　她听着都很心疼啊！
　　“我有个问题。”十三号抬起他高贵的头颅，“你要它有什么用？”
　　宫瓯头也不回，“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二十亿盖勒斯一次。”
　　十三号幽幽叹了口气。
　　“二十亿盖勒斯两次。”
　　宫瓯面露得意，尽管成交价比他预想的高出不少，总归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二十亿……”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被扼住，她有些不知所措。
　　宫瓯不悦道：“继续啊，嗓子哑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上他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一边。
　　“我记得。”十三号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根据戴薇拉拍卖行的规定，起拍价过亿的拍品，一旦叫价十倍于起拍价，拍品就进入成交阶段。”
　　宫瓯呼吸一滞。
　　“这件拍品的起拍价是一亿四千万盖勒斯，十八亿已经超出起拍价十倍，它现在应该属于我。”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因为这条规定就张贴在会场的门口。
　　曾经有一位大臣的夫人来到拍卖会，以惊人的价格拍下一条手链，因为金额实在是过于庞大，检察院对大臣进行了彻底的清查，发现他挪用过多笔用于基建的公款，而戴薇拉拍卖行也因此受到牵连，出台了这条规定。
　　他们宁可少挣一点，也不愿再被查税，这太要命了。
　　十三号没什么表情的继续陈述，“戴薇拉女士，你今晚已经多次出错，我对你的专业能力提出质疑。”
　　“我……”主持人张张嘴。
　　这不能怪她啊，就算是把他们拍卖行的金牌主持拉出来，遇见这种情况也得漏洞百出。
　　但规矩就是规矩，即便宫瓯背靠的是路铭，他也没办法左右戴薇拉，更何况他要是真把二十五亿盖勒斯花出去，那么检察院的下一个清查对象一定是他。
　　这个大陆上，没有任何一个商人经得起查税。
　　他恶狠狠地剜了十三号一眼，语气却诡异的平静。
　　“先生如此有手段，我怎么从未在索菲见过先生呢？”
　　十三号却自顾自地坐回去，再也没搭理宫瓯。
　　坐在原地的宫柏陷入沉思。
　　宫瓯没拍到棺材，这对他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而这个十三号来历不明，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他的手上劫走棺材。
　　可如果不拿到棺材，安妮怎么办？
　　这个插曲很快就被粉饰过去，工作人员将棺材抬下去，等拍卖会结束后根据十三号的意愿进行运输。
　　“下一件拍品。”主持人的声音还是抖的，“也是本场拍卖会的大轴，是一位有着精灵血脉的少女。”
　　与方才展示棺材的时候不同，台下的声音明显不怀好意起来。
　　硕大的笼子被搬到台上，主持人踩着白色的高跟鞋，伸手拈起黑色盖布的一角。
　　一用力，盖布顺着笼子滑下来。
　　身着黑色纱裙的少女趴伏在笼底，她的双眼被黑色的布条蒙住，瀑布般的长发盘踞在身后，像是坠入凡间的精灵，被魔鬼掠夺后，沾染上了不祥的色彩。
　　少女雪白的肌肤浮着粉色，导播将镜头不断切近，想要彻彻底底地将她的恐惧与惊慌捕捉进屏幕中，少女呼吸急促，樱唇泛着水光，如同沾了烈酒一般，令会场中的所有人都心跳加速。
　　这哪是拥有精灵血脉啊，这就是精灵本身吧！
　　一时间，整个会场所有的位置都在叫价，场面堪比方才那尊死气沉沉的棺材。
　　少女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颤巍巍地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能就地消失在台上……
　　才怪……
　　与表现出来的模样大为不同，宗亓此时不能更镇定了，他甚至还有多余的心思感受地面上余下的气息。
　　他很享受。
　　虽然眼睛上蒙着黑布，但完全不影响他的视力，如果他想，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会场最后一排，那个身穿灰色条纹西装的油腻中年男人头上有多少白发，或者最角落那个雍容的华服夫人，眼角又有多少遮不住的褶子……
　　但是他不想看。
　　吸血鬼是最向往优雅与美丽的种族，他们不吝对一切美好事物的歌颂，同样也唾弃一切丑恶。
　　换句话说，临渊天天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但并没有真正命丧黄泉的原因，除却宗亓现在还打不过他之外，盖是因为他长得过分赏心悦目，宗亓实在也下不去狠手。
　　他甚至想过，若是自己哪天回到了身体中，而这只傻狗还是粘着他不放的话，那他也不介意养在身边。
　　“十三号先生再次叫价，七亿盖勒斯。”
　　众人：“……”
　　一时间，十三号所在的位置再度成为全场焦点。
　　有钱烧的吧，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宗宗：我 好 值 钱

23、旧识
　　就连宗亓也愣了愣。
　　他方才在帷幕后面，可以说是目睹了这些人竞拍他棺材的全过程，自然也没落下这位财大气粗的十三号先生。
　　如果说身为吸血鬼的宗亓对金钱没什么概念，那现在以人类身份活着的他对钱可是太有概念了，一想到他刚从科恩斯雪山逃出来，连个面包都买不了的悲惨日子，他就无比心痛。
　　十八亿盖勒斯花出去还不够，又来七亿。
　　这兄弟是不是提前算好了宫瓯会叫价到二十五亿买他的棺材，故起码准备了二十五亿等着，没想到拍完棺材还有剩余，顺便买个女孩塞进去当填充物？
　　宗亓头一次发出感叹：有钱真好啊。
　　虽然曾经的他有花不完的钱。
　　七亿盖勒斯一出，方才还热火朝天的竞拍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大多数人确实是来凑热闹的，若是能捡漏就更好了。但现在的问题是，别说捡漏了，他们连叫价的资格都没有。
　　很多人望而却步，只有宫瓯扬起了手牌。
　　“六号先生再次加价，价格已经来到八亿盖勒斯。”
　　八亿，又是熟悉的八亿。
　　这小姑娘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精灵血脉，您二位就竞争得这么激烈，格局小了啊。
　　这一刻，众人的心声空前一致。
　　其实在宗亓个人看来，他更希望由宫瓯来成交，反正自己最后是要跑路的，顺手给安妮出口恶气也不错。
　　“十三号先生，九亿。”
　　主持人已经麻木了，她的心不会再因为这点钱升起波澜。
　　但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宫瓯没有再叫价，反而先是短暂的沉默，而后将手牌摔出去，转身离开了会场，头也不回。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余光撇到十三号先生那张比棺材还要冷硬的脸，连忙把抛到九霄云外的本职工作捡回来。
　　“九亿盖勒斯一次，九亿盖勒斯两次，九亿盖勒斯三次，成交！”
　　乐队送上恭贺的乐曲，主持人宣布了最后一件拍品的归属。
　　戴薇拉拍卖行最为魔幻的夜晚也就此宣告终结。
　　宗亓的笼子被重新盖上，工作人员将他和棺材放在一起，等着十三号先生亲自来安排。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等候室难得安静下来，宗亓毫不费力地解开双手，拆下眼上的布条，撬门而出。
　　他的面前，是那口被拍出十八亿天价的棺材。
　　宗亓试探地伸出手，缓缓抚上棺材黑亮的漆身，冰凉的触感让他莫名安心，像是流离在外的人重回故里，灵魂得到了安息。
　　他闭上眼，将那抹红色压抑在长睫之下，指腹摩擦过凹凸不平的纹路，一点一点靠近最中心的刻印。
　　魔力汇聚在掌心，凝成一个光团，流光溢彩将等候室照亮了一度。
　　“咔嗒——”
　　门被打开，陌生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将房间封锁，宗亓却没有回头，任凭魔力坠入刻印中。
　　“你一点也不惊讶。”对方道。
　　宗亓凝望着刻印，任凭魔力流淌过沟壑，将这沉睡已久的图腾唤醒，当整个刻印被充盈起来时，棺材轻响了一声。
　　“你身上，有血族的气息。”宗亓收回手，徐徐道。
　　对方一愣，继而靠近他，声音惊异：“您，还记得我吗？”
　　宗亓抬头，眼神落在十三号那张露出喜色的冷脸上，“那倒不至于，我记性差得很。”
　　十三号如坠谷底。
　　“但这个气息，我有点印象。”
　　棺盖被宗亓掀开，里面的丝绸布绢大都腐朽变色，飘出一股发霉的味道，闻上去令人头脑发昏。
　　宗亓的脸上却闪过眷恋的神色，如果不是地方不对，他现在就想躺进去美美地睡一觉。
　　“你跟宗近月什么关系？”宗亓合上棺材，坐在盖子上，双眼上抬，看着十三号。
　　十三号：“我就是宗近月。”
　　宗亓：“……”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多担待。
　　他决定不再纠结于名字的问题，转而道：“你是我自苏醒后见到的第一个吸血鬼。”
　　其实严格意义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宗近月应该是吸血鬼与人类的混血，他的父亲是宗家的旁支，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他的母亲，并想要脱离家族，与他的母亲厮守终身。
　　与异族通婚，这严重触犯了血族的律令，最严重会被施以涤荡灵魂的酷刑。
　　可他的父亲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爱情，甚至孕育了一个混血的孩子。
　　所谓涤荡灵魂，其实就是用魔力封锁神智，只剩下一具嗜血的躯壳，这对于将自尊视为生命的血族来说，无疑是最屈辱的结局。
　　行刑那一日，宗亓作为家族直系的继承人，站在高台之上，睥睨着眼前的一幕幕。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们将那个混血的孩子，也就是宗近月交给他。
　　“公爵大人，我们希望由您来亲自教导这个孩子，不要让他的人类母亲有机会接近他。”
　　宗亓答应得很好，转头就把宗近月的母亲接进古堡里帮他看孩子。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逍遥日子被人打扰。
　　闻言，宗近月的面上划过嘲讽。
　　“因为其他吸血鬼都死了，死在了狼族的爪牙之下。”
　　宗亓点点头，并不是很惊讶。或者说，他对此没有太大的感触。
　　即便是血族繁盛的时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宁可圈地自命为王，也不愿意融入族群中，当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嗜血怪物。就算是生在一个家族，长大后还是会分道扬镳。
　　在他们的观念中没有种族，只有强者和弱者。
　　“而您，是我百年来见到的第二个族人。”宗近月看着他，眼底变成了深红色，“天知道我发现这件事时有多么兴奋，这片大陆，终于不再只有我自己。”
　　“可是，您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女装大佬吗？
　　宗亓将鬓边的头发夹到耳后，将颈侧青色的血管暴露出来。
　　“如你所见，我遇见了一些麻烦，被禁锢在一具人类的身体中，严格意义上不能算你的族人。”
　　宗近月稍作沉默，默认了这个尴尬的现状，“某天晚上我从梦中惊醒，冥冥之中感受到您的气息，但我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只能到您有可能去的地方等您。”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他抬眼，目光深深地看向宗亓。
　　“但我实在没想到，和您重逢的场景会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宗宗：谢邀，我甚至没想过重逢。

24、发热
　　宗亓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刚刚跟你竞拍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哪个？”宗近月懵了一下，而后意会道，“你说那个六号？”
　　宗亓点点头。
　　“不认识，但我看他不太顺眼，听他说话的语气还有那股上流口吻，应该是索菲那边的某个世家吧。”
　　宗近月不知道在他沉睡之后都经历了什么苦难人生，明明小时后还是停可爱的，怎么长大以后活成了面瘫，尽管在阴阳怪气宫瓯，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这不河里。
　　“不过。”宗近月话锋一转，“无论他是谁，哪怕是代表国王来参加拍卖会，今天的拍品，我还是不会让给他，他们不配拥有您的东西。”
　　宗亓闻言，轻笑一声，“刚才有一位夫人还拍走了我的一条项链，你怎么也不跟她抢？”
　　宗近月一愣，“如果您想要，我现在就去跟那位夫人取得联系。”
　　说着就要向外走。
　　“诶，不用。”宗亓拍拍屁股下面的棺材，“事不宜迟，先把这东西运出圣马顿，一天不远离宫瓯，我心里不踏实。”
　　由于空间车拉不了这么大的家伙，宗近月也早早定了一艘邮轮，在它靠岸圣马顿区时，将棺材顺利的放在上面。
　　保险起见，两人直接跟着上船，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漂洋生活。
　　宗近月虽然性格冷漠，但对他多少还是尊敬的，几乎是有问必答，一路基本上把他沉睡这些年里的变故都简单叙述一遍。
　　“所以现在的诺伦大陆最繁盛的种族，是人类？”
　　宗近月点点头。
　　宗亓啃了一口面包，含糊道：“我怎么说就连狼族都被赶到科恩斯山上去了，原来并不是他们喜好天寒地冻，而是打不过人类啊。”
　　“也不能这么说，狼族跟人类至今还有契约，在新的狼王出现那天，人类的国王必须进献他最高贵的公主作为祭品，以换取狼族不进犯的承诺，这一次的公主在前几天已经被送上了诺伦峰。”
　　说着说着，宗近月察觉到宗亓的表情不对，他关切道：“您怎么了，是不是晕船？”
　　还能怎么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那个被献祭的公主吧，被献祭就算了，他至今还不能脱离狼族的掌控，这太丢吸血鬼的脸了。
　　宗亓沉痛地摆摆手，示意他没事。
　　宗近月看了眼墙上的行程表，轻声道：“还有五天就能抵达尼蒂娅港，到时候会有人接应我们直接回弗拉沃区，不会再索菲停留。”
　　弗拉沃区是诺伦大陆上仅次于索菲的繁华区，素有小索菲之称，宗近月的产业和家底都在那里，是目前能选择的最安全的地方。
　　宗亓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或者说只要有人替他鞍前马后，吸血鬼公爵从来懒得插手这些事情。
　　“等回去后，我会着手打探关于您身体的情报，您只需要安心修养，恢复魔力，等待那天的到来就行。”
　　听到这，宗亓「啧」了声。
　　“你有血仆吗？”宗近月看他蓦然亮起的赤红色双瞳，应声道。
　　“有，应有尽有。”
　　“王已经昏迷三天了，这可怎么办啊。”
　　小狼此刻已经化为人形，站在洞口边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洛银身上抹。
　　洛银：“……”
　　也许他能赶在临渊咽气之前，变成一块抹布。
　　洛银十分嫌弃的将他拉开，严肃道：“洛时，你抬头看着我。”
　　洛时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好端端的抹布为什么忽然说话了。
　　匆忙之间，打了个嗝。
　　“嗝……哥，你别揍……嗝……我……”
　　洛银满头黑线，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初黎走出来。
　　他立刻反手扔了笨蛋弟弟，走上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在不醒。”
　　初黎的黑眼圈都快挤到颧骨上了，他幽幽叹了口气。
　　“他前胸的那条爪痕实在是太深了，我好不容易才给他处理好伤口，结果他因为炎症又开始发烧。”
　　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上面，洛银见状，也拣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初黎撑住下巴，“他今天的身体格外热，已经超出了发烧的范畴，而且他似乎很痛苦。”
　　两双碧色的瞳孔相对，几乎同时说道——
　　“会不会是狼王印记的后遗症？”
　　“会不会是发情热？”
　　气氛一度凝滞，当双方反应过问题后，又道——
　　“不可能，印记的启用只会反馈到媒介身上。”
　　“可是临渊并没有成年。”
　　话音一落，初黎后知后觉道：“不对，他成为狼王那天，就是他的生日。”
　　眼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刚好是成年狼第一次发情的时间。
　　两人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说……”洛银率先打破这令人脚趾抓地的情景，“如果真的是因此发热，我们该怎么办？他并没有伴侣。”
　　没办法，临渊身为有森严等级的狼族一员，过分强悍的战斗力让他早早就站在了最高的位置，一切正常的程序都被打乱了。
　　按照以往来说，狼族在成年之后会优先选择配偶，并对配偶进行永久的标记，从而向其他的狼宣示主权，这也能保证他们能顺利熬过最为激烈的第一次发情期。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并非狼族没有适龄的伴侣人选，而是临渊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是干别的，就单单是完成标记这一项，足以要了他那条摇摇欲坠的小命。
　　初黎和洛银一高一矮，觉得这件事高低是有点离谱。
　　“话说……”初黎回头看了一眼临渊，欲言又止。
　　洛银见他要说不说的样子，眉头一簇，“你想说什么就说，都这时候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不不。”初黎摇摇头，“我是想问，临渊三句话不离口的公主去哪了？”
　　洛银瞳孔地震。
　　“你是想……”
　　初黎白净的脸上飘过一抹红晕。
　　“可那是个男的。”洛银无情道。
　　“我知道那是个男的，但总要试试才知道啊，万一临渊已经标记过了呢？”
　　他看着洛银竖起的两根手指，声音越来越低。
　　“首先，咱这个笨蛋大王有没有找到公主，都是个问题。再者，就算是你说的成立，你怎么就能保证公主会甘愿来当灭火器？”
　　初黎揉揉太阳穴，毅然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站起身，在将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捞出一个香氛模样的小瓶子。
　　“这是什么？”洛银接过小瓶子，伸手要拔开销栓。
　　初黎赶忙拦住他，避免一场惨剧的爆发。
　　他咬咬后槽牙，“这是缓释剂，你是想让咱俩断子绝孙吗？！”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狗勾长大了，他更火热了！

25、守株
　　洛银费劲地侧过头，声音闷闷的：“你是想抑制发热？”
　　初黎一手握着瓶身，一手摁住销栓，表情如临大敌。
　　他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试图让双手稳如多年操持手术刀的老师傅……
　　但——
　　“我说，你别喘了，面罩上全是水雾，你还能看清楚？”
　　初黎从没雾的侧边看向他，神情悲愤，吓得洛银后退一步，紧紧抱住自己。
　　“哥，有话好好说，你别照着我喷啊，我还想儿孙满堂呢！”
　　两人头上各自带了个硕大的防毒面罩，知情得明白他俩要拯救狼族的顶梁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准备谋杀呢。
　　临渊如同被水冲洗过，浑身上下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修长的身躯婴儿般蜷缩起来，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下唇已经被牙齿磨得血肉模糊，旧伤还没愈合，新伤就落下来。
　　初黎咬咬牙，用力一拔，销栓内部的活塞被弹簧拉动，将卡口压下，瓶子里的内容被喷雾口碾成无数细小液滴，如同甘霖一般降落到临渊干涸到冒烟的土地上。
　　一瓶缓释剂的容量不大，几乎是眨眼就空了。
　　初黎抱着空瓶子，大气不敢出，静静望着临渊。
　　可千万要行啊，要不然他也没辙了！
　　过高的体温将缓释剂瞬间蒸干，发过汗的毛孔张开着，猝不及防被塞进个不知名的东西，本能地做出抵抗。
　　表现到宏观层面，就是临渊看上去更痛苦了。
　　他甚至轻微的挣扎起来，前胸那道足足三十公分长的伤口开裂，瞬间就将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纱布染红。
　　“唔嗯——”
　　临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下一刻，俊朗的青年原地化成了狼的形态，从大床上滚落下来。
　　狼形态的临渊要足足大出一倍，足足将床前的空地塞满，稍微一活动，就能将附近的一切破坏殆尽。
　　包括初黎和洛银。
　　两人对视一眼，也化成狼的形态，千钧一发之际也顾不上面罩被弹飞，一前一后压制住临渊。
　　“淦！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家伙的力气这么大！”初黎摁住临渊乱蹬的后腿，崩溃道。
　　洛银扣住狼王粗壮的脖子，“那是你太弱了，他都没兴趣跟你打架！”
　　初黎傻眼。
　　都什么时候了，洛银这狗登西竟然还不忘拉踩他！
　　他要不是把强身健体的功夫都用在倒腾医学上，你们这些成天带伤挂彩的早就嗝屁了！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半小时后，临渊终于停下动作，缩回人形，沉沉地睡去了。
　　同时，报废两员狼族大将。
　　初黎抵在床边，毛茸茸的大脑袋像是失去了理想，胡乱垂在一侧。
　　他气若游丝：“如果我有罪，请让律令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给临渊治病……”
　　洛银瘫倒在地上，碧色的双眼失去聚焦，呆呆地望着临渊特意为公主置办的水晶灯，喃喃道：“等他醒了，我下半年所有的领地巡逻全都归他，别再想让我卖命。”
　　两人各自说完，忽然大笑起来。
　　尼蒂亚港上。
　　咸腥的海风呼啸而过，一行人站在灯塔上，看向远处的微微闪光的邮轮。
　　“你确定吗？”宫瓯面色阴沉，手上攥着今晚的到港信息表，问道。
　　“大概吧。”宫柏敷衍道。
　　“如果消息可靠，我明天就去跟殿下商议释放安妮的事情，并且我会保证你跟安妮的婚约能如期进行。”
　　宫瓯深知宫柏心里最迫切想要的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一向面冷心热的弟弟有多偏执。
　　宫柏略一沉默，只道：“哥哥先完成殿下的嘱托再说吧。”
　　邮轮的汽笛声遥遥传来，在空旷的海面上鸣起，庞然大物靠岸港口，涡轮带动水花拍打在岸边，势同涨潮。
　　港口的工人靠近栈桥，等待货物从船上降下来。
　　一个又一个集装箱落在岸上，最久的货物已经在海上漂泊了半年，分拣时都能闻到潮湿的霉味。
　　工人熟练地将货物分类，确保它们能精准到达下一个目的地。
　　码头热火朝天，直到一个没有署名和标签的硕大木箱被吊装下来，接应的工人愣住了。
　　他朝船舷上大喊一声：“上面的，这件货物没信息！”
　　船舷上没人理他。
　　工人忙活一个白天，如今又累又饿，眼看又要出差错，一股无名火窜上头顶。
　　“喂！这货要是没人认，我就撂进海里了！”
　　此话一出，岸上的工人纷纷笑起来。
　　“你整天说这要把东西扔海里，这么些年也没见你办过一次，这叫啥来着，哦对，口嗨！”
　　笑声更大了。
　　被调侃的人恼羞成怒，一脚踢上箱子，岂料箱子纹丝不动，他的脚却险些折了。
　　他从地上抄起一根不知哪批货里漏下的铁棍，一下一下砸在箱子上，最后还不过瘾，一棍翘起木箱的盖子，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将内容暴露出来。
　　油亮的漆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诡谲感，像是能蛊惑人心一般，让工人的双眼无法移开。
　　“看够了吗？”
　　清灵的嗓音幽幽响起，工人如梦初醒，他直直抬起眼，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人头戴兜帽，站在他面前。
　　工人小声问道：“你……你是这件货物的所有者？”
　　那人掀开兜帽，长发从帽子里溜出来，垂在耳侧。
　　他语调轻慢，“不是我。”
　　话音一落，四周登时冒出几个人，缓缓将两人一箱包围起来。
　　“不过，破坏东西是会受到惩罚的。”
　　他粲然一笑，眼底有流动的红波。
　　宗近月从昏迷中苏醒，船舱内寂静一片，落针可闻，他揉揉钝痛的后脑勺，扶着墙站起。
　　“公爵大人？”
　　无人回应。
　　他缓缓走出船舱，只听周遭纷乱嘈杂，宗近月睁大眼，发觉声音的源头在岸边。
　　拨开船舷上围观的众人，宗近月看清对岸的景象，瞳孔缩起，浓烈的暗红色从阴影处升起来。
　　不，怎么会？！
　　他感受到一阵热切的目光，宗近月顺着看过去，在灯塔厚重的玻璃后，他看到那个能在厌恶名单排top3的人类。
　　对方的眼力也不差，在视线触及的一瞬间，露出一个阴翳的笑来，他伸出手，做了一个五指合拢的动作——
　　像是在说，他想要的，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宫瓯：棺材，拿来吧你！

26、棋子
　　宗近月所描绘的未来非常美好，他甚至能久违地享受一把过去身为公爵大人的生活，被尊为神明，来往都是奢靡之景，就连温热的鲜血都是身带异香的少女亲自奉上的。
　　但是宗近月忘了一点，吸血鬼想要什么，从来都不是坐享其成，更不是依靠同族的提携。
　　他们更喜欢将这块领地的一切生灵征服，让他们心甘情愿沉湎于自己的魅力中，只供奉他一个人。
　　换言之，自私的吸血鬼不喜欢分享。
　　而这件事因地制宜到宗亓身上，又有了另一种解释的方法。
　　他想起来那天在宫瓯身上感受到了属于吸血鬼的气息，或者更准确说来，是他自己的气息，可他很确定宫瓯跟自己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么这气息来源于何，就很值得探寻了。
　　如果他乖乖跟着宗近月，去那劳什子弗拉沃区当土皇帝，之后再想接近索菲，难度会更大。
　　他不想给自己添堵。
　　老话讲得好，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他没有后代，只能以身试险，火中取栗了。
　　既然宫瓯想要棺材，也想要他这个逃犯，那就先如他的愿，说不定能跟安妮成为狱友，到时候跑路都省了找她的工夫。
　　想到这，宗亓试图抬抬胳膊，束缚带将他牢牢绑在扶手上，未果。
　　他抬起头，对面的红棕色皮沙发上，宫瓯正支起一条腿踩上茶几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初次见面，我的公主殿下。”宫瓯扬起唇角，笑道。
　　宗亓颔首，神色平静。
　　“能在尼蒂娅港见到殿下您，真是令我非常惊讶，毕竟在众人的认知中，您现在应当在科恩斯山上，狼族的地盘中。”
　　他端起高脚杯，里面流动着醇香的红酒。
　　宗亓默默看着，只觉得喉咙有些紧。
　　“可您竟然大显神通，出现在了百公里之外的邮轮上。难道说，狼族已经名存实亡？”
　　宫瓯身为宫家的长子，样貌衣着自是不差，但气质着实堪忧，宗亓就这么遥遥看着他，都觉得此人阴郁起来，比自己的同类不多承让。
　　阳光底下，怎么孕育出了这样一只老鼠？
　　“若真是如此，国王该授予您一等勋章，恢复您公主的身份。”
　　宫瓯咬重「公主」二字，好像迫不及待要看一场好戏。
　　宗亓弯起唇角。
　　“宫少是不是记性不太好，这个国家的公主，不是一直都在吗？”
　　尽管他不能动弹，却还是沉下双肩，昂首睨着宫瓯，一副主人的姿态。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坐在一把掉漆的椅子上，而是镶满彩宝的纯金王座。
　　宫瓯神色暗了暗，片刻，他又恢复恼人嘴脸，恶劣道：“也是，从眼下的情况看，您不过是路佳殿下的傀儡木偶，推出去消灾的祭品，哪能称得上公主呢。”
　　“宫少怎么还擅自给我降级呢？”宗亓尾音婉转，“路佳公主只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你怎么不说，我是路铭的一颗棋子？”
　　宫瓯一愣。
　　宗亓神色微扬。
　　蒙对了……
　　与什么都一穷二白的路灵相比，路铭可谓是左右逢源，但他还缺少一点助力——王后。
　　不过，尽管同非王后所出，他仍是靠着将路灵包装成公主，取代路佳悲惨的命运，借此讨好王后。
　　如今看来，成效不错，起码能任由宫瓯在戴薇拉挥霍出天价。
　　“你在狼群里走过一遭，倒是聪明了不少，放在以前，你可是连跟我面对面说话都不敢。”
　　宗亓冷哼一声，“那我还要多谢各位费心。”
　　宫瓯饮尽杯中红酒，将杯子向后一抛，重重磕在墙上，碎裂满地。
　　“我也不多跟你废话，那日梅斯特庄园的安妮小姐将你从王宫里带走，现在她因为触犯法律已经被刑拘，看在她曾经救你一命的份上，让恩人顶罪不太合适吧？”
　　宫瓯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宗亓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狠狠抬起。
　　宗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没设防，犬齿咬破了舌尖，洇出血丝。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干涸得喉咙轻快些许。
　　“至于你，先是私自逃离科恩斯雪山，破坏了人类与狼族的契约，后又故意让路佳公主受惊，冲撞王族威严。”
　　宫瓯倾下身，“这些，足以让你插翅难飞。”闻言，宗亓腹诽道。
　　他本来就是没有翅膀也可以飞啊。
　　宫柏将他的证件放回口袋，静静等着保管员找钥匙开门，一言不发。
　　“二少您尽管放心，我们都知道这东西金贵，肯定好好看着，出不了差错。”
　　尼蒂娅港是索菲最大的港口，一年的吞吐量惊人，同时扣押非法走私的货物数目也是惊人的。
　　为此，港口特别建造了一间仓库，用于暂存和保管这些物品。
　　随着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大大小小的扣押货物映入眼帘，他们被整齐地码在一起，等待港口海关的安排。
　　宫柏跟着保管员进去，只见仓库中央躺着个硕大的木箱，箱体已经有多处破损，盖子也被撬起来，封箱螺丝张牙舞爪，刺猬一般——
　　是那口金贵的棺材。
　　宫柏看不出它有哪里好，兄长的想法他也不清楚。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颇具观赏性的大木匣子，本质还是个安息往生者的东西。
　　况且……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按照那位扬言拯救安妮的人的现状来看，他完全没必要再铤而走险干这种偷棺材的勾当。
　　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自己必须遵守这个约定，至于理由，他也说不清。
　　宫柏刚要出声，只听外面忽然骚乱起来。
　　保管员一惊，他赔笑道：“二少，咱要不先出去探探情况，这东西您也看了，被保管得好着呢。”
　　宫柏眉头微蹙，少顷，他吩咐道：“这个箱子不够严密，你去找个新的来。”
　　码头上的风波刚刚过去，被牵扯进风暴中心的工人也已经被经理带走问话，没多久，众人又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搬运货物。
　　又一艘巨型邮轮靠岸，发出沉闷地汽笛声。
　　谁都没注意，一道黑影借着浓郁的夜色跳下邮轮，穿过热火朝天的码头，赤手空拳爬上了灯塔顶。
　　作者有话要说：
　　是他吗是他吗？！

27、伴侣
　　临渊觉得眼皮重逾千斤，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重新组装过一遭，每一个关节都叫嚣着疼痛，肌肉也变得酸软起来。
　　他努力了好几次，总算是睁开眼，视线直直对上了一团栗色的毛茸茸。
　　临渊眨眨眼，糨糊似的脑子费力地转了转，神智渐渐回笼。
　　“初……初黎？”
　　毛茸茸闻言抖了一下，硕大的狼头转过来，碧色的眼珠还蒙着一层水雾。
　　“你醒了啊。”初黎懒懒地哼了一句，伸出后腿踢踢横在另一头的洛银，“喂，起来干活了。”
　　被点名的洛银抖抖猫，四肢在空气中胡乱蹬了一通，又没了声息。
　　初黎叹了口气，化出人形，拿起药箱里的温度计塞进临渊的嘴里，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我知道你这会儿饿着，但也别饥不择食，这东西不经咬。”
　　临渊叼着温度计，含糊地点点头。
　　等初黎结束一系列检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临渊坐在床上，对方才初黎给予的巨大信息量感到迷惑。
　　“你说我的发热期来了？”他再度问道。
　　初黎拍拍他的肩膀，“准确说，你现在应该处于强抑期，暂时不会发热，但这东西的效果因人而异，具体什么时候失效我也说不好。
　　况且等下一次发作时，就没办法用缓释剂了，所以你还是尽快找个伴侣，一劳永逸。”
　　临渊垂下头，“可我暂时还没有寻找伴侣的想法。”
　　“那你想怎么办？”
　　洛银扶着脑袋醒过来，睡眼惺忪，声音却已经恢复到往日的清明，“你就任由下一次发热到来，然后再让初黎给你想办法？”
　　临渊不言。
　　洛银的双眼眯起，“还是说，你的公主还没有下落，你现在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去他身边？”
　　虽然已经身处狼族的顶端，但临渊的心思却是一如既往的好猜，而他也从未刻意掩饰过自己的想法。
　　“我找到他了。”临渊的视线对上他，“洛时来得太突然，我没能带他一起回来。”
　　言下之意，我确实是要马不停蹄地赶去公主身边。
　　洛银：“……”
　　初黎适时插话：“从一个医师的角度，我只能建议你尽量少运动，你前胸这道爪痕大概还需要恢复一阵，至于发热……”
　　他顿了顿，“伴侣是必需的，狼族的天性赋予我们极强的领地意识，只有能踏进领地的人，才能彻底解决发热。”
　　说完，初黎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提着洛银，向外走去。
　　离开之前，他侧首补了一句：“你应该知道如何标记你的伴侣，好好考虑一下吧。”
　　两人走远，临渊还能听见洛银的抱怨和初黎的解答。
　　他试图撑床站起来，但双腿用不上劲，险些摔倒，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目光忽然捕捉到肩头上的印记——
　　那是狼王加冕时一同授予的图腾，据说这个印记联系着所有族人，除非有人动用了禁术，比如洛银召他回来，或者狼王有生命危险，否则印记一般不会显现出形状。
　　但是，他现在人好好的，印记却如同被火灼烧过一般，殷红的纹路烙印在皮肤上，预示着不详。
　　他知道初黎没有骗他，他确实迎来了成年之后的初次情热，而且时刻都会复发。
　　临渊感受到双腿恢复了力气，他缓缓向着洞口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去领地里挑选一个合适的伴侣，尽快将自己的潜在威胁解决掉，恢复往日的状态。
　　临渊站在门口，望着领地上刚刚能化出人形的姑娘们，她们脸上带着惊讶与新奇，好像对自己与生俱来、却刚刚才能揭晓的另一层面目有些不知所措。
　　他收回视线，脑海中不可自抑地浮现出那张明艳到过分的脸。
　　公主就好像永远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切事物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游刃有余，在他面前的事物永远没有脱轨的可能。
　　临渊握紧双手，感受到胸腔外部撕裂一般的钝痛。
　　可是，他就是想知道那张脸是如何诠释惊慌、不安、惶恐……
　　以及沉沦。
　　临渊感觉到肩头发烫，神智隐约被本能掌控，发出摧枯拉朽的声音来。
　　碧色慢慢变得深邃，双眸中翻涌着最原始的野兽本能。
　　伴侣吗？
　　花纹繁复的门被轻轻敲响，大床上的被子团一缩，隐约透出两声呜咽。
　　下一刻，门被打开，好像那敲门声只是通知，不是询问。
　　路铭端着托盘走进房间，将晚餐搁在桌子上，他转过头，眼神在触及到被子地一瞬间染上厌恶。
　　没用的废物，一天天就知道哭。
　　“起来吃饭了。”他的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闻言，被子团下的动作一顿，缓缓露出一个发顶，路佳带着小鼻音道：“我不想吃……”
　　路铭上前一步，掀开被子，看着双眼通红的路佳，“如果你不吃饭，我明天就去告诉父王你不想当公主了。正好，我听宫瓯说他已经找到了路灵，我想他更愿意拿回这个属于他的位置。”
　　话音一落，路佳的肩头颤了颤，豆大的眼泪几乎是瞬间落下来，她惊慌地拉住路铭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道：“不……我不要……我是公主……”
　　路铭看着哭作一团落水狗的路佳，不着痕迹地抽走自己的手臂，继续道：“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我让你成为这片大陆上最为尊贵的公主，但你要乖乖听我的话。”
　　他倾身，附在陆佳的耳边，轻声道：“可是你自从回来，屡屡试图反抗我，你说，我还要继续相信你吗？”
　　路佳一哽，她双眼圆瞪，纤细的手指抓住被角。
　　“我……我不敢了……”
　　路铭笑道：“比起你，路灵无论是什么方面，都乖巧得令人心疼，让他去当祭品，我总觉得有点舍不得，要不……”
　　“不！”
　　路佳惊呼出声，喉咙沙哑，“我不要当祭品，我不要！”
　　她跳下床，冲到桌子边上，用力将晚餐塞到嘴里。
　　见状，路铭也不阻拦，任由路佳将自己噎到急匆匆地找水喝，却烫到了自己，也没有半个动作，直到小公主勉强将那一盘食物吃完，他收走盘子，离开房间。
　　中途没有留下半句话。
　　路佳双目失焦，她呆呆地望着路铭离去的背影，在大门关上的刹那，冲进浴室，吐了个昏天黑地。

28、猎物
　　宫瓯的废话太多，宗亓甚至偷摸小憩了一把，直到感觉什么东西套在他的眼上，才回过神来。
　　下一秒，两股力道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双手反剪到背后，押送犯人一样推着他上前。
　　宫瓯的声音在他的头顶缓缓响起。
　　“你说，我既一分钱不花拿到了棺材，还又抓到了重点通缉的祭品，路铭殿下是不是也应该封我个爵位呢？”
　　宗亓心里呸了一声。
　　还爵位，这样的要是陈列在后世的博物馆中，那他堂堂血族公爵岂不是掉价极了？
　　但宫瓯自娱自乐的能力登峰造极，没人回应的独角戏依旧能让他获得类似装逼的愉悦，随着他暗含笑意的命令，身后的人猛一推他，去向为止。
　　宗亓暗暗探了一下自己的魔力，大部分都用在了传送笼中的少女身上，留下的这一点都不够他瞬间移动两层楼的。
　　同时，没有了魔力进行抑制，他对血液的渴望逐渐占据上风，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对人类发起进攻。
　　但仅有的那丝理智告诉他，不能。
　　身为一只血统古老而又纯正的吸血鬼，理论上他对血液是没有任何忌讳的，无论是人类还是野兽，他都能够从其中萃取出精华，收为己用。
　　不过，人类的血液被血族奉为佳品固然有他的道理，相同的剂量下，野兽的血液大概只能维持他多上几层楼，而人类的血液却能将他的魔力恢复到当前的巅峰。
　　可相应地，他这副小身板也会就此一蹶不振。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只猎杀兽类的原因。
　　人的血液是会上瘾的，不存在只吸一口就能停手的情况，他只会不知休止的索取，直到身体承受不住巨大的能量输入，化为齑粉。
　　为了自己能多苟几天，还是小命要紧。
　　宗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渴望再度压抑回去。
　　然后，他耳尖的听到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宗亓回头，黑布下的眼循着方向看过去。
　　十分钟前。
　　临渊踞在灯塔的围栏上，怔怔地看着里面。
　　他认真地嗅闻过空气，确定此处的气味最为清晰，但灯塔内的房间却是空无一人，只有两组沙发，还有一个残余着胶带痕迹的木椅。
　　这幅景象让他不敢去想发生过什么。
　　自从醒来后，他耐着性子在领地休养了几天，等伤口尽数结痂，能作一些幅度较大的动作后，他跟领地的守卫小队打了个招呼，在洛银杀人目光的洗礼下，离开了领地。
　　临渊没有忘记，他离开公主的时候，对方的举动有些反常，而他又不在近旁，难保不会出现什么事情。
　　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可能是发生了。
　　临渊攥起拳，肩膀上的狼王印记开始发烫，狼族蕴含着古老魔法的血脉渐渐苏醒。
　　下一刻，他的眼帘抬起，一对碧色的竖瞳亮起。
　　“嘭——”
　　灯塔厚重的玻璃被震得粉碎，变作棱角尖锐的雪花，炸裂四散在码头上。
　　临渊抬头，只见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窜进房间内，眨眼之间便不见踪影。
　　唯有异族的气息残留在空气中——
　　血族……
　　印记将皮肤灼烧的通红，临渊感觉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杀戮正在剥夺他的理智，狼族的头领以同样恐怖的速度追上去。
　　杀了他！
　　高速移动中，临渊被兽性同化，银色的被毛覆上皮肤，俊美桀骜的青年变成一头令人胆寒的狼，他的犬齿根部叫嚣着撕扯的欲望，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追上对方。
　　灯塔内部是幽深的旋转楼梯，吸血鬼身形陡然一闪，直直从楼梯井跃下，坚硬的皮肤让他丝毫不畏惧受伤，脚尖点地的一瞬间，又像是离弦箭一般消失。
　　临渊踩住扶手，顺着滑到底层，再度咬住他的「猎物」。
　　灯塔的门通向广场，那里停着尼蒂娅港的运输机和空间车，宫瓯走在前面，后面是宫家的几位保镖，其中有两个格外健壮的保镖拖拽着一个瘦弱的人，那人的长发垂在面前，看不清模样。
　　宗亓闻到了更浓郁的海的味道，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像个货物一样被装在空间车上，经过一番辗转，最终落进路铭的手里。
　　正好，他也好奇宫瓯身上为什么会有血族的气息，而路铭的到来又让其得到了抑制。
　　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他还要谢谢宫瓯。
　　“你们，把他拉到那辆空间车上，我可不想跟他一起。”
　　宫瓯腔调怪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宗亓感觉自己被人用力地推向前方，脚下冷不防被门槛一绊，就要跌下去。
　　忽然，身后钳制他的力道也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惨叫，还有利齿啃噬骨肉的声音。
　　宗亓挣开手腕的绑线，反手撑住自己，用力扯下眼上的黑布，暗沉沉的眸中划过一丝可惜。
　　唉，搭个顺风车怎么这么难？
　　宗近月扔下手里健硕的保镖，就要走到他面前。
　　“来人！有人要劫持冒犯了殿下的犯人，给我抓住他！”宫瓯坐在他的空间车中，扯过扩音器的手麦，喊道。
　　顿时，码头上的安保人员倾巢出动，黑压压的人向着广场跑来，眼看就要包围小小的空间车。
　　宗亓叹了口气，眸底升腾起红光，语气冷硬地问宗近月：“你会开空间车吗？”
　　宗近月的愣了一下，异常诚实：“我从来都是高薪聘请一流驾驶员给我开车。”
　　宗亓：“……”
　　怎么会有人还不如安妮中用呢，他是脑子被狼踹了才会选这么个人当盟友？
　　“抓住他们，路铭殿下有赏！”
　　看着越围越近的人，宗亓认命地起身，试图在几秒钟之内回忆起安妮的司机是如何驾驶空间车的。
　　他看着台子上密密麻麻的按键，再度沉默了。
　　“算了，还是打架简单点。”
　　宗亓走出空间车，双瞳已经被血色染满，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异常妖异。
　　他抬手，抓着方才押送他、如今奄奄一息的保镖，他垂眸脖子上那个齿痕，面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他堂堂吸血鬼公爵，怎么会吃同类的剩饭呢？
　　尤其是在这剩饭着实称不上秀色可餐的情况下。
　　宗亓咬咬牙，双眼闭气，一副壮士就义的模样，打算照着另一边还算干净的皮肉咬下去。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拼了！
　　利齿擦破空气，咬合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宗亓：这保镖挺返祖啊？

29、旅店
　　一股独属于狼的气息充斥在口腔中，宗亓在触及皮肉之前收口，他睁开眼，只见尼蒂娅港上的月色明媚，将银灰色的毛发衬出莹白的光泽来。
　　下一刻，独属于狼的灼热体温贴上他，掌心下的毛发变成了光洁的皮肤。
　　宗亓的视线穿过麦色的肩颈，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从空间车里奔出的宫瓯，站在仓库前的宫柏，以及神色晦明不清的宗近月。
　　总觉得，头更疼了呢。
　　宗亓大脑高速运转了三秒，当机立断得一歪身子，昏睡在临渊的怀中，不省人事。
　　没有什么方法比装死更适合解决现状，如果有，那必然是要先打过临渊。
　　可是他连口血都没喝上热乎的，打个P。
　　眼见「柔弱公主」渐渐没了声息，临渊的理智渐渐回笼。
　　他在变成狼形态的瞬间，几乎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杀戮的本能支配着他前进，直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在一片嘈杂中愈发清晰，强势地占据他的五感。
　　临渊忽然变了注意，他似乎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科恩斯山来到尼蒂娅港，一路从风雪到雨林，究竟是为了什么？
　　野兽简单地脑回路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为了这个气息，为了将拥有这个气息的人类带回领地……
　　为了他的公主。
　　他眼中一片漆黑，唯独只有一抹亮光指引方向。
　　于是头狼毫不犹豫地从空间车中掠走了公主，以诡异的速度向着科恩斯雪山的方向奔走，狼族恐怖的占有欲促使他将人关在领地之中，永生扣押在身边。
　　但手臂上传来的异样又告诉他，弱小的人类根本承受不了长途跋涉，甚至都没坚持到安全的地方，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临渊地竖瞳渐渐变圆，神情软化下来，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垂头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公主。
　　他刚才的模样，是不是吓到他了？
　　临渊的手臂紧了紧，心头泛起一阵愧疚。
　　旅店老板自认是尼蒂娅港附近「最良心」的商家，尽管房间蹩仄，饭菜无味，蚊蝇鼠虫常年光顾，但是胜在便宜！
　　钟点房五千盖勒斯起，爱住不住，反正方圆几公里的生意都被他垄断了。
　　往日，旅店老板都是属螃蟹，今儿个长了见识，改认鹌鹑当祖宗了。
　　他恨不能整个人贴在柜台后面，冷汗已经将领子湿透，哆嗦着看着柜台前凶神恶煞的青年。
　　这是什么倒霉事，他的大门都要被拆了！
　　煞神声音阴恻恻的：“我再问一次，还有没有标间？”
　　旅店老板哪还敢说没有，就是真没有房间了，把人接到自己家住也好过这样。
　　“有有有！”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串钥匙，打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找出一张金色的房卡，“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房间了！”
　　临渊从他手里抽走房卡，左右翻转看了一圈。
　　旅店老板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又听他出声。
　　“这回要再看见老鼠——”临渊指着摇摇欲坠的大门，“你跟它下场一样。”
　　“不会了不会了！”老板连连摆手。
　　闻言，临渊收起房卡，非常讲理的扔下房钱，从大厅的沙发里抱起宗亓，向房间走去。
　　剩下旅店老板软瘫在地上，呆滞地望着他的大门口。
　　这得花多少钱修啊！
　　老板拘了一把辛酸泪，可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对方要修理费啊！
　　临渊打开门，扑鼻而来一股劣质消毒水味，他皱皱眉，审视了房间一周。
　　嗯，除了破旧了些，比刚才那个堪比公厕的房间强多了。
　　他忘不了那个漏风的门板，撕下来能当床单用的墙纸，还有床缝里比刚下生的狼崽小不了多少的老鼠。
　　如果是他睡，那倒无所谓，可是他的公主本来就虚弱，要是被吓到了怎么办？
　　临渊把宗亓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公主整个人包起来，看着他苍白的唇色，临渊眼神暗了暗，旋风一般刮出房间，几个呼吸后又跑回来，手里握着一个大号的暖水袋，塞进宗亓怀里。
　　宗･冷血种族･亓：“……”
　　想热死他就直说，拿热水烫他是几个意思？
　　宗亓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暖水袋顺着手臂的缝隙滑下去。
　　见状，临渊蹙起眉，把暖水袋又塞回去，宗亓又「不小心」漏下去，如此反复几次后，临渊放弃了挣扎。
　　一定是暖水袋太劣质，配不上公主。
　　深绿色耐温塑料暖水袋：？？
　　抛弃了鸡肋暖水袋，宗亓的肤色依旧是白的吓人，临渊左看右看，做了一个沉痛的决定。
　　宗亓双眸紧闭，耳侧传来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对温度相当敏感的吸血鬼似乎感受到热浪如有实质，一股接一股地涌向他。
　　干嘛？难道是打算用最原始的暴力把暖水袋嵌在他身上吗？已经到了衣服阻碍行动的地步了吗？！
　　宗亓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疯狂计算他现在胖揍临渊的胜率是多少——
　　他得到了一个十分悬殊的数字。
　　公爵大人欲哭无泪。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个热腾腾的东西贴上他，温度相当，体积却是暖水袋的几何倍，恨不能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包圆了。
　　野兽的原始气息自四周围密密匝匝的包绕过来，席卷了周遭所有新鲜空气，那一瞬间，就连窗缝透过来的风都被烫得缱绻起来，一双铁臂圈过他的腰，将他牢牢扣在热源中央。
　　“这样会好一点吧……”
　　临渊声音极轻，呼出的热气拂过他颈后垂下的长发，沿着肌肤撩动神经末梢，陌生的悸动跃上心头，宗亓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自从他长大后，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能称之为亲人的存在了，吸血鬼的自我让他们漠视一切，包括有血缘羁绊的同族，除了仆人，没人会打破社交距离接近他，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好似要糅合到一起，前所未有。
　　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一个什么动作才不突兀，死了半天脑筋，最后还是觉得先睡一觉。
　　把事情都留给明天的公爵愁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傻狗：嘿嘿嘿，香香lp——

30、干涸
　　按照宗亓对狼族最客观的理解来看，这个种族确实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但那仅限于他们在面对棘手猎物的时候，大部分时间还是会遵循一个动物的本性，并不会对某一样东西保持高度关注。
　　但当临渊第二天还在围着他转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之前不应该嘲笑狼族推举一个傻乎乎的大狗当王，起码从某些方面来说，临渊真的是超乎常狼。
　　如果他现在能安稳呆在自己的壳子里，那就是再沉睡个千百年也不是难事，但这具凡胎却是要定时祭五脏庙的，如果他再不吃不喝，只怕小命要糟。
　　他留了只耳朵听临渊的动静，意图逮个临渊离开的空档跑路。
　　可遗憾的是，临渊不仅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甚至开始一些危险发言。
　　比如什么睡美人啊，白雪公主啊之类的，都是靠着王子真爱的吻才得以苏醒，他们狼族一向都是竞争上岗，没有世袭的传统，就更不存在王子这个说法，但他自认为可以跟美女与野兽沾点边。
　　所以他可以再次拾起童话故事的解决方法……
　　可是宗亓不想！
　　他又不是公主，更不是中了什么巫婆的恶毒咒语才一睡不醒，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啊！
　　宗亓心中汹涌澎湃，但面上却是不显山不漏水。
　　临渊坐在窗前，半分没有察觉公主的心声，而是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
　　虽然说真爱之吻可以解除沉睡魔咒，但是母亲也讲过不能趁人之危，理性与感性的矛盾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临渊抬眼，看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被子，一缕额发绕过宗亓挺翘的鼻梁，轻轻搭在浅色的唇上。
　　他眼神暗了暗。
　　多日食水不进，本就苍白的双唇已经干裂出纹路，临渊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
　　就碰一下下，应该，没有关系吧？
　　他缓缓站起来，倾下上身，呼吸不自觉滞涩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渐渐蔓延开，心脏跳动的频率也开始不受控制，扑腾着要离开胸腔的束缚。
　　抱歉……
　　临渊心中默念一句，闭上双眼。
　　宗亓在他闭眼的瞬间掀开眼帘，瞳孔骤缩，一张五官深邃，带着少年狂气的脸慢慢占据他整个视野。
　　他现在做点什么还来得及吗？！
　　“嘭——”
　　地板忽然传来震动，玻璃破碎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方才还在眼前的临渊已经蹿出去几米外，同不速之客缠斗起来。
　　宗亓：“……”
　　行吧，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还没等他把方才的震惊平复回去，只听互殴的两个人已经双双跌下露台。
　　“野狗，让开！”
　　宗近月飞身踩在树干上借力，勉强稳住身形，躲过临渊的冲撞。
　　临渊不愧为狼族新一代的头领，即便是维持人类的形态，对于身体的控制能力依旧恐怖。
　　他几乎是没有停顿，死死咬上宗近月的动作，仿佛已经摆脱了重力对他的控制，将一项以敏捷著称的吸血鬼逼迫得有些狼狈。
　　临渊碧色的双瞳里含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怒声：“你才是，吸血鬼！”
　　比起在码头时，临渊的状态明显要强之百倍，他并没有被自己的本能支配太多。
　　相反，宗近月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清晰可见，他甚至越来越熟悉这位天敌的动作，准确预判他下一个落点，进行攻击。
　　宗近月觉得临渊逐渐难缠起来，因为旅馆地处郊区，周遭空旷得很，完全就是狼最合适的战斗场所，血族的敏锐的洞察力在这种地形中根本不起作用……
　　而且，他之所以会追过来，也不是为了跟临渊一较高下的。
　　他是为了让宗亓顺利脱身，才前来当诱饵的。
　　恋战不是好事，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临渊引去更远的地方，这样等宗亓离开旅馆，他们回到血族的巢穴，一切就结束了。
　　弗拉沃区处处都设置了古老的禁制，安保程度不亚于索菲王都，到时候别说是临渊，就是他把狼族举家从科恩斯山搬出来，也无济于事。
　　虽然他也不是很清楚这只野狗对于宗亓有什么企图，但他很清楚，挡他路的人，必然只有死这一种归宿。
　　想到这，宗近月不着痕迹地向旅馆的反方向移动，一步一步将两人的战场向外扩大。
　　宗亓穿戴整齐，站在钢筋都被扯断的露台上，脚下是一地的碎玻璃碴，他却像是无所知觉一样，目光低垂，滚着暗红的眸子紧紧缀着两个黑影，影子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一阵混乱，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旅店老板面如死灰，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踉跄跪下来。
　　他在听到楼上动静的时候，就已经猜了个大差不差，但现实给予他的冲击还是太大了，黑心商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地头蛇，再次心碎尼蒂娅港。
　　这都是什么破事！
　　宗亓整理一下衣领，发尾轻动，一张苍白昳丽的脸转过来，他逆着月色，仿佛被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圣辉。
　　他左手合在右胸前，微微倾身。
　　“多谢款待。”
　　下一秒，整个人撕裂时空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堆同样映着辉光的碎玻璃。
　　旅店老板：“……”
　　他明天就去神庙上供！
　　全盛时期的宗亓说不定能瞬间移动，现在的他是肯定不行。
　　宗亓抬手掐了一把颈前，那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拉紧，再多持续几个小时，他就能彻底窒息。
　　不行，要先去解渴。
　　宗亓的双眼已经完全呈现红色，夜色中像是两团鬼火，于浅浅的虹膜中，流光溢彩的波动着。
　　城市中最不缺什么——
　　人……
　　鲜活的生命，搏动地心脏泵动着难以言说的、诱人的香甜，撩拨着他最原始的渴望，宗亓的头有些昏沉，仅剩得理智告诉他要远离人类，否则暂时的欢愉会让他彻底走向消亡。
　　再忍忍……
　　他掐了自己一把，通红的双目稍稍有些褪色，宗亓开始判断附近有没有什么屠宰场一类的地方，能让他找点「食物」。
　　旅店老板不是好鸟，但据他观察，旅店每日的食材还算新鲜，供货的应当距离不远。
　　他抬头，只见不远处有一间农庄。
　　吸血鬼独有的獠牙在唇间露出一角端倪，蝙蝠张开翅膀，顺着夜色的迹线，飞身而去。

31、破碎
　　宗近月深深吸了口气，他站在电线杆的顶端，睥睨着地上已经化作狼形态的临渊，余光扫了一眼旅店的方向，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算起来，宗亓差不多应该脱身了，而他也受够跟这只满身荤腥的野狗兜圈子的无聊游戏。
　　他嘴唇轻动，古老的咒语倾泻而出，却被一声狼嚎打断了。
　　“小蝙蝠，你与那个人类是一伙的？”
　　那个人类？
　　宗近月一懵，甚至忽略了小蝙蝠这个称呼。
　　虽说宗亓现在的形态是人类没错，但这野狗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莫非，宗亓是血族的事情已经被他察觉了？还是说，临渊言辞中指向的人类并非是宗亓。
　　宗近月刚准备开口，只听临渊继续道。
　　“如果你跟那个人类是一伙的，我劝你哪来滚哪去。否则，我不介意将你们后继无人的种族彻底灭绝。”
　　临渊蹙眉，碧色的竖瞳毫不掩饰凶狠，硕大的狼爪在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仿佛那就是宗近月脆弱的脖子般。
　　月光从枝叶之间落下来，虚虚勾勒出狼人雄伟的身姿。
　　宗近月眯起眼，扬声：“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如果你跟那一伙人类勾结在一起，那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
　　宗近月敏锐地察觉到临渊不同的用词——
　　一伙人……
　　他想起先前在尼蒂娅港的遭遇，倏地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像他想得那样。
　　宗亓能够将他打昏了擅自行动，甚至自投罗网，要跟着那一伙觊觎公爵棺材的人离开港口，肯定不会按照他想的来，他眼下帮着宗亓将这头野狗引开，竟然是阴差阳错顺了他的意。
　　宗近月瞳孔缩了缩。
　　也就是说，宗亓现在极有可能再次去找那伙人。
　　想到这，宗近月也顾不上临渊，而是闪身朝着旅店的方向奔过去。
　　夜色浓郁，小蝙蝠瞬间没了踪迹。
　　临渊目送他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轻笑。
　　人类都是狡猾的，就算这只吸血鬼与人类短暂结盟了，人类也会在得到自己的索求后，立即破坏之前的约定。
　　对于这一点，狼族可是深有体会，毕竟他们眼下还维持着表面的安宁。
　　下一秒，临渊的目光再度深邃起来。
　　人类，再一次抢走了他的公主，这笔账，他会好好记在心里。
　　宗亓没想到，他能见到宫家大少跟农场主抢活干的一天。
　　他站在草料仓库的屋顶上，看着仓库四周黑黢黢的枪口，以及扎堆的人，头更疼了。
　　要不怎么说这人赶上倒霉，喝凉水都能呛死呢，自打换了个人类的壳子之后，他这个运气就没好过。
　　“公主，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宫瓯被他戏弄过两回，如今已经懒得跟他装模样，语气更像是隔世仇人。
　　“没有遗言。”宗亓缓缓开口，语气重重一放，“但，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生死？”
　　宫瓯恶狠狠道：“殿下虽然告诉我要活捉你，这样路佳公主才能安心，不过我倒觉得，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让人感觉踏实。”
　　宗亓挑眉，长发被风吹起。
　　“可是我身上还有人类与狼族的契约，你如果擅自处置了我，他日狼族借着毁约的名义入侵，你能承担得起千古罪人的罪名吗？”
　　宫瓯冷冷一笑，嗤声：“这就不劳公主费心了，没有你，这个大陆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少女可以成为进献给狼族的祭品，用以维护契约，你也不要觉得契约是你肆意妄为的保护伞！”
　　他顿了顿，转而道：“哦对，既然你已经是将死之人，那我不妨大发慈悲得让你做个明白鬼。”
　　宗亓眼神一凛。
　　“如今在这片大陆上，最高贵的种族已经是人类了，所有异族的生死渐渐都会被王国攥在手里，别说是狼族，就算是血族重返人间，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宫瓯伸出双臂，“到时候，什么契约，什么魔法，都会统统臣服在之下！”
　　说着，他夺下身边警卫兵的，肩胛抵住枪托，毫无预兆地送了宗亓一梭子弹。
　　柔软的衣摆翻动一下，宗亓向后一个叠步，轻巧的躲过子弹。
　　魔力几乎完全耗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上面已经突起一条条沟壑，皮肤迅速灰败，龟裂开来。
　　危……
　　宗亓内心道。
　　还没等他多感叹几句，下一梭子弹追上来，弹头将木屋檐贯穿后，仍有余威，这要是喂到身上，不死也得残。
　　不能这样下去。
　　宗亓抬眼，视线搜索一圈，只见不远处有个天窗，他闪身过去，一把掀开窗扇，身后已经响起了震天的枪声，他向下望去，仓库的隔壁就是牛圈，他远远地跟一只醉眼惺忪的奶牛对视了。
　　小可怜，就决定是你了。
　　宫瓯抬起手，枪声瞬间息了。
　　农庄里的牲畜受了惊，有的开始叫喊，有的四处乱撞，一片混乱之中，竟看不见宗亓的身影。
　　宫瓯叫过头领，皱眉道：“人呢？”
　　“这……”头领一个迟疑，“要不我找人上去看看？”
　　宫瓯稍作沉思，颔首。
　　头领刚想有动作，只听混乱的牲畜群中，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心头一惊，下一刻，丝丝缕缕的血腥气扩散开，夹杂在动物的体味之间，格外突兀。
　　哀嚎接二连三地响起，直到某个警卫兵察觉到不对。
　　“长官，31号……不见了。”
　　警卫队在出任务的时候，都会以代号命名，小警卫兵说完，登时察觉到一股阴沉的视线，他四处张望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血腥味更浓烈了。
　　这是小警卫兵入选警卫队后，第一次离开索菲执行任务，在这之前，他的练手对象只有机械兵和测试机，从没真正踏上战场进行过杀戮。
　　其实别说是他，大多数警卫队的人直到退伍，都不一定能沾上几条性命，毕竟身处在安保最好的王都之中，在各大家族的统治下，根本不会有太大的轰动。
　　如今乍见屠宰场，小警卫只能努力克制自己干呕的本能。
　　忽然，他感觉旁边凑近一个人，小警卫深吸一口气，缓缓侧过头，只见方才不见的31号已经回来，腿脚完好，也没有可疑的伤口。
　　“报告长官，31号归队。”
　　小警卫跟31号算是这些人里最熟悉的，但也仅仅只是听出31号的嗓子有点哑。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已经大半个晚上滴水未进，又跑了这么远的路，说不出话都正常。
　　警卫头领闻言，怒斥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偷闲上厕所？你们几个给我过来，上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31号摸摸鼻子，先一步出列。
　　小警卫跟在他身后，一行几个人进到仓库内部。
　　牲畜们早已经过境一遭，如今一片狼藉，找个舒坦的落脚点都不是易事，小警卫不知道是出于心理作用还是旁的，总感觉有股铁锈气萦绕着他，挥之不去。
　　他瞪大双眼，却没看到任何类似动物残肢的东西。
　　奇怪……
　　“长官，并未找到目标。”31号沉声道。
　　派到屋顶上的警卫兵也示意并没找到人。
　　宫瓯抱起双臂站在外面，闻言道：“这么大一个活人能跑了不成？给我找，否则你们就等着殿下发落吧。”
　　小警卫拍拍31号的胳膊，偷偷掀开面罩试图说句悄悄话，但站在对面的31号并没有交流的意思，而是转身走进仓库深处。
　　见状，小警卫连忙快步跟上，一边小跑一边道：“喂喂喂，你慢点，找人又不是咱们两个的任务，着什么急啊？”
　　31号仍是沉默向前。
　　“你说说，好好一个公主没事瞎跑什么，害我们要跟着她到处跑，还得来这穷乡僻壤，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讨厌坐船，一上船我就……”
　　“你好吵啊。”31号毫不留情地打断小警卫的话。
　　小警卫一懵，接着道：“我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啊，周围这么黑又安静得吓人，你都不害怕吗？”
　　“不。”31号惜字如金。
　　小警卫挠挠头，“我说，咱要不先出去吧，大不了就回索菲领罚呗，又不是多大事。”
　　“出去？”
　　31号的脚步一停，他推开面罩，侧过头。
　　一双赤色的瞳孔牢牢锁定在小警卫衣领下的动脉上。
　　“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弃呢？”
　　小警卫瞳孔一缩，还没等他叫喊出声，就已经被夺去了意识。
　　……
　　宗亓抬起头，暗色的警卫服又被血染红一次，他做了个优雅的吞咽动作，看着已经昏迷的小警卫，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啧，滋味还不如他从前最低级的血仆。
　　他的本意是逮一只奶牛先应付一下，可没想到那牛着实生猛，关键时刻给了他一蹄，差点送他入土，于是他只能趁乱先离开，谁知道灵智未开的牲畜竟然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先一步发疯。
　　这能怪他吗？这不能……
　　但他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攻击时刻，又没有良好的条件补充魔力，只能另找机会。
　　如果不是情况危急，他定然是不会对人下手，就比如现在。
　　宗亓咬咬下唇，克制住想要一口气吸干这个人类的想法。
　　他已经感受到一股他无法控制的能量在膨胀，毫无章法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破损的皮肤几乎是眨眼间就愈合如初，但他的瞳孔却红得更厉害了。
　　啧，麻烦。
　　宗亓平复好心情，拎起小警卫的后领，将他藏在草堆后面，拘了一小捧魔力流，在他的额心点了一下。
　　人类当久了，容易心软，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他扔下小警卫，向仓库外走去。
　　接着，他愣在原地。

32、争夺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宫瓯和头领已然不见踪迹，警卫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各自剩了半口气。
　　庄园的正中央，站了一只身形巨大、体态强劲的银狼，硕大的爪子在翻找着什么。
　　可能是巨大的体型不方便活动，临渊化出人形，继续他的动作。
　　宗亓：“……”
　　他打赌，99.9%是来找他的。
　　眼下棺材还在宫瓯手里，他还不知道路铭为什么一定要拿到棺材，但有一点非常明确，路铭身上有血族的、准确说是他的气息，这个气息太特殊了，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身体会在路铭手里的这个猜测，正因为他更倾向于这个可能，他才更要去接近路铭。
　　眼下装成俘虏搭便车的法子是行不通了，他只能换条路……
　　可前提是把临渊这块绊脚石先拿走，否则这条傻狗要是跟他到索菲，事情可就不是找身体这么简单了。
　　宗亓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一下身体里的魔力，除了那股无法消化的能量外，基本是恢复到他现阶段的巅峰，匿踪到离开尼蒂娅港范围应该不难。
　　他可以先去把安妮救出来，转手扔给宫柏，宫二少肯定有自己的办法保住未婚妻，他也能顺理成章地去找自己的身体。
　　宗亓是个执行力非常恐怖的吸血鬼，只要打定主意，立刻就会投入到过程中，他心中默默念出一道咒语，感受到身体渐渐变得轻快，与空气融为一体，往日迈出一步的力气足以让他飘出去十几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魔力上限似乎比之前更高了，之前催动这种高速移动的咒语都相当吃力，如今只是流了几滴汗。
　　宗亓两次借力，再次跃上仓库的房顶，心里盘算起去索菲最短的路程。
　　正当他在两条路之间纠结时，一声枪响划破静谧的夜空，青年的闷哼低低传来。
　　宗亓迅速向下看去，只见警卫头领在从空间车上探出头，空间车的车顶架了一把，临渊看样子是没被打中，但应该是被子弹擦伤了。
　　临渊并没有乖乖站着当靶子，而是主动找机会进攻。
　　一枪打空，第二枪顺势追上来，附近不止一辆空间车，狙击手也不止头领一个，临渊的现状几乎就是他方才的翻版，但情况似乎要更危急一些。
　　宗亓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索菲的方向。
　　吸血鬼生来就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他们漫长生命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自己，血族不过是一群极端的、精致的利己主义罢了。
　　只有人类才会愚蠢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
　　他脚尖用力，整个人如同离弦箭一般飞起来，落在远处的树顶。
　　又一声枪响，紧接着传来皮肉贯穿的声响。
　　“唔——”
　　警卫们欣喜地倒抽一口气。
　　宗亓顿了顿，指骨用力，指甲切进掌心的软肉中。
　　他记得这傻狗在他装睡的第一晚，偷偷给他修剪过指甲，嘴里还小声嘟哝着什么他们狼都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指甲，因为这是他们的进攻手段之一，公主虽然不需要依靠打架活下去，但也要注意不要划伤自己。
　　宗亓当时还腹诽过谁会这么傻挠自己。
　　他低下头，从四个月牙弯中看到一丝血痕。
　　还说什么好好保护自己的指甲，给他剪得一点都不专业。
　　“打中了！给我抓住他，不管死活！”
　　警卫头领本来以为自己这一趟死定了，没想到上天还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且猎杀过一头狼，这件事够他吹嘘上一辈子，充当同学聚会的谈资根本不是问题。
　　很明显，其他的警卫兵也是这个想法，大家都是抱着升职加薪的念头才跟来尼蒂娅港，如今同僚被这怪物摧残地倒下一半，一出现反击的余地，他们更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
　　一名警卫兵校准好瞄点，食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正对临渊心脏，扣下扳机。
　　意料之中的枪响并未出现，反而是子弹落在空间车顶，发出清脆的声响。
　　警卫兵感觉颈侧一凉，一个优雅的声音顺着脊骨爬上来。
　　“你是想抢上司的功劳吗？”
　　通体漆黑的狙击枪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化成一堆齑粉，警卫兵也倒在一旁。
　　一时之间，这里成了全场的焦点，所有人都不知道，在风中有个快速移动的影子凑近临渊，并试图扛起来就跑——
　　但未果……
　　无他，实在是这副人类的身躯太过脆弱，就算是他能举起来，那这壳子也别想要了。
　　临渊被突如其来的力道震惊了，他四处张望一圈，只觉得公主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一有动作，牵扯到了方才的枪伤，钻心的疼痛泛上心头，临渊咬紧了牙关，却发现方才拿着枪口对准他的人不知为何没了动静。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警卫头领掏出腰间的配枪，胡乱指着空气。
　　黑影灵巧地越过他身前，警卫头领脚下的空间车瞬间化成废墟。
　　宗亓的手掌贴上另一辆空间车，催动魔力。
　　下一刻，胸口传来锥心的疼痛，他身形一顿，吐出一口血来。
　　宗亓：“……”
　　他们血族向来只有吸血的份，何时都会吐血了？
　　宗亓心里默默吐槽一句，但他马上发现了身体的异样。
　　方才还算充盈的魔力如今一点不剩，尽数被抽到那个他无法消化的能量团中，甚至在吸干他的魔力之后，还试图吸走他身体里的血液。
　　宗亓垂首，只见柔软的皮肤迅速变得坚硬，细小的裂痕顺着肌理蔓延。
　　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枯萎，而之前需要几日的变化过程，如今只是瞬息之间，便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
　　匿踪的咒语失去效果，他的身形渐渐显现出来。
　　宗亓并不会任由这种乌龙发生，他已经先一步藏在空间车后，思考对策。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直接放弃临渊，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时，一声狼嚎打断了他的思考。
　　宗亓仰头，从空间车后露出一个发顶。
　　临渊再次回归了狼形态，只是这次略有不同，他的毛色从银白转为黑色，从颈部覆盖到全身，如果不是空间车的前照灯足够亮，临渊几乎就要与夜色融合在一起。
　　宗亓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也曾经有这么一个夜晚，他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狼，向他奔过来。
　　但除此之外，他想不起任何其他的内容。
　　狼族的瞳孔大都以碧色为主，随着年龄的增长会逐渐变深。
　　而现在，临渊极具攻击性的狼首抬起，双眸流转着冰蓝色泽，仿佛将整个科恩斯山脉容纳其中。
　　黑色的闪电将警卫队冲撞得七零八落，比先前强出几何倍的恐怖战力席卷了小小的农庄。
　　血肉之躯无法抵挡现代，但只要比弹药出膛的速度更快，便是无解。
　　眼下的临渊，正是如此。
　　大多数的枪支都已经被宗亓摧毁，仅剩的也不足为惧，临渊以破竹之势横扫了警卫队，昭示着宫瓯将再一次空手而归……
　　当然，索菲贵族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尤其是宫瓯这等刚愎自用的翘楚，他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今被人戏耍了两遭，气更是不打一出来。
　　他朝警卫头领使了个眼色，警卫头领眼下虽说六神无主，但他跟宫瓯相处的时间比跟路铭要长，自然知道宫家大少打的什么算盘。
　　警卫头领点点头，他跑到一辆空间车后，启动了什么东西。
　　可已经杀红了眼的临渊，并未察觉到危险的靠近。
　　他被滔天的杀意控制了精神，俨然失去了一部分理智。
　　身为旁观者的宗亓倒是察觉了宫瓯的意图，但他现在自保都难，更别说要做些什么。
　　他遥遥看了临渊一眼，双瞳中竟擦上了前所未有的歉意。
　　无论如何，如果不是他，临渊不会牵扯进杀身之祸中。
　　怪只能怪他们从诞生，就注定了你死我活的命运吧。
　　警卫头领架起炮管，空间车已经成为了炮台的基座，向着临渊的方向蓄势待发。
　　这种大威力的武器，理论上就算是贵族也无权持有，可这又如何，只要他用来讨王族的欢心，就是背地里养着私兵，那也无人能奈他何。
　　炮管沉重地转动。
　　宗亓的瞳孔猛地缩小。
　　“哗啦——”
　　空间车被不知名的力量压成废铁，炮管对着天空送出一发烟花，炸响在云层之间。
　　回过神来，宗亓发现自己正极速穿梭在树林间。
　　他拍拍背着他的宗近月，沉沉道：“动作有点慢啊。”
　　“还不是大人您太会挑地方。”宗近月叹了口气，“您要是好好待在旅馆，至于我大费周章白跑一趟？”
　　宗亓没有回应他，转而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弗拉沃区。”
　　“那我还有机会去索菲吗？”
　　宗近月稍做沉默，“棺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先在我那里待一阵子，避避风头。”
　　一声极轻的叹息淹没在风中，吸血鬼的无感都极为敏锐，宗近月自然也不会错过。
　　“大人是在担心棺材吗？”
　　“不。”
　　宗亓有些纠结。
　　“我在想，怎么说服你去把那只狼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宗近月：？？

33、引力
　　宗近月觉得他一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不说别的，单是吸血鬼刻在骨血中对于狼族的敌意，他们面对一个性命垂危的狼不补刀已经是仁至义尽，更遑论去救他……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踞在粗壮的树枝上，冷眼看着在身边凛凛立着，不发一言的宗亓。
　　看吧，他就说是天方夜谭。
　　不远处，宫瓯率领的人正与几头移动速度极快的狼抗争着，看势头，明显是冲着带走临渊去的。
　　宗近月抬头，缓缓道：“所以大人，这只野……狼有人管，我们可以撤退了吧？”
　　少顷，宗亓抬起一只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的视线未曾移开酣战的狼群，赤红色的瞳孔竖起，“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宗近月瞳孔放大。
　　话音落下，宗亓的身影一闪，下一秒，在倒地不起的警卫群里，出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类。
　　宗近月：“……”
　　这叫什么，给狼送菜吗？
　　他决定听大人的话，自己先回家，因为他不能保证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事——
　　洛银放倒了最后一个警卫，他抬起头，碧色的琉璃眸遥遥目送着慌忙驶离的空间车，眼神中露出一抹不屑来。
　　自负的人类，不要再让他见到第二次。
　　收起利爪，他招呼一同前来的族人打扫战场，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以防这些狡猾的人类放冷枪。
　　当然，狼族从来不会只让部下干活，洛银看了一眼进气艰难的临渊，确定狼王没有行动能力，便匆匆投入到检查的阵容中。
　　然后，他在一堆警卫里，发现了格外细皮嫩肉的祭品。
　　洛银揉揉眼，懵了有半分钟，经过再三确认，他终于说服自己，这真的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类公主。
　　啧……
　　他蹙起眉头，双手在空中比划两下之后，放弃亲自将公主刨出来的想法。
　　洛银转身，呼唤过一个长相十分野性的狼族少女。
　　“从现在开始，你的工作就是负责看着他，等他醒了，你立马就来告诉我。”
　　听完吩咐，少女点点头，她原地变成一头通体雪白的狼，将宗亓驮起来，缓步走到临渊身旁。
　　见状，洛银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检查工作。
　　将在场所有人翻过一面，确定没有漏网之鱼，狼族小队带着他们的王离开战场——
　　捎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公主。
　　洛银缀在队伍后面，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宗亓身上，脑中纷乱的思绪却未曾停下。
　　他并不是一时兴起带着族人来凑热闹的，在临渊离开领地之后，他连做三天噩梦，内容令他极度不适，洛银思前想后，实在放心不下，决定独自循着临渊的气息跟来，暗中保护他。
　　但是他没想到还没离开领地，身后多了好几条尾巴。
　　洛银看着这些年纪尚小的族人，心情复杂，却没有办法。
　　毕竟狼王身上的印记牵动整个族群，只要狼王一天不归群，族人是很难能有一夜好眠的，更何况前阵子才跟雪兽族群冲撞一回，如今族中狼狼自危，比起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把狼王找回来。
　　而谁也没想到，刚来就是这么刺激的场景。
　　洛银深知临渊不敌有缓释剂的缘故，心中对于劳什子祭品的敌意愈发加深。
　　自己方才没把他扔在战场上自生自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回到临时营地别指望他会救人。
　　“可是我不救他，他要是死了，回头你跟临渊打去，别伤及我这个无辜。”
　　洛银看着初黎身边被包成粽子的祭品，顿时咬牙切齿。
　　他没法冲着发小发作，只能来回踱步两圈，叫过那位狼族少女。
　　“我不是说让你负责看着他？你就是这么看的？”
　　少女靠在树上，明显熟练掌握应对洛银的技巧——装聋。
　　洛银：“……”
　　行啊，一个两个跟他唱反调！
　　狼王的副手吃了一肚子气，脚步踏出天崩地裂的气势，在临渊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指着临渊胸口的绷带鸡蛋里挑骨头。
　　“喂，你就这么给他包扎，就不怕他嗝屁了？”
　　初黎闻言哭笑不得，收起他随身的布袋，冲少女使了个眼色，向着临渊的方向走过去。
　　少女见他离开，悄无声息地站在方才初黎的位置上，她一言不发地闭上眼，充当起沉默地守卫。
　　她没注意，身边弱小的人类轻轻掀开一线眼尾，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唉，他都能掉头回来，还能跑了不成？
　　既然不能干别的，宗亓只能盘算起接下来的计划。
　　宫瓯没有把他的棺材随身携带的毛病，方才那一役，所有空间车上都没有棺材的气息，想必是被他早早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不过这件事有宗近月去愁，暂时不需要他操心。
　　想到这，宗亓不着痕迹地蹙眉。
　　棺材找到了，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他的身体，空有一身衣服和一口棺材，简直是屁用没有。
　　可他现在根本察觉不到其他属于他的气息。
　　这就很不应该了。
　　一个东西无论藏匿得多么好，总是有蛛丝马迹可寻，更何况是原本属于他的东西，魔力即使分成两端，本质却还是同源，只要还在这片大陆上，磁场的引力就无法磨灭。
　　除非……
　　除非有人用同等古老的魔法，强行扭转了来自身体的吸引。
　　宗亓眼皮轻轻一颤。
　　说实话，他心头呼之欲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宗近月。
　　无关其他，他现在想到能有这个本事的，只有他一个。
　　除此之外，狼族没必要把他的身体珍藏起来，早就想法子毁灭了，如果是这样，他可以感受到碎片之间微弱的引力，而不会像是这样。
　　可如果是宗近月，那也没必要，无论这个半人半鬼的混血在打什么算盘，很明显一个全盛的他助力要更大。
　　或者换句话说，宗近月应该是最想让他回到身体里的那一个。
　　如此，那就只剩下了王族，宫瓯对他的棺材念念不忘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不能有人还有收藏别人棺材的嗜好吧？
　　而且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的礼服可是完完整整的，从安妮家的葡萄园里挖出来的，完整到他就是个傻子也知道是刻意为之。
　　这种事情，怎么解释最好呢？
　　当然是找当事人。
　　宗亓心里默默叹一口气。
　　还要找机会先把安妮从大牢里救出来才行。
　　没等他继续往下盘算，一阵窒息的感觉自心口传出，哽得他一口气没喘匀，险些憋死自己。
　　剧烈的咳声几乎是瞬间唤醒假寐的少女，她的竖瞳在黑夜中有种近乎宝石的光泽，内里泛着疑惑。
　　少女蹲下身子，耳尖轻动，像是在判断对方咳嗽的原因。紧接着，她手臂上的肌肉绷起，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将他拉起来，一爪子拍在他的后心上。
　　“咳咳咳——”
　　宗亓有苦不能言，只能顺着少女拍动的频率咳着。
　　大概是他俩动静太大，初黎又走回来，轻声问了少女一句。
　　“可能是感冒了？”少女语气平平，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初黎心道好家伙，哪有感冒了拍后背的！
　　他看着几近摧枯拉朽的公主，制止了少女的动作，否则没病也得拍出病了。
　　没了外力作用，宗亓反而呼吸顺畅了不少，但是那种如同置身水下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挤压着他的心肺，一点一点剥离他的氧气。
　　身为狼族的医师，初黎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他的家族在狼族中算是战斗力偏弱的，但没有被弱肉强食的族群抛弃的原因是，他们的身上有一种承袭自古老祖先的魔法。
　　初黎垂下双睫，眼神状似无意的扫过公主的面容，手轻轻搭在他的胸口中央。
　　一丝淡淡的荧光从他的指尖窜出，在空中编织成线，顺着流淌进对方的皮肤之下，紧接着像是有生命一般消失不见。
　　周遭只有枝叶摩擦的声音，就连少女也忍不住收轻了呼吸，静静等着初黎的检查结果。
　　作为一个成熟的医师，初黎已经能很好地进行表情管理，纵使他察觉到什么，却也能不显山不露水。
　　洛银在他身旁蹲下，问道：“怎么了。”
　　初黎没回话，只是将荧光收回手心。
　　洛银看着他乱糟糟的发顶，欲言又止。
　　一个不好的念头升腾而起。
　　初黎撑膝站起来，五官有一半被头发的阴影挡住，看不清神情。
　　洛银心更慌了。
　　他开始慌不择言，“虽然我是说不用管他，但不能真让我去跟临渊打架啊，你知道他要是动真格我……”
　　初黎抬头，熟悉的脸上是熟悉的笑容，眼尾拉长，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没什么大事，可能是上一顿吃多了，积食。”
　　洛银：“……”
　　宗亓：“……”
　　旁边那头狼信不信他不知道，他自己吃没吃多自己没数吗？
　　宗亓腹诽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
　　吃多？
　　他的心不自觉下沉了一线，那股无从转化的能量还梗在他的身体中，不上不下，既无法利用，也无法丢弃。
　　如果初黎察觉了这件事，那就有点麻烦了。
　　宗亓不喜欢给自己找事做，尤其还在这具人类壳子里，无声无息地抹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太难了。
　　但如果身份有暴露的风险，青山都不在了，还留着柴禾有什么用？

34、暗潮
　　牢里的温度很低，安妮着一身深蓝色囚服，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
　　送餐窗被人打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一片水磨石地面，一个沉甸甸的铁饭盒从外面扔进来，摔在地上。
　　窗口被无情的拉上，最后一片光亮也消失殆尽。
　　半晌，安妮从双膝之间抬起头，眼神却不像是受牢狱之灾已久的人，她仍是很冷静，冷静的可怕。
　　虽然说条件着实差了些，但为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考空间。
　　这几天，安妮想了很多。
　　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儿时经历的一切被她从头到尾捋顺过一回，安妮渐渐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出了差错。
　　宫家作为索菲的老派家族，每一代的继承人都非常明确，她很确定自己小时候遇见的那个，就是宫家的继承人。
　　但她却不知道，这一代宫家的孩子，竟然是一对双胞胎。
　　不过，当问题有了答案后再去倒推，似乎一切也能说得通。
　　当时她也一度纳闷过，为什么能有一个人早晚的态度大不相同，活像一个抗拒治疗的神经病，而如果原本就是两个人的话，那就很合理了。
　　那……
　　安妮站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饭盒，盖子掀开，已经冷透的饭和腌菜如同残羹冷炙，青青黄黄的平铺在盒子里。
　　她的眼神暗了暗，下一刻翻出勺子，面色如常地开动。
　　如果按照宫瓯那日的意思，她原本是要嫁给他的，那为什么后来又变成了他的亲弟弟？
　　安妮鼓着腮帮子细细咀嚼着。
　　其实她同那个冷淡的「宫家大少」的交集也不算多，大多数都是她吃瘪出洋相之后，对方捡个笑话看看，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过多的交流。
　　她可不信当初会有人对那个脏兮兮的安妮一见钟情，这就好比有人会现在破开警卫来救她，
　　安妮重重一咬，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牙齿。
　　她动动舌尖，吐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铁片。
　　安妮：“……”
　　好家伙，现在狱中刺杀的手段都已经这么低级了嘛，好歹给她上点无色无味的毒药啊？
　　安妮拿起铁片，手脚并用挪动到门边，借着门缝下细微的光，艰难看清上面的内容。
　　而后，她的瞳孔微微一颤。
　　宫柏从踏进门的那一刻，就觉得气氛异常奇怪，整个别墅静悄悄的，好似没有活物一般，所有侍者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楼上传来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
　　宫柏皱起眉，抬起手腕——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一步步走上楼，忽然停住脚步。
　　宫柏垂首，鞋尖偏移几度，一片碎瓷已经裂成小块，静静躺在地砖上。
　　会客室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目所能及之处，一切能用于发泄的物品，全都被报废了个干净。
　　沙发上，宫瓯撑起双臂，仰在靠背上，胸腔起伏，喘着粗气。
　　听见动静，他侧过头，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
　　“你回来了？”
　　兄长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在外面遭遇了不顺心，但又不敌对方，只能回来逮着自家的东西发泄。
　　从小便是如此。
　　宫柏缓缓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拿起柜子里幸免遇难的杯子，自顾自倒了一杯水，沉默地喝起来。
　　还没等他咽下去，方才还是幸存者的杯子自他掌心脱出，顿时粉身碎骨。
　　“我问你话呢！”
　　宫柏保持着握杯的动作，指节缓缓合起来。
　　“今天殿下把我叫去，问了几句话，没注意时间。”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带感情，听得宫瓯更为气愤。
　　宫瓯冷笑一声：“殿下叫的是你吗？”
　　宫柏抬眼，对上宫瓯那双明显已经陷入情绪中难以自拔的瞳孔。
　　“殿下叫的人是哥哥，但是哥哥不在，我总不能放殿下的鸽子，况且……”
　　他顿了顿，“哥哥在拍卖行的事情，也需要给殿下一个合理的交代，不是吗？”
　　“那些我亲自跟殿下说就行，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肯为我开解了？”
　　宫瓯语气一转，仿佛恍然大悟一般，音量抬高。
　　“难道说，你是想借此机会跟殿下打成一片，好让殿下心软，借此机会把你的心上人从牢里拯救出来？”
　　听他提到安妮，宫柏的眉心不经意紧了紧。
　　“弟弟，英雄救美的戏码在小时候当过家家就算了，你怎么到了这时候，还幻想着跟我唱反调呢？”
　　宫瓯走到宫柏身后，声音如同地狱爬出的鬼魅，“你别忘了，安妮曾经经历过什么，就算今日你免她牢狱之灾，来日她知道一切，你觉得她还能乖乖待在你身边吗？”
　　闻言，宫柏双肩一沉，却没有做出宫瓯意料之中的举动。
　　他只是伸手提起外套，浑不在意道：“我已经跟你打过招呼了，没别的事我去休息了。”
　　把话扔下，宫柏径直离开会客室。
　　“你给我站住！”
　　胆敢甩他面子，反了他。
　　宫柏充耳不闻，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而宫瓯被一声响铃拦住脚步。
　　那是来自路铭的慰问。
　　将一团乱麻的念头理出头绪，已经是一天之后。
　　处于本能，尽管人类的身体并不惧怕阳光，但宗亓仍然不愿在白天活动，所以他刻意等到晚上才「悠悠转醒」。
　　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毫不意外是驮他回来的狼族少女。
　　少女的皮肤不像是人类那般光洁白皙，而是带着一股源于自然的焦褐色，她的五官透露出一股属于野性族群的味道，唇间的利齿仿佛时刻准备撕咬上敌人的颈项。
　　作为捕食方式异曲同工的血族，宗亓动动唇。
　　“这是哪？”
　　少女抬头看看周围，“树林。”
　　很好，非常完美的解决了他的疑问呢。
　　不过宗亓对于自己置身何处也不感兴趣，他只是抛出一个合理搭话的机会。
　　他环视四周，“你们是，狼族？”
　　少女惜字如金，绷紧下颌点点头。
　　宗亓翻出一副心急的面孔，“那临渊怎么样了，我记得……”
　　“他还活着。”
　　初黎的声音轻轻响起，宗亓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琥珀，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不用管洛银怎么说，这里有我。”
　　琥珀没有迟疑，几乎立刻就让出了位置，自己找地方补觉去了。
　　宗亓将初黎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对方肯定有话要说。
　　多半跟消化不良有关。
　　初黎将他扶起来，倚靠在树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个水壶，放在他面前。
　　“你睡了一天多，先喝点水。”
　　宗亓也没跟跟他客气，伸手结果水壶，喝了一半才递回去。
　　初黎盖好盖子，放在身旁，两人以一种诡异的气氛相互对视，直到初黎开口打破沉寂。
　　“我跟洛银打算先带临渊回领地，他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身上的伤口令他高烧不退，而且一些狼族体质的问题也在折磨他。”
　　初黎并没有主动提起他身体的异样，反而是先从临渊说起。
　　“我知道你们人类对狼族天生就没有好感，我们的王又不知道为什么从小便沉迷童话故事，对人类公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但是……”
　　他的瞳孔描摹上一丝疏离。
　　“我想无论多深的执念，如今也应该要消磨殆尽了，所以我自作主张，放公主您自由，从现在开始，您可以自行离开，并且我保证，临渊绝对不会再缠着您。”
　　宗亓并没有被他的一面之词蛊惑。
　　“人类公主作为祭品献祭给狼族，这是契约的内容，无论是不是你们主动，只要我回去，你们立刻就能以人类毁约反咬一口。”
　　闻言，初黎轻轻笑了一声。
　　“公主，或许我不该叫你公主，你我都知道，契约上的公主是什么意思。自从殿下您被当作公主送上雪山起，人类就已经将契约踩在脚下，如果真要严格界定，临渊在第一天就应该先杀了你，然后率领狼族攻打索菲。”
　　他眯起眼，“但我们没有。”
　　宗亓难得露出一个苦恼的神情。
　　“如果我不想走呢？”
　　初黎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的表情凝滞一瞬，声音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警告道：“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等临渊醒了，这件事的主动权可就不在你手上了。”
　　宗亓心想，从他自沉睡里睁开眼，也没几件事的主动权在他手上。
　　如今听初黎这么一说，竟然还挺新鲜。
　　“所以大人是终于撑不住医者仁心的模样，决定对我施行恐吓的手段了？”
　　初黎摊开双手，“随便你怎么想，况且你还揣着一肚子消化不了的食物，等动气真格，你能不能活着，不好说。”
　　果然……
　　宗亓吸一口气，余光却捕捉到了什么。
　　这不就巧了，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我觉得……”宗亓拉长尾音，“你或许应该去看看临渊的情况，而不是跟我在这里浪费时间。”
　　初黎咬咬后牙，捎带着水壶站起身，默认他俩的第一次谈判失败。
　　在他身后，宗亓抬起头，声音介乎飘渺与清晰之间。
　　“我对狼族的晚餐不感兴趣，这一点还请你知悉。”
　　初黎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应他。

35、教堂
　　宗亓觉得自己应该乖乖扮演一个聋子，兼顾哑巴就更好了。
　　但很遗憾，就算他现在是人类的身体，也架不住耳朵好用。
　　他听到了什么，什么发热期？虽然他记性不好，但对于自己死对头的了解却不会少。
　　狼族的生育能力并不强，为了能顺利的繁衍后代，大自然赋予了他们一些本能，而狼族又是十分忠贞的种族，他们并不希望自己的天性违背种族的规则，于是诞生了标记。
　　每一头狼都有标记伴侣的能力，且只有一次，一旦标记作废，后续的发热期将无解，狼只能在高温中陨落，死亡。
　　也就是说，丧偶的狼，通常不会活太久。
　　同样，如果找一个非伴侣来解决发热期，也只能延缓发热罢了，直到彻底解除之前，发热将会越来越频繁，所带来的副作用也将越来越大。
　　故而成年狼除了争夺狼王之位这件事以外，最需要做的就是先为自己寻找一位合适的伴侣。
　　宗亓沉默良久，渐渐消化掉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狼族上下忙活着为他们的王找一个合适的伴侣，但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临渊却屡次出逃，为的就是把他这个公主带回去，身为狼族优良血脉繁衍的拦路虎，他理所应当被威胁了。
　　想到这，宗亓满头黑线。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被临渊天天追着跑啊！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考虑一下初黎的提议时，一道灼热的视线朝他投射过来，宗亓头都没抬，心中已然确定了视线的归属。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是个寄人篱下的状态，应该是低眉顺眼，乖乖听从这些人的安排，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才怪……
　　宗亓撑地而起，没被重重阻拦挡住脚步，站定在临渊身边。
　　大狗明显被什么东西抑制着，咬合肌紧紧绷起，眉宇之间有挥之不去的戾气。
　　洛银刚想说什么，却被初黎一把扣住肩膀，他回过头，只见初黎看着他，摇摇头。
　　宗亓抬抬眉毛，“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
　　临渊没吭声，但是宗亓从他的眼神里能读懂他的意思。
　　“当我在拍卖会上发现你不在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这个祭品终于自由了，结果你又回来了，这怎么解释？”
　　宗亓点点他被绷带包裹紧实的伤口，“还带了这么多战利品来，是嫌自己命长吗？”
　　“他们……会……伤害你……”
　　临渊几乎是从齿间磨出几个音节，勉强回应了宗亓一句。
　　“但这跟你没关系，不是吗？”宗亓反问一句，“就算是我葬身在他们手里，你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甚至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
　　其实这个问题在宗亓的心里徘徊已久，身为一个连心跳都没有的血族，他根本无从体会恒温动物之间的情感，他想过很多种解释的方式，很明显，这题超纲了。
　　“你是公主……是需要被……保护的……”
　　宗亓：“……”
　　这个理由真是，意料之中呢。
　　他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你可以再斟酌一下措辞。”
　　临渊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没有回应。
　　“那我换个问法。”公爵大人大发善心，“你的好兄弟已经告诉我了，你现在似乎陷入了一些困难中，而我好巧不巧就是解决难题路上的绊脚石，所以我最好识相点，乖乖离开。”
　　他的眼尾甚至都沾染上温软的弧度，“你给我个承诺吧，好让我心安理得离开，不影响你接下来的疗程。”
　　沉默良久，狼王发出一声低嚎，像是遇上了什么苦恼而又悲伤的事情。
　　“我从小是跟他们……打到大的，可你不一样……你很特别……”
　　他轻轻倒了一口气，“所以我不想让你离开……没有为什么。”
　　碧绿色的瞳孔被双睫遮住一半，灰色的阴影投射下来，看不清情绪。
　　“我知道你不是「公主」，真正的公主……我那天也见到了，她……没有你可爱……”
　　说这话的时候，临渊的耳根深了一个色号。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还没等他打好吐槽的腹稿，临渊又自觉地补上下一句。
　　他仿佛缓过劲儿了，说话都清晰了许多，“我的身体没问题，你也不是什么绊脚石，更不需要离开。如果你现在累了，那就跟我回狼族住一段时间，如果你还没玩够，那我……”
　　“得了吧。”宗亓收回目光，“就你这马上煎鸡蛋的模样，我要是没玩够，你怕是得卒在半路。”
　　到时候麻烦的还是他！
　　听到他的话，临渊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般。
　　最终，这漫长的黑夜以宗亓跟随群狼回族告终。
　　路铭将方巾折出一角，动作从容地拭干净嘴角的碎屑，先一步离开饭局。
　　宫瓯已经早早在前厅等着他了。
　　见他走过来，宫瓯从座位上站起，凹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还算恭敬地喊了声殿下。
　　“大少竟然会提前，真是稀罕事。”路铭坐在他对面，神情冷漠，“你要是觉得笑这个动作很累，大可不必勉强。”
　　闻言，宫瓯迅速收回表情。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路铭换了个动作，浑不在意道：“想必小柏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就不多废话，这件事情令我非常失望，但好在你最终是把棺材拿回来了，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让殿下失望了。”宫瓯道。
　　路铭把玩着指尾上的戒环，仿佛没听到宫瓯的话，自顾自道：“大少，你要明白一件事，只有我能顺利接过这个位置，宫家才能保住今天的地位，你那堆丢人现眼的事情也能继续在阴暗中腐烂，万一我中途被人截胡了，你也难逃此劫。”
　　被人抓住痛脚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滋味，尤其是宫瓯这种极度厌恶别人威胁的人，自然开始窝火。
　　但对面是路铭，他也不能有什么过分的表示，毕竟事实就如路铭所说，全都握在对方的手里。
　　宫瓯几乎要将后槽牙磨出声响，“请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路铭冷笑，“大少机灵不少，知道我这里还有点头疼的事情，想为我分忧。他向前倾身，“听说，你们被狼围攻了？”
　　夜色笼罩上索菲，绵密的云雾遮住月色，不夜城没有休息的道理，四处尽是灯红酒绿，街道上流淌着金钱的奢靡气息，将暗处涌动的丑恶，掩盖的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两人谈了些什么，王宫的侍女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宫大少比来时更凶狠了。
　　宫瓯踏上空间车，随行的助理熟练关上车门，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没发现吧？”
　　突然，宫瓯没头没脑的问出一句。
　　助理心领神会，他附在宫瓯耳边，轻声道：“您放心，我已经跟那边说好了，保证在东西拿回来之前，不会让殿下察觉。”
　　闻言，宫瓯的表情难得有几分松弛，紧皱了一晚上的眉头也得以舒展。
　　他捏捏眉心，沉声道：“你重点去找那个13号，除了他，不会有人这么执着。”
　　“我明白，已经派人去接触拍卖行那边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宫瓯长舒一口气，忽然想起还有件事险些忘了。
　　“这两天给我好好看住宫柏，他要是跟那个女人有什么接触，立刻告诉我。”
　　助理应声，但有些不解道：“大少，虽说安妮小姐……但若是给二少当个玩物，也能让二少更听您的安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宫瓯嗤声，“多此一举干吗？宫柏就算是对我有天大的不服气，就凭他还姓宫，此生就要与家族共荣辱，还用我费心笼络？”
　　助理识趣闭嘴。
　　“再者。”宫瓯的视线遥遥落在空间车顶的报警器上，“你以为安妮的事情是我能左右的？她招惹的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别说她跟宫家有婚约，她就是殿下的未婚妻，该杀还是一样杀，要怪只能怪她交友不慎。”
　　说罢，他低低的笑起来。
　　宗近月摁开手电筒，轻轻推开门，灰尘如同暴雪一样兜头袭来，呛得他后退了一大步，等这要命的东西都落到地上后，这才抬腿走进去。
　　旧教堂不复往日的神圣，琉璃花窗蒙了一层陈年污垢，蜡烛从烛台上断落下来，滚得到处都是。
　　联排的座椅被堆到两边，中间露出一大片空地，此刻被巨大的血色魔法阵占据，在冷光的映照下，透露着一股令人背后发凉的邪异。
　　宗近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有些兴奋的意味，他缓缓上前，脚步绕开法阵的纹路，一直来到中心。
　　他关掉手电筒，教堂恢复之前的晦暗静谧。
　　对，就是这种感觉。
　　宗近月仰起头，双臂向两侧舒展开，像是要迎接什么一般，唇边还带着安详的弧度。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尖啸，裹挟着劲风，鞭子一样向他笞过来。
　　宗近月也不躲闪，结结实实地接下这一记。
　　来自灵魂的痛呼只取天灵盖，险些让他跪在地上。
　　“你找到他了？”
　　虚空中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与墙壁上的管风琴师出同源，响彻整个教堂。
　　宗近月直起腰杆，有血从嘴角流下，他轻轻揩去，笑道。
　　“是，他还活着。”

36、俘虏
　　“活着……”
　　那声音顿了顿。
　　宗近月颔首，“他现在寄宿在一具人类的身体中，说起来，您似乎也认识这个被眷顾的人类。”
　　“路灵，我确实认得。”声音叹道，“我终究还是被命运捉弄着呢……”
　　宗近月没接茬，而是换了个话题，“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让他分别接触了两样媒介，接下来是不是该带他去那里看看了？”
　　他的尾音落下良久，却没有得到声音的回应，偌大的教堂仿佛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无边黑暗的中央。
　　宗近月却明白了这沉默中的含义。
　　“遵命。”
　　宗亓换上狼族的装束，再一次坐在山头的巨石上，目无焦距的看向远方。
　　一声狼嚎唤回他出窍的灵魂。
　　狼奶奶喊他吃饭了。
　　其实从他踏进狼族领地的那一刻起，敏锐的吸血鬼就已经察觉到了怪异的气氛，但是他即刻便反应过来。
　　毕竟自己的形象在狼族等于人贩子，一次又一次拐带他们的王离家出走，族人对他有好脸色就怪了。
　　想通这一点，一向懒于表达的宗亓更是如置天堂，这几天的交流量无限逼近0。
　　但除了狼奶奶，她至今还认为公主那次跑路，是因为她饭做的太难吃。
　　出于尊老爱幼的人类美德，宗亓还是决定乖乖回去吃饭。
　　只是这次的饭桌上，不止他一个人。
　　宗亓看着对面明显精神不少的临渊，下意识松了口气，动作熟练地拉开椅子，落座开动，并没有跟临渊有太多交流。
　　……
　　“你看着我吃饭能看饱？”
　　宗亓放下勺子，语气无奈。
　　他确实是不想说话，可是架不住有个人盯着他吃饭啊！
　　临渊也没料到他突然出声，眨眨眼，无辜道：“你吃就行，我不饿。”
　　不饿坐这里给他添堵？
　　宗亓平心静气，“你要么吃饭，要么回去躺着，我怕你多看两眼伤口恶化，回头你的好兄弟还要赖在我身上。”
　　他说的这可是实话，第一天回领地时，他就是路过临渊，险些被洛银扔到山下，还是初黎制止了他。
　　初黎……
　　或许是为了不让他表露出异样，初黎在忙完临渊之后，给了他一个瓶子。
　　“抑制消化不良，但是不能解决，具体你看着办。”
　　语气还很委屈的样子。
　　宗亓也没跟他客气，递过来就喝净了瓶子的药液。
　　初黎见他干脆利落的解决完，忍不住出声道：“你就不怕我给你投毒？”
　　宗亓把瓶子递回给他，“那你直接让洛银把我扔下去，岂不是更快？”
　　不知道初黎给的他什么，反正效果立竿见影，如果不刻意去感触，他恐怕都要忘了自己身体里还有股不安定的能量。
　　啧，也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啊。
　　“你……”
　　宗亓抬眼，看着欲言又止的临渊。
　　见他看着自己，临渊的声音显得更局促了些。
　　“你还想离开吗？”
　　闻言，宗亓露出一点笑的痕迹来。
　　“几天没见，都学会文字游戏了？”
　　他调笑一声，而后将情绪收起，正色道：“我会离开。”
　　临渊的神色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
　　宗亓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折磨人的感觉，所以他伸手推开餐盘，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
　　“我们谈谈。”宗亓道。
　　临渊垂下眼帘，明显拒绝这个话题，“如果是谈放你离开，那没什么好谈的，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束缚你的自由。”
　　“我的意思是，我们来谈谈契约的事情。”
　　宗亓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要承认，这一次人类并没有按照契约的要求严格履行，国王钻了个卑鄙的空子，戏弄了狼族。”
　　他指指自己，“我来到狼族，换成你的任何一位族人，都会觉得人类在羞辱他们，继而毁掉契约，入侵人类的领地，对吗？”
　　临渊沉默。
　　“你说话。”宗亓令道。
　　少倾，临渊含糊道：“也许吧……”
　　宗亓勉强接受这个回应，继而道：“对于狼族来说，这是个原则的问题。但对我来说，这是无妄之灾。”
　　“我原本可以继续在索菲的王宫里扮演一个只会吃穿，胸无大志的废物，但一场梦醒来，我却发现自己在冰冷的雪山上，周围除了风声，就是怪物猎杀我的信号。”
　　他顿了顿，“人类在遇到危机时，总会趋向熟悉的地方，尽管你再三承诺狼族不会伤害我，但我还是本能的想回去，虽然是他们亲手将我坠进深渊。”
　　临渊不知何时抬起头，有些震惊的看着他。
　　宗亓一字一句道：“我想离开，是想讨个说法。”
　　顺便，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他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再加上他那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然浮现出一丝丝类似伤感的情绪来。
　　“当然——”
　　宗亓神色一收，“既然是人类不尊重契约为先，如果你们想拿我当借口，无可厚非。”
　　他甚至还要开香槟庆祝！
　　临渊一愣，“你？”
　　“我要离开，但不是我自己走出领地。”
　　宗亓撑桌站起，俯下上身，贴近临渊，启唇：“一个俘虏的角色也不错。”
　　“不行。”初黎调头就走。
　　临渊向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他身前，“那晚上你们为了救我攻击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初黎将他扒拉到一边，“不管是谁，这都不能成为你再次跟着他离开领地的理由。”
　　临渊看着他的背影，冷不防压低了声音。
　　“如果我说，这件事影响到了契约，你还不想听吗？”
　　初黎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下，停下脚步。
　　“路灵会被送来当祭品，本身就是违背了契约，如今狼族又暴露在王都望族之下，甚至攻击了他们的家族掌事人，你认为人类不会以此作为要挟，再一次……”
　　“再一次？”初黎打断了他的话，“破坏契约对人类有什么好处吗？这本身就是订立来限制狼族的东西，他们是想自取灭亡吗？”
　　他视线向远出挪了几分，林间空地上，几只狼崽互相打闹，他们还不到化成人形年纪，毛茸茸的一大团叠在一起，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嚎声，将肚皮翻起来，好不惬意。
　　“你错了。”
　　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比肩而立，声音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决心。
　　“人类已经不是百年之前的人类，他们的武器已经远远不是弓矢箭弩，如果任由他们一次次试探，科恩斯山不过是最后的乐园。”
　　初黎沉默良久，忽道：“那你的发热怎么办。”
　　临渊一懵，没明白这两个话题之间有什么联系。
　　见状，初黎翻了个白眼，“你别告诉我你就打算这么去，发热就硬抗吧？”
　　方才还雄心壮志的临渊突然被打出原型，说话都不太利索。
　　“可我现在也不能找个族人标记了，那我才是彻底抽不开身，而且我一旦标记了别人，那公主怎么办？”
　　处于繁衍的本能，雄性狼会在伴侣顺利生产完成后才会离开伴侣身边，但也不会离开领地外活动。
　　初黎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自暴自弃道：“那你标记公主去吧，我不管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临渊却忽然把他的肩膀掰过去。
　　“你说什么？”
　　初黎看着那双绿的格外深邃的竖瞳，里面的情绪错综复杂，但合在一起的意味实在过于明显，他头回生出一声感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瞳孔地震吗？
　　“不是……我就随口一说。”他试图把临渊那跑到九霄云外的想法拽回来。
　　果然，临渊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
　　初黎默默挣脱开自家大王的两只狼爪子，看着临渊这副落水狗的模样，虚虚地试探道：“所以你到底在期望什么？”
　　“我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
　　初黎眉尖蹙起，“你还真想标记他？”
　　临渊闷闷地哼出个鼻音来。
　　“他不是狼族，而且是个男的。”初黎试图点醒他，“这意味着，他既不会得到族人认同，你俩也没法有后代。”
　　“那怎么了？”临渊不懂他想证明什么，“故事里也没讲王子跟公主生后代的事啊？”
　　初黎一时语塞，他试图辩解道：“那你们也得不到认同的，你那些故事里，人家还有什么小兔子小松鼠的祝福呢！”
　　临渊沉思少顷，就在初黎以为自己要劝说成功之际，他却语出惊狼。
　　“那就你跟洛银，你俩一个扮演兔子，一个扮演松鼠，不就完事了？”
　　初黎：“……”
　　他不想说话了！
　　临渊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
　　“按我对你的了解，办不成的事情你会直说，而不是跟我在这浪费口舌。”
　　初黎心道不好。
　　“所以，我果然是可以标记公主，对吗？”
　　宗亓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默默将手里还热乎的小点心藏在桌子底下。
　　堂堂公爵大人怎么能被人发现偷吃点心呢。
　　“所以就是他啃我一口这么简单是吗？”
　　临渊看着他嘴角的点心碎屑，再一次忍住想给他擦掉的冲动。
　　初黎生无可恋地棒读：“对，留个牙印，然后你们就能离开了。”
　　宗亓眨眨眼。
　　罢了，反正无论怎么样都在这具身体上，回头他金蝉脱壳，也约束不了他。
　　“可以。”

37、标记
　　临渊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在他看来，自己还应该进行一番据理力争，外加一顿好言相劝，说不定还会泡汤。
　　结果没想到，这么轻易！
　　但从小到大没受多少骗的狼王只是凭借动物直觉感受到不对劲，真要深究，他也说不清原因。
　　“你真的，同意吗？”为防止被套路，他甚至还多问了一嘴。
　　宗亓直言：“我好像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说完，三个齐齐陷入到诡异的沉默中。
　　最终破局的人还是初黎。
　　他像一个剑指长夜，誓要为大地讨回光明的勇士一般，英勇就义地——
　　拍桌而起。
　　“标记完喊我一声，我不在这发光发热了。”
　　再待下去他怕他脑子要过载。
　　初黎一走，气氛被推上一个要命的尴尬境地，就连宗亓也有几分不知所措。
　　“你……”
　　临渊欲言又止的点点桌子，宗亓不解抬头。
　　“你要不先把那半块点心吃完？”
　　经他提醒，宗亓才发现手里的点心已经有些凉了，不像刚出锅时那么酥软，糯乎乎的布丁也塌陷下去，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他撇撇嘴，有些赌气的把它放在桌子上，“不吃了。”
　　临渊察觉到他不太高兴，再加之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愧疚，他决定先去偷两块热点心来将功赎罪，过后再说标记的事。
　　狼恐怖的执行力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以至于他离席的动作显得十分无厘头。
　　“你去哪？”
　　这回轮到宗亓看不明白了。
　　怎么他跑不行，现在乖乖坐这任人宰割也不行了？
　　“不是标记吗？”他抬起没碰点心的手，轻轻搭上领口，“赶紧的。”
　　临渊被他突如其来的主动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俗称：吓傻了。
　　宗亓侧过脸，不明白这头蠢狼在这犹豫个什么劲儿，不就啃一口的事，他从前可是每隔几天就得啃一回，也没这么忸怩。
　　公爵大人却不知道，他从前只要控制住表情，便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但现在不一样，他的耳根俨然已经晕染开一片红霞，就连眼底也蒙上一层水雾。
　　看在临渊眼里，不知为何，总感觉像一块刚出锅的点心，朦胧着一股引人向往的香气。
　　他下意识走近一些，残余的缓释剂忽然劣质起来，丝毫不起作用，临渊只觉得体温在渐渐上升，像是他第一次化出人形时的感觉。
　　宗亓并未转回视线，但却能感受到那逸散在空气中的热浪。
　　他闭上眼。
　　堂堂血族竟然有一天要被狼啃脖子，这事儿指定不能传出去，否则他立马睡他个几千年去。
　　正当宗亓做好心理建设并在脑子里回忆那些血仆的反应时，他忽然觉得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他的嘴角上。
　　嗯？？
　　如果心情有实体，那他的脑袋上指定有个硕大的感叹号。
　　宗亓连忙睁开眼，只见临渊的指腹擦过他的唇，带走几点淡黄色的点心屑。
　　宗亓：“……”
　　临渊的表情有些无辜，他把手收到背后，等宗亓发话。
　　“你要么现在标记，要么我直接走人。”宗亓的语气堪称平和，“我给你三秒钟。”
　　“三。”
　　临渊的瞳色深了一分，没有动作。
　　“二。”
　　宗亓的声音有些烦躁——
　　有种对失控感的不满，还有找不到身体的焦急，以及一点点他也难以察觉的羞愤。
　　“一……”
　　尾音还抬在半空中，下一秒被冷气推回喉间。
　　颈侧偏后的地方传来炙热的痛楚，犬齿撕裂皮肤的刹那仿佛能听到破碎的声音，血液涓涓顺着肌理渗透开来。
　　可随之席卷而来的，却是比疼痛更为陌生的感觉。
　　心跳仿佛接上半规管，鼓动的声音直击脑海。
　　下一刻，宗亓觉得自己如坠汪洋，意识消弭在翻滚而来的浪涛中。
　　等他再度清醒，只觉得耳边仿佛坐了几百个开水壶，每个都嘤嘤出沸腾的声音。
　　宗亓睁开眼，只见外面天光大亮，身边空无一人。
　　狼嚎此起彼伏，他侧首听着，竟能品出几分英勇就义的滋味来。
　　这是怎么了，商量着攻打索菲吗？
　　正当他沉浸于思绪中时，一阵尖锐的痛楚自后颈传来，那些被遗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纷至沓来，宗亓懵了一瞬，心情顿时变得难以言喻。
　　他给血族丢人，他被狼咬了一口。
　　想到这，宗亓撑身而起，伴随着一阵眩晕，他惊奇的发现，原本梗在他体内那股无法化解的能量，已然畅通无阻的化为魔力。
　　这又是什么情况？
　　宗亓呆呆地坐在床边，手下意识的覆盖在颈后的牙印上，试图消化这件事情。
　　正当这时，外面的嚎叫声渐渐停歇，一串有力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是临渊……
　　“感觉如何？”临渊问道。
　　宗亓颔首，向外看了一眼，问道：“你们还有集体吊嗓子的习惯？”
　　闻言，临渊笑道：“没什么，就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宗亓：“……”
　　他是不是觉得骗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宗亓决定放弃这个话题，转而道：“所以，你的发热解决了？”
　　忽地，临渊直身蹲下去，将额头往他跟前凑了几分，却没说话。
　　宗亓仿佛能看到他那呼之欲出的念头，他稍作停顿，手臂微微抬起来，掌心轻轻覆过去。
　　肌肤短暂接触了一瞬，属于狼那灼人的体温仅仅停留了片刻。
　　宗亓收回手，语气生硬道：“不热了。”
　　说完，他垂下视线，冷不防与临渊对上。
　　宗亓错开眼神，道：“所以你的问题解决了，我可以离开了吗？”
　　“可以。”临渊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我会陪你去索菲。”
　　那只手宽厚而又让人有安全感，几乎占据了宗亓的大半视野，他似乎可以想象到内里的温度。
　　血族不喜欢高温，他更不例外。
　　宗亓轻轻搭了一下，如同方才触碰额头时一般，并未停留太久。
　　“不是你陪我去，而是我作为毁约的证据，需要到场罢了。”他这么说。
　　临渊侧头看着他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
　　有些事情似乎悄悄地发生了变化，但又好像同原来的模样一致。
　　临渊明显跟宗亓的想法不太一样。
　　“你确定你告诉他，你们是来讨伐王族，而不是……”
　　宗近月坐在窗边，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总结他这几天的观察结果。
　　“而不是来旅游的。”
　　宗亓靠在墙上，嗓音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宗近月对此表示赞同，“你跟野……临渊姑且不说，剩下一个保镖、一个医生，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虽然配置很齐全，但肯定去了给人送菜啊。”
　　宗亓心道我能不知道吗？
　　“我问过临渊有没有什么计划，他只是让我好好演俘虏。”宗亓冷嗤一声。
　　宗近月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从窗台上跳下来。
　　“不说这个。”他正色道，“我已经拿到棺材了，但那个人类一直在找机会抢回来，我不明白他们拿来有什么用。”
　　“宫瓯？”
　　“对。”宗近月颔首，“除此之外，安妮那边我也已经派人照顾了，起码暂时不会被人下手。”
　　宗亓歪过头，半真半假道：“其实有时候你太靠谱了，我会觉得你别有企图。”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宗近月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仿佛宗亓试探地不是他。
　　少顷，宗亓补上后半句：“随便你要干什么，少劳动我几次就行，我懒得很。”
　　他并不在意宗近月想怎么利用他，毕竟也是半个同族，想法大致都差不多，无论是几百年前，还是现在。
　　而他不过是想多睡一觉，不想掺和那些费脑子的事情。
　　宗近月抬手，用一张纸回应他。
　　宗亓接过，眉头一挑。
　　“王宫密道。”宗近月尽职尽责的解惑，“根据我的消息来看，墓地极有可能在王宫下面。”
　　“可是我什么也感知不到。”宗亓把纸条翻了个面，看着空空如也的背面，陈述道。
　　宗近月显然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他们设了禁制，也不知道是想防人进去，还是怕里面的东西出来。”
　　宗亓抬眼，“你的意思是，我的墓地，甚至我的身体，被他们囚禁了，所以我感受不到？”
　　“差不多。”
　　宗亓手指一扣，将纸条收起来。
　　“是不是，我得去看看才知道。”
　　“可是还有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去。”宗近月意有所指，“而且临渊要是一起进了王宫，如果你找到了身体，狼族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撕碎的。”
　　这是实话，就算宗亓鼎盛时期能够单枪匹马与群狼抗衡，那么沉睡已久，处于最差状况的他，别说是正面与狼王对上，就是狼族一只还没成年的狼崽，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宗亓摆摆手，“有办法。”
　　次日，隐在暗处的宗近月看着眼前的状况，短暂的迷惑了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
　　他虽然不知道宗亓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但眼下的已经是最有利的情况了。
　　如此，他也该到下一个位置去了。

38、人偶
　　与上次的情况大不相同，整个索菲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气息，三人走进王城，只觉得周围总是似有若无的传递来审视的目光。
　　三个人，没错，眼下只有宗亓初黎和琥珀。除此之外，多余一根狼毫也没有。
　　“所以真正去跟国王交涉的人，是你。”宗亓落后初黎半步，说道。
　　“没错。”初黎侧首，压低声音，“既然咱们都进入了监视范围，那我不介意再跟你透露一些。”
　　原来，早在宗亓在领地昏迷时，临渊就已经差洛时给国王去了一封信，大意是他们打算追究人类这种不尊重契约的行为，不日将派人前去商讨此事，希望王族可以配合。
　　“当然，我们也想过你会不会是人类设下的陷阱。”初黎轻笑，“但是我现在已经确定，你起码不跟这里的人一伙，这就足够了。”
　　宗亓的目光瞥向别处，心道：那你们还敢让临渊标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但说起来，自从标记之后，他不仅化解了郁结的能量，甚至只要待在临渊身边，魔力就会渐渐充盈起来。
　　换句话说，他现在是被人追着喂饭的状态。
　　感觉，还不错。
　　没走两步，他们被一队警卫拦下，为首的人向他们出示了名牌，语气不善道：“我是警卫长，狼族的使者？”
　　初黎应声。
　　警卫队让出一条路，初黎也没客气，步履从容地踏进宫殿。
　　“等等。”
　　方才的警卫长突然出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他看着宗亓，意有所指，“劳您从科恩斯前来，说明路灵殿下已经失去了他存在的必要，陛下的意思是先将殿下交给我们来处置，其他的事情路铭殿下会跟您详谈。”
　　说完，他示意几个警卫上前，要将宗亓带下去。
　　倏地，方才站在两人身后，存在感极低的琥珀向前一个猛冲，纤细柔韧的身体落在地上，瞬间膨胀开，通体雪白的狼挡在宗亓身前，碧色的瞳孔看向警卫队时，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她张开利齿，狼首压低，喉间发出嗬嗬的响声。
　　自从契约签订之后，狼人一族只存在于故事中，尤其是对于土生土长的索菲人来说，他们祖父母都不一定见过真的狼人，更别说他们。
　　如今只是一头才成年的雌性狼，就足以让他们齐齐后退一大步，一时之间无人敢上前。
　　初黎适时出声：“琥珀注意言行，对方是我们的朋友，你这样会吓到他们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全无责备琥珀的意思，甚至都没让琥珀化作人形。
　　他看向面色铁青的警卫长，轻描淡写道：“虽然路灵殿下的存在是对我族的不尊重，但很抱歉，他仍然是我族的所有物，无论是陛下还是你们，都没有权利从我们这里抢走他，这一点，我希望我们能达成共识。”
　　警卫长还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琥珀那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只能暂且罢休。
　　接见他们的并非路灵的混蛋老爹，而是那个堪称神经病的路铭。
　　他坐在上首，扯出那张似笑非笑地假脸，三句话离不开处置路灵的事情。
　　初黎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宗亓一眼，好奇道：“路灵殿下说白了只是个牺牲品，等我们商讨出一个结果，再处理他也不迟，为何殿下您如此焦急？”
　　路铭笑道：“贵使有所不知，路灵一度出逃狼族，甚至出现在一场宴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眼下他的共犯已经下狱，我们素来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他身份尊贵，就会容忍他的罪行。”
　　初黎作出一副震惊的神情，“还有这样的事情，看来是我族疏忽。”
　　路铭颔首，“关于本次契约，我会想办法给予狼族补偿，在进入下一阶段之前，我认为还是要先把碍眼的东西处理一下比较好。”
　　初黎当然不希望宗亓出现任何闪失，否则他就是能安全撤离王都，也逃不过被临渊胖揍一顿。
　　更何况宗亓身上还有狼王的标记，事情的性质已然不同。
　　一直趴伏在地上的琥珀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靠近宗亓几分，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但警卫却并未像方才一样退却，铁了心要带走宗亓。
　　“琥珀。”
　　初黎唤了一声。
　　得到命令，方才还站定在原地的琥珀眼神一变，以堪称诡异的速度扑倒三两个警卫。
　　这番举动像是摁下了某个开关，宫殿内顿时乱作一团，警卫们尽数冲上前，试图趁乱抓住问题的源头。
　　宗亓暗暗念出一个咒语，还没等催动体内充盈的魔力，忽然被人推了一把，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暗红色的残影，下一秒他就像是隐去身形一般，穿过层层的建筑物，停在一间更为华丽的宫殿外。
　　他凭借身体残存的那点记忆，认出来这是路佳的宫殿。
　　宗亓掏出叠放在口袋里的纸条，扫了两眼，指尖略一用力，纸条化作万千尘埃，消失不见。
　　所谓的密道不过是给王族的人逃命用的，大部分的入口都在他们的寝宫里。
　　他大概能猜到方才推他的人是宗近月，只是他为什么要选择路佳的密道呢？
　　宗亓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拿出一根发带，将过长的头发扎起，做完这些，他自手中放出一线魔力，顺着门缝渗透进去，将寝宫探查一番。
　　空无一人。
　　这可能就是宗近月选择路佳的原因吧。
　　他收回魔力，动作利落地潜入寝宫，试图寻找密道，但很遗憾，这似乎不是个好差事。
　　纸条上仅仅只标了密道的方向，却并未明确密道入口的具体位置，路佳的寝宫又着实花里胡哨，比沉睡之前的他还要奢靡。
　　每天都生活在大自然中，太久没见过这副珠光宝气的场面，宗亓有点头疼。
　　遍寻无果，他停下动作，静静观察整个房间的布局，试图根据密道的方向推断出入口大致的位置。
　　作为逃命用的东西，入口既要隐蔽，却又不能太复杂。
　　他想着，目光缓缓移动到那扇浮夸到过分的大门上——
　　看上去，这像是路佳的衣帽间。
　　宗亓眉头微蹙，想起曾经被他吓到花容失色的小公主，忽然有些抗拒。
　　总感觉去翻人家的衣服，不太好。
　　但两分钟后，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升起的些许愧疚之心。
　　他站在衣帽间的门口，感觉自己并非身处一个女孩子的天堂，而是一群女孩子组成的地狱。
　　路佳的衣服，小到日常着装，大到华贵礼服，每一件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它们被主人好好的呵护着，不忍心压出哪怕一丝折痕，以最舒展的状态，套在一个个人偶身上。
　　人偶造型各异，姿态万千，如果不是宗亓身旁就有一个，他会感叹怎会如此逼真。
　　他抬眼，近旁的人偶身着一件淡粉色蓬蓬裙，手里拿着一把色彩缤纷的棒棒糖，双眼圆瞪着，像不谙世事的少女，用没有焦距的目光，凝视着他。
　　血色的瞳孔涣散，映出他略带悲悯的面容。
　　宗亓移开目光，尽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
　　他如同跌进一只盛满福尔马林的浴缸，周遭浸泡的是鲜活的少女心思，肮脏至极。
　　饶是以吞噬生命为生的血族，也没有几个恶趣味至此的存在，即便有人试图纪念曾经效忠过他的血仆，也不过是留下一件属于对方的名牌。
　　而这些状态近乎鲜活的少女，用她们那标志性的瞳色，无声地诉说着她们的来历——血族。
　　身为极度自我的种族，他们从不吊唁同类，甚至在对方陷入困境之时，还会冷嘲热讽几句。
　　但此刻，宗亓却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某种意义上，血族确实是永生的，只要不陷入过度失血而引发尘埃化，便不会消亡。
　　他们会在生存条件不利时选择沉睡，等到能为非作歹时，再诈尸，这属于他们的传统艺能。
　　可少女们的身上，却无半分苏醒的迹象，她们被剥离了意识，永永远远只能以躯壳的形式存在，就像那些消亡的族人一样。
　　宗亓没有忘记他此行的目的，他平复好情绪，步履极轻，顺着人偶与人偶之间的空隙，寻找着密道的端倪。
　　衣帽间的面积堪比另一间宫殿，采光却像是地下室，除却几扇高开的窗，能提供光亮的不过是四角的暖光灯，走路稍不注意都会被绊倒。
　　小公主胆子太大了，氛围如此恰好，生怕这满屋子的血族醒不过来似的。
　　正当他专心摸索机关之时，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布料被扯断的声响，宗亓顿时屏息凝神，只听一串脚步声遥遥传来。
　　“听说今天有客人到访，但是哥哥不让我去。”
　　路佳的声音暗含不满，隔着衣帽间的门，甚是清晰。
　　“不劳动殿下接见，肯定不是什么要紧事。”
　　“也是。”路佳不屑道，“还是晚上宴会更重要一些，杂鱼就留给他应付，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衣帽间能躲的地方不多，宗亓当机立断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裙子，心思却还在门外。
　　他总觉得这个路佳，跟他记忆力那个，有些出入。
　　哗——
　　伴随着路佳兴奋的声音，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来吧，让我们挑选一件合适的裙子！”

39、展台
　　如果仅从样貌上来看，路佳与之前见到时并没有太大差别，甚至因为脸颊上带了些水汽余韵的粉色，显得更为娇俏可人。
　　但看在宗亓眼里，像是被停尸间的低温冻伤的病态红。
　　幸亏路灵的骨架不大，身型也瘦得过分，穿上路佳的衣服非但不难，甚至还有些空隙。
　　而他从苏醒之后没少穿安妮那些繁复的裙子，如今称得上是轻车熟路。
　　他顺手取了一顶大到过分的礼帽，宽帽檐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待路佳走近时，不过是多了一具人偶。
　　路佳不经意地扬起手，掌心顺着脚步的行迹，堪称温柔的抚过每一片衣料，陡然出声问道：“他们说没有了？”
　　侍女跟在她身后，“是的，那边说已经找过多次，没有找到新的。”
　　路佳眯起眼，五指收紧，用力一拽，三四个人偶如同多米诺骨牌，互相倾轧着倒下。
　　她扬起下巴，毫无疼惜的意思，吩咐道：“过会儿带去修理，必须跟之前一模一样，总要给他们找点事干。”
　　“是，公主殿下。”侍女心惊胆战的应道。
　　她的余光落在人偶身上，看着她们皮肤上蛛网状的裂痕，呼吸紧了一分。
　　身为路佳的心腹，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些人偶，甚至有时会生出这样的错觉，她跟她们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能说会走。
　　片刻沉默之后，路佳又弯起唇角。
　　“对了，今晚上的宴会都有谁来着，让我听听有没有值得见的。”
　　侍女回神，尽职尽责地报上几个名字。
　　路佳颔首，“能多见几个也好，最近我总觉得城中气氛怪怪的，想必是路铭又瞒着我干了什么，总不能让他抢占先机。”
　　“殿下，我刚刚听大殿的人说……”
　　侍女欲言又止。
　　路佳目光如刀，“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得像个废物。”
　　“好像是路铭殿下跟贵客发生了些冲突，甚至惊动了大批警卫，现在还在大殿僵持着。”
　　路佳眯眼，若有所思道：“他不是一向擅长滴水不露吗，怎么今天就出了洋相？”
　　宗亓站在暗处，为方才的慌乱默默说了个抱歉。
　　说起来，确实有些对不住初黎和琥珀，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怎样了。
　　“这样也好，只要他处理不完这烂摊子，父亲是绝对不会让他参加晚宴的，到时候谁说了算，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路佳肉眼可见的愉悦起来，“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挑一件衣服。”
　　她的脚步快了几分，片刻功夫便走到宗亓近旁。
　　路佳轻轻「咦」一声，“我之前不是特地吩咐过，若是没有合适人偶的衣服，那就让他们给我把人偶的尺寸调整好，这是怎么回事？”
　　她捏起衣服的一角，宗亓下意识的稳住姿势，但他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人偶，要是跟路佳较起劲，怕是要凉。
　　于是他顺着路佳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准备路佳力气再大点，他就直挺挺倒下去。
　　“现在就把她带走，跟刚才那些一起处理掉，不要再碍我的眼。”
　　路佳松开手，转身离开，但还没等宗亓想好对策，几个侍女便走上前，七手八脚试图当场把他剥出来运走。
　　这不好，这很危急。
　　宗亓下意识想动用魔力，可力量还没凝聚起来，他就硬生生克制住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离临渊太远了，一旦魔力耗尽，再找一个进来的机会可就难了。
　　但也不能任由这些人真给他扛走啊！
　　正想着，一只手探进他的视野范围，试图摘下他的帽子。
　　这些侍女每天跟在路佳身边，或多或少都见过路灵，要是认出他来，这事情可不就是棘手的问题了。
　　怎么办？
　　大殿的气氛剑拔弩张，犹如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众人的喉咙。
　　王宫的警卫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隔绝开狼族与人类——
　　尽管狼族阵营只有两个人。
　　“路铭殿下，东西送出去就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路灵殿下的处置应该有狼族来进行，而不是你擅自决定。”
　　初黎上前一步，言辞间透露出鄙夷。
　　路铭摊摊手，“但现在的情况是，路灵再方才的混乱中逃跑了，我的人也并没有找到他。”
　　双方各执一词，但话里话外都在将矛头指向对方。
　　“王宫本就是路灵殿下的家，他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就算是与殿下故意联合，上演了这么一个戏码，也是狼族没有办法的事。”
　　初黎的目光睥睨着路铭，“毕竟他是你们最想毁灭的证据，不是吗？”
　　路铭神情一冷，“阁下想要干什么？”
　　初黎笑吟吟道：“不怎么，无非是想让我们的王亲自来见见殿下。”
　　话音一落，他刻印在背上的图腾微微发烫，在衣料的掩映下仿佛活了起来，身旁的琥珀感知到他的变化，狼首高昂，一声嘹亮的嚎叫响彻王宫之上。
　　一时间，城内的居民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怔愣地看向王宫的方向，一股平静许久的恐惧席卷而来。
　　狼，是狼！
　　曾经征讨人类的种族，如今却降临在最为安全的王都。
　　而潜伏在郊外，等待信号的临渊一行，也分毫不差地听清这嚎叫中的含义，他眉头蹙起，似乎十载考虑对策。
　　“公主被带走了？”洛银凑上前，不解道，“他们要公主干什么，再送过来一次？”
　　临渊的目光遥遥注视着王宫的方向，却没有赞同洛银的话，“琥珀说的是消失，她头脑机灵得很，不至于分不出带走和消失之间的区别。”
　　“那你的意思是……”
　　临渊摇摇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犹疑，“我不确定，但这不是公主第一次逃跑，不是吗？”
　　“你认为公主跟索菲的王族其实一直有联系？”
　　洛银挠挠头，“但要真是这样，万一我们根本不上当，而是将他直接杀死，岂不是很容易的事。”
　　临渊侧首，碧绿的瞳色愈发深邃，近乎融成一团浓墨。
　　“我是在想，如果公主有自己的想法呢？”
　　洛银一愣。
　　临渊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破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中。
　　“我只是，忽然想起之前雪兽族的一些话。”临渊顿了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临渊站起身，“有些问题，或许我应该亲自问问公主。”
　　但临渊没想到，他此刻打算兴师问罪的公主，如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
　　是选择放弃这次机会，还是选择见光死，这两个看上去都不美好的选项将宗亓团团抱住，叫他无从下手。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形色慌张的侍女跑进来，匆匆向路佳低声说了句话。
　　闻言，路佳脸上的愉悦褪去几分，有些不耐烦道：“知道了，你先应付着她，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说完，她将侍女唤到跟前，随便拿了条裙子，随着衣帽间大门的重响，房间内那阴恻恻的气氛又回来了。
　　宗亓松了口气，将身上束手束脚的装备原封不动放回去，继续他方才的工作。
　　路佳似乎是被王后叫走的，想必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他必须抓紧机会，找到密道。
　　想到这，宗亓再次抬起头，将整个房间环视一圈，试图从整体上找出不和谐的地方。
　　但紧接着他就放弃了。
　　试想，一群人偶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尽管你知道她们绝对不会暴起伤人，可那滋味属实是不太美妙，更别说发现点不和谐的蛛丝马迹。
　　他恐怕是这个房间里最和谐地存在了。
　　宗亓收回目光，却在要挪动步伐的前一瞬定住，他再一次回到目光的落点——展台。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路佳的恶趣味，还是她认为这是一种欣赏手段，在衣帽间的中心有一座两米高的展台，其上陈列着一些颇有纪念意义的服装和首饰。
　　当然，它们的支架也是人偶，但这些人偶无论是从着装还是形态，都要比地上的人偶优质许多，已经满足作为收藏品的要求了。
　　这尊似乎承载着路佳美好向往的人偶塔。在旁人看来，确实一种冷彻心扉的病态。
　　每一个人偶的脸都用头纱遮住，衣帽间的采光本就差得很，半明半暗只见也看不清容貌，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名牌，有的做成珐琅胸针，有的则刺绣在方巾或者帽子上，有的干脆就刻印在皮肤上。
　　成年的第一条裙子、诺顿公爵的世纪晚宴、绶爵仪式……
　　这些人偶再现了路佳曾经参与过的宏大场面，将她的骄傲与自负展现得淋漓尽致，用最冰冷的身体，表达着最高昂的情绪。
　　像是一幕巧妙而又令人作呕的人间喜剧，在这宽宏却又蹩仄的衣帽间里上演。
　　宗亓一路看上去，在展台的最高处，孤零零立着一个人偶，人偶身上的礼服规制极高，印象里只有曾经和他平起平坐过的海伦娜公爵穿过。
　　他走上前，只见人偶的发尾绑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上面用金线绣着属于这一尊藏品的名字——
　　路灵……

40、销毁
　　宗亓陡然生出一种割裂感，他仿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而眼前这个人是路灵。
　　他上前一步，将自己与人偶的距离拉近。
　　同其他的藏品一样，这个人偶的脸也被遮住，自肩颈以上便看不见了。
　　宗亓眯起眼，仔细打量着人偶的身形，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
　　难道这个喜欢挖坟的小公主还刨到他的近亲了？
　　他心里吐槽完，试探地伸出手，缓缓搭在人偶的额头上，试图将那黑纱拿下来，但同其他的一样无济于事。
　　正当宗亓一筹莫展之际，墙上忽然发出齿轮扭转的声音，伴随着机关运作产生的独特机械声响，某个衣柜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路。
　　宗亓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柜子的方向，顿时觉得歪打正着这个词着实有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人偶，决定还是先下秘道探探情况，毕竟这些东西算得上路佳的心头好，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思及此，宗亓闪身进了秘道，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秘道的门自动合上，看不出一丝缝隙。
　　得，这是实实在在断了他的后路。
　　宗亓像方才那样探出一缕魔力，心中庆幸自己在侍女触碰之前没有轻易出手，否则他现在就算是有机会进到这里面，也不一定还能支持魔力的消耗。
　　临渊人在城外，离得还是太远了……
　　宗亓心头冷不防闪过那张俊朗的侧脸，微微叹气。
　　魔力像一个无形的向导，将前路的模样交织成一张网，反馈给宗亓。
　　就这样，他到了记忆中的底层，依旧一无所获。
　　或者说，这条路似乎真就如同它制造时的初衷一般，就是为了让这些手无寸铁的贵族逃命用的，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想法。
　　宗亓停下脚步，脑海里回想起宗近月的话。
　　他的坟墓被埋在王宫之下，理论上他距离地下越近，更应该感受到哪怕非常微弱的气息，可是这四周除了疏于打理的异味之外，再无其他的东西。
　　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门。
　　那他总不能一圈捶烂墙，自己造个路吧？这听上去一点也不优雅。
　　正当宗亓满脑子开始跑马之际，他想到了距离这里并不远的监狱，那里面还关押着安妮。
　　如今这一趟大概率要以失败告终，那他总不能空手而归，顺手能把安妮救出来，也算是没白来一趟，况且从他消失到现在起码过了两个小时，如果再不出现，地上恐怕就要打起来了。
　　宗亓之所以会这么想，并不是他自恋到以为自己多重要，而是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对狼族。
　　横竖这个世界只有他受伤。
　　可若是细细追究起来，宗亓并不希望路铭对狼族作出什么卑鄙的事来，虽然狼是他的天敌，但路铭其人就是个人渣，死不足惜。
　　最好下地狱的时候也拉上宫瓯，胆敢觊觎他的东西，须得有送命的觉悟才行。
　　正想着，一阵颇为熟悉的钝痛自胸腔炸开来，血液倒行，直直冲破喉咙。
　　宗亓伸手扼住颈前，试图制止这失控的感觉。
　　但他没成功。
　　血珠溅在砖墙上，丝丝缕缕渗透进缝隙之中，不见踪迹。
　　宗亓弓起身子缓缓蹲下来，却在下一刻惊恐地发现，他的魔力不知为何，匆忙地向外逸散着，就好像是有什么更吸引它们的东西，遥遥在远处召唤着。
　　他神情恍惚地抬起头，黑暗中，一线亮光自墙面浮起，淡淡的红色如同融浸在清水里的血液，飘渺若幻。
　　这，是什么？
　　王宫警报毫无征兆地响起，整个索菲从中心开始，道路街巷依次封锁，像冰格一样被隔绝开。
　　“请注意，检测到非常规能量波动，防护机制已开启，预备探测能量源。”
　　大殿上，四五个身着罩袍的祭司匆匆赶到，为首的女子捧着一张碎掉的羊皮纸，软瘫在王座下方。
　　“殿下，契约……契约损毁了！”
　　她原本的音色应当低一些，如今歇斯底里后，听上去有些刺耳。
　　路铭瞳孔紧缩，“什么？”
　　他立刻起身上前，将羊皮纸一把夺过，双手微微颤抖。
　　不可能，就算是他们当时以路灵代替公主，契约书都是完好无损的，为何今日就出问题了？
　　他抬头，看着下首的初黎与琥珀，眼神像是冷血动物，阴鸷地审视着。
　　如果说是因为路灵进入王宫违反了契约，但前阵子安妮也带他来过，并无任何影响。
　　路铭走向初黎，不料对方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奉劝殿下不要靠近我，契约一毁，狼族便不再是昨日的狼族，这一点，殿下年纪尚小，或许没有体会。”
　　话落，初黎原本碧若翠石的双瞳陡然加深，从中翻涌出一片深蓝的浪涛来，那一对小小的虹膜如同天际线，蓝得幽深。
　　路铭的呼吸一滞，他想起小时候的一段对话。
　　“父亲，为何早期壁画上的狼族眼睛都是蓝色的？”
　　“那是会让人类恐惧的颜色，后来的画师认为这让狼族看上去不可战胜，便改成绿色。”
　　蓝色，让人类恐惧的颜色。
　　他的目光不自觉偏向破损的契约书。
　　当初人类与狼族签订契约的场景无人知晓，但是从那之后，狼族的能力受到巨大的限制，他们只能委曲求全的苟活在终年暴雪的克恩斯山上，没有准许，不得进入人类的领地。
　　可现在，契约毁了，这意味着狼族再无禁制，大陆的任何地方对他们来说都畅通无阻，曾经人类引以为傲的繁华都将被这些自然孕育出的野兽屠戮殆尽……
　　后果，是他无法想象的。
　　“殿下，既然契约已毁，那么我们今日的谈判便毫无用处，我们也不再需要人类进献的公主来维持契约。”
　　琥珀在他身后化出人形。
　　“路灵殿下既然已经平安回到皇宫，那我们二人也不多叨扰，告辞。”
　　说完，两人如同闪电一般，从警卫之间穿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警卫长，他匆匆行礼，道：“殿下，属下立刻去逮捕他们。”
　　“慢着。”路铭渐渐将他的理智找回来，“你以为你现在追上他们，是去逮捕他们，而不是给他们送菜？”
　　闻言，警卫队纷纷低头，一言不发。
　　路铭将手上的羊皮纸一摔，睥睨着大祭司，道：“契约是刚刚才毁去的吗？”
　　“是的殿下，我方才在神殿，契约就放在那里，在我祷告之前，它都是完好的。”
　　路铭双眼眯起，暗暗磨动后槽牙。
　　“路灵，一定是他，他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祭司登时惊呼一声，“路灵殿下回来了？”
　　路铭道：“有什么问题吗？”
　　另外几位祭司将她扶起来，并将罩袍整理好，仿佛方才那个惊慌失措的大祭司从未出现过。
　　“殿下，路灵殿下是契约的媒介，他回到王宫，意味着人类毁了契约啊！”
　　路铭不以为意，反道：“但他之前也曾偷偷来过王宫，为何契约没有出现问题。”
　　“不，殿下您有所不知，契约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这种禁术需要一个仪式，即契约双方以及祭品需要同时在场，并且达成一个特定的共识，才算是成立。”
　　她的声音越来越紧，像是后面的话中有洪水猛兽一般。
　　“同样，解除约定也需要仪式，如果方才路灵殿下也在场，那很可能在不经意间达成了契约的某一条规定，从而违反了契约，导致契约销毁。”
　　说完，年轻的大祭司如同被人抽去魂魄，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
　　但在场的人，不止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时，一个守城士兵走进大殿，路铭抬眼看去，眉头一跳。
　　“殿下，索菲的城防，自动开启了。”
　　眼下的索菲，已经自锁成一个滴水不露的铁桶。
　　“大人，来，向这里来。”
　　意识的洪流中，一个声音轻轻地指引着他。
　　“这里，已经很近了。”
　　什么很近？
　　“你找了很久的，很久的。”
　　宗亓下意识地走着，忽然如同坠崖，整个人清醒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迷茫。
　　偌大个房间漆黑一片，唯有一道阳光投射在地上，将竖着地石碑拉出狭长的影子。
　　石碑背光，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宗亓本能地不想靠近，毕竟没有一个血族会说自己喜欢阳光。
　　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己要上前，这东西对他有至极的吸引力。
　　他挪动脚步，缓缓上前，看清了石碑的内容。
　　宗亓目光一震——
　　他的名字，他的生年，他的谱系。
　　这是，他的埋身之处，他沉睡的地方。
　　血族应该被葬在最为潮湿和阴暗的地方，确保他们能再次苏醒过来，没有人会傻到葬在灿烂的阳光下，那不如直接化成灰来得更痛快。
　　宗亓伸出手，看着自己被光打成金黄色的皮肤，感受到那灼烧在其上的暖意。
　　他现在不畏惧阳光了。
　　方才四散的魔力在这里找到归宿，团团缠绕在上方，将泥土刨开。
　　但内里，如同戏耍观众的小丑早早预埋的陷阱，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棺材大小的坑。

41、归途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那么多沉睡的血族都被小公主刨出来当了衣架子，他的身体不在坟墓里并非是难以理解的事……个鬼。
　　宗亓的脑中不可自抑地反复播放路佳的衣帽间，失控地猜想他的身体落入某个癖好相同的变态手里，被同样恶劣的手段对待着。
　　想到这，他不自觉的紧紧握起拳头。
　　路铭，他的身体绝对在路铭那里。
　　王室中人，身上流着同样阴暗的血，妹妹是这副模样，哥哥又怎么会逃脱开着命运的诅咒呢？
　　等他找到身体，绝对要让路铭付出代价，他要让人类知道，血族公爵的身躯，就算没有灵魂寄宿其中，也由不得他们随意折辱！
　　待平复好情绪，宗亓已然意识到，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安妮救出来，毕竟宫柏那里他还需要有个交代。
　　他回眸望过坟墓，眼神暗了暗。
　　“还没找到？”路铭压着一肚子火气，问道。
　　警卫长摇头，“属下已经将王宫彻查一遍，并没有发现路灵的踪迹。”
　　“不可能！”路铭吼道，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将声音放缓，“他一个大活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被重重封锁的王宫。”
　　警卫长欲言又止，他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道：“路灵他……有可能沿着秘道离开了。”
　　路铭一愣。
　　他还真忘了秘道这一茬，毕竟这东西除了关键时候逃命用，其他时候当个摆设都欠奉。
　　“他那里的秘道有使用痕迹？”
　　“属下没有在机关处发现痕迹。”
　　他原本也只是猜测，哪知道路铭是这个反应。
　　“你继续给我找，晚宴之前要是还找不到他，你这个警卫长的头衔也让贤吧。”路铭理理衣服，昂首离开。
　　如果晚宴之前还找不到路灵，那极有可能发生上次路佳生日宴的事情，到时候小公主哭天抢地不说，估计王后也会刁难一番。
　　路灵，真是罪该万死。
　　路铭一拳捶到墙上。
　　他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他，已绝后患！
　　初黎与琥珀一撤退，宗近月也悄无声息的缀在后面，一路来到了城郊。
　　尽管他不知道地下墓穴里有什么，但仅仅只是坟墓本身就已经能激发出宗亓的情绪，而他只需要做到这点就足够，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帮他完成。
　　宗近月靠在树干上，双目阖起，一缕魔力悄无声息的从袖口探出来，于空气中交织，密密匝匝的铺盖在周围，等待着属于宗亓的气息。
　　一个钟后他看着自己手上多出来的少女，还有神色不虞的宗亓，再一次感叹自己工具人的本质。
　　“所以你在王宫的地下，发现了她？”宗近月指指安妮，明知故问道。
　　“顺路罢了。”宗亓也没打算隐瞒，“地下是血族的坟场，但多数都被刨干净了，连带我自己的。”
　　他简短的叙述一番。
　　“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宗近月道。
　　“把身体拿回来，然后让路铭付出代价。”
　　宗亓的语气如同在谈论天气，平铺直叙。
　　“不过我得先回去找一趟临渊，他可能会想跟我聊一聊。”
　　宗近月挑眉，“你不怕他猜到你不是人类？”
　　宗亓不以为意，“只怕早就有人猜到了，但他希望我识相点自己离开。”
　　“初黎？”
　　宗亓颔首，“矛盾是会随着时间转移的，百年之前狼族与血族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可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人类才是。”
　　“所以你想自爆？”
　　宗亓扔下一句「不知道」，转身离开。
　　宗近月看看臂弯的安妮，眉心打了个突。
　　只是他没想到，昏迷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醒来后竟是个属火药桶的。
　　他端着托盘，看着一片狼藉的卧室，还有站在外面一声不吭的仆人，心里直叹气。
　　“怎么回事？”
　　仆人上前接过托盘，小声道：“安妮小姐自从醒过来，精神状况就不太好，我找来医生，但是她一直很抗拒医生的接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宗近月抬眼，卧室的帘子半开着，夕阳斜斜打进来，安妮穿着棉绒睡袍，赤脚坐在床边，给他一个稍显落寞的背影。
　　“她醒了多久？”
　　仆人看一眼挂钟，“大概有六七个小时了。”
　　“你先带人把这里打扫干净，我跟她聊聊。”
　　吩咐完仆人，宗近月走近安妮，蹲在她身前，微微仰视，问道：“有些不痛快的事？”
　　安妮面色稍显苍白，眼神怔忪，在他说完好一会儿，才压低视线，看向他。
　　“宗亓呢？”
　　宗近月好脾气道：“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来的可真晚。”安妮语带双关，放在双膝上的手轻轻扣在一起，缓缓道。
　　“饿吗？”宗近月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听说你醒了很久，多少要补充点体力。”
　　安妮摇摇头，继续她的话题：“你们，不是人类。”
　　宗近月也不知道宗亓都跟她说过什么，但看着安妮这幅笃定的模样，想必也猜到一些。
　　“看你怎么理解。”他模棱两可的答道。
　　仆人蹑手蹑脚的将房间收拾好，卧室又恢复了静谧。
　　安妮闭上眼，一副送客的模样，“等他来，亲口告诉我吧。”
　　“王宫里有秘道，我跑出来的。”
　　没等众人发问，宗亓自己找了个空档坐下，自觉的汇报行程。
　　临渊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或者说按照他原本的猜测，除非他当一只强盗狼，否则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初黎就更懵了，他还真有过这是路铭下套结果翻车的猜测，并且如果按照这个猜想，那路灵十有八九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当他匆匆赶回来，却发现临渊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时，还有些纳闷。
　　宗亓如同一颗投放进狼族的炸弹，比契约毁了还叫众狼震惊。
　　“你看着我干嘛？”宗亓不解道。
　　临渊被他一问，陡然有些支支吾吾，说话不过脑子，道：“王宫里还有秘道呢？”
　　宗亓无奈道：“兔子还知道挖三个坑，这么大一个王宫要是没个秘道，才奇怪吧。”
　　“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
　　宗亓有些不耐烦，当即拍腿站起来，薅住临渊的领口，将他扯到角落里。
　　临渊半分没反抗。
　　宗亓看着他那副任他宰割的模样，没好气道：“没什么想问的？”
　　临渊眨眨眼，俊逸的面容生出一抹柔和的弧度，“契约毁了，我知道。”
　　“谁要给你说这个！”宗亓咬咬牙，“你不觉得我要坑害你？”
　　临渊直言：“那你回来干什么，自讨苦吃？”
　　宗亓：“……”
　　他回来继续找工具人不行？
　　临渊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难得顺他的意思道：“你有什么要说给我听吗？”
　　宗亓转过脸，不想跟他说话。
　　临渊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对方的顾虑，补充道：“你身上有我的标记，现在你的命等同于我的。”
　　什么叫等同于他的？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宗亓笑道：“那我要是告诉你，我现在要去自杀，你是不是会不开心？”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说临渊是标记了路灵的身体，那等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岂不是……
　　初黎当初好像是说，狼族的标记对象一旦身亡，那么余下的狼也会不久于世。
　　临渊……
　　他到嘴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只是想说……你让我回索菲的时候，没料到我们可能是一伙儿的？”
　　说完，宗亓抬眼，冷不防与临渊对上。
　　那双眼中掺杂着许多情绪，唯独没有对他的猜忌。
　　“有过这个猜测。”临渊毫不避讳，“可是你出现在这里，就证明我猜错了。”言下之意，只要他人回到领地，其他一切好说。
　　“可是。”宗亓垂眸，“我可能还要再回去一趟。”
　　“为什么？”
　　“路铭抢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临渊看着他的发旋，“什么时候的事。”
　　宗亓略做思考，“在我被当作祭品之前吧。”
　　“那可真是积怨已久。”临渊中肯评价道，“所以你再回去，还需要我做你的后盾吗？”
　　“不知道。”宗亓叹了口气，“可能会需要吧，不过现在看来，你只需要放我去。”
　　“你自己去？”临渊声音一沉，“那谁来保证你的安全？”
　　宗亓却当他是在保证自己的标记，语气当时有些异样：“放心，我不会让你守寡的，就算是我运气不好，遭人暗算，也尽量保证给你留个全尸……”
　　他话还没说完，接着撞进了怀着高温的胸膛上，临渊的样子活像要把他当成最后的稻草，紧紧的抵住他的后背。
　　“你再说这种话，我便不让你去了。”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威胁，又像是央求，通过胸腔的骨骼传导进宗亓的耳中，听得他有一丝迟疑。
　　甚至在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或许就这样活下去也不错的想法，不需要执着于这副身体究竟是谁的，而真正的他又在哪里。
　　他可以像现在这样自由的沐浴在阳光之下，也不用担心自己哪天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尘化，他可以作为一个人类，一直一直活下去，直到抵达人类寿命的尽头。
　　似乎，也不错。

42、王都
　　但这种想法仅仅产生了一瞬间，等他后觉地想起想起路佳的衣帽间，那份血族的自傲与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无法接受身体落在路铭手里这件事。
　　夺回来……
　　“好，我不说了，你先放开我。”他缓声，“你快要勒死我了。”
　　闻言，临渊当即放手。
　　“我就算是回去，也不是现在。”宗亓微微仰头，看着临渊，“我要先去见见安妮。”
　　临渊对这个名字反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那个娇蛮的女人？”
　　宗亓默认了临渊对安妮的称呼，“她已经被救出来了，想必现在已经有所恢复，关于那件东西，我还有问题要问她。”
　　“我陪你。”临渊道。
　　“不行。”宗亓果断拒绝。
　　天知道宗近月那里会不会有一堆血族残党，临渊一去，场面岂不是非常尴尬。
　　临渊还想说什么，但他张张嘴，还是把话憋回去，不情愿道：“那好吧，你别去太久。”
　　宗亓在踏进客房之前，已经被宗近月叮嘱过一番，但当他真正见到安妮，还是有些惊讶。
　　他将安妮带出监狱时太过紧急，毕竟隐身的禁术是有时间限制的，来回都必须非常迅速，因而没注意到安妮的状态，如今细看，跟之前大不一样。
　　安妮瘦了非常多，脸颊上那点婴消失得彻彻彻底底，骨骼的线条让那张艳丽的容颜看上去有些僵硬，她表情木讷地坐在床边，干涸的嘴唇昭示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饮水。
　　“安妮？”他唤了她一声。
　　闻言，安妮侧过脸，声音低哑：“你终于来了。”
　　语气中有些雀跃。
　　宗亓低声道：“抱歉，我被一些事情绊住脚，让你受委屈了。”
　　安妮摇摇头，“说起来，我应该谢谢你。”
　　宗亓临着安妮坐下，不解地抬起眼。
　　女孩扬唇一笑，竟有些凄凉。
　　“要不是你的出现，我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许到我死，都不知道我被一个人渣握在手心，一辈被耍得团团团转。”
　　她向他讲述了一个长得过分的故事。大抵她祖上曾是索菲显贵，到了祖父这一代，被人陷害，家族仅仅用了不到十年，便没落出了索菲的圈子，到了她父亲这里，算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庶民。
　　父亲是个赌徒，这大概是没落家族的通病，还遥想自己能通过一夜暴富的方式回到曾经，但直到她出生，父亲从未拿回家一分钱，反而是彻底将老底掀出去了。
　　某一天，父亲突然告诉她，只要她去索菲住一阵子，家里就能再像从前那样，过上贵族的生活，他也不会再去赌博，更不会对她们母女拳脚相向。
　　哦，她想起来了，那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之久，尸体都没地方找了。
　　可是她没想到，这短短的索菲之旅，险些成了她一生的阴影。
　　“宫瓯吗？”宗亓问道。
　　夜风卷动窗帘其吹得哒哒哒作响。
　　安妮颔首，“他比下水道的老鼠，还要肮脏一万倍。”
　　就这样住了一阵，她回到家，却发现那破败的房子已经人去楼空，所有居住的痕迹却都尽数留下来。父亲只是人走了，甚至不愿意多带走一张合照。
　　就像走之前说的那样，他们重新成了贵族，来往的人不再是尖酸邻居的刻薄话，反而是光鲜亮丽的奉承。
　　她被称呼为安妮小姐，出个门都要有十几个人跟着，这些人从来都是用头顶看她，仿佛眼睛长错了位置。
　　后来她知道，这叫恭敬。这些仆人要恭敬地对她，她同样要恭敬地对待那些身份地位比她高的人——比如那只盘踞在索菲的老鼠。
　　“他却还要我嫁给他，你说这是不是很荒谬？”
　　宗亓知道，安妮并不是真想听他的答案，而是在确认身边有人的陪伴。
　　“嗯。”他应声。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一直抗拒婚约，当一个蛮横无理的人，甚至撕破脸，早晚能逃脱这份桎梏，重获新生。”
　　安妮张开双臂，静静感受风的吹拂，“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宫家的少爷，居然有两位。”
　　双胞胎，就好像是两张脸一起嘲笑她这些年的挣扎，让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白费工夫。
　　“我想了很久，我究竟是该怨恨，还是该庆幸。”一滴晶莹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安妮抬手拭去，“他们一个将我推入深渊，一个又试图将我拉回人间，我会疯掉的。”
　　女孩低低的啜泣声含混在喉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脆弱的一面，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宣泄出来。
　　一块叠得整齐的方巾出现在她朦胧的视野中。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你，但是我明白一点，让你不痛快的人，就要想尽办法折磨他，而让你愉悦的人，你就要靠近他。这两者就算是面目相同，总有一个可憎，一个可爱，这在你的心中是清楚的。”
　　宗亓看着安妮，想活得更快更快乐，必须得这样，不是吗？”安妮抽走方巾，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中，直到安妮平复好情绪，她才像是重新活过来，双眼中亮起熟悉的光来。
　　“你会来看我，绝对不是陪我聊心事这么简单。”她恢复了往日的语气，“说吧，你的目的。”
　　宗亓也没遮掩，道出自己的问题。
　　他略去一系列不必要的信息，只告诉安妮他在找故人的遗体。
　　“葡萄园吗？”安妮点点下巴，“这东西是父亲弄的，我没过问太多，但是我知道家里的产业大都是按照宫家的命令来的，家里的酒庄甚至还是宫瓯亲自督工修的。”
　　她略作沉吟，“难道说，是那时候？”
　　“什么时候？”宗亓追问。
　　安妮蹙眉，“时间倒是次要，主要是我想不通为何要单独在下面埋一件衣服，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她都不知道有什么说法，那身为老古董的宗亓可能就更说不上话了。
　　忽然，安妮一捶手，惊呼：“我想起来了！”
　　宗亓静静等着后续。
　　“我记得他好像说过，葡萄园是路铭殿下的吩咐，没有命令，不允许随意动迁。”
　　安妮抬头，郑重道：“可是我记得园艺师有一次说过，这块地并不适合种植葡萄。”
　　路铭此举，意不在酒。
　　“我有个问题。”宗亓道，“旧王都的遗址在哪？”
　　安妮不解道：“旧王都？”
　　“几百年前，王都就是现在的索菲吗？”
　　他可是记得自己入土的时候，四周是血族集体沉睡的墓园，别说是王宫，就连个房子都看不着。
　　闻言，安妮稍作沉思，“史学得不太不太好，但应该是迁过的。”
　　“迁过。”
　　宗近月抱臂倚在门框上，“如果我没记错，旧王都的位置，就是安妮的家。”
　　旧王都要比索菲更靠近科恩斯山，而狼族领地世世代代都在山上，深受狼族的侵扰，因而人类与狼族积怨已久，后来才有的契约。
　　宗亓了然地点点头，宗近月甚至解答了他关于苏醒的疑惑。
　　如今将一系列线索串起来，不难猜出是路铭召唤了他，至于召唤他要干什么，宗亓还没有猜到，不过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要求，大多数他还真不一定能办到。
　　而这中间出了差错，导致他并没有在路铭的掌控范围内苏醒。
　　如果按禁术的施展施展方法来看，在施术人与目标之间都要有媒介的存在，才能保障禁术的有效性，只不过大多数禁术对于媒介的要求并不高，因而不需要刻意准备或进行仪式。
　　但是召唤一只沉睡的血族，还是他，这种级别的禁术，不仅对于施术者的要求极高，恰当的选取媒介同样重要。
　　很显然，路铭是怕仅仅用他的身体不保险，还欲盖弥彰的为他选择了另一个重生地点。
　　那现在问题来了，他是为什么会脱离这两处媒介，反而是来到毫不相干的路灵身上呢。
　　宗亓并不觉得这是路铭意料之中的事情。相反，路铭很有可能不知道这个几次撞到他脸上的人，壳子里塞的就是他想召唤的血族公爵。
　　那么接下来按照排除法，王宫内的其他人应该也没有跟路铭作对的必要，看起来最疯狂的路佳，可能更喜欢一副貌美的躯壳，而并非是有自主意识，还对她构成威胁的血族。
　　剩下的，就剩宗近月了。
　　关于这位，宗亓知道的要比王都搬过几次家这个问题更多，毕竟在自己沉睡之前，宗近月就相当于人类十几岁的年纪了，而他混血的身份也让他在血族中广为人知。
　　若是他截胡了路铭，宗亓不相信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入人类的手里。
　　或许，他应该听一下宗近月的诉求。
　　午夜，侍女提着长长的裙摆，跟在路佳身后，回到宫殿。
　　小公主的脸上早早便有了倦容，她任由侍女给自己卸妆宽衣，险些睡过去。
　　“殿下，您还要沐浴吗？”
　　路佳睁开双眼，缓缓走到床边，把自己埋进去，含混道：“我想先睡觉，其他事等我睡醒再说。”
　　侍女领命告退，轻轻阖上宫殿大门，也准备回去休息。
　　她一转头，只见一众警卫将她团团围住，路铭站在警卫身后，面如锅底。
　　“路佳呢，我有事要跟她谈谈。”

43、争夺
　　路佳有很重的起床气，这点只要服侍过她的人都吃过苦头，贴身的侍女尤甚。
　　故而当她听见路铭要找路佳谈谈时，膝盖都吓软了。
　　“这……公主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歇下，不如殿下明日再……”
　　还没等她说完，两个警卫出列，一个捂住她的嘴，另一个反剪她的双臂，将她拖离宫殿的范围。
　　清理走无关人员，路铭上前，一脚踹开宫殿的门，阔步走进去，一把拉起还没睁开眼的路佳。
　　“起来，我有话问你。”
　　听见动静，路佳的脑子已然清醒，但是身体还朦胧着，只能哼出个鼻音来表示不满。
　　下一刻，路铭薅住她的头发，剧烈的痛楚让她被迫清醒过来。
　　“啊——”路佳痛呼一声，“哥哥，你竟然，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她颤抖的声音中充斥着惊诧与愤怒，手脚并用的挣扎着想要脱离路铭的钳制，奈何体型上的差异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她仍像小鸡崽一样被路铭掌控着。
　　“身体呢？”路铭缓声。
　　“什么？”路佳一愣，接着咬紧牙关，“什么身体？”
　　路铭一语道破，“你别给我装傻，现在马上交出来。”
　　路佳狰狞一笑，“你这样出现在我的房间，母亲知道吗？她要是知道了，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你还想威胁我？”路铭尾音抬高。
　　事已至此，路佳也不打算继续伪装，她那副柔弱的皮囊下，浮现出一个病态至极的模样，目眦欲裂。
　　“哈哈。”路佳笑出声来，“威胁？对付你这种蝼蚁，还需要我费心威胁？你自己的东西都保管不好，还妄想着拿我撒气？”
　　路铭充耳不闻，语调轻慢：“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亲自带人找？”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看向衣帽间。
　　就在这时，房间里毫无预兆地响起刺耳的警报声，路铭侧首，看到被子下面凸出一个过分规则的形状来。
　　“马上，母亲就会派人来保护我。”路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路铭。
　　她身上的睡袍经过一番动作，变得皱皱巴巴，看上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布娃娃。
　　路佳抬起手，呼叫器按钮上方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发出诡异的红光。
　　见状，路铭也不想跟她多做纠缠，指挥一队警卫去搜衣帽间，打算在王后的人来之前将东西找到，而他，则坐在床边的座位上，看着路佳。
　　从警卫推开衣帽间大门的那一刻起，路佳的表情在恐惧与悲伤之间来回跳转，她几次试图冲上前，都被路铭拦下，甚至小腿中途磕在了床脚，留下一道伤口。
　　阴森古怪的衣帽间，被公之于众。
　　片刻，王后亲自带人赶到，看见路佳的模样，一巴掌扇向路铭。
　　而路铭明明可以躲开，却硬是承受了王后这一下。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承诺的。”王后冷声道，“不过短短三年，你就装不下去了，是吗？”
　　她吩咐侍女带着俨然失去理智的路佳下去包扎，而后分出精力来对付路铭。
　　“母亲，我错了。”路铭揩了把嘴角的血，毫无诚意道。
　　“你还好意思叫我母亲？”王后捏着隐隐麻木的手心，“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亲妹妹吗？”
　　“她偷走了我的东西。”
　　王后眯起眼，讥诮道：“想来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东西，否则你早就昭告天下了。”
　　路铭没吭声，默认了王后的猜测。
　　这时，一名警卫走出来，声音有些发紧：“殿下，没有发现您吩咐的东西。”
　　路铭笃定道：“不可能，继续找。”
　　“属下已经一一翻遍了所有……没有找到长相相同的。”
　　闻言，王后冷哼道：“你自己的人都说没找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路铭捏紧拳头，指骨发出脆响，他一甩袖子，亲自走进衣帽间。
　　结果竟与警卫说的一致。
　　上百个林立在衣帽间各处的人偶，并没有属于那位血族公爵的身体。
　　路铭想起他两个小时前看到的宫家仓库，原本冰封着身体的冷柜，已是空空如也。
　　而宫瓯那副表情明显不是私藏的模样，况且他就是昧下了，也没有用处。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自己那个癖好反人类的妹妹，路佳对于皮囊美丽的事物有着恐怖的执着，如果恰好被她得知了公爵的存在，一定会不惜代价抢过来据为己有。
　　而这间屋子里的种种，便是最好的佐证。
　　可如今，他大费周章，竟要以一无所获告终嘛？
　　不尽然……
　　他冷冷地将衣帽间审视过一遭，注意到空空如也的展台，脑海中蓦地想起方才的场景。
　　原来，他终究是要正视事实。
　　二十年前，这个国家的王后另有其人，她美丽、善良、勇敢，穷尽所有的赞美诗，都不能描绘出她半分。
　　她叫斯汀娜，是内务卿的独女。
　　平静的日子随着孩子的诞生，被无情的打破。
　　那是一位王子，自从降临这个世间开始，就被无数人视为上天赐予的宝贝，是庇佑这个国家的象征，人们争相来到索菲，只为了在王子的生日祭典上看一眼他。
　　一年后，王后因突发疾病撒手人寰，为保证王子的成长中没有母爱的缺憾，国王又封了一位新的王后，也就是现在这位——
　　然后，王子失踪了。
　　无需国王下令，全国开始自发寻找起走失的王子，但失踪的孩子都找回一筐，却连王子的半片衣角都没摸到。
　　不久后，新王后诞下一位王子，这才稍稍平复了人们的伤痛。
　　但新的问题来了，国家只有王子，就无法及时兑现契约，新王后必须再诞下一名公主。
　　正当这时，王宫的一位侍女，生下了国王的私生子，也就是路灵。
　　王子本应逃过一劫，可王后却不这么想，与其让她再生一个在劫难逃的公主，不如偷天换日，将这个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孩子，变成公主。
　　又过几年，王室则迎来了实实在在的公主，但无人提起路灵的事情，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他是祭品的事实。
　　曾经付诸在那个走失孩子上的爱，半分都不肯给予路灵，却加倍补偿在路佳身上，就好像这么做，能偿还这桩罪过。
　　相应的，路铭这个曾经被寄托的王子，也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从他懂事开始，周围的人对路佳好像更宽容，一开始母亲告诉他路佳是妹妹，他要多忍让些，路佳喜欢什么便给她就是，不要计较。
　　于是从那到现在，只要是路佳想要的，他就必须让出来。
　　从前是玩具，现在是他的底牌，那往后是不是他连王位也要拱手相让？
　　这绝不可能！
　　“母亲，路佳拿走的东西很有可能带来危险，如果真的在她这里，还请您不要包庇她。”
　　王后美目圆瞪，“东西危险不危险，在谁手里不都一样，路佳擅长收藏，说不定在她那里能保护的不错。”
　　她形容轻曼，言辞间堪称蔑视。
　　“倒是你，一天到晚冒冒失失，能成什么大事？”
　　闻言，路铭脑中绷断一根弦。
　　这话不留情面，将他最担心的事情直接掀开，扔到了明面上。
　　宗亓走上露台，拍拍宗近月的肩膀，示意给他挪个位置。
　　“她睡下了？”
　　宗亓颔首，“睡之前还喝了一碗粥，饿不死。”
　　两人结束对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宗近月适时打破沉默，“下一步怎么办？”
　　宗亓略一思考，将路佳房间的见闻复述一番，并道出自己的想法。
　　纵使他已经尽量将那猎奇的场景言简意赅，宗近月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顿了顿，才艰难道：“你是觉得，那具标记着路灵的……人偶，很奇怪？”
　　宗亓抱起双臂，斜倚在扶手上，“我觉得路佳应该没有扎小人的爱好，真正的路灵在我这，你说，那个标着路灵的人偶，会是什么？”
　　“可是按照现有的信息，身体更大几率在路铭手中。”
　　宗亓摇头，“狗咬狗，窝里斗，常见戏码。”
　　闻言，宗近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吭声。
　　“况且，如果路佳真有想当女王的心思，我倒也不奇怪。”宗亓尾音带笑，“毕竟更大胆的事，她也做了。”
　　“那你打算，再去看一眼吗？”宗近月问道。
　　“是有这个想法。”宗亓也不避讳，“但万一猜测有误，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宗近月却道：“我认为如果猜测正确，好像会更麻烦一些。”
　　毕竟直接在王宫苏醒过来，多少是有些腹背受敌，再加上不能及时补充鲜血，弄不好就会直接消亡。
　　他可不希望自己忙活半天，到头来是一场空。
　　“这样吧。”宗亓盖棺定论，“你我先去衣帽间看一眼，出了问题就沿着秘道逃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宗近月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跟临渊商量一下？”
　　“商量过了，我拿主意。”
　　“不不不。”宗近月打断他的话，“我是说，如果你能回到身体里去，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话落，宗亓沉默了。
　　这，他不能说是没想过，但就眼前的情况来看，确实没有一个合理的规划。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道。

44、原身
　　这一夜，王宫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向被视作掌上明珠的路佳公主突发失心疯，已经伤害了好几名医师，如今只能用镇定剂强行让她陷入昏迷。
　　而仅剩的王子路铭则被王后关了禁闭，除了特别安排的警卫，其他人一律不允许探视，相当于让路铭与世隔绝。
　　而这些举动，却半分也没惹来国王的不满，他似乎由着王后处理，自己则在为路铭留下的烂摊子焦头烂额。
　　没错，自从契约毁去之后，不仅索菲，其他各个区也争先恐后地进行封锁，甚至有些地处偏远的区开始向王都递交申请，意图独立。
　　为此，国王已经有好几天没睡囫囵觉了。
　　尤其在半梦半醒之时，他还能幻视路灵朝他走来，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去当狼族的祭品。
　　走廊上，王后不慢地走向自己的宫殿；
　　“公主如何了？”她问旁边的侍女。
　　“老样子，还是不能醒着太久，闹腾着要东西。”
　　王后冷嗤一声，“要什么？东西又不在我这，而且她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我……”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拉远。
　　窗外，两道瘦长的身影越过窗台，一左一右藏匿在立柱的阴影处。
　　经过这一路的跋涉，他们对于王宫的现状也了解了七七八八，宗亓几乎是敏锐的猜到，王后所说的东西，应该是人偶，大概率是「路灵」。
　　他记得，路佳曾要侍女将那些不合她心意的人偶全都处理掉，想来王后也不会放这么个东西在自己身边，隔应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故而返厂应该是最好的归宿。
　　那么这个厂，究竟是哪里？
　　“安保管理仓库中，有个暗间，只有少数的管理员知道这件事，路佳的人偶估计就是在那里被制作好的。”
　　宗近月看穿了他的疑惑，答道。
　　既然有了方向，那就事不宜迟。
　　两人又辗转到了仓库，但不出所料，这里已经被警卫团团包围，别说想进去找身体，就算是王宫的工匠想进去，都要辗转一番口舌。
　　纵使他俩会隐身，一旦出现紧急情况，也很难有效地应对。
　　正想着，警卫队的头领忽然拿起对讲机，凝重地交流了两句，立即指派几人同他一起离开。
　　“这又是什么大事，都兴师动众到这里的警卫了？”宗亓撑住下巴，若有所思道，“莫非是临渊那边擅自行动，王城外的警卫实在也拦不住，只能请求支援了？”
　　但疑惑归疑惑，两人还是立刻行动起来，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趁着空档赶紧去找，既能节省时间也能降低风险。
　　所谓的暗间其实就是有密码的储藏室，或许对于常人来说，要想进去，需得在密码上花一些功夫，可对于他们两个来说，不过是抬手的工夫。
　　暗间同路佳的房间一样，采光通风都差劲的很，空气中逸散出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隐隐约约夹杂着铁锈的腥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凭借种族优势，能在如此暗的环境下观察到里面的情景。
　　他们果然猜得没错，这里是专门为公主制作人偶的地方，墙面上、角落里，林立着许多半成品人偶，有的不知为何，躯体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破碎，照理说，血族的身体硬如坚石，除非附有魔力的攻击，否则很难伤及他们分毫。
　　可眼下的情况却不是如此，宗亓与宗近月对视一眼，齐齐道：“王宫内有人会禁术。”
　　“之前我同狼族的人来这里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女子在谈判的时候闯入了宫殿，听他们的意思，这好像是他们的大祭司，掌管着人类与狼族的契约。”
　　闻言，宗近月思忖道：“那如果这样说，契约本身也是一种禁术的体现，既然这个大祭司能够有看守契约的能力，说明她至少能看懂那些上古的刻印和咒文。”
　　“可她是路铭的人，如果这对亲兄妹之间有龃龉，她不应该会帮助路佳，尤其是在路佳的收藏品里可能出现我的身体的情况下。”
　　宗亓顿了顿，“莫非这位大祭司还有两副面孔吗。”
　　“说不准，毕竟这里可是王宫，所有人性的险恶与复杂，在这里都能得到最好的体现，这里有最阴暗与邪恶的土壤，催使着这些本就被蛊惑的灵魂愈发躁动。”宗近月道。
　　宗亓转过一个人偶，看着她画着残妆的脸，揶揄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是一个神职者，放在百年以前，你说这些话，可是会触怒血族的。”
　　宗近月怔了下，不语。
　　两人将暗间翻过一遭，如预料般一无所获。
　　警卫去了良久，至今也没有回来。
　　“咱们可别是踏进了人家的陷阱里。”宗亓调笑。
　　宗近月敛起神情，“那我们现在撤退，还是再找一找。”
　　“让我想想。”宗亓放开一缕魔力，缓缓浸润了整个房间。
　　荧光丝丝缕缕，仿佛触角一般匝匝地渗透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细致到人偶的甲缝中。
　　“找到了。”
　　他的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那种失而复得所带来的愉悦，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个有血有肉有心跳的活人了。
　　宗亓走到一面墙前，曲起指节，轻轻叩响，只听墙面上传来清脆的回音，空心的。
　　“这工匠未免也太过谨慎，竟然还自己刨了个洞。”
　　他手腕一转，一团魔力凝成的光球打到墙面上，随着让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一具身体死沉沉的压过来，宗亓早有准备，伸手拥住身体。
　　别说，无论哪种意义上，自己抱自己，这场面看上去着实有些诡异。
　　人偶如同他在路佳衣帽间里看到的那样，脸上被黑色的紧紧地包裹住，看不清容貌，而他刚刚释放出魔力进行探测，也仅仅只是想知道这里有没有隔间罢了，他依旧没有从这具身体上感受到属于自己的气息。
　　宗亓端详了一会儿，“你说这要真是我的身体，那我现在暴力的将它拆下来，会不会毁容啊。”
　　宗近月：“……”
　　血族的身体明明比钻石还硬啊！
　　还没等他在内心吐槽完，宗亓已经先一步上手，利落地将头将头纱扯下来，对着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脸，他竟然笑出声来。
　　“没想到，曾经的我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竟然也没有认出来。”
　　他抬起手，陶醉地抚上抚上自己的脸庞。
　　“太久不见了，竟然有点想念呢。”
　　等他感叹完，才忽然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我应该怎么回去呢？”
　　他侧过头，认真的请教宗近月。
　　得到的回答是——
　　“你看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宗近月摊开手，“你跟你的身体之间没有吸引吗，或者是你不记得有什么禁术是进行身体互换的吗？”
　　宗亓生无可恋道：“若是我知道有这种方法，那我还需要长途跋涉跑到这里来找？”
　　说得也是。
　　宗近月点点头。
　　“没办法，现在只能先把身体带走，等我回去研究一下吧。”
　　他说完，看着心不在焉的宗近月，“收工了收工了，要困回去睡。”
　　“你要把身体带去哪，狼族吗？”
　　宗亓想也不想，直言：“放在狼族给他们加餐吗？当然是先放在你那里，帮我保管几天。”
　　身体放在了宗近月的藏身处，但是宗亓还是要先回去临渊那里报平安。
　　当晚，宗近月再次来到教堂。
　　“你最近来得有点频繁。”声音不耐道。
　　“他找到身体了。”宗近月开门见山，“我想你应该很想听这件事情，所以就直接来了。”
　　“哦？”声音有些惊讶，“这么快就被他找到了。”
　　“只不过他现在还回不去，那具身体似乎不认识他，对他释放的魔力也没有吸引。”
　　“不可能。”声音笃定道，“我当时的禁术不会有差错，而你也去检查过王宫那边，怎么可能会回不去。”
　　宗近月上前一步，“所以我今天来，也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自己就曾经是血族最古老的一支，精通的禁术咒语数不胜数，若论稀奇古怪的，自然还是他懂得更多，既然他都没办法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呢。”声音鄙夷道，“我姑且也就算个半桶水罢了。”
　　“他自从于人类的身体上苏醒，对之前的事情好像忘了许多，就连百年之前的那件事他也不记得，否则他根本不会在狼说得也是这么好。”
　　声音冷哼，“这谁又能知道呢，毕竟血族都是些冷血无情的东西，他们对于情爱淡薄，仇恨自然也深刻不到哪里去。不过是睡一觉就能有百年，忘掉些事情也不稀奇，毕竟他说得也是太长了。”
　　声音发完牢骚，最终还是认命道：“他难道没有尝试过先将灵魂从人类身体里抽出来，然后附上他原本的身体吗？”
　　“试过了，但他无法操纵原本的身体，晶晶只是附着其上罢了。”
　　“活死人的状态吗？”
　　宗近月不语，默认了声音的说法。
　　“如果是这样，那我有个办法。”声音不怀好意地笑道，“只不过这个办法，恐怕比要他的命还难。”

45、感情
　　“你说什么？？”
　　宗近月并没有再重复一遍，他知道对方已经听清楚了自己的话。
　　“不是……你……这……”宗亓一时之间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当中，而这份震惊的源头，则是看上去事不关己，实则投下重弹的宗近月。
　　闻言，宗近月甚至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证明方才他听得没有错。
　　“你这算是什么解决办法，倒忙得都比你有用！”
　　宗亓咬咬牙，“你让我去找个劳什子真爱，还让我躺在棺材里，等待真爱之吻的降临？”
　　他声音拔高：“你还不如直接要我命算了！”
　　宗亓曾经设想过千百种解决办法，但唯独这个办法，他简直是闻所未闻，甚至一度开始怀疑宗近月查阅的书籍是古老禁术大全，还是童话故事100讲了。
　　如此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明显更大。
　　“可是不用这个办法，我们现在也是手足无措不是吗？”
　　宗近月一语道破事实，“既然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那么为什么不信试试看呢？”
　　宗亓抬手，做出求饶的模样来，“你得明白，我根本没办法在一天之内，给你找到什么所谓的真爱，按照人类的说法，这东西需要时间的锤炼，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他试图说服宗近月换个思路，不料对方竟然异常坚持。
　　“如果是其他的人，那达成这个条件确实很难，可那个人是你。”
　　宗亓生无可恋：“是我有什么用！这东西又不是我说了算。”
　　两个人的事，他努力有什么用！
　　“临渊怎么说？”宗近月语出惊人。
　　宗亓：“……”
　　他麻了，真的。
　　“你知道他是狼族的王吗？”
　　“知道。”
　　“那你知道血族与狼族，是世代仇敌吗？”
　　宗近月点头。
　　“那你现在问我临渊怎么想，他还能怎么想？”
　　宗亓欲哭无泪，“他要是知道他现在即将拯救一个死对头，他会乐呵呵地说「我愿意」吗？”
　　其实按照他对临渊的了解，那家伙说不定还真干出这种事来，多亏了他身边有一群比他稍微聪明点的朋友和族人，防止他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他会的。”宗近月冷不防道。
　　宗亓放弃了劝说他的想法，“那你去跟他交涉吧，我不去。”
　　大不了就不回身体里了！
　　然而宗亓万万也没想到，宗近月真去了，临渊也真就如同他所想的那样，被他忽悠来了。
　　宗亓：“……”
　　他是不是死会更痛快一点？
　　临渊站在他面前，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等他开口。
　　这已经足够反常了。
　　直接告诉宗亓，宗近月应该已经跟临渊谈过了，而且从结果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轻则他再也吃不到狼奶奶的小点心，重则一命呜呼……
　　哦，这到不至于，他身上现在还有标记，临渊从不至于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等等，他能想到这件事，那临渊这个切实受害者也能想到。
　　宗亓难得心虚地抬起眼，试探着对上临渊垂下的目光。
　　完蛋，要凉。
　　宗亓轻轻咽下口水，先发制人道：“我不会伤害狼族，甚至再不济，我就继续保持这个样子。”说完，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其实我最近发现当人也挺好的，哈哈。”
　　他的话没得到接应，重重落在地上，帮他的脚趾一起抠出索菲王城。
　　有点尴尬……
　　正当他还打算说点别的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的时候，临渊却突然发话了。
　　“你是血族。”陈述句。
　　宗亓没得逃避，只能点头。
　　临渊凑近一步，呼吸几乎贴在了标记的位置，“可我并没有从你身上感受到血族的气息。”
　　废话，他现在是人！
　　但话不能这么说，即使横竖是个死，宗亓还是好声好气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
　　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
　　“你，不是自愿苏醒的吗？”
　　如同宗亓那样，身为天地，狼族对于血族的了解仅次于血族本身，对于他们何时沉睡，何时苏醒，这中间会历经什么过程，临渊也略知一二。
　　“我要是自愿的，就会找个地方偷偷躲起来，享受唯我独尊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跟你周旋。
　　闻言，临渊叹了口气。
　　“这超乎我的预料。”他换换道，“我猜到你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我不打算直接问你，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然后他从另一个人那里得知了这件事，还是因为需要他的帮助。
　　这滋味，着实算不上美妙。
　　临渊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更想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对吗？”
　　这话他不敢接！
　　宗亓挠挠头，“实不相瞒，这具人类的身体虽然也能过活，但是他承受的能量阈值太低，我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自爆身亡，原来的身体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那你回去了，会与狼族为敌吗？”
　　宗亓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其实是好吃懒做的血族，对于打压狼族跟人类这件事，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现在，都没有太多想法。
　　但是，宗近月有什么想法，他就不清楚了；
　　“应该……不会吧……”
　　最终，他还是取了个折中的说法。
　　“好。”
　　临渊应声，“我可以帮助你。”
　　这下傻的轮到宗亓了。
　　“不是，你先别着急答应啊。”他蹙起眉，试图让临渊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你估计看不少童话故事，就那种王子跟公主甜蜜生活在一起的吻。”
　　而且算起来，跟他俩情况最贴近的故事当属美女与野兽，这还是个爱情抗争黑魔法的呢！
　　那更不成了！
　　闻言，临渊抬起手，轻轻捏住宗亓的颌角，微微向上抬起。
　　“爱是什么，你应该不比我知道得多。”
　　宗亓被迫看着他的双瞳，被那海一般透彻的蓝深深捕捉住，如同被塞壬歌声引诱的旅人，沉湎其中。
　　“这种感情，是会让人放下许多成见、执念，而去无条件地付出的。”
　　他顿了顿，神情有些闪烁，“就是我现在所经历的。”
　　宗亓只感觉脑子「嗡」一声炸开，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溢出来，他感觉自己在发烫，理解能力退化为婴孩。
　　“什……什么意思？”他的唇有些颤抖，“你在经历的不是……”
　　不是在被最痛恨的人欺骗吗？这跟爱情有什么关系。
　　他慌神的工夫，只觉得一道阴影打下来，临渊埋在他的肩窝处，闷声道：“如果可以，我只希望你能留下，无论以什么身份，什么方式，我都能够接受。”
　　说完，临渊又重复一遍。
　　“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哪怕让我追逐你的背影，也好。”
　　宗亓偏偏头，看着临渊毛茸茸的脑袋，头一次对于心跳有了深刻的感觉。
　　血族没有心跳，他们的心脏是能量的核心，运转着天生的魔法回路，但是这些生存必要的东西，都是依靠掠夺和强取得来，他们的世界就连恒久的都少得可怜，更别说终其一生的爱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在临渊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告诉他时，他只感觉到心跳渐渐与临渊的语调重合到一处，临渊呼吸的间隔是最难熬的时刻，因为他下一秒可能会心悸，从而再度体会那种灼热的烫感。
　　这是，爱吗？
　　宗亓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他能听出临渊语气中的恳求，也是这种相处模式让他时常忘记临渊是狼王的事实。
　　“好。”宗亓的声音有些低哑，“我答应你。”
　　棺材、躯体、灵魂，三者汇集在宗近月的后院。
　　头顶是满月，脚下是荒芜，背后还有尖顶哥特式塔楼，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宗亓看着躺在棺中的自己，又抬头看看一棺之隔的临渊，郑重道：“可以开始了？”
　　铛——
　　钟声沉沉，昭示着零点的到来。
　　宗亓闭上双眼，无声地催动禁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随着魔力的消耗逐渐漂浮起来。
　　半空中的他双目灼灼，凝视着路灵软倒在宗近月怀里的身体。下一刻，顺着魔力的指引，灵魂覆在他原本的身体上。
　　同之前尝试过的那样，他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整个人像是被关进硕大的牢笼之中，四周尽是黑暗，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宗亓忽然想起来，自己这几百年的沉睡，似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如今不过几分钟，却变得难捱起来。
　　正当他因为漫长的等待而逐渐烦躁时，忽然自天空落下一片羽毛，带着天使尚未冷却的体温，轻柔却又坚定的，盖上他的唇。
　　倏地，后颈的标记处一阵刺痛，然后以此为锚点，他整个人如同掉进巨浪翻滚的海洋深处，任凭漂白的水沫冲刷在身上。
　　操控感与意识逐渐苏醒，魔力蔓延过四肢百骸，将最末端的器官唤醒。
　　月的辉光抖落下来，随着临渊起身，映在宗亓那秾艳的容颜上。
　　一双红瞳张开，像是打翻了陈酿的酒桶，于周遭巡回起死亡与鲜血的叫喊。
　　“宗……宗亓？”
　　临渊还不太习惯他的本名，试探的唤了一声。
　　下一刻，他看着那瞳仁的中心偏向他，含笑道：“夜安，狼族的王。”

46、转生
　　他的声音干哑到破碎，仅仅只是端庄了半刻，他突然伸手攀住临渊的后颈，迫使他靠向自己，干涸已久的獠牙贴上皮肉，随着绽开的响声，深深埋入。
　　如果临渊是个人类，此刻将会面对来自宗亓的初拥。
　　良久，宗亓收回獠牙，舌尖将嘴角的血珠舔舐干净，喟叹道：“太久没这么痛快过了，说起来，你身上也算有了血族的「标记」，只可惜我换了副身子，你的标记要失效了。”
　　说完，却见临渊不解地看着他。
　　“狼族的标记是刻印进灵魂的，你不知道？”
　　宗亓：“……”
　　尴尬了，他还真不知道。
　　宗亓眼皮垂下，遮盖住红色的瞳孔，过白的皮肤让他看上去没什么生机。但临渊知道，这才是他最原本的样子——血族。
　　临渊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后脑传来刺痛，强烈的眩晕感接踵而至，在意识弥留之际，宗近月的半张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声音愉悦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血族公爵，真不知道是该说句荣幸，还是不幸。”
　　宗亓站在教堂的门口，并没有走进去。
　　果然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对这种充斥着身上的地方都没有好感，他看着若无其事走进去的宗近月，心中突然迸发了这不愧是混血的感叹。
　　听到声音在呼唤他，宗亓礼貌道：“听你的意思，咱俩之前很熟吗？”
　　声音笑起来，登时换了一个声线。
　　“那如果我这样说，不知道公爵还记不记得我。”
　　那是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声线里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癫狂气息。
　　宗亓略作思考，对宗近月道：“你的母亲？”
　　“难为公爵还记得我，没错，我就是当年那个引诱了血族的女人，甚至还生下了为血族所不齿的混血孩子。”
　　宗亓蹙眉，“可是，你应该很早就去世了。”
　　教堂陷入沉默。
　　“是，我早就死了，可是你们血族的人实在可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禁锢了我的灵魂！”
　　声音歇斯底里，“要不是百年前那场混乱，我或许还在禁地的耻辱柱上钉着，世世代代为人诟病！”
　　百年前，人类与狼族交战，战火点燃了整片大陆。历史的只言片语仅仅记录下当时的乱象，却对战争过程保持缄默。
　　但那时并未沉睡的宗亓知道，原本血族是作壁上观的第三方，同样也被牵扯进去，甚至一度能够左右战局。
　　彼时，国王冒着被吸干的风险，闯进血族的领地，在数十个血族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的请他们迎战狼族，甚至承诺可以签订契约，每个月都供应年轻貌美的少女称为血仆。
　　如今看来，竟与同狼族的承诺大同小异。
　　当然，这点小小的诱惑根本撼动不了血族，说白了他们自己就有本事诱捕人类女孩，凭什么还要签这份费力不讨好的契约，他们又不傻。
　　求助无门的国王只好来拜访宗亓。
　　“听说您是这里最有威望的吸血鬼，我有个不情之请……”
　　后面的话，宗亓都不需要听，仅仅只是这个前摇，就足以证明国王不清楚血族的体系。
　　他们都是自立为王，上哪来的最有威望，他充其量就是打架厉害一点，除了抢地盘的时候，他这个公爵跟刚被初拥的血族没有任何区别。
　　大家混半天，就是为了一顿饭吃，一口血喝，没有谁更高贵，除非他不用吸血就能活。
　　理所当然的，宗亓拒绝了他，甚至没费心找理由。
　　正当他以为此事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份琐事时，却有人告诉他，他那句不走心的回答，成了人类与狼族签订协议的托词。
　　大意是血族意图坐收渔翁之利，带他们两方筋疲力尽的时候，趁机剿灭，好一方独大。
　　虽然宗亓到今天也没想通，这究竟跟联合有什么关系，但他们就是做到了，甚至一路攻占了血族的领地，也就是如今的索菲。
　　大混战持续了数月，最先撑不住的是血族，毕竟人类与狼都靠着食物过活，而他们靠的是鲜血，这比任何食物都来的珍稀，自然是早早地就弹尽粮绝，而后败下阵来。
　　听她的意思，应该就是那时候趁机跳脱了禁地，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但在宗亓看来，她似乎也没比在禁地里好到哪去。
　　他看着从黑暗中走上前的小女孩，疑惑道：“所以贝瑞卡，你为什么维持着小孩子的形态？”
　　而且他总觉得小女孩有些眼熟。
　　贝瑞卡，也就是宗近月的母亲，她走近宗亓身边，皮肤白的没有血色，炫耀道：“近月为我找了一副身体，让我重回人间，只是我不能很好的操控她，有一半的时间，由另一个主人说了算。”
　　宗亓挑眉，“看来我并非他手下的第一个失败品。”
　　“我叫你来，就是让你帮我解决一下失败的部分。”贝瑞卡拍拍心口上方，“我要让这具身体，彻底属于我。”
　　宗亓心里如同一万头马奔腾而过，处处生草。
　　怎么一个二个都觉得他无所不能，出战能攘外，回头还能治点精神疾病。
　　吐槽归吐槽，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贝瑞卡的小身子，兴许是路佳的衣帽间将他锻炼出了抗性，面对瓷娃娃质感的贝瑞卡，他竟然没有太多感慨。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多问一句，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
　　贝瑞卡支支吾吾，明显对于这个名字不想多谈。
　　宗亓一语道破：“在附身的禁术中，名字算是媒介的组成部分，你可别告诉我你忘记了。”
　　贝瑞卡张张嘴，忽然，她的神情低落下来，脸上竟然露出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她慌张地拉住宗亓的衣袖，乞求道：“我叫路晴，求你救救我，我……”
　　还没等她说完，贝瑞卡又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
　　“你看，她总是这么失礼。”
　　尽管只有半句，宗亓却还是反应过来。
　　路晴，这是曾经遍布整片大陆的名字，至今提起来，仍有许多人会感慨，甚至落泪。
　　可是路晴，应该是王子才对。
　　宗亓若有所思地回头，只见一向坦荡的宗近月不知为何，无意地躲闪着他的眼神，就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一个魔幻的猜测自宗亓的脑海中成型，他悠悠叹了口气，对贝瑞卡道：“让我跟她谈谈。”
　　贝瑞卡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凶狠道：“这没什么好谈的，你就只需要动用魔力，将她的存在消除即可。”
　　“那若是这么说，宗近月也可以办到，你还需要周章地等我等我来？”
　　贝瑞卡被戳中心事，只是含糊道：“我不管，我帮你重新回到身体里，等价交换，你帮我这么个小忙，不过分。”
　　“我并不喜欢强制买卖，这一点，你作为一个血族的情人，应该很清楚才对。”宗亓不悦道，“而且消减一个人格的同时，又要保证你不受到影响，这可不是易事。”
　　他稍作思考，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想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两人最终也没达成共识，贝瑞卡被气回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并没有告诉我，情况是这样的。”宗亓缓缓道，“我甚至没有心理建设的时间。”
　　宗近月苦笑道：“我以为这对你来说不难。”
　　“如果身体的交换这么容易，那么血族为何还要费心劳力的不停寻找血仆，他们直接附身在年轻貌美的皮囊上岂不是更快？”
　　宗近月没说话，默许了他的说法。
　　“而且，既然她能知道真爱之吻这种旁门左道，那她同样也应该知道消减另一个人格的方法，从某种程度上，她比我懂得多。”
　　“不，这具身体排斥她的原因，是因为主人格还在，而她作为后来者，如果自己进行消减，这行为无异于自杀……”宗近月并不打算欺瞒他，“而你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
　　宗近月抬头，“你没意识到路晴是谁？”
　　“我知道。”宗亓应声，“曾经的大陆宠儿，不过她为什么是个女孩子。”
　　宗近月有问必答，毫无保留的为他解开这个疑惑。
　　王后知道自己诞下的公主难逃祭品的命运，这个可怜的母亲无法接受孩子注定会离开自己的命运，于是对外隐瞒了她的身份，并试图扩大「路晴王子」的概念，令远在科恩斯山的狼族听到风声。
　　可是好景不长，新王后不久便知道路晴真实的身份，她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件事暴露出来，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直到路晴的生日宴会那天，新王后有了可乘之机，打算借助来宾八卦的天性，将这个消息逸散出去。
　　但就在这时，路晴忽然不见了，整个王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路晴的身体不好，灵魂脆弱，是作灵体绝佳的材料。而母亲的灵魂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发脆弱起来，甚至很难离开法阵的范围。”
　　宗近月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47、终焉
　　贝瑞卡与宗亓相对而坐。
　　“先说好，我只给你五分钟。”贝瑞卡警告道，“你休想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
　　放完狠话，她才恋恋不舍地将身体主动权让给路晴。
　　小女孩一出现，宗亓便抢道：“你先听我说。”
　　“如今契约已经毁去，公主再也不会被当作祭品送上雪山，如果你回到王宫，除了会见到一些战乱的痕迹，其他的就同十几年前一样。”
　　路晴听到这话，甚至没能反应过其中的含义，只听宗亓继续道。
　　“你应该知道贝瑞卡的存在，她的意思是让我把你的灵魂拿出来，放在其他地方。”
　　“我不同意。”路晴果决，“你就是现在杀死我，我也不会把身体交给那个女人的！”
　　“很好。”宗亓眼中露出一抹欣赏，“那你想不想回去当女王？因为王宫里现在有个小公主，跟贝瑞卡一样糟糕，可是她马上就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王。”
　　闻言，路晴结结实实的愣住了，甚至在她晃神的间隙，贝瑞卡还试图抢夺主动权。
　　“我想！”
　　宗亓拍拍手，眼中红光一闪，一缕淡金色的烟飞去半空中，那是贝瑞卡的灵魂。
　　“喂！你要干什么！”
　　那灵魂无声地咆哮着谩骂。
　　“别着急贝瑞卡，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有数不胜数的身体供你挑选，但前提是，路晴要当上女王，我才能启用那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宗亓撑膝站起，语气中透露着随意，“当然，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解决办法，那我也没辙。”
　　“好。”
　　两个声音，一上一下，同时给了他答复。
　　闻言，宗亓露出笑来。
　　“合作愉快。”
　　失踪多年的路晴重回王宫，在昔日的光环及一位神秘人的帮助下，一举击溃了路铭和路佳两大势力，成为当之无愧的下一位继承者。
　　而没有契约束缚的狼族，仅仅只是要求了科恩斯山脉周边地区的捕猎权，并未再次对人类发起攻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地的城防也纷纷卸下，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至于贝瑞卡，她对于衣帽间的人偶更有想法，早早将路晴抛之脑后。
　　一切都如预期那样发展着，除了临渊。
　　他已经足足三个月没跟宗亓说过一句话，期间所有的消息都由初黎代为传达，可怜的医师根本想不到自己还有医治感情破裂的一天。
　　他恨……
　　但这天，他没办法再说服自己是为了狼族的繁荣而忙前忙后，因为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我早就说过，标记只能是暂时抑制发热，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
　　他试图对宗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道：“你就再服软一次，当我求你了，发热期的狼是经受不住伴侣甜言蜜语的。”
　　“可我没见琥珀对你甜言蜜语。”宗亓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只会对你拳脚相向，告诉你家庭地位还是由武力值决定的。”
　　初黎：“……”
　　他恨，他更恨宗亓在瞎说一些大实话！
　　“所以我的祖宗，你怎么才能去？”
　　“我可不敢把狼当成孙子，想想都不太美妙。”宗亓避如蛇蝎，“但你说的，我会考虑，不过他要是还不理我，我就去索菲找安妮玩去，顺便还能有酒喝。”
　　果不其然，他再次吃了临渊的闭门羹。
　　宗亓从不是那种满心计较的人，他一挥袖子，直奔安妮家的酒庄而去，半分留恋也无。
　　“他还是不肯跟你说话？”安妮挑眉。
　　“是啊，每天像一个行走的冰箱，无时无刻不再释放他的不满，可是我哄累了，于是来借你两口酒喝。”
　　安妮若有所思道：“那你还回去吗？反正我这里的酒管够。”
　　宗亓没吭声，而是拈着杯脚，一口闷下内容。
　　夏日的天空湛明，夜空如同不含杂质的宝石，星光轻易便能透过空气，倒影进血色的双瞳。
　　下一刻，眼顶的高光被影子遮盖住，宗亓眨眨眼，还没反应过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便被人从躺椅上抄起来。
　　“喂喂喂，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狼族的领地！”
　　临渊只是抱着他，回头对安妮道：“天气太热，像你借个冰块降降温，不介意吧？”
　　说完，径直往前走，丝毫不顾安妮的意思。
　　见状，安妮只能露出个欣慰的笑容，她仰倒身子，心道：
　　她的酒庄终于没有被搬空的风险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你们都是我坚持下来的动力源！
　　(鞠躬这篇是一个很失败的尝试，尤其是来到篇末的位置，每一个点击都令我诚惶诚恐。
　　不过，正因为这篇暴露出来的问题，才让我更坚定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废话不多说，咱们下一篇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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