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傀儡都在装死
作者：椰子青

文案：
相传，魔界有个大魔头。
大魔头生性多疑，手段残暴，身边只有一个傀儡，日夜使唤。
有人说，那傀儡像极了大魔头曾经的宿敌。
这样看来，那大魔头想必是恨极了那人。
然后，有人看见……
大魔头冷着一张脸，亲手给傀儡换衣服。
大魔头臭着一张脸，亲手给傀儡梳头发。
大魔头黑着一张脸，亲手给傀儡洗了澡。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魔尊大人和那个傀儡，究竟谁才是主人啊？
……
重瑜穿越了，穿到打出be结局的游戏里面，莫名其妙成为了死对头的活傀儡。
早知道这样，就不那么浪了。
算了，就当是穿成死对头的手办吧。
重瑜决定破罐破摔，每天消极对待，死对头叫他走一寸，他绝对不走一尺。
于是，魔尊每天回家都看见，他的活傀儡躺在地上装死。
魔尊：“……”
阅读需知：
1.魔尊攻*傀儡受
2.之前攻受真的相爱相杀
3.求收藏，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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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
《伪装人鱼》：谢邀，人类不是喜欢人鱼吗？所以我伪装成了人鱼，但是没想到的是，我对象在装人。
《前男友不是人》：前男友类似富江怎么办？他求复合。
立意:改变偏见，共同成长，为了美好的明天奋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穿越时空,仙侠修真,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重瑜|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为了美好的明天奋斗

§ 魔界篇 §

01 # 第 1 章
“滴答”
重瑜被惊醒了。
一滴水从高空坠落，落在了重瑜的头顶。
水滴破裂的声音，直直穿透了颅骨，将重瑜的意识从梦中拉了回来。
奇怪，他家天花板漏水了？
重瑜还未睁开眼，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早知道这样，这些天，他就不沉迷打游戏了……
也不知道修天花板要花多少钱。
“嘀嗒”
半梦半醒之间，又是一滴水落下。
第二滴水直直落下，打在重瑜的头上，再次发出“啪嗒”一声响，仿若一道惊雷一般，直接刺激到重瑜睁开了眼睛。
头好痛。
这是重瑜清醒过来后的第一感觉。
被水滴硬生生从梦中给弄醒的感觉并不好，重瑜攒着一肚子的火气，正准备无能狂怒的时候，等他看清楚自己面前的景象，顿时，哑火了——
他是站着的，站在一块白色的地毯上。
而这里，是一个山洞。
用山洞来形容或许并不准确，这里应该是被人改造成房间的山洞。
山洞内部天花板上山石嶙峋，最高处有一缕阳光从顶部的一个小洞照射而下，颇有一份清雅之意；
而房间内的装饰，则是古色古香，帷幔流苏，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不远处有雕工精致的桌椅，还有一个香炉。
这种布置和装饰，足以说明，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一个雅士，或许还是归隐的高人。
然而，这些东西，实际上——
帷幔被撕碎，零星挂着的残布上，飞溅着红色的血液。
木雕的桌椅被被掀翻，断成两截；
远处的香炉被摔碎，里面的香灰染了一地。
重瑜脚下的地毯本来是白色的，但是现在大半被染成了红色，而这红色也逐渐在往他的脚边润染，马上就要触及到他的脚尖了。
看了眼自己的脚尖，重瑜缓缓地移动着自己的视线，看向了距离他七八米远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从他一开始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里对峙。
穿黑衣的人，踩着穿白衣的人。
那穿白衣的人狼狈不堪，身上伤口很多，被人踩在脖子上，动弹不得，他侧着脑袋躺在地上，所以重瑜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根据身形猜出，那是个男人。
而另一个人，则是穿着黑衣，他背对着重瑜，但是他那放松的身体姿势，就让重瑜知道，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重瑜：“……”
梦里的细节，有这么逼真吗？
重瑜眨了眨眼睛，肚子里面憋着的火，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乱。
他感到眼眶周围酸涩，大脑隐隐做痛。
强忍着不适，重瑜低下头，他想看看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额头上滴落的液体滑落，它顺着他的鼻梁流过眼角，把重瑜的视野染成一片红色。
重瑜忽略掉了自己视野的变化，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分析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可惜的是，他的所有感官都蒙上了一层雾，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了不少。
重瑜低着头，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装束，发现他穿着一身紧身黑衣古装，腰间有一把剑，赫然是刺客装备。
而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一缕黑色的发丝垂落到他的视野中，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结果发现自己左右手手腕上都戴着一个镣铐一样的东西。
重瑜：？？？
更让重瑜心惊的是，他双手无力，稍微抬起一会儿后就没了力气，而在双手垂下的那一刻，他敏锐地看到，那镣铐滑落之后，他的手腕和手臂相连处，竟然是一连串黑色的针脚。
针脚？不是皮肉？
但……手还能动。
重瑜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消化这个事实。
这……看着自己手腕处的针脚，无论如何，重瑜都说服不了自己，这就只是一场梦，或者是玩笑了。
梦是不会有触感的。
梦也不会连细节都那么详细。
很诡异，一切都诡异到了极点。
被缝上去的手震惊到恍惚，重瑜大脑一片空白。
染红了的水滴在重瑜的眼眶里面打了一个圈，随后慢慢地从眼眶里面渗出；
那一滴水，从眼眶里面滑出来，又顺着重瑜的脸颊流了下来，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几秒后，重瑜回过神来，脸颊上痒痒的触感，让重瑜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触碰自己的脸。
而当他稍微一抬手，浑身的警铃开始狂响，出于惊人的直觉，重瑜硬生生按压下自己抬手擦眼睛的冲动，他维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边，传来一人愤怒的嘶吼。
“原无心，你胆敢……”
白衣人吐了一口血，他怒吼道。
黑衣人不等那人说完，直接一个用力，打断了白衣人的话:
“琉璃百叶灯在哪里。”
白衣人立刻被踩得呼吸不能，窒息到脸由白变红，他用手挣扎着去扒踩在自己脖子上的脚。
过了几秒，黑衣人才挪开脚，白衣人立刻一阵痛苦地喘息。
片刻后，白衣人用一种惊慌而不解的语气问道：
“你找琉璃百叶灯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抬起了脚，看样子他是准备猛地踩下去。
“等、等一下！”
白衣人连忙说道，“我知道，我知道，那盏灯最后出现是在灵仙阁！”
“灵仙阁？”
黑衣人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随后便是沉默不语。
而在旁边，重瑜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的惊恐和疑惑涌上了心头。
原无心……灵仙阁……
这不是他玩的那款游戏里面的人物和某个门派吗？
他还穿越了？
穿到游戏里面了？！
还是他刚打出be结局的那个游戏？！
意识到这一点后，重瑜打了一个激灵。
当初他在游戏里面，可是怎么刺激怎么玩儿的，因此被npc评价为亦正亦邪，喜怒不定。
更为糟糕的是，刚才那人叫了“原无心”……
原无心……原无心……
原无心？！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游戏世界里面，结局的时候，原无心不仅是他的死敌，还已经是魔界之主了。
‘系统？游戏界面？gm？客服？？？？’
重瑜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他垂下眼眸，试图用“看不见”的鸵鸟方式避开原无心。
游戏里，由于他玩得太浪，在他死的时候，角色尸体可是被人四分五裂了的。
那他现在是谁？
准确来说，他现在的身体是谁？
在游戏世界里面设定，原无心多疑又记仇，要是原无心知道他“活”过来了，就凭“死敌”这一身份，原无心怕不是会直接把他大卸八块。
穿越就算了，哪有这样的“神仙”开局的？
然而，除了脑海里面他自己的声音，重瑜什么都没等到。
强烈的不安感让重瑜的心跳加速，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集中精神，分析现在的情况，包括他自己是谁，可是越是着急，他越是集中不了精神。
“滴答”
水滴继续滴落在重瑜的头上。
重瑜没管，也不敢动。
他的头越来越疼，甚至觉得那毫不起眼的水滴，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已经是一块巨石。
就在重瑜浑浑噩噩之际，有人站在了重瑜的身边，然后用粗鲁的动作把他的上衣给直接撕掉了。
“嗤啦——”
伴随着布匹撕裂的声响，重瑜一个激灵，迅速清醒，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原无心的脸。
重瑜：“……”
混乱的思绪瞬间回复。
重瑜看着面前人的脸，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
当初玩游戏的时候，隔着一层显示屏，游戏人物的脸都是模糊的，但是此时此刻，重瑜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人的的确确是游戏里面的原无心。
有一种微妙的，一模一样的感觉。
但是他撕我衣服干什么？！
重瑜有些茫然，他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上身，不明白原无心在想什么。
在游戏里面，他跟原无心的关系，不好。
或者说，可以用恶劣来形容。
后期两人见面的时候，几乎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他可不认为现在原无心会对他做出什么好事情来。
更何况，现在，原无心穿着黑色劲装，左右手手臂上银色护甲，黑发红瞳，眼角下方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色魔痕，表情不耐烦。
重瑜忍住了想要遮挡的动作。
如果没记错的话……
原无心这个混血魔族，在他打出结局的时候，眼角下方并没有魔痕。
重瑜察觉到，面前的原无心此刻已经完全魔化了。
看样子，当初在游戏里面，他把原无心丢进黄泉道的选择是错误的，这么做，反而激活了原无心体内的血脉。
啧。
重瑜有些后悔，当时他应该直接一刀砍死原无心的，而不是一时好奇，选择留了一手、把重伤的原无心给踹下黄泉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超乎重瑜的想象。
只见原无心把双手放在重瑜身体的双肩处，随后，一用力——
“哒”
一声轻响后，重瑜就看见，自己的两条胳膊，被卸下来了。
在那一刻，重瑜被吓得瞳孔骤缩。
两条胳膊被拿下来了，但是重瑜并未感到疼痛。
而且他没流血。
下一秒，重瑜就看见，原无男风心转身，去拿了另外两条血淋淋的胳膊，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重瑜已经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两条胳膊，是从那个白衣人身上弄下来的吧？！
这、这是要干什么？
重瑜心脏跳得越发厉害，他的耳朵里面都是隆隆的心跳声，头也晕得厉害，眼前发黑，只能凭借着唯一的理智，勉强让自己还站着。
原无心并没有发现傀儡的异状。
他走上前来，认真地研究了一下傀儡胳膊处的缺口，随后把手里血淋淋的胳膊给按到了缺口处。
与此同时，重瑜感觉到自己胳膊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差一点点就被疼得维持不了脸上的表情，但出于惊人的求生欲，重瑜硬是咬紧了牙关，装作面无表情。
过了几秒后，原无心收回自己的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他正准备擦拭手上的血迹。
一抬头，原无心这才注意到，傀儡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色痕迹。
这具身体的脸色苍白，纯粹就是一块了无声息的冰块，因此，这道红色的血痕的出现，宛如雪天里面突兀的红梅一样刺眼。
而现在，这道血痕，就好像……是面前这具身体，流下的血泪一般。
原无心顿了顿，他随随便便擦了擦手后，然后捏住手帕一角，重重地按在了傀儡脸上的血痕上。
他一边粗鲁地擦着血痕，一边嘲讽道：
“你还会哭？”
重瑜哪里还管得了这个问题。
胳膊上的疼痛让他本来就不太灵光的大脑发麻，重瑜甚至不管自己是否会暴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胛骨旁边——
那里接上了另外的胳膊，接口处有一道奇怪的红色咒文围绕着，但皮肉是真真切切地连着。
当然，因为是别人的胳膊，所以他曾经的胳膊断口处，有一圈血迹。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原无心拿别人的胳膊过来接上，同时他的胳膊连接处那里有一圈红色的咒文和断口血迹，那简直就像是这条胳膊本来就是他的一样。
这种事情，简直是太挑战认知。
重瑜眼前一黑，终于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


 # 第 2 章
等重瑜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终于是躺着的了。
这一次他昏迷的时间可能比较长，所以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现在，他躺在一个草庐内，旁边点着一个香炉。
而身边的原无心不见了。
然而这并不代表一切都好转了。
因为重瑜发现，他的肚子有点凉。
一把尖锐的小刀刀尖紧紧挨着他的肚子，刀尖已经有那么一点点切入皮肤。
拿着那把小刀的，是一双白皙如玉的手，十指修长，肌肤没有一丝瑕疵，真的如同玉一般，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那只手握住小刀很稳，并且小刀附近并没有血液流出来。
如此美手，重瑜根本就没心思去看，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肚子，生怕那只手往下一划，他的肠子就要流一地。
“嗯？醒了？”
拿着小刀的是一个白发男人。
白发男人全身上下被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身材高挑纤长，只露出了一张脸。
银色的发丝从肩头溜下，他的肤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如同苍白的大理石一般。
此刻，他正在用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俯视着重瑜。
重瑜瞧瞧白发男人，又瞧瞧自己肚子上面的那一把小刀。
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不了吧。
换四肢就算了，他还不想看自己的人体构造。
出于求生欲，重瑜抬起一只手，就想把自己肚子上面的那把小刀给拨下来。
“有意识了？不错。”
见重瑜挣扎抵抗，白发男人也不恼，他甚至有一丝纵容的意味，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重瑜的表情变化。
等眼看着重瑜的手即将碰上小刀，白发男人立刻抬起另一只手，十指微动。
瞬间，重瑜抬起的那只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死死地拽着，贴回了台子；
而在重瑜惊愕的那几秒，他其余的四肢也一种无形的束缚统统绑回了台上，他动弹不得。
重瑜努力地睁大眼睛，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手，终于隐约借着一丝丝的阳光反射，看见了自己的手腕上绑住了透明的丝线，而那丝线的尽头，竟然是白发男人的十指。
见重瑜的视线循着丝线落在了他的指尖，白发男眉头一挑，手中的小刀又往下插‘入了几分，同时说道:
“怎么，想反抗？我可是你的制作者，你的里里外外，我可是清清楚楚。”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可重瑜这时候哪有功夫去深思里面的意思，他尝试着扭动身体，发现完全避不开刀锋之后，他想到了另一种办法——
一咬牙，重瑜疯狂扭动着自己的手腕和脚，“咯噔”两声，右手的手腕针脚断裂，同时他的手和手腕分离。
白发男人可能根本就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眼见着重瑜用自己的办法折断手腕，他微微睁大了蓝色的眼眸，明显被惊讶到了；
而趁着白发男人怔愣的功夫，重瑜可没什么犹豫，直接举着光秃秃的手腕，一胳膊打在白发男人脸上。
人在绝境的时候，潜力总是巨大的。
更何况，重瑜此时此刻由于没有什么感觉，他下起手来可是没轻没重，于是只听得“嘭”一声巨响，白发男人被重瑜一胳膊打倒在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等白发男人被打倒之后，重瑜瞬间感觉到身上无形的束缚忽然消失——
绑住他四肢的丝线不见了。
不敢多做迟疑，重瑜环视了一番四周，见四周没有守卫，他立刻从台子上面一跃而起，拿起台子上面的断手，就立刻冲出了草庐。
跑路太过匆忙，重瑜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刀。
没了原无心之后，重瑜的思维活络了很多。
他现在只想着两件事——
一，赶紧逃跑。
二，去他妈的原无心。
说实话，一直到现在，重瑜还没有搞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究竟是死是活；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感觉迟钝，以致于受伤都没什么感觉；
更加不知道，他现在所在的身体究竟是谁的，脸长什么样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重瑜用手摸过自己的脸，他能确信脸上没有疤痕和缝合线，如果伪装一下，他还是个正常人。
这一点也成为了重瑜会想跑的资本。
现在，重瑜从最开始醒时待着的草庐里面，直接跑了出来。
他站在草庐外面，看着外面的景色，微微愣了一下。
之前在草庐里面匆匆一瞥之中，重瑜知道了，那草庐看上去简陋，但是里面的各种家具陈设都不似凡物，雅致非凡，说明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而如今，出了草庐，重瑜第一次见到如此美景——
草庐是在山谷之中，极目远眺便山石林立，飞瀑直下；
而近处则是一大片花田，白色花朵接连成片，花田上方还飞舞着晶莹的蝴蝶。
这种场景，重瑜也就是只在电视电影和游戏里面见过，现在亲眼看见，重瑜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进入了仙境。
等会儿，如果原无心是魔尊的话……他现在在仙境，岂不是说明，他已经彻底摆脱了原无心？
重瑜一时之间喜不自禁。
魔界嘛，在好多人的刻板印象里面，那就是荒芜野蛮的代名词。
重瑜也不例外，他现在不太灵光的大脑以为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魔界的反义词。
总之，如果这里不是在魔界的话，那他能离开原无心的几率绝对大多了。
所有的思绪在重瑜的脑袋里面转了一圈，重瑜收起心神，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花田里面的小径，然后走了下去。
这片花田这么大，花也开得很好，说明是有人打理的，但是很奇怪的是，重瑜走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
有些不对劲。
重瑜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一颗参天巨树，脸色有点难看。
花田太大了，重瑜站在里面，几乎是迷失在这一片花海里面。
举目眺望半天，重瑜不得不用远处的一颗长在崖壁上的巨树做参考来确定方向，这样他才没有迷失在花田之中。
为什么这里突兀会有那么大的一棵树？
看着那棵巨树若有所思，重瑜纠结了半天，决定还是跟着心里面的声音，继续走下去，而刚走了几步，意外发生——
“叮”的一声，一枚小小的银镖从花田里面迸射出来，直直地朝着重瑜的面门而去。
重瑜在那一刻，他能够发誓，他的脑袋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用眼睛，看见这个银镖朝他飞过来，而他的身体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迅速用自己还完好的一只手抓住了那个银镖，然后朝着银镖飞过来的方向，直接甩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银镖被甩了回去，消失在花田里面，然后花田里面传来一声轻响，重瑜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重瑜茫然，随后他内心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刚才身体的所作所为，应该是身体的条件反射。
如此身手，加上他第一次醒来时看见的佩剑，他的身体，应该是……
侍卫？还是修士？
“出来。”
重瑜明面上还是维持着不动如山的冷面形象，他对着花田里面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久久不发声的缘故，重瑜的声音很嘶哑，并且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音，他的声带都在隐隐作痛。
花田里面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片刻后，一个脸上戴着面具的人，从一人多高的花丛里面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绿色衣裙，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腰背挺直，看上去干脆利落。
“见过十一大人。奴婢鸣翠，是花田的看守。”
那人落落大方地朝重瑜行了一个礼，“之前奴婢以为是小偷，故而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重瑜：“……”
他讨厌大家说话文邹邹的。
看样子这个女人是认识原身的。
多说多错，重瑜可不想被人拦着，于是他敷衍地朝那个女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就立刻继续朝着之前的方向走了下去。
名为“鸣翠”的女人也没有继续阻拦重瑜，她站在原地，凝视着重瑜的背影。
片刻后，一只红色的小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鸣翠的身边，一落地，红鸟就化为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姐姐，十一有点点奇怪呢。”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自己肚子上面插着一把刀，然后旁若无人地在这里闲逛。
鸣翠沉默，她伸手摸了摸红衣，说：
“你说得好像尊上他们都是正常人一样。”
他们魔界里面没有正常人，不是常识吗？
红衣一噎，她瞪了鸣翠一眼，然后继续看着远处的傀儡十一。
这里的花田其实是药田，每一朵花的花粉有致幻效果，就算是一匹身形如山的魔兽进入这片花田，那走不了几步，它也会永远迷失在这里面，最后成为花田的养料；
但是，现在——
红衣看远处的傀儡，他时不时停下来望望天空。
这……他是在确认方向吗？
“十一怎么知道往哪里走？”
红衣十分疑惑。
她们能在花田来去自如，是因为花田主人给了她们解药和引路石，那一具傀儡是怎么知道正确的道路呢？
鸣翠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他在往尊上那边走。”
对于傀儡而言，他的一生，都是循着傀儡线，追寻主人的一生。
鸣翠这么想。
“哇，好感动。”
红衣吸吸鼻子，感叹道，“他好爱他。”
“……”
“鸣翠姐姐，你这是什么表情？”
鸣翠没细究红衣在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只当是玩笑；
而在转身准备回去的一瞬间，鸣翠忽然看见，花田小径上面，赫然躺着一只断手。
顿时，冷汗“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鸣翠瞪着这只断手，面具下的脸忍不住扭曲了一下。
这只断手，想必是之前傀儡十一出手接她的银镖时，忘记了，然后一不小心把他的手给落下了。
完了，十一把他的手掉在这里了。
鸣翠感觉自己心力交瘁。
她应该带着这只手去找傀儡十一吗？
要是遇见魔尊大人，她该怎么解释？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重写啦，存稿中～


03 # 第 3 章
重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丢了一只手，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原处的那棵巨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按照之前的方向，继续走了下去。
重瑜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道路的尽头在哪里，但是他明白如果一直顺着一个方向走的话，他迟早能走出这块奇怪的花田。
走了不知道多久，视野渐渐开阔了起来，白色的花朵渐渐变少，重瑜终于走出了那片奇怪的白色花田。
见自己好不容易走出了花田，重瑜十分高兴，而接下来的一幕，重瑜发誓，他将永生难忘——
花田的尽头，便离那棵巨树不远。
一直走出来之后，重瑜才看清楚那棵巨树的真正模样。
那棵巨树不知在崖壁上存在了多久，它的树冠已经可以用遮天蔽日来形容，绿色的树叶几乎遮掩住了半个山崖；
树枝蜿蜒盘虬，褐色的树干上有红色的、如同血管一般的丝状物在上面蔓延至树尖，隐约还能从树干缝隙中，看见有红色的光芒微闪。
整棵树就好像是一颗活物。
人立在树下，只会觉得人类渺小如蝼蚁，不过是时间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而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黑衣黑发，正站在树下，仰望着那棵巨树。
从重瑜的侧面看，他只能看见那人的侧脸，还有他挺得笔直的腰背。
那人面如冷玉，眼角却挑起暧昧的一抹红色，一双血红色的瞳孔晕染着琥珀般的色彩，亮得灼人。
他正抬着头，全神贯注地仰望着那棵巨树，面无表情，神态冷漠而高贵，浑身的高冷和鬼魅气质融合，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彩。
好帅。
在那一刻，重瑜把什么都忘了，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
“砰砰砰”
重瑜听到，自己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跳动，发出奇怪的噪音。
重瑜的视线实在是太过灼热，没一会儿，不远处那人就察觉到了视线，然后转头看向了重瑜，随后走了过来。
他走得极慢，视线在重瑜的身上四处扫过，直到走到重瑜的面前，那人的目光才落到重瑜的脸上，同时他朝着重瑜伸出了手，放到了重瑜的胸膛上：
“你身上，怎么插着一把刀？”
听到那人说话，重瑜心中的小火苗瞬间被扑灭，连个烟都没冒出来。
重瑜：“……”
他从花痴状态中清醒过来，看面前的人的滤镜瞬间消失，重回了现实世界。
而这么一看，面前的人可不是原无心吗？
他竟然对原无心有过那么一丝心动？
重瑜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站在重瑜面前的，可不是原无心吗？
原无心也似乎没打算从傀儡身上获得答案，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眼重瑜肚子上面的小刀，还有重瑜空荡荡的手腕。
在重瑜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原无心伸手把小刀从重瑜的身上拔/了出来。
“扑哧”
一声轻响后，原无心把玩着手里的银色小刀，他低着头，一边用手指擦拭掉刀刃上的血迹，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嗯？”
这一声“嗯”字，让重瑜心头一颤。
他的大脑开始急速运转，这才意识到，他这是逃跑失败，自己反而跑到了正主面前。
刀锋在原无心的指尖不断变化着角度，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亮光几次晃过重瑜的眼睛，如果不是因为傀儡的身体冰冷，重瑜早就汗流浃背了。
他开始考虑，如果他以现在这个身体和原无心打一架的话，究竟谁会赢。
“哦，没什么意思，忘了拔刀而已。”
千钧一发之际，重瑜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那道声音冰凉阴冷，如同一条嘶嘶吐着蛇信子的白蛇一般，从重瑜身后若隐若现，随后一只手抚上了重瑜的肩膀，稍微一动作，就卸掉了重瑜所有的力气。
重瑜僵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虽然他现在不能扭头看他身后的人是谁，但是这个特色的声音，他认出来，是一开始的白发男人。
那个白发男人不是被他一胳膊给揍晕了吗？
白发男人是从重瑜的影子里面出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重瑜的影子变浅了许多，随后一股黑色软泥一般的物质从影子里面凸起，变形成一个人形轮廓，而那人形轮廓最后变得清晰，赫然就是白发男人。
“这可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原无心看了一眼攀附在重瑜身后的白发男人，语气熟稔。
“做了一个实验，出了一点意外。”
白发男人的手碰触着重瑜的肩头，他应该是为了报复之前重瑜给他的那一拳，故而不着痕迹地，重重地捏了一下重瑜肩头那圈红色的咒文。
也就是之前接上断臂的接口处。
这一下子，重瑜浑身一个哆嗦，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要把攀在自己后背的那个白发男人给甩下去。
“接上原来的手臂之后，十一比之前活络了许多。”
白发男人依然是淡淡地说道，他似乎在有意识地遮掩什么，避重就轻地说道，
“他都知道来找你了，不是吗？”
重瑜：“……”
他发誓，他真没有想找到原无心，这真的是巧合。
如果可以，他想离原无心能有多远有多远。
白发男人的这番话明显取悦了原无心，原无心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究为什么傀儡的肚子上面还有着一把刀，转而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的手呢？”
“在这里。”
白发男人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拿出一只手，解释道。
不等原无心继续说什么，白发男人上前，他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原无心和傀儡，然后在挡住原无心的视线的情况下，白发男人抬起傀儡光秃秃的右手，接上了那只断手。
整个过程中，重瑜都是愣愣的。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白发男人的脸，愣愣地等着白发男人用指尖的丝线帮他接上了断手。
很奇怪。
重瑜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与白发男人对视。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白发男人对他的态度突变，并且一下子还变得如何“友善”。
和最开始他醒来的那一次相比，这一次白发男人看他的眼神不再那么冰冷。
如果说，之前白发男人看他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冰冷的实验体；
那现在，白发男人的冰蓝色双瞳里面，则蕴藏着重瑜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期许，有孺慕，还有那么一丝丝悲伤。
他认得我。
重瑜想。
白发男人替他隐藏了很多东西，包括他打人，还有自己弄丢了手；
现在，白发男人似乎还在帮忙隐藏他有意识。
“安个手而已，至于那么长时间吗？”
身后传来原无心冷冷的声音。
“嗯。”
白发男人敷衍地回了原无心一句。
他低下了头，手指微动，缝合丝线的速度快了许多，之前缝合傀儡手腕处的是粗糙针脚，现在却是精细的，如果不是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见那一圈缝合线。
“快了。”
随口应了一句之后，白发男人将傀儡的两只手都重新缝合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后，白发男人想了想，还是退到了一边。
然而走了几步之后，白发男人停了下来，他看着傀儡，皱了皱眉头。
他忽然举起一只手，掐了一个法诀，一层黑色的影子迅速从傀儡的身后蔓延过来，自行变成了一件衣服。
“许久不见，你倒是对十一上心了。”
看着那件衣服成型，原无心眯了眯血红色的瞳孔，显然是对白发男人这种少有举动而起了兴趣。
白发男人不卑不亢道：
“我是他的制作者，尊上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另一边，重瑜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即将面对一场修罗场，他正好奇地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新衣服，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黑色衣物——
影子织就的，布料摸上去竟然隐隐有活物的错觉。
“哦，是吗？”
原无心的唇角继续上扬，他显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看十一的样子，他已经有了些许神智，对吗？”
白发男人静默了片刻。
谨慎地拣选字眼半晌，白发男人缓缓地点头：
“是。可他没有那个人的记忆，只是一具无心的傀儡，一张白纸。”
“本座可不管这些。”
原无心露出一个微笑，眼角的红痕此时变得越发红艳起来，
“本座看得出来，你也想要他，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一个赌，让他自己选，究竟想跟着谁，如何？”
“好。”
白发男人迫不及待地应下来。
而这时，重瑜才念念不舍地放下手来，算是研究完自己身上奇特的衣服。
一抬头，他就看见面前站着原无心。
正当重瑜一脸问号的时候，原无心双手抱胸，一只手里面还不怀好意地转着手里的银色小刀，他站在傀儡面前，开口问道：
“你想跟着谁？”
重瑜：“……”
妈的，一开始就是送命题。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重修了哦


04 # 第 4 章
啊，这真的是……
太容易选了。
重瑜抬眼看着面前的原无心，内心有一股冲动，蠢蠢欲动。
这还需要选吗？
如果是需要选队友的话，毫无疑问，他应该选那个“白发男人”。
如果是需要选择挑拨离间的话，毫无疑问，他还是应该选择那个“白发男人”。
重瑜想笑，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是傀儡的缘故，他努力了好几次，僵硬的面容还是没有能扯出一个微笑来。
面前的两个男人都注视着傀儡，他们注视着傀儡，不放过傀儡的一丝变化。
重瑜扭过头，又看向了站在旁边的白发男人。
而重瑜的这番动作，在旁人眼里，自然是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倒是没想到，本座的十一倒是真的喜欢你。”
原无心见傀儡扭头，他用一种意义不明的语气说了这句话，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傀儡的脸颊，叹息道，
“本座也不是不能成人之美……”
后面的话，原无心本没想说出口，他正准备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却没料到，他的手一动，傀儡立刻动手将原无心的手按了回去。
在原无心惊讶的注视下，重瑜紧紧地握住原无心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随后，他弯了弯眉眼，尝试着对原无心流露出笑意。
这个最终选择，不言而喻。
一旁的白发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嘴角隐隐抽动。
这一幕，倒显得他像是一个即将插足的第三者一般。
“真有意思。”
原无心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重瑜，好似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般。
他动了动手指，将重瑜耳边的碎发勾起，一派温柔：
“好吧，本座也只能接受了。”
重瑜温顺地垂下眼眸，摆出一副全心全意信任和依赖原无心的样子。
实际上，重瑜并不是相信原无心。
他想……彻底和原无心断掉关系。
既然如此，他需要待在原无心身边，抓到原无心的弱点。
相爱相杀，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重瑜忍不住磨了磨牙。
“……他不该选你的。”
白发男人用蓝色的眼瞳看着重瑜，他微微皱起眉头，语气里面茫然而不解。
“ 他是本座的傀儡十一，本座是他的‘主人’，他可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一个人。”
原无心这下心情似乎不错，他一边帮着理了理傀儡的衣领，一边用之前白发男人的话堵了回去。
白发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黑。
听着两人的对话，重瑜心里泛起一丝古怪。
两人的话，怎么越听，越觉得他们两个人把他当作了“某人”的替身？
正当重瑜开始思索的时候，他的下巴忽然冷不丁地被原无心掐住了。
原无心抬起重瑜的下巴，仔细看了看重瑜的眼睛，然后开口问道：
“那盏琉璃百叶灯的灯芯的消息，是真的？”
白发男人的脸色稍缓，他点了点头：
“是的，那盏灯，的确在灵仙阁。”
“啊，那很好，十一的眼睛终于有着落了。”
原无心说话依旧是那么温柔 ，他看向手中傀儡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在看面前的傀儡，又好像没有看见。
“十一，来，叫本座’主人‘。”
原无心忽然又岔开话题，对着重瑜，以诱哄的语气，这么说道。
重瑜：“……”
神经病，谁愿意叫谁叫。
“……本座没看错的话，十一，你是不是刚才翻了一个白眼？”
“够了，原无心，你到底想怎么刁难他？”
白发男人看不下去了，他上前，将原无心的手从重瑜的下巴处拿下，
“十一现在也只是稍微有点神智，他现在和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相当，你何必总是逼他呢？”
“因为他是一个伪君子啊，本座怎么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装出来的？”
原无心幽幽地说道，随后他别有深意地瞥了傀儡一眼，说，
“这样吧，十一，你现在想干什么呢？”
重瑜想干的事情多得去了。
比如说干死原无心，比如说立刻从这里逃出去，比如说睡一觉他就会回自己的出租屋，但可惜的是，这些一个都不可能实现。
不过……重瑜发现，白发男人的话，似乎在暗示什么。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有八九岁的智力水平的话，那他做一点出格的事情，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
重瑜抬起头，仰望了一下不远处遮天蔽日的巨树，随后他在原无心的注视下，思考了一阵，然后握住了原无心的一只手。
此番动作自然是骇住了当场所有人，重瑜能感觉到他掌心下的手臂肌肉绷紧又松开。
看样子，原无心也不是他表面上装出来的温柔模样。
重瑜心中腹诽。
在白发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重瑜强装镇定，他拉着原无心，一起走到了巨树的正下方。
而重瑜之所以选择这么做，是因为他从一开始醒来，就有一个疑问——
他是谁？
巨树悬挂在峭壁之上，旁边有一条小小的山泉蜿蜒而下，在崖底汇聚成一小潭潭水。
这里虽然没有镜子，但是潭水多少能看出倒影来。
原无心一直注视着傀儡，等傀儡站在潭水边，对着清澈见底的潭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的时候，原无心不禁被逗笑了：
“你想看看自己的脸？”
重瑜气闷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失策了，也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倒映出人脸来的，池水太清澈的话，就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一样。
此番愚蠢的举动倒像是意外解开了原无心的心结，他笑了，在重瑜好奇的注视下，他伸手招了招，随后水面升腾起一块水汽凝结成的镜子。
重瑜迫不及待地瞧了上去，结果看见里面的人脸后，他震撼了半晌——
这不就是他的脸吗？
当初玩游戏的时候，人物创建阶段，初始界面除了随机天赋外，还要求捏脸。
为了省事，重瑜随便上传了自己的证件照，让游戏建模。
所以，现在，这具身体所用的脸，是重瑜经过微调的脸。
镜子里面的青年的五官是重瑜再熟悉不过的了，甚至是比重瑜在现实生活中更为年轻和精致一些，眉眼俊秀，五官雅致，表情淡漠。
而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去的缘故，他现在的样貌看上去神情略微呆滞和木讷，甚至透露出一种无机质的非人感。
所以？！
重瑜试着理了一下里面的逻辑——
他在游戏里，已经死了。
死得很透，尸体都四分五裂的那种。
然后原无心他丫的，把他的头给弄了回来，做了一个傀儡。
现在，他穿越了，穿到游戏里面了，还穿成了自己尸/块做的傀儡。
生不如死。
这就叫生不如死。
倍受打击，重瑜蹲下了身子，蹲在池水边发呆。
“他怎么了？”
原无心瞧着傀儡的动作，他疑惑地问向原处的白发男人。
白发男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哦，他是被自己丑到了吧。”
重瑜：“……”
原无心：“……”
原无心蹲下/身，他伸出一只手，好奇地戳了戳身边这个刚开神智的傀儡的脸颊，问道：
“你在想什么？”
重瑜抬眼，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原无心。
如果确认了他现在就是游戏里面的游戏角色了的话，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原无心要把他复活。
还不如直接给挫骨扬灰呢。
要知道，在游戏里面，他和原无心是真实的死对头，两人三番两次曾经致对方于死地过。
他做的事情甚至更绝一点，因为他是真的想弄死原无心，曾经把原无心踢进黄泉道里面。
黄泉道，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一般人进入，那就是有去无回。
重瑜不知道原无心是怎么从黄泉道出来的，看原无心现在的样子，怕不是在黄泉道里面有了奇遇。
这么想着，重瑜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手，用手指蘸了一点潭水，然后轻轻的，在原无心眼角下方的红痕处擦了擦。
擦不掉。
“嘭”
下一秒，重瑜感到胸口传来一股大力地撞击，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滑过一道弧度。
由于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无心突然发难，所以没人能够反应过来。
等重瑜意识到自己被抽飞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落在了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
“十一？！”
白发男人愕然，他立刻动起十指间的千丝线，将地上的傀儡给拉了过来，随后他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迅速处处理了傀儡身上扭曲的肢体，该继续缝合的缝合，该掰正的掰正，又以银针扎入穴道，制止住了傀儡身体的肌肉痉挛。
好不容易做完这一切，白发男人抱着怀里的傀儡，看向原处的原无心眼神里面渐渐有了杀气。
“他越矩了。”
原无心站起来，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水渍，神情阴郁，身上环绕着压抑到极点的负面情绪，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之前伪装出来的温柔情绪消失不见，转而是暴虐的杀意。
这样的原无心……
白发男人叹了一口气，杀意消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的傀儡，心头情绪万千。
又爱又恨。
这是他们所有人对怀中傀儡的评价。
他又何尝不是？
“至少，他现在是你的了。”
白发男人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他的声音透露出一股无力，同时还带着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令人脊背发凉，
“好了，别发脾气了，带他回去吧。”


05 # 第 5 章
事发突然，被原无心踹飞的时候，重瑜还是懵逼的。
但在落地的一刹那，重瑜恍然大悟，随后重瑜发挥了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演技。
他直接装晕了。
他没想到原无心会那么大的反应，而原无心那猛然一踹，也让重瑜终于掐死了心中那唯一一点的侥幸。
他和原无心之间的纠缠，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隔着一层屏幕，游戏里面那么简单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身体是傀儡，痛觉不敏锐、自身修复能力强。
在被白发男人抱在怀里修复的那段时间里面，重瑜是闭着眼睛，装死的。
而这么一装死，重瑜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这些暂时不提。
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原无心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随后他走上前来，从白发男人怀里抱走了重瑜。
确切的说，原无心用一块黑色的布匹把重瑜一卷，然后离开这个花田，走回了他的寝宫。
这一点让假装昏迷的重瑜受宠若惊，他都做好了被原无心一路拖回去的准备了，但是没想到原无心竟然用了如此“温柔”的方式。
而重瑜之所以知道那是寝宫，是因为他即便是在黑布之下，还是隐约透过黑色的布匹看到了宫殿的轮廓，还有一路上的各种侍卫。
从外人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未对原无心怀里的布卷有些许疑惑。
更没有人上前谄媚奉承，想着帮原无心一把。
这种情况，要么是外人早已司空见惯；
要么，就是原无心平时威严太过，无人敢反对。
这两种情况都比重瑜想象中要好。
至少证明，他以后说不定能在这里狐假虎威，蒙混过关。
重瑜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概一刻钟之后，重瑜隐约感觉到他们应该是到了寝宫里面。
等寝宫门关上之后，原无心抱着怀里的布卷，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随后，原无心竟然粗鲁地把手里的布卷往地上一丢。
在落地的那一刹那，重瑜差点闷哼出声。
好在原无心丢他的地方是一块地毯，柔软的地毯直接作为了缓冲，还不至于那么疼。
把傀儡放在地毯上后，原无心拍了拍手，随后转身离开了。
作为魔尊，他还是有些许事物需要亲自处理的。
……大约一刻钟过去了，确认原无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后，重瑜蠕动着，从布卷里面爬了出来。
这里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
和重瑜曾经在影视剧里面看见的古代房屋没什么两样。
有帷幔，有书桌，有书柜。
家具虽然少得可怜，但每一件能看到上面精致的雕花，一看就知道是出于大师之手。
重瑜爬出来后，他才发现，他爬出来的地方，距离床不过就几步的距离。
重瑜站起来，看着房屋中的唯一的一张床，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忽然明白了，感情原无心之前那么长一段时间的静止，是在考虑把他放在床上还是地上吗？！
还真是生怕他占到一点便宜吧。
重瑜不太想理解原无心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确认此处暂时安全后，重瑜立刻转身在这个房间里面摸索了起来。
重瑜还记得，当初游戏世界的世界观设定——
游戏世界是个中魔世界。
分为神人魔三界，三界不互通，种族敌视，有混血。
秒天秒地的技能的确很牛逼，但是三界里面也多的是玩弄人心的智者。
想当初，重瑜在游戏世界里面，仗着自己随机出来的“神器天赋”一开始也浪的可以，到最后还不是被弄死了。
咳，扯远了。
总的来说，重瑜相信，能坐上高位者，总是给自己留有密室和密道，以便不时之需的。
狡兔三窟可不是说着玩的。
趁着现在原无心不在这里，重瑜想要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密道，如果有的话最好，也能作为他的后路。
然而摸了一圈，重瑜并没有找到什么类似机关的东西，他反而被书柜给吸引住了。
重瑜看着书柜上面的书半晌，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然后从书柜上面抽出一本书——
他抽出来的一本书。
与其说那是一本书，它更像是一本被人随意编好的手札。
而重瑜之所以这么好奇这本手札，因为手札封面上面写了两个字。
“十一”。
重瑜还记得，自己现在所在的傀儡身体，被原无心和其他人叫做“十一”。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重瑜打开了那本手札——
几分钟后，重瑜一脸恍惚地关上了手札，然后把手札放了回去。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身体体内血液不足，他现在肯定早就羞得脸上通红，头顶冒烟了。
重瑜虽说一开始就猜到了，这个身体被制作成傀儡之后，一直都在原无心身边，但是他没想到，这原无心……
原无心不愧是能成为魔尊的人。
做事还真是一板一眼。
那本手札里面，记满了原无心是如何照顾和研究傀儡身体的：
“二月三日 给傀儡洗澡，他身体似乎还有感觉，我抚摸皮肤时傀儡会躲避。”
“五月十九日 给傀儡洗头，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避免一时冲动，把他头给拧下来。”
“六月九日 易笙诊治傀儡，傀儡一直在看易笙。奇怪。”
“七月十八日 蠢货。傀儡不会穿衣服。”
例如此类。
与其说那是一本手札，倒不如说是原无心写的一本《饲养傀儡手册》，那原无心事无巨细，几乎把傀儡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观察得一清二楚；
每一件傀儡做的蠢事，他都评头论足一番。
还记下来了！
重瑜捂住脸，又羞又恼。
他在现实世界是一个五好青年，但是在这里，他真的有把原无心弄死的想法。
这番手札给重瑜带来的冲击太大，以至于重瑜本来就不灵光的脑袋顿时宕机。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重瑜回过神的时候，他看见了原无心站在门口。
重瑜：“……”
原无心迅速走进了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和之前那个“唯吾独尊”的原无心不同，这一次回来之后，原无心面色苍白，神情疲倦，进入房间之后，原无心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下垮。
重瑜谨慎地打量着原无心，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照着之前和原无心之间的接触，重瑜本以为，原无心见到他醒了，还站在不远处的书柜那里不言不语，原无心必然是会出言试探，或者更严重一点，直接上来动手动脚。
但是这一次，原无心并没有刁难重瑜，而是对书柜旁边的傀儡视若无睹，他直接走到了那张床那里，然后闭上眼睛，和衣睡下。
原无心的此番举动，直接让重瑜再次怀疑人生。
他都打起了十万分精神，准备进一步去应对原无心的，结果原无心直接忽视了他，反而让重瑜觉得是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不得劲儿。
房间就那么大，现在原无心回来了，重瑜当然是不可能继续去翻房间。
他僵立在原地最起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重瑜偷偷摸摸的，一点一点蹭到了床边，用视线隐晦地打量着床上的原无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质变化的缘故，这么一瞧，重瑜还真瞧出了一点东西——
原无心生病了。
在重瑜的眼中，原无心脸上的皮肤依旧是那样白皙，但是仔细看的话，能看见有一丝丝红色纹路在他的皮肤之下游走。
这些红色纹路时隐时现，如同活物，游走时会形成火焰状的纹路，此起彼伏，而每一次显现的时候，原无心都会绷紧身体，唇抿得很紧。
红色丝线……火……
重瑜沉吟不语。
在游戏世界设定里面，他好像见过这个。
如果没记错的话，黄泉道副本的环境debuff，就是“冥火”。
或许是重瑜在床边站着的时间太长，在重瑜还在打量原无心脸上的那些奇怪纹路的时候，原无心冷不丁地睁开眼睛，扭头朝向重瑜，问道：
“干什么？”
能、能干什么？
重瑜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没想到就这样被抓包，差那么一点点，重瑜就要开口解释，当一个字音在舌尖上转动时，重瑜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吞了回去——
他现在的人设，可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
见原无心缓缓坐起，眼中还闪着危险的光芒，一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样子……
重瑜直觉，如果他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话，只怕是原无心要把他给拆了。
字面意思上的那种。
见重瑜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原无心眯了眯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瞳，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只听得“噌”的一声轻响，原无心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匕首。
“……主人。”
情急之下，重瑜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见原无心惊讶到微微睁大了眼睛，重瑜在心里不禁泪流满面。
他的节操，不论是在游戏里面，还是在现今的世界里面，都一点点地掉光了。


06 # 第 6 章
“你叫我什么？”
原无心坐了起来，问道。
重瑜张了张嘴，但最后，他还是选择装死。
装死是可耻，但是有用就行。
“不说？还是傻了？”
原无心继续问道。
然而这次不等重瑜说什么，脖子忽然一紧，他就已经被原无心抓着领子给拽到了床上。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重瑜与趴在他身上的原无心几乎是鼻尖抵着。
那把黑色的匕首刀尖抵在重瑜的咽喉处，重瑜倒是没什么紧张感，他现在对所有的感知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塑料，理智上知道应该恐惧，可感情上什么都没有。
看了一眼戳在自己肌肤上的匕首，重瑜一抬眼就看见原无心用一种……复杂而危险的眼神盯着他。
总觉得，原无心好像已经看穿了什么。
重瑜被盯得头皮发麻。
“神器转世……却没人知道你究竟是什么神器。有趣，真是有趣。”
原无心笑了，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重瑜的脸，说，
“之前你的身体部位被所有人抢去做各种东西……现在，又有传闻，说完整的你才是真正的神器……十一，你可真是本座的宝贝。”
重瑜:“……”
前面一个结局他还能理解，后面一个是什么玩意儿？
他又不是龙珠，找齐七个能召唤神龙。
“你生前搅得三界不得安宁，现在就是死了还有如此威力。不愧是你啊，伪君子。”
原无心血红色的瞳孔暗沉沉的，匕首也往下切了些许。
脖子上的刺痛让重瑜皱了皱眉，他抿抿唇，视线却仍旧止不住地放在了原无心的脸上。
在原无心说话的时间里面，原无心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恐怖的异象——
他的脸上时不时冒出金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一闪一闪地在皮肤下面游走，仿若活物。
这种场面看起来绮丽而鬼魅，每次金红色纹路显现的时候，重瑜总有一种错觉:
那些纹路是原无心皮囊被撑开的裂痕，下一秒，原无心的身体就会从内到外爆裂开来，飞溅出如同岩浆一般的血肉。
此时的气氛剑拔弩张而又暧昧，只要一不小心，原无心就会一刀切下去，那重瑜就可以直接身首分离了，可就算如此，重瑜也忍不住走起了神——
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原无心脸上金红色的纹路上。
金红色的纹路，摸上去果然很烫。
金色纹路在被重瑜的指尖点中之后，它立刻停止了向外蔓延。
纹路末尾消散成红色因子向外扩散，可片刻后，消散的红色因子又重新聚集了起来，重新变成红色的纹路。
傀儡本就是死物，他的指尖自然也是冷的，原无心没有料到傀儡会如此大胆，敢直接摸上他的脸，但误打误撞的，那点凉意让体内躁动不安的冥火稍微平静了一两秒。
这个发现让原无心十分惊讶。
但傀儡接下来的操作，让原无心更为震惊——
见原无心并没有出言阻止，傀儡抬头，明显是看了原无心一眼，然后他用指尖，以一种奇异的轨迹，轻轻地在原无心脸上描绘了起来。
这场面在外人看来，也许是调情，因为旁人是看不见冥火游动的轨迹的；
但是原无心却发现，傀儡指尖移动的轨迹，赫然就是冥火爆发时游动的方向。
而傀儡指尖的那一点凉意，如同夜空里面的那一点点的萤火，划破了漫天的黑暗。
这是傀儡第一次这么做。
在之前的时间里面，原无心也曾在傀儡面前犯过病，但那时的傀儡在不得到命令的情况下时，是什么都不做的；
原无心也没指望过傀儡做什么，现在他倒是终于发现了傀儡的作用了。
沉吟了一阵，原无心放下手里的匕首，他看着身下的傀儡，若有所思：
“我倒是没发现，你还有这种能力。”
重瑜眨了眨眼，看原无心态度软化，他姑且把原无心的评价当作一句夸赞。
并且，他知道，原无心暂且对他放下了杀意。
然而，重瑜忘了，原无心就是一个神经病。
之前原无心做事从不看别人眼色，现在当了魔尊之后，原无心做起事来，更加随心所欲。
“你或许可以这样用。”
原无心看向重瑜的血红色眼睛深处，在这一瞬间迸发出猛烈的火花，然后，在重瑜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原无心直接抓着重瑜的衣领——
“哗啦——”
布帛撕裂声传来，重瑜茫然地发现，自己又被原无心撕了衣服。
好在原无心没做到底，只是把外衣给撕了，不然重瑜真的要以为原无心想要对他做些什么。
接下来，原无心当着重瑜的面，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在悉悉簌簌的解衣声中，重瑜的嘴角开始抽搐。
从游戏设定上来说，原无心是个混血。
据说原无心混了神人魔三个种族的血液，所以原无心从小不被任何一方接受，这注定着他成长之路充满着坎坷
从最底层爬到魔尊之位，原无心对于身外之物并没什么要求，甚至可以说得上“节俭”。
原无心现在的服饰相比之前的魔尊服饰已经简化了太多，可绕是如此，身上的装饰和符石全部摘下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在原无心脱衣服的那一段时间里面，重瑜想了很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出出于傀儡身体的惯性，他竟然就这样躺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原无心把一件件首饰给摘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反抗。
最后原无心仅仅只穿着单薄的亵衣，然后抱住了重瑜，侧躺了下来。
原无心现在体内冥火躁动，他的身体滚烫，温度远超常人。
挨着原无心没多久后，重瑜惊讶地发现，自己冰冷的身体，竟然因为原无心身体作为热源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的热量，竟然开始慢慢转暖。
而身体转暖之后，身体的机能似乎回来了，之前迟钝的各种感觉，逐渐苏醒。
重瑜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相贴，对方柔软的肌肤和紧实的肌肉；
他能感觉到脖子上被匕首划开的伤口在渐渐痊愈，传来痒痒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关节在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轻微的声响。
他好像……活了过来。
身体的感官复活之后，重瑜的羞耻心难得的也变了回来。
他曾经也是有男性室友的，并且他跟那个室友关系很好，连游戏都要一起玩，但是，就算是如此好的关系，他也从未和室友睡在一起过。
唯一的一次，那也是室友醉酒后认错了床，他刚躺上去，就被重瑜毫不留情地一脚给踹下了床。
重瑜不喜欢和人离得如此近，还要分享如此私密的空间。
就算是现在脖子上被人架了刀……那、那给人一个过渡期，总行吧？
两人虽然都身着亵衣，并没有直接肌肤相亲，但是如此紧密的接触，能直白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浑身赤/裸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重瑜看向了天花板，双眼放直，尽量忽略掉身边的原无心。
可原无心并不是那么想。
他灼热的呼吸就这样喷在重瑜的肩头，并且为了更好地抱住重瑜，他的一只手还搂住了重瑜的腰。
当原无心的手放到重瑜的腰上时，那一刻，重瑜浑身的肌肉紧绷，他在外侧的那只手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差一点就抬手攻击……
而在重瑜准备抬手的那一刻，原无心把头挨在重瑜的颈窝处，低声哼了一声：
“嗯？”
瞬间重瑜就老实了。
之后，重瑜平躺在床上没敢动，于是原无心也没动。
两人的呼吸几乎是交缠的，重瑜甚至能听到原无心的心跳声，蓬勃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着，脉搏几乎是挨着两人的肌肤传导过来。
时间久了之后，重瑜甚至误以为，在自己胸膛里面那颗半死不活的心脏，在这一秒突然又复活，开始一下一下地跳着。
听着原无心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平缓，重瑜眨了眨眼睛，越发茫然。
原无心……竟然就这样抱着他睡着了。
一个疑心很重，甚至跟他有血海深仇的人，竟然抱着他的死对头，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重瑜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原无心，心情复杂。
现在，他浑身都被原无心的气息笼罩，甚至身体连呼吸节奏都无意识地调整成了原无心的呼吸节奏。
在他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他的傀儡身体已经全然被调/教成了原无心的样子。
他的身体，对于原无心的气息，竟然如此熟悉，连丝毫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07 # 第 7 章
很不幸的是……
在如此纠结的情况下，重瑜他，很没出息的，睡着了。
穿成傀儡之后，重瑜的精神和身体并没有达成完美的同步，是需要时间融合的，这意味着重瑜需要大量休息，从表现上来说，就是嗜睡。
只是有一点让重瑜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然在原无心气息的笼罩之下，还睡了一个好觉。
这次睡着比之前几次的强制性昏迷要好得多，重瑜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也没有一直睡睡醒醒，他就这样沉眠了下去，无比踏实。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重瑜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他揉了揉眼睛，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直接坐起来，表情木讷而茫然。
在重瑜的意识里面，他还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小出租屋里面，天花板还漏水，没有什么穿越，没有什么游戏，更没有什么原无心。
“醒了？”
不远处传来幽幽的声音。
这一声让重瑜一个哆嗦，他彻底醒了过来，等意识到自己还在游戏世界里面时，重瑜不免有些绝望——
淦，原无心果然阴魂不散。
重瑜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果然见到了原无心。
原无心坐在离床边不远处的书桌旁，正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重瑜。
原无心醒过来的时间比重瑜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书桌边看书。
此时的原无心刚醒不久，披散着头发，他身上也就是随便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手臂护甲什么的并没有穿戴，整个人慵懒而闲散地靠在椅子背上。
重瑜打量了一番原无心，没有见到原无心脸上有什么异常后，他忍不住失落万分。
他都看见有金红色的纹路在原无心脸上游走了，那么严重的情况，这原无心怎么没死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
而在重瑜腹诽的时候，原无心仿若心有灵犀，他把手里的书放到旁边，血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听到了重瑜的心声，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
重瑜：“……”
他是一个傀儡，傀儡不是面瘫吗？
原无心是怎么解读出他在想什么的？
听原无心语气不妙，重瑜犹豫了几秒后，他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正准备从床上下来。
可在捏着被角的时候，重瑜动作暂停在胳膊抬起的那一刻，他的思绪忍不住跑偏了些许——
昨天他和原无心抱在一起睡觉的时候，他身上可是没有什么被子的。
身边的原无心就像是一个火炉，根本就不需要被子。
而现在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上盖着被子，体温还维持着一个正常的温度……
他身上的被子，应该就是原无心替他盖上的。
奇怪，原无心会给一个身体已经失去温度的傀儡，盖上被子？
重瑜身体的脑瓜不够灵敏，一旦思绪跑偏就完全分不出心来，整个人就呆呆的，倒真成了一个木偶；
在重瑜思绪过多，反倒是理不出头绪的时候，他恍然觉得自己额头上有一只手轻轻抚过，等重瑜收回多余心思，关注于眼前事时，头上的触感立刻消失了。
而他也看到原无心正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一脸若有所思。
重瑜：“……”
在原无心面前走神走到那种地步，他其实也很佩服自己。
“你醒来的倒是时候。”
原无心并没有在乎傀儡的发呆。
对原无心来说，他家傀儡发呆才是正常情况。
原无心从一旁的屏风上拿过一套黑色的衣服，兜头丢到了傀儡的头上：
“自己穿上，我们去见一个人。”
原无心顿了顿，他继续补充道：
“一个故人。”
重瑜冷不丁地被黑衣给罩住，眼前一片黑，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的新衣服还挺多的。
对于重瑜来说，他并不是很好奇原无心要去见的人是谁。
“故人”的意思可能是原无心认识的人，也可能是“重瑜”认识的人。
重瑜一边扯着衣服，一边回忆自己在游戏里面的“朋友”……
最开始玩游戏的时候，他还不怎么疯，那时候他的“游戏角色”有是有几个“朋友”，甚至还养了几个崽，但到了后期，他不是和“朋友”决裂，就是在前往“决裂”的路上。
不然，他也不会被人围攻到“死”。
所以，“故人”什么的，那是什么东西？
因为一心二用，重瑜心不在焉地扯下盖在头上的衣服，他漫无目的地弄着这套黑色劲装，这边胳膊进入袖子了，另一边领子扭了，最后，重瑜抓着一根衣带，他停下动作，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多出来一条带子。
“够了。”
看到傀儡一件衣服都穿得如此困难，原无心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
他又命令傀儡坐好，然后他自己走到傀儡面前，微微俯下/身，把傀儡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给扒下来，然后细致地摆弄着傀儡的胳膊，直接动手帮傀儡穿衣服。
原无心忽然过来时，重瑜吓了一跳。
后续原无心给他穿衣服的时候，重瑜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倒是真的像极了是个木偶。
原无心用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是十分细致和温柔的。
“看清楚了，衣服是这样穿的，这根带子是护甲的，最后穿。”
原无心似乎认为，傀儡既然已经有了神智，那么他就应该教导。
一边耐心地解说着衣服是怎么穿的，原无心一边仔细地将衣服的褶皱抚平，衣带和腰带系得刚刚好。
重瑜的目光一直落在原无心的身上，他由一开始的困惑紧张，到后面的感觉到好笑，甚至享受。
看原无心那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才有的熟练度，重瑜猜测，自己这具身体没有神智的时候，绝对是原无心帮他穿衣服的。
你见过谁家主人，专门给仆人穿衣服的？
重瑜算是见到了。
到最后穿鞋的时候，穿鞋可比穿衣服要简单多了，按理来说，原无心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但是出于惯性，原无心很自然地单膝跪下，然后拿起旁边的鞋，微微抬起，示意重瑜穿上。
重瑜先开始怔愣了一下，他也没有多加思考，于是也顺势一抬脚，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原无心捏着他的脚踝帮他调整姿势，然后一把把鞋穿好。
整个过程，花的时间很短。
一只鞋穿好之后，两人的身体都僵硬了。
原无心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丢烫手山芋一般把傀儡的脚丢到一边，然后他站起来，脸黑得要命。
很明显，原无心这才意识到，他竟然顺着原来的习惯，跪下来给傀儡穿鞋。
如果傀儡跟以前一样是毫无意识的，那原无心还无所谓；
可问题是，傀儡现在有意识了。
谁知道傀儡以后要是变聪明了，或者再次变回“伪君子”，那他会不会拿这件事嘲笑原无心。
出于尊严，原无心在那一刻是万分后悔的。
“把鞋子脱了。”
原无心呵斥道。
重瑜沉默了一阵，他隐约猜测到原无心的心思，顿时无语。
但，这个时候不去调戏原无心，那岂不是很亏？
装作一排无辜，重瑜对着原无心装作茫然无知的样子，开口道：
“主人？”
然后，重瑜露出一个懵懂无知的表情，看看自己穿好鞋子的脚，然后又看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最后看看原无心。
“自己穿。”
原无心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
“不……会……”
重瑜支支吾吾的，终于开口说了另外两个字。
这两个字的效果，果然非同凡响。
在重瑜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原无心怔然，他半信半疑地重复问道：
“不会？”
当然“不会”。
重瑜十分坦然地与原无心对视，然后点点头。
穿这种“长筒靴”，对于身体动作还僵硬的“傀儡”而言，当然很难。
到时候他一个“笨拙”的傀儡捅半天，都不能把脚捅进去，要是把脚给折在里面，那得不偿失了。
所以，让原无心示范一次，那就是理所当然的。
重瑜相当心安理得，并且他确信原无心绝对会帮他。
这原无心，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还是跟重瑜在游戏里面认识的“原无心”一模一样。
看上去不近人情，甚至冷酷，但是他对“自己人”却出乎意外的照顾和信任。
这一点，曾经被重瑜认为是极其幼稚的，但是现在看来，幸亏原无心还保留着如此“幼稚”和“天真”的一面。
不然，他早就连渣都不剩了，更不用说有一个傀儡身体。
果不其然，原无心被傀儡的“不会”两个字，给迷惑住了。
他思考了一阵，看了一眼傀儡“懵懂无知”的眼瞳，他最后僵硬着身体，对傀儡强调道：
“本座只示范一次。”
见原无心缓缓地在他面前单膝下跪，重瑜内心的小人都快笑翻了，但是他面上还是不显，反而露出一个十分认真的表情，视线紧紧盯着原无心，以一种“学究”的态度，认真地观察原无心手部的每一个动作。
原无心拿起一边的鞋子，狐疑地抬起头看了重瑜一眼。
重瑜一脸认真。
到最后，原无心低下头，他还是慢慢地抬起重瑜的脚，以特别缓慢的动作，捏着重瑜的脚踝，帮重瑜把鞋穿好了。
做完这一切，原无心站起来，居高临下的问道：
“会了吗？”
重瑜连忙点头，他站起来，回答道：
“会了，主人。”
随着重瑜点头的动作，他头上一缕顽强翘起的碎发，在原无心面前晃来晃去。
原无心盯着那缕黑色的碎发，抿了抿唇，血红色的瞳孔微眯。
“主人？”
“转过去。”
“为……什……”
“给你梳头。”
“我……学……”
“学什么？你学把头摘下来自己梳吗？”
看样子，原无心对于傀儡的智商相当不放心。
重瑜默默闭嘴，然后默默转身。
同时，在原无心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疯狂上扬。
哈哈哈哈，原无心，你能想象到你有今天吗？


08 # 第 8 章
打开房门，重瑜一眼见到了天边高悬的血红色月亮。
三轮血红色的月亮是魔界独有的标志，再次向重瑜证明，他是在魔界。
而他身边的那人，原无心，已然成为了魔界的拥有者。
“跟上。”
原无心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一人朝东南方向走去。
魔界的庭院里面种了很多血红色的梅花，每一朵梅花红艳，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要滴出血来。
因原无心多疑喜静，空旷的庭院里面没有丝毫的人气，死气沉沉。
重瑜愣了一下，他看着原无心的背影，神色莫名。
看原无心的架势，明显是习惯了身后有傀儡跟随，重瑜不敢多做迟疑，赶紧跟上。
他本来还在犹豫，如果他要跟在原无心的身后，需要保持多长的距离的比较好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自动告诉了他——
他始终和原无心保持着相距三步的距离，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
当原无心走快的时候，重瑜也会加快步伐；
当原无心慢下来的时候，重瑜也会放慢脚步。
这份默契，对于身体而言，已经根深蒂固，甚至都不需要重瑜去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重瑜看着自己的步伐，脑袋有一瞬间放空。
走在原无心的背后，他看着原无心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没来由地感受到一丝安心。
安心？
待在原无心身边，对于重瑜来说，就是最大的危险，他哪里应该感到“安心”？
一人一傀儡穿过廊桥，路上的侍卫看见原无心和重瑜都见怪不怪，他们也没跟上来，而是对原无心躬身行礼之后就退开，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一路寂静无声，偌大的宫殿里面仿若只有一人一傀儡走路时发出的沙沙声，不多时，重瑜昏昏欲睡。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一瞬。
重瑜跟着原无心走过幽深的走廊，穿过冷清的池塘，最后绕到了这所宫殿的深处。
一人一傀儡走的路很多，魔界的夜色很凉，这么远的路，让人的呼吸之中都带上了凉意。
原无心似乎更偏爱自己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傀儡，在一片寂静无声中，缓缓地散步。
“到了。”
原无心突然开口说道。
重瑜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等他看清楚原无心带他所来何处，不禁有些好奇。
根据重瑜之前在游戏里面收集到的资料来看，魔界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魔界众人的确野蛮无理，但是他们同时也粗犷豪爽。
当其余两界中人因为血脉血统打得不可开交之时，魔界众人倒是直接用拳头说话——
谁厉害，谁就是魔尊。
于是，原无心仅仅凭借着自己的武力成为了这里的魔尊，而其余的魔族愿意受他统治。
魔界之中，魔尊的宫殿按照传统，一直都是“血月宫”。
任意一任魔尊都居住在“血月宫”里面，并且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对宫殿进行建造。
久而久之，血月宫里面有很多的别院和小筑，最后媲美迷宫。
这一任的魔尊是原无心，原无心生性多疑，他容不得陌生的魔在自己面前晃荡，于是直接解散了上一任魔尊的后宫，导致血月宫里面的大部分别院都空置了。
今天原无心要见的“故人”……
一听就知道，那人现在肯定很惨。
重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别院里面黑洞洞的，里面长满了杂草，而在进入别院之后，重瑜一眼就看见了“故人”——
原因无他，因为这个“故人”太显眼了，一下子就占据了重瑜所有的注意力。
别院之中，房屋年久失修，破破烂烂，边角都是一片废墟；
院子里面有几棵枯树，干枯的树枝向上延伸，死气沉沉。
院子中央，一个人四肢张开，他垂着头颅，整个人悬空挂在了半空之中。
而此时此刻，血月正好升到夜空的最高处，红色的月光倾泻下来，以血月为背景，那个被悬空的男人诡异至极。
看到这一幕，重瑜被吓了一跳，他弄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人会悬空停滞在空中，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而这么一歪，随着视角的变化，他竟然隐约在空中看见了数道反光——
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布满了整个别院，就像是一张蛛网抓住了猎物一般，抓住了那人。
重瑜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个技能……
“出来吧。”
原无心站在下面，他看了一眼被透明丝线抓住的“故人”，然后扭过头，看向了不远处山石的一角。
那里有人？
重瑜顿时汗毛直竖，他下意识地顺着原无心的视线，看向了那里。
而当重瑜转头看向那里的时候，山石的阴影发生了变化，从影子里面逐渐显露出一个轮廓，一道阴冷的声音同时响起：
“为什么带着十一？”
那个人的轮廓一秒变得清晰，标志性的白发从黑色的斗篷中露出，他用蓝色的眼瞳疑惑地看了一眼站在原无心身边的傀儡，用眼神向原无心表达出了不满。
“让他见见故人，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什么了呢。”
原无心笑笑，对着白发男人说了一句。
“……十一没必要认识他。”
白发男人谨慎地斟酌着词句，他一边瞧着重瑜的反应，一边着重用了“十一”两字，而不是另外一个名字。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用。”
原无心的笑容越发扩大，他不怀好意地怼了白发男人一句，
“易笙，你陪他的时间太短了，你了解他么？”
此话一出，白发男人的脸立刻变得惨白。
他的脸本来就很白，被原无心叫出名字之后，白发男人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他就如同一块苍白的雕像般，立在原地。
片刻后，白发男人咬牙切齿道：
“别叫那个名字。”
他眼中露出一丝苦涩，随后扭头去看傀儡，却见傀儡正站在那个被他抓住的“故人”下面，全神贯注地打量着那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刹那，白发男人说不清楚自己究竟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重瑜当然没有在一原无心和白发男人之间的“针锋相对”。
他在仰头看那个被挂起来的“故人”。
怎么说呢，重瑜对那人的感觉很复杂。
就算他认识这个人，但是隔着一层电脑屏幕，扪心自问，重瑜并不认为这算真正的“认识”。
就算是当初刷了好感度，那也不代表他现实生活中也会对那人有好感啊。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重瑜对挂起来的这个人好奇又疑惑，他甚至都没有管旁边的原无心，转而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那人。
被挂起来的那人晕了，是个男人。
男人应该是被挂在这里有段时间了，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这导致重瑜根本就看不清楚整个人的脸。
重瑜的视线不动神色地往下，看见这人的衣服下摆绣着流云纹，顿时恍然大悟——
这人应该就是人间界里面的修士了，还是自诩正道的那一派。
懂了，正道少侠被魔尊抓了，接下来应该就是相爱相杀，求之不得的剧情了。
重瑜回忆了一下“游戏角色”被杀的那段时间，他十分确定自己已经上了“正道”黑名单，所以，挂着的这人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么一寻思，重瑜淡定多了，他看着那悲催被挂起的正道少侠，眼神怜爱。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直接跑到老虎屁股那里薅毛的，那就叫找死了。
“嗯……”
那“少侠”发出一声呻/吟后，睁开了眼睛，入目便见到了站在下方的两人一傀儡。
而随着“少侠”抬起了头颅，重瑜也终于见到了那人的面目——
剑眉星目，五官清俊，眉宇之间透出一股未经人事的稚嫩。
“你……真的是你？！”
见到重瑜后，那人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此时此刻那人四肢被无形的丝线绑着，完全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但即便如此，醒了之后，见到重瑜，那人还是奋力挣扎，像极了一只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想着冲到主人面前的小奶狗。
重瑜越发茫然了。
在游戏里面，他挺烦这种“小奶狗”类型的，因为小奶狗太容易被骗了，没成就感，所以，他根本就没去结交过这样的人。
那，这个被挂起来的，看上去还跟他挺熟的少侠，究竟是哪位？
“安静点。”
原无心冷哼一声，他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挥出去，“啪”的一声，被挂在网中央的那人脸一偏，嘴角流出一丝血迹。
“呜呜呜……”
这一巴掌让那人暂时消停了下来，他呜咽了几声，视线一直追逐着重瑜，眼神看上去可怜又悲伤，
“主人……主人……主人你摸摸我……我好痛啊……”
第一次被人叫“主人”，刹那间重瑜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在游戏里面虽然没有节操，但也不至于这么没节操，为什么这个人会认他为“主人”？！
就在重瑜怀疑人生之际，一直在旁边静默的白发男人忽然开口了:
“你是小黑？”
“轩墨！是轩墨！我的大名是轩墨！”
“小黑”这个名字一下子激怒了那人。
那人对着白发男人龇牙咧嘴，还真像极了一只狗：
“叛徒，混蛋，滚啊。”
白发男人沉默半晌，在原无心的注视下，他淡淡开口:
“他是半妖……之前……是那人养的一条狗。”
闻言，原无心笑了:
“这样看来，那伪君子死后，也就只有狗来找他了。”
重瑜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知道，白发男人口中的“那人”和原无心口中的“伪君子”，都是指的自己。
当初他的确是在游戏里面养了一条狗。
一条小黑狗。
而养那条狗，纯粹是因为他需要狗来看他养的一群小鸡。
没想到，那狗还是个半妖，现在还化为了人形。
当时系统并没有告知重瑜，它捡的狗是半妖，于是在取名的阶段，重瑜十分敷衍的，把那只狗叫做“小黑”。
而狗的大名“轩墨”，是重瑜打字的时候，一时中二病爆发，随手打出的两个字。
奇怪，他对那条狗又不是很好，为什么这条狗要冒这么大风险来这里？
“呜呜呜，我真没用，连你都偷不出来。”
见重瑜全程基本没有反应，像极了死物，自称为“轩墨”的少侠一下子眼泪“哗”的一下流了下来，鼻子哭得通红，毫无气势，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敢夜闯血月宫的大胆狂徒。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偷人？”
原无心兴致盎然地问向少侠。
一直哭的少侠停下了哭泣，他看了重瑜一眼，像是获得了什么勇气，逐渐平复下来。
这个半妖少侠周身气息浑然一变，黑色的瞳孔如同黑洞深邃不见光明，他看向原无心，语气冷静而深沉:
“我们做一个交易吧，原无心。”
这完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种变化终于让原无心有了一点兴致，他抬起手，示意白发男人动手。
白发男人点了点头，他十指微动，空中的丝线变化，悬空的少侠便往下沉了些许，正好能与重瑜面对面。
然而，之前还朝着重瑜哭鼻子的人，这一次只是轻飘飘地瞥了重瑜一眼。
之后，少侠对原无心说:
“我知道琉璃百叶灯放在哪里……我能带你们去灵仙阁。”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重瑜，继续说道:
“条件是，到灵仙阁之后，各看人本事。”


09 # 第 9 章
“各凭本事？”
原无心嗤笑，“就凭你？”
名为“轩墨”的半妖少侠脸色微变，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继续说道：
“灵仙阁的路引需要灵霄花，没我你找不到的。”
据说灵仙阁半隐于世，按照规矩，外面的人想要进入灵仙阁的话，需要去不远处的万花谷里面找到灵霄花。
灵霄花难找，但是如果有一个鼻子很灵的狗妖的话，那绝对是事半功倍。
“本座不需要这么麻烦。”
原无心扬眉，说，
“本座直接带人火烧万花谷，本座就不信那群人不出来。”
这种方法实属无赖，一时之间竟然堵得那只半妖哑口无言。
一边的白发男人听完如此狂妄的言语，他抿了抿唇，最后忍不住劝解道：
“那盏琉璃百叶灯毕竟在灵仙阁。”
惹怒那群人并不是好办法，要是他们直接摔碎了灯怎么办？
“你在教我做事？”
原无心猛然扭过头，毫不留情地质问白发男人。
白发男人沉默。
“易笙，如果你敢背叛本座，本座要你碎尸万段。”
“……是，尊上。”
白发男人阴郁地看了原无心一眼，随后他静默不语，站在原地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完全如同影子一般无声无息。
将在场的另外两人都震住后，原无心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看向了话题中央的傀儡，突然发问道：
“你是本座的，对吗，十一？”
重瑜浑身一凛。
来了。
他就知道原无心会找他不痛快。
这段时间里面，他试图分析过原无心对他又爱又恨的根源，思来想去，重瑜只想到了“背叛”二字——
说来惭愧，重瑜在游戏里面的时候，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做人。
最开始的时候，原无心只是一个普通的，可怜的混血。
因为有魔族的血统，原无心的修为还是比一般人要高深；
因着武力值还挺高，原无心虽然他不被任何一族接受，但他还活了下来，还试图以一己之力庇护一个混血村落。
这个举动真的是太天真了，和世界观格格不入。
对于当时的重瑜来说，原无心简直就是这个混乱世界的理想主义者，算是个珍惜动物。
重瑜和原无心的第一次见面，是孽缘。
他那时候热心捡崽，结果某天无意间捡到原无心。
半是怜悯，半是好奇，于是重瑜就暗地里面资助原无心。
那时候原无心还是一个单纯的少年，一来二去，那原无心竟然单方面默认他是“朋友”。
如果只是多一个“朋友”，重瑜还无所谓，但是每一次原无心都要拖那么一长串拖油瓶，三番两次下来，重瑜也烦了。
于是，重瑜不告而别。
等两人再一次见面的时候，重瑜见原无心还那么天真，索性就搞了一个狠招，直接公开了原无心三界混血的身份。
而这么做引发了一连串的效应——
原无心反而被他庇护的混血抛弃和背叛，然后被赏金猎人追杀。
而之后不久，那个混血村落被灭，原无心复仇之后，直接把重瑜当作了猎杀对象。
一直到重瑜在游戏世界里面打出be结局，重瑜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原无心要针对他。
如果一个人想要庇护一群人，那么，首先，他就要比一般人强，武力值第一；
其次，他庇护的那群人，必须是值得他庇护的。
重瑜认为，自己只不过是提前把一些血淋淋的事实，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揭露了出来而已，只是他没想到，原无心竟然因此对“背叛”ptsd。
人生嘛，总会遇上一两个骗子，何必呢？
扯远了。
回到现在。
当原无心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重瑜寒毛倒竖。
他要是还不知道为什么原无心问出这个问题，那他就真的是榆木脑袋了。
这个问题需要深思。
重瑜开始思考，他该如何开口，才能不惹怒原无心。
至于挂着的那个半妖，重瑜认为，他自求多福比较好。
而在重瑜还在思考的时候，他突然脑瓜子一疼，整个头不受控制的往后仰了一下。
等回过神之后，重瑜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被原无心对着额头弹了一下。
原无心收回自己的手，血红色的瞳孔微眯，看上去十分危险：
“本座发现，你倒是挺会装死啊。醒了吗？”
原无心的确能容忍自己的傀儡反应慢，但是这并不代表重瑜能够遇见什么事情都装死。
见原无心脸色不善，重瑜只能谨慎地点了点头。
“很好。”
原无心亲昵地用手抚摸着重瑜的脸。
重瑜不敢躲闪，只能任由原无心摩挲了一会儿。
他已经直觉气氛有些不太对，于是只能微微垂下眼眸，装作一副驯服的样子。
过了几秒，原无心的手向下，他缓缓地牵起重瑜的一只手，放上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色匕首，低声说道：
“现在，本座命令你，杀了半妖轩墨。”
此话一出，重瑜顿觉毛骨悚然。
因为他的身体在原无心下达这个命令之后，竟然条件反射地握住了黑色匕首，没有丝毫犹豫。
原无心在他耳边的话语，就像是恶魔的蛊惑，他根本就没有去思考，而是第一反应是服从。
重瑜抓住手里的匕首，浑身僵硬着，转向了一旁被悬空的那只半妖。
现在半妖正被无形的丝线束缚着，动弹不得，而半妖所在的高度，重瑜之需要把刀往前一划，割破对方的喉咙便可。
这一切都是那么简单。
简单到不得了。
“阿瑜……主人……”
那只半妖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他看向重瑜的脸，金色的眼瞳里面都是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如果可以妖化的话，那重瑜必将看到半妖头上的耳朵向后，尾巴一边轻轻地摇动着，一边垂下。
狗就是这样，哪怕是主人要杀掉它，它也会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主人。
重瑜握住匕首的手在发抖。
首先不提游戏里面杀人和现实杀人的区别（即便对方是个妖），光是身体第一时间反应是执行命令，就已经让重瑜恨不得直接回头一刀捅死原无心了。
可是，重瑜并不知道，旁边那个白发男人究竟是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重瑜一咬牙，一狠心，手起刀落……
“扑哧”
血肉破开的声音和半妖轩墨的闷哼声，在一片寂静之中听上去格外响亮。
重瑜松开了刀，他后退几步，看着面前挂着的半妖，身体不停地颤抖，说不出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一直到现在，重瑜还在说服自己，这里不过是一个游戏，在游戏里面杀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是如今真的做了，他只觉恶心。
重瑜低下头，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不是他的。
这对手掌甚至断掉过，他根本就感受不到手掌，但是现在手掌上沾染上了那只半妖的血，那血浸染在他的手指之间，让重瑜困惑又茫然——
手上沾染的血迹闻起来又腥又甜，还是热的。
一刀下去之后，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各异:
半妖呜咽着，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
白发男人侧了一下身体，将半个身子对着重瑜这边。
原无心轻笑一声，他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
他缓缓走过来，捏住了傀儡的肩膀，一把把重瑜转过身来，然后问道:
“为什么不杀他呢？”
原无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平淡淡，可重瑜知道，越是这样，越危险。
“我……”
重瑜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之前都做好心理建设，拼命想着直接用匕首对那个半妖一刀封喉就行。
只要他不暴露，管别人是死是活，而且，那半妖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npc罢了。
可等真的实施起来的时候，重瑜在即将用匕首划破那个半妖的咽喉之际，他手一抖，只把那把匕首插/入了半妖的肩胛骨。
重瑜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稍加思索，便一阵头晕目眩。
“十一，既然如此，你也无用了。”
原无心捏着重瑜的肩膀，那只手用的力气很大，重瑜几乎能听到自己那里的骨头在咯咯作响，他甚至怀疑下一秒自己的肩膀会不会断掉。
“我……我不明白……”
重瑜愣愣地说着，他的大脑已经一团浆糊，游戏里面他的所作所为似乎在这一瞬间变成他的亲身经历，他分不清楚，到底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游戏。
会不会，这只是一场梦？
重瑜这么侥幸地期盼着。
思绪过多，情绪激荡的结果是重瑜眼前模糊，逐渐出现了重影和幻觉，身体的感知忽然如同抽丝一般，一点点地脱离身体而去，重瑜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
他的灵魂游离出身体之外，冷冷地注视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作为傀儡的身体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直接七窍流血。
如此惊骇的一幕，让一旁的白发男人立刻冲了过来，他一把扶住倒下的傀儡身体，双手飞快地在傀儡身体上拂过，银针几下扎满了傀儡的脑袋；
而白发男人的分心让整个庭院的丝线一下子消散，之前被挂在网上的半妖”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而那半妖摔下来之后，他竟然不管自己肩头的匕首，连滚带爬地爬到傀儡身体旁，双眼通红地看着傀儡，喉咙间不断发出悲切的呜咽声。
几番抢救后，重瑜又回到了那具身体。
他躺在白发男人的怀里，艰难扭过头，看见那半妖肩头不断扩大的红色血迹，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随后，重瑜扭回头，看向了一旁的罪魁祸首——
作为罪魁祸首，原无心愣了一下，他后退一步，给了白发男人和半妖空间。
之后，原无心一直看着白发男人抢救那具傀儡身体，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原无心，我说过了，他现在只是一具无心的傀儡，你何必刺激他？”
待傀儡身体情况稍缓，白发男人铁青着一张脸，他扭头斥责原无心。
“当年他灭我族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原无心冷冷地回到。
闻言，白发男人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傀儡身体。
而听到原无心这句话后，重瑜皱紧了眉头，他有些难过。
现在，他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原无心的感受。
现在的情况，明明应该是他委屈和不舒服的，但是看原无心的样子，原无心似乎更加难受。
“咳咳咳……”
重瑜呕出卡在喉咙里的一口血，然后在白发男人和半妖困惑的眼神中，他艰难地伸手，颤颤巍巍地用指尖勾住了原无心的下摆一角。
这番动作着实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那只半妖小狗都不呜咽了，他转而瞪着两只眼睛，看着重瑜勾住下摆的那只手，歪着头，就像是在看什么完全不可理解的东西。
白发男人抿了抿唇，周身的气息越发冷凝。
而原无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的下摆，片刻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眉目终于稍微柔和了一点。
这一点柔和，在外人眼里看来，或许和之前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但是重瑜就是知道，原无心心软了。
那只半妖也好，自己也好，都被保下来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重瑜松了一口气，放心的晕了过去。
他可真不容易。


10 # 第 10 章
三界之中，对于这一任魔尊原无心的各种传言，多如牛毛。
有人说原无心罪孽深重，死于他手之中的，有上千人，他脚踏累累白骨才登上魔尊之位。
有人说他睚眦必报，曾有人不小心泼水溅到原无心的鞋，原无心直接灭了对方整个门派。
有人说他心思恶毒，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容各种正道追杀的怪物，把魔界弄成一个魔窟。
更有人说他生性残暴，他连死人都不放过，还要把人尸体挖出来，做成傀儡以供驱使。
其中，魔界的血月宫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不少人说，血月宫里面机关重重，幽深诡谲，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并且，血月宫深处，有一个血池。
血池里面流淌着新鲜的血液，每月十五的时候，那魔尊原无心就需要沐浴鲜血，浴血重生。
现在，重瑜就躺在传说中的“血池”边上。
血月宫里面的确是有一个水池，但那不是“血池”。
这方水池位于血月宫寝宫深处，用一整块寒玉雕琢而成，池水清澈见底，翻涌着白色水雾，然而这水雾从水池之中蔓延出来，遇上远处的血梅，便直接在血梅的树根之下凝结成冰晶来。
水池中的水，水温很低，倘若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走入水池之中，便是直接变成一团冰块。
原无心身体里面蕴藏冥火，烧灼的冥火只有这样的寒泉才能勉强镇压，所以原无心在这里专门做出了一个寒水水池；
而这一点在不明所以的其余人眼里，自然又成了他手段残忍、用寒泉折磨人的“证据”。
等重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先是听到汩汩的流水声，等睁开眼，发现自己伏在水池边，池水氤氲的水汽碰上他的肌肤，让他胳膊上的皮肉微微泛白。
温度太低了。
重瑜有些好奇，他更好奇的是，他现在身体竟然没有半分不适，随后下意识地一动，重瑜终于才意识到现在，他的躯壳没有穿衣服。
……有些纠结。
但是，重瑜低下头，兴致勃勃地翻看自己现在的傀儡躯壳。
除了知道自己的胳膊是真货以外，重瑜知道自己身体的其余部分都不是他的身体，应该是另一种材料制造的。
他十分好奇，那制作者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材料，才能够制作一具如此逼真的身体，还有，既然这具身体是制作的，那身体的细节如何。
重瑜低下头，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虽然不太明白原理是什么，但是他还是十分满意手掌之下，柔软但是不失坚韧的手感；
然后，重瑜的手渐渐往下——
“十一？”
冷不丁的，原无心的声音响起，如同催命符。
重瑜被吓了一跳一跳，一抬头，他就看见原无心站在池畔的屏风处，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重瑜：“……”
原无心披散着头发，身上只披了一件黑色的衣服，他的神情十分平淡，就算是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对于他而言好像全部翻书一样翻过了，他没有追究任何人的意思。
在重瑜尴尬的注视下，原无心将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挂在屏风上，然后走下了水池，直接站在了重瑜面前。
随后，原无心抬起手，想要触碰重瑜的肩膀。
而在原无心的指尖即将碰到重瑜肩头的那一刻，重瑜下意识地偏过了身体，躲过了原无心的触碰。
这完全是重瑜下意识的行为。
等意识到自己躲开了原无心之后，重瑜回过神来，身体忍不住颤了颤。
他……选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之前稍微表现出“忤逆”原无心的举动，原无心便立刻翻脸不认人；
现如今，他本来就放过了“故人”，再加上这番举动，岂不是越发找死。
然而，这一次，原无心却并没有故意刁难。
见重瑜躲避他，原无心面上先是微微露出一个惊愕的表情，他维持着之前伸出手的动作没有动。
等回过神后，原无心只是叹了一口气，他继续伸出手，坚定不移地握住重瑜的一只肩膀，把人拉进了些许，然后低声说道：
“低头，太脏了，给你洗头。”
重瑜：？
等重瑜老老实实地站好，低头之后，他黑色的长发飘散在水中。
重瑜瞧了一眼水中自己飘散的长发，觉得这种感觉有些新奇。
随后，重瑜感到自己头上一重，还不等他挣扎，他头上一阵揉搓，重瑜愣了一下，瞬间停下了挣扎。
头上被揉搓的力道不轻不重，重瑜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如果给他洗头的人不是原无心的话，那这熟练度会让人的舒适更上一层楼。
时间逐渐过去，重瑜仗着原无心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忍不住视线往旁边四处乱瞧，除了感慨一下原无心腹肌真不错以外，重瑜还十分遗憾，原无心这人真奇怪，下来洗澡还要穿亵裤。
他都如此坦荡了，为什么原无心就不能坦诚相待呢？
出于男人的自尊，重瑜估摸了一下对方本钱大小，最后感慨一下，不愧是能当上魔尊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还是一本小说的话，从原无心的角度来看，绝对是一本某点小说主角或者大反派。
“好了。”
原无心抓着重瑜的后颈，像是提一只小猫一样，让重瑜抬起了头，然后他像是做了无数次一般，直接把手里的浴巾丢到重瑜的脸上，囫囵整个一擦，就算是给重瑜洗了一次脸。
这种手段，让重瑜在这一刻，梦回小时候被他妈洗澡的噩梦。
擦完脸之后，原无心看了一眼手里的浴巾，看见上面沾染了血迹，不由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他将手里的浴巾丢到池边，然后拿过另一边干净的浴巾，对重瑜严肃道：
“我们继续。”
重瑜看了一眼原无心手里的浴巾，转身就想跑。
洗头已经是极限，他可不想被原无心搓身子。
但重瑜一动作，原无心就好像知道重瑜想跑，他见怪不怪地伸出手掐住了重瑜的脖子，如同拧小猫崽一样，掐住重瑜的后颈后，把人给按在了原地：
“跑什么？”
重瑜想要挣扎，可想了一下他脖子处也有一圈红色咒文，重瑜还是害怕自己一挣扎把头给弄掉了，于是只能僵硬着身体，任由原无心动作。
原无心见重瑜不再想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伸手拿着那条浴巾，一点点地搓洗着重瑜的手：
“洗干净不就好了吗？”
重瑜愣了一下，沉默了。
他没想到，原无心竟然想到了这一点。
之前他的手上都是血，就算是他醒来的时候，手上初看上去没有血迹了，但实际上重瑜还是很不舒服，他的手指指缝里面还有干涸的血痂，弄得他指甲边缘看上去还是红色的一圈。
他没想到原无心能想到这个。
粗糙的浴巾一点点擦拭掉重瑜手指间的脏物，为了不漏下一个死角，原无心一点点地摩挲起重瑜的十指来。
重瑜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纵然他的手没有知觉，可原无心的手指修长，指腹还有一层茧子，每一次与他的手指的摩挲，重瑜看着，便忍不住错觉有一股电流从指尖传来。
想要蜷起手指，却又被原无心强硬钳制住，然后分开。
明明这是一本正经的清洗，但是莫名却让重瑜产生了一种猫咪被迫露出肉垫的侵/犯感。
如果傀儡身体血液充足的话，那现在重瑜肯定羞得连耳尖都红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嗯……”
原无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重瑜：
“怎么了？”
重瑜嗫嚅半晌，说了一句：
“痒。”
原无心沉默。
之后原无心放下重瑜的手，转而帮忙擦拭重瑜的身体。
傀儡的身体僵硬，之前傀儡没有神智的时候，如果把傀儡丢进水池里面，不给他指令的话，傀儡会就这样在池子里面一直如同木头一般傻站着。
而用指令指导一个傀儡洗澡实在是太耗口舌，于是原无心索性直接下来给傀儡洗澡。
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么多次原无心给傀儡洗澡，傀儡有时会因为原无心的动作下意识躲避，但绝不会像今天一样发出奇怪的声音。
现在原无心帮着傀儡擦拭身体，每次稍微下手重一点，原无心都能感受到掌下的身体肌肉会紧绷一次；
而当他擦拭到傀儡身体关节处的咒文处时，傀儡就会浑身发抖，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渐渐的，原无心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傀儡，垂下眼眸，盖住了他眼底的思绪。
不得不说，他的傀儡，越来越像人了。
重瑜察觉到原无心周身的气势微变，有些疑惑。
他和原无心之间的距离简直近在咫尺，原无心的鼻息就一下一下地吹拂在他脸上，两人呼吸交缠，重瑜几乎都认为，只要原无心这个时候一低头，他们就能吻在一起。
停了半晌，重瑜不知道原无心还想继续干什么，于是准备抬头问一下：
“主人？”
而重瑜一动作，他瞬间就被原无心给按了下去，同时原无心为了避免重瑜乱动，一把捏住了重瑜肩头的那一圈咒文上：
“不许乱动。”
如果说傀儡身体唯一能感受到知觉的，最为敏锐的，那就是身体各关节的咒文，而好不容易拥有自己身体部分的肩胛骨处，则是重瑜傀儡身体最为敏感的地方——
被原无心这么大力一捏，重瑜呜咽了一声，身体一软，就倒在了原无心的身上。
原无心没有料到重瑜会直接往他身上倒，他下意识地接住了重瑜，亲密无间，手上是傀儡细腻光滑的皮肤。
下一秒，纵然是身处寒泉，原无心心头还是一跳，他立刻一把推开傀儡，血红色的瞳孔中滑过一丝愠怒：
“胡闹！”
然后，原无心竟然不管在寒泉里面的傀儡，冷着一张脸，从寒泉里面走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屏风之后。
而重瑜被原无心推开后，他一个趔趄站好，等原无心离开，重瑜还呆立在原地。
过了一分钟，重瑜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茫然万分：
“他……为什么……唔？”
那个闷骚，刚才竟然对他起了反应。
一时之间，重瑜心情万分复杂。
他现在，只是一具傀儡而已……
这原无心，果然是个变态。


11 # 第 11 章
重瑜在水池里面呆立了许久。
确认原无心真的是一去不回后，重瑜从水池里面爬了出来。
他走到屏风旁，看了一眼，发现屏风旁边有一套黑色的新衣服，没有多想，重瑜就拿起那一套衣服，自己穿上了。
而拿起黑色衣服的那一刻，重瑜竟然发现了衣服下面放着一把剑。
……这把剑，看上去有点眼熟。
重瑜思考了一阵，终于发现这把剑为什么眼熟了——
他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腰间别着一把剑，就是这把剑。
原无心就不怕他拿着这把剑砍了他吗？
重瑜一头雾水，但是最后还是拿起了这把剑，学着记忆里面的样子，别扭地把剑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将自己梳理完毕后，重瑜在房间里面找到了一面镜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自己，不禁感叹——
现在的装束，倒真的像是原无心的侍卫了。
完完整整地看了镜子里面的自己半晌，重瑜垂下眼眸，用手指拨弄着剑柄。
寒泉的水“冰镇”效果很好，泡了澡后，他现在的脑子清醒很多，他开始逐渐慢慢思考起来。
躯壳变为傀儡之后，或多或少对他本人产生了一定影响。
傀儡躯壳虽说之前没有情感和记忆，但是现在，这具躯壳却在不经意间，反过来影响他的记忆和选择。
现在就连这把剑……
重瑜发誓，穿越过来之前他就是普通一宅男，根本就不会耍刀舞剑的；
但是现在一碰到这把剑，他右手的手臂肌肉就不自觉绷起，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剑柄，直觉告诉他，他甚至还可以抽出这把剑，耍一个剑花。
想到这里，重瑜不免有些泄气，这种影响太可怕了。
他闭目沉思着，试图将所有杂念都隔绝掉，思索怎么才能利用还现有的人和物，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要离开原无心。
离开这里，离开“游戏角色”的一切。
那两个人……
一个是用黑色斗篷捂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的白发男人；
一个是天真到可爱的半妖轩墨，只是一只小奶狗。
重瑜隐约察觉到自己可以从这两个人身上下手，但是这两个人怎么利用起来，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
白发男人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重瑜还没有回忆出来，但是重瑜认为这个白发男人绝对跟他很熟，并且还对他有愧。
重瑜十分眼馋白发男人的技能和武力值，或许离开魔界，白发男人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而那只半妖……
重瑜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那只半妖在这里，武力值太低了，随随便便就被原无心碾压，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但是那半妖貌似对魔界之外的事物很熟悉，他又能夜闯血月宫……貌似是一个通往外界的钥匙。
“啊，这么一想，我可真是个渣男。”
重瑜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最后感叹一般，下了这个结论。
如果这里还是一个游戏的话，那用游戏术语，他得去“攻略”那两个男人。
利用一个人的感情虽然很无耻，但是重瑜一向认为，感情这玩意儿本就是不真实的，不如换成现实的东西。
所以，当初游戏的时候，他可不管npc们好感度后期崩溃会对本人产生什么影响，他只要搞事就行。
分析完毕之后，重瑜从寒泉的房间里面走了出去。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傀儡，重瑜认为，他应该出去找“主人”……
但找的过程中，不小心走错路，遇见别的人和物，那也应该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走出房间之后，重瑜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外面，微微愣了一下——
见到那只半妖的时候，他还记得是晚上，但现在，晨曦初露，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
难怪当时见到原无心的时候，原无心已经沐浴完毕。
重瑜心中升起一丝古怪。
那原无心，等他醒来，等了一晚上吗？
“十一大人。”
一个侍女从旁边走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缓缓走到重瑜面前，对重瑜一施礼，怯怯地说道。
重瑜瞧了一眼那个侍女，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点头，点头示意。
然而重瑜这么一个小动作，还是把侍女吓得缩了缩头，她赶紧低下头来，囫囵地说完了话：
“尊上需要准备祭典相关事宜，先行离开了。尊上让您出来后，去找他。”
祭典？
那他怎么知道原无心在哪里？
重瑜没想到侍女会这么胆小，不由多看了那侍女几眼，随后开口问道：
“他在哪里？”
接下来侍女的反应，出乎重瑜的意料——
之前侍女连看重瑜一眼都不敢，但是听到重瑜的声音后，她惊恐地抬起头，十分快速地看了重瑜一眼，复又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说道：
“尊上……尊上……没有说，奴婢……奴婢……”
“好了，退下吧。”
重瑜看不下去了，他制止住侍女，然后随意挑了一个方向，朝那边的廊桥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重瑜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侍女还站在原地，她胆子太小了，重瑜从她身边走过去那么久了，她竟然还僵立在原地不动。
就好像从她身边走过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而重瑜这么一回头，正好看见了僵立在原地、背对着他的侍女浑身颤抖起来，最后她像是压抑不住什么，“砰”的一声轻响，她的头上突然变化出了一对长长的兔子耳朵。
重瑜：“……”
魔界里面来只兔子精，那岂不是兔子掉进了狼窝？
侍女也知道自己那对兔子耳朵出来的时间不合时宜，她吓得两只耳朵在风中乱颤，连忙伸手捂住，不久后，等侍女再把手放下来，那两只兔子耳朵消失了。
等恢复成正常样子后，侍女一溜烟地跑了，那矫捷的蹿样，倒还真是个兔子。
整个过程中，重瑜都没有出声，等侍女走后，他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继续走了下去，同时，他心里一沉。
那个侍女，竟然是个混血。
……
血月宫真的很大。
血月宫真的如同传说一样，里面就是一个迷宫。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重瑜不得不承认，他迷路了。
重瑜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廊桥外面——
这里景色跟上一条廊桥的景色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重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了回来，还是真的是因为宫殿里面的景色都是一样。
一路上他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侍卫，起初重瑜还在担心自己乱逛，会引起侍卫们起疑，但很快，他发现，他想多了。
侍卫们一个个对他的行为见怪不怪，都没人阻止过他，甚至有的侍卫还专门跑过来给他开门。
对此，重瑜由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索性见怪不怪，顺水推舟地把能见到的偏殿和别院都逛了一遍。
而这么做的最终结果，那就是重瑜完全迷失了方向，他还不好意思问路。
在原地呆立了片刻，重瑜想要休息，但环视一周，重瑜没见到任何可以坐的地方。
想了想，重瑜不要脸地跨过廊桥的阑干，然后坐在了阑干上面。
这个廊桥连接两个内墙，高约十几米，下面便是青石板路，重瑜坐在上面，只要有人从重瑜背后路过，想要推他一把的话，这个高度掉下去，普通人落地时，怕不是会像是一把橡皮泥一般摔得粉碎。
重瑜没想那么多，傀儡的躯壳让人感知迟钝的同时，也隐秘地削弱了重瑜的情感——
他的恐惧感被削弱了。
重瑜坐在廊桥上，望着远方，看天上云卷云舒，一时之间也发起了呆。
他在考虑，要是把这具傀儡躯壳摔得稀巴烂的话，他会不会回家。
没有痛感的好处就是，落地的那一刻，他应该不会特别疼。
“你是……十一？”
身后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重瑜回过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是谁——
一个女人。
视线在女人的脸上晃了半晌，重瑜的视线往下，等看见女人脖子上围着一圈黑色的布条后，他挑了一下眉，接着重瑜的视线继续往下，最后不免叹息那女人胸好假。
“怎么，十一，就你一个人吗？”
女人被重瑜用如此冒犯的视线打量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朝十一走过来，一双软嫩白皙的柔荑挽过重瑜的胳膊，把他从廊桥上拉了下来，然后她嗔怪道，
“坐在这里掉下去怎么办？”
她说话的声音温柔甜美，说话间还有意无意用自己的胸部对着重瑜蹭来蹭去。
如果重瑜是一个男人的话，那他肯定会为女人神魂颠倒，再不济也会红了脸。
可重瑜现在……
他面无表情。
如果他不是玩过游戏的话，那他绝对会把眼前人称之为“女神”；
但，“女神”的前提，是这个人是个女的。
另外，在游戏里面被这位“女神”暴打过三次，还差点被“女神”扒了皮之后，重瑜现在见到这位“女神”，第一反应就是差点拔剑削他脖子。
没错，这位npc，是某个副本boss。
性别男，爱好男，女装大佬，手工达人，护肤狂魔，三金影帝。
这位npc名为“无相”，魔族，喜欢收集人皮。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扒了美女的脸戴在脸上，然后用那张美女脸去玩男人，玩完之后，再把男人弄死当作收藏品收藏。
打游戏的时候，重瑜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他招惹了这位女装大佬，还是女装大佬馋他身子，有段时间，女装大佬一直缠着他图谋不轨，弄得重瑜差点弃游。
最为蛋疼的是，女装大佬”无相“喜爱角色扮演，扮演成各种npc，有老有少，有大有小；
那时候系统也不提示红名，被boss偷袭几次后，重瑜疑神疑鬼，被无相耍得团团转，差一点点就被无相剥了皮。
后来，重瑜发现，无相脖子那里是他的弱点。
为避免露出破绽，无相会用一个布条缠在脖子上面。
发现这点，于是就好办了，重瑜进入那个副本之后，见到脖子上面缠着布条的npc，第一反应就是削他脖子，成功砍了“无相”几次后，重瑜得到了一堆隐藏气息的道具，还得了一个成就——
“郎心如铁“。
现在，重瑜真的是“郎心如铁”了，温香软玉在怀，他就是想问问，无相是怎么保养人.皮.面具的，能不能给他弄一个，这样好跑路。
还有，这个boss会不会死了后和游戏里面一样，爆装备。
想到这里，重瑜把自己的眼神调到温柔的一档，然后可怜兮兮地对无相说:
“迷路了。”
无相愣了一下，他惊讶道：
“你会说话？”
说完这句话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无相这位女装大佬抿唇一笑，勾住重瑜肩头散落的一缕黑发，冲他抛了一个媚眼：
“没关系，姐姐知道路～～”
重瑜微笑点头。
一人一傀儡，相视而笑，各怀鬼胎。

*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大家给个收藏吧，救救孩子！！！
会老实更新哒！！，感谢在2021-06-22 20:55:03~2021-06-25 20:2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简书心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 # 第 12 章
“十一，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呢？”
女装大佬无相走在前面，聘聘婷婷，摇曳生姿，一举一动看似无意，胜似勾引，他侧过头瞧了走在身后的傀儡一眼，眉目含情。
如果是一个正常男人的话，恐怕早就被勾引得神魂颠倒，半个身子都酥了，对方问什么就答什么，生怕惹得美人不快。
但是现在是重瑜，一个深知对方是女装大佬的傀儡。
对于重瑜来说，现在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无相，他就萎了，于是他没有说话。
“哎呀，十一不要那么害羞嘛～～我可算是看着你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
无相说着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微妙，他回忆的起点，也不知道是从重瑜“活着”的时候，还是说傀儡躯壳陪在魔尊原无心的时刻开始。
“哦，对了，十一，你的身体，皮肤如何？”
无相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重瑜：“……”
怎么他都死了，对方还想剥他的皮？
一路上都是无相在说话，他好像认定重瑜不会认出他的真实身份，整个过程中无相都在自言自语，甚至在重瑜面前哼起了小曲。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无相笑吟吟地走着，他走的方向很是奇妙，避开了每一个巡逻的侍卫，并且还越走越偏。
“唔，你正好是我缺的那一款。”
“你不是魔族那种粗犷野蛮的味道……哎呀，魔尊大人也不错，就是我打不过。”
“人界那些所谓正道的……对了，就那个剑尊，叫云子霄的道长，太正二八经，简直就是一块不开窍的石头。”
“妖……妖族算了，九尾狐长得不错，奈何和我撞型，没兴趣。”
“就你最有意思了～～长得正气凌然的，可做事却又心狠手辣，好一个调皮可爱的伪君子～～”
说到这里，无相一转身，伸出纤纤玉指抵在了重瑜的肩头，嗔道：
“就缺你这样类型的可人了。”
重瑜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他和无相已经走到了一个无人的空地。
空地青石板上几乎被杂草掩盖，勉强能辨认出石板上画着什么东西，纹路繁复。
“这是一个小秘密哦～～”
无相冲重瑜眨眨眼，随后他不知道做了什么，一挥手，地上的青石板竟然亮了起来，陡然亮起的光芒让重瑜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重瑜看着周围突然出现的墙壁，脸上一黑。
妈的，原来刚才踩的是传送阵。
现在，他和无相正处于一个荒芜的院子里面。
这个院子比之前半妖的院子还要荒芜，大门紧闭，地上干草一片，甚至连虫鸣都没有，房屋破败不堪，越发没有人气，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重瑜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竟然连个参考物都看不见。
这下好了，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这样就没人打扰我们啦。”
无相可不管重瑜怎么想，他高兴地拍拍手，说。
像是为了故意刺激重瑜，无相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对重瑜说道：
“放心，现在的魔尊大人太嫩了，他是不知道血月宫里面，那些旧的传送阵的是能用的。”
虽然原无心成为了这一任的魔尊，但他毕竟不是从小生长在魔界中的，很多东西，他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魔族知晓得多。
闻言，重瑜收回自己打量的视线，犹豫片刻，他迟疑地再次问道：
“原无心感应不到这里吗？”
无相没有注意到重瑜竟然对魔尊直呼其名，而是笑眯眯地说道：
“这里距离他的寝宫很远哦～～”
所以是一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听到原无心感应不到，重瑜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一下子垮塌下挺得笔直的脊背，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就好。”
无相歪头：“那就好？”
“跟你说实话吧，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有皮。”
重瑜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现在他说话的这番语气还有动作，跟之前木讷的傀儡简直就像是两个样子。
“你？”
无相惊讶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红唇，一派娇俏的小女儿模样，说话还是甜甜腻腻的，
“哦对哟，傀儡是木头做的。”
重瑜真诚地回道：“那，请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要是这无相真的只是想要他的一层皮的话，那他作为傀儡无神智的时期，无相就应该下手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而且，就冲着原无心那个小心眼，无相今天做的事，可是在原无心眼皮子底下偷人……
这个无相，应该是准备叛逃了。
无相打量了一番重瑜，抿唇而笑，随后他对着撒娇道：
“讨厌，明明你知道人家想干嘛，为什么还要人家直白地说出来呢？”
无相的视线落在了重瑜的胸口，他说道：
“人家听说得到完整的你，才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转而对着重瑜抛了一个媚眼，然后红唇轻启：
“人家想要你的心嘛～～”
无相在听到那个得到完整的“重瑜”即可得到“神器”的传闻后，一直有所意动，想要对傀儡下手；
奈何傀儡和原无心一直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导致他一直没机会下手。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傀儡落单，无相心急之下，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了，直接把傀儡拐到了这里，想着速战速决。
说完，无相立刻从口中喷出一道红色的血雾，对着重瑜扑面而来。
好在重瑜在游戏里面被无相锤过好几次，基本上无相一动，他就知道这位小boss想要干什么——
血雾是标记。
游戏里面，被血雾标记过后，角色会持续性掉血。
最开始的时候，重瑜被标记后吓得不行，一边掉血一边狂嗑药打boss，最后boss没打死，自己被迫逃出战场还重伤；
后来，重瑜悟了。
他没必要跑啊，被标记了又如何？
只要在血掉光之前干掉boss，那标记也就是没用。
所以，当血雾喷上来的时候，重瑜并没有躲，他淡定地一秒拔剑，直面上去；
身体此时直接上了buff，这一剑挥出辉煌如迅雷，剑上自觉附上了一层灵力，剑身上泛起一层雪亮的光芒，爆起的剑芒将无相映得脸上青白，连瞳孔都在收缩。
下一秒，无相在剑锋抵达前，原地消失，耀眼的剑光只撕裂了一件桃红色的外衣。
“郎君还是那么心狠。”
一片红色血雾里面，传来无相幽幽的女声。
重瑜侧耳听了一会儿，猛然一回头，剑身立刻与尖锐的指甲相撞，迸溅出火花，无相那张美人脸对着重瑜微笑，红色的唇越来越大：
“哎呀，我还以为傀儡反应迟钝呢～～”
不等重瑜反应，无相又化为一团血雾消失。
重瑜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剑的手，发现那只手和手腕缝合的地方，竟然慢慢地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作为傀儡，他体内的血液本来就少得可怜，如果继续待下去，怕不是体内的血液会被全部吸食出来，到时候，他估计只能作为柴禾烧了。
“小郎君不要反抗嘛～～你不是不喜欢尊上吗？姐姐我带你离开不好吗？”
一片雾气里面，无相的声音忽近忽远，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根本分不清他在哪里。
死人妖。
重瑜哼了一声，他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和手腕之间的血线越来约显眼了。
重瑜握了握手里的剑，随后他咬牙用左手将右手手腕拧下来，拿在另一只手上。
之后，在雾气中听声辨位许久，重瑜在某一刻拿着那只拧下来的断手和断手握住的剑，猛地朝着雾气中的某个方向一掷——
“嗖”
一声轻响，那只手连带着唯一一把剑，消失在雾气里面。
“嗯？哈哈哈哈，小郎君，你这又是何苦呢？”
丢出去的断手和剑什么东西都没打到，雾气里面无相的笑声传来，笑得很开心，甚至打趣道，
“这次丢了手，那下次丢什么？丢脚？丢头？”
“小郎君真可爱。”
“我也想要一个活傀儡了，没事还可以拆得玩儿～～”
血雾里面无相的声音此起彼伏，可无相并没有着急上来攻击，很显然，他享受这个逗弄猎物的过程。
更何况，面前的傀儡失去了唯一一把剑，在无相眼里，基本上就是什么战斗力都没有了。
所以说……
重瑜一边在原地挪动着，一边在心里吐槽，这无相是他在游戏里面前期遇见的最恶心的boss。
血雾的debuff是持续掉血，他还不能放大招。
放大招不止掉血掉得更快，还会因为找不到目标空大。
而且boss还是个话痨。
“啊……姐姐不玩了。”
像是听到重瑜的腹诽，下一秒，无相出现在距离重瑜五米远的地方，他的红唇在血雾中越发红艳，右手十指指甲暴涨，每一片指甲上都泛着金属的光泽。
重瑜看着面前的无相，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不要害怕，姐姐挖心一向很准的。”
无相舔了舔唇，一步一步逼近，“再说了，你就是一个傀儡，应该不会疼吧。”
重瑜只是用左手卡住另一个断掉的手腕处，避免失血过多，同时他看着无相，冷冷道：
“你打算杀掉我之后，就立刻叛逃出魔界吗？”
“嗯哼～～”
“你有钥匙？”
“嗯哼～～”
无相心情很好，他挥了挥右手，一点都不着急。
“那我就放心了。”
明明死到临头，重瑜却是半点不慌，他点点头，然后对着无相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
这一笑倒是倒是把无相给笑懵了一下。
下一秒，无相浑身汗毛直竖，直觉告诉他危险来临，但是还不等他反应，他的脖子便是一痛，眼角余光只看见了一道璀璨如惊雷的白光闪过，划过一道残影——
半空中，一只断手出现在他的头旁边。
那只断手握着一把剑，飞快地削过了他的脖子上的缝合处。
这是……
之前被傀儡丢掷出去的那只……
无相瞪着那只手目眦欲裂，他想动，可是身上唯一的弱点被攻破，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视野颠倒，最后落在傀儡的脚边。
无相张了张嘴，他惊恐地感受着自己的血液从断口处汩汩流出：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
重瑜把一旁的断手收起，断手拆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把所有的线都给拆除，而是留了一半。
而正如重瑜推测的那样，他手腕处的缝合线果然不同凡响，能够伸缩，还受他控制；
所以，他之前把断手丢出去，一是想借着横贯整个场地的丝线确认无相的存在，二是想用断手手里的剑打无相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手段，还是从那个白发男人身上学的。
重瑜猜想，他手上的缝合线，应该能和白发男人一样，充当蜘蛛丝无限延伸。
而无相的弱点，是重瑜在游戏里面被血虐多次才知道的——
无相热衷换装。
这个换装，不止说的是换脸，他还换身体。
如果非要说那里是无相原装的话，那就只有那颗头了。
除了头之外，其余的身体部分无相都做过处理，砍其他部分根本没用，他还能借着血雾一边吸别人的血一边回复，所以，唯一的办法，需要做到两步：
第一步，一击砍下无相的头，让无相失去大部分.身体和对血雾的控制；
第二步，把无相的头带离血雾，避免他回血。
但凡重瑜不知道如何处理无相的任意一步，那他迟早要被无相耗死。
可惜的是，重瑜什么都知道，而无相不知道重瑜什么都知道。
重瑜把无相的头提起来，然后他对怀里的无相的头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钥匙。”
在无相扭曲的表情中，重瑜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把头一丢，然后一脚一个飞踹，在一片尖叫中，重瑜目送那个圆滚滚的头飞过院墙，不知道去了哪里。
对此，重瑜满意地拍拍手。
搞定了，得到离开魔界的钥匙，算是意外之喜。


13 # 第 13 章
一脚踹走无相的头颅后，充盈着整个别院的血雾渐渐散开。
重瑜将剑插了回去后，他走向了无相倒在地上的躯干。
失去头颅的控制后，无相的躯干倒在血泊中。
没多久，那具躯干发出几声噼里啪啦豆子炸开的声音，整个身躯猛然舒展，一下子变回正常的男子躯干，把外面的罗裙撑得爆裂；
同时，一股鲜血从颈部断口喷涌而出，流出来的血液是暗红色的，又腥又臭。
重瑜盯着地上的奇怪躯干，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被鲜血染红的衣衫，四处翻找他想要的钥匙。
游戏设定里面，这里存在神人魔三界。
三界有专门的通道，也就是被称为“神魔井”的时空隧道链接，越界需要持有专门的“钥匙”。
找了半天后，重瑜从躯干身上翻出一块小巧的令牌，令牌主体是一块玉石，摸上去触手升温，一面上面雕刻着魔界专用文字，另一面是人界的文字。
这块令牌就是一块单程票，用了一次就没用了。
重瑜仔细瞧了瞧，不免啧了一声。
这无相真小气。
抱怨归抱怨，重瑜还是小心仔细地将这块令牌给收好了。
他本来还想摸摸，看从无相身上能不能爆出别的装备，但是怕碰到修仙世界里面经常用的什么“神识印记”啊等等，最后还是无奈作罢。
搜刮完毕后，重瑜蹲在无相躯干旁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躯干祷告：
“兄弟，我已经把无相干掉了，希望你安息。还有，个人能力有限，实在是爱莫能助，麻烦您躺在这里了。”
祷告完毕之后，重瑜站了起来，他本来准备离开这个别院的，结果发现这个别院竟然有个大门，门那边挂着一把锁，锁上锈迹斑斑。
思考了一会儿，重瑜不打算破坏锁引人注意，于是又走到墙角，准备从墙上翻出去。
重瑜先把自己的剑从墙这边丢了出去，然后他开始翻墙。
幸亏傀儡躯壳身体素质优异，重瑜翻得并不困难，但当他翻到墙上坐着的那一刻，重瑜沉默了——
墙外有他的剑，很正常。
但是他的剑，被白发男人抱在怀里，那就不正常了。
白发男人站在墙的另一边，他不知道在这里已经站了多久，当重瑜翻过来的时候，重瑜的视线一下子就对上了白发男人冰蓝色的瞳孔。
白发男人抬着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骑在墙上的重瑜。
在那一刻，重瑜深刻地意识到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
他该怎么解释啊？
相比于重瑜的尴尬，白发男人倒是没什么表示，他抱着剑，用手指蹭掉剑鞘上溅到的血迹，然后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
这熟悉的语气，这熟悉的表面平静暗地波涛汹涌，瞬间让重瑜想起了他高中的班主任。
班主任训话可不就这样吗？
“刚才我听到你说话了。”
白发男人继续面无表情地说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重瑜装哑巴的企图。
重瑜一个哆嗦，他只好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骑在墙上，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是别人带我来的。我还……杀了他。”
想到这里，重瑜有些惆怅。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心理负担的，杀掉了一个“人”。
他真的是越来越适应自己的身份了，而且越来越熟悉这个世界的残忍了。
闻言，白发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皱着眉头，片刻后，他松开眉头，冲重瑜招招手：
“下来吧。”
重瑜如蒙大赦，乖乖翻过墙来，站在墙根，一派无辜。
看重瑜这样，白发男人抿抿唇，他走上前来，把怀里的剑重新系了重瑜的腰间，低声说道：
“没关系……这人对你图谋不轨，他该死。”
重瑜再次震惊于白发男人的“纵容”，他只能胡乱点头。
“我会帮你处理的。”
白发男人系好剑后，摸了摸重瑜的头，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重瑜不太适应白发男人的示好，他忍不住问道。
白发男人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瞧了一眼重瑜的影子。
重瑜：“……”
这男人全程跟踪他吗？
那他做的那些蠢事，包括迷路也被男人看见了吗？
在这一刻，重瑜思考起在这里干掉白发男人毁尸灭迹的可能性。
可能是察觉到气氛不对，白发男人真诚地补充了一句：
“我只察觉到你位置偏离太远了后，怕你迷路，刚刚才赶过来。”
重瑜瞧瞧白发男人神色，见那人不似生气，于是小心翼翼辩驳道：
“我洗完澡出来找不到路，是别人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嗯。”
闻言，白发男人眼中竟然隐约有了一丝笑意。
然后，他又忍不住摸了摸重瑜的头。
重瑜：“……”
他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了。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而然应该是重瑜回到原无心身边了。
都这么久了，重瑜猜测，自己要是再不回去，原无心那个小心眼估计又要记仇。
看了一眼面前的白发男人，重瑜有些局促，他惴惴不安地对白发男人表示：
“我……得回去了。”
白发男人恍然大悟：
“你也该回去了。”
“那……我怎么走？”
重瑜的视线绕过白发男人，他看了看这里青石板铺成的路，并不知道自己应该选择哪个方向。
“不急。”
白发男人蓝色的瞳孔里面滑过一丝奇异的亮光，
“你的神智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好……我想带你做一次检查，原无心那边我帮你说。”
说完，不等重瑜说什么，白发男人拉过重瑜，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轴一样的东西，一拉开，一个法阵迅速展开，包裹了两人。
等光芒消散之后，荒芜的别院里面，重新空无一人。
而重瑜这边，他起先是震惊，随后立刻释然。
他不是个土著，还不熟悉各种乱起八糟的咒文啊，法阵等等东西，但是他认出来白发男人拿出来的卷轴，在游戏商城里面卖得可贵了！
不愧是医生，真有钱。
这样想着，重瑜看白发男人的眼神都变了。
这队友，比他想象中更好用，看样子他得立刻行动起来了。
穿越卷轴把重瑜带回了之前白发男人的花田。
上一次，重瑜是在草庐中的床上醒过来的，而这一次，重瑜是被草庐的主人带回来的。
一人一傀儡一前一后进入草庐，一掀开草庐门口挂着的干草帘，重瑜就和草庐里面的半妖打了一个照面；
一傀儡一半妖都愣了一下，随后那只半妖欢快地扑上来，屁股后面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摇得要上天：
“阿瑜！”
当然，这只半妖最后没有扑成功，因为白发男人抬手一挥，三道丝线就凭空出现，拽着半妖坐回了草庐的地板上，还专门给半妖摆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坐姿。
半妖见自己动弹不得，一下子就呜咽起来，头顶的两只耳朵变成了飞机耳。
“你这扑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白发男人看向了半妖，嫌弃万分。
重瑜迟疑道：“他……”
他还以为白发男人讨厌这只半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根本就不近人情的白发男人还救了这个半妖。
“救一只狗而已。”
面对重瑜疑惑的视线，白发男人扭过头，避开了重瑜，随口解释了一句。
可下一秒，某个脑子缺根弦的半妖，飞快揭穿了白发男人。
“阿瑜你不认识他了吗？”
半妖泪眼汪汪的，一双兽瞳紧紧地盯着重瑜，
“他是易笙啊。”
重瑜没有在意半妖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半妖头顶的两只耳朵上。
见半妖说话的时候，那对耳朵会前后转动……
重瑜忍不住上前，他走到半妖的面前，在半妖不知所以的视线中，用手捏了捏半妖两只耳朵——
手感和真的一样，凉凉的，薄薄的，一摸，耳朵就颤抖起来，前后左右乱动，试图挣脱重瑜的手。
“嗷呜。”
耳朵陡然被重瑜上手，半妖嗷呜了一声，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红晕。
如果不是现在是人形的话，怕不是半妖现在就要躺倒在地，冲着重瑜露出肚皮。
“好了。”
被称之为“易笙”的白发男人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来，拉过重瑜，说，
“他伤口崩开了。”
“唔？”
重瑜这才松手，后退一步之后，重瑜才发现，半妖情绪激动之下把伤口崩开了，他的肩头竟然又隐隐现出血迹，但那半妖跟个完全不会感到疼痛一样，还是疯狂朝着重瑜摇尾巴。
“你的伤……”
半妖的伤口毕竟是他一刀捅出来的，重瑜见面前的半妖面上毫无阴霾，不由得有丝愧疚。
“没事没事，能再次见到你们，真的是太好了。”
半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我喜欢阿瑜，还有易笙。”
“医生？”
重瑜先开始并不知道半妖说的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发男人的名字真好笑，哪有这样谐音的？
古代的郎中可不就是“医生”吗？
这名字真怪，取这名字的人真的是脑子有泡。
“你笑什么？”
白发男人听到笑声，他一回头，看见重瑜在笑，他脸上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
之后，在重瑜不明所以的视线中，白发男人抓住重瑜的手腕，急切地问道：
“你是不是记起来了？”
“嘎嘣”
一声脆响，所有人都看向了声源。
傀儡的手臂和手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分离了。
易笙握着断手：“……”
半妖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惊得下巴都掉了。
重瑜沉默了一阵，把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凑近“医生”，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个，我把自己的手丢出去过，可能捡回来的时候，我自己没安好。”
白发男人，也就是易笙，他抬头看了一眼重瑜，幽幽地说道：
“手，不是这样用的。”


14 # 第 14 章
“手不是这样用的。”
易笙垂下眼眸，他面上一片平静，可实际上他握住手里的傀儡光秃秃的手腕，五指用力，捏得那只手“嘎嘎”作响。
重瑜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光秃秃的手腕，又瞧了瞧对方白发男人的脸色，把想要安慰别人的话给吞了回去。
或许在别人眼里，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很惨，但说实话，重瑜还是挺高兴自己穿过来是这样的。
这种不会疼和活人区别很大的身体，是一个很好的过渡，他可受不了自己身穿如此高危的修仙世界。
接下来，名为“易笙”的白发男人，沉默地帮着重瑜修复了断手。
在修复的过程中，易笙没有再说过话，他周身的气息越发冷凝，整个人如同冰山一般，不要命地朝外散发着冷气。
冷气实在是太充足了，连旁边活泼的小奶狗都忍不住夹着尾巴，乖乖地蹲在原地，做一个雕像。
将傀儡的手重新缝制好之后，易笙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傀儡——
傀儡玻璃质的眼眸正注视着他，瞳孔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人影，仿若傀儡正在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傀儡的世界里面只有白发男人这一个人。
“你……”
易笙的神色有一丝恍惚，他忍不住伸出手，朝傀儡的脸庞摸去。
而重瑜则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一直等着易笙动作，等易笙的手即将要碰上他的脸的时候，重瑜终究是忍不住了，他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的脸，没事。”
这番话让易笙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的手垂下，隐藏在黑色斗篷里面，随后他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重瑜，眼神之中渐渐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为什么想不起来？是不是我在你心中本来就不值一提？”
重瑜：“……”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狗血的气味。
这种情况完全是多说多错，重瑜紧张地看着易笙，那态度，和被班主任问话几乎没差别了。
见傀儡紧张起来，易笙沉默，最后他咬牙切齿质问道:
“你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还对原无心那么特别？！”
重瑜:“……”
这能一样吗？
接连问出两个问题都得不到回复，易笙身上升腾起杀意。
极具压迫感的杀意，渐渐在小小的草庐翻涌。
半妖对杀意敏感，他察觉到不对，微微低伏下/身子，喉间传来压抑的呜呜声，金色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易笙，他出声警告道：
“易笙你疯了吗？你伤他一次还不够吗？”
此话一出，整个草庐的氛围凝滞，瞬间降至冰点。
易笙怔愣，随后他收敛了浑身的杀意，重新沉默下去，无声无息，又变回了影子。
“我……太心急了。”
嘶哑的声音响起，易笙像是在为自己的动作做了一个解释，随后他幽幽地转身，朝草庐后面走去。
他背对着重瑜，走到了草庐木柜之后，片刻后，身影完全消失了。
“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易笙的声音从木柜后面传来，语气平淡。
与此同时，旁边的半妖一下子动了起来，看样子是易笙默许他能动了。
之前的束缚被撤销，那半妖歪歪头，一下子冲过来，把重瑜抱了一个满怀:
“阿瑜！”
重瑜愣了一下，但看在毛茸茸的份上，他并没有推阻，而是笑眯眯地回抱了一下面前这只小奶狗半妖。
这一动作明显让小黑狗越发高兴起来，要不是现在是人形，怕不是他都要上前来舔重瑜一顿。
“你痛不痛啊，累不累啊，快点坐到这边休息一下。”
半妖屁股后面的尾巴几乎旋转成了小风扇，他拉着重瑜坐在草庐的凳子上，然后在草庐转了一圈，把搜刮到的东西都堆到了重瑜面前。
“你饿不饿啊，渴不渴？”
半妖把灵果从果盘里面拿出来，递给重瑜，满心欢喜，
“吃一个这个吧，可稀有了。”
重瑜下意识接过半妖递过来的果子，好奇地看了看。
这个果子一个手掌大小，表面是血红血红的，漂亮极了，反射出一种特别的光芒，像极了一颗红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
重瑜端详着这个果子，越发觉得这是个艺术品，舍不得啃。
“你忘了吗？这是血滴子，易笙可娇贵了，他原来只吃这个。现在，魔界里面也只有他这里有这个灵果了。”
半妖的尾巴停止了摇摆，他金色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重瑜，
“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吃，很好养的。”
“很好养？”
重瑜眨眨眼，想起对方半妖的真身，是一只小黑狗，不由有点想笑。
在游戏里面，那只小黑狗的确好养，喂什么都吃，身体还皮实，重瑜一直以为，自己养的是一条黑色的田园犬。
“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见重瑜有了一点兴致，半妖头上的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一抖一抖的，他努力地夸着自己，捧一踩一，
“你死后，他们都没找你，我一直都在找你，找到现在。”
重瑜：“……”
他抓着手里的果子，一时之间没了食欲。
“真的，所有人都没有找你，就我一个。”
半妖说到这里，他金色的眼瞳湿漉漉的，
“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原来的家也被他们毁了，我没地方去了。”
重瑜沉默。
他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他当初只是单纯的游戏而已，他本不想伤害任何人的。
重瑜忍不住问道：
“你现在住哪里？”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按照游戏设定里面来看，混血一般都受人歧视；
而面前的半妖又和他有关系，在人间界的话，这只半妖一定活得不轻松。
“跟你在一起就好。”
半妖笑眯眯的，金色眼瞳都眯成了一条线，
“我会把你带出去的，然后我会把你的身体部位全部找齐，把你完全复活。”
这时候，不远处的柜子后面，传来一声嗤笑。
重瑜没有理会那声嗤笑，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真的能带我出去？”
“能啊，当然能，不然我也不会冒险闯魔界。”
半妖拍着胸脯保证。
“那……你真的能帮我找回其余身体部位？”
重瑜犹疑，毕竟这只半妖小狗在这里可是谁都打不过。
听到这等质疑，半妖抽了一下嘴角，他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木柜，然后扭回头，对重瑜低声说道:
“我尽量也把易笙一起带走。”
重瑜:“……”
真的狗。
“……快点吃一口这个果子吧，可好吃了，对身体也好。”
像是生怕另一边的人听到，之后半妖抬起头来，大声地嚷嚷着让重瑜吃果子。
重瑜觉得好笑，他也没继续套话，而是真如半妖所说，他在半妖期待的注视中，小心翼翼地咬了红色果子一口。
红色的果子鲜嫩多汁，从里到外都是通红通红的。
重瑜好奇地打量着缺了一个口的果子，他不知道修仙界里面的灵果和普通水果有什么区别，嚼了没两下，重瑜下意识地吞了下去——
没吞进去。
重瑜茫然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躯壳是个傀儡，按理来说，他应该没有味觉和食道。
红色的果肉在口腔里面转了一圈，果汁在重瑜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漫了出来，沿着重瑜的嘴角流下。
这一幕在外人眼里看来，极其惊悚——
重瑜吃了一口果子，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相反的，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停下了咀嚼，下一秒，红色的的液体从嘴角缓缓流下。
这完全就是，有人吃了一口果子后，被毒到吐血的样子啊！
半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随后，半妖睁大了眼睛，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拽走重瑜手里的果子，同时惨烈地叫道：
“你别死啊！！！”
这等惨烈的声音自然又是把易笙给吸引了过来。
易笙本想躲在书柜后面不见重瑜，但听到“死”这个字，他还是忍不住重新走了出来，见到半妖扑在重瑜身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正准备收拾半妖的时候，易笙眼尖地看见了地上滚落的红色的果子……
易笙抽了抽嘴角，转身去那了一套工具过来。
一顿鸡飞狗跳之后，重瑜被易笙按在了椅子上，而易笙站在重瑜面前，他一只手掐着重瑜的下巴强迫重瑜张嘴，另一只手用镊子将重瑜喉咙里面的果肉给挑出来。
重瑜仰头偷偷瞧了瞧易笙，莫名想到了牙医。
“你傻吗？自己都是个傀儡，竟然还想吃东西。”
易笙一边挑出果肉，一边冷嘲热讽，“果真物似主人型。”
半妖在旁边小小抗议：
“不是的，阿瑜可聪明了！”
“闭嘴，你更蠢，竟然还怂恿他吃东西。”
“……”
半妖自知理亏，只能蹲在墙角，郁闷地画圈圈去了。
等了许久，易笙终于将重瑜喉咙里面碎掉的果肉全部挑出来，他将工具放到一边，眼神复杂地看着重瑜，嘱咐道：
“你不能吃东西，也不能离开魔界。”
重瑜愣了一下，问道:
“为什么？”
“没有原无心的帮助，我复活不了你。”
易笙说，他伸手摸了摸重瑜的头。
“为什么？”
重瑜又忍不住问道。
这一次，易笙没有直接回答，他牵起重瑜的手，放在了重瑜的腹部。
掌下的肌肉还是十分柔软，除了体温偏低以外，基本上与活人没有什么两样。
“你需要他。”
易笙依旧是语焉不详。
重瑜不太明白。
但此刻，他感觉到了异样——
从喉咙里面流下去的果汁，似乎影响了什么。
他竟然隐隐感觉到了饥饿。
腹部传来火烧一般的灼痛，同时重瑜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力量在渐渐流失。
“饿了吗？”
易笙瞥了重瑜一眼，问道。
重瑜摸着自己的腹部，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傀儡也会饿吗？”
他现在都怀疑他的肚子里面，究竟有没有器官。
“当生物运动的时候 他们会消耗体能，所以，他们需要吃掉食物来补充消耗掉的能量。”
易笙已经很平静，可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十一，你是一个死物，吃不了东西，可是还是能活动。你说，是谁给你补充所需的灵力和能量呢？”
重瑜被震惊到瞳孔骤缩，片刻后，他双唇颤颤，只想到了一个人选——
最后，重瑜低下头，沉默了。
他不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27 20:54:13~2021-06-29 21:1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狼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 # 第 15 章
把傀儡给骗来草庐，完全是易笙的一次心血来潮。
易笙想要知道，傀儡，也就是十一，当真是对生前的记忆一点都没有吗？
然而，把傀儡带到草庐中后，甚至接触半妖，傀儡的一切反应都在告诉易笙一个事实——
就算是傀儡十一已经有了部分神智，可他依旧是想不起原来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易笙心灰意冷。
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易笙恶劣地告诉十一，他是永远离不开原无心的。
只是……效果，似乎没易笙想得那么好。
的确，易笙说出这句话后，傀儡十一按压着自己的腹部，沉默良久。
但片刻后，面前的傀儡复又抬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对易笙说道:
“那，你好厉害……主人也很厉害。”
这似乎在夸奖易笙技术高超，竟然能用那种方法，把他给造出来。
易笙愣了一下，他忽然恼羞成怒，一挥袖道:
“你这么离不开你的主人吗？那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让……主人过来吗？可侍女说，主人在准备什么祭典事宜。”
傀儡不解地说道。
谈到“祭典”，易笙被噎了一下，随后他想起之前原无心的嘱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易笙认为，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和十一较真，实在是无聊且无用，他还是太冲动了。
“抱歉，我魔怔了。”
易笙重新恢复成之前的那个淡然又高冷的样子。
他摸了摸傀儡十一的头，看着十一的眼神复杂:
“算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恩赐了。”
“那主人？”
“你且在这里休息，原无心那边忙完了，他自会来这里。”
对于易笙的解释，傀儡十一似乎没怎么懂，但他对易笙笑了笑，然后把易笙的手，从他的头上拿下来，放在手心摩挲。
易笙看着傀儡这幅信任的模样，心下一软——
罢了，这样就行。
这样就好。
而实际上，易笙心情激荡下，他根本就没注意，他的手被傀儡刻意地摩挲了好几遍，那傀儡甚至趁着易笙没注意，偷偷用指甲掐了易笙的手几下。
傀儡，也就是重瑜，他一边装着无辜，一边低头看着对面白发男人的手，陷入了沉思。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觉得易笙很奇怪了。
除了那谐音“医生”的名字以外，白发男人给他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活人——
如果说易笙全身皮肤白皙也就罢了，这世上也不是没有所谓的“白瓷肌肤”；
但是都这么近的距离，他都看不到对方身上的一丝毛孔，那就过分了。
重瑜故意掐了几下易笙的手，惊悚地发现，易笙手上一点红色印子都没有留下来，并且他掐完过后，自己手上还留下了不甚明显的白色粉末。
就好像……
易笙身上的一层白色皮肤，是另外一层外壳。
这……
重瑜隐约想起来，他曾经在游戏里面，捡到的一个崽子——
当年他捡崽子，纯粹是因为喜欢那崽子的一头白发，于是在奴隶市场把他买了下来。
因为当时重瑜正好缺个辅助治疗，于是他特意把那崽子往辅助医疗那边教，甚至还给他取名谐音“医生”。
那崽子的身份很特殊，因为他们那一族名声极臭。
他们一族擅长操尸术，曾经因盗取名人尸体而被所有人唾弃。
而他们一族的特点，就是族人身体上有一层特殊的粘液覆盖全身，必要时他们会用粘液抽出丝线，用来操纵尸体。
那个白发小崽子也是，重瑜为了保持小崽子身体健康、皮肤正常，当年他还专门去学了如何养蛇，还有跟人抢一种特殊的果子。
那个果子在游戏里面就是一团神秘的红色马赛克，现在倒成了一个红润透亮的果子。
在重瑜的照顾下，白发崽子不负众望，终于成功长大。
并且那崽子思想前卫，小小年纪就对尸体有莫大的兴趣，于是在那段时间里面，为了更尽心尽力地培养好自己的绑定奶，重瑜带着小崽子挖了不少人的坟。
这种奇怪的举动，引起很多人不满，也导致了他那段时间的世界声望极低。
天啊，他到底死了多久了，当初那么小的一个白发崽子，现在长这么大了？！
重瑜睁大了眼睛，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白发男人，也就是长大版的“易笙”。
当初他让崽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解剖尸体学习人体构造，到最后还用到他身上了吗？
重瑜有点心塞。
易笙没有从重瑜僵硬的表情中，理会出重瑜的崩溃。
他看出重瑜的不安后，安抚性质地摸了摸重瑜的头，说道：
“放心吧，原无心需要来我这里拿药，他不会抛弃你的。”
重瑜:“……”
求抛弃。
接下来的时间里面，重瑜亲眼目睹了这个小草庐的日常——
到了一定的时辰后，穿着绿色衣服女人走进草庐，她看了重瑜和重瑜膝盖上的小黑狗几眼，但也没有表现出反感，随后她对易笙说了些什么。
两人的对话，重瑜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是绿衣女人请示易笙，说是时间到了，是否让病人过来看病，而易笙答应了。
等绿衣女人走后，这个小草庐算是真的忙了起来。
先开始，进来的是几个正常的魔族
这些魔族还是人形，他们见到重瑜，也就是微微表现了一下惊讶；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也没刁难重瑜，而是直接去找了易笙，从易笙手里拿药后，毕恭毕敬地离开。
重瑜坐在门廊上，无聊地抱着变回原形的半妖小黑狗，感叹到，当初他取名还真是个鬼才。
易笙还真成了医生。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面前来的“病人”，就离谱了起来——
先是头上顶着两只角的小萝莉。
还有下半身是两只蹄子的小正太。
更离谱的是，还有直接变回原形的妖，什么猫啊，鸡啊，羊啊的也来了，一群动物在小草庐门口排着队看医生，整个场面又搞笑又可爱。
而草庐里面的医生，一下子又变成了兽医。
重瑜瞪着眼睛，茫然地看看天，又茫然地看看草庐里面和外面的一群动物，大脑停止了思考。
这里不是魔族吗？
为什么有这么多妖？
他不会又在什么奇怪的时候穿越了吧？
“大哥哥你是什么东西啊？”
正当重瑜坐在门廊上思考人生的时候，一个小萝莉跑了过来，她坐在了重瑜身边，好奇地问道。
重瑜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他看了一眼头顶两只角的小萝莉，眼神复杂：
“哥哥不是东西。”
“哦。”
小萝莉没听出来里面的笑话，她用手撑着自己的肉乎乎的下巴，指着伏在重瑜膝盖上的小黑狗问道，
“他是你的家人吗？”
重瑜低头看了一眼。
这只小黑狗，就是之前的半妖轩墨，现在他正躺在他膝盖上睡得正香，小肚子起起伏伏。
“算是吧。”
重瑜十分敷衍。
“这只小狗也是半妖吧？”
小萝莉突然严肃起来，但她的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可爱极了，
“今晚就是一年之中的月圆之夜了，哥哥可要看好他哦～～”
重瑜愣了一下，他摸了摸小黑狗，觉得十分好笑：
“月圆之夜怎么了？”
闻言，小萝莉看重瑜的眼神就变得恨铁不成钢，她站起来，叉着腰，教训道：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竟然连这也不知道。”
重瑜：？？？
“半妖在月圆之夜会退化的，会变回人类的！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所以大家都来找大夫看病。”
小萝莉鄙视着看着重瑜，
“你连我都不如。”
重瑜：“……”
在重瑜一言难尽的视线中，小萝莉老气横秋地摇摇头，然后她站起来，从一群动物里面扒拉出一个小不点，手牵着手，从重瑜面前经过。
一边走，小萝莉还一边拉过那个小不点走到重瑜面前示范：
“这是我弟弟。”
重瑜瞧了一眼藏在萝莉身后的小不点，他只能勉强笑笑：
“你弟弟是个半妖？”
“对啊，他提前变回人类了，所以我来带他看大夫。”
小萝莉严肃万分，
“你也要注意啊。”
重瑜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我知道了。”
“你要好好保护他啊。”
小萝莉还是一脸认真，“我就会保护好我的弟弟。”
重瑜干笑了两声。
他现在这个随时都能变为柴禾的身体，到时候谁知道是谁保护谁。
或许是看出来重瑜心不在焉，这小萝莉不依不饶，站在重瑜面前硬是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对着重瑜絮絮叨叨很久。
譬如今晚是月圆之夜，半妖会虚弱，如果没有弄好的话，可能会给半妖留下后遗症等等。
“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啊？”
小萝莉终于发现了问题，她好奇地看着重瑜，
“哥哥是新来的吗？我们的城主还没有给你安排住处吗？”
重瑜沉默了几秒，他说：
“我有住处，不用担心。”
小萝莉说话很幼稚，但是她也透露出不少信息。
令重瑜最为惊讶的一点是，那原无心成为魔尊之后，竟然在这花田不远处，力排众议，建造了一所城池。
那座新建的城池，是专门用来容纳混血的。
这种做法，即使是在魔界，那也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了，但是原无心竟然坚持了下来，还让易笙担当大夫。
这让重瑜简直惊掉了下巴。
“好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小萝莉冲重瑜摆摆手，然后牵着她已经变回人类的半妖弟弟，离开了小草庐。
重瑜依旧是坐在门廊上，他抬起头，看向了远方。
在红色夕阳的掩映下，粉色的花田随着风摇摆，一层层地漾开，一片粉色的朦胧边缘，隐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不远处那棵半悬挂在山崖上的巨树，依旧是那个样子，绿色的树冠遮天蔽日，似乎还长大了些许；
连树身上的那些奇怪红色纹路都变了样子，那些红色不再那么突兀，颜色似乎是被昏黄的阳光给晕染开了，显得生机勃勃。
真奇怪，重瑜想，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他却觉得分外温馨。
这阳光的滤镜，功能还挺强大的。
一直到太阳落山，小草庐里面才安静下来。
忙碌了一天的易笙松了一口气，他收拾好草庐里面的东西，坐到了重瑜身边，问：
“无聊吗？”
重瑜看了一眼易笙，他笑了笑，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不，现在这样很好。”
这是重瑜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对着其他人露出真情实意的微笑。
易笙冰蓝色的瞳孔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
“十一。”
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出现。
如此美好的场景之中，原无心突然出现。
他直接打破了面前的温馨场景，面无表情地叫出了傀儡的名字。
重瑜被突然出现的原无心吓了一跳，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指着旁边的易笙，把锅甩给了易笙：
“是他，他把我带过来的。”
易笙：“……”


16 # 第 16 章
原无心的语气危险:“你故意的。”
易笙点头，语气平淡:“嗯，我故意的。”
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都给原无心原无心气笑了。
面对偷溜出去的重瑜，原无心很生气。
他就像是出来抓偷溜出去的小猫一样，恨不得直接揪着重瑜的后颈就提溜回去。
重瑜在原无心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他一不小心，没把握住手上的力量，掐了一下怀里的小黑狗。
小黑狗发出“嗷呜”一声，醒了过来，然后睁着一双金色的兽瞳，和原无心大眼瞪小眼。
重瑜：“……”
小黑狗：“……”
看着面前一狗一傀儡两双装无辜的眼睛，原无心讽刺道：
“你们竟然还救了这只混血半妖。”
“你不也是混血吗？”
坐在旁边的易笙冷不丁地怼到。
原无心明显被噎了一下，他瞪了易笙一眼，然后把重瑜怀里的小黑狗给薅出来丢到一边，然后拽着重瑜，就想把重瑜给拽起来：
“跟我回去。”
而在重瑜起身的那一刻，易笙忽然抓住了重瑜的另一只手，并且用力拽了一下，把重瑜拽了回去：
“不用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重瑜夹在中间，一脸冷漠。
他的一左一右两只手分别被两个人拽在手里，这导致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而他膝盖上的那只小黑狗因为重瑜站起来的姿势，咕噜噜滚了下来，在一旁充当雕像。
原无心怒极反笑：“易笙，你可真是无法无天。”
说完把重瑜往他这边一拉。
易笙也不甘示弱，他冷淡地点点头：
“彼此彼此。”
说完，他也把重瑜往这边拉。
重瑜夹在中央，他忍不住扭曲了一张脸。
作为一个傀儡已经够倒霉了，他还不想继续在两个小学鸡之间当拉锯战的拉锯。
不等另外两个人继续有什么争论，重瑜动了起来。
他晃了晃自己的两只手腕，只听得“咔哒”两声，两只手从手腕处脱离下来，正好一人一个。
原无心和易笙没有想到重瑜会这么做，一人拿着一个断手，都露出了怔愣的表情。
“用完还我。”
重瑜趁着两位大佬没有时间反应，他冲两位点点头，也不管自己光秃秃的手腕，自顾自地走到了另一个角落，然后坐下来，用两只光秃秃的手腕撑着下巴，开始看戏。
那样子，分明是准备等两位大佬争论出一个结论后，他再上前。
“汪。”
小黑狗看着两人的僵硬身躯，他倒是与有荣焉，欢快地叫了一声后，跑到了重瑜的脚边趴下，跟重瑜一起看戏。
过了将近一分钟后，原无心第一个回过神。
他捏了捏手里的傀儡断手，红色的瞳孔在黑夜里面发出幽幽的光：
“本座倒是不知道，十一如此聪慧了。”
易笙没有说话，他神情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随后对原无心说道：
“月圆之夜快到了，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听到提到月圆之夜，原无心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瞪了易笙一眼：
“本座好得很。”
随后，原无心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他低声，以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
“那些老家伙准备了那么久的祭典，本座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说完这句话，原无心抬眼看了重瑜一眼。
重瑜抿抿唇，他有些困惑。
虽然原无心没有告知他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直觉原无心是在指望他。
易笙拧着眉，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这一次的月圆之夜，据说是魔界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相——
三个月亮都会在今夜，处于最圆的状态。
魔界里面的老贵族们说，天相特殊，需要举行一场祭典。
而这祭典，需要现任魔尊大人主持。
在易笙看来，这分明就是刁难。
所有人都知道，原无心是个混血……
而混血在月圆之夜，会因血统退化，直接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你是魔尊，是魔界最大的掌控者，又何必去参加那群魔族搞出来的仪式呢？”
易笙说道。
“正是这样，所以本座才要去。”
原无心的声音掷地有声，狂妄而又放肆，
“本座要让他们知道，即使是在今晚，本座依旧是魔界的掌控者。”
说完，原无心上千从易笙的手里夺回重瑜的断手，然后他拿着两只断手走到了重瑜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重瑜:
“敢动本座的人，本座自然也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重瑜：“……”
一时之间，他竟然被原无心的霸气给震住了。
顶着巨大的压力，重瑜站起来，然后在原无心的注视下，默默地伸出光秃秃的两只手腕。
“敢跑你就死定了。”
原无心眯着眼睛警告了一句，随后他拿起断手，往重瑜的两只手腕一按——
下一秒，手腕上残留的丝线如同活物一般扭动了起来，无需原无心做什么，这些丝线自己扭和，将两只断手和手腕连接在了一起。
重瑜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他没想到，现在都能全自动接手了。
“他的手腕我重新弄了一下。”
不远处传来易笙幽幽的声音，他缓缓道，
“还有，原无心，你最好改一下十一的这个习惯。”
在原无心和重瑜都看向他时，易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以后找到了真手怎么办？”
在易笙幽怨的视线中，重瑜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
等以后真正复活后，如果有一天，他忘了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人类，下意识地遵循着之前傀儡的思维，无所谓地用左手捏住右手，然后试图从手腕上掰下来自己的手——
到时候，他一定会疼死吧。
搞不好血还会一溅三尺高。
“本座知道怎么做，无需你多言。”
原无心阴阳怪气地嘲讽，随后他拉着重瑜准备从这里离开。
“嗷呜～～”
小黑狗这时候连忙过来，他试着咬住重瑜的衣角，阻止重瑜离开。
虽然半妖一直都被易笙说蠢，但是他明白，今晚重瑜也可能会遇上危险。
原无心停下了动作，他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脚下的黑狗：
“好狗不挡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然而黑狗可管不着那么多，他死死咬住重瑜的衣角不放，还同时对原无心龇牙。
“好了，别内斗。”
易笙没好气地上前，他先是把小黑狗从重瑜的衣角那里扯出来，然后塞给原无心一个白色的瓷瓶，
“你的药，能抑制住你的血统退化。”
原无心接下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药丸，问道:
“能管多久？”
“一颗药丸管一个时辰，副作用不知。”
易笙知道原无心去意已决，他没继续阻止，而是忽然拿出一堆东西，塞给了重瑜。
在重瑜惊讶的眼神中，易笙小声地在重瑜耳边解释道：
“这是传送卷轴和毒药。”
“我、我放哪里？”
重瑜一脸懵逼地接下。
易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重瑜的肚子。
重瑜:“……”
之后，易笙云淡风轻地对原无心说道：
“要走就走吧。”
原无心冷哼了一声，随后拉着重瑜离开了草庐，走进了花田之中。
由于原无心突然刁难，重瑜被原无心拉得踉踉跄跄的；
等重瑜站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可惜的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这里只有一大片朦胧的粉色花朵。
这时候，重瑜的视线继续向上，他看见夜空中，魔界独有的三轮红色的月亮正在当空。
三轮红色的月亮都不是正圆，但每一轮月亮的月光，似乎比之前的越发血红。
“看路。”
原无心并没有停下脚步，但是他放缓了脚步，等待着重瑜追上来。
重瑜收回自己的视线，他小步追了上去，支支吾吾半晌，最后一咬牙，索性把自己带入“傀儡”的角色，为自己今天的行为找借口：
“主人……今天我迷路了。”
原无心诡异地顿了几秒，随后他低声应了一声：
“我知道。”
听到原无心无悲无喜的回答，重瑜心里泛起了嘀咕，他继续装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怒原无心的样子，弱弱地说道：
“有一个奇怪的魔族，带我去了奇怪的地方。”
“……我知道。”
咦？不是说那地方原无心感应不到吗？
重瑜有点懵。
而原无心这时像是听到了重瑜腹诽一般，他冷笑一声，说：
“那些魔族以为我是个混血就什么都不知道吗？本座好歹是血月宫的掌权者，竟敢动本座的人。”
听到这里，重瑜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什么不该他知道的内幕。
之后，一人一傀儡都没有说话，他们穿过了花田，来到了一处传送阵，而原无心也懒得解释，直接把重瑜拉着，进入了传送阵之中。
一阵亮光闪过之后，重瑜等适应完眼前的白光，发现他和原无心已经到了血月宫。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在寝殿。
原无心此时抬头看向天空，他皱紧眉头，凝视天空中的三轮月亮半晌，冷笑道:
“本座要看看，他们倒是敢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就是月圆之夜的祭典吗？
正好他也可以清算一波，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原无心扭过头，对着身边的傀儡命令道:
“接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第一时间保护本座。”
重瑜的眼神微闪，他垂下眼眸，装作一副驯服的模样，低头对着原无心应到:
“是，主人。”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的思楠的地雷哦～
·
原无心的番外在写啦，差不多魔界篇搞完了就放出来


17 # 第 17 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虽说魔界一向谁拳头大谁做主，但权力斗争中，总有那么几个刺头。
原无心当上现任魔尊之后，不少之前的魔尊旧部和老贵族可是一直都看原无心不顺眼。
让一个混血来统领魔界？可笑。
让其余的混血入驻魔界？可恨。
于是，无中生有，魔界的一些别有用心的魔族，要求原无心在今晚月圆之夜举办一次祭典。
祭典在血月宫之外，是历届魔尊加冕时用的祭坛。
重瑜跟在原无心的身后，在血月的照射下，他一步一步地随着原无心的身影，穿过层层布幡、石柱、斗拱，将血月宫抛之脑后。
一路上的青石板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穿上黑色祭祀服饰的魔族侍卫，恭敬地对着重瑜和原无心跪下行礼。
重瑜跟在原无心身后，他看着原无心挺得笔直的脊背，他忽然生出一股错觉，那就是原无心并不是去赴一场生死不知的“鸿门宴”，而是坦然地去登上属于他自己的王座。
“十一，害怕吗？”
原无心忽然扭头，问向了他身后之人。
重瑜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种情况，他算是考虑清楚了，在其他所有人的眼里，他始终是原无心的傀儡。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原无心死了的话，那毫无疑问，他也会死。
或者，生不如死。
重瑜还记得，他遇到的那个无相boss；
无相对他的突然袭击，让重瑜知道，不少魔族对于“集齐他所有的身体部分，就能召唤神器”中传言深信不疑。
如果原无心没了的话，就算是其余人不会夺他性命，那也绝对会想办法抹除他的神智，让他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具人”。
思考了一番，重瑜正气凌然，他的回答掷地有声：
“属下定会陪在主人身边，护主人无恙。”
这番慷慨陈词让原无心愣了一下，他应该是没有想到，一向木讷的傀儡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原无心的眉眼放松了些许，他冲重瑜笑了一下：
“好。”
重瑜郑重点头。
他不想“死”。
走了没一会儿，两人到达了祭祀的地方。
重瑜跟在原无心的身后，等看清楚祭祀广场的全部面貌，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好家伙，原来一群人都在这里呢。
广场之内，各种奇形怪状的魔族站在一起，黑压压的，他们每一个都站在一个特定的位置，整整齐齐站了好几排；
这群魔族的最前面几排，站着穿着繁复服饰的人形魔界贵族和将领，他们听到响动之后，集体扭头，都看向了站在青石板路尽头的原无心和重瑜。
青石板路的两旁还站着侍卫，他们身上穿着特殊的祭服，见原无心来了，这些侍卫立刻跪下，朝原无心跪拜叩首。
而等这些侍卫跪下叩首之际，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在场其余的魔族都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向着原无心表示着他们的恭敬。
见此情景，原无心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一声嗤笑很轻，除了站得离原无心最近的重瑜，谁也没有听到。
重瑜忍不住看了一眼原无心，随后他抬头看向了天空。
这时候，天上三轮月亮正在当空，两轮正圆，血红色的月光倾泻而下，将夜空都染上了不详的红色。
广场中央的祭坛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位身穿祭祀服装的高阶祭司，他们都用奇怪的面具覆面，见原无心来了，他们对原无心躬身表示尊敬，随后开口道：
“请尊上诵读祷辞。”
原无心点头，随后他一步一步，朝着祭坛走去。
重瑜无须原无心多言，自己跟在了原无心的身后。
他们两人的脚步几乎完全重叠，一呼一吸极其有默契，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一人一傀儡的话，怕不是有人会以为这里只有原无心一人。
而实际上，重瑜并不像他表面上表现的那么平静。
关于他的传闻，看样子已经流传很广了，跟在原无心的身后，重瑜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下面的人群中，总有几道视线特意落在了他的身上，肆无忌惮的打量。
这些打量的视线充满恶意和评估，仿若重瑜他已经不是原无心的傀儡，而是一块可以任人宰割的肉。
在那一刻，重瑜现在虽然还是一个傀儡躯壳，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透骨的冰凉。
凉到他的双手在不自主地颤抖，关节吱吱嘎嘎不停作响。
这里只有他和原无心。
易笙因为血统缘故，不是魔族，不能参加这个祭典，他和原无心，只能靠自己。
比起重瑜内心的慌乱，原无心表面依旧是沉稳安宁。
血月快要圆满，按理来说，原无心应该已经退化，但是他周身磅礴的灵力依旧，并没有显示出他任何的破绽。
他的手很稳，从高阶祭司手里接过羊皮卷，然后原无心微微侧头，低声对站在他身边的重瑜说道：
“静心。”
重瑜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仿若具有无上的魔力，瞬间抚慰到了慌乱的重瑜。
是了，原无心在这里，他又什么好怕的呢？
重瑜看了一眼原无心，微微低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接下来，原无心站在祭坛中央，他刚打开羊皮卷，准备诵读祷辞，忽然一道声音从下面传来：
“且慢！”
原无心顿了顿，他抬起头，扭过身体，看向了祭坛之下。
只见是一位魔族站了出来，他的表情阴鸷，等原无心看他，他一拱手，说道：
“尊上，这里少了一位魔将。”
“哦？谁？”
“无相。”
那位魔族磨了磨牙齿，步步紧逼：
“无相是我好友，今早进宫面见尊上后，一直未归，尊上可知是为何？”
魔界之中，除了最高的统治者为魔尊外，其余城池由城主管治，城主被尊为“魔将”。
想要剥重瑜皮的无相不是城主，但是无相资历很老，据说还是魔界少有的纯血魔族，故很受反对派的青睐。
“本座怎知？”
原无心冷笑，
“好啊，无相知晓今夜祭典，却无故缺席，祭典之后，本座倒是要治治他。”
那魔族没想到原无心反倒先发制人了，他愣了一下，连忙反驳：
“我去找了无相，无相是无故失踪。”
“失踪？魔界之中找不到无相，那想必是他已经叛逃。”
原无心严肃点头，他立刻朝身边的高阶祭司厉声问道，
“立刻去通缉无相，抓住无相者，赏。”
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让下面挑刺的魔族一脸懵逼，而站在原无心身边的重瑜，则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忍笑。
在重瑜的眼里，此时此刻的原无心威风极了。
或许是意识到软的不行，站在下面的一位高阶祭司直接站了出来，索性痛快直言：
“原无心，你可真的是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竟然公然收留那些混血杂种，你可知那些杂种迟早混杂魔界血脉！！！我魔界从未有此先例！！！”
说完这些，这个祭司又指向了站在原无心身后的傀儡，声嘶力竭道：
“你还留此祸害，逆天而行，你会遭天谴的！！！”
在祭司话音刚落，重瑜瞬间察觉到，祭坛下面蓦然过来几道灼热的视线，死死的盯着他看，如果视线能化作利剑的话，想必重瑜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原无心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些言论他早已耳熟能详，于是他只是淡漠地说道：
“你所谓的那些混血，都有魔族血统……如若摒弃他们，才证明你们这些魔族，罔顾骨肉血脉。”
祭坛之下，一片哗然。
重瑜也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原无心。
他本以为原无心还是那个天真的“圣母”，但没想到，原无心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
这一番话，让本想打感情牌的祭司瞬间无语，他脸憋得极红，用一根手指指着原无心几次，但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见言论挑拨不成，那位高阶祭司瞬间变脸，他冲身后是甩了一个眼神，站在他身边的两位魔将突然暴起——
祭典之上，按照规定，所有武器和储物戒指都不准带入祭坛。
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在场所有魔族都身无他物。
今日是月圆之夜，是原无心唯一可能露出破绽的时刻，也是反对派唯一能杀掉原无心的时刻，既然这个机会难得，当然不能浪费。
两魔跃上祭坛，立刻抽出武器，朝着原无心和他身后的傀儡兜头劈去。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迅疾有力，一刀一剑上附着凌冽的术法和杀气，霎时间劈下，爆发的灵力能够一下子辗平整个祭坛。
那一瞬间突然炸开的灵力，让整个祭典的魔族们都惊呆了。
反叛也就罢了，这还是第一次有魔族，光明正大的，在祭典上弑主。
“轰隆——”
一声巨响，原无心一抬手，一道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成功挡住了攻势；
整个祭坛也被巨大的压力压得下沉了几米，地上露出裂纹，掀起大量的灰尘，纷纷扬扬，瞬间吞没了祭坛。
祭坛之下的场景开始混乱，其余的魔族和祭司们开始四散逃开；
也有一部分魔族留了下来，他们在审视这场动乱。
原无心张开的结界固然有用，但也同样束缚住了结界里面的人。
原无心没有第一时间反击，而是选择防御，足以证明有异。
两个魔族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拿起手中的刀，正准备再来一刀之际，从灰尘中闪出一道人影——
那人拿着一把剑，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其中一位魔族面前，手中的那把剑发出一道璀璨耀眼的剑光，瞬间透穿了魔族的心脏。
一击毙命。
那位魔族睁大了眼睛，到死都没弄清楚，为什么那个傀儡手中还有兵器。
还有，为什么傀儡能在结界没有破坏的情况下，能够从里面出来。
重瑜一击得手后，他没有恋战，而是自由落体，转手一剑削掉了准备看戏的那位高阶祭司。
红色的血液溅到了重瑜的脸上，重瑜懒得去管。
作为一个自私之人，他只想活命；
想活命的话，他也就懒得纠结一些哲学上的问题。
接连斩杀两位魔族后，剩下的那个魔族终于反应过来，转而一脸狰狞地转身想要杀掉傀儡。
重瑜抽空看了一眼那位魔族，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来之前，他发现自己的肚子是可以收容东西的。
这一点虽然很惊悚，但是很有用。
他的剑和传送卷轴，都是这样掩人耳目地带进来的。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鉴于现在能打的就他一个，重瑜很担心，自己的武力值不够。
他只能一边躲一边打，生生把对方给耗死；
那，这就要取决于，之前易笙给的传送卷轴，究竟还够不够。


18 # 第 18 章
“杀掉他！”
灰尘纷纷，里面传来不知是谁的尖叫声。
悬浮在半空的魔族并没有立刻下来，他立在半空，皱着眉头看了半晌，才猛地俯冲下来，一刀砍向当中的傀儡身影。
而这一下，这一刀立马扑了一个空，魔族一刀砍中的，竟然是一个卷轴。
傀儡竟然原地消失，片刻后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然后他也没有立刻反击，而是转身朝祭坛方向跑去。
“啧，真烦。”
那个魔族啧了一声，他盯着在一片灰尘和混乱中穿梭的傀儡背影，面露不耐烦。
如果那个傀儡，只是一个普通的傀儡，那他早就把傀儡给拆成柴禾，可问题是，这个傀儡不能随便拆。
谁不想得到一个上古神器呢？
更何况，那种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既然那傀儡能够从一个死人复活，就已经证明了“神器”的力量是存在的。
所以，能活捉傀儡，更好。
参与这场叛乱的，自然不只是那几个魔族。
当有魔去对付傀儡的时候，高阶祭司当中又走出了两个魔。
他们属于老贵族，纯血魔族，天生灵力比一般魔族强悍，于是他们被选为用法术攻击祭坛上的结界。
这两位祭司走到左右两边，以全身灵力将整个祭坛笼罩，然后疯狂输入灵力，用灵力挤压整个结界。
他们竟然不顾里面的同僚，准备将整个祭坛连同原无心一起震碎，以免原无心有机会闪避。
结界里面的同僚愣了一下，不免心寒。
随后，他们摘下面具，转而帮助原无心，开始支撑起结界来。
整个祭坛顷刻间成为了灵力的漩涡，好几股不同的灵力以祭坛为中心扭曲；
而此时的三轮血月升到了最高点，最中央的月亮慢慢变圆，血红色的月光洒在结界表面上，仿若镀了一层血红色的薄膜。
当夜空中最中央的月亮变得最圆的那一刻，站在中央的原无心忽然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衣领，他踉跄了一下，整个结界也震荡了一下。
“月圆了。”
试图攻入的高阶祭司愣了一下，随后欣喜若狂，
“他快撑不住了！！！”
这个消息让叛乱分子一个个浑身一震，他们欢呼着冲着祭坛飞快跑去。
重瑜看到这一幕，眉头一皱，他飞快地掏出一个传送卷轴，迅速往结界旁的叛乱祭司处一掷——
他现在并不会施法，一切都是靠着身体本能运作，能够支撑到现在，几乎已经是极限。
说真的，重瑜不太明白，为什么原无心会信任他，会认为他能护原无心的安全。
他明明，是个菜鸡啊。
“砰”
那个卷轴被突然出现的魔族一刀砍断，然后那个魔族狰狞着一张脸，一刀贯穿了重瑜的胸膛。
重瑜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任由惯性向前，直到自己的胸口抵上了魔族的手。
见自己一击得手，那个魔族笑了，他还握着自己的刀，在重瑜的伤口里面转了两圈。
听着重瑜身体里面发出的“嘎嘎”声，魔族捏着重瑜的脸，颇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你能发出血肉的‘扑哧’声呢。”
重瑜转了一下眼珠，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插/得很紧，基本上从刀身上挣脱不出来。
这一刻，他十分庆幸，自己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
见重瑜表情灵动，魔族掐着重瑜的脸，他好奇地凑近了些许，问：
“喂，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到底是死是活？”
重瑜：“……”
他忍不住冲魔族翻了一个白眼。
随后，重瑜直接拿起手中的剑，以一种人体几乎做不到的姿势，捅向了对面的魔族。
对面的魔族也不是傻，他可不想和傀儡串在一起；
见重瑜反击，魔族十分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握住刀柄，往后猛地一跳——
魔族嗜杀，每个魔的兵器都被刻意铸造。
而这位魔族的刀，刀身上特意做出了一个个细小的钩子。
如果重瑜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之前魔族握住刀柄转了两圈，那钩子就会勾住体内的血肉，搅和一番，怕不是体内已经成为了肉糜；
而这猛然拔刀，则是会直接把血肉带出体外，在胸口开出一个大洞。
好在重瑜是个傀儡。
刀身猛然拔/出，只听得一声刺耳的撕拉声，重瑜的胸口一大块“皮肉”不翼而飞，他的胸口正中央，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而重瑜在胸膛破出一个洞口的那一瞬间，身体动作滞涩了很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膛的洞口，忽然感觉，好像……无意间打开了什么开关。
洞口出现后不久，重瑜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面传来不正常的躁动。
躁动？
重瑜茫然，他万分确定，自己的心脏绝不在自己的胸膛里面。
那体内一鼓一鼓，像是活物的躁动，究竟是什么呢？
下一秒，重瑜胸口的洞口，直接给了所有人答案。
一只红色的蝴蝶颤颤巍巍地从重瑜胸膛的洞口爬出来，它在其余魔族的注视下，缓缓地展开翅膀，然后飞了起来。
或许是第一次飞翔，这只红色蝴蝶飞得跌跌撞撞，但是它还是努力地朝着之前捅了重瑜一刀的魔族飞去。
“什么玩意儿。”
那个魔族看着飞得缓慢的蝴蝶，他忍不住嘲笑了一番，然后一刀斩了红色蝴蝶。
蝴蝶根本就没有办法躲开，它直接被劈成两半，红色的汁液沾染上了刀身。
重瑜的视线追随着蝴蝶的两片红色翅膀，直至那两片红色翅膀落地。
他有些悲伤，想到了自己。
所以，等一会儿，他也会向这只蝴蝶一样，被人拆解，然后像垃圾一般遗弃吗？
然而下一秒，重瑜被惊呆了——
那只红色蝴蝶死掉后，他体内的躁动越来越大，等到了一个极限后，一大群蓝色的蝴蝶，从他身体的洞口喷涌而出。
这些蓝色的蝴蝶飞得很快，很漂亮，扇动的蓝色翅膀在血色月光下泛起了紫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一群鬼火。
这群“鬼火”一般的蓝色蝴蝶，出来之后，像是为了给红色蝴蝶“复仇”，它们一窝蜂地冲向了拿刀的那个魔族；
每一个蝴蝶碰到魔族的皮肤后，就“砰”的一声，以己身为原料，迸发出蓝色的火焰，不消片刻，一片蝴蝶形成一片火海，瞬间将魔族吞噬。
那魔族先开始还在尝试着将蝴蝶震下来，他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试图用灵力包裹自己的身体；
而那些蝴蝶碰上灵力，却像是火碰上了燃油，蓝色火焰烧得更旺了，不到十秒，面前的魔族就停止了嚎叫，变成了一滩焦黑的枯骨。
看完全程，重瑜默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洞。
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的制作者，也就是易笙的手笔。
真不愧是不能得罪的“医生”。
重瑜想。
要知道那位拿刀的魔族，曾经是一个声名显赫的魔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
这一手震撼住了在场的叛乱分子，他们一个个抬头看向天空，见那些蓝色蝴蝶笼罩在他们上空，个个面露惧色，不敢多走一步，生怕自己成为了蓝色蝴蝶的目标。
而他们不动，就意味着没人再阻挡重瑜。
没了阻挡之后，重瑜迅速转身，他准备偷袭祭坛旁边的两位叛乱祭司。
此时的祭坛中央，厚重的灵力竟然渐渐地化成了一个茧，将祭坛中央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如何，谁也看不清。
两个叛乱的祭司灵力差不多用尽，也没有挤压碎原无心的结界，他们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祭坛当中的茧子。
不等重瑜上前，祭坛中央形成的灵力茧忽然动了一下，如同反哺一般，爆发出猛烈的灵力。
这等灵力极其霸道，里面蕴藏着可怖的死亡气息，瞬间震慑住所有人，连重瑜都停下了脚步。
而距离最近的两个叛乱祭司，其中一个灵力较低的，最先抵挡不住，他后退了一步，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他的身体竟然开始融化。
不消片刻，那位祭司从手开始，血肉消融，瞬间在原地化为一滩血水。
另一个祭司吓得两股战战，他转身想逃，但没跑出几步，他的腿直接融化，倒在了地上，然后在一片惊恐的表情中，也化为了一滩血水。
似乎，只要靠近那个茧子，就会成为一滩血水。
这下子，没有谁敢靠近祭坛了。
而那灵力构成的茧子，却没有平息下来，它一鼓一鼓的，像是一个心脏一般在原地跳动。
此时此刻，祭坛广场安静异常，所有人都停下了争斗，他们看着那个茧子，惊疑不定，却又为之沉醉——
这会不会，就是千年一遇的血月之夜，才有的奇迹呢？
比起其余人的举棋不定，重瑜看着那个茧子，他不急不缓地走去。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剑，眼睛一眨不眨。
他脑海里面有一个声音，让重瑜上前，敲碎这个茧子。
重瑜也不知道脑海里面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他知道，他需要照做。
在靠近茧子的那一刻，重瑜无师自通，手上的剑被附上一层灵力，随后他手起刀落，凌厉的剑气眨眼间落在巨大的茧子上面。
两股不同的灵力交汇，瞬间爆炸，一道耀眼的光芒冲上云霄，震颤了整个魔族，同时整个灵力茧子的表面，“咔嚓”几声露出金色的纹路。
重瑜后退了几步。
金色的纹路出现后，茧子暂时平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后，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磅礴灵力蓦然爆发，茧子彻底碎裂掉，原无心的身影出现。
他站立在原地，丝毫没有受伤，血红色的瞳孔看向祭坛下面的所有魔族，冰冷到了极点；
同时，原无心身边有纯正灵力的荧光，星星点点萦绕在他的身边，越发让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两位侥幸存活的高阶祭司已经全然信服，他们跪在原无心身边，朝拜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魔祖，而是直接拜向了原无心。
整个祭坛广场都寂静无声。
不论是其余魔族，还是叛乱分子，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所有人都恭敬地低下头，面对原无心单膝跪地，表示了自己的忠诚。
现场之中，唯一没有跪下的，只有重瑜了。
他看着毫发无伤的原无心，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原无心赢了。
现在，不论原无心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谁再跳出来反对了。


19 # 第 19 章
原无心赢了，他想要的效果达成了。
血月月圆之夜，祭坛在这一刻绮丽又诡谲。
祭坛之上，夜空是三轮同时正圆的月亮；
祭坛之下，是遍地的残骸和尸骨。
原无心站在祭坛中央，他的身边萦绕着光点，他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场混乱之后的残余，无悲无喜。
对于祭坛之下的魔族们来说，原无心在此时此刻仿若是上古魔神的化身，透过千万年的光阴，注视着如今的魔界。
莫名的威压让所有魔族心生敬畏，他们低下头，不敢再看原无心一眼。
而重瑜，在他眼里，原无心并没有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他站在祭坛之下，仰望着原无心，微微睁大了眼睛，十分疑惑但是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在重瑜的眼中，站在祭坛上的，很难说是一个人。
他看见，一个金色火焰正在那里徐徐燃烧。
原无心只是一个人形的器皿，他的脸上，甚至是从身体内部，都有金色的火焰纹路，在不断地燃烧，熄灭，再次燃烧。
这种情形震撼到了重瑜，他看见那团金色的火焰晃了晃，然后人形动了动；
从动作和反应来看，人形应该说了什么，可重瑜什么都没有听到，他专注地看着金色火焰，几乎都忘了自己是谁。
过了一段时间后，那道承载着金色火焰的人形，把头缓缓地扭过来，朝向了重瑜。
随后，重瑜看见，那漂亮的、绮丽的金色火焰，对着他，伸出了一缕金色的纹路，那一小缕火焰一直朝着他飘，却又达不到重瑜所在的位置。
一下一下，火焰尾部的那一缕金色，倏忽消失，又聚拢，勾得重瑜魂都几乎没有了。
重瑜下意识地朝金色火焰走去，他沉醉于此，正好就是飞蛾扑火。
……只是重瑜这只“飞蛾”，长得吓人了点，而那团金色的火焰，勾住了自己的“飞蛾”后，并没有把“飞蛾”给吞了。
“回神。”
只听得“吧嗒”一声响，重瑜脑门一疼，他的头往后仰了一下，等头回位的时候，他已经清醒了。
他正站在原无心的身边，那团金色的火焰就是原无心。
现在，原无心把重瑜拉到了身边，正在用一双血红色的瞳孔眼神凌厉地注视着重瑜：
“醒了吗？”
重瑜呆滞了片刻，脖子像是支撑不住脑袋一般，在重瑜转动头颅的时候，发出了几声“嘎吱”声。
过了几秒后，重瑜才明白刚才原无心在问话，于是点头：
“嗯。”
说完，重瑜摸了摸自己胸膛的那个大缺口。
应该是身体受损的原因，他本来就不太好使的脑袋，现在差不多要变成了一团浆糊。
好累啊，好想睡觉。
重瑜恨不得直接倒在地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他个天昏地暗；
但是唯一残存的理智告诉重瑜，他不能睡，而且不能放松。
如果现在他在这里睡着了，那今晚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月亮。
“……倘若还有人意欲忤逆本座，杀无赦。”
原无心说完这句话，一挥衣袖，便从祭坛上踏步而下。
重瑜紧跟其后。
在场所有魔族都没有人反抗，在原无心走过祭坛下面的魔族的时候，那些魔族诚惶诚恐，纷纷跪着往旁边挪开，给原无心让出了通道。
这一次的祭典，向所有魔族展示，即便原无心是混血，但是他并不受月圆之夜影响。
原无心没有弱点。
敢忤逆原无心的魔，都会死。
在这个魔界中，原无心的势力将进一步扩大，曾经的中立派将会重新选择他们的站位。
原无心带着重瑜，在所有魔族的顶礼膜拜之中，踏着青石板，走向了血月宫。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周身的灵力翻涌不息，彰显着无上的权威，前进的道路再也没有阻碍。
没有人敢去打扰原无心，也没有人敢把自己的视线放在原无心身后的傀儡身上。
既然主人拥有足够的力量，那也就没有人敢觊觎主人的所有物。
……
重瑜跟在原无心的身后，两人走过一个偏僻的角落。
原无心停下脚步，他问道：
“周围有人吗？”
重瑜愣了一下，他环视了一番四周：
“没有。”
“易笙给你的卷轴，还有吗？”
原无心扶着旁边的墙，问道。
重瑜想了想，他掀开自己已经破破烂烂的上衣，从腹部那里掏出一个卷轴，惊讶道：
“还有一个直接去易笙那里的卷轴。”
重瑜这番“豪迈”的举动个让原无心怔了片刻，他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但最后他终究还没笑出来。
“去易笙那里。”
说完这句话后，原无心的额头上已经是冷汗涔涔，他呜咽了一声，身型摇晃，最终支撑不住，朝重瑜倒去。
重瑜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挪——
只听得“嘭”的一声响，原无心的脸，和青石板路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
原无心:“……”
重瑜听着这实在的声响，再联想到原无心高挺的鼻梁，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重、瑜！”
原无心脸朝下，他咬牙切齿地喊出来傀儡原本的名字。
重瑜没管，他倒是十分欣慰。
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原无心没事。
为了避免原无心秋后算账，重瑜不等原无心继续说什么，他就立刻撕开了手里的卷轴。
于是，原无心连火都没来得及发，刚一抬起上半身，他就再次被拉入传送卷轴，接下来的天旋地转，让原无心实在是没有其余的力气了。
一阵光亮过后，重瑜被传送到了草庐那里。
易笙一直都坐在原来的位置，看样子就是在等他们。
而易笙旁边站着个黑发少侠，黑发黑瞳，浑然就是个普通人。
那就是半妖轩墨退化之后的样子。
两人见到重瑜后，都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毕竟，不是谁都能胸口破个大洞，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然后一脸淡定地打招呼的。
重瑜指了指他脚边的原无心，淡淡地说道:
“救命。”
“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易笙连忙上前，他扶起原无心，带着一人一傀儡往草庐里面走。
黑发少侠回过神来，立刻跟了上去:
“我、我帮你！”
于是，草庐里面又多了一个半妖“护士”。
重瑜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只是有些呆呆的，被易笙安排躺在另一张床上，乖巧的很。
他仰头看着屋顶，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幻觉——
那屋顶一下子离他很近，又一下子很远。
他快睡着了。
胸膛的洞口看上去吓人，但实际上并没有威胁到重瑜。
而原无心状态比他差多了。
重瑜不清楚原无心到底怎么样了，但是从易笙和那位小护士一直围着原无心转可以猜出来，原无心状况很糟糕。
一向如同影子一般无声无息的易笙，这一次忙得脚不沾地。
重瑜还看见，原无心已经被银针扎得像是个刺猬。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正在给原无心治疗的易笙忽然停下了动作，他后退两步，远离了原无心。
他的脸色很差，不敢置信地看着原无心。
片刻后，易笙抬起自己的双手——
他的双手忽然变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般，变得斑驳。
而另一边，半妖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他见易笙忽然离开，十分好奇，于是自己伸手去戳碰，结果指尖刚挨上原无心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肤，半妖就嗷呜一声跳开，他捂着自己的手，叫了半天:
“好痛啊！”
在刚刚，原无心的身体忽然变得极其灼热，稍微碰一下，就像是碰到了被烧红的铁板一样。
烫死人了。
“冥火……”
易笙甩了甩手，他的手随后复原，他看着昏迷的原无心，眼神复杂，
“冥火烧灼到体外了。”
易笙知道他给原无心的要有副作用，但是他没想到那颗药的副作用竟然是这个。
也就是说，现在的原无心，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团冥火。
只是冥火只有死过的人才能看见，所以在其余人眼里，原无心还是原无心，可实际上他的周身，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火焰。
这种情况很糟糕。
哪怕是医术一绝的易笙，他都做不到不接触原无心去治疗；
更糟糕的是，原无心还昏迷着。
如果放任这种情况的话，冥火迟早会把原无心给吞噬干净的。
而比起易笙这边的惊险万分，旁边的重瑜则是不耐烦，他想睡又睡不着——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一团巨大的光源旁边，安然入睡的。
他忍不住坐起来，对着易笙抱怨到:
“能把那团火给浇熄吗？好刺眼。”
重瑜的声音让易笙愣了一下，他转过身，惊讶地看向傀儡:
“你能看到？”
“指什么？”
重瑜一脸问号。
“他身上的火焰，你能看到？”
易笙惊讶过后，恍然大悟，
“对了，你是死过的人了。”
如果是“死人”才能看到冥火的话，这里唯一一个“死人”，就只有死而复生的傀儡了。
重瑜沉默了。
他虽然脑袋不灵光，但他也看懂了现在的情势。
他是唯一能救原无心的人了。
想到这里，重瑜默默地躺了回去。
救原无心？
反正危机已经过去，那还是让原无心去死吧。
能把原无心带到这里，重瑜认为，他已经是仁至义尽；
等会儿他就跟半妖跑路，谁还能抓到他？


20 # 第 20 章
见重瑜再次躺下，易笙一把抓住重瑜的胳膊，冷冷道，
“他死了，你也会死。”
重瑜没动，他躺在原地，如同一条死鱼，平静地看向易笙。
见重瑜油盐不进，易笙揉了揉太阳穴，放软语气，解释道:
“原无心暂时不能死，因为他是唯一知道你心脏在哪里的人。”
重瑜:“……”
他身体里面，还真没心脏啊。
据说当初制造傀儡的时候，原无心说要另外滋养重瑜的心脏，于是不顾易笙的劝阻，他拿走了重瑜的心脏。
傀儡虽然没有心脏也能活，但是，就像是一个遥控器不能没有电池，失去心脏的傀儡，注定精力不足。
如果重瑜想跑，那草庐里面最起码有两个人，完全可以跟重瑜“私奔”；
但是每一个人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们试图找到重瑜的心脏位置再走。
“另外，如果原无心死了……三界又会大乱。”
易笙冰蓝色的瞳孔里面微微流露出一丝悲伤，
“魔界里面，如果没有原无心，原无心收留的那些混血，绝对会被魔界有心之人屠杀殆尽。”
重瑜沉默了。
过了几秒，重瑜坐起来，他叹了一口气，问：
“我能做些什么？”
如果说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游戏的话，重瑜才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
但是，现在重瑜可做不到这一点。
他还记得白天的时候，那个头上长着两只角的小萝莉。
那只小萝莉很可爱，那么小，就想着要照顾她的半妖弟弟。
他们就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的两棵小嫩芽，虽然弱小，但是他们努力而顽强地活着。
如果真的发生了如同易笙所说的混乱……
重瑜垂下眼眸，不愿意去想象。
见重瑜没有反抗的意思，易笙的眼睛亮了一点，他上前，直接俯身把重瑜从床上抱了起来，然后把重瑜放到了原无心的身边。
在重瑜疑惑的视线里面，易笙伸出手，他顿了顿，然后俯身摸了摸重瑜的眼角：
“你既然能看到冥火，那帮我指出冥火的结点在那里。”
易笙的手指很凉，凉到重瑜的灵魂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重瑜眨了一下眼睛，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无心。
在重瑜的眼里，躺在他身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具有人形的器皿，里面充盈着金色的火焰。
而现在，金色的火焰比之前越发活泼，火苗在人形器皿里面四处窜动的速度变快了很多，并且越发耀眼；
这给人一种错觉，错觉这些金色的火焰会直接突破人形，从里到外烧掉一切。
重瑜不懂医术，也根本就看不懂所谓的穴位。
在知道面前的冥火只有他能看见后，他只能全凭着直觉，找所谓的“结点”——
那些金色火焰在原无心的筋络里面，顺着各条筋脉流淌，如同流水；
可小河小溪总会有堵塞的地方，金色火焰也不例外。
筋络里面，金色火焰会淤堵在某处，原无心身体里面，总有一两处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地方。
重瑜需要找到的，就是这些更亮的地方，然后让易笙把淤堵的筋脉打通，让金色火焰通顺流动，避免对原无心的身体早场更大的伤害。
但是想在一片刺眼的光源里面找到所谓的“结点”，简直就是强人所难，重瑜眯着眼睛找了半天，都没法看清楚那里有什么淤堵的地方。
“看不清。”
眼见着金色火焰越烧越旺，光芒也越发刺眼，重瑜想了想，无需易笙继续劝解，重瑜上前，把昏迷的原无心给抱在了怀里。
重瑜这么做，他的本意是想跟原无心离得近一点，这样他能看清楚一点；
而当重瑜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原无心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
那些在原无心脉络里面肆意流窜的金色火焰，竟然一股脑地往他的胸膛破口处流去；
而他胸膛那个破开的大洞，此时此刻，就像是一个无底黑洞一样，对金色火焰来者不拒。
“那些金色火焰，怎么流进我的身体里面了？”
重瑜惊讶万分。
如果不是原无心还在昏迷之中，重瑜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原无心耍了。
“金色火焰？”
易笙顿了顿，他点点头，明白了重瑜在说什么。
“你的身体是一种……黄泉道里面的树木制作的。”
易笙一边解释，一边捻起一根银针，走到原无心身边，
“那种树木是血蝶的巢穴，你现在胸口破了，大部分血蝶出去了……剩下的，还是需要养分活下去的。”
黄泉道里面的东西，自然与冥火息息相关。
随后，易笙顿了顿，问道：
“你现在能看清楚吗？”
重瑜没有立刻答话，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再次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形——
金色的火焰生机渐渐减弱，不再那么狂暴，终于，重瑜的注意力不再被金色火焰吸引，他看清楚了，他怀里的，不再是人形器皿……
而是，原无心。
昏迷中的原无心，比醒过来可要好多了。
重瑜心想。
他忍不住摒除掉眼里的金色火焰，再次低头，视线从原无心的额头开始，向下滑过。
很难想象，一个男人，竟然会有如此黑而纤长的睫毛，那睫毛的尾端还微微上翘，很秀气。
但前提条件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睁开眼睛。
原无心的眼瞳是血红色的，并且眼角下面还有红色的魔痕；
很多人第一眼就会被不详的红色震慑住，谁还敢细细观察原无心的五官？
体内的冥火肆虐的味道并不好受，纵然是昏迷之中，原无心的唇依旧是紧紧抿着的，眉心皱得很紧，额头冷汗涔涔。
重瑜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擦掉了原无心脸颊旁的一滴冷汗。
做完这一切后，重瑜点在了原无心的胸口处：
“这里。”
重瑜的手指刚离开，银针立刻点上了刚才的地方，所用时间不过一秒。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重瑜的指点下，易笙迅速地将手里的银针扎入该去的穴道。
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刺针手法，当真人叹为观止。
重瑜虽然完全不懂医术，但是他能看到原无心体内金色火焰的流向——
每一个“结点”被易笙用银针刺过之后，淤积处就立刻消散，金色火焰的流动越发平稳。
一时之间，重瑜心情复杂，他抬头看向面前的易笙，眼前的白发男人可靠，医术高超，和他记忆中电脑屏幕上的白发小崽子的身影，重合又分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谁能分得清呢？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一人一傀儡才将原无心体内的“结点”全部清理干净。
此时此刻，原无心体内的金色火焰，正如同涓涓小溪一般流淌，显得无害多了。
原无心的眉头也渐渐松开，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可以了。”
重瑜微微垮下了身体，他对易笙示意，原无心体内的冥火已经正常了。
易笙点头，他将手边的银针放入布袋，转身让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的半妖上前，递过来一盆水洗手。
“去休息吧，剩下的……”
易笙低声说道，“就要靠原无心自己了。”
半妖还想继续说什么，易笙洗完手之后，就走到半妖身边；
在半妖张开嘴的一瞬间，易笙轻轻碰了一下半妖的腰部，半妖浑身一抖，就立刻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易笙在半妖倒下的瞬间，就立刻用十指间的丝线扯住半妖，干脆利落地操纵着半妖的身体，让半妖到另一个房间里面睡觉去了。
月圆之夜，半妖既然已经退化，那自然应该是要好好休息的。
听易笙说原无心已经无事，重瑜松了一口气，他动了动胳膊，想要把原无心给放下来。
而在重瑜稍微一动作，本已经昏迷的原无心，却突然像是耍赖一般，伸手抓住了重瑜。
重瑜惊讶万分，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原无心一声：
“主人？”
原无心依旧是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他软倒在重瑜的怀里，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但是他的一只手却紧紧攥住重瑜的手腕。
他到底是昏迷了，还是醒了？
重瑜有些困惑。
在重瑜疑惑的短短一段时间里面，隔着原无心身上好几层衣服，重瑜竟然慢慢地能清晰感觉到，一片滚烫从他怀里的人身上透过来。
怀里的原无心仿佛不再是人，而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烫得重瑜差点都跳了起来。
旁边的易笙没有离开，他一直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看到重瑜脸上微变，易笙明白发生了什么，语气颇有些怜悯：
“原无心体内的冥火发作了。”
“我知道。”
重瑜无奈地点头。
他之前是见识过原无心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原无心是醒着的，所以直接抱着他用来降温。
可现在原无心昏迷着……总不能让他就这样烧着吧？
重瑜继续保持着抱着原无心的姿势，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扭过头，对易笙说：
“我想陪着他。”
易笙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头道：
“也好。”
最后，易笙选择离开。
今晚不是宁静之夜，他耗神已久，已经到了极限。
等易笙走后，此处就只剩下原无心和重瑜。
重瑜闭上眼睛默默忍受着，从原无心身上传来的高温，让本就破败的傀儡身躯很不适。
但重瑜还是抱紧怀里的人，试图用自己冰冷的身体，给原无心降温。
“原无心，你可别死了。”
重瑜低头，偷偷地对着怀里的原无心说道，
“这一次，我认可你的做法了。”
想了想，重瑜又小声加了一句:
“你真的很厉害。”
在重瑜说完这句话后，本来昏迷不醒的原无心皱了皱眉头。
片刻后，在两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原无心衣摆下面，突然渐渐地延伸出一条黑色的尾巴。
那条黑色毛绒绒的尾巴修长，轻巧，小幅度地摆了摆。
然后，它静悄悄的，一点一点蹭上了重瑜的小腿。


21 # 第 21 章
重瑜本来没想一直抱着原无心的。
他这样主动抱着原无心，等原无心醒了之后，两人面面相觑，那得多尴尬。
然而，重瑜高估了他自己。
今晚本就费神，他的躯壳也破破烂烂，不论是灵魂还是身体，重瑜已经是强弩之末。
于是，重瑜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经精神不济，最后，重瑜抱着怀里的原无心，身体渐渐下滑，躺平在床上，睡了一个囫囵觉。
第二天一早，重瑜醒过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重瑜的意识还没清醒过来，眼皮似乎有千斤重，黏在一起，死活都掀不开。
但……
重瑜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的下巴处痒痒的，似乎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一扫而过。
错觉吧？
重瑜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试图惊走那只调皮的“小动物”。
然而这么做根本就没用。
过了几秒后，重瑜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下巴处传来瘙痒感，并且这次还变本加厉，把重瑜撩拨得烦躁不已。
重瑜被迫睁开了眼睛，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小动物”，竟然如此大胆，一大早扰人清梦——
接过一睁眼，重瑜首先看见的的是，两只黑色的三角形耳朵。
重瑜：“……”
那两只毛绒绒耳朵，不时轻轻地抖动着，耳朵尖正好撩动着重瑜的下巴，可爱极了。
如果只看到这里的话，那还算得上是一场美梦，可惜的是，这两只黑色毛绒绒耳朵，是从黑色的发丝间探出来的，并且属于一个人。
那人正靠在重瑜的颈窝那里，一只手抱住重瑜的腰身，睡得正香。
看着此情此景，重瑜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到现今是什么场景——
他抱着原无心。
原无心头顶出现了两只毛绒绒的耳朵。
他是第一个看见的。
重瑜首先震惊，随后脸色一下“唰”的就白了。
如果是别人躺在他怀里变成这样的话，他一定会不知死活地好好上手，去捏一捏，摸一摸头顶那两只可爱的黑色毛绒绒耳朵，然后夸一句“好萌”。
可当这人是原无心之后，重瑜第一反应竟然是如何逃跑。
就原无心这个小心眼，他绝对不会允许让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小心翼翼地低头瞅了瞅，确认原无心还没醒后，重瑜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弄出一点点声响；
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原无心放在他腰身上的那只手，然后宛如蜗牛一般，慢慢地往外平移。
重瑜自认为自己的动作够轻了，原无心也确实没有被他惊醒。
眼看着他的半个身子即将成功从床上挪出来，重瑜欣喜万分，他环视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从原无心身上剥下来的衣服，重瑜立刻把衣服拿过来，团吧团吧，团成一团之后，眼疾手快地塞到了原无心的手下，聊以充当自己的“腰”。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重瑜认为一切都很完美，他松了一口气，一时失了警惕，快速地把自己还剩下的那条腿往下一撤——
“嗯？”
随着一声熟悉的原无心的疑惑哼声，重瑜回头看着自己撤了一半的腿，僵硬着维持着一个半爬床的姿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的那条腿上，竟然缠着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
大意了。
重瑜一脸痛苦。
他和原无心穿着黑色的衣服，那条黑色的毛绒绒尾巴，正好藏在了他的视角盲区中。
真是的，他怎么没想到，既然对方都“猫耳”化了，那为什么不会有一条尾巴？
该死的尾巴。
“十一？”
原无心的喉间传来一声咕噜声，他抖了抖头顶的两只耳朵，然后睁开了眼睛。
毫无疑问的，原无心和重瑜对视上了。
在重瑜的注视下，原无心缓缓地坐了起来，他半眯着眼睛，很显然还没睡醒，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在干什么？”
那条长长的黑色毛绒绒尾巴，在主人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轻轻地对着重瑜的腿扫来扫去。
重瑜浑身僵硬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僵硬，究竟是因为被尾巴蹭的，还是因为被兽耳化的原无心给吓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待原无心完全清醒过来，他低下头，与重瑜对视。
从傀儡两只玻璃质的眼瞳的倒影中，原无心看见了自己头顶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他心中一跳，另一边的尾巴立刻“啪”的一声，打了傀儡一下。
原无心扭头，看着那条黑色尾巴。
沉默半晌后，原无心扭回头，对重瑜吩咐道：
“让易笙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似乎一点都没有生气，但是重瑜还是从里面，听出来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
草庐外面的天气很好。
花田里面照样灵蝶飞舞，花香四溢。
月圆之夜对于某些灵植来说，是很好的生长季。
与花田里面生机勃勃的景象相比，草庐那边则是压抑得可怕。
原无心盘腿坐在草庐外面的门廊上，他血红色的瞳孔深沉，望着远处山林峭壁上的那颗巨树，语气幽幽：
“你是说，这是药丸的副作用？”
易笙站在原无心的身后，他一边收拾好诊断用的器具，一边淡淡地说道：
“是的。”
原无心黑着一张脸，头顶的两只耳朵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炸毛：
“庸医。”
“我警告过你的，尊上。”
易笙不卑不亢地回答。
“现在月圆之夜已过！本座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让本座如何见人！！！”
原无心扭头训斥，他的声音里面饱含怒气，如果是别人的话，怕现在早就被原无心给弄死了。
“过几天就好了。”
易笙无比镇静地回答，他瞥了一眼原无心头顶的耳朵，说，
“没想到，尊上竟然还有妖族血统。”
提起血统一词，原无心明显被噎了一下，他瞪了易笙一眼：
“哼。”
原无心是混血，他自然早已习惯，但是他从未经历过月圆之夜已过，他竟然还保留着非人的特征。
“罢了。”
原无心见易笙反应平常，他也只能作罢，只是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两人，原无心的额角又蹦出了青筋，
“十一究竟怎么回事？”
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原无心就一直发现他的傀儡，不论是行为还是举止都十分可疑。
譬如现在，他的傀儡竟然和半妖混在了一起，而且傀儡一直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眼神躲闪，总是落在他身后的某处。
闻言，易笙抬眼看了一眼，见到傀儡果真和那只半妖轩墨混到一起后，他诡异地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
“据说，猫狗也会根据主人的平时穿着认人，曾有人剃掉自己的胡子后，转身去抱被豢养多年的猫，结果平时粘人的猫被惊吓万分，转身给了主人一爪子。”
原无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所以说，他今天变成这个样子后，他的傀儡没有分辨出他是谁吗？
这样的言论，似乎能解释一切傀儡做出的怪异举动。
想到平时傀儡也会呆呆的，原无心不禁没好气地扭回头，冷哼一声：
“蠢货。”
实际上，被骂“蠢货”的傀儡，也就是重瑜，要是知道原无心这么理解他的异常的话，那他绝对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但是现在，重瑜可没胆子去碰原无心的霉头，他远远的和半妖混血站在远处，自然是没有听到原无心和易笙的言论。
重瑜的视线的确一直放在原无心的身后，他的视线一下子向上，一下子向下，似乎在追寻什么一样。
被重瑜强制拉过来的半妖轩墨此时已经恢复成人形，他呜咽地黏在重瑜旁边，好奇问道：
“你在看什么呀？”
“……那条尾巴。”
重瑜的视线还是没有转过来，他一直在憋笑。
据说尾巴能够反映出小动物们的真实心情。
小狗开心的时候会疯狂摇尾巴；
小猫开心的时候会竖起尾巴蹭蹭你。
而原无心的尾巴……则充分显示了原无心内心的纠纷。
不可否认，原无心是极其适合当一个领导者的。
他临危不乱，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即便是一觉醒来变成了这个奇怪的样子，但是从明面上看，原无心也还是冷静镇定，与平时无异。
但是，重瑜发现，原无心的那条黑色的毛绒绒尾巴可不是这样——
比如说，从原无心坐在那里开始，他的尾巴就一直忽上忽下。
黑色毛绒绒尾巴一开始是竖起的，它似乎很嫌弃就这样放在地上，生怕沾染上了灰尘，于是从尾巴尖都表现出自己矜贵的模样，一点都不愿意“同流合污”；
然而，一直竖着尾巴是很累的，于是没一会儿，那条黑色尾巴就会慢慢下垂，下垂，直到完全碰到地面。
可一旦碰到地面，那条尾巴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就“唰”的一声竖起。
以上过程，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面，进行了无数次的循环。
如此反复，最后连尾巴的主人原无心都烦了。
原无心一脸不耐烦，他一把薅过那条毛绒绒的尾巴，抱在了怀里。
看着原无心那苦闷的背影，重瑜差点都要笑翻了。
他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然后拉过一旁的半妖，小声问道：
“你知道原无心这个样子……是什么妖精吗？”
他真的很好奇原无心的原型。
半妖愣了一下，在重瑜的注视下，金色的兽瞳慢慢地噙满了泪水：
“你喜欢他这个样子吗？”
重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半妖会这样理解，刚想辩驳的时候，面前的半妖“哇”的一声哭出来，同时他的头顶也蹦出来两只耳朵，一条尾巴也从屁股那里蹦出来：
“我也是这个样子的，给你摸！！！”
重瑜：“……”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半妖屁股后面短短的尾巴，叹了一口气。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原无心的原型，应该不是一条小土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时间啦，哭泣。
明天休息一天


22 # 第 22 章
对于原无心头顶的两只耳朵，易笙表示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唯一的好消息，那就是过一段时间之后，原无心就会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这段时间就用幻蛊掩盖吧。”
进入草庐中后，易笙丢给了原无心一个盒子，随后转身去处理傀儡的身体了。
原无心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壳甲虫。
那甲虫在盒子打开之后，就张开了翅膀，晃晃悠悠地飞起来，落在了原无心的衣领处，然后消失不见了。
等蛊虫消失后，原无心伸手凝出一面冰镜看了看，镜子里面的他，与平时无异。
确认幻蛊发挥作用后，原无心一挥手将冰镜散开，而现实中，他试着抖了抖自己头顶上的耳朵……
两只毛绒绒的耳朵与头发摩擦发出的声音，瞬间让原无心黑了脸。
“幻蛊只能掩盖，不是改变事实。”
易笙像是知道了原无心在想些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现在易笙正在忙于修复傀儡胸口的伤，他并没有多少心思去管原无心。
另一边原无心别扭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到易笙身边，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傀儡，问道：
“他怎么样？”
在祭典那里，傀儡曾经受过伤，胸口那里破了一个大洞。
虽说傀儡一直没有表现出异常，但是两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等确定原无心没事后，易笙强制性地让傀儡陷入昏睡，然后试图修补傀儡的胸口大洞。
“幸亏他现在不是人，身体里面也没有心脏。”
易笙手下不闲，他飞快地用双手指尖的丝线和旁边奇怪的材料，填充着傀儡身体里面的空缺。
这话说得很无情，原无心不禁皱了一下眉。
“ 哦，对了，十一的心脏，你究竟放在哪里了？”
易笙突然问道。
他的姿态自然，仿若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问。
“心脏？”
原无心看了易笙一眼，他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你怎么突然关注这个？”
易笙的手稍微停顿，片刻后，他语气平平地回道：
“好奇罢了。”
原无心轻笑一声，说：
“他的心脏啊……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说到这里，原无心抬头，透过草庐的干草帘，遥遥地看向了远方：
“本座把他的心脏，放在了一个和他身体类似的地方。”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而且很奇怪。
什么叫做“和他身体类似的地方”？
是别人的身体？还是类似身体的东西？
“外面的那棵树，长得不错。”
在易笙疑惑的时候，原无心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易笙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顺着原无心的视线看过去——
山林峭壁上的那棵巨树，它的树冠似乎变得更加绿了一些。
这棵树是原无心从黄泉道里面带回来的，而傀儡身体的材料，就是用的那棵树的一部分。
“如果需要材料的话，直接从那棵树上取吧。”
原无心说。
易笙收回自己的视线，他把傀儡胸口的最后一块碎片缝好，淡淡地说道：
“不需要。”
修补完毕傀儡之后，易笙帮着昏迷的傀儡穿好了衣服，他这番举动，倒是颇有一种他才是傀儡主人的意味：
“把十一留在我这里几天吧。我好看看他的情况。”
见易笙这么自来熟，原无心挑眉：
“不行。我怎么知道，把十一放在你这里，他会不会跟着那只半妖跑了？”
易笙：“……”
……
原无心最后还是把傀儡带回了血月宫。
作为魔界的实际统治者，原无心很忙的，更何况刚刚肃清了叛乱分子，如果这时候原无心闭门不出的话，只怕是会再次向外传达一个信息——
月圆之夜还是对原无心有影响的。
为了“辟谣”，原无心只能在这个情况下，如常工作和生活。
当重瑜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血月宫里面的时候，不免露出了一个失望的表情。
他还是更想和“队友”在一起比较好。
“醒了？”
原无心看见地毯上的那一卷黑布蠕动，便知道里面的傀儡已经醒了。
听到原无心的声音的时候，黑布卷蠕动的动作慢了一点，但是再慢也慢不到哪里去，最后重瑜从黑布卷里面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他对着坐在旁边书桌上看书的原无心，不情不愿地喊道：
“主人。”
“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原无心把手里的书卷丢到一边，问道。
重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从掌心的触感来看，他的胸口已经被人缝补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重瑜有一点感觉到失望。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重瑜对原无心说道：
“没有什么感觉。”
“那就好。”
原无心满意点头，他对重瑜说道，
“本座今日会很忙，就不带上你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虽说傀儡自身说无问题，但是易笙建议，还是让傀儡自行休息一天，毕竟傀儡受到的伤不轻，已经伤及了根本。
原无心并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如此，便让傀儡休息就是了。
重瑜呆呆地点了点头。
见原无心恢复原样，重瑜忍不住朝原无心的头顶看了好几次，还伸着脖子，想看看原无心身后是否还有那条黑色尾巴。
可看了好几次，重瑜才失望地确定，原无心头顶的两只毛绒绒耳朵，还有那条毛绒绒尾巴，是真的不见了。
真可惜。
重瑜的小动作，原无心不是没有看见，他肉眼可见的黑了脸：
“十一！”
听到原无心喊自己的全名，重瑜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他赶紧垂下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见重瑜这样，原无心无语，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认为自己和一个傀儡如此较真的行为，也实在是可笑。
“算了，就这样吧，你今天就待在这里，不要去任何地方。”
原无心站了起来，他自行起身去收拾了一番后，便朝门外走去。
在原无心路过坐在地毯上的重瑜的时候，重瑜忽然一把抓住了原无心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重瑜的这一动作实在是过于突兀，差点让原无心条件反射性地给重瑜一掌，好在原无心在即将出手的那一刻止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的重瑜，疑惑地问道：
“干什么？”
重瑜攥着原无心的手，他认真地打量了原无心好几次，傀儡玻璃质的眼瞳里面，满满都是原无心的倒影，澄澈透亮：
“主人，要小心。”
刹那间，原无心听到，自己的心脏多跳了一下。
这是傀儡，在有神智之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关心他。
似乎，自从那夜的祭典之后，傀儡就对着他亲昵了很多。
这种看上去无条件的信任和担忧，让原无心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点，当原无心立刻就把这点弧度给抹平。
他对着傀儡点点头，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了。”
在要离开之际，原无心犹豫了片刻，随后他转身，走到重瑜身边，揉了揉重瑜的头，语气生硬地说道：
“本座……回来会给你带礼物。”
说完这些，可能考虑到这不太符合平时的人设，原无心顿了顿，他抬起下巴，加了一句：
“作为你护主有功的赏赐。”
说完，原无心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可等原无心一走，坐在地上装作乖巧的重瑜立刻垮了一张脸，他抱住地上的黑布，把脸埋进黑布团里面，笑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太可爱了，怎么那么可爱？！
他之前伸手去拉原无心，并不是真的担心原无心，他只是想确认一个事实——
果不其然，当他说出“要小心”三个字之后，重瑜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旁边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一闪而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原无心身后的那条尾巴，还在！
只不过原无心用了重瑜不知道的方法，用一种幻觉，把头顶上的两只耳朵，再加上那条尾巴，给全部隐藏了起来。
“他……不会是一只猫吧？”
笑够了之后，重瑜喃喃自语道。
那傲娇劲儿，跟猫咪一个样子。
坐在原地沉吟了片刻，重瑜想象了一下：
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黑猫，顶着原无心的名字，对着他撒娇，踩奶。
……太恐怖了。
一个哆嗦，重瑜把这种恐怖的幻想甩之脑后，决定还是早点离开原无心，越早越好。
这么想着，重瑜站起来，又开始翻找起原无心的寝宫。
在草庐那边，重瑜曾经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和那只半妖轩墨接触；
从半妖轩墨那里，重瑜知道了很多关于血月宫的秘密。
果然如同重瑜所料，每一任魔尊都是有小金库的，小金库也就是密室，据说就是在魔尊的卧房里面。
而且，有了离开魔界的钥匙，并不意味着能够离开魔界。
“三界交通的出入口，也就是神魔井那里，是有重兵把守的。”
半妖轩墨一本正经地告诉重瑜，
“你有钥匙，不一定能通过守卫。”
“那你是怎么进入魔界的？”
重瑜很疑惑。
结果，那只半妖脸红了，嗫嚅了半天，才告诉重瑜，当初他是变回原身，偷偷跟着狗肉贩子混进来的。
据说，因为他是混血，身上的“妖味”不是那么重，而且那时守卫嫌脏，没怎么认真检查，以为他只是一条野狗，一条即将进入厨房的肉，于是放行了。
重瑜当时大为震撼，不明觉厉。
之后，半妖告诉重瑜，实际上，并不是所有魔族进入其他世界，是需要经过神魔井的。
像达到了“魔尊”那样的级别，原无心的密室里面，绝对有能直接通往其他世界的“便捷通道”。
于是一人一傀儡说好，等重瑜找到那个“便捷通道”，就传递信号给半妖，而半妖会直接撕掉传送卷轴到重瑜身边，变回原身，方便和重瑜一起离开。
“那我的心脏呢？”
重瑜听完半妖的计划，忍不住问道。
那时，本来踌躇满志的半妖一下子就僵硬住了，过了几秒，他才蔫头蔫脑地说道：
“对不起哦，阿瑜，我差点忘了这个问题了。”
半妖害怕重瑜会喜欢上原无心，所以才着急忙慌地想着带走重瑜，却忘了他一开始进入魔界的目的，不只是要带走重瑜，还要带走重瑜的“心脏”，免得重瑜再次受人控制。
“好奇怪。”
半妖抬起头，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好像在附近闻到过你的味道，但是，这里花太多了……啊啾！”
紧接着，半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而是一直在打喷嚏。
对此，重瑜非常嫌弃，但是也没有任何办法。
谁知道先开始半妖所“自傲”的嗅觉灵敏，到了这里之后，反而成为了负担呢？
回到现在。
重瑜站在原无心的卧房里面，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沉着脸，思绪万千。
总之，他得先趁着原无心不在，在这里找到密室。
其次……他的心脏。
重瑜总觉得，按照原无心的性子，那原无心藏匿他心脏的地方，绝对是一个绝妙的地方——
大家都能看见，却被所有人忽视的地方。


23 # 第 23 章
想了半天，没有丝毫头绪，重瑜只能暂时放弃找寻自己心脏位置的线索，转而四处寻摸着，看能不能找到原无心的密室。
这一次可比上一次有更多的时间了，更何况还有理直气壮的借口，重瑜这一次翻找的动作，比上一次要更加细致还有胆大。
根据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重瑜先是爬上了旁边的床，在床上寻摸来了半天，把整齐的床铺弄得上一面一条条皱纹后，他只能遗憾地表示，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随后，重瑜试着转动了他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结果一个暗门都没发现。
“我真傻，真的，为什么总是用自己的经验，来衡量一个仙侠世界的世界观？”
重瑜坐在书桌旁，用双手撑着下巴，痛心疾首。
电视剧里面的人是用机关制作密室的，那仙侠世界里面的，肯定是用符咒来制作机关密道的啊。
想起每次醒过来的时候，原无心都会坐在书桌那边看书，重瑜猜测，就原无心那个占有欲，书桌那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重瑜这一次，把重点放在了书桌上。
书桌上堆满了书，反正现在原无心不在，好奇之余，重瑜翻了翻桌上堆积的书，想要看看平时原无心究竟在干些什么。
粗略翻了几本之后，重瑜发现，这些书，大部分，是魔界下属呈上来的奏折。
奏折大部分都是关于魔界的各种工程规划和经济预算，少部分是关于肃清叛乱分子，看得重瑜头皮发麻。
他再次意识到，原无心从一个乡间混血，成长为如今的魔尊，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剩下的一些奏折，则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某某魔族打架，什么某某城主喜得麟儿，什么某某地的瓜烂了，还有一堆请安贴。
这些乱七八糟的破烂事看得重瑜再次头皮发麻，更要命的是，每一个奏折下面，包括请安贴下面，都有原无心一本正经的批复。
哪有这样管理的？就没别的心腹什么的，帮忙处理吗？
重瑜抽了抽嘴角，但想想原无心的那个多疑的性子，或许大权独揽，才能让原无心真正地安心。
不论怎么说，至少能够管中窥豹，看看原无心是如何当这个魔尊的。
重瑜把奏折放到一边，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而当重瑜把奏折放回原位的时候，因为重瑜心不在焉，他并没有注意到，摞在一起的奏折被他碰到了，然后下一秒，十几本奏折立刻哗啦啦掉了一地。
这让重瑜吓了一跳，他连忙站起来，想要把旁边被碰歪的奏折给扶起来，结果没想到越慌越忙，奏折倒得越来越多，噼里啪啦下雨一般，地上洒了一地。
重瑜 ：“……”
认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之后，重瑜露出一个绝望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桌面，想要不要直接把剩下的奏折都掀到地上算了的时候，他竟然注意到，桌面上刻着一个圆形的符咒。
沉默了几秒后，重瑜还真的把桌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认真地研究起桌面上的符咒来。
当初玩游戏的时候，重瑜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一个剑修，不怎么学习咒文；
但是各种奇怪的boss和副本接触多了之后，重瑜还是能勉强认出来几种类型的符咒。
这个桌面上的符咒，重瑜认出来，是一种传送门。
并且，还是一种特殊定制的传送门。
符咒刻上去的时候，是用主人的血液混入进去的颜料刻的，所以这个传送阵只认主人一个人。
主人在符咒旁边，只需用自身灵力感应，不必一定要完全将符咒显现出来，便可打开传送门。
原无心把咒文刻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一来是为了方便；
二来……想必就是他无与伦比的自信和自傲。
他自信没人能在他不允许的情况下，到这里来。
总而言之，如果不是重瑜这种翻天覆地式的找东西，没人能找到这个咒文；
就算找到咒文，也进不去，谁叫这是私人定制的呢？
重瑜研究了半天，他想了想，他认为，说不定能用和原无心相关的东西，来欺骗这个咒文。
现实世界里面，不是有好多人工智障认错人的新闻么？
重瑜可不信这咒文，会比人工智障要更加智能。
这么想，重瑜也就这么做了。
原无心的气息？
重瑜抱着一堆原无心的衣服堆上去，过了好长时间，咒文没有反应。
原无心的灵力？
重瑜伸出一根手指，试着把自己的灵力输入咒文，结果“噗”的一声，咒文吐出一个火苗，烧了离它最近的奏折。
重瑜：“……”
那，原无心的……
重瑜茫然半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沉默了。
过了几秒后，重瑜掰断自己的左手，他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片刻，然后用右手捏住光秃秃的手腕，硬是从手腕里面挤出了一滴血液。
这滴血晃晃悠悠，在重瑜的注视下，落在了咒文当中。
刹那间，咒文表面，荡起一层涟漪。
其实，到现在，重瑜差不多了解了现在这个傀儡躯壳的构造——
傀儡躯壳全身用一种奇特的材料制作，体内流动着少量的血液。
这些血液，重瑜并不认为是他的，毕竟，当年他的“游戏角色”可是被五马分/尸，按理来说，应该没人会特意储存他的血液；
而他的傀儡躯壳并不是活物，根本就不会产生血液。
那，他体内的血液，究竟是来自谁呢？
答案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在重瑜把血液滴入咒文，涟漪过后，咒文立刻被激活，发出光芒，下一秒，重瑜就握着自己还光秃秃的手腕，站在了一个台阶上。
重瑜：“……”
糟了，他的那只手还放在桌面上呢。
但这个时候再出去找自己的手，实在是太费时间。
重瑜想着要速战速决，于是他没管自己的那只手，而是连忙顺着台阶，一路走了下去。
迈过二十个台阶之后，重瑜进入了一个密室。
密室四周被石砖围起来，四周点着人鱼灯，人鱼灯长明不灭，把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木柜林立，每一个木柜上面都摆满了东西。
整间密室布置得朴实无华，一览无余，说明主人并不把密室里面的东西放在心上。
这种布置倒是方便了重瑜。
重瑜从木柜旁经过，他发现木柜上大多都摆满了书籍，但是没有人翻阅的痕迹，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下来看过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武器和符石摆放在角落。
重瑜匆匆地扫过那些东西，由于他本身不是仙侠世界里面的人，实在是看不出这些收藏品的价值几何。
可想必这些东西能出现在这里，一定价值不菲。
没有停留许久，重瑜把之前从无相那里偷过来的越界钥匙拿出来，然后他拿着这个钥匙，快步地朝着密室最深处走去。
还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这把钥匙没有被人发现。
重瑜攥着手里的钥匙，紧张得脸色苍白。
那把越界钥匙，随着重瑜离密室深处越来越近，它也越来越烫。
仿若是在指引一般，钥匙的不正常温度，让重瑜坚定了他行走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重瑜终于走到了尽头，而他也看见了所谓的“神魔井”——
那“神魔井”静静地悬浮在密室的尽头，呈现出旋涡状。
漩涡里面蓝色和白色的光芒交织旋转，最后被吸入中央的一个白色光点。
重瑜盯着那个漩涡，神色渐渐变得痴迷。
那个漩涡，明明应该只是一个死物，但是当人往里面注视久了之后，会产生一种幻觉——
你似乎从中看到了世间万物，看到了过去未来，甚至包括了现在你正在看着漩涡的时刻。
这时候，漩涡好像产生了无与伦比的魅力，它操纵着人类的好奇心，驱使着人类自动上前，飞蛾扑火，直至被它吞噬。
重瑜刚刚往前迈了一步，他手心里面的钥匙猛地震动，一下子就把重瑜给弄醒了。
清醒之后，重瑜连连后退几步，同时将视线从漩涡那里移走。
做完这些，重瑜才从那种头晕目眩的魔力中挣脱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差点无意识地想要直接跳入漩涡。
要知道这种漩涡基本上就是时空裂缝，如果他就这样无意识地跳进去，怕不是一进去就会被撕成碎片，湮灭在无尽的时空中。
果然，仙侠世界里面，危险处处皆是。
重瑜想到这一点，他难受到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算了，至少说明，这里真的有神魔井。”
重瑜忍住冲动，他再次看了一眼漩涡后，就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跑回去。
现在时间不够，再加上之前说好和半妖一起走，重瑜还没那么冲动，他可不会什么都不做准备，就独身一人穿越神魔井。
路上再次经过这些木柜的时候，重瑜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木柜上摆放的一些珠宝。
露出了一个纠结的表情。
那个，跑出去的话，也是要路费吧。
他可不想出去之后，因为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重瑜纠结了一会儿，他就跑到了一个木柜旁边，挑挑拣拣半天，只拿走了一块红色的玉。
“就当是我的工资好了。”
重瑜喃喃地说道，然后把这块红色的玉，一起放入了衣服里面一个隐秘的小袋子那里。
说起来，虽然现在储物戒指储物袋，全都仙侠小说的标配……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所谓的储物戒指的。
比如穷得浑身上下只有一套衣服和一把剑的重瑜。
即将离开这间密室的时候，重瑜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收藏品，挎着一张脸。
条件所限，重瑜只敢带一点点东西。
如果有储物袋的话，他绝对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都给装走！
哎，人生啊。
这些暂且不提。
从密室里面出来后，重瑜的心情很复杂——
他找到了一个“私人”神魔井。
但同时，他也知道了，他的心脏，不在密室里面。
虽说在密室里面，重瑜只是匆匆探寻了一遍，但是重瑜百分百确定，在探索的时候，他毫无波澜，身体和灵魂没有丝毫感觉。
一切都说明，心脏不在那里面。
甚至离得特别远。
这样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同时存在，让重瑜有些高兴，又有些沮丧。
重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开始收拾掉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各种奏折。
然而，刚刚捡起一堆奏折，重瑜就听见门那边传来一声响。
“十一？”
原无心拿着什么东西进来，而等他看清楚屋子里面的情况后，重瑜看见，原无心的脸扭曲了一下。
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这种寂静……
重瑜吞下一口唾沫，他悄悄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大概了解了原无心的心情。
可能……就跟回家后，主人看见哈士奇拆家的心情，差不多吧？
片刻后，原无心扭头看向罪魁祸首，面无表情地说道:
“跪下。”
不需要原无心说第二次，重瑜麻溜地跪下了，还特别自觉:
“主人我错了！”
去他的尊严。


24 # 第 24 章（倒v开始）
原无心十分缓慢地走向重瑜, 他看着重瑜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具和他在一起多年的傀儡，而是在看一个什么奇怪的物种。
重瑜自知理亏, 他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 一言不发。
同时, 他在心底庆幸, 幸亏他直觉不对，连忙从密室里面出来了，如果他在密室里面被原无心抓住的话, 那完全就是自寻死路。
原无心走到书桌旁,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狼藉，拿起桌上烧了一半的奏折，问：
“你做什么了？”
重瑜浑身一凛, 随后他低下头，装作十分委屈的样子，说道：
“想帮主人整理一下。”
“哦？”
原无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就是你整理的结果？”
重瑜缩了缩脖子, 有点心虚：
“我不知道它们一碰就倒了。”
这句倒是真话。
为了避免被原无心看出什么破绽，重瑜一直都是低着头，但此刻, 他还是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原无心，正在用视线, 从上到下将他给审视了一遍。
那视线宛如实质, 一寸寸从重瑜的肌肤上扫过的时候, 重瑜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与此同时, 重瑜不禁有点懊悔。
作为“傀儡”的话, 他现在的举动，太过活泼和自由了。
之前原无心的无意纵容，让重瑜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原无心会全然包容他的一切，但是他忘了，他曾经作为“重瑜”的身份，依旧是原无心的一块心病。
“算了，起来吧。”
原无心沉默良久，他将手里烧了一半的奏折丢回去，然后语气平淡的让重瑜站起来。
重瑜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他抬起头，看向原无心。
原无心看了重瑜一眼之后，他转身，开始自己动手整理被弄得狼藉一片的书桌。
他似乎一点都没有追究的意思。
只是原无心越是不语，重瑜就越是慌乱，不等原无心继续吩咐，重瑜连忙去捡拾地上的奏折，再把奏折放回桌面上。
“你看过这些奏折？”
原无心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显然，原无心发现了，这些奏折，有明显翻阅过的痕迹。
“我……有些好奇。”
重瑜心情很忐忑，他小心翼翼解释道，同时避重就轻，
“主人总是坐在这里，看这些东西。”
闻言，原无心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重瑜的话逗笑，还是察觉到了重瑜的心思。
“算了。”
原无心长叹一声。
整理书桌需要多久呢？
并不需要多久。
没一会儿，原无心将奏折整理回原位之后，他转身，将从外带过来的东西，递给了重瑜：
“给你的。”
重瑜惊讶万分，受宠若惊，他本以为之前原无心离开时，所说的“带礼物”，不过是用来“哄小孩儿”的，但他没想到，原无心是真的给他带“礼物”。
“多谢……主人。”
重瑜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他连忙接下礼物，打开一看，发现这礼物，是一把剑——
剑身朴实，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重瑜摸着这把剑，心中惊讶万分。
这把剑，怎么说呢，很像是他曾经在游戏里面，最爱的一把剑。
比起游戏里面各种神兵利器，重瑜最喜欢的手感，还是经常被当作狗粮用来升级的，最普通的白铁剑。
他甚至不惜花费大量精力，去升级锻造。
只可惜，最后他“死”的时候，由于那把剑太过“普通”，没人看得上，导致那把剑不知所踪。
现在，原无心给他的这把剑，从外观上看，与那把白铁剑一模一样，但是将剑从剑鞘拔出后，那一抹寒光……
如果现在还是游戏的话，重瑜会发现这把剑上，会蹦出好几种buff，早就属于ssr的那一级别。
这完完全全是耗费精力和心神，专门去锻造的一把剑。
重瑜轻轻地抚摸着剑身，感受着剑身细微的震颤，仿若与他产生共鸣，顿时忍不住笑了，露出嘴角的酒窝，连眼神都灵动了不少，看上去不再木讷和僵硬。
“喜欢么？”
原无心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傀儡的一举一动，忽然开口问道。
“喜欢。”
重瑜几乎是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回答的过于欢喜的时候，重瑜的身体僵硬了。
下一秒，重瑜缓缓将剑收入剑鞘，然后对着原无心跪下：
“属下知错。”
“哼。”
原无心冷哼了一声，他把重瑜拽起，不耐烦地说道，
“你除了会认错，还会干什么？”
重瑜抓住那把剑，嗫嚅了半晌，小声地说道：
“为主人分忧？”
“你这都是从哪里学的？分忧？笑话，你看看你把本座的卧室弄成了什么样子？”
“……属下知错。”
“哼。”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最后原无心觉得这么做实在是愚蠢，他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本座还需要把剩下的奏折批阅完毕，你……”
“属下就在这里。”
重瑜连忙把剩下的话给接上。
原无心狐疑地看向重瑜，随后他看着重瑜，说道：
“你既然看了奏折，想必认字吧。”
刹那间，重瑜浑身紧绷。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
如果他真的是一具什么都不懂的傀儡的话，那自然应该是不识字的；
可他已经翻阅过奏折。
斟酌半晌，重瑜一咬牙，最后点头承认：
“认识。”
“那就行，自己去书柜那里看书，别烦我。”
原无心不耐烦地摆摆手。
重瑜：“……”
是他想得太多了吗？
现在原无心的这个样子，像极了父母要工作，于是把孩子丢到一边，让孩子自己看绘本的样子。
但既然原无心给了他一个台阶，有台阶不下是蠢货。
重瑜连忙称是，然后走到书桌后面的书柜那里，装模作样地挑选书籍，翻开阅读。
原无心此时坐在了书桌旁，看是低头翻阅奏折。
一时之间，书房里面，只有两人静静的呼吸声，还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重瑜本想从书柜里面找一两本关于三界常识的书籍，可奈何之前原无心的一系列举动实在是太奇怪了，他放心不下，于是一边翻阅着书籍，重瑜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站位——
最后，重瑜拿着一本书，站在书柜后面，透过书柜的缝隙，用隐秘的视线，偷窥原无心的背影。
原无心正在批阅奏折。
一段时间之后，原无心的姿态放松了很多，他坐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后他的身上发生了变化，再次出现了两只毛绒绒的兽耳，还有一条黑色的尾巴。
重瑜：？！
他就知道，原无心身上的兽化特征还在！
重瑜用书盖住自己的口鼻，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
他的确是喜欢对方兽化的样子，甚至因此错觉原无心没有那么可怕，但是等清醒之后，重瑜内心便是越发的惶恐和疑惑。
不是说原无心多疑吗？
他就真的……不想问些什么吗？
原无心越是平淡，重瑜就越是不安。
他一直心神不宁，即使是想集中精神去看书，但是只要当重瑜的视线落在书面上后，他的眼前就有一条黑色毛绒绒的尾巴晃来晃去，晃得重瑜心烦。
深吸一口气，重瑜再次抬起头，鬼鬼祟祟地偷窥原无心，想要从原无心的动作里面发觉出一丝不同。
“十一。”
原无心背对着重瑜，他完全没有回头看一下重瑜，便知道重瑜是在偷看他。
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重瑜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灼热，想要忽视都很难。
他的尾巴末端弯了一下，尾巴尖对着重瑜。
冷不丁地被原无心叫到名字，重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如果不是傀儡的身体本就冰冷的话，他的后背肯定都是冷汗了。
“是、是的。”
重瑜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那边原无心并没有立刻继续出声问什么，他歪着身子，一只手轻轻地在书桌桌面上敲了敲，头顶的三角耳朵抖了抖。
在重瑜胆战心惊的注视下，原无心用手指轻轻地抹了一下桌面，随后他嗅了嗅。
下一秒，重瑜亲眼看见，原无心头顶的两只耳朵慢慢地向后倒伏，变成了一对飞机耳，同时，他一直惬意晃动的那条尾巴，突然僵立在原地，许久不动。
看到这一幕，重瑜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果然，原无心发现了他的破绽。
原无心放下手，他扭过头，看向重瑜，面无表情。
见原无心回头看他，重瑜悚然，自己浑身的细胞，从脚尖到头皮，都如同过电了一番，抖了一下。
他猜测，兽化后的原无心嗅觉更加灵敏，因此嗅到了桌面上，他留下的血腥味。
他发现了。
他知道我已经恢复神智，不是单纯的傀儡。
重瑜内心疯狂叫嚣，他的耳朵隆隆，头晕目眩，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他用唯一剩下的理智，狼狈地低下头，把视线避开，放在书上面，试图装死回避。
而越是这么做，重瑜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见书页，他的听觉却越发灵敏起来。
他听到不远处的椅子在地上移动的声音，然后便是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条黑色毛绒绒的尾巴，轻轻地擦了一下重瑜的手臂。
原无心的声音在重瑜耳边响起，他问：
“在看什么？”
重瑜：？！
不该问这个问题吧？
大脑一片空白，重瑜想好的一切措辞在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前，全然没有了作用，他结结巴巴地回道：
“看、看书。”
他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缠着的黑色毛绒绒尾巴，浑身僵硬。
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重瑜举着书的两只胳膊都麻了，原无心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伸出手，从重瑜的手里抽出那本书，问：
“是么，看的什么？”
重瑜被吓了一跳，他想去伸手把书拿回来，但刚刚一伸手，一条黑色的毛绒绒尾巴，就开始敲打着他的手腕，一下下地敲打着。
毛绒绒的尾巴打着，自然是不痛的，可重瑜怎么都觉得，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想了想，重瑜老老实实地收回自己的手，放弃了把书抢回去的想法。
“你很怕我？”
原无心徐徐问道，语气依旧是听不出喜怒。
而那条黑色尾巴，则是缓缓地攀缘着重瑜的胳膊而上，之后轻轻的，用尾巴尖擦了一下重瑜的下巴。
尾巴扫过下巴的力道很轻，像是一种无声的挑逗 ，而重瑜下意识地顺着尾巴的力道，被迫抬起了头；
这么一动作，恰好与原无心对视。
原无心血红色的眼眸里面倒映出重瑜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
“有……一点点。”
重瑜老老实实地回道道。
如此诚实的回答，让原无心愣了一下，他轻笑了一声，周身压迫的气息陡然消散，他还颇为温柔地摸了摸重瑜的脸颊，头顶的耳朵重新立起：
“这个时候知道害怕了？罢了，想必你也就是说说而已，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这句话，似乎隐隐约约在警告什么。
重瑜皱着眉头，不愿意多想。
“让本座看看，你究竟在看些什么。”
原无心好整以暇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夺过来的书。
而这么一看，原无心嘴角扬起的弧度迅速抹平，他微妙地眯了眯眼睛，随后他举着那本书，指着上面的画像，冷笑道：
“本座倒是不知道，你身在魔界，竟然还对人界的修士那么关心。”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酸？
重瑜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原无心为什么突然脸色一变，他定睛一看，发现他之前翻阅的那本书竟然是介绍人界各大门派的书籍，而原无心指着的那个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道长。
道长容貌俊秀，银发披肩，额心一点朱砂，但他给人留下的最深刻的影响，还是那一双眼睛。
冷厉泠冽，眼眸深深处是森冷彻骨的寒意，仿若是千年不化的冰霜。
在看到画像的一瞬间，重瑜就认出来了，画像上的道长，是人间界最大门派青云宗的执剑长老，云子宵。
高岭之花，练剑狂魔。
在游戏里面，重瑜因为天生对白毛有好感，于是曾经找过这位云道长，想着刷刷好感度；
但是重瑜死活都没想到，这位高岭之花刷好感度的方式，是练剑。
在陪着这位云道长练了好几年的剑之后，重瑜悟了——
他是来交朋友的，又不是来当免费陪练的。
于是，重瑜又再次不告而别。
据说他走后不久，云子宵就入世游历了，说是要体验红尘，寻一位故人。
只是那段时间重瑜实在是不想再当陪练，于是一直刻意避开云子宵，这么一避，就一直到他“死”，他都没见过云子宵第二面。
唔。
他在魔界里面，还在原无心身边，特意关注这样一个正道魁首，似乎真的有点奇怪。
重瑜眨了眨眼睛，把视线从云子宵的画像上移开，试图装傻：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好看，便多看了几眼。”
原无心沉默了。
他的脸色更青了：“这本书里面的人物那么多，你凭什么多看他几眼？”
重瑜：“……”
他偷偷瞄了一样原无心的头顶，发现原无心头顶的两只耳朵都炸毛了，尾巴也是，足足胖了一圈。
刹那间，重瑜只觉得无语。
他总不能告诉原无心，因为他喜欢白毛吧？只要是白毛，他都会多看几眼。
而重瑜的沉默让原无心误解了什么，他黑着一张脸，“刷刷刷”地将手里的书给撕成了碎片：
“看别的。”
兽化之后，原无心同样拥有锋利的爪子，那本书他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把厚厚的书页都撕成了雪花一般的碎片。
看着纷纷扬扬的碎片，重瑜想了想，决定还是表一下衷心，暂时安慰一下原无心，因为他可不想和这些书页的下场一样。
想到这里，重瑜鼓足勇气，对原无心说：
“谁都比不上主人，我更喜欢主人。”
这句话是真的，重瑜现在并不多想思念那位白发道长。
白发道长带给他更多的是陪练的痛苦回忆，更可气的是，他当初根本就打不赢白发道长。
“更喜欢……我？”
傀儡突如其来的表白出乎原无心的预料，他重复了一遍，若有似无地扬起嘴角，头顶上两只耳朵上的毛渐渐回复。
重瑜垂下眼眸，他看了一眼磨蹭着他的腿的那条黑色尾巴，从尾巴磨蹭他的频率加快来看，尾巴的主人内心并不平静。
“你一个傀儡懂什么。”
顿了顿，原无心说道，
“以后别乱翻我的东西。”
原无心表示，他开恩，直接放过重瑜了。
重瑜：“……”
相当诡异的，他突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刚刚好像无意识的，顺毛了一只暴躁的、马上就露爪攻击的猫。


25 # 第 25 章
在原无心兽化之后, 重瑜总觉得，原无心变了很多。
原无心变得懒洋洋的，如若无事, 他似乎更喜欢侧躺在床上, 一只手撑着脑袋, 眼帘半垂, 假寐休息。
每当这个时候，重瑜就提心吊胆的，他不知道原无心究竟是睡着了, 还是只是在那里休息。
他只能根据原无心身后那条黑色的尾巴, 看它时不时摆动一下，才能知道原无心没睡着。
而当原无心在假寐的时候，重瑜一般会按照原无心的要求, 在书柜那里，自行看书。
因为之前差点露出破绽，重瑜这下子老实多了，他收起自己的侥幸心理, 又再次老老实实地装起了木头。
太大意了。
这几天，重瑜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找密室的时候, 实在是太过大意了，以至于留下了那么多痕迹。
原无心对他有意无意的纵容，差点让重瑜失去了必要的警惕心, 他都忘了, 自己的举动对于原无心算得上是背叛——
原无心说过, 他最容忍不了的, 就是背叛。
重瑜相信, 如果他暴露出他的目的，根据原无心的性子，原无心绝对会抹除他的神智，从而“留下”他。
至于之前的一些举动，在原无心看来不过小打小闹，所以能忍。
更重要的一点是，原无心不知道他找到了能够穿越“神魔井”的钥匙，所以，原无心认为，即使是被发现了密室，那也无事。
想到这里，重瑜偷偷从怀里摸出神魔井的钥匙，藏在了书柜之中。
“十一？”
原无心的声音响起。
重瑜连忙将手里的书盖在钥匙上面，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原无心面前，说道：
“我在。”
这时候的原无心睁开了眼睛，他抬起一只手，手指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蝴蝶。
蝴蝶？
重瑜看了一眼蝴蝶，心中不由一突。
血月宫当中哪里会有蝴蝶？
这突兀的蝴蝶，倒是让他想到了之前埋在他身体内部的那群鬼火一般的蛊蝶。
原无心坐起来，他将手指上的蝴蝶拿近，而那蝴蝶抖动着翅膀，前方的触须在半空中一前一后摇动，看那样子，应该是正通过特殊的方法向原无心密报点什么。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原无心周身气息越来越冰冷，他忽然挥手，将停留在他手指上的蝴蝶挥走，而那蝴蝶离开原无心的手指之后，就立刻化为星点消散在空气中。
随后，原无心将视线转向了重瑜，眼神复杂。
重瑜一脸茫然地回望。
“你可知万俟白？”
原无心盘坐在床上，身后的黑色尾巴落在床上，一动不动。
万俟白？
重瑜继续茫然，这名字……是他室友的名字？
这是撞名吗？
在穿越之前，重瑜曾经有一个室友。
这个室友的名字，就叫做“万俟白”。
光是他室友“万俟”这个复姓，就足够证明室友很特别，而实际上，他的室友本身就足够“特别”。
按照人生标准的话，室友妥妥是一个人生赢家——
富二代，阳光帅哥，天之骄子，丝毫没有架子，谁都能和他打成一片，人缘极好。
如此一个耀眼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突然专门跑过来，提出可以和重瑜一起合租。
先开始重瑜是拒绝的，但实在是架不住那时候他实在是没钱，而室友找的房子便宜又好住，于是最后还是和他成为了室友。
而两人住在一起之后，室友也是对重瑜极好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室友十分乐意分享，重瑜先开始还有点别扭，后来两人好得差不多都成了铁哥们。
就是有一点，重瑜有点嫌弃，那就是室友太过粘人了点，两人有段时间形影不离的，还曾经被人问他们两个是不是一对。
当然，重瑜对此严词拒绝，并且郑重澄清，好兄弟就是好兄弟，大家都想多了。
室友那个时候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段时间似乎情绪不太好。
这些东西暂且不提。
之所以现在想到室友，是因为重瑜回忆起来，他穿越进来的游戏，就是室友给他分享的。
室友因为家族有事，暂时回家去了，然后过了两天，室友突然没头没脑地给重瑜发了一个游戏安装包，要求重瑜试着玩一下这个游戏。
重瑜那个时候正好没事，想着室友也不会坑他，于是点开了那个游戏。
然后，在接连打了好几天游戏后，重瑜穿越了。
想到这里，重瑜不禁悲从中来——
如果他不玩那个游戏就好了。
如果不玩游戏的话，他就不会变成什么奇怪的“神器转世”，搞得他现在活不活死不死的；
如果不玩游戏的话，他就不会遇上原无心，也不会死了还不得安生；
如果不玩游戏的话，他就不会穿越到这个危险度极高的世界里面，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还有，他都到这里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自己留在那边世界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不会直接烂了吧？
可惜了那么好的电脑。
“在想什么？”
见面前傀儡瞳孔失焦，赫然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原无心抖了抖耳朵，不太高兴。
重瑜连忙收回自己的思绪，勉强回复道：
“知道一点，他是……人界正道修仙盟的盟主。”
他看了这么多天的常识书，还是有一点作用的。
这个世界里面的“万俟白”，就是一个标准的起点式龙傲天。
他本是某个小家族的庶子，天赋很差，但是被赶出家族之后，这个“万俟白”接二连三地遇上奇遇，硬生生把修为给拉了上来。
之后，“万俟白”声望大增，仅仅修炼了百年之后，就率领人界的几个门派封印了一处崩坏的神魔井，避免了时空溃烂，立下大功。
解决了几次危及三界的事件之后，万俟白在他的红颜知己的支持下，成为了人界修仙盟的盟主，主持大局。
在从书上了解到“万俟白”的生平后，重瑜只能说，他被那主角光环几乎闪瞎。
也就是那时候，重瑜才记起，当初玩游戏的时候，在游戏末期，他似乎隐约听过npc讲“万俟白”的故事。
只是那时候，重瑜忙着逃命和作死，实在是太过狼狈，和“万俟白”一比，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重瑜没什么心思去关注“万俟白”。
“你认识他吗？”
原无心问了一句，随后他怔了片刻，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就算是认得，那也是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一个傀儡，能够记得什么？
“主人，为何突然提起他？”
重瑜十分好奇，他面不改色地提出“主人”二字。
原无心的表情僵住了，他看向重瑜的目光中多出怀疑，简单地说道：
“他找我，要你。”
一句话当中出现你我他三个字，可谓是极其的诡异了。
如果另有人在这里的话，怕不是又闻到了“修罗场”的气息。
之前的半妖也好，易笙也罢，原无心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那两人和他几乎无可比性。
可偏偏是“万俟白”，不论是地位还是手段，都能与原无心相当……
原无心笑了，但是看上去他并没有真正的笑，只是单纯的唇角上扬：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重瑜：“……”
“你要是敢背着本座，跟别人跑了……”
原无心伸出手，摸了摸重瑜的脸颊。
兽化后的指甲有些锋利，原无心稍微不注意，就划破了傀儡脸颊的皮肤，在傀儡脸上留下一丝红痕。
原无心却视若无睹，他故意用力，手指收拢，在重瑜的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重瑜只是感到了脸上微微刺痛，耳边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待原无心说完之后，重瑜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
“是的，主人。”
可实际上，内心里面，重瑜想的却是——
如果那个“万俟白”，真的是他的室友的话，那他下一站必然要去修仙盟，找万俟白好好问问。
见重瑜并未反抗之意，原无心冷哼一声，松开了重瑜，然后侧躺在了床上。
重瑜抬起头，他看向原无心，脸上的伤痕在体质的作用下，飞快地愈合，连个疤痕都没有留下。
见重瑜脸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无心大概觉得不甚高兴，他伸出手指，看了看他的指甲，然后不耐烦地对重瑜说：
“把剪刀拿过来。”
重瑜：？
“本座的指甲太尖锐了，你给本座剪指甲。”
原无心再次伸出五指，兽化之后，他的五指指甲也发生了变化，比起平常圆润的指甲要尖锐太多，并且指甲变长，尖端微微勾起，与普通妖族一模一样。
重瑜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点，本座现在不方便。”
见重瑜发呆，原无心脸上的神情越发焦躁，他身后的尾巴甩了一下，“啪”的一声打在了重瑜的身上。
这一下把重瑜打醒了，他连忙跑去找了剪刀。
找到剪刀后，重瑜站在床边，拉起原无心的手，换了几个姿势，又是一番犹豫。
原无心一挑眉：“怎么了？”
“我……不会。”
重瑜握着原无心的手，怎么都觉得别扭。
片刻后，重瑜恍然大悟，原来是视角的问题。
他从未给别人剪过指甲，只给过自己剪指甲，所以第一反应，熟悉的还是自己给自己剪指甲的视角。
原无心瞪了重瑜一眼：
“自己想办法。”
“那……”
重瑜想了想，他举着剪刀，爬上了床。
在原无心疑惑的眼神中，重瑜爬到原无心的后面，像是抱一只猫一样，把原无心抱在了怀里，然后双手从原无心胳膊下面穿过，最后他牵起原无心的手，说道：
“得罪了。”
原无心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难以置信的神色。
原无心刚准备发火，重瑜就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把下巴搁在原无心的头顶，正好压住了原无心头顶的两只三角形耳朵，然后严肃地说道：
“别闹，剪指甲呢。”
原无心：“……”
“主人，耳朵麻烦放下去一下，挡住视线了。”
“十、一！”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的地雷哦～
·关于原无心倒底怎么想的，唔，怎么说呢，他的思维很奇怪的，正在纠结当中。
他希望现在的傀儡只是他的“十一”，那个衷心于他的傀儡，又希望傀儡就是原来的重瑜，因为原来的重瑜对他影响实在是太深了，但是他又恨原来的重瑜，不希望傀儡会像原来的重瑜那样浪。
·
他的故事会有番外的


26 # 第 26 章
好几天过去, 原无心身上的部分兽化特征，依旧是那个样子，丝毫没有变回去的痕迹。
原无心的心情越来越坏, 他忍不住找了易笙询问理由, 可易笙检查了一番, 依旧是没有找出病因, 他只能将其归结于原无心体内有冥火，冥火导致药丸的副作用时间延长了。
但好消息是，原无心体内的灵力流转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 只是外表变不回去而已。
易笙最后下了一个结论：“大惊小怪。”
虽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依旧十分平静，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易笙那平静无波的语气里面，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原无心当场就黑了脸。
而作为原无心的傀儡, 重瑜则是看着原无心，若有所思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原无心的所作所为, 开始慢慢偏向兽化后的原形的性格。
自从兽化之后，原无心越发不待见那只半妖，他还不允许重瑜去见半妖, 下了死命令，让易笙 一直带着那只半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就是直接把半妖软禁在草庐当中。
重瑜倒是无所谓, 他只是在想, 能够和狗水火不容的, 好像真的只有猫。
之后, 重瑜和原无心一直待在血月宫里面。
“手。”
原无心侧躺在床上，他皱了皱眉头，忽然开口。
在原无心开口的那一瞬间，原无心身后的那条黑色尾巴忽然动了一下，尾巴尖拍了一下重瑜的手，表示不满。
重瑜愣了一下，他握住那条黑色尾巴的手往下挪了一些，然后继续用手里的梳子打理那条黑色的尾巴。
说来好笑，原无心还真像是一只猫咪，还是一只警惕性极高的猫咪。
重瑜这么些天来，在原无心身边一直老老实实，原无心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这番恭顺到极点的态度，才让原无心放下了偏见，转而接受了重瑜一些比较亲密的动作。
“主人需要洗澡吗？”
重瑜不着痕迹地揉了揉手上的尾巴，问道。
一直到今天，原无心似乎还是没有习惯自己的身后多出一条尾巴，尾巴重视在他毫无意识地情况下乱碰，总是会沾上灰尘，所以重瑜多问了一句。
在重瑜手里的尾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原无心不悦的声音传来：
“不用。”
“哦。”
“听上去，你很失望？”
“没有。”
重瑜一脸正直，“属下只是想给主人分忧。”
“无聊。”
原无心把自己的尾巴从重瑜的手里抽回来，他坐了起来，对重瑜说道，
“好了，今天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从祭典回来之后，原无心和重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血月宫的寝宫里面；
虽说在祭典上，原无心以自己的手段震慑住了大部分魔族，但是现在毕竟时间特殊，原无心还是需要露面，表明自己无碍。
既然原无心都这么说了，重瑜也只能跟在原无心的身后。
只是两人在出门的时候，重瑜看着原无心催动了幻蛊，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无心头顶的耳朵，还有身后的尾巴渐渐消失不见，不由得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原无心注意到傀儡的表情变化，他用奇怪的眼神多看了重瑜几眼，但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等两人都准备好之后，重瑜再次打开了寝宫的房门。
这一次，是白天，重瑜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是魔界天空的太阳，万里无云，任谁也想不到，同样的天空，当夜晚降临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
原无心就这样和重瑜一起走出了寝宫。
因为原无心并不喜面前有人，所以即便是到了魔尊的地位，他身边也很少有侍从，甚至他连轿子都不喜，更偏爱一个人在血月宫里面行走。
他身后唯一的位置，只留给了他制作的活傀儡。
重瑜跟在原无心的身后，他默默地打量着血月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血月宫里的气氛，与原来大不相同，一路上气氛凝滞和萧瑟，宫里的侍卫少了很多。
而一路上他遇见的那些侍从们，看向他的眼神里面，也多了一丝畏惧。
“尊上。”
走在路上，原无心和重瑜遇上了一位魔族。
那魔族穿着高阶祭司的衣服，在见到原无心之后，他连忙弯腰行礼，得到原无心的示意之后，他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潮红。
重瑜多看了几眼，认出那个魔族，是在那天祭典之中，被原无心的结界护在身后的两个高阶祭司之中的一个。
“都清理干净了？”
原无心问道。
“都清理干净了。”
高阶祭司忙不迭地回答道，“一个不留。”
听到两人的对话，重瑜觉得不太对劲，他皱着眉，隐约猜到了什么。
“做得很好。”
原无心说，“那些老东西迂腐不化，本座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如此一番夸奖，顿时让面前的这位祭司越发激动，脸变得通红；
重瑜看着，都怀疑下一秒，这位祭司会不会因为头脑充血死掉了。
又多说了几句话，原无心才带着重瑜离去。
重瑜跟在原无心的身后，心下一沉。
那祭司说话很隐晦，但是他知道，他口中的“清理”，应该指的是将祭典上面的叛乱分子的三族全部夷灭。
这些天原无心虽然在血月宫休息，但是实际上他还是在掌控全局，该杀的杀，该收的收。
“怎么，觉得本座残忍？”
走着走着，原无心忽然侧过脸，对着重瑜说了一句话。
重瑜被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回道：
“不是的。”
他顿了顿，委婉地说道：
“只是觉得，死的人，太多了些。”
夷灭三族是什么概念？
重瑜并不知道，但是他能从血月宫里的侍卫骤减，想像出血月宫之外，腥/风血/雨的样子。
闻言，原无心笑了一下，但是他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那你觉得，本座应该怎么做？”
重瑜沉默。
在其位谋其政，其实原无心的做法，放在任何一位古代君主的身上都正常不过。
可是，那是原无心啊。
一个曾经在他面前，天真、幼稚到想要护住一个村落里面所有混血的少年。
“您做的是对的。”
重瑜认真地说道，真心实意。
原无心静默，他似乎并未想到重瑜会这么说。
片刻后，原无心嗤笑一声：
“算了，我也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喃喃道：
“就算是变成了傀儡，你也改变不了你的凉薄本性。”
重瑜：？
他凉薄什么了？
好在原无心并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之后一人一傀儡，都双双无言，一起走到了血月宫的一个宫殿处。
这个宫殿与其余宫殿不同，有很多魔族来回穿梭，有的手上还抱着一摞的文书，看上去忙得不行。
重瑜抬头看了一眼，宫殿上面悬着一个牌匾，牌匾上写着“内阁”二字。
顿时，重瑜脑海里面乱七八糟跑过一堆记忆，他悄悄瞧了一眼走在他前面的原无心，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当初他和原无心在一起的时候，为了逗弄原无心，曾经给他探讨过如何做好一个君王。
而那个时候，重瑜也不过是个半吊子，没怎么好好学过历史，便将他记忆当中能记起的那些古代帝王做的那些改革，全部杂糅在一起，颠三倒四地都一股脑地讲给原无心听。
原无心当年只是一个见识浅薄的少年，他被重瑜唬得一愣一愣的，竟然还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提出问题一套一套的，差点把重瑜问得秃了头。
现在，重瑜死活没想到，原无心在成为魔尊之后，竟然直接把这里命名为“内阁”。
太尴尬了，真的是太尴尬了。
他真的……就只是一个半吊子而已啊。
如果不是因为傀儡身体体内血液很少，重瑜相信，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
“十一？”
原无心回头，看见重瑜站在原地呆滞，他不由得挑眉，叫了一声。
“在。”
重瑜回过神，强忍尴尬，走在了原无心的身后，问，
“主人……是来处理公务的吗？”
“嗯。”
原无心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重瑜从偏门进入了内阁。
重瑜静静地跟在原无心的身后，穿过偏门。
很神奇的是，进入内阁之后，原无心似乎有意收拢了自己的全部气息，这里那么多魔族穿梭，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原无心的到来，仿若他和原无心，不过是一团游荡的幽灵。
进入内阁之后，原无心径直走到一处偏室，然后启动了里面的一处机关。
重瑜颇感惊奇，因为他看见机关被开启之后，偏室外边的齿轮开始转动，整个偏室开始往上移动，与现代的电梯一模一样。
除了感慨如今世界的偃甲机关术厉害外，重瑜恍然回忆起来，自己似乎也曾在原无心少年时期，跟原无心胡诌过他的世界。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他中二病发作，专门还跟原无心探讨过所谓的“科教兴国”和“唯物主义”。
看样子，这些东西，也被原无心记下来了。
这也似乎能解释，为什么他能成为活傀儡了——
要知道仙侠世界中，太多人依靠的法术了，而法术和咒文对人的天赋和灵力要求严苛，这只能注定只有少部分人能够受益。
而原无心，在他的影响下，重视偃甲机关和医术。
他对原无心的影响，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大。
重瑜觉得，自己牙疼。
小小的偏室缓缓上升，重瑜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外面，隐约看见某一层人员来来往往，似乎隐约有了未来办公窗口的雏形；
某一层，几个穿着不同衣服的高阶魔族吵架，明显是两个领导，吵着吵着，两人正互相抓着对方的领子想要揍人，结果被巡逻的侍卫队无情拉开。
重瑜：“……”
好玄幻。
“到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偏室停下了，原无心叫重瑜跟着他下去。
这里是另外的楼层，简简单单的一个书房，只是书房里面堆满了不同的奏折，看上去有些纷乱。
里面有好几个魔族侍卫正在清理，他们将奏折分类，方便批改。
见原无心来了，那几个魔族对着原无心行礼。
其中一个脸上有花纹的魔族，对着原无心微微一笑：
“尊上。”
重瑜隐秘地把自己的视线转向了原无心。
这人是谁？
“嗯。怎么样？”
原无心看上去和那个魔族熟稔，他点了点头，问道。
那脸上有花纹的魔族脸一垮，说道：
“没事，但是这些天都是我在处理这些，快累死了。”
随后，他看向原无心身后的傀儡，眼睛一亮：
“这就是尊上的傀儡？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活人啊。”
“黎叔，慎言。”
原无心说道。
那位被称之为“黎叔”的魔族顿时唉声叹气的：
“哎呀，黎叔老了，多问一句那位宝贝就不行了，真的是儿大不中留啊。”
原无心：“……”
重瑜：“……”
原无心竟然没捏死他吗？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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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第 27 章
魔界处理事务自有一套流程, 内阁是原无心专门开辟出来，用来处理魔界各种事务的地方；
它宛如一台巨大的机器，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处理。
“你叫十一？”
被原无心称之为“黎叔”的那个魔族, 在原无心处理公务的时候, 笑眯眯地拿手指戳了戳重瑜。
重瑜斜睨了那个魔族一眼, 点点头。
“好孩子, 陪叔叔我多说些话啊，小原是个闷嘴葫芦，你别也是啊。”
黎叔的样貌是个温润的中年男子, 本该看上去和蔼可亲, 可惜的是，他脸上的花纹在他说话的时候会动，这反而让他看上去面目可憎。
重瑜沉默了片刻, 他只能委婉地说道：
“我是一个傀儡。”
谁能指望一个木偶多说话啊。
这番话让黎叔眼睛里面的光顿时消散了，他叹了一口气，偷偷地对重瑜说道：
“我还以为，我能从你这里, 多了解一点小原呢。”
听到这里，重瑜微妙地眯了眯眼睛，他问道：
“您……和主人的很亲近？”
“我是他叔叔啊。”
黎叔抬起头, 笑眯眯地继续说道，
“你想知道，原无心名字的来历吗？”
据黎叔说, 他和原无心有血缘关系。
只是有血缘关系而已。
他认识原无心的母亲, 原无心的母亲, 是一个纯血的魔族。
而原无心的母亲的故事, 则是一个充满着背叛的, 狗血的爱情故事。
总而言之就是短短一句话——
一个初到人界的魔族少女，被一个男人骗身骗心，最后怀上了孩子。
但是那个少女后来醒悟了，她之后去杀了那个男人，重伤濒死之际，生下了一个孩子，之后撒手人寰。
那孩子就是原无心。
“离离芳草若谁伤，悲数世间薄情郎。滔滔弱水口难入，西风笑尽傲海棠。”【1】
黎叔看着原无心的背影，叹道，
“无心无情好啊，活得轻松，活得久。”
重瑜沉默。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原无心倒是挺像他母亲的。
“那孩子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皮肉几乎被火灼尽，可他还没死。”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黎叔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那时，原无心身上的皮肉大多数都没了，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是闪闪发亮，里面烧灼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由于感应到血缘的联系，黎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出手救了原无心。
结果这么一救，救回了一个魔界的新任魔尊。
回忆起原无心的那些雷霆手段，黎叔不由得怀疑，原无心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那个样子的。
“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害成那个样子的，哎。”
黎叔摇摇头，说道，
“那孩子也是可怜。”
说完这些，黎叔看向了重瑜，认真地嘱咐道：
“我看小原是真的信任你，你可不要辜负小原啊。”
重瑜：“……”
作为一脚把原无心踹入黄泉道的罪魁祸首，他没来由地感到心虚。
“你们在说什么？”
原无心从一堆奏折里面抬起头，看见黎叔凑到重瑜身边，他脸上不悦，
“黎叔，要是你没事的话，不妨多帮我批改奏折。”
“哈哈哈哈，说什么呢，叔叔我可帮你了好几天了，现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黎叔装模作样地捶了捶自己的腰，同时快步往外走，
“哎呀，老了老了，我要回去休息休息。”
一溜烟，黎叔就跑得没影了。
偌大的房间里面，又只剩下重瑜和原无心。
原无心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看向了重瑜，眉头一皱，问：
“他跟你说了什么？”
重瑜顿了顿，他斟酌了半天词汇，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黎叔说，要属下要照顾好主人。”
“多事。”
原无心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然而没过几秒，原无心又抬起头来，表情微妙地看着重瑜：
“你刚才叫他什么？”
重瑜：“……”
见傀儡表情又再次茫然，原无心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你也可以叫他黎叔。”
重瑜抽了抽嘴角，应下了。
之后，书房里面便只有原无心翻看奏折的声音，间或有侍卫和重瑜搬动奏折的脚步声。
时间渐渐流逝，不知不觉，两人就在内阁之中，待了一天。
等送走最后的大臣之后，原无心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片刻后，原无心扭头，问道：
“如何？”
重瑜眨了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原无心在问他，于是答道：
“还好。”
听重瑜的语气尚可，原无心点点头，他说：
“等处理完剩下的一点事务后，我们就回去。”
重瑜点点头：“好。”
“尊上。”
这时候，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对原无心一鞠躬：
“白长老求见。”
“白长老？”
原无心喃喃了一句，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这位究竟是谁，却还是毫无头绪，他随手一挥，“不见。”
“这……白长老说，他找到了琉璃百叶灯。”
侍卫低头，不敢直视原无心。
听到“琉璃百叶灯”，原无心注意力顿时集中起来，他将手里的笔放到一边，示意：
“让他进来。”
“是。”
一分钟后，白长老站在了原无心的面前。
“你知道琉璃百叶灯？”
原无心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问道。
白长老是魔界贵族，据说是某一支纯血的没落后裔。
他年岁已高，差不多已经到了天人五衰之期，毫无威胁，他也一直没有在原无心面前出现过，所以原无心还愿意见他一见。
“是的，老朽知道。”
白长老笑眯眯地说道。
”说说看。”
“一盏在灵仙阁。”
听到这里，原无心不耐烦地挥挥手:
“本座知道。你可以走了。”
白长老连忙上前两步，继续说道:
“老朽知道，还有一盏。”
“哦？”
听到这一点，原无心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白长老身上，他并没有呵斥白长老后退，而是示意他继续。
“另一盏灯在……东海的某个地方。”
后面的话，白长老故意停顿了下来，他在等待。
这明显是有所求。
原无心颇有些不满这种行为，他抬眼看向白长老：
“你想要什么？”
白长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继续笑呵呵的，和蔼可亲地说道：
“所求不多，尊上一定能给。”
原无心不耐烦：“说。”
“是。”
白长老把视线转向了原无心身后的重瑜，浑浊的瞳孔里面闪过复杂的情绪：
“老朽所求，不过是……”
下一秒，白长老厉声喝道：
“让你为我儿偿命！！！”
本是垂垂老矣的魔族，他的胸口突然从内向外迸发出一道闪电样的白光，直奔原无心的面门而去。
那白光极为蹊跷，脱离白长老身体之后，白长老整个人就像是一瞬间被谁抽出了脊梁骨，一下子就变得干瘪软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原无心的反应更快，他迅速一挥手，刹那间，三层华丽而巨大的法阵层层打开，阻挡在了白光前进的道路上。
只见那白光打在第一层法阵上，法阵直接碎裂，然后穿透了第一层法阵。
此时，原无心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穿透第一层法阵之后，白光的速度减弱了不少，光辉也变得微弱，但是它前进的方向并没有改变，一股脑撞在了第二层法阵上，甫一接触，两者激发出火光。
第二层法阵坚持了几秒后，也应声破裂。
白光继续前进。
见白光击穿两层防御法阵后，饶是反应迟钝的重瑜也眼见不妙，脸色微变，下意识一只手放在了剑柄上。
在重瑜紧张的注视中，白光撞上了第三层防御法阵，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第三层防御法阵则是全力阻挡白光前进的方向，被撞击得变形，上面的咒文扭曲。
白色光芒和防御法阵之间展开了拉锯，可没一会儿，白光和法阵同时碎裂，半空中只剩下点点星光。
白光最终没有成功突破最后一层防御法阵。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却仍让人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这一次，以白长老的血肉为祭品的刺杀，最后还是失败了。
见危机解除，原无心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白长老曾经站着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层软绵的皮囊。
见危机解除，重瑜上前一步，他站在原无心的旁边，和原无心一起看着地上的这滩肉，好奇问道：
“他是谁？”
原无心歪着头，思索片刻：
“应该跟无相有关……或者是……”
他扭头，瞧了一样重瑜的胳膊，意有所指：
“还记得那个抢你胳膊的魔族吗？”
重瑜怔愣了一下，他终于想起来，他一开始醒过来的时候，原无心可不是活生生卸了一个白衣人的胳膊，然后把那对胳膊按在了他身上。
“那真的是……我的？”
重瑜不敢置信。
他虽然隐隐约约猜到了真相，但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真的会有人，把他的胳膊按在自己的身体上。
先不说免疫排斥不排斥的问题了，真的会有人卸下自己的胳膊，转而接上别人的胳膊吗？
原装不应该更好吗？
一时之间，重瑜的思维有些混乱。
但重瑜忘了，他的身体，曾是”神器转世”。
既然与“神器”相关，那意味着他的身体天然受灵气青睐，即便是部分肢体，也会有人会铤而走险，试图用“神器”走一个捷径。
“别想那么多，这本来就是你的。”
原无心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敲了一下重瑜的额头，生怕自家傀儡又一次因为思绪过多而七窍流血。
啪嗒一声轻响，重瑜被弹得头一歪，随后他愣愣地了声:
“哦。”
作为魔尊，原无心经历过的刺杀，不说几十，也有十几了，所以这一次的刺杀，原无心并没有放在心上。
“好了，离远点，脏。”
原无心把重瑜拉走，他靠近看了看那滩血肉，虽然嘴上说得平淡，可实际上原无心还是皱紧了眉头。
而在原无心往那滩血肉靠近的那一刻，异像陡生——
“砰”的一声，那滩血肉里面，竟然又从中迸发出第二枚白光。
那第二枚白光’气势汹汹，以地上那滩血肉为燃料，看上去比第一枚更为迅速和凶狠，以无比的气势，试图吞噬掉附近的一切。
原无心惊得瞳孔皱缩，他下意识地凝聚起灵力，想要再撑开防御法阵，可法阵放大也是需要时间的，那么近的距离，足够第二道白光穿胸而过。
正当原无心以为自己要重伤之际，他的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道撞歪，下一秒，那道白光直接撞在了傀儡的身躯上——
一声巨响后，原无心抱着重瑜，一同被炸飞。
巨大的力道把原无心和重瑜直接撞破了墙壁，撞飞了出去。
原无心立刻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他抱住重瑜，一个旋身，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
“你……”
原无心垂下头，看着怀里的傀儡，一只手想要捂住傀儡身上的伤口，却发现伤口太大，只是这么一动，傀儡三分之一的身体已经破碎。
唯一让人稍微欣慰的是，那道白光并没有炸碎重瑜的上半身。
“我日……”
重瑜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话。
当时白光炸开的时候，他完全是凭着本能，上前撞开了原无心。
重瑜在那一刻想的很简单，他是傀儡身体，就算身体坏了也没事，可原无心可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
但是，重瑜高估了自己。
傀儡身体的确痛觉不敏锐，但并不代表没有痛觉。
碎裂三分之一的身体，对于重瑜来说，本身就是一件消耗很大的事情。
“原无心……”
大脑无比昏沉，重瑜晕晕欲睡，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此永远睡下去，于是神智不清地叫出了原无心的名字。
“我在，不许睡，听见没有，我命令你，不许睡！！！”
原无心双眼通红，他很怕陡然失去那么多身体的傀儡会再次消散神智，于是一狠心，直接下达了命令。
同时，原无心不管内阁那边的混乱，转而抱起重瑜剩下的身躯，飞快地朝着最近的传送阵跑去。
“原无心……”
重瑜在原无心怀里喃喃，他快要睡着了，就是不知道，下一次他睁开眼的时候会在哪里，于是重瑜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你很厉害。”
原无心低头看了一样重瑜，面露诧异。
“原无心……你竟然做到了……”
重瑜继续喃喃，身体的缺口处缓缓地滴出血液来，染红了身体，
“继续坚持啊……你比我厉害多了……”
原无心抱着重瑜的手紧了紧：
“你记起来了？”
“……你猜？”
快睡着了，重瑜还忍不住皮一下，他勉强睁开眼，看了原无心一眼，虚弱地笑了一下。
此时，原无心已经找到传送阵，他顾不上之前重瑜说了什么，只是安慰道：
“我们马上去找易笙，他会给你一个新身体。”
易笙啊……
重瑜想起那个白发男人，他叹了一口气，他都这个样子了，还救什么啊。
他最终死掉的话，那该多好，不用再面对这些让人蛋疼的人和事物了。
算了，睡觉吧。
支撑不住，重瑜闭上眼睛，任由黑暗侵蚀了所有的神智。
而另一边，原无心察觉到怀里的傀儡身躯瞬间失去呼吸，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停下来脚步，想要低头看看怀里的傀儡究竟如何，而这么一低头，看见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有点点荧光从傀儡身上逸散出来，不甚明显，却一吹即散。
“十一？”
原无心面如死灰，他的身体里面全是冥火，本该烧灼难忍，此刻却如坠冰窖。
他慌乱起来，伸出一只手，试图将傀儡身上逸散出的灵光收回来:
“你别吓我……别再次离开我……重瑜？”
然而原无心那只手根本就碰不到灵光，只增徒劳。
“对了，易笙，易笙有办法的。”
原无心喃喃了几句，他像是突然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把傀儡重新抱起来，然后冲向了传送阵。
这时，传送阵亮了起来。
下一秒，草庐的主人感应到原无心的气息，易笙掀开干草帘，刚准备开口嘲讽些什么，却在看见原无心的时候，瞬间失语。
“救他。”
原无心抱着破碎的傀儡，脸色惨白，血红色的瞳孔失去焦距，像极了一个无措的孩子，
“救救他。”
易笙沉默两秒，他上前从原无心怀里接过傀儡身躯，往草庐里面走去。
“他……他还……我……散灵……十一。”
原无心此时哪里还像平常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尊，他跟在易笙身后失魂落魄，语无伦次，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
最后，原无心陷入了绝望。
是了，那道白光，光是他，用三道防御法阵都只是堪堪拦住；
而如今，十一是直接用他的身体撞了上去……
如今还能剩下一部分’身体，已经是他走运了。
“好了，原无心。”
似乎是察觉到原无心身上的死气，易笙停下来脚步，他扭头看见原无心那个样子，终究是不忍，他说了一句，
“十一没事。”
原无心愣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他没有散灵吗？”
“关心则乱。”
易笙从傀儡怀里摸出一枚红玉，丢在地上，
“那只是这块护身符碎裂时溢出的灵力，不是傀儡散灵。”
原无心注视着地上的红玉玉牌，那块玉牌上尽是裂痕，看样子是它挡住了第二道白光的大部分威力。
……可是，他从未给过傀儡这块玉牌。
原无心捡起地上的红玉玉牌，神情恍惚。
易笙不知道此种奥秘，他对原无心说道：
“制作傀儡身体的材料可能不够，你去取些材料。”
说完，不等原无心反应，易笙已经抱着傀儡，进入了草庐。
原无心查看手中玉牌的动作停下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峭壁上悬着的那棵巨树。
那棵巨树依旧是绿叶茵茵，生机勃勃。
片刻后，原无心扭回头，他攥着手里的红玉玉牌，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又哭又笑了半天，脸上表情一会儿是愤恨，一会是庆幸，反复几次，最后，原无心紧紧捏着手里破碎的玉牌，把脸埋在了手心里面，低声喃喃道:
“幸好……”
幸好有这块玉牌挡了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被抓去加班了，晚了一点哦。
（1）是一首诗，作者不详，网上摘的


28 # 第 28 章
【原无心番外】
对于原无心来说, 他的前半生，似乎都纠缠在重瑜的身上了。
遇见重瑜，原无心一直认为, 他耗费了自己所有的运气。
是的, 是所有的运气。
除了好运气外, 也包括坏运气。
原无心的人生, 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他出生，到第一次遇见重瑜。
如果不是发生了后续的那些事情的话, 原无心可以说, 那段时间是最美好的记忆了。
那是他的好运气。
原无心的身世是个谜。
没人知道原无心的父母是谁，他是个孤儿，刚出生没多久, 就被丢在了一个小山村的路口。
好在丢弃原无心的人并未绝情，他给了原无心一个名字，然后似乎有所选择性的，把原无心丢在了这个小村子——
小山村很小, 地处偏僻，里面住着不为外人所容纳的混血，生活虽然说不上富足安康, 但是还是能养活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的。
村里人见那小婴儿可怜，最后还是把原无心捡了回来，全村人今天你给一点东西, 明天他给一点东西, 最后还是把原无心给养大了。
原无心一开始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混血, 和村民们差不多；
可是等长大后, 他才发现自己和其他的混血似乎有点不同。
但是哪里不同,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他天赋更好一些？
灵力更多一些？
还是，他认的字更多一些？
不知道，原无心不理解这些东西，在小村庄里面的狭隘视角只能让他察觉到不对 ，但是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等原无心长大后，村里人对原无心的微妙态度，越发明显起来——
一方面，村里人对原无心十分恭敬。
他们还需要仰仗修为比他们高深许多的原无心，赶走那些欲行不轨的修士。
另一方面，村里人有些惧怕原无心。
那个时候，原无心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他并不理解为什么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会变化，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想着要报恩。
他拥有部分婴儿时期的记忆，原无心知道，如果没有村里人的话，他早就死了。
所以，当他有能力的时候，原无心选择了庇护整个村里人。
如果就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似乎还不错，可惜的是，像原无心这样的人，只能说，生不逢时。
虽然原无心是想护着整个村子里面的人的，可惜的是，他当年也不过是一个少年，经验不足，能力不足，在某天，终于被一个修士给重伤了。
在昏迷的前一刻，原无心硬是憋着一口气，跳下了山崖。
很幸运的是，他没死。
坏消息是，他离死也没多远。
跳崖之后，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原无心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木屋里面，然后他面前站着一个黑发青年。
青年面容俊秀，算不上惊艳，但是五官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在他面前放下戒心。
原无心睁开眼睛后，就一直盯着黑发青年，直到黑发青年抬起头，看见了原无心睁着眼睛。
“哎呀。”
黑发青年似乎没料到原无心会醒来这么早，他见到原无心睁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能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少年唬住了，还是一个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动弹的病人给吓到，那黑发青年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边的酒窝，然后上前解释道：
“那什么，我救了你。”
原无心说不出话，他试图动一下自己的手指，却发现他身上被捆得像个粽子，四肢都被绑上了木板。
“你全身骨折了，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
黑发青年看着原无心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厉害。”
原无心愣了一下。
这……这算是在夸奖他吗？
“不过，我也不清楚能不能治好你，大家共勉。”
黑发青年对原无心笑笑，他的眼神往原无心的头顶飘了飘，然后小声嘀咕道，
“应该有用吧，血条还没见底，天啊，我竟然还专门去查医书。”
“吱呀——”
木质的房门打开，一个白头发的小崽子走了进来，他端着一碗药，走到黑发青年面前，拉拉黑发青年的衣角，小声说道：
“他该喝药了。”
这是原无心第一次见到天生白发白肤的孩子，那孩子还是蓝色眼瞳，原无心不禁多看了几眼。
结果这几眼立刻被白发崽子给察觉到，他瞪了原无心一眼，然后挪到了黑发青年身后。
原无心动了动全身唯一能懂动的眼珠，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的互动被黑发青年察觉，黑发青年莞尔一笑，他将躲在身后的白发小崽子拉出来，然后对原无心一本正经地介绍道：
“他叫‘易笙’，是我们这里唯一真正懂医术的哦。”
名为“易笙”的白发崽子抬起头，他对着黑发青年笑了笑，很显然，他很喜欢黑发青年叫他的名字。
黑发青年笑眯眯地说道：
“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给易笙当作大体老师好好对待的。”
原无心：“……”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大体老师”，但是他听出来了，他必须活下去。
之后，就是对于原无心的治疗。
那个时候，原无心还小，用重瑜的话来说，就是天真。
纵然原无心并不喜欢这么评价，可是如果回忆那段时间的记忆，原无心也不禁感叹，他真的是太天真了——
他究竟是有多天真，才会认为，重瑜让一个白发小崽子来治疗一个全身骨折的人，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谁家“大夫”诊治病人的时候，还会当着病人的面，现场拿出医书找诊治方法的？！
这些东西，在当时的少年来看，只是一些小事；
他只知道，面前的黑发青年和白发小崽子，是真的在治疗他，他的身体在好转。
时间久了之后，原无心对两人产生了好奇。
从气息上，原无心能感觉出来，黑发青年，也就是重瑜，是一个人类。
但是，重瑜收养的白发崽子，则不一样了。
“你是……傀儡师。”
经过一个月的磨合后，原无心看到白发崽子再次从自己的骨头里面抽出固定用的丝线，他已经处变不惊了。
根据原来读过的一些书籍，原无心认出了白发崽子的身份，同时，他的心情很复杂。
傀儡师的名声在三界臭不可闻，所有人都以为傀儡师的丝线只能用作操纵尸体，是死亡的代名词，但是没人能想到，这些丝线，竟然还能救人。
“是的。”
白发崽子抬起头，年纪小小，可冰蓝色的瞳孔里面沉淀着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他问，
“你怕我？”
原无心动了动唇，沉默了。
其实，他作为一个混血，和傀儡师相比，又相差到哪里去呢？
不都是被人排挤的吗？
原无心知道自己冒犯了白发崽子，他小声道了歉。
白发崽子冷笑一声，他并没有继续深究，而是沉默着，继续手里的活。
丝线一缕缕从骨头中抽出来的感觉，并不好，疼痛不说，骨头内部酥酥麻麻，让人恨不得直接把骨头从肉里挖出来算了。
原无心忍了半天，冷汗出了一身，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苍白着一张脸，问道：
“那个人……去干什么了？”
这些天来，原无心注意到，黑发青年虽然不会治疗，但是他在养白发崽子和他。
黑发青年很忙，不知去了哪里。
白天经常看不见人，等晚上回来后，他会到打开小木屋的梦，走原无心身边，和原无心笑着打一个招呼，问问身体恢复情况，然后离开。
有的时候，黑发青年会一连好几天不在家，等再次回来的时候，他就会一脸疲惫，带点小东西回来，说是礼物，然后到另一个房间里面去休息。
虽说黑发青年隐藏得很好，但是他苍白的脸色和有时有气无力的声音，都证明，黑发青年很累，甚至受伤了。
白发崽子收取丝线的手一顿。
他低下了头。
见对方反应不对，原无心愣了一下，他有些心慌，想要岔开话题。
“他……在给我找红果子。”
哭腔传来，白发崽子低着头，肩头一耸一耸的。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原无心的腿上。
“我、我好没用，根本就不值得他对我那么好。”
白发崽子抬起头，他已经泪流满面，哭得鼻子都红了，
“我不要吃了，我去死好了。”
原无心睁大了眼睛，他是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个时候，原无心才知道，傀儡师一族之所以拥有如此异术，却还人员凋敝，就是因为他们在幼崽相当脆弱，只能吃一种名为“血滴子”的特殊红果，夭折的幼崽，十个有八个是被饿死的。
那种特殊红果产量少，每次出现都会引起血雨腥/风，而看现在白发崽子胖乎乎的样子，黑发青年想必下了不少功夫。
“呜呜呜～～”
小木屋里面，只有白发崽子的哭声。
“真是的，他为什么还要救你？”
哭了一会儿后，白发崽子睁着一双水润润的蓝色眼睛，瞪了原无心一眼。
原无心茫然：“我？”
“我们本来很穷了，还要养你，你以为找那些药草不费神吗？”
白发崽子又瞪了原无心一眼。
在这个世界里面，像原无心这种伤，对于有钱人来说，则是吃一颗丹药就好。
可黑发青年光是养一个白发崽子已经够呛，哪有钱去养一个病人？
于是，他们只能用最保守、复杂的方式去养原无心，代价是黑发青年要翻山越岭去找草药。
“我会离开的。”
原无心只能这样说。
“哎呀，怎么了？”
正当原无心想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小木屋的门开了。
黑发青年走进来，他看了一样床上的两个未成年，一脸诧异：
“易笙，你哭了？”
白发崽子见黑发青年进来后，他立刻停止了哭泣，转而变回平时的面瘫脸，冷冷说道：
“你看错了。”
黑发青年笑眯眯地走近，把白发小崽子从床上抱下来，塞给白发小崽子一个红色果子：
“今天我找到了很多哦。”
白发小崽子抿抿唇，他看着怀里的果子，别扭地说道：
“我吃不了那么多。”
黑发青年揪揪白发小崽子的脸，颇有些可惜：
“可是我还挺喜欢你的婴儿肥的呢。”
白发小崽子：“……”
另一边，原无心赶紧说道：
“我可以走了。”
小木屋的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
两个小孩子的心思实在是好猜，黑发青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白发小崽子的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具，塞给原无心。
原无心：“……”
“我都没说什么，你们怎么都这副模样？”
黑发青年极其不雅观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们还真以为我养你们是做善事啊。拜托，我又不是圣母。”
听到这话，原无心抬起头，露出一个惊愕的表情。
“你，易笙。”
黑发青年抱起白发小崽子，亲了一口，黑色的瞳孔里面泛出奇异的光芒，
“你是我的绑定奶，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白发小崽子愣了一下，然后他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明显这话他挺多了。
在原无心还在思考什么叫做“绑定奶”的时候，黑发青年抱着小崽子走到原无心面前，他怜爱地摸了摸原无心的头，说：
“你是用来给我家绑定奶练手的。”
原无心顶着头上的手掌，差点捏碎了手里的玩具。
“我呢，就是这么现实的人。”
黑发青年抬起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服咬我。”
原无心：“……”
易笙：“……”
这么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小木屋里面凝滞的气息瞬间化解，白发小崽子趴在黑发青年肩上，拽着黑发，气鼓鼓的，不停在问，他和钱到底谁最重要。
黑发青年就是不说，一直笑眯眯的，用手指在逗小崽子。
原无心观察着面前两人的互动，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有些羡慕。
“对了，少年，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发青年问。
“原无心。”
“这名字……听上去，真霸气，不是主角就是大反派。”
黑发青年歪着头想了想，随后他伸出一只手对着原无心，说，“我叫重瑜。”
重瑜。
原无心忽略掉听不懂的话，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真的很好。
重瑜，重遇。
他们两人，一定会重遇。
“少年，在想什么呢？”
重瑜问。
原无心看着面前朝他伸过来的手，他根本就不知道这种动作是什么意思，但是因为出于对面前人的信任，他还是抓住了面前的手。
“唔？”
原无心的这番动作，让重瑜愣了一下。
他本想矫正原无心的姿势，但是想到原无心根本就不理解这种动作的含义，他笑了笑，随原无心去了。
“说真的，你是我亲眼见到的第一个跳崖不死的少年。”
重瑜又开始讲原无心听不懂的话了，
“那么，少年你的理想是什么？称霸世界？还是一统江湖？”
理想？
原无心怔然。
从小到大，他从未想过这个。
他最多也就是想着，如何活下来。
可是现在，看看面前的黑发青年，原无心有了一种奢望。
“我想……保护我在意的所有人。”
原无心垂下眼眸，有些羞涩，
“村子里面的那些人。”
还有你们。
原无心默默地在心底补充了一句。
“村子？”
重瑜眨眨眼，“你是那个……那个混血村落里面的人？”
原无心索性点头直接承认：
“是的。”
“可是这么多天，我从没见过他们村寻找……”
重瑜表情疑惑，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看了一眼原无心后，重瑜耸耸肩，说：
“你得好好想想清楚，那些人值不值得你那么做。”
原无心当时年轻，少年心性，一腔热血，他点头应到：
“值得。”
他顿了顿，特意又强调了一遍：
“当然值得。”
此话一出，重瑜看向原无心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复杂。
有怜悯，也有欣赏，还有一丝羡慕。
“理想主义者啊，年轻真好。”
重瑜感叹了一声。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重瑜突然问道。
这很难回答吗？
原无心诧异地看了一样重瑜肩头的白发小崽子，他又看了一眼重瑜，坚定地说道：
“你是个好人。”
“好人？”
重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半天。
半晌过后，重瑜擦擦眼角的泪水，告诉原无心：
“我可不是一个好人，告诉你，我只会任性而为，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别人对着干，整得这个世界天翻地覆。”
任性而为？
的确任性。
原无心再次垂下眼眸，避开了重瑜的视线，想。
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傀儡师一族的幼崽、救下混血，的确是在和这个世界对着干。
……但，真的是在救人啊。
如果真的只是想牟利的话，直接把他和傀儡师幼崽卖出去，挣得钱更多。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原无心摸着手心的小玩具，脸上有点烫。
他羡慕这种重瑜的生活方式，也想进一步了解他，靠近他，看他究竟是在这个世界里面，如何活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很多哦，可能要倒v，大家抓紧时间看吧感谢在2021-07-13 22:55:26~2021-07-14 20:40: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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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第 29 章
【原无心番外】
原无心一向固执, 他认定了的事情，就会一门心思去做。
他认定了重瑜是好人，那在原无心眼里, 重瑜就是好人。
而实际上重瑜这个“好人”, 天天偷鸡摸狗, 不务正业的, 买个东西抠门得要死，惹得山下村镇里面小贩都不待见他。
“这怪我吗？”
重瑜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愤愤不平,
“不就是一时好奇, 拆了那个商家门口的偃甲吗？我们明明又重新安了回去的。”
白发崽子拍了拍重瑜的后背，示意他把伤口朝过来，方便他抹药。
原无心在旁边听着, 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重瑜的确任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丝毫没有遵循规矩的意识。
今天重瑜受伤, 就是因为他带着白发崽子偷偷把小镇的一个偃甲给偷了；
偷了不说 ，重瑜还把那偃甲给拆了，虽然事后把偃甲给装回去了, 但是是个人就会觉得不爽。
于是，重瑜又跟一群人起了冲突，受了伤。
重瑜这次受的伤是背部的一道伤口, 没破皮, 就是青肿得有些吓人。
白发崽子给重瑜抹了药, 过了一刻钟后, 白发崽子叫重瑜把背上的药膏抹去, 这时候，原无心注意到，重瑜背后的青肿已经消失，背部皮肤重新变成光滑白皙的样子。
这种痊愈的速度然原无心很吃惊。
他是一个混血，或许是体内血统的问题，原无心的身体自愈速度比一般人要强，但也没像重瑜一样有如此逆天的速度。
“看着我干什么？”
重瑜注意到原无心的视线，他摆摆手，不以为意，
“放心吧，这是我的天赋。”
后来，原无心才知道，重瑜痊愈速度快，是因为重瑜是神器转世，而正是这一身体特点，他成为了这世间唯一的活傀儡。
在重瑜这里养好伤后，原无心最后还是选择回去了那个混血村落。
外面不太平静，原无心很担心村里人。
重瑜知道了原无心的想法之后，他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然后拉着原无心聊了一天，最后，重瑜并没有阻拦原无心，而是让原无心回去了。
只是回去之后，原无心一直在想重瑜和他说的一句话，也在思考他的定位——
如果想要弄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话，必须弄清楚自己的定位。
重瑜说，如果原无心想要守护他人的话，保护一两个人肯定是不够的，而要保护一群人的话，那他就必须成为领导。
领导是很难当的，因为作为领导，除了要面前外面的强敌和压力，还需要小心自己人的背刺。
这些话，原无心不太懂，他只是简单地理解为他需要成为“村长”。
可是，他年纪还小，怎么能取代“村长”呢？
原无心并不理解。
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他，原无心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找重瑜。
他甚至忘了去保护村落，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去那边的小木屋看看，见小木屋里面还有人的时候，原无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唇角在微微上扬。
重瑜见到原无心的时候，他会惊讶一小会儿，但是他也不会赶原无心走，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原无心诉说完内心的困惑。
“小小年纪，干嘛总是想那么多？思考人生也不是这样思考的。”
重瑜对于原无心这把他当作了人生导师的劲头完全不解，他想要捏捏原无心的脸，但每一次，都被原无心给躲了过去。
那段时间，是原无心最开心的时候。
之前在村子里面的时候，所有村民都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以至于没人敢和原无心交流。
有的时候，原无心一个月可能说不到一句话。
如果没有遇见重瑜的话，原无心很怕，再过几年，他会不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现在有了重瑜。
于是，每一天都有了意义，原无心也觉得自己是在活着。
他很开心，和重瑜说的每一句话，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原无心都会翻来覆去地回忆很多次。
回忆重瑜说话时的语气，回忆重瑜说话时做出的每一个动作，回忆重瑜说话时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后，原无心发现，他连做梦的时候，都梦见的是重瑜。
那样的梦让原无心面对重瑜的时候，他越发羞涩起来。
他不太明白，自己那隐秘的心思，究竟是把重瑜放在何种地位。
毫无疑问，原无心是视重瑜为自己的“启蒙导师”，甚至是挚友，他不敢亵渎一点点。
可那“龌龊”的心思，说明原无心并不满意于此。
更何况，重瑜一点都不嫌弃原无心找他聊天是个包袱，他很包容，甚至在原无心带受伤村民来的时候，重瑜会让白发小崽子帮忙诊治。
一直到那个时候，原无心还是认为，重瑜是个好人，很好的人，好到让他自惭形秽。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那段时间就好了。
由此，原无心认为，他的人生，进入了第二阶段。
这个第二阶段，将之前原无心故意忽略掉的一些真相，残酷地揭露了出来。
而揭露者，还是重瑜。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留意混血村落，并且因为原无心总是负责村落的安全，很多修士把矛头对准了原无心。
偏僻的山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可惜这并不是好事，因为受伤和死亡的人更多了。
混血村落里面的东西毕竟有限，再加上被世人排挤，当村民们受伤之后，如何医治成为了一个大问题。
村落里面是有大夫的，可那大夫的水平不高，小毛病还可以看看，大毛病只能等死。
那些受伤的村民们不能就那样放着，原无心没有办法，只好当村民们受伤之后，带着一些重伤的村民来找重瑜，让重瑜帮忙医治。
先开始，当原无心这么做的时候，重瑜并没有出言阻拦，他犹豫了一下，但是看在原无心的面子上，还是把那些受伤的村民们放到小木屋里面，然后让白发崽子进行医治；
但是当越来越多的人进到小木屋里面之后，重瑜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一天晚上，趁着大家都在休息，重瑜找到原无心，不太高兴：
“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但并不意味着我需要解决你所有的麻烦。”
原无心沉默了几秒，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
重瑜指着小木屋那边忙个不停的白发崽子，黑色的瞳孔里面都是怒气：
“易笙还小，他虽然能诊治你们，但并不代表他能治疗那么多的人！”
虽然说一开始收容这么多病人，是重瑜有意让白发崽子练手，但练手也是有个度的。
白发小崽子那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把他累坏了的话，他以后要是没绑定奶这么办？
想到这里，重瑜就很生气。
原无心愣了一下，他嗫嚅了半天，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来。
他一向都靠自己，也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但，他的能力毕竟有限，像是如今救治村民，原无心帮不上半点忙。
在这种情况下，原无心想到了重瑜。
这是下意识的行为，而原无心想的也很简单，因为重瑜是他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第一时间里面想到的人，他认为能够依赖的人。
重瑜比他厉害。
重瑜比他知道的多。
重瑜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是，他忘了，重瑜也是人。
“原无心，我欣赏你，所以，我只会帮你，再有下一次，我警告你，别怪我翻脸。”
重瑜第一次，以如此严厉的语气警告道，随后他转身离开。
看着重瑜那干脆的离开背影，原无心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位置，莫名的，他感到这里一阵刺疼。
不久之后，重瑜带着白发崽子不告而别。
那个时候，原无心不在，等他匆忙赶到小木屋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狼藉；
还有几个正在试图搬走小木屋里面的东西的村民。
地上零零碎碎地丢着一些东西，看上去是小孩子的玩具。
原无心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玩意儿。
他记得，这是重瑜当初塞给他的。
当时重瑜说什么，原无心绑得像个木乃伊，总是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想必特别无聊，于是重瑜给他一个可以用手捏动的小玩意儿解闷。
可那个时候，原无心嫌玩具幼稚，于是玩了没几天后，原无心把这个小玩意儿偷偷地藏到了小木屋的一个角落里面。
后来，原无心想把它拿出来，但是因为重瑜总是在小木屋里面，他不好意思，于是一直把那个小玩意儿遗落在角落里面。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
那一瞬间，原无心攥着手里残破的小玩意儿，第一次对村民发火：
“他人呢？”
村民们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回答。
见得不到答案，原无心咬咬牙，转身跑向了大山。
他想找到重瑜，如此而已。
这么一找，就找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偏僻乡镇里，挂上了悬赏令，悬赏令上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原无心。
第二个是重瑜。
第三个是那个白头发的小崽子，易笙。
比较诡异的是，三张通缉令里面，悬赏赏金最高的，是那个白发小崽子。
那一天，原无心伪装过后，去小镇上买药，结果无意间看见镇上挂着的悬赏令，顿时眼前一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重瑜要走了。
因为有人告密了。
三个人都上了悬赏……
意味着什么？
有人告密。
不只一个人告密。
“咦，没想到我们这种小地方，竟然有这样的人物。”
群众议论纷纷。
毕竟混血村庄在这里存在已久，镇上的人虽不怎么喜欢，但一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认出来，通缉令里面有原无心了。
很多人只是单纯的以为原无心是个普通的混血，可现在通缉令一出，他们才知道原无心并不普通。
“哎，奇了怪了，咋过了这么久，才被爆出来呢？”
有人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
有好事者打听过这件事，他神神秘秘地说，
“听说，是最近才有人发现的，然后他告发了，连奖金都不要呢。”
看样子，告发的人，肯定不是镇上的人了。
不然早就告发了。
说到这里，几个人挤眉弄眼半晌，直说那人真的奇怪。
当然奇怪了，谁告密不是为了钱呢？
可那人为什么没拿钱呢？
“这肯定是仇家做的。”
人群中某人一锤定音，“啧啧啧。”
镇上人对后面两个通缉令上的人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也不认识什么“傀儡师”，自然也没了八卦的源泉。
反正通缉令跟普通人没有关系，他们也就只是凑个热闹而已。
而在人群中的原无心，听完了七嘴八舌之后，如坠冰窖。
是谁先告密呢？
不知道，不敢想，不敢看。
在那一刻，原无心心里似乎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的脑子一片清明。
难怪，在一开始，重瑜在听到他说的话之后，会用那种奇怪且复杂的眼神看他了。
这就是所谓的背叛。
但是，这个双重背叛，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他果然……是天真且幼稚的人。
原无心捂住脸，他低笑出声，在那一刻，对于重瑜的感情，从单纯的仰慕和爱意，渐渐变得扭曲起来，最后掺杂上了一丝恨意。
从那一天起，原无心的生活，变得残酷而血腥起来。
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进入山林，去寻找半隐世的混血村落。
最开始的时候，原无心还心慈手软，他不会杀掉那些修士，往往会放人一马；
因为他还想着给自己留有退路，不想双手沾满鲜血。
但是，从书中读到的“以德报怨”从来都不会奏效。
修士来的越来越多，抓住某个修士一拷问，从他们口中永远总是得知，那些被放回去的修士回去之后，会把相关消息告诉更多的人，带更多的人搜寻村落。
原无心忽然醒悟了。
书中的那些东西，其实就是用来骗人的，把人骗成温柔恭顺的人。
如今的世道，越是温柔和天真的人，反而死得更快。
于是，之后，原无心见到一个修士，就杀掉一个修士，手段残忍，从不留活口。
久而久之，原无心的大名，声名远扬。
渐渐的，有人说，原无心一定是魔族余孽。
当原无心第一次听到自己在修士之间的名号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有点高兴。
如果他这么有名的话，那想必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重瑜，一定也听说过他了吧。
那，重瑜会如何评价他的做法呢？
原无心十分好奇。
原无心用自己的威名震慑住修士们后，他打算离开这个小山村了。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护了这么多年，原无心觉得自己已经还清恩情，是时候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然后，他就被自己保护的村民们给下药了。
说来可笑，原来那些村民们早就受不了原无心了。
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只是在“忍耐”。
村民们把修士的前来、村民们的伤亡，全部怪在了原无心身上。
他们认为，如果不是原无心的话，他们的村子根本就不会被修士注意上。
他们故意排挤、刁难原无心，可原无心那个怪物，为什么不走呢？
村落里面对于原无心的怨气越来越多，多到现在村民们完全忍受不住了。
于是，村长趁着原无心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派村民去和修士对接，两边商议好，如果村子交出原无心，则修士们放过所有的混血。
修士们当然答应这种划算的买卖，并且他们给了村民们药，要求他们药倒原无心。
三天后，整座山上，都是修士。
“……混血是不是都是这么蠢啊，哈哈哈哈。”
修士把原无心捆成一个粽子，放在村口，然后当着原无心的面，嘲笑着村子里面的村民。
此时，村子里面鲜血流淌，火光冲天，村民们一个个惊恐地四处逃走，却又被修士斩于剑下。
藏到稻草堆的村长被修士找出，他被修士拖到领头人前时，村长还一脸不解，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道：
“我们明明照着你们的吩咐做了。”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说不能反悔。”
领头人笑眯眯的，然后一刀砍了村长。
村长的血浇了原无心一脸，他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但是他不吭一声，只是冷冷地看着整个村落被屠杀殆尽。
屠杀完整个村落后，领头人用刀拍了拍原无心的脸，好奇地问道：
“哎，你到底混了几族的血啊？”
原无心没管，只是闭上眼睛，等待着体内药效过去。
“得了，老大，把这个混血杀了算了，带着多麻烦。”
“哎，可别，你难道不知道吗？黑市里面收这种混血，混的越多，卖得越贵。”
领头人看着原无心的眼神，像极了再看一大堆灵石，他喃喃道，
“这个混血，最起码有神人魔三种混血，赚翻了。”
“不会吧，老大，谁收啊，收这种的干嘛？”
“谁知道，说不定又是哪个疯子在搞什么奇怪的东西，管他的，有钱拿就行。”
在一片修士们的嬉笑声中，原无心第一次离开了他住了二十几年的村子。
被拖着离开的。
而且，那村子，他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黑市里面，据说逃出了一个混血。
那个混血手段残忍，一路上杀了不少人，引起不少修士惶惶不可终日；
正道修仙盟盟主注意到那个混血所做恶事，盟主震怒，连发三道斩杀令，要求所有修士，见到该混血，杀无赦。
这个混血，当然是原无心。
但是原无心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世界，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没有了。
所谓的“保护”，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看，杀一个人可比保护一个人要容易多了。
……重瑜。
自此，原无心的人生，进入了第三阶段，那就是死死抓住“重瑜”不放的阶段。
那段时间，原无心的大脑完全是浑浊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杀戮，只有杀戮才能让他忘记心中的那一丝愧疚和悲伤。
稍微停下来的时候，原无心就会试图回忆之前的日子。
可是，但刨除掉那些令他不适的记忆之后，原无心里面满脑子都是——
重瑜。
重瑜重瑜重瑜重瑜重瑜。
这两个字仿若是最后一根稻草，让原无心不至于完全疯掉。
原来对瑜重瑜的那些美好记忆和那一丝隐秘的爱意，在折磨中和恨意完全混淆，原无心在那段时间里面，他魔怔地想象着，如果他杀了重瑜的话……
重瑜的血，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呢？
原无心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要杀掉重瑜。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开始追杀重瑜，想要杀死重瑜。
这么一追，就是百年。
百年中，重瑜身边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人，但是原无心都不在乎，他不在乎重瑜为什么身边又换了一个人，不在乎为什么重瑜不久又变回了独自一个人。
都不在乎。
他眼里只有重瑜就行了。
原无心对于每一次和重瑜的见面，都十分期待，他每一次都会找刀最快的刀，最好的法术，试图将重瑜一刀击杀。
重瑜对于原无心的追杀一开始是惊愕的，他曾经试图和原无心讲理，但是原无心那个时候根本不听，反而给了重瑜一刀。
之后，重瑜和原无心之间，两人不死不休。
重瑜曾经设计让原无心重伤过几次；
原无心也曾重伤过重瑜几次。
重瑜苦不堪言，可是原无心却很开心，每一次和重瑜的交手，越激烈，原无心才能体会到自己在重瑜的心中地位有多重要。
每次的生死相搏，才能让原无心找到活的感觉，他越发想要杀掉重瑜，想要知道，他们两人，究竟会是谁杀掉谁。
直到最后，原无心一时大意，被重瑜用计，骗到了黄泉道。
黄泉道，灵魂的归属。
作为埋骨之地，也不错。
最后，原无心挂在山崖之上，用一只手苦苦支撑，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血红色的曼莎珠华，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山崖之上的重瑜，声音嘶哑地问道：
“为什么？”
他想问，当初，在小木屋那里，重瑜为什么要救他呢？
“什么？”
重瑜脸上挂了彩，他也受伤不轻，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血液从指缝间滴落，黑色的瞳孔里面都是疑惑。
原无心看着重瑜，一时之间痴了，竟然忘记回答。
“你还问我？不是你要杀我的吗？”
重瑜怒极反笑，他走上前去，看着原无心。
或许是想到了原无心最开始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的原无心，重瑜啧了一声，他摇摇头，叹息道：
“原无心，你真的太天真了。”
说完，重瑜一脚把原无心踹下了山崖，原无心的身影消失在黄泉道中。

*
作者有话要说：
原无心怎么说呢，那段时间有点疯，后面成为魔尊之后就好了，但一旦涉及到重瑜的问题，就会又有一点疯。
然后重瑜的心态呢……不好形容，就表面上看起来挺好的一人，其实挺冷漠的，而且很自傲，但是当他真的承认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把那人放在心里。
·
捂脸，其实就是两个小学鸡谈恋爱，都憋着一股气，谁也不服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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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第 30 章（倒v结束）
“唰唰唰……”
迷糊之中, 重瑜听到了奇怪的唰唰声，这些声音很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木头。
难不成他真的要死了？
有人在给他用木头做一口棺材？
重瑜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随后又陷入昏迷, 黑暗再次直接吞噬掉重瑜的意识。
哎呀, 如果就这样在游戏世界里面彻底死掉的话, 说不定能够回到真实的世界呢。
重瑜想。
对于原无心和易笙来说, 或许虽然他的离开很残酷，但是重瑜还是无比期望着，他能够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内。
这操蛋的游戏世界, 他已经完全受够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等重瑜再次醒来，当他看见自己身处熟悉的草庐里面的时候，重瑜只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疲惫地接受现实——
他还是没能回去。
现在，重瑜正靠在一个大木盆里面，身体周围被一种奇怪的紫红色液体环绕。
更加准确的说来，重瑜是一个洗澡盆里面, 在泡药浴。
盆里面的药水没过他的胸膛，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泡在了里面。
比较诡异的是，药水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整个药水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另外水面飘着一堆绿色的叶子，闻起来有药草的清香, 还有一丝又甜又腻的血腥味。
重瑜下意识地抬起手来, 他用手拨开了水面上漂浮着的绿色叶子, 然后盯着水面之下的东西看了看——
很好, 他之前碎裂成无数块的傀儡驱壳, 现在是完整的。
有人帮他补好了傀儡身躯碎裂的地方。
等重瑜醒过来之后，知觉渐渐地重回了重瑜的身体。
泡了没多久，重瑜感觉身上有点痒，渐渐的，这种痒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双腿，像是有无数条小鱼，在轻轻地咬着身上的皮肤。
这种酥麻酥麻的感觉，一开始并不是不能忍受，但是随着痒意渐渐地渗入骨髓，重瑜终究是忍不住，他在药水里面动了动，蜷缩起双腿，并且伸出手，想要抓一抓皮肤。
可这么做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重瑜发现这么做没用之后，他想着他得逃离这里，于是不顾新得到的双腿还绵软无力，他强撑着洗澡盆的边缘，站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人影撞进来。
重瑜这时候正起了一半的身体，正好和那个人面面相觑。
重瑜：“……”
来人正是易笙。
见重瑜能够站起来，易笙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但那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随后易笙十分淡定地问道：
“泡好了吗？”
在那一刻，重瑜有一种灭了全世界的冲动。
因为他的姿势实在是不太雅观，而且他竟然在自己的后辈的面前，光着身子。
或许是看出了重瑜的羞愤，易笙走进重瑜，他递过一条干净的浴巾，示意重瑜出来，他好帮忙擦干净身体：
“没关系，你的身体是我负责修补好的，哪里我都看过。”
闻言，重瑜憋了一堆话，想要直接说出来，但是在看了一眼冰山一样的白发男人后，他又憋了回去。
既然对方都不觉得尴尬，那他又有什么好尴尬的？
重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洗澡盆里面出来，然后问道：
“原无心呢？”
听到这个名字，易笙递给重瑜浴巾的动作一顿，他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了重瑜半晌，看得重瑜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后，他才淡淡地说道：
“他去休息了。”
重瑜一边自己穿衣服，一边不解地问道：
“他受伤了吗？”
要知道当时在内阁里面，那场刺杀，他可是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的，不会吧，原无心还是被伤到了？
那这魔尊就是脆皮吧。
“他没有受伤。”
易笙上前，帮着重瑜递上衣服，看着重瑜将衣服穿好。
过了几秒后，易笙忽然问道：
“身体如何？”
“还好。”
重瑜穿好衣服之后，他突然想起两件事——
一，他之前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似乎叫过原无心的名字。
二，他之前在身上藏了一块红玉玉牌当做路费，而他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
人证物证都在，都证明了他已经恢复神智和记忆。
重瑜顿时浑身紧绷，他对着易笙如临大敌地问道:
“原无心说什么了吗？”
易笙摇摇头：
“没有。”
他都暴露出自己还有原来的记忆了，那原无心竟然没有生气，没有趁机报复？！
重瑜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连忙环视了一下四周，再三确认没有原无心的身影，这下子，重瑜更加不安了，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原无心…… 他到底去哪里了？”
“他回血月宫了。 ”
易笙欲言又止，他走上前去，问道，“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原无心一向都对自家的傀儡占有欲很强。
之前几次，傀儡不过是在他的草庐里面待的时间久了一点，原无心就要亲自前来。
现在，他的傀儡受了如此重的伤，那原无心竟然在得知傀儡无事后就走了。
那可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闻言，重瑜摸了摸鼻尖，他含糊地回答道：
“可能我昏迷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易笙，他掉马了吧？
现在，他和原无心之间，正处于尴尬期。
重瑜不明白原无心究竟是怎么想的，他都基本上掉马了，按照原来他和原无心之间的相处模式，原无心没有把他给拆了，那才叫奇怪。
“说了什么？”
易笙狐疑地用蓝色的眼瞳看着重瑜，不依不挠。
“哦，对了，我泡的药水，究竟是什么东西？”
重瑜才不想告诉易笙，他四周瞧了瞧，最后走到洗澡盆前，用手拨了拨水面上的草药，转而好奇地问道。
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是生硬，但是配上重瑜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好像也的确是一个需要解答的问题。
重瑜从醒过来一知道现在，他一直都觉得自己鼻尖有一股血腥味笼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鼻子坏了。
听到这话，易笙幽幽地看了一眼重瑜，说：
“原无心一定很高兴。”
重瑜：？
“原无心放了不少血。”
易笙说，“他现在是妖族，放血后身体受不住，回去休息了。”
在重新雕琢好重瑜损失的身体部位之后，为了保证重瑜的身体正常运行，原无心用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制作了药浴所需的药水。
换言之，重瑜醒过来时候，泡的药水，就是原无心的血。
这么大一个洗澡盆，原无心是放了多少血，才配好这幅药水的呢？
听完易笙的解释，重瑜震惊无比。
他呆立在原地很久，等回过神来，心情万分复杂。
“他……脑袋有病吧？”
重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原无心要做到如此地步。
明明他们两人在游戏里面是不死不休，为什么现在，原无心似乎是在卯着劲儿在救他？
这又是何必？
重瑜有一种逃跑的冲动。
“他现在真的不在这里吗？”
重瑜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易笙瞧了重瑜一眼，冷冷地说道：
“不在，他在血月宫。”
在他看来，整件事都诡异至极。
原无心当初抱着身体损坏大半的重瑜，直冲草庐。
那个时候，易笙被吓了一跳，来不及问清楚缘由，便开始医治傀儡。
当易笙医治傀儡的时候，原无心一直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等易笙提出需要原无心的血液做药引的时候，原无心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一点都没有顾虑自己身体还在异常情况之中。
比较吊诡的是，就原无心那个小气鬼，平时傀儡和其他人多接触一会儿，他就会阴阳怪气半晌；
可是如今，当易笙告知他傀儡泡完药浴后就会醒过来，原无心怔愣半天后，竟然找理由离开草庐，回去了血月宫。
虽然那原无心嘴上说，他需要尽早去处理血月宫的相关事宜，可是易笙硬是从他离开草庐的背影里面，看出一副逃避的仓皇模样。
怪哉。
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了？
易笙看了一眼身边的呆滞的重瑜，心中有惑，但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你在这里待几天，等身体完全修复完毕再走。”
易笙看到重瑜眼珠乱转，顿时猜到了重瑜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一把抓住重瑜，直接告诉他，必须留下来。
重瑜愣了一下，随后点头答应。
不论怎样，留在这里，总比直接去面对原无心要强。
……
接下来几天，重瑜如坐针毡。
他不知道原无心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因此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就像是在过最后一天一样。
这种钝刀子磨肉实在是痛苦，重瑜实在是忍不住了，老老实实泡药浴两天后，趁着易笙不注意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半妖轩墨，一脸崩溃：
“我们私奔吧！”
半妖轩墨的脸红了，他瞪大了金色的兽瞳，一口答应：
“好啊！”
他屁股后面的尾巴开始疯狂旋转，像个小陀螺一样。
不过下一秒，那条短尾巴一顿，半妖沮丧地说道：
“我找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地方，还是没有找到你的心脏……就这样走吗？”
心脏……
身体材料……
重瑜眉心一跳，他突然扭头，看向了远处山崖峭壁上的那棵巨树，问道：
“你之前说过，曾经在附近闻到过我的气息，对吧？”
半妖点点头，说：
“对啊，我还说过，这里花太香了，那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你不好奇，远处的那棵树里面，究竟有什么吗？”
重瑜问。
半妖：？
在半妖困惑的眼神里面，重瑜双手抱胸，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半晌，随后他转身，掏出一个卷轴，塞到半妖的手里，说：
“我要去那棵树那里看看……这个卷轴直通血月宫。”
半妖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重瑜回头，对着半妖的额头弹了一下，然后抬起下巴，说道：
“调虎离山计，时机成熟了，我们两个就一起离开。”
他实在是忍不了了，想想原无心和他在同一个世界里面呼吸同样的空气，他就尴尬得要死。
根据原无心的那个性格，他绝对会把傀儡的心脏放在一个显眼又不显眼的地方。
重瑜早就觉得那棵巨树很奇怪和突兀了，尤其是他第一次见到原无心的时候，原无心站在树下仰望着树……
这么看来，原无心十有八九把他心脏藏在了那里。
他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要是有的话，那他拿着心脏逃离原无心的；
要是没有的话……都到这个地步了，肯定还是要离开的。
至于调虎离山记，当然是要半妖配合。
现在白天，原无心肯定在内阁里面忙相关事宜，血月宫寝宫里面没人；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易笙也拉远。
等原无心和易笙都不在的时候，他和半妖在血月宫汇合，然后从血月宫里面的密室里面那个“微型”神魔井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31 # 第 31 章
第二天一早, 易笙需要到一个城池里面，给城主看病。
那个城池距离花田不远，据说就是专门收留混血的城池。
“我和轩墨去出诊,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易笙对重瑜嘱咐道。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 他实在是顾不上重瑜, 易笙也曾考虑过, 把重瑜也一起带着。
一听自己终于被放养了，重瑜两只眼睛都亮了一下，他干脆利落地应下来, 生怕易笙反悔。
“好的。”
如此干脆的态度, 让易笙忍不住多看了重瑜两眼，随后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那只半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半妖站在易笙身后, 尽职尽责地帮着易笙拿着诊断用的箱子，笑眯眯地对易笙说：
“魔尊大人让我跟着您，我就跟着您。”
易笙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么？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听魔尊的话。”
要知道平时, 半妖可是卯着劲儿想要跟原无心对着干；
原无心要他干什么，半妖可是偏不干什么；
原无心禁止他干什么，半妖可是偏要干什么。
从早上知道易笙离开草庐, 去不远处的城池看病后，那只半妖就要比平时要更加殷勤。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你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易笙忍不住又问到。
面对易笙的疑问, 剩下的两个人当然是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辜。
“……算了。”
易笙无奈, 他看时间也差不多, 直接带着半妖离开。
易笙对于重瑜和半妖的态度很微妙。
与重瑜所猜测的一样, 都过了这么多年, 易笙早就成为了原无心的属下。
他不会背叛原无心，所以原无心才会信任易笙，甚至是在明知道他和重瑜之间的关系，但还是让易笙照顾半妖和重瑜。
可和重瑜在一起生活的经历并不会做假，易笙又在内心深处，是偏向重瑜的。
出于那么一点点私心，易笙其实一直对于重瑜和半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意纵容。
所以……
易笙自以为，他看着半妖，不让半妖带走重瑜就足够了。
他从未考虑过，重瑜或许早就能够自己离开魔界的这种可能。
另一边，重瑜站在草庐里面，看着易笙和半妖的背影消失后，他就立刻动身，进入了花田。
心里对于离开魔界的渴望，让重瑜顾不上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计划，没有准备，就这样空着手，去查看山崖峭壁上的那棵树。
不论那棵树里面，究竟有没有他的心脏，重瑜决定，他一定要离开魔界。
进入花田后不久，重瑜就又遇上了之前见过的绿衣女人。
绿衣女人，也就是鸣翠，她看见重瑜独自一个人穿过花田，十分诧异，但是下一秒，鸣翠一脸恍然大悟，瞬间给重瑜的行为找了一个理由。
她歪了歪头，问道:
“十一大人去找尊上吗？”
听到鸣翠的问话，重瑜莫名其妙被噎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硬着头皮，答到:
“是的。”
“真佩服大人，不论尊上在哪里，您都能都找他。”
鸣翠露出一脸崇敬的表情。
很显然，这里所有人似乎都以为他作为原无心的傀儡，对原无心死心塌地。
“我……”
重瑜干笑了两声，想要解释一句，但想想又觉得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把想说的话给憋了回去，只求赶紧离开。
事实上，他可不想和原无心再扯上任何联系。
本想就此离开，重瑜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来，犹豫了几秒，问道:
“易笙……他在这里生活得好吗？”
冷不丁听到主人的名字，鸣翠颇为诧异，她看了眼重瑜:
“易笙大人在我们这里，是最受尊崇的了。”
果然，不论是哪里 ，医生永远都是最受尊敬的职业。
尤其是在魔界，易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让他的声望在魔族很高，不论是谁，都会给易笙三分薄面，不敢随意造次。
“是么，那就好。”
重瑜颇感欣慰。
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对易笙的担忧抛之脑后，潇洒离开。
虽然这么做不太道德……但，重瑜认为，既然易笙已经能照顾自己，并且在这里生活得不错，重瑜总算可以放那么一点点愧疚了——
这一次，可以说，是他“抛弃”了易笙。
或许，真如原无心所说，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伪君子，表面深情，生性凉薄，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则会毫不留情抽身离开。
见重瑜没头没脑地问了几句话之后，又如此干脆利落的离开，鸣翠看着重瑜的身影，她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他们的关系真奇怪。”
思索了几遍，鸣翠实在是不知道重瑜的用心，于是只是喃喃了两句，最后化为一道绿光，消失在满天的粉红色花田里面。
对于鸣翠来说，她实在是想不出傀儡叛逃的理由。
紧赶慢赶，重瑜终于赶在中午之前，爬到了山崖峭壁上的那棵巨树上。
“累死我了。”
重瑜趴在巨树的树枝上，气喘吁吁，像极了一只狼狈的狗。
这也不难怪。
这棵树长的位置是在山崖峭壁上，想要上来的话，得先爬到那个峭壁之上，然后再顺着那棵树的枝桠往树干爬。
如果重瑜现在不是因为傀儡身体，减少了恐惧感的话，他在清醒的情况下，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光是站在山崖上往下一看，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脚软了。
巨树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久，枝桠粗壮，一个成年人躺在上面，还绰绰有余。
重瑜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做起来，看着不远处的树干，片刻后，他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左胸膛，一只手按在了枝桠之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整棵树。
从一开始爬上山崖的时候，重瑜就注意到了，他跟这棵树，有一种很奇妙的联系——
他每一次的呼吸，都似乎是在跟这棵树在共鸣。
而且，越靠近这棵树，他对这棵树的感情，越发亲近。
那种包容、舒适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孩子，在靠近自己的母亲一般。
“你该不会，就是制作我的材料吧？”
重瑜福至心灵，他一下子就猜到了真相。
树木当然是不会回答，它只是在重瑜的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做出了一点点的改变——
树干上的红色纹路，在附和着重瑜的呼吸，每一次重瑜呼吸的时候，红色纹路就会亮一下。
如此的相互呼应，让重瑜越发确定，他的心脏，就是在这棵树上。
重瑜顺着树干上的红色丝状纹路看去，便看见那些红色纹路如同流水一般，都汇集到了树干侧面的一个树洞中去。
就像是全身的血液，最后都会在心脏的地方汇集一般。
看到这种场景，重瑜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正确。
他忍住自己内心的窃喜，一点一点往树干的那个地方挪去。
既然这棵树的枝桠能够让一个成年人就这样趴在上面，它的树干自然也很庞大，等重瑜好不容易趴在树干上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和树干相比，基本上就算是一个小蚂蚁——
而那个他最初以为很小的树洞，其实树洞的洞口处，能一人多高，足以让重瑜站在洞口往里看。
重瑜站在树洞处，他犹豫地站在洞口探头探脑。
这个树洞，差不多都相当于是一个山洞了，里面黑咕隆咚的，唯一的一点光源，便是遍布树洞内部的红色丝线。
可是，红色的光芒加上黑色的树洞深处，越发使得这个场景诡异阴森，这里仿若并不是一个死物的树洞，而是一个陷阱，一个生物的嘴，随时都会将进入生物直接一口吞噬掉。
饶是大胆的重瑜，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都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在洞口站的时间久了一点后，重瑜再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一片茫然。
他听到了树洞里面传来了“咚咚”的心跳声。
本来微弱的心跳声，在树洞空旷的空间里面一经回响，在重瑜的耳朵那里，听起来便是震耳欲聋。
更让重瑜放不下的是，那个心跳声，似乎还跟他有关联……
刚刚发现的事实，让重瑜紧张了一下，而重瑜这边情绪一发生变化，树洞里面的那棵心脏，迅速多跳了一拍。
完完全全，他的心脏，就在树洞深处。
重瑜想了想，他咬牙走了进去。
大约一刻钟后，重瑜从洞口里面出来，他站在洞口，借着树叶之间漏下的阳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心当中捧着的一团红色的东西。
很难说那是他的心脏。
重瑜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能够捧着自己的心脏，在阳光下肆意打量。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的心脏，必然是肉做的，温暖的，热腾腾的，柔软的肉团。
而在重瑜手里的心脏，更像是一团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它的外表是一层硬硬的，如同玻璃一般的东西，这层玻璃上面的纹路，看上去颇像是原本缠绕在心脏上的筋脉；
而透过那层半透明的保护层，重遇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团柔软的，血红色的东西，以一种节奏，一张一缩，不停跳动。
要知道自从他成为傀儡之后，身体大部分的知觉迟钝，更要命的是，他完全丧失了味觉，可是在捧着自己的心脏的那一刻，重瑜感觉到了自己的舌尖，有一点点甜味泛出来。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幻觉。
重瑜并不知道为什么原无心会将他的心脏放在这里，他试着拿着自己的心脏，往树干上敲了敲——
事实证明，心脏外面的那层壳子极其坚硬，的确是保护心脏的好帮手。
确定自己的心脏是锁在那层壳子里面后，重瑜攥着自己的心脏，再次陷入了茫然的情绪。
他的确一开始想的是，赶紧找到自己的心脏，然后拿着自己的心脏跑出去。
但是，在真正地拿到自己的心脏，看到本该在自己胸腔里面跳动的那团血肉，被一层保护壳裹住，以至于他能就这样拿着之后，重瑜不太确定，自己手里的这个东西，真的是他的心脏。
认知混乱了。
太混乱了。
手心里面跳动的东西，完全没有真实感。
重瑜捧着手里的心脏，没来由的忽然有些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真的是他的心脏？
那他的身体，为什么没有叫嚣着让他把心脏放回去？
现在拿着自己的心脏走的话，他将不再会受制于人，解决了唯一的问题，可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安全感 ？
还有，如果把心脏放回去的话……
重瑜忍不住低下头，他看了一样自己的胸膛。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的胸膛被贯穿了一次，被炸碎了一次。
那两次，不论是哪一次，他的心脏如果好好地待在他的胸膛里面的话，重瑜确定，他一定会死得不能再死。
在那一刻，重瑜怂了。
他把手心的心脏放回了身后的树洞，然后自言自语道：
“算了吧，反正……打不死的反派，都好像是把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别的地方的。嗯。”
想到这里，重瑜有点心虚，不过很快他给自己找了理由：
心脏这种东西，总不能随便在地上挖个坑藏起来吧。
第一阶段目标就这样完成，丝毫没有困难，重瑜不知道为什么，怅惘了一会儿。
他本以为，他的心脏这种东西如此要命，原无心一定会好好保管，就算是藏心脏的地方也一定是精挑细选，布满陷阱，谨防有谁将心脏偷走。
可是，如今重瑜就这样找到了自己的心脏，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重瑜有些生气，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生气什么。
他不应该高兴吗？
百思不得其解，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闷闷不乐了一会儿后，重瑜终于想起自己第二阶段目标，浑身一震，于是立刻伸手掐了一个法诀，给陪在易笙身边的半妖传了一个信息——
这个法诀，还是半妖教给他的。
据半妖说，这个法诀是他专门创造出来，用来和对方加密传递信息的。
法诀很简单，很容易上手，很适合重瑜这种小白。
它就是需要一点灵力和几个正确的手势即可施展，唯一的一点要求，就是施法前，需要施法双方身边有对方身体上的东西。
这点很简单，重瑜和半妖互相交换了一缕头发。
现在，重瑜算是给半妖发了个信号，让半妖赶紧去血月宫。
确定消息发出去之后，重瑜从自己的肚子里面，掏出了一个到血月宫的卷轴，直接撕了。
这个卷轴，还是他偷偷摸摸从草庐里面偷的，反正就用这么一次，所以重瑜也懒得理会自己会不会暴露，直接奢侈了一把。
卷轴撕开之后，光亮亮起，等光亮消失之后，重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果然在血月宫的寝宫内部。
原无心多疑，平时就不喜欢自己寝宫里面人多，他甚至会自己打扫卧室；
而一旦他去处理公务，寝宫里面除了重瑜以外，谁都不许进入他的寝宫。
现在，现在寝宫静悄悄，连一丝人声都没有，说明原无心现在去了内阁处理公务，根本就不在寝宫里面，这让重瑜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敢迟疑，重瑜连忙直奔原无心的卧室，打开门之后，重瑜探头探脑了一番，没在书桌那里看见原无心，顿时悬着的心落了肚子。
顿了许久，重瑜往书桌那边走，想着赶紧打开密室的传送阵。
然而，进入卧室内部，这么眼角余光这么一扫，重瑜猛然看见卧室床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顿时被吓了一跳。
黑色的？
是原无心吗？
原无心可总是穿一声黑色的衣服。
战战兢兢半晌，重遇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撞在枪/口上。
可是转念一想，那团黑色的东西实在是太小，就算是原无心躺在床上，也不该这么小一点，于是重瑜慌乱的心迅速恢复。
重瑜走过去一看，看见的是床上一团黑色的毛绒绒正在睡觉。
黑色毛绒绒埋成了一个团子，团子还挺大的，重瑜估摸着，那小东西还挺胖的。
而那黑团子对重瑜的评估浑然不知 ，它背对着重瑜，从重瑜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条黑黑的尾巴，还有头顶的两个黑色三角的耳朵。
那团团子睡得正香，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血月宫里面有动物吗？
重瑜歪着头想了想，终于想到了一个答案，恍然大悟——
这是小黑的原形吧。
看这团子的体型，跟一只小型犬差不多了。
但这小黑，也就是半妖轩墨，心也太大了吧。
重瑜不禁摇摇头，感叹道，如此紧张的场景，哪有一来就变回原形的？
变回原形也就罢了，还非的到原无心的床上睡觉？
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哎，算了，变成原形也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钥匙能不能带两个人。”
重瑜摇摇头，他俯下/身，牵起床单的四个角，不管床上的毛团还在睡觉，他直接把床上的毛团给打包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书柜那里，把一直藏在书柜中的三界钥匙给拿出来。
之前原无心不是让重瑜读书吗？
重瑜思来想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把能够穿越三界的钥匙，藏在了书柜里面。
事实证明，重瑜的担心是对的。
一时贪财，重瑜把从密室带出来的红玉玉牌给塞在了身上，结果一次刺杀，让重瑜失掉了那块玉牌，还掉了马。
如果当时三界钥匙还在身上……
重遇一个哆嗦，不敢想象。
最后，重瑜打开了密室传送阵，和背着的包裹一起进入了密室。
要是……
重瑜好好看看，那个黑团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就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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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第 32 章
重瑜把一切都想的很简单。
他有了神魔井的钥匙, 还把半妖给带上了，那么他只需要穿过密室，直接从密室里面的神魔井离开就好。
看, 多简单, 走过密室, 进入密室深处,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想着要离开原无心，重瑜越发激动, 他在脑海里构思了无数遍穿过神魔井的场景, 每一次的构思，都让他身心舒畅。
不敢耽误，重瑜直奔密室深处的神魔井而去, 而在这时，背在背上的布袋子里面，突然挣扎起来。
一个小动物挣扎起来，还是挺难掌控的, 更何况是那么大一团黑色团子。
重瑜一个不小心，背后的袋子就“噗通”一声掉了下来，重瑜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回头去看：
“小黑？”
一团布在地上蠕动了几下，随后黑色的团子从床单里面钻了出来。
它也不出声，从床单里面出来之后, 就蹲坐在一旁, 静静地看着重瑜。
此时密室里面的灯光照耀到黑色团子的瞳孔中, 倒映出一片红色的血海。
这个时候, 重瑜才看清楚, 他带进密室的小黑团子，其实是一只豹子。
一只体型很小，看上去像是幼崽的豹子。
重瑜：“……”
狗和豹子之间差别，还是能用肉眼看出来的。
重瑜 与那只黑色的豹子对视半晌，他再怎么想蒙蔽自己，也知道自己带进来，不是那只半妖轩墨。
密室里面，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重瑜紧张到忘掉了呼吸，而傀儡也是可以不呼吸的，所以，整个密室之中，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对血红色的兽瞳，幽幽地注视着重瑜，像极了两团幽幽的冥火。
与那两团火焰对视，重瑜叹息了一口气，他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很差，玩个游戏都能穿越，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坏运气能够差到如此的地步。
咬咬唇，重瑜对着不远处蹲坐在地上的小黑团子，轻轻地问道：
“原无心？”
在重瑜的话音刚落，蹲在地上的小黑豹子瞬间变幻出了人形。
那人形，赫然就是原无心。
原无心站在原地，血红色的瞳孔变成了枣核状，他的脸色很白，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神情恍惚阴暗，疲惫倦怠。
在重瑜叫出他的名字之后，原无心看着重瑜，语气沉沉：
“我该叫你‘十一’，还是叫你‘重瑜’？”
“重瑜”这个名字，从原无锡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这还是重瑜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并不是那么好听。
那……原无心会对他做些什么呢？
重瑜咬牙，他定定地凝视着原无心，说道：
“我要离开这里。”
“哦？是离开魔界，还是离开本座？”
每当原无心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会自称本座，他对重瑜冷笑了一声，
“你是本座的傀儡，还想跑到哪里去？”
“我要去人界，去找……”
面对原无心的疑问，重瑜脱口而出，他想去找那个名为“万俟白”的人，想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巧合。
然而话说了一半，重瑜才意识到，他不应该说出来。
只是原无心在问，他的身体习惯了满足原无心的一切要求，于是便答了出来。
其实，重瑜的答案并没有回答原无心的问题。
重瑜是特意避开了原无心的问题，他其实也没意识到，他似乎不愿意离开。
现在的离开，更像是一种逞强。
原无心沉默着看着重瑜。
片刻后，原无心问道：
“所以，你抛弃本座，抛弃易笙，抛弃那只半妖？”
“我……”
重瑜想要反驳，但是他发现他似乎反驳不了。
看着面前的原无心，重瑜的表情也茫然和恍惚了起来，他忍不住问道：
“其实，我的破绽很大吧，为什么，你不想办法逼我呢？”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如果原无心真的恨他的话，那当初他暴露出来的那些痕迹，足够他死千万次。
重瑜相信，原无心应该早就知道，他的神智已经恢复了。
“闭嘴！”
这番话显然一下子戳中了原无心的痛点，他对着重瑜怒喝起来。
随后，原无心单手掐出了一个法诀，重瑜便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的心口里面，突然升腾起剧烈的疼痛。
就像是有谁拿起一把刀，在他的胸膛里面搅了搅，然后让胸膛里面的蛊蝶剧烈挣扎起来，撞得肋骨砰砰作响。
傀儡的身体本来触感迟钝，祭典之上被人捅刀都毫无感觉；
可是现在，此般痛楚突如其来，一下子从心口蔓延到四肢各处，剧痛就像是有谁在拿着钝刀子，一点一点地把肉从骨头上剥离下来，痛得重瑜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一下子更为苍白。
“一个傀儡，你知道什么？”
原无心走到傀儡的身边，他低头看着地上因为疼痛而痉挛的傀儡，嘲讽道，
“看到了吗？你离不开本座的，本座如果想操控你，有上百种方式。”
诚然，既然都被称之为“傀儡”了，牵引“傀儡”的线，当然是在主人的手里。
主人掌控着傀儡的所有动作，要你如何，便是如何。
这种手段，平时原无心死嗤之以鼻的，但是如今，原无心终究还是用在了重瑜的身上。
重瑜躺在地上，疼得意识都快模糊了，他在地上抽搐着，被原无心打理好的长发披散，盖住了他的脸，让原无心看不见重瑜的表情。
就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原无心应该是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松开了手，而在原无心停手的那一刻，重瑜身上的痛楚也停止了。
他趴在地上，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肢软绵绵地贴在地面上，狼狈得仿若一条落水狗。
原无心蹲下/身来，他将重瑜脸上黏着的长发拨开，然后对着重瑜，语气放软了很多：
“乖乖跟在本座身边，不就好了吗？”
他还十分温柔地擦了擦重瑜的脸颊，将他脸上蹭出来的灰给擦掉了。
重瑜看上去被折腾的不轻。
在原无心靠近后，他停止了大口喘气，而是半眯着眼睛，露出一种疲惫的样子。
并且，重瑜并没有排斥原无心的靠近，即使是原无心伸手抚摸他的脸颊，重瑜也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
就像是，重瑜被驯服了一样。
“乖孩子。”
原无心见重瑜压根就没有展露出任何的攻击迹象，他扬起嘴角，奖励一般摸了摸重瑜的头。
整个过程中，重瑜保持着一个姿势，他似乎是疼狠了，完全没有力气去动一下。
“那我们回去吧。”
原无心见重瑜不回答，他也不生气，转而俯下/身，想要把地上的重瑜抱起来。
而在原无心松懈的那一刻，地上的重瑜突然暴起，他一把抓住原无心的衣领，将其掀翻在地，然后他骑了上去，抽出一把剑，将那把剑的剑刃横在原无心的脖颈之上。
原无心被掀翻的那一刻惊讶万分，他本想立刻掐出法诀，催动重瑜体内的蛊虫，但是他的手稍微一抬起，就被重瑜掐住手腕，然后给跪在了膝盖之下。
这番战局，最后的赢家是谁，不言而喻。
“你想杀我？”
原无心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剑刃，他认出，那是不久前他给重瑜的礼物。
重瑜眼中杀意弥漫。
他什么都能忍，但是最不能忍的，就是有人阻碍他的自由。
这也是为什么重瑜不愿意和旁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他讨厌有什么东西会羁绊住他。
而刚刚原无心的所作所为，更是踩在了重瑜的雷点之上，让重瑜怒不可遏。
但是，重瑜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翻盘成功。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重瑜拿剑刃往前逼了逼，他实在是好奇原无心在想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时，重瑜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原无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重瑜，说道：
“本座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
重瑜被这个答案给气笑了。
这种任性的答案，还真是原无心能答出来的，亏他还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原无心变了。
与此同时，重瑜感觉到自己的右膝盖处，传来濡湿的触感，他愣了一下，立刻扭头看过去，结果看见的是，右膝盖下方，一汪红色的血液，正在缓缓流淌。
血？
重瑜可不认为自己的傀儡躯壳会有如此多的血，他怔了怔，随后看向身下的原无心：
“你受伤了？”
本来还在不可一世的原无心僵了僵，他冷哼一声：
“本座无事。”
重瑜皱了皱眉，他忽然想起，这一切都不太正常——
药浴里面的血腥味……
原无心退化为妖族原形……
如此轻而易举地掀翻原无心……
血。
刹那间，所有的疑惑都被解释清楚了。
原无心之无法反击，是因为他之前放了太多的血，伤及了根本，现在虚弱得厉害。
念及此处，重瑜终究是心软了，他把剑收回去，眼神复杂地看向原无心，说：
“我不杀你。”
随后他站了起来。
而原无心没料到重瑜会放过他，他仰望着站起来的重瑜，反问道：
“你当真不杀我？”
重瑜有点心烦，他没有理会原无心，因为他看出来，现在原无心虚弱到几乎站不起来，想必刚才催动蛊虫都是他强撑之下弄得。
“好好养伤。”
重瑜不想废话，他转身，不再去看原无心，也不在乎旁边密室里面的珍宝，迅速往密室深处的神魔井跑去。
过了没一会儿，重瑜来到了密室深处的神魔井。
他看着面前旋转的蓝白色漩涡，没有丝毫犹豫，拿出了钥匙，然后深吸一口气，向漩涡踏去。
瞬间，漩涡开始扩大，将重瑜吞噬了进去。
而在重瑜即将被漩涡吞噬，暂时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突然听到了原无心的声音：
“重瑜！！！”
“啪”
一道白色的光芒，直直地朝着重瑜打来。
重瑜那时候正巧侧过身体，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于是那道白光打在了重瑜的肩膀处，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重瑜用眼角余光看见，他的左胳膊瞬间脱离身体，被打了下来——
在那一瞬间，重瑜瞳孔骤缩。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住脱离身体的左胳膊，然后漩涡可不等人，它一下子将重瑜完全吞噬了进去。
一阵光亮后，密室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只傀儡的左胳膊。


33 # 第 33 章
“重瑜！”
当原无心走到密室尽头的时候, 他看到的就是那个让他目眦欲裂的场景——
重瑜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神魔井。
这个微型的神魔井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于密室之中，是上一任魔尊留下的。
原无心一直没有管这个神魔井，却没想到, 这个神魔井, 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成为重瑜从他身边离开的媒介。
意识到重瑜能够从这个神魔井出去之后, 原无心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想要出手阻止，但是当时他距离重瑜实在是太远了, 他根本就无法阻止重瑜。
头昏脑胀之下, 原无心朝着重瑜喊出了他的名字，然后甩过去了一个小法术。
听到原无心叫他的名字，重瑜惊讶地回身看了原无心一眼, 而正是这一眼，重瑜被法术击中，留下了一条胳膊，掉落在地。
原无心扶住墙, 他盯着那条掉落在地上的胳膊，心中一片冰冷，而这凉意也渐渐从胸膛, 慢慢地蔓延到四肢，他深知感觉到，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很吃力。
勉强回过神后, 原无心缓缓走向那个神魔井, 他把掉在地上的胳膊捡起来, 抱在怀里, 然后坐在地上, 表情呆愣。
其实，就像是之前重瑜所说的那样，原无心从很早之前，就隐约察觉到，他的十一和以往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是不再呆滞空茫的眼瞳？
还是灵动的表情？
还是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反应？
原无心不敢细想，他甚至是在自欺欺人，他告诉自己，就算十一变得越来越像“重瑜”，那还是他的“十一”。
他的傀儡。
而现在，他的幻象，全部都被打破了。
被再次打破了。
“重瑜……你可……真是狠心。”
原无心抱紧怀里的胳膊，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哽咽，他把身体蜷缩起来，脸埋在膝盖中，眼眶酸涩，却没有力气哭出来了。
幽暗的密室里面，原无心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全然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密室再次被人打开。
这一次，进来了三个人——
易笙，半妖，还有黎叔。
原无心长时间的缺席让他们有些不安，而且半妖担忧重瑜的处境，于是三人一起到血月宫来看原无心，结果这么一找，找到了原无心的密室之中。
三人进入密室之中，等看到原无心和他怀里的那条胳膊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猜到了大概怎么回事。
那个傀儡，也就是十一，也就是重瑜，在原无心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了。
就这样一个人离开了。
半妖轩墨本该生气的，但是他站在远处，遥遥地看了一眼狼狈的原无心之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密室里面的血腥味意味着重瑜离开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平静。
“哎呀，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黎叔是个长辈，他看见原无心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顿时急得不行，连忙上前几步，想要将原无心给扶起来。
而这么一靠近，黎叔走到原无心身边，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顿时惊疑不定：
“你受伤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无心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在这里天荒地老，但……
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原无心看到关切他的几人，心里虽然还是难受，却硬撑着不让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悲伤的情绪，而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线依旧平稳：
“本座无事。”
“还没事呢？”
黎叔露出一个心疼的表情，他弯下腰，拉住原无心的手臂，用力将原无心扶起来，还数落道，
“你就不会爱惜一下自己吗？十一呢？他走了吗？走了的话，你也不至于如此自暴自弃……”
黎叔说了很多东西，唠唠叨叨，让原无心有些心烦，他想，他得缝上黎叔的嘴。
然而，在原无心站起来之后，他头晕目眩，没一会儿功夫，原无心听到自己耳边的唠叨声渐渐飘远，变得渺茫，最后他一头栽了下去，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
原无心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很久没有做梦了，原无心在梦里，恍恍惚惚地想着。
自从成为魔尊之后，原无心一直都在处理各种事情，纷纷扰扰的繁琐事加在一起，让他很久没有就这样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的思绪在梦中巡游了。
而现在，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原无心终于再次做梦。
可惜的是，常年累月的神经紧绷让原无心做不出什么美梦，于是，在原无心的梦里面，他过往的记忆再次重现——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片血海里面。
在血海里面，原无心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血红色的东西，结果在原无心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血红色具现化了，变成了一朵朵曼莎珠华。
原无心坐起来，他意识到，现在他在黄泉道里面。
黄泉道之所以被称之为“死亡之地”，就是因为这里面蕴藏着冥火。
冥火，从名字上就知道，这种东西，与死亡相关。
当年原无心掉入黄泉道之后，他就被冥火给吞噬了。
很有意思的是，在黄泉道里面，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
他被冥火吞噬掉皮肉，但是不知道为何，那冥火也在同时淬炼他的筋骨，重塑他的血肉。
此消彼长，原无心身上的皮肉，在那段时间里面经常表现出恐怖的异象——
一方面，他身上被烧灼得可见白骨；
另一方面，他身上的白骨还能生出血肉来。
死而复生，生而复死。
疼，很疼。
原无心曾想过就此一死了之，但是又舍不得。
真的死掉了的话，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原无心舍不得。
在黄泉道里面受冥火灼烧十年后，原无心终于掌握了冥火，他学会了控制；
而在那段形如苦行僧的经历里面，原无心内心的各种暴虐情绪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内心很平静，并且他很清楚，他要干什么。
原无心闭上了眼睛。
“你就是原无心？”
空茫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原无心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黎叔。
黎叔居高临下地看着原无心，他的眼神里面有些许陌生，还有一丝怜悯。
在原无心的注视下，黎叔对着原无心微微一笑，伸出了手，问道：
“接下来，你想做些什么？”
原无心看着那只手片刻，他也伸出了手，然后借着黎叔的力量站了起来。
在黎叔慈爱的眼神中，原无心对黎叔，认真地说道：
“我想有一个能和平收容混血的地方。”
黎叔表情不变，他叹道：
“这很难。”
原无心说：
“我知道，所以，我会成为魔尊。”
这个问答，是当年黎叔问他的。
黎叔这么问了，原无心也这么答了。
很简单，很正常，不值一提。
然而，这是梦境。
在现实中，本该就此离开的黎叔并没有走，他抬起头，继续问道：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哗啦啦—— ”
这时候，梦境里面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滴的声音嘈嘈切切，豆子般大的水滴砸在人身上，生疼。
原无心站在原地，抬起头，他看着漫天大雨冲散了遍地的血红色，露出下面的绿色草地，还有岩石。
场景变换了，此地已经不是黄泉道。
“我……只是想让他，夸夸我而已。”
原无心借着嘈杂的雨声，小声地说着。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雨声中，什么都没留下。
当年，原无心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他曾经天真地说着，他想保护那个混血村庄。
可后续的一切发展，都是在打原无心的脸。
也证明着原无心的能力是多么的低微。
这成了原无心的一个心结。
他只是……只是想，向重瑜证明，他当年说的那些事情，他是可以办到的。
纵然花的代价很大，花的时间很多，和当年几乎南辕北辙，他还是能做到的。
他能做到的。
从黄泉道出来之后，原无心到了魔界，就一直在为他的目标而努力着。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找重瑜，但是就像是每一个想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束手束脚、焦虑该带上什么礼物，原无心总认为，他需要带上一定的成就，才好再次出现在重瑜的面前。
而这么一耽搁，谁知道会那样。
“哎，你后悔了吗？”
黎叔继续问。
原无心眼神一厉，看向了脚边的一块岩石——
岩石巨大，在暴雨的冲刷下，红色的血水从岩石后面慢慢沁出来，染红了水流。
水流从原无心的脚边流过，最后汇入他身后的河流里面。
原无心的瞳孔缩了缩。
人界和魔界之间是有隔阂的。
那个时候，原无心身处魔界，而重瑜在人界并且还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这导致了原无心每次找到重瑜的行踪的时候，都会晚上那么十天半个月。
而最后一次，原无心找到重瑜的时候，重瑜终于没有动了。
“后悔又怎样？这不过是我的梦。”
原无心冷笑。
梦里的黎叔摇摇头，在原无心的注视下，化为云烟。
等黎叔消失之后，原无心看着那块岩石，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雨滴打在他身上，疼得厉害，胸口仿佛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体内的冥火从那个破洞里面烧灼出来，火舌有在一寸一寸地舔舐掉他的皮肉。
疼，身体疼，心里更疼。
当年，他就是这么发现重瑜……
更准确来说，他是这么发现重瑜的尸体。
因为重瑜是“神器转世”，也不知道那些修士从哪里听说的谣言，谣言说重瑜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神器的一部分，还很多人信了，于是重瑜死后，惨遭那些围攻他的修士们分/尸。
等原无心赶到的时候，他只找到了原无心的头颅，还有部□□体。
那天的雨很大，可是很奇怪的是，这些雨，怎么都冲不掉地上的血。
虽然知道现在不过是在做梦，一切都是虚假的，都只是他的记忆，可原无心依旧是脑中一片空白。
原无心走到那快岩石那里，从阴影中拿出了重瑜的头颅。
这是重瑜的。
原无心看着掌中的头颅，想。
重瑜的脸很干净，双目紧闭，神情安详，就只是这样看着，就仿若他睡着了一般。
和当年一模一样。
“要是…… 你平常也这样安静就好了。”
原无心喃喃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手中一轻，就又什么都没有。
暴雨停了下来。
意识到场景又要变换，原无心闭上了眼睛。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一次，是易笙的声音响起。
原无心睁开眼睛，看见这一次，他和易笙站在草庐之中，面前摆放着一个棺椁。
棺椁之中，便是已经制作好的傀儡。
这一次的记忆，是原无心第一次见到他的傀儡，十一。
在寻得重瑜的尸体之后，原无心那时并不相信，就重瑜那么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竟然会如此窝囊地死了。
思来想去，原无心去找了很久以前的白发崽子。
哦，也就是现在的易笙，说了他的想法。
死尸复活，如果这事件唯一能做到的话，那就只有傀儡师一组的末裔能够做到了。
当年易笙在看到重瑜的尸体的时候，他也是震惊万分，好在，最后易笙答应了原无心那个几乎算得上是异想天开的想法。
两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寻了很多材料，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将傀儡十一给制作了出来。
现在的场景，便是易笙让原无心唤醒十一的场景。
“你可要想好，如果这一次唤醒不了的话……那……”
易笙扶着棺椁，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操纵尸体和复活死者完全是两个概念，如此逆天而行的行为，也是只有两个疯子能做出来。
原无心并没有回答易笙的话，他扶着棺椁，认真地看向躺在里面的傀儡。
易笙的技术，并不需要质疑。
躺在棺椁里面的傀儡，与他记忆当中的重瑜一模一样，甚至让他错以为，这个傀儡就是重瑜，睡着了的重瑜而已。
情不自禁，原无心伸手碰了碰傀儡的脸。
一下，两下。
傀儡的脸没有丝毫温度，明明是冷的，但是却烫得原无心猛然撤回了手。
“我警告你，他只是傀儡十一，没有生前的记忆。”
易笙的话再次响起，冰冷而残忍。
“我知道。”
原无心说。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手放在了傀儡的脸上，轻轻地说道：
“十一，该醒了。”
下一秒，傀儡睁开了眼睛。
待傀儡睁开眼睛之后，易笙也好，棺椁也好，在那一刻消失殆尽。
在一片黑暗中，傀儡坐了起来，随后他又站了起来，站在原无心的身前，黑色的眼瞳里面没有一丝光芒，僵硬地对原无心说道：
“主人。”
原无心看着面前的傀儡，心口微疼。
他知道，现在的傀儡，只是一具活傀儡，他叫十一，还不是重瑜。
与面前的活傀儡对视，原无心感到自己身上的灼热越发疼痛起来。
他对着面前的活傀儡问道:
“你究竟是十一，还是重瑜？”
面前的活傀儡闻言，他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反问道:
“你不是知道吗？”
原无心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原无心沉默，活傀儡的唇角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还要问你……你喜欢的，究竟是傀儡十一，还是重瑜呢？”
原无心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对于原无心来说，他对傀儡十一和重瑜的态度是全然不同的。
傀儡十一，是他的一把利器。
他曾经派遣十一以他的名义暗杀某某，全然不顾十一。
他能照顾十一，但更多的是在享受照顾和重瑜外貌相同，却更为乖巧的“重瑜”的感觉。
而在意识到重瑜回来的那一刻，原无心瑟缩起来。
他害怕自己曾经让十一做的那些龌龊事，让重瑜知晓。
于是，原无心把重瑜带在身边，时刻不离身，但这么做……一点用都没有。
重瑜还是重瑜，他依旧是那么特立独行，最后还是离开了他。
“你看，你都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面前的傀儡说，从他的心口处，有金色的冥火燃烧起来。
金色的火焰瞬间吞噬掉整个傀儡，而那火焰也越烧越旺，一下子把原无心给吞噬掉了。
……
热，好热。
原无心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冥火在此时又发作了，他被体内的冥火烧灼得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正躺在血月宫的床上。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旁边一抓，试图和原来一样，抱住傀儡，用傀儡冰凉的身体降温；
可是他忘记了，重瑜早就离开了，于是原无心这么一抓，只抓到了虚空。
手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后仿若认命一般，垂在了床铺之上。
几秒之后，原无心体内的冥火烧灼到了极点，他死死地抓住床单，暗中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想再继续做梦了。
如果再次进入梦境的话，原无心想，他一定会再次见到傀儡。
或者是，重瑜。
暂且不见。
不想见。
然而，原无心高估了他自己的身体，失血过多本就让原无心虚弱，现在冥火发作，瞬间让原无心溃不成军。
强撑了没一会儿，原无心就已经陷入半昏迷，脑子昏昏沉沉，连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那人先是走到床边，看见原无心唇边有血，顿时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后便是凌乱的脚步声离开。
不消一会儿，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原无心身边。
原无心察觉到他被人翻了过来，勉强睁开眼看了一样，发现是易笙。
易笙一脸淡漠地望着他，见原无心怎睁眼，他颇为欣慰：
“不错，没死。”
原无心：“……”
不等原无心说什么，易笙让旁边的半妖把原无心给半扶起来，靠在一个软靠枕上，接下来，易笙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漏斗一样的装置，一手拿着那玩意儿，一手端着一碗药，问：
“你选哪一个？”
原无心抽了抽嘴角，他不发一言，从易笙的手里端过那碗药，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看上去潇洒干脆 ，可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出来，原无心端药的手，一直在颤抖。
等原无心喝完药之后，易笙遗憾地收回那个漏斗，随后他对原无心说道：
“喝完了之后，好好睡一觉。”
那药不愧是易笙调制的，喝下去不久，原无心便感觉有一股清流重在体内缓缓流动起来，缓解了体内的灼热。
原无心舒了一口气，他顿了顿，问道：
“那只手呢？”
他还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死死地抱着重瑜留下的那条胳膊。
如果重瑜再也不回来的话，那条傀儡胳膊，便是最后的念想了。
易笙蓝色的瞳孔幽深起来，他不发一言，从储物袋里面拿出一个冰玉做的匣子，那匣子刚好是一只胳膊的长度。
他把匣子丢给原无心，说：
“这是重瑜原来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
“不能离开身体太久。”
“嗯？”
“离开身体太久，会坏，坏掉的话，重瑜就会永远失去他的手臂。”
易笙说。
原无心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抱住了那个匣子。
“好好休息，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情。”
易笙站起来，往外走。
“吱呀——”
等易笙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原无心才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了怀里的冰玉匣子。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整个匣子放在了自己的身侧。
然后，原无心闭上了眼睛。
既然……这件事事关那具傀儡身体，那作为主人，他必然要保证傀儡身体完整。
毕竟，那是他和易笙的心血。
他得拿着匣子去找傀儡。
……嗯。
原无心冷着一张脸，他想，他可是堂堂魔界至尊，那具傀儡身体的主人，他去人界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确保自己的东西完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才不是专门要去找重瑜。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0 20:35:16~2021-07-21 20:4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秦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云师兄 §

34 # 第 34 章
神魔井通往人界。
按理来说, 重瑜既然通过了神魔井，那他应该安全到达魔界。
如果是那种正常的神魔井，以上的理论是没错的。
但, 坏就坏在重瑜进入的神魔井, 并不是正常的神魔井, 它属于是特殊情况；
更糟糕的是, 重瑜进入神魔井拿的钥匙，是从一个准备叛逃的魔族手里拿走的。
两者加在一起，于是造就了现在重瑜相当尴尬的场景——
他好不容易到了人界, 结果落地点却是一片巨大的树林之中。
树林之中一片黑暗, 每一棵树都是参天巨树；
在树林之中，初看上去四周都是白朦朦一片，会让人以为是一片雾气迷茫, 可实际上，那些并不是潮湿的雾气，实际上，是一片片粘稠在一起的蜘蛛丝。
重瑜是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的, 他本该笔直下落，最后落在地面上；
然而，下落了一半之后, 重瑜浑身缠满了蜘蛛丝，最后他“啪唧”一下落在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
掉落在蜘蛛网上，重瑜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白色丝线, 心中暗叫糟糕, 他尝试着起身, 却发现自己被粘得牢牢的, 根本就没有发力点，更不用谈起身了。
而重瑜的动静顺着丝线一下子传遍蜘蛛网，没过几秒功夫，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从重瑜背后出现，阴影直接盖住了重瑜整个人。
然后，一对尖锐的利爪伸出，勾住重瑜身上的衣服，一下子就把人从网上撕了下来。
下一秒，不等重瑜看清楚勾住他起来的东西是什么，他就兜头被白色的丝线喷了一脸。
这种开局，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的话，那就是必死开局。
也就是说，重瑜还没来得及呼吸第一口人界的气息，他就被赶过来的蜘蛛精给绑了起来。
好消息是，蜘蛛精吃人的话，似乎还是有一套固定流程的——
这只蜘蛛精会先把猎物用蜘蛛丝裹住，注射毒/液，封掉行动，随后她会把缠住的猎物带回储存猎物的地方，之后才是细细打理，把人裹成一个个茧子，等待消化。
现在，重瑜还没有完全被裹严实，他正在被蜘蛛精拖回巢穴。
这种情况，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怕不是要抓紧时间挣扎反杀；
但是，重瑜瞧了一眼自己的处境，直接懒得动弹了。
之前穿越神魔井耗得精力太多，他现在身心俱疲，懒得动弹，不如装死算了。
拖回巢穴之后，蜘蛛精将重瑜挂了起来。
重瑜懒懒地看了一眼，他发现，他身边还有十几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雪白的茧子，想必里面也应该是什么倒霉蛋。
蜘蛛精把重瑜吊起来之后，她睁大一双美目，看着重瑜若有所思：
“你是什么东西？”
是的，蜘蛛精有人形的。
她的上半身是一个美貌女郎，容貌旖丽，下半身却还是蜘蛛的模样，八只脚细脚伶仃，肚腹圆滚滚的，撑起整个身体，大约两三米高。
在抓到重瑜的第一时间，蜘蛛精曾下意识地咬了重瑜一口，想要把毒/液注射进去；
可是，重瑜是个傀儡身体，木头制作的身体怎么可能被成功注射进毒液？
听到蜘蛛精的问话，重瑜勉强抬头看了一眼蜘蛛精，震惊之余，他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不是东西。”
蜘蛛精思考了一阵，她点点头，随后出手把重瑜真正地捆成了一个粽子。
重瑜：“……”
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要被蜘蛛精吃掉，重瑜没好气地瞪了蜘蛛精一眼，然后他把头一歪，直接陷入了昏睡。
管他的，就算是被吃掉，想必睡梦中被吃掉的话，那肯定比清醒着被吃掉要舒服得多。
重瑜颇为没骨气地想着。
……
然后，三天过去了，重瑜还没死。
他的头也好好地待在自己脖子上。
重瑜在茧子里面待了好几天，那只蜘蛛精一直没有动他。
而且比起其他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的茧子来看，重瑜这个茧子是独一份——
蜘蛛精只是把他裹了起来，头没包起来，而且身体也能在茧子里面稍微活动。
更加准确来说，那只蜘蛛精像是专门给他做了一个睡袋。
等醒过来后，重瑜再次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
重瑜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他本来打算赶紧从茧子里面出来跑路的；
但是因为在离开原无心的时候，身体被蛊虫闹狠了，他还意外断了一只胳膊，于是，傀儡躯壳又拉起了警报……
他直接在茧子里面睡得昏天黑地的，完全忘了自己的雄心壮志。
现在完全醒了，重瑜眨了眨眼睛，瞧了一眼天空——
这里是一片幽深的树林，树林阴翳，常年见不到太阳，巨大的树木林立。
蜘蛛精把此处当作了巢穴，在此地织网，于是树干间都是白朦朦一片，不是烟雾，是一层又一层的蛛丝。
重瑜瞧了瞧身边的几个茧子，随后他收回视线，看向了不远处。
距离这些茧子的不远处是一大片蜘蛛网，蜘蛛网中央就是趴着的蜘蛛精。
这个时候，重瑜眼尖地发现，那个蜘蛛精的腹部上面都挂满了一个个小小的卵。
“唔？”
本来趴在网中央的蜘蛛精察觉到蛛丝动了一下，她一下子警觉抬头。
看见是重瑜在那里晃动之后，她冲重瑜龇了龇牙，犹豫了几秒后，她顺着蜘蛛网爬到了重瑜身边，嫌弃道：
“你也太虚了吧，都睡了好几天。”
重瑜懵了片刻，才忍不住反问道：
“你不吃我？”
谁家吃东西之前，会跟储备粮说话的？
重瑜忍不住把视线落在了蜘蛛精的腹部。
那里一团团的卵悬挂在腹部，说明蜘蛛精正是因为产卵孕育，才选择在这里。
“你应该是个妖精吧。”
蜘蛛精美目一瞥，风情万种，前提条件是别看她的下半身，
“老娘独自一妖太久，寂寞了，想要个妖说说话，所以就把你留下来了。”
重瑜沉默半晌，真诚地说道：
“建议你找同类，真的。”
被一只蜘蛛看上，还真的是一种恐怖的事情。
“你说什么呢。”
蜘蛛精瞪了重瑜一眼，“老娘有相公的，我孩子都有了。”
重瑜：“……”
见把重瑜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蜘蛛精看上去十分得意，随后她伸出一只蜘蛛脚，戳了戳重瑜的脸颊，问道：
“哎，你怎么那么狼狈啊，怎么，被外面的正义人士给伤了？”
重瑜晃了晃头，把自己的脸从蜘蛛精的脚下救出来，他没好气地说：
“不是。我跟我主人闹翻了。”
“主人？”
蜘蛛精重复了一遍重瑜所说的话，她挑起了眉。
此话一出，重瑜醒悟过来他竟然一时顺口说了“主人”两字，顿时恼羞成怒：
“他才不是我的主人。”
“哦～～我懂。”
蜘蛛精冲重瑜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她笑了起来。
但是过了几秒后，蜘蛛精收敛起笑容，看向重瑜的眼神有些同情:
“所以，你被抛弃了吗？”
重瑜抽了抽嘴角，他坚定地回道:
“我没有被抛弃，我是自己离开的。”
天地良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是他主动离开原无心的。
可这话落在别人的耳朵里面，怎么听，怎么都像是重瑜在嘴硬。
而正在孕育孩子的蜘蛛精更是母爱爆发，她看向重瑜的眼神越发怜悯起来:
“我懂的。”
重瑜一看蜘蛛精的眼神，就知道面前的蜘蛛精绝对脑补了什么，顿时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嗯。”
蜘蛛精伸手摸了摸重瑜的头，安抚道，
“我理解。”
重瑜:“……”
眼见着自己完全说不清楚了，重瑜索性缩了缩头，把自己埋在茧子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你这孩子……”
蜘蛛精的声音从茧子外面传来，她的声音有些无奈，随后，重瑜察觉到，绑着自己茧子的丝线松了些。
“好了 ，你在这里面也休息了好几天了，出来转转，老娘的茧子可不是这么用的。”
蜘蛛精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用唾沫涂在茧子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你真的不吃我了？”
重瑜被蜘蛛精从茧子里面拉出来，他还有点懵逼。
“嗨，老娘那时候有点迷糊，看见你是个人形，就以为你是那些人类修士，所以想吃掉你。”
蜘蛛精不以为意，她把重瑜从蜘蛛茧子里面拉出来后，还很贴心地用蜘蛛脚把重瑜身上的蜘蛛丝给挑干净了。
等重瑜浑身都干净后，蜘蛛精看着重瑜的断臂半晌，最后别别扭扭地说道:
“现在看你这样子，你也就是个非人的幼崽吧……老娘准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伤好后再走。”
重瑜:？
他现在外貌是个成年人啊。
或许是非人判断年龄自有一套标准，重瑜纠结了一会儿，索性没反驳。
他双脚站在蜘蛛丝上面，竟然意外地发现，这些蜘蛛丝不怎么粘脚……
对比一开始落在蜘蛛网上的触觉，现在的情景，就像是，是那个蜘蛛精专门给他开的特权一样。
“谢谢。”
犹豫再三，重瑜对蜘蛛精道谢，随后好奇问道，
“请问这里是哪里？”
蜘蛛精美眸一挑：
“放心，这里离人类修士的聚集地很远的。”
闻言，重瑜苦着一张脸，哀叹人生不幸。
他从魔界里面出来，就是想要去人类修士聚集地——
要么是去所谓的“修仙盟”，去找那个跟他室友撞名的“万俟白”，看那人究竟是不是他的室友，搞清楚为什么他会穿越进游戏里面；
要么是去所谓的“灵仙阁”，去找找那盏琉璃百叶灯。
不是说他的眼睛在那里吗？
他把他身体的一部分拿回来也行啊。
思考了一阵，重瑜委婉地向蜘蛛精表示了自己想要离去的意图：
“多谢您这么些天照顾我，我想，我该离开了。”
重瑜想的很好，这世间没有谁会毫无芥蒂、毫无所求的去帮助一个陌生人，他可不信蜘蛛精会无偿帮助他。
更何况，这蜘蛛精明显是吃人的，那想必一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你？”
蜘蛛精嫌弃地瞥了一眼重瑜，她用一只蜘蛛脚勾住重瑜的衣领，然后一个用力，把重瑜提溜到了另一角落里面。
做完这一切后，蜘蛛精霸气地说道：
“你这样子出去了就是给那些人类修士送人头的，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养伤，把手臂养好了再说。”
重瑜一脸懵逼，他浑身僵硬地任由蜘蛛精把他丢在了角落里面。
角落那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重瑜低头仔细看了看，竟然发现那些都是人类修士的东西——
有储物袋，有药瓶，还有各种武器。
“哼，多养一个崽子而已，老娘负担得起的。”
蜘蛛精见重瑜站在原地傻愣愣的，她一抬下巴，眉宇间尽是傲气，双手抱胸，道，
“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东西，这些都是那些修士的，你看看哪里有用，就自己用吧。”
如此霸道的宣言，如果是在一本小说里面的话，那这个蜘蛛精就是一个霸道总裁，而重瑜则是那个吸引霸总眼神的小可怜。
重瑜站在那堆东西里面，一时之间，他的心情很复杂。
毫无疑问，他现在是在占蜘蛛精的便宜。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人类的话，这个时候，想必已经被蜘蛛精给拆骨剥皮了，这堆东西里面，必然有他的。
而蜘蛛精丢弃在这里的东西，一定都是蜘蛛网上挂着的茧子里面的那些人的东西。
搞不好里面大多都是遗物。
现在……
重瑜点点头，他坐了下来，翻看了那些东西片刻，重瑜抬起头，对着蜘蛛精喊道：
“姐姐你……”
听到重瑜喊她“姐姐”，蜘蛛精挑了一下眉，她收起自己准备离开的几只脚，转而面对重瑜，示意重瑜说下去。
犹豫了一下，重瑜轻咳了一声，认真地问道：
“姐姐你杀了那么多人……不好吧。”
蜘蛛精笑了：
“哟，小弟弟，你还心疼他们吗？”
“不是的。”
重瑜摇摇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只是好奇现在蜘蛛精的处境而已，
“我只是想，这里人死得太多了的话，会引起修士注意的。”
“嘻嘻，他们要来就来，老娘正愁食物还少呢。”
蜘蛛精阴阳怪气地笑到，
“怎么，许人类猎杀动物，就不许动物反过来猎杀人类啦？”
听蜘蛛精的话里话外都存着一丝愤懑，明显是有故事的，重瑜知道自己不小心触了霉头，连忙补救：
“不是的，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担心个屁啊，老娘能搞定的。”
蜘蛛精依旧是霸气满满，只是她看向重瑜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为什么给人类说话？”
重瑜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因为他原来好歹是个人类啊，而且他不太喜欢头顶悬着一堆人类的尸体。
见重瑜沉默，蜘蛛精不知道自己又脑补了什么，恍然大悟：
“你原来的主人，竟然是人类！！！”
重瑜：“……”
“那你别想跑了。”
蜘蛛精冷哼一声，“我孩子出生前，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免得你去给人类报信。”
说完这些，蜘蛛精离开，准备去蛛网中央孵卵。
只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蜘蛛精回看了重瑜几眼，眼神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怜悯，有同情，还有恨铁不成钢。
显然，蜘蛛精以为，现在的重瑜已经被人类洗脑……
但也不是无药可救。
重瑜僵着一张脸，目送蜘蛛精远去。
等蜘蛛精离开之后，重瑜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绝望了。
要知道蜘蛛本就是感觉灵敏的家伙，八只脚放在蛛网上，蛛网上的每一丝颤动，都离不开它们的法眼。
现在这里都是蜘蛛丝，重瑜更是踩在蜘蛛丝上，要想在蜘蛛精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这里，那根本就是难于上青天。
这难度……他情愿去见原无心。
“算了，看看这里有什么东西吧。”
重瑜看了看脚边的一堆东西，他决定好好翻翻，说不定里面有什么遗留的好东西。
在翻看这些东西之前，重瑜一脸严肃地对头上的茧子说：
“抱歉，我现在要找找东西，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就当你们默认了。”
蜘蛛网上的白茧一动不动，安静异常，无人回应。
“很好，大家都不反对。”
重瑜满意点头，然后蹲下来，开始翻找脚边的东西。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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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纵然重瑜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但，他的确是被一只蜘蛛精当成了幼崽，暂时给养着了。
他和蜘蛛精和平共处了五天。
蜘蛛精每日大部分时间都会趴在蜘蛛网上孵卵, 她看似一动不动, 但实际上对一切风吹草动都灵敏异常。
重瑜蹲在角落里面, 曾经看见那位蜘蛛精突然身形一颤, 八只脚细脚伶仃轮番上阵，眨眼间就爬到了百米之外，捕杀了一只误入这里的鸟。
估摸了一下他和蜘蛛精之间的武力值差异, 重瑜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 暂时消了自己想要逃跑的心思。
……对方都说了，等她卵孵化之后，就可以放他走, 那么多等一会儿，就算了吧。
重瑜怂怂地这么想着，然后转而去翻找被蜘蛛精堆在一起的人类修士的各种装备。
被蜘蛛精丢弃的那些人类装备很多，类型繁复, 从吃食到符咒到兵器，应有尽有。
重瑜翻看着各种储物袋，惊讶地发现, 里面不少的储物袋上面的刺绣印记很相像，搞不好储物袋的主人是同一门派修士的。
同一门派的修士，难不成一个个都想死葫芦娃救爷爷一样, 一个个地送人头？
重瑜无语, 默默地在心底对现在修士的智商表示了担忧, 同时把蜘蛛精的危险等级往上调了一个等级。
这么些天来, 重瑜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翻看这些储物袋。
储物袋里面的东西很多, 但大部分都是一些小玩意儿，没有什么大杀器——
想必这也很正常，如果有大杀器的话，那些储物袋的主人怕不是早就逃离了这里，而不是在茧子里面，生死不知。
除了部分武器以外，储物袋中有些小玩意的功能很有意思，比如说，永远能够飞回母石身边的子石，一个看上去是普通瓶子大小却能流出两三升水的容器等等。
这让重瑜找到了乐趣，他就像是第一次探索世界的宝宝一样，对每一个储物袋充满了好奇，每一个东西都要拿出来观摩半天。
今天也不例外。
“还真是个孩子。”
蜘蛛精虽然一直都在孵卵，看上去没有关注重瑜，可是实际上，蜘蛛精对重瑜这边的动静一清二楚。
看见重瑜连个储物袋里面的小东西都要把玩半天，蜘蛛精看向重瑜的眼神越发慈爱，越发肯定了自己对重瑜的判断。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这一次蜘蛛精从蜘蛛网那里走过来，她站在重瑜面前，欲言又止。
正兴致勃勃趴在蜘蛛网上玩的重瑜：“……”
好奇有错吗？
他是真的没见识过这些东西啊。
轻咳一声，在蜘蛛精的注视下，重瑜坐起来，他看向蜘蛛精，问道：
“有什么事吗？”
蜘蛛精皱起眉头，她伸手把重瑜怀里还没有打开的储物袋拿走，嗔怪地看了重瑜一眼。
说真的，蜘蛛精的这番模样，让重瑜莫名一个一个哆嗦。
最后，蜘蛛精有些担忧地问道：
“这些天我看你都没有进食过，你饿吗？”
重瑜：？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个木偶饿什么？
“你别强撑。”
蜘蛛精说。
“我……不饿。”
重瑜艰难地回答道。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蜘蛛精解释他身体的特殊性。
“妖是可以吃人的，就像是人类吃动物一样，都很正常。”
蜘蛛精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如果你饿了的话，我可以把食物分给你。”
重瑜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而重瑜的沉默和奇怪的表情，很明显让蜘蛛精想歪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重瑜头顶的那些茧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想吃人的话，那我也能理解……明天我给你弄别的吃的。”
修□□中，大多数生物还是需要另外摄取能量的。
摄取能量的方式除了吃以外，多种多样，但蜘蛛精可不认为一个受了重伤的幼崽，能完全不吃东西补充能量。
说完这些之后，蜘蛛精当着重瑜的面，顺着蜘蛛丝攀沿到了树顶之上，她用前面的几只蜘蛛脚剪短了一个白茧子的丝线，然后拖着白色的茧子往另一个隐秘的地方去了。
不消片刻，蜘蛛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远处的树林阴翳里面。
看到这一幕，重瑜抿了抿唇。
他其实知道蜘蛛精拖走茧子离开后，她在干什么。
蜘蛛精在进食。
白色的茧子不仅仅是她猎物的囚笼，同时也是蜘蛛精的消化器皿。
蜘蛛精会在抓住猎物的一瞬间，把毒液注入猎物体内。
那毒液会让猎物失去抵抗能力，然后蜘蛛精就会把猎物包在茧子里面；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毒液的作用并不仅限于此，那毒液会随着血液循环慢慢沁入皮肉，腐蚀肌肉，最后把人变成一滩血水。
蜘蛛精的食物，就是这些茧子里面的血水。
一个修士的血肉比普通凡人的血肉要纯净很多，吃一个修士足够蜘蛛精一天不饿。
所以，吊在重瑜头顶的那些茧子，对于蜘蛛精来说，就是一个个正在酝酿美酒的酒坛。
她需要耐心，同时也需要捕猎更多的猎物。
按照常理来说，这里是蜘蛛精的地盘，她如果想要进食的话，在这里进食即可。
可是，或许是察觉到重瑜对她的一丝畏惧，蜘蛛精便十分贴心的，从来不在重瑜面前进食。
蜘蛛精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对于蜘蛛精来说，她一直误以为重瑜是被人类“养大”，又总是保持一副人形的姿态，所以重瑜会对“人类”亲近；
为了不吓到重瑜，她从不在重瑜面前进食“人形”。
这种贴心，让重瑜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外貌和物种不同的话，这个蜘蛛精的情感丰富，跟人类几乎没什么两样。
“哎，她会是一个好母亲……就是不知道，等她孩子出世以后，我会被怎么安排。”
重瑜感叹了一句话之后，继续去翻找储物袋。
他从来没想过去救头顶茧子里面的那些倒霉蛋。
他很清楚自己如果真的尝试去救的话，只怕是下一秒他就会成为那些茧子中的一员。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重瑜自认为他可没有那么高尚的品格。
现在，重瑜满心只想尽快“消化”完身边的储物袋，弄清楚现在人间界究竟是什么回事，同时，也捯饬捯饬他自己。
重瑜要做的事情很多。
他把每一个储物袋都翻了一个底朝天，挑挑拣拣，只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
另外，纠结了很久，重瑜还是把自己身上原来穿着的衣服给脱了下来，然后换成了储物袋里面的一套门派的服装。
重瑜身上的衣服经过这么些天的折腾过，早就不成样子。
再加上入乡随俗，重瑜早就想换衣服了。
然后，趁着蜘蛛精不在，重瑜连忙研究起了地图。
他现在手头的地图，也是来自储物袋。
之前重瑜一直怕被蜘蛛精发觉出端倪，于是一直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地图，只能在这些天琐碎的时间里面，每天研究一点。
现在，重瑜把最后一部分地图看完，惊讶地发现，这里曾经是他打游戏的时候，进入过的一个副本——
迷雾森林。
说起迷雾森林这个副本，重瑜又忍不住扭曲了一下脸。
当初重瑜打游戏的时候，他最不喜欢的副本就是这个迷雾森林了。
迷雾森林对于游戏初期的萌新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的体验。
这不是说这个副本的boss很厉害，相反的，这个副本是个材料副本，没有boss，只是小怪多而已。
可问题是……这个副本对路痴太不友好了。
永远不会散去的迷雾，永远打不完的小怪，还有永远都存在的幻象。
这些东西，足以活活把玩家逼疯。
曾经重瑜就是因为迷失方向，在这个副本里面寻摸了一天一夜才出来的。
出来之后，重瑜就发誓，就算是去死，他再也不进这个迷雾森林副本了。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发誓了。”
重瑜一头栽进地图里面，哀嚎了一声。
可不么，他现在就是因为死了，才又进入迷雾森林这个副本了吧？
知道自己在哪里后，重瑜绝望了。
他趴在蜘蛛网上，仰头看着树顶，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之后，重瑜的思绪开始散开，他在想，如果他在这里的话，原无心会找到他么？
“砰”
下一秒，突然发出的巨响让重瑜一下子就收起了自己的多愁善感。
他一个翻身站起来，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片寂静。
树林深处依旧是暗色沉沉，仿若之前都是重瑜的错觉。
然而，重瑜知道，他并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脚下他踩着的蜘蛛丝在轻微地颤动。
有东西过来了。
“砰”
一个身影猛然从树林深处被踹出来，她直直地撞上树干，发出了一声巨响。
庞大的树木被蜘蛛精的身躯撞得整个一震，整棵树摇晃得重瑜打了一个趔趄。
那蜘蛛精撞到树上之后发出了一声痛哼，随后她直直地往下坠落。
重瑜眼见着一个庞大的阴影向他袭来，顾不上脚边还有一堆储物袋，他连忙一个翻身躲了过去，正好躲过了掉下来的蜘蛛精。
“咳咳咳。”
蜘蛛精掉落在蜘蛛网上，她趴在蜘蛛网上缓了许久。
重瑜看见蜘蛛精狼狈的样子，十分吃惊，他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碰到一个硬点子了。”
蜘蛛精爬起来，擦掉嘴角流出来的血，看了一眼重瑜后，她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另一棵树。
下一秒，蜘蛛精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咬了咬牙，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攻击的姿势。
重瑜愣了一下，他顺着蜘蛛精的视线看过去，结果看见，另一棵树的枝桠上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银发，额心一点朱砂，面容含雪凝霜，不言不语地站在枝桠之上，仿若一尊冰玉雕琢而成的人像。
“云子宵……”
重瑜看着远处的那人，一时失神，忍不住喃喃地念出了那人的名字。
那标志性的银发和眉心朱砂，重瑜一眼就看出来来人是谁。
可他来这里干什么？
重瑜眉心一跳。
要知道，云子宵天生剑心，如今修为在三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他更是人界最大门派青云宗的执剑长老；
以云子宵的地位来看，他不论是需要什么东西，都会有人前仆后继地给他弄来。
更何况，迷雾森林里面可是没有什么神兵利器的，那云子宵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练剑之人本就五官灵敏，到云子宵的这种境界，基本上什么都能听到。
听到重瑜叫出他的名字之后，那如同冰雪造就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云子宵微微偏过头，看向重瑜。
在看清楚重瑜的样貌之后，他冰冷的面容上，一瞬间隐隐闪过一丝惊讶和恼怒；
然而下一秒，这些情绪瞬间隐没，云子宵淡淡地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了蜘蛛精，说道：
“你该死。”
“笑话。”
蜘蛛精哈哈大笑，她没有注意到云子宵和重瑜之间的暗潮汹涌，以一种嚣张的姿势向云子宵挑衅，
“小道长，谁死还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蜘蛛精用自己的八只脚勾住蜘蛛网上的丝线，一抖，瞬间，无数的白色丝线如同浪潮一般，密密麻麻地朝着云子宵扑去。
每一根丝线都隐隐泛着金属的光芒，锋锐程度足以切割万物。


36 # 第 36 章
锋利的蛛丝形成了天罗地网, 要把云子宵给切割成无数块。
可云子宵并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气势丝毫未变, 他似乎看见了连绵的蛛丝,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下一秒, 云子宵动了。
他抽出了一把剑, 剑光璀璨，照亮了树林，仿若日华。
而在云子宵跃起的那一刻, 他化作了横贯夜空的流星, 耀眼到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剑气蓬勃，又在剑尖凝出森冷入骨的寒意, 轻轻一挥剑——
时间在那一刻凝滞了。
树干上遍布冰霜。
等漫天的剑影收回之时，重瑜睁眼一看，发现云子宵已经站立在他的面前，离他很近。
重瑜：“……”
“你是谁？”
云子宵开口问道。
他微微歪着头打量重瑜, 这个动作莫名让云子宵身上冰冷冷漠的气息消散了些许，让重瑜有些恍惚。
在游戏里面，最开始他遇到的云子宵的时候, 这位高岭之花可是真的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外表高冷，内里却是傻乎乎的, 好骗极了。
而那时重瑜也不厚道, 他总是趁着这位高岭之花什么都不懂, 借机搞出了一堆事情, 但云子宵每次还是傻乎乎地原谅他。
但……现在的云子宵, 给重瑜的感觉，十分危险。
重瑜警惕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云子宵，随后他扭过头，想要看看那只蜘蛛精如何了——
果不其然，他身边之前蜘蛛精站立的地方现在空无一蜘蛛，只剩下一个大大的洞口，还有绞缠在一团的蜘蛛丝。
看样子，那只蜘蛛精是凶多吉少了。
重瑜叹了一口气。
暂时收回自己放在蜘蛛精身上的注意力，重瑜把头扭了回来，他对这云子宵说道：
“我是重瑜。”
“重瑜……”
云子宵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两人站得极近，重瑜看见，当他说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面前的道长银灰色的眼瞳微微缩了那么一秒，随后又恢复正常。
重瑜顿时感觉有些尴尬，他不敢再直视云子宵，于是拉拉自己的衣角，看看脚边的蜘蛛丝，就是不敢与云子宵对上视线。
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之后，云子宵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
这还用解释吗？
重瑜摸了摸鼻子，嗫嚅了半晌，才弱弱地说：
“我捡的。”
因为断了一只手臂，他之前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于是他东挑西挑，在储物袋里面的衣物里面，直接选了一套他看的过去的衣服。
可谁知道这件衣服还正好是青云宗的弟子服。
这也不怪重瑜。
谁叫云子宵是执剑长老，他可不用穿上弟子服，就算是在游戏里面，重瑜也是没见过青云宗的弟子服的，现在只能说是一个巧合。
闻言，云子宵点点头，他看上去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只是，云子宵的视线还是一直没有从重瑜的身上移开，他紧紧地盯着重瑜，说：
“那你究竟是谁？”
重瑜无语。
他都说了他的名字了，难不成这么久不见，云子宵老年痴呆了？
想到这里，重瑜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冲着云子宵颇为讨好地一笑，走上前一步，亲昵地喊道：
“我是重瑜啊，云师兄。”
当初他在游戏里面的时候，为了逗一逗这位高岭之花，便想办法在言语上占尽便宜，那个时候，重瑜发现，只要他故意叫一声“云师兄”，这位高岭之花就会害羞半天，可好玩了。
现在，这一声“云师兄”还是很好用的。
至少但重瑜这么喊了之后，云子宵呆立在原地半晌，之后他像是醒悟了一般，垂下眼眸，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轻笑，让重瑜懵了，他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算了，算了，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
云子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若把这么些年来苦闷一并都吐了出来。
云子宵看向重瑜的眼神里面，夹杂着重瑜看不懂的东西，在重瑜还一头雾水的时候，云子宵忽然伸手，抚摸了一下重瑜的脸颊。
重瑜被吓了一跳，他连忙后退一步，避开了云子宵的触摸。
而这么一躲，云子宵的眼神冷起来，他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半晌，片刻后，云子宵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你是重瑜。”
他垂在身侧的手，借着衣袖的遮挡，慢慢地握成了一个拳头，用力之大，指甲在手心处捏出了一个个白色的月牙。
刚才他伸手摸到的触感，是冰冷的，完全不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温暖柔软。
云子宵看着面前的重瑜，眼神晦暗不清。
重瑜可没想那么多，他知道云子宵在隐瞒着什么东西，但这些不是重点，他甚至故意顺着云子宵继续下去，于是他连忙对云子宵说：
“对呀对呀，我就是重瑜啊。云师兄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云子宵斜睨了重瑜一眼，说：
“不急。”
在重瑜一头雾水的注视下，云子宵突然又抽出剑来，手腕急抖，手中的长剑便带起一道道绚丽无比的银色剑芒，下一秒，云子宵收回了他手中的剑。
看到这一幕，重瑜的眼角微抽。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到了游戏里面，他被云子宵狠虐的场景。
“哗啦啦”
待剑影消散之后，之前挂在蜘蛛网的白色茧子，一个个如同雨滴一般从挂着的地方直直落下，并且每一个茧子都被霸道的剑气破坏，蛛丝刹那间纷纷扬扬，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好在下面有蛛网撑着，茧子还不至于落在地上。
当茧子落在蛛网上之后，不少人从破开的茧子里面出来，茫然半天后，等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们便喜极而泣。
见蛛网上面有不少还活着的倒霉蛋，重瑜轻咳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怎么说呢，之前他翻了不少人的储物袋，现在失主在这里……
想到这里，重瑜悄悄地蹭到云子宵身边，说道：
“我们赶紧走吧。”
云子宵有些不太适应重瑜突然的靠近，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抵着重瑜的额头，嫌弃道：
“离我远一点。”
“不要不要。”
重瑜向来都喜欢蹬鼻子上脸，只要给他一点颜色，他就会开染坊。
见云子宵对他的态度比之前软化了一点，重瑜直接拿出了当初他在游戏里面刷云子宵好感度的不要脸，撒娇道：
“我想跟云师兄一起走嘛～～”
这一声，重瑜亲眼看到，面前的高岭之花哆嗦了一下。
重瑜在心里笑翻了。
“要是我们还不走的话，你想想，这些你救下来的人肯定会来感谢你的。”
重瑜装作一本正经，他指了指云子宵身上的白色衣服，说，
“那么多人，他们在茧子里面关了那么久，碰你一下，你的白色衣服就别想要了。”
高岭之花的标配，可是洁癖。
闻言，云子宵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蜘蛛网——
只见破掉的茧子里面，流出一滩绿色的液体，然后一个湿答答的人从里面钻出来。
沉默了两秒，在所有人都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之前，云子宵飞快地召唤出他的仙剑，他踩在了剑身上，然后掐出法诀，御剑而行。
当然在临走的时候，云子宵不忘抓住重瑜的领子，把重瑜给放在了自己的身后。
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即便是在一片树林里面穿梭，云子宵依旧是稳稳地操纵着飞剑，灵活地躲过一个个枝桠。
重瑜站在云子宵身后，看身侧的景色飞快闪过，他兴致勃勃，同时紧紧地抱住云子宵的腰，好奇地问道：
“云道长，我们去哪里啊？”
云子宵沉默了两秒，他纠正道：
“叫我‘云师兄’。”
“好好好，云师兄。”
重瑜笑眯眯的。
他倒是没想到，云子宵现在更闷骚了，竟然还玩角色扮演：
“我们现在是离开迷雾森林嘛？”
“不，我是在往深处走。”
云子宵干脆利落地打消了重瑜雀跃的心情。
重瑜：“……”
他这个顺风车搭错了，搭成逆风车了。
“我要去找迷雾森林的镜中花。”
云子宵说。
镜中花。
迷雾森林的特产。
据说整片迷雾森林中经久不散的雾气，就是镜中花产生的花香。
而镜中花只有迷雾森林中才有，而越是到达迷雾森林深处，见到的幻象就会越多越真实。
当初打游戏的时候，重瑜也曾试图达成“找到镜中花”的成就，但是迷路几次后，重瑜只得放弃。
“你找那个东西干什么？”
重瑜不太理解，“那个东西，也不是什么高级灵植。”
游戏中对“镜中花”的描述很简单，就是说明那玩意儿可以做迷/幻药，真实药用价值不大，这也是为什么迷雾森林存在了那么久的原因。
如果“镜中花”很值钱的话，这片森林怕不是早就被人类给踏破了。
“治病。”
云子宵依旧是言简意赅。
“治病？治谁的病？”
重瑜不依不挠。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久到重瑜以为云子宵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重瑜，说：
“我的病。”
重瑜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实在是想象不出，云子宵会得什么奇怪的病。
云子宵看着重瑜的断臂处，他沉吟了片刻，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你死的时候，很痛苦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与前面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亲昵气息格格不入。
重瑜警惕地看着云子宵，反问道：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诡异吗？”
云子宵视线变得冰冷起来，他说：
“你已经死了。”
重瑜：“……”
日，他懂了，感情云子宵把他一直当幻觉！
“等、等一下，我是真实存在的啊。”
重瑜重重地掐了一把云子宵的腰，问道，
“疼不疼？疼的话，总不会是幻觉吧。”
那一手的确掐得很重，重得高岭之花都绷不住表情了。
云子宵停下飞剑，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严肃地说道：
“幻觉不一定只会影响视觉。”
就像是做梦的时候，如果梦到被人捅一刀，有人也会在梦中疼的。
重瑜无语凝噎。
他知道了，面前人已经陷入自己的逻辑圈了，别人说不动的。
趁着自己还没被云子宵从飞剑上丢下去，重瑜偷偷地把之前无意间找到的母石，塞进了云子宵的怀里，然后他一脸正气凛然地说道：
“好吧，既然被你识破了，我也不伪装了。”
云子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重瑜，一言不发。
顶着云子宵极其具有压迫力的视线，重瑜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大义凛然：
“你说的没错，我是你的心魔！”
云子宵的眼神变得茫然起来，他的身体僵硬了。
“所以，我会跟着你，还变成了你最想看到的样子。”
重瑜一本正经，他还露出一个很有反派气质的微笑，说，
“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吗？云师兄？”
这本是一句调戏，在游戏里面，重瑜也最喜欢这样调戏高岭之花了。
重瑜这么说，也是尽力在表现出“心魔”的蛊惑样子。
他想，云子宵应该会生气，但是也无可奈何。
因为按照惯例，心魔是心病和执念的具现化，不可武力消除，只能解除心结之后，慢慢消散。
但没想到的是，重瑜这么说之后，云子宵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他竟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
在重瑜挑衅的目光下，云子宵反而是慢慢低下头，冰雪铸就的脸庞上，缓缓浮上一层红晕。
重瑜：“……”
兄弟，你这反应反而让我很慌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蜘蛛精还没死，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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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云道长就是一个内心很单纯的高岭之花感谢在2021-07-23 20:38:37~2021-07-24 20:3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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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第 37 章
在迷雾森林里面御剑而行, 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过了一会儿功夫之后，眼看着树林越来越茂密，两人最后选择了徒步而行。
云子宵走在前面, 重瑜跟在云子宵身后。
一路上两人都寂静无言, 重瑜知道云子宵不喜热闹, 于是也选择了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 身边的雾气也是越来越浓重，每呼吸一口，都能闻到水汽味儿, 重瑜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自己眼睫毛上面，都挂满了水珠；
而走在他前面的云子宵依旧是挺直了脊背，走出的每一步的距离都仿若丈量好了一般, 一模一样。
这种永无止境的步行实在是太耗精力。
重瑜本就身体还未修复，走了那么长时间后，他精疲力尽，最后停下了脚步。
他刚想说一声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云子宵就自己停下脚步。
在重瑜疑惑的眼神中，云子宵在原地站立片刻，忽然抽出剑来, 一剑将突然蹦出来的一个黑影削成了两截。
那黑影被云子宵从腹部中央削断，连叫都没有叫出来一声，便开膛破肚掉在了地上, 绿色的汁液黏糊糊地留了一地, 差一点点就溅到了重瑜的脚边。
重瑜被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妖物。
虽说这个妖物长得奇形怪状, 但是他还是莫名想起了一种跳蛛。
云子宵收回剑, 他回头看了一眼重瑜，问道：
“你察觉到了？”
很显然，云子宵的意思是，他以为重瑜停下脚步，是因为察觉到了有妖物埋伏。
重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但是为了维持“心魔”的设定，他对着云子宵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猜？”
云子宵沉吟片刻，他看向重瑜，说：
“你也算是个用剑高手，拔出剑来。”
重瑜：“……”
拔什么剑？大家好好地说话不行吗？
每一个心魔，实际上是本人心中执念所化，心魔深知本人内心的渴望，基本上本人想什么，心魔就会变幻成什么样子。
重瑜一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位高岭之花竟然想当他的师兄。
而如果云子宵认为他是一个用剑高手的话，那他也必然是一个用剑高手。
没办法了。
重瑜只好从傀儡躯壳的腹部里面拿出那把原无心送的剑，他将其拿在手里，心里一片崩溃，但是面上还是不显，他对云子宵微微一笑，说：
“你既然知道我是一个用剑高手，那你可知，为何我之前我不拿出剑来呢？”
这番话让云子宵沉默了片刻，他本是兴致上来了，想要与重瑜来一番比拼。
现在听到重瑜的话，仿若一盆雪水兜头浇下，瞬间冷了比剑的念头。
云子宵抬起手中的剑，用剑身倒映出他的脸庞。
他的脸看上去与很久以前似乎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那就是现在，他额上的红点越发鲜艳，艳得仿若要滴出血来。
而在最开始的时候，他的眉心，只有浅浅的一道红痕。
心魔……如此之重吗？
云子宵闭了闭眼睛，他垂下了剑。
随后，云子宵抬起头，直视面前的重瑜，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保护你。”
他终于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他一直很愧疚，如果他能早一点找到重瑜的话，那重瑜，会不会不会死得那么惨？
云子宵看见，当他说出后，面前的“重瑜”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过了足足十几秒后，“重瑜”才说道：
“我的死是我咎由自取，我从未怪过你。”
怎么可能不怪呢？
明明那个时候只要他出手，重瑜就不会惨死。
他的确是希望重瑜能活过来，然后对他这么安慰，可是，这些话……
面前的心魔，倒是真的会蛊惑人心。
云子宵收回自己的剑，同时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思绪，他对重瑜淡淡地说道：
“走吧。”
说完之后，云子宵直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后，云子宵突然又说道：
“我知道你是假的，是我的心魔……当我是个懦夫吧，这一路上我会护住你……好好的护住你。”
云子宵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他身后的重瑜，盯着云子宵的背影许久许久。
久到几乎看不清楚云子宵的身影后，重瑜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表情痛苦：
“叫你浪。”
重瑜这才意识到，他骗了一个纯情剑修，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还在骗他，最为糟糕的是，云子宵还是把一切都当真了。
而且看样子，他在游戏里面的“死亡”，成为了云子宵的一个跨不过去的心结。
结合之前云子宵说的要治病和“心魔”，重瑜最终猜到了云子宵需要治什么病——
心病。
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就是解决心魔。
“算了，我看看能不能帮帮他吧。”
毕竟是他的事情耽误了一个剑修，重瑜有些头痛，同时也知道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哎，他的情债啊。
哀叹了一声后，重瑜赶紧跟上了云子宵.
之后的一路上，云子宵果然如同他说的那样，是在保护重瑜。
越往森林深处走，重瑜和云子宵意外碰到的妖物就越多。
就像是之前所说，迷雾森林是个新手副本，攻击人的都是等级不高的小怪；
现在袭击重瑜和云子宵的，都是各类小型的妖物。
这些妖物长得奇形怪状的，一个个行动速度极快，每一个都像是不要命一般，朝着云子宵奔去，哪怕是被斩杀成了两半，它们也是锲而不舍，挣扎着爬着想要咬一下云子宵.
是的，比较吊诡的是，这些妖物都在攻击云子宵，而站在云子宵身边的重瑜，则像是被他们故意给忽略了一般。
一开始重瑜还会警惕万分，试图用剑保护自己，等后来看见这些妖物只攻击云子宵一个，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站在旁边，等云子宵处理完妖物。
等云子宵用剑再次斩杀完一波突袭的妖物，两人的脚边已经堆积这厚厚的一层妖物尸体。
云子宵甩了一下剑，把剑上沾染的液体甩下去后，云子宵回头，看了重瑜一眼。
他的眼神里面最初是怀疑，最后释然：
“你果然只是我的幻觉。”
重瑜：“……”
他木着一张脸，只能接受这个设定。
想了想，重瑜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一路上，妖物只攻击你。”
云子宵淡淡地看了重瑜一眼，说：
“因为你不存在。”
重瑜抽了一下嘴角，他扶额，最后说道：
“如果这里妖物密集，你从中过，它们袭击你，我能理解；可是，你没发现么？这附近根本就没那么多妖物，我们脚下的这些妖物，更像是集群后，专门来找你。”
森林越深，里面的危险肯定越大。
重瑜注意到，除了他和云子宵脚边有妖物以外，其余的地方根本就没什么妖物。
那些来袭击云子宵的妖物，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或者吸引，有目的性的，一股脑地去袭击云子宵.
是因为云子宵是人类吗？
重瑜再次疑惑。
云子宵沉默了几秒，说：
“你是对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云子宵就站在原地，他用银灰色的瞳孔看着重瑜，眼神专注，一眨不眨。
重瑜不知道为什么云子宵会突然停下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又觉得自己后退一步实在是太窝囊了，于是又硬梗着脖子，与云子宵对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重瑜实在是觉得尴尬，他轻咳了一声，开口问：
“你……”
“别动。”
在重瑜开口的那一刻，云子宵同时开口。
这一声让重瑜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着云子宵.
云子宵的眼神微闪，他缓缓地朝重瑜走过去，然后抬手，看那只手的动作，它的目的地应该是重瑜的脸颊。
重瑜往旁边躲了一下，他并不是很喜欢有人对他“动手动脚”的。
他害怕云子宵会因此察觉出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就不是人类。
按照这位认死理的高岭之花的性格来看，怕不是云子宵在知道他不是人类之后，直接一剑送他归西。
“别动。”
云子宵见重瑜躲过去，他低声说了一句，并没有把手放下去。
在这种氛围下，重瑜浑身僵硬了一下，最后他没有动作，等着云子宵把手拿回去。
过了几秒后，云子宵将手收了回去。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云子宵不知道为何，用一种特别复杂的眼神看了重瑜一眼。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云子宵手维持着一个像是拿着什么的姿势。
“怎么了？”
重瑜不禁多看了几眼云子宵的手。
云子宵动了动手腕，他的两根手指之间在云子宵变换姿势的时候，突然闪出了一丝光线。
“看到了吗？蛛丝。”
云子宵皱紧了眉头，说。
重瑜愣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猛然抬头，看向四周——
树林里面雾气弥漫，他和云子宵站在这里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现在抬头，竟然看见半空中有无数的细小水滴凝结在半空。
这些细小水滴初看上去会让人以为它们是停滞在半空之中，可实际上，细细地察看的话，会发现这里有无数的蛛丝环绕，雾气太重，才在这些蛛丝上面，凝结出水滴。
重瑜睁大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那只蜘蛛精。
“可是……”
重瑜抬起手，试着碰触离他最近的蛛丝。
这些蛛丝一触即断，丝毫没有之前锋锐的程度。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云子宵一路上都没有发现这些蛛丝的原因。
“这是用来监视我们的动向的。”
云子宵看着周围的蛛丝，他眉头越发紧皱，“大意了。”
云子宵握紧了剑，他站在原地，看似气定神闲，实质上全身气机融圆，他在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只要时机到了，云子宵便能挥出最致命的一剑。
“哎呀，被发现了啊，小道长可是真敏锐。”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在雾气之中，这女声忽近忽远，似乎来自四面八方。
重瑜听了听，辨认出那是蜘蛛精的身影。
“出来。”
云子宵低声说道。
闻言，雾气里面传来一阵银铃一般的笑：
“小道长，你以为我会攻击你吗？”
云子宵和重瑜沉默不言。
其实越是这种情况，越是危险。
“我可不会攻击你们，要是伤到了小道长旁边的那位怎么办？”
蜘蛛精的声音再次响起。
重瑜：“……”
云子宵沉默了几秒，他扭头，问重瑜：
“你能让别人也看见你？”
重瑜不敢直接点头，于是他对云子宵回了一个微笑。
他总不能跟云子宵说，他一直都是实体吧。
这本来是模棱两可的回答，结果见到重瑜的微笑，云子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怔然，随后他竟然失神了。
而云子宵浑身浑圆的气息凝滞的那么一刻，漫天的花瓣忽然朝云子宵和重瑜扑来，同时蜘蛛精得意的声音响起：
“你们喜欢花吗？”
白色的、半透明的花瓣，缓缓落下，此等场景，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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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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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第 38 章
镜中花, 水中月，都是看得见摸不着的。
……
重瑜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趴在了桌子上, 侧头睡着, 枕着一只胳膊。
唔？
意识还不是很清醒, 重瑜迷蒙地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是在出租屋里面，手边的电脑黑着屏幕。
打了一个哈欠之后, 重瑜下意识地动了动鼠标, 电脑传来“嗡”的一声，随后电脑屏幕亮起，屏幕里面显示一句话:
“胜负乃兵家常事, 大侠请重新来过。”
重瑜盯着电脑屏幕半晌，他沉默了许久。
透过屏幕上的几个字，他还能看见游戏屏幕里属于他的人物。
由于游戏人物死得不和谐，现在重瑜只能看见一堆马赛克。
而且, 游戏里面的天气已经变了，没有再下雨了。
重瑜伸出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左胸口, 他神色莫名。
从他的记忆来看的话，他应该是打出be游戏结局之后，穿越进游戏里面了。
并且, 还好死不死的, 成为了游戏里面他的死对头原无心的傀儡。
他在原无心面前装死, 最后成功和原无心决裂, 逃出了魔界；
然后, 他遇上了云子宵道长，最后被一只蜘蛛精给迎头盖上了一堆白色的花朵。
可是，他现在还在出租屋里面，游戏是游戏，他是他。
一时之间，重瑜不禁怀疑起来，到底谁是梦。
难不成，在原无心那边当傀儡的经历，才是梦？
是他打游戏打得入了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做出了一个和游戏相关的梦吗？
重瑜思索了半天，最后他发现他分不太清楚。
“不会吧……”
重瑜喃喃道，他心疼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电脑。
他情愿这边是真的，毕竟只有现代社会有电脑有手机还有Wi-Fi。
古代世界再牛，也不能打游戏。
重瑜一边这么说服自己，然后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感真实，真实到他无话可说。
这么一疼，就又把重瑜给疼懵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思考。
算了，可能真的谁糊涂了。
穿越进游戏的概率，可能比他中五百万的概率还低。
重瑜打了一个哈欠，他关上电脑，站起来，准备给自己泡一碗泡面当做早餐后，再睡一个回笼觉。
然而刚站起来，重瑜就听见客厅里面传来门铃声:
“叮铃——”
“叮铃——”
“叮铃——”
门铃声响得急促，完全就像是催命符。
没有办法，重瑜只能硬生生地扭转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小跑过去，给按门铃的家伙给开了门：
“来了来了。”
“哎嘿。”
门一打开，重瑜就被那人给抱了一个满怀，
“有没有想我？”
重瑜翻了一个白眼：
“你为什么又不带钥匙？”
“因为我知道你在家啊。”
那人笑眯眯地松开了重瑜，然后拉着重瑜进入了出租屋内。
“行李。”
见那人丝毫没有在乎自己行李的样子，重瑜叹了一口气，他只能先甩开那人的手，帮人先把行李给弄回出租屋内，再把门关上。
来人就是重瑜的室友，万俟白。
万俟白的样貌是个标准的阳光帅哥，剑眉星目，看上去一派正气，每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都会露出标准的八颗牙，这时你就会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曾经，重瑜在见到万俟白的那一刻，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十年代那种标准的古龙小说的正派男主角。
可是，当重瑜和万俟白这个室友接触久了之后，他才知道，这货阳光帅气的样子全是装的，实际上肚子里面都是黑水。
万俟白进入出租屋之后，他环视了一番四周，最后有模有样地评价道：
“嗯，看样子，重瑜你没有带其他人进房子里面哦。”
重瑜转身又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的。”
说完，重瑜打了一个哈欠，随后他把自己整个人丢进沙发里面，一副虚弱宅男的样子。
与重瑜这种喜欢宅在家里的人不同，万俟白酷爱运动、人缘又好，想要和他成为“男女朋友”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重瑜觉得，与其担心他带人回来，倒不如担心万俟白某天带人回来。
闻言，万俟白笑笑，他像是逡巡领地的猫咪一般，在屋子里面走了一遭后，他乐颠颠地跑到重瑜身边，坐下，问：
“对了，我之前不是给你发了一个游戏安装包吗，怎么样？”
一说到这个，重瑜可就不困了，他立刻精神抖擞地坐起来，问：
“你给我的那个游戏，真的邪门。”
万俟白愣了一下，问：
“不就是一个游戏吗？”
“我梦见我穿越进去了，里面的游戏内容，是另一个世界。”
重瑜一本正经。
但是出于一点微妙的心理，重瑜没有告诉万俟白，他在游戏里面变成了死对头傀儡的事情，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点。
“嗨，你这个设定，有些小说里面早就有了。”
万俟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靠在沙发上，说，
“那个设定叫做‘第四天灾’，也就是游戏世界是真实的，玩家穿越到游戏世界里面，而这些玩家对于游戏世界里面的npc来说，是除自然外的又一天灾。”
“天灾？”
重瑜想了想自己在游戏里面的那些动作，不禁有些心虚。
对于游戏里面的一些人来说，他可不是“天灾”吗？
“再说了，这游戏是我给你的。”
万俟白对重瑜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果你穿越进游戏的话，那完全有可能，我比你更早一步穿越进游戏里面。”
重瑜皱了皱眉头。
他莫名想到了之前在游戏里面的时候，原无心曾经提到过的修仙界那边盟主，那个盟主也叫做“万俟白”。
“如果你去游戏里面了，你会干什么呢？”
重瑜问。
“肯定要先做个盟主玩玩。”
万俟白笑眯眯地说，
“然后我会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做盟主夫人啊～～”
“……滚。”
“我没有开玩笑，如果我真的穿越进游戏的话，我会想办法把你给弄进来的。”
万俟白的语气依旧是那样，他微笑着，对着重瑜用最平稳的话，说最恐怖的事情。
他强调了一遍：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重瑜皱了皱眉头，他感觉一阵恶寒，没好气地问道：
“为什么非要把我弄进去 ？”
“因为，我喜欢你啊。”
万俟白这么说，他黑色的眼珠空洞无神，仿若里面是一团黑洞，深不见底。
他说的话听上去半真半假，重瑜并不相信万俟白这么说，因为他实在是想不清楚，为什么万俟白一个天之骄子，会喜欢那么平凡的他。
不如当一个笑话。
重瑜冷笑了一声，没有回复，反而继续问道：
“那要是你先进入游戏，困在游戏里面出不来，更别提找我了，那你怎么办？”
万俟白认真地思考了一阵，随后他对着重瑜说道：
“那简单，我既然能被选入穿越游戏，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论原因是什么，我把游戏世界弄崩溃，以此要挟，让你进来不就得了？”
重瑜：“……”
想了想，重瑜丢给万俟白一个抱枕，评价道：
“万恶的资本家，只顾自己吗？”
“对呀。”
万俟白一下子接住抱枕，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所以，重瑜你可要当心啊。”
重瑜可对这种自私自利的言论不感冒，他对着万俟白翻了一个白眼，随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干什么呢？”
万俟白跟在重瑜的身后，他扒在重瑜的房间门口，看重瑜换衣服。
重瑜没管身后的人，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没好气地说：
“你回来了的话，家里没吃的，我出去买点菜。”
万俟白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恭维道：
“我就知道跟你合租是一个最最最正确的选择。”
这边重瑜换好衣服，他听到万俟白这么说之后，立刻转身看了万俟白一眼，微妙地眯了眯眼睛。
他隐约觉得，面前的万俟白有什么地方特别违和。
“你想吃什么，说吧。”
重瑜盯着面前的万俟白，说道。
万俟白还是保持着微笑，说道：
“你随便买。”
“我最讨厌别人说‘随便’，你到底想吃什么？”
“……”
沉默。
半晌后，重瑜低下头，他轻轻笑了两声，又语气柔和地问道：
“那就吃楼下的卤菜吧？”
“好啊！”
“卤菜吃什么？”
“……”
重瑜心想，卤鸡爪很不错。
而在重瑜这么想的那一刻，万俟白立刻笑眯眯地回答道：“就鸡爪吧。”
听到这个答案，重瑜看着万俟白，意味深长：
“这真的是你想吃的吗？”
万俟白歪歪头，他说：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
重瑜从万俟白身边擦身而过，他直接走出了家门，然后关上了房门。
而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重瑜脸黑了下来。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处，这一次他放的时间长了点，随后他发现一个问题——
他的心跳一直都保持着一个节奏，丝毫没有受到情绪的变化而变化。
这样的话，那他胸腔里面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而且……重瑜想到了门后的万俟白，不由得扭曲了一下脸。
万俟白这个富二代，虽然看上去平易近人，可实际上在各种小方面还是龟毛得急死人。
例如，他根本就不吃鸡爪。
因为万俟白认为，他接受不了啃脚。
哪怕那只是一只鸡的脚。
门里面的万俟白想吃鸡爪，纯粹是因为重瑜那个时候想吃！
“所以 ，这里才是幻境？”
重瑜意识到这个问题，越发无语凝噎。
虽说他并没有什么进入幻境的经验，但是如此错漏百出的幻境……实在是太过奇怪了。
是真的那么简单？
还是刻意为之？
想到这里，重瑜站在原地，他对着虚空的一点，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了，这里是幻境。”
然而，过了十几秒，重瑜还站在原地。
重瑜：“……”
他陷入了困惑。
小说里面不是主人公意识到幻境是幻境，幻境就能破吗？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果然不是主角。”
重瑜悲伤地捂住了他的心脏处。
但下一秒，重瑜又兴致勃勃地走了出去，开始下楼：
“我好久没吃到卤菜了。”
自从成为傀儡之后，味觉基本丧失，现在有机会再体验一次记忆里面的卤菜，重瑜十分开心，他甚至想要在幻境里面多待几天。
至于出租屋里面的万俟白，重瑜想，除非，那个“万俟白”是真的，否则，他可没什么心思，去应付一个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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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第 39 章（二更）
重瑜十分欢快地下了楼。
对于他来说, 他还是想多在幻境里面待一阵的，这样他能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时间也多一些，所以, 他还是满喜欢的。
而这“镜中花”的幻境的确是强大, 一般幻境只能勉强撑起一个场景, 可是等重瑜下了楼之后, 他竟然意外地发现，幻境的延伸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住的地方，楼外也有场景。
小小的巷道, 挂在老旧楼房上面吱呀作响的空调外机, 还有熟悉的烤面包味，街口的老树和一个绿色的垃圾桶。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和陌生。
感慨万千, 重瑜颇为怀念地看了看周围，随后，他径直走向了记忆中的卤菜店。
卤菜店距离老树不远，是一个小小的私人店铺, 据说老板家三代都是卖卤菜的，家族赚了不少钱后，就在这里盘下了一个小店。
和外面连锁店的卤菜比起来, 老板这里的卤菜干净卫生又有独特的风味，所以这片小区的很多住户都会专门来老板这里买卤菜，重瑜更是老板的拥趸。
一边走一边回忆着记忆里面卤菜的香味, 重瑜不争气地抬起手, 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和往常一样, 重瑜走入店铺之中。
柜台前的老板依旧是和记忆中一样, 对着重瑜笑了笑,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重瑜直接抬手，阻止了老板，并且语速很快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根据我的记忆里面重塑出来的，十分感谢，现在我只想吃点东西，就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吧。”
虚假的老板被重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逻辑给震住了，他体内的程序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情况；
反应不能的情况下，老板僵住了，他站在柜台后面，面容逐渐模糊，融成了一团。
幻境的部分地方，在逐渐崩塌。
老板那边的异状，重瑜是不关心的。
重瑜欢乐地拿起一盘的干净盘子，在卤菜店老板“慈爱”的注视下，疯狂扫荡，然后拿着满满一盘子的卤菜，走到旁边的桌子那里大快朵颐。
在平时，这个卤菜店里面的桌子并不是给顾客用的，可现在重瑜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都要被重回的味觉给感动得哭了，管他什么行为礼不礼貌。
卤菜的甜辣味，渐渐在重瑜的舌尖开花。
重瑜一边啃着鸡爪，一边感动得泪流满面。
果然，这还是他记忆当中的味道。
重瑜如此不屑一顾的表现，自然是然幻境失去了一开始它应有的作用。
整个幻境，在重瑜的不按套路出牌的情况下，渐渐开始崩塌。
最开始的，是卤菜店外幻境的景象在逐渐消融——
从街角开始，有黑色的阴影蔓延过来，每攀附在一个物体上面，那物体就像是纸碰上了火焰一般，立刻变得扭曲，然后被黑色阴影给吞噬。
老树一下子就着了火，火焰一口气吞噬掉了所有的树叶，紧接着是树干。
老旧的墙面上起皮斑驳，中央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将还在嘎吱嘎吱响的空调外机全部给吸了进去。
重瑜曾经住的楼房开始融化，露出里面的钢筋铁骨；
还在楼梯口谈笑的邻居刹那间便成石像，最后沉入地底。
然而，当小楼融化了一半，露出重瑜的出租屋的时候，正在出租屋内、对所有异状都视若无睹的室友，他突然停下了自己整理行李的动作。
下一秒，室友，也就是万俟白，他动了动眼珠。
黑色的瞳孔里面突然出现一道光亮，随后万俟白站直身体，把手里的东西丢到了一边。
万俟白握了握拳，他看着自己现在的所处位置，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现在的万俟白表情灵动，双目有神，可不像是幻境里面，那个只受重瑜潜意识引导的一个假人。
发现自己能掌控身体后，万俟白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啊，终于……”
后面的话，万俟白并没有说出来。
他抬起头，颇为怀念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后，万俟白飞快地跑向了楼房融化出来的缺口那里，没有任何恐惧，他直接从五楼跳了下去。
如果按照真实的世界来的话，万俟白这么做，怕不是早就死了。
可是，现如今，万俟白轻巧的落地，动作轻盈，如同一只猫咪一般。
在站起来后，万俟白察觉出身体有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由得皱紧眉头，“啧”了一声。
幻境里面的所有人物，在重瑜把幻境崩塌之后，都在石化，和死物变为一体，最后和环境一起被幻影吞噬。
万俟白也不例外。
他的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而且，那石化的范围正在从他的右手往上蔓延，怕不是很快就要把万俟白的上半身全部给石化。
“真麻烦。”
万俟白冷哼了一声，他用另一只手掐了一个法诀，然后伸手在自己的肩部点了几下，随后，那石化的速度便暂时止住了。
而在万俟白动作的时候，他身后的黑色阴影还在吞噬着遇到的所有的一切，很快，偌大的小区，只剩下卤菜店那边还是一片完好的。
在黑色阴影即将碰上万俟白的鞋跟的时刻，万俟白动了，他跑向了那家卤菜店。
为了招揽生意，卤菜店前面是一大块落地玻璃，人站在玻璃那里，便能将小店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卤菜店距离万俟白的落地店并不遥远，万俟白小跑了没几步就到了卤菜店；
而在距离卤菜店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万俟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他慢慢地走到卤菜店前，最后在玻璃面前站定。
毫不意外，他刚刚站在卤菜店那里，就直接透过卤菜店外面的玻璃，看见了在小店里面大快朵颐的重瑜。
万俟白看见了重瑜。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的重瑜。
看着看着，万俟白的唇角微微上翘，黑色的瞳孔里面流露出一种能溺死人的温柔。
他双唇颤颤，想要叫出重瑜的名字，但是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万俟白瑟缩地吞了回去。
平日里左右逢源、口齿伶俐的万俟白，在这个时候，完全忘了自己的本领，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贪婪的隔着一层玻璃，似实非虚地看着重瑜。
如果从旁人的角度来看，现在卤菜店里面的重瑜，并不好看。
因为想要补偿自己成为傀儡之后丧失的味觉，重瑜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完全丧失了风度——
桌子上面都是他吃完丢在一盘的鸡爪，而他的脸上也狼藉一片。
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万俟白看着如此的重瑜，只觉生动，生动到他百年来僵死的心，终于重新跳动了起来。
“唔？”
万俟白的视线太过于灼热，对于重瑜来说，想要忽视都忽视不了。
一抬头，重瑜便看见万俟白站在卤菜店外，深情地看着自己。
这种场景实在是诡异。
重瑜顿了顿，他默默地放下了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爪。
奇怪，这个幻境里面的所有东西，不都是依据他的潜意识和记忆来塑造的吗？
什么时候，他会希望万俟白来卤菜店里面，然后看到他如此狼狈的吃相？
重瑜疑惑地想着这个问题。
在现实生活中，重瑜对万俟白的态度十分复杂。
和万俟白一对比，重瑜自认为自己不过是一只努力的、普通的、丢到人群里面完全看不见的丑小鸭；
而万俟白，则是一出生就在罗马的白天鹅。
于是，虽然重瑜表面上不显，甚至他会无可奈何地去照顾万俟白这个“生活白痴”，但是，重瑜还是会自卑。
所以，重瑜总是尽量不让万俟白看见他如此……“接地气”的方式。
明知道对方十有八九是假的，可是重瑜想了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卤菜放到一边，收拾好自己之后，他站了起来，朝卤菜店的门口走去。
重瑜看见，当他走向卤菜店的门口的时候，那个站在玻璃外的万俟白，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重瑜：？
推开玻璃门，重瑜走了出去，正好与万俟白面对面。
万俟白瞧了重瑜一眼，这时候他仿若又丧失了所有勇气，低下头，不敢看重瑜。
重瑜继续疑惑地瞧了一眼这个“万俟白”，觉得这个“万俟白”可比之前在出租屋里面的“万俟白”要生动得多，于是他问道：
“你来干什么？”
听到重瑜问话，万俟白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一眼重瑜，随后他对重瑜微笑，说道：
“好久不见。”
他的眼眶微红，整个身体在微微颤动。
重瑜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异象，他这个时候只是惊异于面前的“万俟白”有些许不同。
“你这话说的，我们又没有分开多久。”
重瑜对着万俟白打趣道。
万俟白愣了一下，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喃喃道：
“不久吗？”
“哎，这些都不是问题。”
重瑜看着面前的万俟白，他觉得面前这个幻象的反应真是有意思，于是他一时兴起，他一下子往前迈了一步，正好与万俟白站得极其近。
两人的呼吸此时此刻几乎交缠在一起，万俟白没想到重瑜如此主动，这么近的距离，他几乎能看清楚重瑜的睫毛。
说来好笑，一向流连在花草丛间、蓝颜和红颜知己遍布大陆的万俟白，此时竟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努力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
“你给我的究竟是什么游戏？害我穿进去了。”
重瑜现在可没什么不敢做的了，他直接伸手拧住了万俟白的耳朵，扭了扭，纯粹泄愤。
这可是第一个敢揪他耳朵的人！
万俟白耳朵一疼，他直接皱起了眉头，可是看看重瑜气呼呼的样子，万俟白不敢反抗，只是弱弱地解释道：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
如果有认识万俟白的人站在这里，他一定会大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龙傲天”一向都是睚眦必报，你打我一巴掌，我便灭你满门，万俟白也不例外；
可是，看那万俟白的样子，显然就是一副“甜蜜的烦恼”的样子，令人牙酸。
重瑜听这个“万俟白”竟然在顺着他的话说，他不由多看了几眼面前的万俟白，然后继续问道：
“你把我弄进来干嘛？”
同时，重瑜松开了揪万俟白耳朵的手。
万俟白低声笑了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随后对重瑜说：
“因为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被系统随机天赋出‘神器转世’的人。”
此话一出，重瑜惊诧到瞪大了眼睛，他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面前的“万俟白”。
而在两人谈话的时候，从远处蔓延过来的黑色阴影，已经从四面八方将这里吞噬干净，只剩下卤菜店那么一小块还有光影的地方。
重瑜看着面前微笑的“万俟白”，按理来说，他不该怕一个幻象的，但是此刻他毛骨悚然。
“我吓到你了？”
万俟白深情地看着重瑜，他叹了一口气，继续温柔地说道，
“抱歉，这一切不是我本意，可……”
后面的话，万俟白没有说完，他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过了几秒后，在重瑜的注视下，万俟白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他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重瑜。
重瑜本想反抗，但是万俟白抱得很紧，双臂牢牢地箍住了重瑜，他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切而慌张。
“来找我。”
万俟白在重瑜耳边低声说道，
“我或许有回去的方法……记得来找我。”
他的话音刚落，黑色阴影一下子如同浪潮涌过来，将两人一并吞噬。
幻境，破裂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两章，明天休息一天哦～


40 # 第 40 章
幻境破碎了。
没过一会儿功夫, 重瑜醒过来了。
他茫然地从地上爬起，耳边还响着之前他室友万俟白说的话。
所以，那个“万俟白”, 不是幻象？
重瑜后知后觉地想着这个问题。
“他让我去找他……”
重瑜沉吟片刻, 一拍手, 他悟了, 转而忍不住爆了粗口，
“我日，我要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他思考了半天, 终于从万俟白的话里面分析出, 导致他穿越进游戏里面的来的罪魁祸首，就是万俟白。
然而纠结也就是纠结了那么一会儿，重瑜很快地调整好了心态, 因为就算他要去把万俟白的头给拧下来，那也得先走出迷雾森林。
这时，重瑜站了起来，他才发现,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令人震撼——
此处是无边无尽的花海。
从重瑜的脚边起，有一朵接一朵的花绽放, 每一朵都精致优雅，白色半透明的花瓣，花蕊是淡蓝色的, 随风摇曳, 美不胜收。
重瑜低头,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脚边的花朵, 看那每一朵花的花瓣都像是半透明的玻璃片雕琢而成后, 他心中冒出了一个词：
“镜中花”。
这应该就是迷雾森林里面的“镜中花”了，只有迷雾森林深处里面有，但重瑜没想到，这里面会有一片镜中花的花海。
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的甜香，镜中花蓝色的花粉笼罩在花瓣周围，散发出点点荧光。
整个花海看上去唯美而神秘，可是重瑜站在这里许久，都未听到一声虫鸣。
太安静了，安静到足够危险。
重瑜用右手摸上了自己的左胸处。
还是没有心跳。
如此死寂的身躯，倒是与此地般配。
重瑜隐约猜到，此处绵延的镜中花花海，成为了迷雾森林深处的死亡之地。
一朵镜中花的致幻效果并没什么，不少人还把镜中花当作助兴药物；
但是当一大片镜中花同时发挥效果，则此处就变成了天然的魔障。
而他似乎没有受到多大影响……或许是木偶身体，天生对草药的毒有抗性？
不论如何，重瑜现在是清醒的，他朝四周望了望，开始在花海里面寻找云子宵。
他既然在这里，重瑜想，那云子宵应该也在这里。
在花海里面走了没多久，重瑜忽然听到他的头顶传来一声娇嗔：
“小东西，在这里找什么呢？”
熟悉的女声让重瑜愣了一下，他猛然一抬头，看见上空的树木上吊着一个蜘蛛网，而蜘蛛网上，赫然就是之前的蜘蛛精。
“你没事？”
重瑜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
蜘蛛精美眸一挑，瞪了重瑜一眼：
“你希望老娘有事？”
说完，蜘蛛精吊着一条蛛丝，缓缓地从蜘蛛网上爬了下来，站在了重瑜面前。
“不是的……我……”
重瑜犹豫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蜘蛛精。
等蜘蛛精凑近了之后，他才看到，蜘蛛精虽然外表上看上去没有什么伤口，但是她的脸色并不太好看，看样子之前云子宵的一剑，还是给了她不小的冲击。
蜘蛛精可没管重瑜在想什么，她笑吟吟地对重瑜说：
“好了，别怕了，我把那个小道长给绑起来了，等他化成血水后，我分一半给你，你喝了的话，绝对能修为大增的。”
闻言，重瑜被震惊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成功抓到了他？”
在重瑜的记忆中，云子宵十分厉害，他在游戏里面连嗑药都打不赢，现在这蜘蛛精不过是一个小妖怪，她是怎么抓到他的？
看重瑜后退一步的动作，蜘蛛精以为重瑜并不喜欢她的做法；
对于蜘蛛精而言，她更不喜欢重瑜如今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妖”的意识，她冷笑一声，对着重瑜说道：
“你以为他厉害？笑话，连点镜中花都受不了。如今我把他放在花海里面，我看他怎么挣脱。”
一开始考虑到重瑜也在那位小道长身边，所以蜘蛛精并没有下死手，而是选择用大量的镜中花的花瓣把两人暂时迷晕。
之后，蜘蛛精把昏迷的两人用蛛丝拖走，直接送到了花海那里。
要知道人和妖对镜中花花粉的抗性不一，所以蜘蛛精对重瑜能够醒来并不惊讶；
但是，那位小道长……
想到花海中新做的茧子，蜘蛛精眯了眯眼睛，颇为得意。
她也没想到，看上去光风霁月、一派清朗的道长，心魔竟然那么重，那么一点镜中花的花粉就能让他昏睡不醒。
而现在那个小道长被无数的镜中花围着，只怕是要在幻境中博过，被自己的心魔折磨至死了。
“可是……他放了你一命……你能不能……”
重瑜还记着让云子宵带他走出这片迷雾森林，于是想着给云子宵求情，可是看着蜘蛛精，重瑜的话说到后面也是完全没了底气。
“不能。”
蜘蛛精的脸冷下来，她盯着重瑜，咬牙切齿道，
“他害了我的孩子，我不会放过他……如果你再给他求情，我会杀了你。”
重瑜愣了一下，他的视线往下，这才注意到，蜘蛛精腹部下面，只剩下几个零星的卵袋。
而在最开始的时候，蜘蛛精腹部那里，满满都是挂着的卵。
想到这里，重瑜不禁越发忌惮起来。
见重瑜的情绪多了一丝畏惧，蜘蛛精叹了一口气，她对重瑜的语气最终还是软了不少，她深深地看着重瑜，说：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还是会罩着你的。放心吧，我不想害你。”
蜘蛛精终究还是软了心肠，她转身想要沿路返回，给重瑜一点空间反思反思。
可蜘蛛精这么一转身，重瑜看见蜘蛛精的后背，他瞧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叫出来：
“姐姐。”
蜘蛛精的脚步顿了顿，她转身回望，眼神困惑。
重瑜并不是想卖惨，也不是想骗蜘蛛精，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出来：
“你的后背，是不是凸起来了？”
从一开始，重瑜就注意到，蜘蛛精的身体，有一丝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来自蜘蛛精的后背。
在重瑜第一次被蜘蛛精抓到的时候，他就看见，蜘蛛精的后背上有一丝淡蓝色的血线，可那时候她的后背并未凸起；
而如今，明明过了没多久，可重瑜看见，蜘蛛精的后背那条脊柱不正常凸了起来，并且那蓝色的血线颜色变得更加鲜艳了。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准备破土而出一般。
“我的后背？”
蜘蛛精歪了歪头，她在原地转了一圈，想要看看自己的后背，结果转了一圈，等回过神来，蜘蛛精被自己的做法给逗笑了。
随后，蜘蛛精对重瑜说：
“我没什么感觉。”
重瑜抿抿唇，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越发急切地问道：
“你一直在迷雾森林里面生活吗？”
这句话本想问一问，看蜘蛛精是不是土著。
如果她是迷雾森林里面的土著的话，那她应该清楚所有的情况；
那她说“没事”，那就应该是真的“没事”。
可是，如果蜘蛛精是外来的话，那很可能，蜘蛛精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那蜘蛛精身上的异状，可能就是不好的情况了。
“你问的太多了。”
蜘蛛精的态度又陡然冷下来。
很明显，重瑜的话，戳中了蜘蛛精的痛点。
她突然暴怒起来，八只细脚猛然一扫，把重瑜给推倒在地。
在重瑜惊讶的视线中，蜘蛛精居高临下地对重瑜说道：
“我没事，我的孩子也没事，等我把我的孩子孵出来后，我会找到的相公，我们会在一起好好生活的。”
重瑜皱了皱眉，他刚想说自己不过是在担心，想要多提醒一句；
但是看蜘蛛精的样子，她明显已经是陷入了回忆，重瑜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嘴。
只是……
蜘蛛精的本性，那也是一只蜘蛛。
雌性蜘蛛在繁衍的时候，会吃掉配偶，那蜘蛛精呢？
之前重瑜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但是现在看看蜘蛛精的异常——
重瑜这才发现，他之前因为对游戏副本”迷雾森林“的错误认知，导致他一路过于自傲，自以为知晓一切，实际上放到现实中，他什么都不知道。
重瑜小心翼翼地问道：
“姐姐，你的相公……他真的还好吗？”
听到有人谈及她的相公，蜘蛛精一下子精神起来。
十分罕见的，一向霸气的蜘蛛精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她如同一个娇羞的少女一般，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我的相公……是一个很好的人。“
重瑜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人？！”
这个“人”字，也不知道究竟是蜘蛛精一不小心说错了，还是没有说错，那是一个真实的人。
但蜘蛛精此时已经全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中，她并没有听出重瑜的语气不对，而是一派天真的幻想着美好的“未来”：
“……我会和我的相公一起照顾我们的崽崽的，我们会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蜘蛛精仿若找到了救赎，她快乐地哼着歌，一边弯腰采了一朵镜中花别在耳边，然后她顺着垂下来的蛛丝，轻巧地爬了上去，最后窝在蜘蛛网中，一动不动。
而在地上的重瑜，则是被蜘蛛精的魔怔状态给吓到了。
他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重新回过神来。
这时候，重瑜发现，地上竟然掉落有几个蜘蛛精的卵。
也就是说，刚才蜘蛛精走过的时候，她腹部挂着的卵，竟然又掉下来了几个。
重瑜看着地上的几个卵包，犹豫了一下，他偷偷从傀儡躯壳的腹部拿出自己的剑，用剑尖把卵包戳破——
里面还未完全孵化的小蜘蛛，流了出来。
小蜘蛛已死，还未完全成型，但是重瑜还是一眼认出，这个小蜘蛛早已变异，那奇形怪状的样子，赫然就是之前在路上袭击他和云子宵的妖物。
“怎么会这样？”
重瑜喃喃，他复又抬头看了一样蜘蛛网上的蜘蛛精，隐约意识到，一切的事情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得找到云子宵。
重瑜想，这里或许能解决一切的人，只有云子宵了。
听蜘蛛精刚才的话，重瑜猜想，那云子宵怕不是已经被蜘蛛精绑成了茧子，并且为了保证云子宵被幻境迷惑，茧子应该放入了花海深处。
于是，重瑜收回自己的视线，匆匆地在花海里面寻找。
蜘蛛网上的蜘蛛精听到下面传来的动静，她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下面的重瑜，最后又趴了回去。
这里的花海早已经被她布下天罗地网，到处都是蛛丝，重瑜如果只是在花海里面走动的话，并不会影响什么。
“好烦啊。”
蜘蛛精叹了一口气，她摸了摸腹部剩下的几颗卵，然后抬头望向了远方，似乎想透过重重迷雾，看到她记忆当中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相公怎么样了。”
蜘蛛精喃喃，“明明我和相公，你情我愿，为何会有人来阻止我呢？”
她努力回忆着她和相公分别的场景，可是，蜘蛛精沮丧的发现，不论她多么努力，她的记忆里面始终蒙着一层纱，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她只知道，她是被追杀过来的人类修士逼入迷雾森林的。
这也是为什么蜘蛛精后来会报复一般，杀掉那么多人类修士当作储备粮的原因。
“算了，都不重要了。”
蜘蛛精想，等她成功把孩子们孵出来了，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去，去找她的相公了。
蜘蛛精趴在蜘蛛网上，她看着下面连绵的花海，心中甜蜜一片，如同浸润在花蜜中一样。
她想，下面的这些花，真好看。

*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切片啊，原无心病刚好呢。


41 # 第 41 章
【云子宵的幻境】
“云子宵, 你可知，什么是无情道？”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云子宵眼前一片黑暗，他眨了眨眼, 下一秒黑暗消散, 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白须老者。
此时, 他和白须老者站在庭院之中, 不远处便是一颗雪松。
青云宗的剑意峰常年积雪不化，那颗雪松上覆着一层皑皑白雪，倒像是生来便是银霜冽冽。
云子宵不答。
他不知道怎么答, 当年不知道, 现在也是不知道。
这位白须老者是云子宵曾经的师尊。
之所以说是“曾经”，因为找云子宵的记忆里面，他的师尊早已身死道销, 而就是因为师尊的逝去，云子宵无所适从，他思考着需不需要入世，结果, 他碰上了重瑜。
云子宵和他的师尊修炼的剑法，便是无情道。
师尊说，人有情, 是因为人有欲，故，想要做到绝情, 便需要绝欲。
很多欲望是有对比才产生的：
见到别人有钱, 所以自己想跟有钱；
见到别人厉害, 所以自己想要更加厉害。
于是, 师尊的教导方式, 便是将云子宵带到远离人烟的地方，从小隔绝了云子宵接触红尘的可能，灭绝了云子宵的所有欲望。
现在，云子宵闭了闭眼睛，他直接跪了下去，对着师尊说道：
“弟子不孝。”
师尊挑眉：“云子宵，你还不知无情道吗？”
云子宵的确是不知。
倘若不是遇见重瑜，云子宵或许还是知道的。
无情道，便是对这世间全然无情，不为任何事物或悲或喜，专注于自己的剑道，飞升成仙即可。
这是师尊一直教导云子宵的。
云子宵曾经把这句话告诉过重瑜，可他没想到，重瑜竟然一脸古怪地问他：
“那不就是把活人变成了死人了吗？”
重瑜说，修仙应该是人类对更高、更好的世界的向往，是更上一层楼；
人类就是因为好奇和求生欲，才有神农尝百草，才有各种修习功法，才会有如今的生活。
世间唯一真的无情无义无欲的东西，便是石头。
那照云子宵所说，那无情道可不就是把活人变成一块石头吗？
这是云子宵第一次听到如此言论，震惊到瞳孔都在收缩。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无情道……难道不是全然灭绝自己的人性吗？
“你到底是修道，还是修剑？”
重瑜问。
云子宵那时候摩挲着剑半晌，最后说道：
“剑。”
对于云子宵来说，他更纯粹是一个剑修，他想踏上剑道巅峰，而无情道只是他的修炼方式，让他更关注于剑道而已。
“那剑的精义在于什么？”
重瑜问。
云子宵思考许久，答不知。
重瑜微微一笑，说：
“在于诚。”
这句话，让当时的云子宵受到冲击不小，直接顿悟。
实际上，但是重瑜说这话，也不过是想到了曾经看到的各种小说。
他没想到的是，他不过是随口照着小说里面的东西胡诌了一番，结果却让云子宵用越发狂热的眼神看着他，这也间接导致了后续重瑜被云子宵拉着练剑。
和重瑜的经历，再加上后来他为了寻找重瑜而步入红尘的那些经验，两者加在一起，让云子宵对无情道产生了疑问——
在云子宵看来，这世间本来苦楚，却又处处透露出希望；
倘若修炼无情道是为了断情绝爱，那倒像只是为了逃避，并且只是为了自己逃避现实而已。
人怎么可能做到绝情绝爱呢？
如果真的做到了，那人不就是“死”了吗？
到时候，修为再高又如何，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作为修仙者，本该为普通凡人排忧解难，维护三界秩序，可真绝情绝爱，没了同情心，又如何保证自己能察觉出众生苦痛呢？
两者之间的矛盾，再加上对重瑜死亡的愧疚，造成了现在云子宵心魔丛生。
心魔……
是了，这里是幻境。
回忆完毕，云子宵并没有理会面前师尊的问题，他抬起头，对着师尊说道：
“师尊，你早已身死道消了。”
“放肆！”
闻言师尊大怒，他呵斥道，“云子宵你糊涂了吗？我可活得好好的！”
说罢，师尊拍了云子宵三下。
那三下拍得云子宵身型不稳，他抬起头，讶异地看师尊。
有疼痛感……这一切是真的？
见云子宵茫然，师尊的态度也渐渐温和起来，他摸了摸云子宵的头，叹息道：
“没想到上次幻境把你害得至今神思不清……算了，今日，我另收了一个孩子作为弟子。”
云子宵愣了：“师尊？”
师尊收回手，朝云子宵身后招招手，手：
“过来吧。”
云子宵回头，便看见了穿着弟子服的重瑜，缓缓地从远处走来。
漫天的飞雪在这时停止，云子宵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鲜活的重瑜 ，带着微笑，缓缓走近。
他双目灵动有神，脚步轻快，走到云子宵身边后，重瑜低下头，对着云子宵微微一笑：
“云师兄。”
刹那间，云子宵听到，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许久未能说出一句话。
这是他梦想的场景，他一直以为，这是奢望。
“云师兄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重瑜冲云子宵眨眨眼睛，随后他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
“好吧，我承认直接成为你的师弟的确很……让人惊讶，但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师尊瞅了瞅两人，说：
“既然你们两个认识，那也好，云子宵，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教导重瑜。”
云子宵缓缓扭回头，他看了一眼师尊，又扭过头，看向了重瑜。
三个人面面相觑，沉默无语。
师尊扶额：
“罢了罢了，你们小辈的事情我不掺合。云子宵，最近几日就不要独自一人苦修了，多教教你师弟，权当散散心。”
云子宵后知后觉，他疑惑道：
“我进入过幻境？”
师尊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瞪了云子宵一眼，然后对重瑜说：
“你和他解释。”
说完，就化作一道流光，飞快地离开此地了。
被指名道姓的重瑜抽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望向了云子宵：
“你想问什么？”
云子宵摸了摸手中的剑柄，低声道：
“你明明已经死了。”
重瑜顿时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
他缓了许久，才说：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盼着我死。”
“不是。”
重瑜的话音刚落，云子宵飞快地解释了一句。
随后，云子宵看向重瑜，警惕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幻象？”
重瑜歪歪头，反问道：
“你怎么确定，你之前的记忆，不是幻象呢？”
云子宵抿抿唇，他犹豫了起来。
“这样吧，你要是认为这里是幻象的话，杀了我吧。”
重瑜冲云子宵展开手臂，露出胸膛，毫无防备，他微笑着说，
“来吧，杀了我吧，看看到最后，身为一个虚假幻象的我，会不会死亡。”
云子宵的脸色大变，他后退一步，皱着眉，说：
“生死并不能做玩笑。”
“这就对了。”
重瑜凑近，他伸手盖在了云子宵握住剑柄的那只手上，亲昵的问道，
“云师兄，你想想看，你记忆里的那个重瑜，他是什么样子？”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云子宵浑身僵硬，他低头垂眸看了一样重瑜的那只手，最后说道：
“他……跟你一模一样。”
都是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
“那，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应该穿弟子服吗？”
重瑜继续说道，随后他慢慢地撤了回去，站在云子宵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云子宵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面前的重瑜，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剑的精义在于什么？”
重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道：
“在于……”
最后一个字，重瑜竟然没有能说出口。
见此状况，云子宵笑了一下，如释重负，他接到：
“在于诚。”
说到最后一个字，云子宵看向面前的“重瑜”，眼中露出一丝怅惘：
“可惜的是，我不诚。”
所以，即使是他知道这个“诚”字，但是他永远说不出口。
自然而然的，幻境里面的“重瑜”，也说不出来。
云子宵恢复好心情，他冷冷地看着“重瑜”说：
“你不该玷污他。”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犹豫的话，那他现在十分肯定，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幻境。
剑修的性格如同他的剑一般，笔直而锋锐。
一般他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更改。
云子宵虽说有心魔，但是多年来修炼的剑心通透，一般幻境都难不到他。
但……这并不意味着，幻境没有影响。
高深的幻境，是在人心中埋下一颗种子，让种子自行发芽，让人最终自我毁灭。
这种影响，是不知不觉的，它根深蒂固，一般人总会在初期的时候将其忽略；
等最后发觉时，人已经疯了。
见自己已经被识破，面前的“重瑜”索性放弃挣扎，他缓缓收回了笑容，站在云子宵面前，说：
“你既然说我是幻象，还认为用这种幻象，是玷污了他……”
“重瑜”的神情暧昧起来：
“云师兄，那外面的那个人，他就不是幻象吗？”
想到之前遇到的重瑜，云子宵的眼神恍惚起来，他说道：
“那人……说他是我的心魔。”
“心魔啊—— ”
幻境里面的“重瑜”继续微笑，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你猜的不错，这里是镜中花的幻境，反映的是你心中最想要做的是什么，你最想要见的人是谁。”
这个“重瑜”比现实的重瑜还要轻佻许多，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声音中的钩子钩住了云子宵的心：
“现在，你在想如何灭了我吧？那外面的那个心魔，你为何不灭呢？“
云子宵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圣人得道也是要斩三尸……云师兄，那人都承认他是心魔了。”
重瑜还在笑，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云师兄，你既然修习无情道，那要斩杀执念才对。”
云子宵沉默，他闭上了眼睛，说：
“幻境已破，你该走了。”
一片黑暗中，云子宵只听得一声轻笑：
“云师兄，你说过，剑的精义在于诚啊。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随后那轻笑如同青烟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42 # 第 42 章
云子宵在幻境如何, 外面的重瑜是不知道的。
重瑜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云子宵看上去是个高岭之花，实际上这个高岭之花傻乎乎的, 当初他三番两次骗他都成功了；
如今幻境之中, 只怕是云子宵又会被“幻象”轻而易举地被骗了。
他必须快一些找到包裹着云子宵的那个茧子, 把人给救出来。
不然时间长了, 云子宵要是被困在幻境里面没有撑过，好好的一个大美人就此化为一滩血水，那重瑜可是要哭死。
在花海里面, 重瑜找得并不顺利。
没有参照物, 重瑜分不清方向，他走得磕磕绊绊，一不留神, 就被镜中花在下面蔓延的根茎给绊了好几下。
同一次错误重复了好几次后，重瑜停了下来。
他沉着脸，用脚尖勾起一条半透明的根茎，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片花海, 实际上都是一片藤蔓上的花朵。
最初重瑜以为，这片花海是一株一株的花朵组成，现在看来, 是错的。
“不愧是镜中花。”
重瑜意识到，镜中花这个玩意儿，不仅是用幻觉骗人, 还用伪装骗人。
这玩意儿, 或许没别人想的那么简单。
重瑜想到蜘蛛精背上的异常, 眉心一跳。
他直觉, 那个异常与镜中花有关。
怀着心事, 重瑜加快了自己的寻找速度，终于在快要认命之前，找到了一颗茧子。
白色的茧子静静地竖立在花海之中，一动不动。
见到茧子，重瑜大喜过望，他直奔那个茧子，大声叫到:
“云子宵？”
茧子没有回应。
“卧槽，云子宵你真成一滩水了？”
重瑜急得直接爆了粗口。
云子宵可是天生剑心，修为也是数一数二，要是真在这个迷雾森林里面死了……
那还真的是“暴殄天物”。
不敢迟疑，重瑜拿出自己的剑，想要把茧子给剖开。
可是拿着手里的剑砍刺了半天，重瑜发现，他硬是没能突破一点。
那织成茧子的蛛丝，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极其具有韧性，根本就用硬物从外剖不开。
重瑜恍然大悟。
难怪蜘蛛精根本就不怕他去找茧子。
因为仅凭他一人，他根本就打不开茧子。
唯一能破开茧子的方式，只有用蜘蛛精的唾液，把茧子融开。
“云子宵！”
重瑜见剑派不上用场，他急得重重的拍了茧子好几下，试图把整个茧子给摇晃起来。
然而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
重瑜这个时候，第一次痛恨，自己对于修□□里面认识太少，遇上现在这种情况，他完全派不上用场。
想尽了办法也没法弄破面前茧子一个小口子，重瑜气得踹了茧子一脚，然后对茧子里面的人说:
“云子宵，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解决吧！”
要是云子宵真的在这里就这样死了，那可真是修真界一大笑话。
重瑜磨了磨牙，泄愤一般喊了最后一句话:
“你果然不靠谱，还不如原无心！”
可不吗？
虽然他和原无心所处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和原无心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原无心都是能自行解决的。
可是到了这里，这下好了，只不过一个简简单单的萌新“副本”，修为明明比他高很多的云子宵帮不上忙也就算了，他倒还是自己栽进去了。
再对比一下游戏里面，重瑜死了之后，原无心是唯一一个给他“收尸”的人——
果真，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重瑜不禁有些感叹。
说完这句话，重瑜转身就走，而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怪异的声响——
“刺啦”
伴随着一阵轻响，一股寒气从身后涌来。
要知道迷雾森林里面植被茂盛，平时的气候是又湿又暖的，现在突如其来的一股寒气，让人顿觉毛骨悚然。
重瑜僵住了身体，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的那个茧子，变了样子——
它的表面不再是圆润的弧形，而是不规则的凸起。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变大，茧子被迫被撑大了。
“刺啦刺啦”
在重瑜惊讶的注视下，那颗茧子继续发生了变形，一声清脆的裂声后，有一道巨大的冰棱从内部穿刺出来，直直度地指向天空。
白色的寒气从破口溢出，飘散在地上，一路都冻结出了冰霜，同时寒气往远处蔓延，直到了重瑜的脚下。
重瑜:“……”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
茧子上面有了一个突破口后，剩下的就越发快速。
稍小一点的冰棱接二连三地从茧子中冒出来，“噗嗤”几声将茧子戳破。
下一秒，那极低的温度直接将整个茧子冻碎，“哗啦”一声响，扬起的冰晶纷纷扬扬。
白衣白发的道长在一片冰雾中出现。
他手持一把剑，双眸紧闭，银白色的睫毛颤颤，眉心一点红印。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浑身纤尘不染，倒像是一位仙人，携风带霜，降临在尘世之间。
重瑜站在不远处，看着此时此刻的云子宵，一时之间有痴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但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在此时上前。
奇怪，他在担心什么？
重瑜在疑惑。
下一秒，重瑜得到了答案。
在重瑜的注视下，云子宵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银灰色的眼瞳里面多出了一条红色的血线，那血线不甚明显，云子宵也毫无察觉。
他看向了重瑜。
重瑜与之对视。
一眨眼功夫，云子宵猛然出现在重瑜的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云子宵问道：
“原无心……是谁？”
重瑜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仅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云子宵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还是如此之近。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想起刚才云子宵的问话，重瑜勉强笑了一下，说：
“没什么，一个无关人员而已。”
“无关人员？”
云子宵歪着头，他定定地看着重瑜，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继续不依不挠，
“那你为什么提无关人员？”
重瑜：“……”
在重瑜张口准备再编一个借口的时候，云子宵突然竖起了他的剑。
那把剑的确是好剑，寒光粼粼，剑光反射出如同千万年冰雪月光的清朗和孤寂。
云子宵看着剑身上的倒影片刻，之后他放下剑，看向重瑜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银灰色的眼眸亮得灼人，他神情郑重地说道：
“你说过，剑的精义，在于诚。”
重瑜抽了抽嘴角，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你不诚。”
云子宵说。
重瑜张了张嘴，他忽然感觉一阵无力。
他当时说出来这句话，不过是糊弄，但是没想到，今天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他当然不诚，不然他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重瑜揉了揉太阳穴，他隐约察觉出云子宵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但是他又不知道在那里，于是重瑜上前，对云子宵说：
“既然你没事了，这里也有你需要的镜中花，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他并不想继续纠结之前的问题。
他更不想云子宵和蜘蛛精之间起冲突，不论是哪一方，重瑜都不希望有人会受伤。
然而，重瑜没想到的是，云子宵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他对重瑜说道：
“原无心，是那个魔尊吗？”
重瑜:“……”
“你不诚。”
云子宵的语气极其谴责。
“好了好了。”
知道云子宵的脾气一上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重瑜只好一脸崩溃地承认了，
“对啊，就是那个魔尊！”
云子宵的眼神犀利起来:
“你认识他？”
“我是心魔啊，认识魔尊很稀奇吗？”
重瑜口不择言，随便找了一个能够与魔族搭边的理由。
云子宵沉默了，他低头看剑，一脸冷酷:
“我必将与他一战。”
“随你战不战。”
重瑜扶额，“我们要不出去再战？”
他还是试图将云子宵给骗出去。
“不行。我需要诚于心，所以，我要在这里，完成我在这里需要做的事。”
云子宵说。
重瑜皱了一下眉：
“什么事？”
“杀掉那只蜘蛛精。”
云子宵说。
闻言，重瑜一把抓住云子宵的手腕，脸色难看：
“不行，你们两个没必要打个你死我活。”
“可我进入迷雾森林之前，有人委托我杀掉她。”
云子宵淡淡地垂下眼眸，看了一眼重瑜握住他手腕的手。
那只手冰凉，修长有力，但诡异的是手上没有任何的茧子，光滑白皙，如同初生的婴儿。
云子宵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做了一个决定。
重瑜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引起云子宵的怀疑，而是继续急切的问道：
“委托？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啊，你就不能放弃那个委托吗？”
云子宵摇摇头，说：
“我未取那人分毫。”
重瑜：“那为什么……”
“哦？真稀奇，让老娘听听，是谁要杀掉老娘啊？”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重瑜一惊，他抬头朝女声来源的方向看见，只见蜘蛛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攀缘着一根蛛丝，缓缓地从上方阴影处爬了过来。
蜘蛛精冷冷地笑着，她看向重瑜，眼神不再像是原来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暖意，而是冷漠的：
“看样子，你选好了你的站位了。”
很显然，蜘蛛精根据现在的情况，认定重瑜已经“抛弃”自己的妖族身份，执迷不悟，选择了“人类”。
既然如此，蜘蛛精认为，没必要再因为重瑜“幼崽”的身份，而对重瑜有所期待了。
对此，重瑜只能回蜘蛛精一个苦笑：
“抱歉。”
蜘蛛精没有理会重瑜的道歉，她看向了云子宵，目光挑衅：
“老娘还以为你这种迂腐的牛鼻子老道，会在幻境里面沉迷到死呢。”
云子宵沉默，他忽然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重瑜，低声说道：
“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有些人，就算是没有幻境，他还准备骗人骗一辈子。”
重瑜:“……”
有些心虚，他抬眼看了云子宵一眼，不敢说话，最后松开了之前一直握着云子宵的那只手。
手腕上的触感消失了，云子宵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神色冷峻，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蜘蛛精，声音渐冷：
“看样子，我们两个需要决斗了。”
蜘蛛精妩媚一笑，她用八只爪子抓住蜘蛛丝，每一丝蜘蛛丝都绷得紧紧的：
“好啊，上一次老娘有所顾忌，让你得了先，现在老娘倒是要看看，谁会死！”
她的语音刚落，只听得空气中传来一声“噌”的铉丝拨动的声响，从上到下铺天盖地的蜘蛛丝朝下面两人扑去；
与此同时，蜘蛛精背后的蓝色血线忽然亮了一下，下面镜中花的根茎如同收到召唤一般，开始如同活物一眼扭曲，飞快地朝云子宵和重瑜缠去。
云子宵站在原地，他的心神全部放在了蜘蛛精身上，他浑身的气势已经凝聚到了极点，身边的所有攻势对于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他在等，在等那最正确的时刻。
而在蜘蛛网和脚下的根茎即将触碰云子宵的时刻，云子宵如同一张被拉成了满月的弓，他的弦达到了极点，于是便使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的周身环绕着剑气，剑尖指向蜘蛛精的位置，又稳又狠，而在他挥剑的那一刹那，卷起了漫天的白色镜中花的花瓣。
重瑜想要看清楚云子宵使的剑，但是这一剑比之前云子宵使出来的每一剑都要霸道，剑光挥洒出一片流光，剑意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而是饱含杀意，气势凌人的剑光逼得重瑜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嗡—— ”
一声剑吟，等重瑜再次睁开眼的死活，他看见周围的白色花瓣缓缓下落，云子宵手腕一抖，将剑收回了剑鞘之内。
而在半空中的蜘蛛精掉落在地上，鬓发散乱，肩头大股大股的血液流下来，染红了附近的花朵。
重瑜下意识地朝蜘蛛精走了几步，但是等蜘蛛精抬起头，重瑜甫一对上蜘蛛精那狠戾的眼神，他还是硬生生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蜘蛛精和云子宵之间的实力差距太过遥远，云子宵是能碾压蜘蛛精的存在。
如果是正常情况，蜘蛛精必然是会避开云子宵的。
但是在有镜中花的情况下，蜘蛛精大意了，她自以为云子宵已经受镜中花影响，必然实力有所亏损；
但是她没料到，幻境不仅会让人虚弱，它还会激起心中最隐晦的欲望。
有欲望，要么让人找到破绽；
要么使人发疯。
而疯魔，会让人越发厉害，不是么？
吐出一口血水之后，蜘蛛精冷笑：
“了不起，要杀要剐随你。”
她伸手想要去抚摸腹部的卵，一伸手，却发现，自己腹部剩下的几颗卵早已在全部掉光了。
蜘蛛精怔然片刻，她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低声道：
“算了。只是可惜了，我相公……”
云子宵一脸淡漠地打断了蜘蛛精的自言自语：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蜘蛛精抬起头，她皱着眉头：
“什么？”
“你吃掉了你的丈夫，然后逃进了迷雾森林。”
云子宵冷冷地说道，
“委托我杀你的，正是你LJ丈夫的母亲。”


43 # 第 43 章
“委托我杀掉你的, 正是你丈夫的母亲。”
云子宵冷冷地说道。
一时之间，整个空间都陷入了寂静。
只有白色的花朵在随风飘摇，一派美好祥和。
蜘蛛精一脸震惊, 她呆坐在原地, 过了好久, 她才暴怒反驳:
“不可能, 我爱他，我怎么可能杀掉他？”
“哦？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当然是……”
蜘蛛精她好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每一次张口欲言之时, 她就像是被谁卡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重瑜看不下去，他想上前阻止云子宵继续说下去, 但是很矛盾的是，他知道云子宵说的是事实，他就算是阻止了，那也是徒劳, 于是重瑜又收回了自己的脚。
他在原地踟蹰。
雌性蜘蛛在繁育的时候，必然会吃掉配偶，这不是常识吗？
云子宵的话的确是残忍, 蜘蛛精被震惊到心碎，但是她脑袋里面，那层蒙在记忆之中影影绰绰的白纱, 却在这如同刀子一般的话语下, 被割破, 露出下面的真相——
到处都是血。
她嘴里的肉, 很好吃, 但是又有些苦涩。
“你爱上了一个人类，和他在一起之后，一直吃素。”
云子宵继续说着，他看向了蜘蛛精，问，
“你能记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起人肉的？”
在云子宵的质问下，蜘蛛精的脸变得苍白，她的胃中开始翻江倒海，她想吐，但是胃中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
蜘蛛精爱上了一个人类。
就像是话本里面描写的那样，蜘蛛精和人类突破了人世间的枷锁，在一起了。
那时候，她和她的爱人都很年轻，以为真爱突破一切。
为了和人类在一起，蜘蛛精便开始吃素。
直到她怀孕生子。
世间并不允许混血的存在，更何况是人和妖的混血。
蜘蛛精不管，她坚持要将孩子给生下来，因为这是她和爱人的结晶。
然而，蜘蛛精却忘了，怀孕对母体而言，是巨大的损耗。
常年吃素让蜘蛛精体内营养缺乏，供应不了孩子的生长，于是，某天，妖的本能压倒了人性，蜘蛛精变成了现在的模样，然后……
她吃掉了自己的爱人。
终于，全部记起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
蜘蛛精喃喃，她感到嘴里苦涩，身体上的伤口这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疼了，她或许已经疼得麻木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才知道，自己嘴里的苦涩，竟然是从脸颊上流下来的泪水。
“你吃掉了他，这是事实。”
云子宵冷漠无情的声音如同一把把刀刃，将蜘蛛精的心绞得破碎。
吃掉爱人之后，蜘蛛精想必也是绝望的。
受打击太大，蜘蛛精下意识地将事实遗忘，并且将其扭曲成另一个她能接受的样子后，蜘蛛精逃进了迷雾森林。
在自欺欺人中，蜘蛛精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她不敢多想，只能骗自己，说自己把孩子孵出来之后，便可以回去找她的爱人了。
可是……混血本就不易活下来。
所以，就算是后期蜘蛛精吃掉了那么多的人，她的孩子要么是畸形，要么就在未出生之前就死掉了。
“啊，我想起来了。”
蜘蛛精双手摸上自己的腹部，她喃喃道，
“人肉的滋味，真的又酸又涩啊。”
下一秒，蜘蛛精开始哭了起来，她哭得声嘶力竭，每一滴泪水，都像是在哭出她体内蕴藏的生命力。
八只蜘蛛脚趴伏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斗志，蜘蛛精肩头的伤口被她的动作撕开，血液又开始流下，浸润在土地上，染红了一片白色的花瓣。
重瑜面露不忍，他想上前去阻止蜘蛛精，可是……蜘蛛精这样子，明明就是一心求死。
刚才云子宵说出的事实，彻底打断了蜘蛛精这么些天来，维持着她活下去的动力。
哭了一会儿之后，蜘蛛精如同一株干枯而死的植物，她倒伏在地上，双目涣散，小口小口地吐着血。
无力抵抗，接受真相之后，蜘蛛精便萎靡不振，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图。
重瑜忍不住别开脸，他走到云子宵身边，说:
“我们走吧。”
云子宵不言，他会有看了一眼重瑜 ，眼神清冷。
“她这个样子，活不了多久的。”
重瑜解释道，
“哀莫大过心死。”
说到这里，重瑜也有些郁郁寡欢。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人世间容不下所谓的混血了。
人伦人伦，这两个字虽然是枷锁，但是也从某些方面，也是一种保护。
云子宵看重瑜似乎不太高兴，他沉吟片刻，下了一个结论：
“她不诚。”
重瑜：“……”
在某一刻，重瑜有点想把这位高岭之花的头给掀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边重瑜想走，云子宵不愿意走，两厢僵持着，一时之间没人注意蜘蛛精那边究竟如何。
蜘蛛精倒伏在地上，她微微喘着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心太过于悲痛，她感受到了从身体内部传导过来的疼痛。
那种疼痛尖锐异常，仿若有生命蛰伏在身体内部的东西，要从她的身体内部破土而出。
体内的剧痛如同一把把刀在蜘蛛精体内割来割去，蜘蛛精闭上眼睛，她甚至幻听刀自己体内血肉破裂的声音——
和她当初从人的身躯上撕下来人肉时，血肉分离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如果换成另一个人的话，怕不是现在早就在地上痛苦的嚎叫和打滚了，但是蜘蛛精并没有。
她很痛，然而她没有力气去挣扎了。
相反的，蜘蛛精希望越痛越好，因为这是一种赎罪，她想，当初，她活生生吃掉自己的丈夫的时候，他应该也很痛吧。
体内的剧痛似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蜘蛛精的意识逐渐模糊。
而在生命的尽头，蜘蛛精快要死掉的时候，她体内的剧痛，竟然逐渐化为一种奇怪的幸福感。
蜘蛛精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她只知道，自己体内的剧痛消失了，转而她从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喜悦。
那种喜悦太甜蜜了，甜蜜得如同把她放入花蜜之中，甜蜜而又幸福。
蜘蛛精的嘴角渐渐向上勾起，她的瞳孔涣散，却在死亡的那一刻，见到了她梦想中的场景——
她重新化为了人身，抱着一个孩子，跨过了自家茅草屋的门槛。
而跨过门槛之后，蜘蛛精疑惑地发现，自己如释重负，似乎丢掉了什么让她痛苦的东西。
“阿朱啊，快看，我给你和小宝都买了新衣服。”
一个清瘦的男子从屋内走出，他连带笑意，手上捧着两件新衣服。
蜘蛛精愣了一下，她看向男人，眼中突然流下泪来。
“怎么了？”
清瘦男人见蜘蛛精哭了，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小跑着过来，哄道，
“是不是小宝又闹你了？”
蜘蛛精垂下眼眸，她复又抬起头来，对着男人微微一笑：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现在真的是太好了。”
男人松了一口气，他从蜘蛛精手里接下孩子，然后对着蜘蛛精，表情温柔：
“那既然如此，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蜘蛛精毫不犹豫，她点了点头：
“好。”
就这样吧，就这样挺好。
蜘蛛精想。
或许，外面的世界，才是假的呢。
……
在蜘蛛精彻底断气之后，下一秒，重瑜和云子宵同时扭头，看向了蜘蛛精的身体。
准确说来，两人看向了蜘蛛精的尸体。
云子宵修为高深，他用自己的修为察觉到了蜘蛛精已经死亡。
而重瑜……
傀儡的身体是毕竟是树木做的，这代表着重瑜对于植物的亲和度很高。
在蜘蛛精死亡之后，重瑜敏锐地察觉到，距离他的不远处，有一种极其富有生命力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噼啵”
一声小小的，清脆的声音响起。
死去的蜘蛛精尸体忽然动了一下，她的背部往上拱了起来。
这番奇怪的动作，自然引起了重瑜和云子宵的警觉，两人几乎几乎是同一时间抽出剑来，警惕地看向蜘蛛精的尸体。
蜘蛛精尸体在两人的注视下，越发拱起后背，她的后背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想要从皮囊里面出来。
“呲啦—— ”
皮肉撕裂的声音传来，蜘蛛精后背被拱出一个小口子，露出里面的血肉，紧接着，一根绿色的藤蔓从当中破土而出。
刹那间，整个花海里面的花苞同时绽放，所有花朵都朝向了花海之中站着的两人。
那道绿色的藤蔓生长得极快。
从蜘蛛精身体里面生长出来之后，三道细小的藤蔓便绞缠在一起，飞快地变粗变长，最后形成一棵巨树，巨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和藤蔓生机勃勃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蜘蛛精的尸体迅速被消耗，一眨眼间，便成了一捧灰，消失不见。
那棵树上的藤蔓鼓动了几下，一张人脸浮现出来，张口问道：
“为什么要打破她的美梦呢？”
云子宵皱了一下眉，他直接一剑挥了过去，剑气先将藤蔓冻结，随后剑意将其绞了一个粉碎。
然而，这么做的后果却是将花海之中的花粉扬起，雾蒙蒙一片。
两人脚下的花朵，开始扭动起来，发出“唧唧”的叫声，有细小的根须朝着两人涌来，下一秒又被云子宵的剑气扫得荡然无存。
“我给你们编织美梦，不好吗？”
远处的藤蔓又合拢起来，再次形成一棵树之后，树干上浮现出人脸，继续哀怨地问道，
“来这里的人，生活大多不幸，我给你们……最好的美梦了。”
按照平常情况，想必那棵树是在等人反驳他，小说情节也大致如此，主角会用嘴炮让它痛哭流涕，最后被主角一击击杀。
重瑜深知自己不是主角命，他也管不上那个唧唧歪歪的藤蔓精。
在藤蔓精哀怨声音中，重瑜一把抓住云子宵，说道：
“别打了，走吧。”
云子宵纹丝不动，他用剑气将两人周围蠢蠢欲动的镜中花扫荡干净之后，缓缓地扭过头，用一双银灰色的眼瞳，古井无波地与重瑜对视。
他的一切都很静，连呼吸都很静，花海的嘈杂在云子宵身边掀不起半点涟漪，他仿若就是一个来自亘古雪山的冰块，连身边的空气都被冻住了。
于是，重瑜看着云子宵，云子宵看着重瑜。
重瑜：“……”
花海中的蓝色花粉渐渐地扬起，在周围形成一层莹莹的亮光。
两人彼此注视，仿若能够地久天长。
重瑜抽了抽嘴角，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好的后果，于是他凑近了些许，眯着眼睛，问道：
“你不会……过敏了吧？”
纹丝不动的云子宵看着面前突然放大的重瑜的脸，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面上浮上一层红晕，反驳道：
“我没有。”
此话一出，云子宵僵立在原地片刻，然后他小小的打了一个嗝。
这一个嗝打出来之后，过了几秒，云子宵又打了一个嗝。
重瑜无语凝噎，他一边拍着云子宵的后背给人顺气，一边忍不住调侃道：
“怎么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过敏的毛病还没改？”
说来好笑，这位高岭之花的弱点之一，就是对花粉过敏。
或许这是因为高岭之花从小在雪山上生活，来到红尘之中后，对红尘不太适应。
在游戏里面的时候，重瑜曾经发现过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怎么管，觉得无伤大雅；
没想到的是，这位高岭之花在红尘这么多年了，还没脱敏呢。
“嗝……我……”
云子宵想开口辩解，但是一开口就打了一个嗝。
随后，云子宵便闭上了嘴，他严肃地看着重瑜。
别笑了。


44 # 第 44 章
如果现在是一名强敌站在对面的话, 那云子宵大可一剑将其杀死。
可如今在镜中花的花丛中，云子宵几乎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他可以用手中的剑斩杀藤蔓，可斩杀的藤蔓如同野草, 灭掉一茬, 还有一茬, 扬起的花粉越来越多, 这导致云子宵握住剑的手都在颤抖。
可即便是如此，云子宵依旧是把重瑜护在身后，他永远比重瑜先出剑。
重瑜没想到, 云子宵这么能忍,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办法护住他，于是提议道：
“不能御剑飞走吗？”
打不过就跑，这是重瑜的人生信条。
“不能。”
云子宵抖了一下剑, 皱眉道，
“我拿剑不稳。”
平日里，云子宵表情淡漠，面上皮肤白皙；
如今因为过敏,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一向冰冷的眼眸之中微微带着一点点湿意，看得重瑜……忍不住多看了云子宵几眼。
当初, 重瑜就是一颜控，如今情况，重瑜更加不可能直接抛下云子宵走了。
虽说花粉对重瑜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重瑜还是留下来了。
重瑜一把扶住云子宵, 一边往花海之外走：
“快走。”
花海中的藤蔓自然是不愿意放猎物走的, 地上的根茎拱起, 瞬间形成了一道道栅栏, 想要阻止重瑜。
见此情景，重瑜下意识地想要用剑砍掉，然而只挥了一下之后，重瑜就被扬起的花粉扑了一脸。
重瑜：“……”
两人只好后退，云子宵用袖子捂住口鼻，可即便是如此，扶住他的重瑜已经能感觉到，靠近他的身体的温度越发高了起来，而且云子宵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糟了。
重瑜咬牙。
他虽然不是医生，但是他也知道，过敏严重的话，也是会死人的。
“我就知道这个副本很恶心。”
重瑜一脸痛苦。
这个环境debuff，又让他想起了之前一边掉血，一边打boss的场景。
这里的藤蔓精的攻击力不强，可是再这样磨下去，迟早会出事。
想到这里，重瑜磨了磨牙，他问云子宵：
“你能用火吗？”
既然这里是草，那用火攻呢？
云子宵咳了几声，他的身体在颤抖，可是另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握住剑，他摇摇头，说：
“不行，有烟。”
镜中花的一种使用方式，便是将其点燃，把烟吸入进去。
如果擅自用火攻的话，这片花海里面烧出来的烟，只恐怕会把方圆数十里的所有动物都带入幻境之中。
如果能用火的话，云子宵早用了，不必重瑜提醒。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云子宵似乎已经认命，他看向重瑜的眼神，渐渐软化，他说：
“这一次有我陪你，也算不错。”
闻言，重瑜一噎。
旁人或许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可是重瑜知道，云子宵的意思，是如果这一次的死亡，能和他在一起，对于云子宵而言，算是了却遗憾。
“胡说什么？我还没死呢。”
重瑜猛地踩了云子宵一脚，刻意在云子宵白色的鞋子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在云子宵惊讶的表情中，重瑜掐住了云子宵的下巴，霸气一笑：
“你等着。”
说完，重瑜放开了云子宵，他站在了云子宵的前面。
云子宵看着重瑜的背影，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银灰色的眼瞳倒映出小小的人影，同时他的眼眸深处有一层模糊不清的色彩闪闪灭灭。
“哎。”
重瑜从云子宵身边走出来，站在云子宵面前，他并不是在逞能。
他看着远处露出真身的那棵巨大的藤蔓，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并不想用那一招。
重瑜忽然把剑尖调转，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另一边的云子宵本来还在等待，想要看看重瑜究竟用什么方法，结果却没想到，他竟然见到了重瑜“自残”，顿时失了平日里面的风度，几乎是失声地叫了起来：
“重瑜！！！”
云子宵目光焦急，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努力撑起身子，想要飞快地扑过去，从重瑜的手里夺过那把剑。
然而那点时间能够做什么呢？
在云子宵绝望的眼神中，重瑜把那把剑直接没入了他的胸膛。
“咔嚓”
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破裂了。
不是血肉被利刃划破的声音。
云子宵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的呼吸在那一秒停滞了。
重瑜又拔/出那把剑，他的胸膛流出了一点血液，但是不多，随后，在云子宵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重瑜伸手，将自己的手伸入了胸膛的个伤口里面，似乎抓住了什么——
整个过程，明明不过是几秒中，可是在云子宵眼里却像是过去了上万年。
云子宵能够回忆起重瑜把自己的手伸入胸膛的每一个动作，他能记起重瑜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等重瑜再次将手从胸膛伤口里面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攥着一把金色的火焰。
金色的火焰在重瑜的手心里面安静地燃烧着，很温顺，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能够吞噬万物的“冥火”。
顾不上自己的胸膛处的伤口，也没有另外一只手去扯上自己的衣服，重瑜见自己果然成功从体内拿出冥火，他倒是欣慰地笑了：
“好了，这下可有办法了。”
重瑜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普通的火不能消灭镜中花，那能够直接吞噬万物的冥火一定能。
之前他给原无心充当抱枕的时候，从原无心那里吸取到了部分冥火，倒是没想到，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重瑜现在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傀儡身份，他甚至都没想过，刚才他的一系列动作，对于一个不明就里的人来说，是多么的古怪和震撼。
说完这句话，重瑜朝着脚下的花朵丢下了手里的金色火焰。
那金色火焰小小的一朵，落在旁边的藤蔓上，脱离了重瑜的掌控之后，它立刻暴露出了残暴的本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金色的火焰碰上充满灵力的灵植，就像是饿狼碰上了血腥味，“哗啦”一声响，便迅速扩大燃烧，瞬间沿着藤蔓将所有的镜中花都点燃了。
已经拥有灵智的镜中花被冥火灼烧，它哀嚎不已，试图逃走和喷洒花粉，可是冥火什么都能吞噬，它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附着在藤蔓上，一点点地侵蚀入体，连花粉都不放过。
与其说金色火焰是在燃烧，倒不如说是在一点点的，蚕食掉整个镜中花。
这便是冥火的可怕之处。
无法熄灭，以灵力为燃料。
冥火足足燃烧了一刻钟，将附近所有的灵植都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土地。
“吃”完所有的灵植之后，冥火渐渐汇拢，在半空中重新变回之前那个小小的，看似无害的“金色火焰”，静静地燃烧，似乎在等待自己的主人把它给接回去。
“这小东西倒是挺聪明的。”
重瑜十分讶异于冥火竟然还能自己变回去，他都做好了收不回来的准备呢。
不知为何，那一团本性残暴的金色小火焰团子，此时此刻在重瑜眼里倒是变得十分可爱。
重瑜走上前去，用手将那个金色火焰小团子小心翼翼地重新攥在手心里面。
本来之前那么凶残的冥火，此时此刻在重瑜的手心里面乖巧异常，它一动不动，温度也是刚刚好，不会烧灼到重瑜的手，从外表上看，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一团火焰。
重瑜颇感惊奇，他捏了捏手里的金色火焰，然后把那团火焰重新给放进了自己的胸膛里面。
说来也是奇怪，傀儡的躯壳本来温度很低，重瑜常年感受不到自己胸腔里面有心脏跳动，有时甚至能幻觉到自己的胸腔一片冰冷；
可是，在今天把那一团小小的金色火焰放进胸腔的那一刻，重瑜久违地感受到自己胸腔内部，似乎短暂地暖了一下。
就像是，许久不跳的心脏，突然搏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实在是奇怪，重瑜捂住自己的心脏位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这边重瑜还在惊异于身体那一瞬间的奇异感受，他还来不及回味，就突然被一股大力气抓住肩膀，猛然地拽了回来。
重瑜顺着这股力量向后转身，一转身，就面对的是云子宵愤怒而绝望的眼神。
因为过敏而身体不适，云子宵早就耗尽了力气，但是他抓着重瑜肩膀的力道很大，大到重瑜都能听到自己的肩膀处在“嘎吱”作响。
“为什么？”
云子宵咬牙问道。
一向冷淡的银灰色眼瞳里面，血线渐渐变得越来越多，几乎让云子宵的眼瞳看上去变成了红色。
重瑜愣了一下，他终于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不是是个人就能承受的了。
在云子宵这种不明就里的人眼里看来，他刚才的举动，差不多是在重复一遍他的死亡场景了。
“我没事。”
重瑜说。
可云子宵显然是不信的，他死死地盯着重瑜胸口处的伤口，想要透过那个小小的伤口，看清楚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重瑜见云子宵咬破了唇，唇角有殷红的血液流下，仿若是在自己惩罚自己，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残忍地告诉了云子宵事实。
“我的确是死了。”
重瑜说，“但是，我有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了，我现在是一具活傀儡。”
两人离得很近，重瑜看见，在他告诉云子宵事实之后，云子宵的眼瞳有那么一秒的收缩。
“不可能。”
云子宵苍白着一张脸，他说道，
“这世间不可能有死而复生的方式。”
这世间的确没有死而复生的方式。
身体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是灵魂找到另一具身体蜗居下来，时间久了，作为容器的身体还是要排斥掉不属于它的灵魂。
灵魂和身体之间的契合度，是妄图死而复生的人最难攻克的难题。
这世间一具身体，都只对应一个灵魂，灵魂走了之后，身体就会腐败，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借尸还魂之后，还能活得好好的情况。
这本是真理，所以，原无心在尝试复活重瑜的时候，原无心并没有选择肉身，而是另外用黄泉道的树木，给重瑜制作了一具傀儡身体。
傀儡身体本是禁术，也只有唯一拥有“神器转世”天赋的重瑜，配上在黄泉道生长的树木，才能勉强算是“活”过来了。
见云子宵不信，重瑜也没有继续说话，他耐心地等待着云子宵消化他刚才说的事情。
云子宵喃喃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冷静了下来。
他松开了捏着重瑜的肩膀，转过身，背对着重瑜。
又过了许久，云子宵说：
“你在骗我，对不对？”
重瑜摇摇头：
“这一次我没有。”
“够了，我真傻，竟然会相信一个心魔所说的话。”
云子宵依旧是背对着重瑜，所以重瑜看不到云子宵说话时的表情。
“云子宵……”
重瑜不傻，他听出了云子宵声音里面的一丝颤抖，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对于云子宵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云子宵还是认为，他本可以不死。
就算是死了，也应该安息地离开，而不是又被人制作成认不认鬼不鬼的东西。
“你是我的心魔。”
云子宵喃喃道。
他忽然一挥手，招出剑来，然后云子宵踏上飞剑，依旧是背对着重瑜，说：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威胁你的了。”
重瑜：？
他看着漂浮在半空的云子宵，顿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你是我的心魔……我需要甩开你。”
云子宵顿了顿，他说道。
话音刚落，在重瑜的注视下，云子宵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
重瑜：“……”
过了十几秒后，重瑜才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被云子宵给甩了。
想到这里，重瑜不免想到了游戏里面，他突然对云子宵不告而别的那一天。
当初，他也是走得也是那么干脆。
“这算是……天道好轮回吗？”
重瑜茫然片刻，然后抬头看向了云子宵离开的方向。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重瑜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云子宵。
“既然你认为我是心魔，那我总得做点心魔要做的事情吧。”
重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然后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心魔，哪里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咋说呢，重瑜最要命的一点就是，他说话总是真假掺着说，所以导致很多人以为他在骗人，结果他却在说实话，等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就……就特别酸爽。
。
对重瑜又爱又恨，就是因为你明知道他骗你，但是又知道他是对的；
明知道他是对的，却又知道他在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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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 45 章
云子宵走了。
就这样把重瑜留在原地, 自己一个人御剑走了。
重瑜实在是无力吐槽，他算是发现了，他遇见的每一个人, 都是极其幼稚的小鬼。
从云子宵的表现来看, 与其说他是直接抛弃自己的“心魔”, 来达到直接解除“心魔”的作用；
倒不如说, 云子宵害怕了，所以他直接落荒而逃。
的确，逃避可耻, 但是有用。
至少,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面，能够自欺欺人的有用。
“原无心也是，云子宵也是。”
重瑜一边吐槽, 一边一剑戳死试图咬他的小型妖物。
重瑜一开始还在展望云子宵能把他从迷雾森林里面带出去呢，结果一转眼功夫，云子宵就跑了。
对于重瑜来说，他刹那间就丢了一个好用的“交通工具”。
于是, 云子宵走后的三天时间里面，重瑜一边根据自己的记忆徒步往外走，一边一路上用各种小妖物来磨练自己的剑术。
真的令人蛋疼。
这种突然不告而别的方式, 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重瑜就忍不住把云子宵和原无心进行对比。
“原无心虽然也不是人，脑子也有病, 但后来好歹还算……可以。”
想到他虽然前期把原无心坑的不清, 但后来原无心成为了魔尊之后, 还想办法收留混血, 重瑜最后勉勉强强表示了自己对原无心的认可。
又一剑戳死妖物, 重瑜学着云子宵耍了一个剑花，然后站在原地 ，若有所思：
“可云子宵吧……难不成高岭之花实在是长得太高了？以至于凡人都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了？”
重瑜不明白，为什么云子宵会选择那种方式不告而别。
是在害怕什么吗？
其实云子宵的性格不难理解，他从小被师尊养在山上，不懂人情世故，只懂书面上的那些教条教化，由此形成了一种固执而迂腐的性格。
这种性格在云子宵遇上重瑜之后有所改变，但是又改不了太多，反而导致了云子宵性格中的一些矛盾之处。
云子宵一方面试图理解着他所不能理解的事物，但是一方面又极其恐惧他无法理解的事物。
而重瑜的死而复生，应该就是云子宵无法理解的东西了。
试图理解云子宵的思维不成，重瑜放弃了思考，他拔出自己的剑，然后坐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发呆。
重瑜已经在这片迷雾森林里面走了三天了。
好在傀儡的身体不需要吃饭，不然他早就又累又饿的死去了。
镜中花的花海消失之后，迷雾森林里面的迷雾浅薄了很多，但森林依旧是很大，重瑜在里面再次迷路了。
但是对比起之前迷路后的惊慌，这一次重瑜不慌不忙，他甚至在森林里面悠闲地转了起来，为的就是消磨时间。
是的，他在等云子宵.
这个等，不是在等云子宵回来接他。
重瑜自认为自己还没到完全需要依靠别人的份儿上，他在等，等云子宵走得更远。
说起来挺无耻的，重瑜之前趁着还能抱一下云子宵的腰的时候，他把一块母石放在了云子宵的怀里，而他自己保留了子石。
这对母子石是重瑜在储物袋里面捡的，当时他把母石塞进云子宵的怀里的时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派上用场，避免云子宵把他给甩了。
在当初玩游戏的时候，重瑜最喜欢玩的小东西，就是这个子母石。
当初在游戏里面，重瑜还挺缺德的，他喜欢把子石放在自己要卖的货物里面，然后自己保留母石，等把货物卖出去以后，他再想办法催动子石，让子石回来。
通常的情况下，子石会带着重瑜不久前刚卖出去的货物一起回来，这样，重瑜就能既得钱又得货。
简单来说，就是重瑜凭借着子母石，直接白得一笔钱。
用这种卑鄙的方式，重瑜坑了不少商人的钱。
当然，商人们也不是傻的，重瑜也只敢拿一些不太值钱的货物去糊弄，用同一种方式糊弄两三次之后，重瑜算是在商人里面出名了，子母石后来也没了用场。
可是，这些事情也说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子母石的确是用的，不论，母石在哪里，子石总能回到母石身边。
现在，子母石终于能再次派上用场了。
重瑜猜想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个傀儡，应该能被子石带走到母石身边；
而云子宵现在应该在往灵仙阁方向去。
云子宵说过，他来迷雾森林里面找镜中花是为了治病，那拿到镜中花之后，他一定会往灵仙阁那边走。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重瑜在这里等了三天，这三天时间，如果云子宵一直都是在御剑而行的话，想必早就到了灵仙阁；
实在不行，算云子宵一路过去的话，那三天时间，也能离灵仙阁越来越近了。
估摸着差不多了之后，重瑜拿出怀里的子石，他笑眯眯地对着子石直接催动灵力，小小的子石在重瑜的作用下开始颤抖，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坐在岩石上面的人影消失不见。
……
被子石带着穿越时空的感觉并不好。
如果让重瑜来形容的话，他情愿再穿一次神魔井。
子石完全是拽着重瑜穿越的，在穿越的途中，重瑜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团衣服，被人团吧团吧，随意地塞进洗衣机里面，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疯狂一个轮回之后，再“砰”的一声被洗衣机给吐出来了。
“啪嗒”
一声轻响后，重瑜的运气比上一次的运气要好，他没有莫名出现在什么高空，也没有出现在什么危险的地方。
这里是人间界的一片普普通通的山林，树木丛生，百兽有灵，山中小径人迹罕至，云子宵刚好走在山路小径上。
重瑜的眼前一花，下一秒，猛然下坠。
而在重瑜下坠的时候，他的面前猛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一把抱住重瑜，避免了重瑜直接摔了一个屁股墩。
重瑜先开始吓了一跳，他扭过头，就着被人抱在怀里的姿势，就对着他抱着的人影微微一笑：
“嗨，想我了吗？”
出现在重瑜面前的人，正是云子宵.
云子宵正行走在山林之间，他刚刚察觉到不对劲，于是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走下去了；
而就在云子宵站在原地的那一瞬间，他的怀里一块凭空出现的石头就突然动了动，然后一眨眼的功夫，距离他不远处，就凭空多出了一个人影。
在那个人影出现的一刻，云子宵凭借自己良好的视力，瞬间就认出来那人是重瑜。
紧接着，在自己身体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云子宵就瞬移到重瑜身边，一把接住了重瑜。
所有的动作都是在云子宵下意识地进行的，他本来“抛弃”重瑜，是想和心魔分离，不然云子宵完全不知道，他以后会对心魔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可当心魔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云子宵发现，他除了下意识地保护住心魔重瑜外，他的心中翻涌过多种情绪，有愤怒，有悲伤，有怀念，有绝望，但是就是没有对心魔重瑜的怨恨。
云子宵抿了抿唇，他将怀里的重瑜放在地上：
“你……来找我的？”
重瑜笑呵呵的，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现在在哪里啊？”
同时，重瑜偷偷看了一眼四周，四周草木茂密，空气中传来树木独有的清香，于是重瑜内心万分期待尖叫到，希望此时此刻他和云子宵就在灵仙阁。
或者是距离灵仙阁不远的万花谷。
云子宵微微皱着眉，细细地看了看重瑜的脸，然后伸出手，不发一言地擦掉了重瑜脸上的灰尘。
重瑜愣了一下，他后退一步，颇有些觉得不太自在，他笑着打哈哈，解释道：
“你走后我在迷雾森林里面转了好几圈，是有点脏哈。”
尤其是与现在白衣白发，不染纤尘的云子宵站在一起的时候，重瑜越发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
这也不怪重瑜，重瑜本来就是几乎对于修真界的法咒认识为零，身上脏了也不会什么清洁类的咒语，摸爬滚打时间久了，身上自然会脏。
重瑜以为云子宵在嫌弃他，连忙用一只手擦了擦脸，然后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子宵，继续不依不挠地问道：
“我们在灵仙阁吗？”
云子宵沉默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
“不是。”
“你不是去看病吗？为什么不去灵仙阁？”
重瑜想了想，又问，“我们是去修仙盟吗？”
就算去不了灵仙阁，去那个什么正道联盟也不错啊，他还可以顺便去找一下室友。
重瑜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然而云子宵还是摇头：
“不是。我要去一个，我找了很久的地方。”
重瑜无语凝噎，他问道：
“那你能告诉我修仙盟或者灵仙阁怎么走吗？我自己去找。”
没想到重瑜的话音刚落，云子宵的眼神就犀利了起来，他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你有钱吗？”
重瑜：“……”
他忽然想收回之前他评价云子宵不食人间烟火的评价了，云子宵明明这些年在红尘之中学了很多，都学会抓重点了。
“你是我的心魔，你自然应该和我在一起。”
云子宵见重瑜不说话，他竟然自顾自地给重瑜能够凭空在他面前出现找了一个理由。
说完这句话，云子宵走上前，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重瑜的额心。
重瑜愣了一下，他感觉一阵暖风从他身上旋转而起，而在那一刻，身上古怪的黏腻感消失殆尽，他甚至感到神清气爽。
“这是什么？”
重瑜好奇地问道。
云子宵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向前走。
“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重瑜跟在云子宵身后，笑眯眯地问道，
“就刚才的那一下，那是什么啊？除尘术吗？能教给我吗？”
云子宵微微扭过头，看向重瑜的眼神无奈：
“聒噪。”
“我干净了，也会好看啊，你不是喜欢我这个样子吗？云师兄～～”
重瑜故意凑近云子宵，煽风点火的，
“我都叫你云师兄了，你就不能对你的师弟好一点吗？嗯？”
云子宵可没想到重瑜又如此蹬鼻子上脸，他瞪了重瑜一眼，然后别开脸，一甩袖子：
“胡闹。”
重瑜轻轻地笑了一下，他跟在云子宵的身后，在云子宵的耳边开口道：
“如果当年我没有不告而别的话，我们两个，或许能像今天一样，一起游走天下。”
现在想来，他对云子宵的确绝情了一些。
云子宵的身影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本该开心的，现在却是开心不起来。
“哦，对了，之前蜘蛛精的事情……”
重瑜斟酌着用词，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已经把结果告知给了委托人。”
云子宵在重瑜还没说完的时候，就直接截断了重瑜的话头。
离开迷雾森林之后，云子宵便去找了委托人，然后他把蜘蛛精的死亡告知给了委托人。
按理来说，凶手毙命的话，委托人应该高兴，可是那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却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反而倒地痛哭，捶胸顿足。
云子宵理解不了。
他到现在也理解不了。
那种复杂的情感，云子宵隐约能察觉到，但不是能完全理解。
现在看着跟在他身后的重瑜，云子宵抿抿唇，问：
“为什么有的人，会对另一个人又爱又恨呢？”
如此矛盾和极端的两个情感，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呢？
而每当这两种情绪出现的时候，它们就会像是两把锯子，在一个人身体内部左右拉锯，最后将人消耗殆尽，心神俱疲。
云子宵看着重瑜，每当他看见重瑜的时候，虽然他表面不显，可实际上，云子宵有的时候也会体会到这种割裂感。
这种感觉让云子宵不太好受。
而每一次看向重瑜的时候，他内心就会被这种锯子刻得更深一点。
云子宵想，如果他真的是无情无义的话，会不会好受一点呢？
如果他从未遇见过重瑜，会不会不会想着这些奇怪的东西呢？
对于云子宵的问题，重瑜轻咳了一声，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
“我也不太清楚……但大约是，如若百年之后，我还是会对带给我这种感觉的人，记忆深刻吧。”
想了想，重瑜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一辈子都顺风顺水，风平浪静，那也很无聊啊。”
闻言，云子宵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
“无赖。”
重瑜当然知道这番言论无赖，他可管不了那么多，转而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呢？先去灵仙阁，或者修仙盟也好啊。”
“到地方就知道了。”
云子宵看了一眼重瑜，银灰色的眼瞳最深处，里面暗色沉浮。


46 # 第 46 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林之中, 云子宵不说话，重瑜自己一人自言自语也实属无聊，他也闭上了嘴, 跟在云子宵身后, 慢慢地走着。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重瑜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说呢, 他觉得，云子宵似乎在做一个什么仪式。
这个仪式是什么他是完全不知道的，但是如今云子宵应该是往一个对他十分重要的地方走去,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凝重而寂静, 像极了祭奠。
是的，祭奠，云子宵在祭奠某个人。
在察觉不对的时候, 重瑜应该离开的，他经常这么做，也认为应该这么做，可是如今, 鬼使神差的，看着云子宵一人拾阶而上的背影，重瑜并没有离开。
他像是一个幽灵一般, 跟在云子宵的身后，对云子宵的最终目的地十分好奇。
两人没有使用任何的法术，就这样徒步走着, 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 最后重瑜还是忍不住了, 他问道：
“云子宵, 我们究竟是去哪里？”
现在两人走到了一个瀑布下面, 四周了无人烟，茂密的草丛证明此处几乎没有人类造访，重瑜并不认为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云子宵前来。
闻言，云子宵转过身来，他站在重瑜的面前，问：
“你认不出来吗？”
此处安静异常，只有瀑布流水的哗啦声。
云子宵站在一块岩石旁边，看向重瑜的眼神悲伤而绝望。
在被如此强烈情感的视线注视下，重瑜愣了一下，他环视四周，一开始他并为发现此处的不同寻常，这里不就是平常的野外吗？
于是重瑜摇摇头，反问道：
“有什么好认不认得出来的？”
重瑜没想到，他的话出口之后，云子宵的眼神越发悲伤，他的悲伤几乎要流出实质出来，同时他眉心的红印也越发鲜艳：
“你该认出来的。”
看着云子宵的样子，重瑜的内心开始疯狂响起警报，他沉寂下来，再次地环视四周，终于在云子宵身边的那块石头上发现了端倪——
那块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最开始的时候，重瑜没有注意到岩石，而现在看久了，便能看见，那青苔下面，竟然有着斑斑剑痕。
其中有一刀刀痕砍得很深，高度正好是在一个人的脖颈处。
重瑜沉默了。
他走到瀑布旁边的河流处，往右蓝封边走了三米，蹲下/身，然后在一棵树的树底下，扒开腐朽的落叶和尘土，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在看到铁剑的那一刻，重瑜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认出来了。
这里，曾经是他的死亡之地。
他和云子宵之前走过的路，是曾经他逃到这里来时，走的路径。
游戏中的场景毕竟和现实中有所差距，时间过去太久，当时重瑜也死得潦草敷衍，自然是没有一眼认出来此处是他的身死之地。
重瑜只记得那天是个雨天，他死之后，他的所有东西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这把铁剑，被所有围攻他的人嫌弃，于是被一个人丢弃到了旁边。
所以，现在，重瑜找到了自己的铁剑。
铁剑毕竟只是铁剑，这么多年来，它已经锈迹斑斑，重瑜尝试把这把剑从尘土之中拿出来，却在拿出来的一瞬间，那把剑直接断裂，在重瑜的手上留下一手黑色的铁锈。
重瑜失神地看着手中的铁锈，透过黑色的锈点，他仿若看到了当天他的死状——
他玩游戏时操控的人物不再单单只是一个人物，而是变成了他本人，一道剑气划破他的咽喉后，他体内的血液喷撒出来，星星点点，飞溅了一地。
当时的雨很大，很奇怪的是，就算是那么大的雨，也冲刷不了从他身体里面流出的血。
恍惚间，重瑜头晕目眩，他似乎已经回到了那天雨天，豆子大小的雨滴砸在他身上生疼，同时他的身体倒在水池里面，冷得要命。
“重瑜。”
云子宵清冷的声音将重瑜从幻觉里面拉了出来。
重瑜回过神来，他一扭头，发现云子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云子宵看了一眼重瑜手中的锈剑，他弯下腰，从重瑜的手里拿过那把锈剑，丢弃到旁边，说：
“都结束了。”
重瑜的喉间咕噜了一下，他想反驳，如果真的一切就这样都结束了，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可是……真的结束了吗？
收拾了一下自己糟糕的心情，重瑜勉强笑了一下，说：
“我……好像太任性了一点。”
其实他的悲惨下场可以避免的，如果他不死掉的话，他应该就不会进入这个游戏世界，更不会在无意间给那么多人留下心理阴影。
云子宵没有说话，他将重瑜扶起，然后才说：
“那种性格，很让人羡慕，不是吗？”
重瑜站起来，他走到那块岩石旁边，看着那块岩石半晌后，他扭头看向云子宵，问道：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云子宵笑了一下，他抽出自己的长剑，说：
“你是我的心魔……我要杀了你。”
重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玩脱了。
被长剑指着，重瑜明白这时候如果正面相杠的话，他是完全没有胜算的，他只能干笑一声，说道：
“云子宵，你弄清楚一点，我现在还是活着的。”
然而云子宵脸上的神色越发冷凝：
“你不该活着。你可知，如果你真的死而复生，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一个人违反天地规律，死而复生之后，自然会引起一系列的混乱和不详。
“所以，你想杀我？”
重瑜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他收起笑容，一脸复杂地看着云子宵，
“这一次，让我死于你之手？”
云子宵沉默了一会儿，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许，透出一股落寞：
“这是为了……天下。”
他额心的红印越发鲜艳，银灰色的瞳孔里面布满血丝：
“你也是我的心魔。”
“那看样子没什么好谈的了。”
重瑜突然意识到，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云子宵了。
他对着云子宵微微一笑，说道：
“我知道了，当初我离开你，就是因为，你实在是，太无趣了。”
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真的是太无聊了。
云子宵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辩解道：
“我在修无情道。”
“什么鬼无情道。”
重瑜冷笑，他双手抱胸，决定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一点，
”我告诉你，无情道可不是什么斩断情丝，随随便便斩情丝的人就是一个懦夫。”
这便又是老生常谈。
在重瑜认为，无情道并不是断情绝爱。
无情道的最低境界，是封闭所有的人类情感，将自己当作一个机器，那样做，和去死没什么两样。
而实际上的无情道的最高境界，便是和天道一般，对世间万物含有大爱，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
重瑜一直对云子宵的“无情道”嗤之以鼻，他之前一直不说，是因为怕动摇云子宵的剑心，现在，他终于说了。
“你想杀我，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你一个人的私心？”
重瑜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面对这个问题，云子宵咬牙，他的唇角流出血来，一只手攥着剑柄，手指指节发白：
“休做狡辩。”
云子宵忽然抬起手来，一把仙剑上面剑气裹挟，下一秒剑光四散，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剑光之中的那道人影，手中的剑尖直指重瑜的咽喉。
“叮——”
一声轻响，云子宵的身姿僵立在原地。
他的剑尖抵在了一道防御法阵之上。
重瑜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的黑色人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有点想掉头就跑了，但是理智让重瑜避免做出这种完全找死的决定。
“原、无、心。”
云子宵看着面前的黑色人影，一字一顿地叫出来人的名字，他咬牙切齿切齿问道，
“你来干什么？”
“本座不来，那岂不是会让本座的傀儡被堂堂剑仙给拆掉了？”
原无心血红色的瞳孔里面满是张狂，他嗤笑一声，瞧了瞧云子宵的样子，嘲笑道，
“怎么，剑仙大人要入魔了？”
云子宵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收回自己的剑，问道：
“你和重瑜什么关系？”
“不会吧？剑仙大人还看不出来？”
原无心脸上恶意的笑容越发扩大，
“是我把重瑜，也就是我的傀儡，给制作出来了啊。”
说到这里，原无心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重瑜：
“是吗？我的十一？”
正在默默地往后磨蹭的重瑜一愣，他没骨气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黑白两道人影，最后自暴自弃地一点头：
“是的，主人。”
“主人”两字不过是重瑜下意识地说出来的。
话音刚落，重瑜就意识到自己竟然“脱口而出”主人两字，顿时懊恼万分。
听到“主人”两字，剩下两人的反应全然不一：
原无心愣了一下，他扭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重瑜，笑了一下。
说不清楚那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在重瑜看来，那就是在揶揄他。
而云子宵的呼吸一滞，下一秒，他周身的气息紊乱起来。
“啧啧啧，正是可怜。”
原无心扭回头，看见云子宵的脸色苍白，他对着云子宵摇了摇头，语气里面颇有些得意，，
“真是可怜，修的什么道，走的什么路，都这么多年了，还不清楚。”
云子宵双目通红，他瞪着原无心，说道：
“我……重瑜不会跟你走的。”
闻言，原无心愣了一下，随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你认为他会跟你走？你这种人，为了所谓的大义，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算什么东西？”
云子宵不言。
他并不擅长辩解，只是用更加冰冷的眼神看着原无心。
原无心见状，他越发猖狂，他对着云子宵诡异一笑：
“那既然如此，不如让重瑜自己选择，他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吧。”
旁听的重瑜：“……”
他揉了揉太阳穴，恍惚之间，他又重新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一次，原无心也是如此逼迫他选择。
“够了。”
重瑜站了出来，他正好站在两人之间，左右两侧是一黑一白的两道人影。
分别扭头看了两道人影之后，重瑜叹了一口气，说：
“我谁也不会选，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云子宵：“……”
原无心：“……”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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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第 47 章
云子宵想杀掉重瑜, 这是毋庸置疑的。
收回自己的视线，重瑜回头看了一眼原无心。
他不明白原无心为什么现在会来，两人在密室的时候, 不是差不多都不死不休了吗？
暂且将这个问题放回肚子里面, 重瑜朝着云子宵迈了一步。
这一步, 立刻让原无心一字一顿地叫出了重瑜的名字：
“重、瑜！”
语气里面威胁的意思, 不言而喻。
重瑜停顿了一下，随后他又朝着云子宵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在场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原无心的脸越来越黑, 而云子宵的眼睛越来越亮。
可下一秒, 云子宵又像是想起了他自己的目的，他皱了一下眉，眼眸中含的亮光一下子弱了下去, 随后他抬起手，剑尖直指重瑜的胸膛，说道：
“别过来了，我会杀了你。”
“你要……杀了我？”
重瑜轻笑了一声, 他仿若被真正的心魔附体，对着云子宵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管不顾云子宵的威胁，重瑜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云子宵没想到他都如此威胁了, 重瑜竟然还敢上前，于是他不由得皱紧眉头，厉声喝道：
“别过来了。”
“我就算要过来, 你会怎么样？”
重瑜笑吟吟的, 看不出有什么害怕的意味, 他越发上前, 直指剑尖真的抵上他的胸膛。
云子宵咬牙, 他没有往回收剑，但同时也没有继续把剑往前伸。
见云子宵不动，重瑜忽然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后，重瑜安静下来，他认真地看着云子宵，歪歪头，问道：
“你真的要杀掉我？”
云子宵咬牙，他握住剑柄的那只手用力，手指发白：
“别再过来了。”
“那你要我走？”
话虽这么说，可重瑜还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剑尖顺势没入他的胸膛。
云子宵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
重瑜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云子宵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的剑比起我想象中要锋利。”
如果是旁人这么做的话，他的胸前早已血流成河，可是重瑜现在的傀儡躯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至少他没感受到不适。
有些血液不可避免地从伤口中流了出来，染红了衣襟。
站在重瑜身后的原无心立刻皱眉，他压低声音，喊道：
“重瑜。”
重瑜对着身后抬起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
很奇妙的是，本来已经打算出手的原无心，在那一刻愣了一下，他安静了下来，将手中的灵力挥散，然后继续冷着一张脸，看重瑜接下来怎么做。
“你……”
其实云子宵在原无心汇集手中灵力的时候，他就已经警惕万分。
他都做好了原无心攻上来的准备，结果没想到，原无心会突然散掉灵力，最后云子宵也只好散掉灵力。
但是云子宵不敢放松，他紧紧地盯着重瑜，握住剑的那只手手臂肌肉紧绷，只需一秒，他就能挥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将面前的人绞得粉碎。
“‘我’什么？”
重瑜不慌不忙，他微微侧过身，让剑锋从他胸膛里面抽出来，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剑尖上一抹，红色的血迹晕染开来。
在云子宵的注视下，重瑜一边用沾染着血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锋，一边轻轻地靠近。
红色的血迹在银色的剑锋上留下点点红痕，鬼魅而旖旎。
那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锋锐的剑身上，如蜻蜓点水，但是每一下都让云子宵心如擂鼓，轻薄的剑身在此刻重达千斤。
明明是血腥的场面，此时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暧昧的意味，那点点红痕不是血迹，倒像是一位涂着口红的美人，一点点亲吻过来。
云子宵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明明可以抽回自己的剑的，但在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然石化，最后只能被眼前的重瑜接近，僵硬地看着重瑜的脸，在他眼前，逐渐放大。
重瑜最后走近了云子宵，他看了一眼云子宵额间的一抹红印，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紧接着，他将手搭在了云子宵握剑的那只手，慢慢下压，同时在云子宵面前循循善诱：
“好了，云师兄，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杀我。”
饶是修炼无情道，云子宵一向冷心冷情，但是他还是不免被重瑜蛊惑，慢慢地垂下了手，将那把剑垂在了身侧。
云子宵垂下眼眸，他没有挣脱重瑜握住手腕的那只手，低声喃喃道：
“可是你……我……”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确是不想杀掉重瑜的。
就算是被心魔缠身也好，与世道不符也罢，云子宵还是不想将最后一丝幻想全部灭杀。
这么想着，云子宵心中一片激荡，情绪翻滚之下，他竟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身体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重瑜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扶着云子宵缓缓靠在那块岩石上，问：
“你没事吧？”
这种情况，怎会没事？
云子宵捂着自己的胸膛，他修习的所谓无情道，正扰乱了灵力流转，他体内一塌糊涂。
可云子宵还是面上不显，他对着重瑜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攥着剑，说什么都不放开。
“你这又是何必？”
重瑜拿手指戳了戳云子宵的脸颊，在云子宵的脸颊上留下一点红色的印子。
云子宵闭眼不看，试图平静下来，可是心脏还是跳的厉害。
心烦意乱之下，云子宵咬牙切齿道：
“你坏了我的无情道。”
重瑜愣了一下，随后咯咯笑道：
“你之前的算什么无情道？”
他低下头，在云子宵耳边，缓缓说道：
“你的心魔，并不是因为无情道吧。”
云子宵猛然睁开眼睛，看向重瑜，眼神如刀。
要是眼神能化为刀子的话，重瑜怕不是死了几百次。
顶着云子宵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重瑜的语气最后还是软下来，他对着云子宵，认真地说道：
“云子宵，我原谅你了。”
云子宵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重瑜复又伸出手，将云子宵脸上的红色印子给擦掉，他低下头，温柔地说道：
“我说的是真的，云子宵，我从来，从来没有怪过你。”
云子宵感受到自己嘴里发苦，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看着重瑜，红了眼眶：
“可是……如果当初我在你身边的话，你不会死。”
重瑜怜悯地看了一眼云子宵，他轻轻地抚摸着云子宵的头，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可怜的、落水的小猫咪：
“云师兄，我再说一遍，我的死，和任何人都无关。”
纯粹是他但是玩游戏脑抽，一时之间找死罢了。
云子宵抬起头，他看向重瑜的双眼。
仿若是透过傀儡那对无机质的眼球里面看到了深藏之中的灵魂，云子宵释然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里面的潜台词，他又呕出一口血，苦笑：
“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庸人自扰？”
重瑜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颊，他蹲在云子宵身边，微微一笑：
“你想通了就好。”
既然是当事人都三番四次的表示，云子宵当然能够放下这个困扰他多年来的噩梦。
然而，不知为何，本应该解开心结，云子宵此时此刻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十分难过，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裂开来。
而这时候，重瑜见云子宵露出释然的表情，他满意地点点头，以为自己解决了对方的心魔，于是准备站起来离开。
“等一等。”
在重瑜起身的那一刻，云子宵一把抓住重瑜的袖子，他抬起头，问道：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一个什么地位？”
重瑜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垂下眼眸，避开了云子宵执着的眼神，随后他低声说道：
“曾经……某段时间的朋友。”
闻言，云子宵睁大了眼睛，他的双唇颤颤，最后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曾经……某段时间？”
对于重瑜来说，当初给云子宵当陪练刷好感度，纯粹是一时之间心血来潮；
等新鲜劲过去了，重瑜选择离开，便是说明这段关系的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重瑜后期在游戏里面，即便是快死掉了，都没有向云子宵求救的原因。
虽然这么说有点渣，但是好马不吃回头草。
重瑜玩游戏，也从来不会把一款游戏玩第二遍。
“不然呢？”
重瑜十分疑惑。
沉寂了几秒后，云子宵身上突然爆发出灵力，其中之霸道，一下子就把毫无防备的重瑜给冲得老远，在半空中滑过一道弧度。
原无心一把接住重瑜，重瑜后退几步，他在原无心的怀里惊魂不定，问道：
“他怎么了？”
久违的……他的傀儡。
怀里抱着独属于自己的傀儡，原无心的心情很好。
体内灼热的冥火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共鸣，不再如同针扎，而是暖了一下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原无心趁着重瑜还在震惊之中，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作，轻轻的，用唇蹭了蹭重瑜的耳朵。
软软的，凉凉的触感。
十分熟悉，熟悉到他几乎想要向原来一样，不顾一切，把他的傀儡重新死死地抱在怀里，去除掉所有的阻碍，肌肤相贴。
原无心不禁一下子收拢了抱住重瑜腰上的那只手，像是一只恶龙，终于找回了他最珍贵的宝石。
“主人？”
腰上的力量越来越大，重瑜感到有些奇怪，他勉强回头看了一眼，而这么一眼他同时脱口而出“主人”两字。
等意识到自己又叫错之后，重瑜黑了黑脸，他又重新叫了一遍：
“原无心？”
原无心回过神来，他不满道：
“叫我‘主人’。”
重瑜：“……”
“好了，你说云子宵？”
原无心抽空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灵力暴涨的人，他淡淡地说道，
“哦，他走火入魔了。”
远处的云子宵周身的灵力暴涨，外泄的灵力掀起了他的衣袖，同时将四周冻结了起来，天空为之响应，天上渐渐飘起了雪花。
重瑜从原无心的怀里挣脱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不是说了我的死跟他无关吗？他怎么还……”
“哼。”
原无心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不说话了。
另一边的云子宵走火入魔之后，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察觉到体内灵力暴走之后，他咬牙动身坐了起来，盘腿而坐，试图将暴涨的灵力重新理顺。
“原、原无心？”
重瑜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但是看样子他也明白，要是放任不管的话，不远处的云子宵怕不是会直接爆体而亡，于是重瑜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放在了原无心的身上。
就像是这样。
哪怕重瑜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努力在学会自己克服和解决一切难题，但是，还是下意识的，重瑜会把第一时间和第一反应，把求助的目光放在原无心的身上。
他在潜意识里面相信，原无心是能够信任的，能够帮助他解决问题的。
在重瑜的注视下，原无心沉默了。
血红色的眼瞳闪了闪，最后原无心别开脸，嘴上不饶人：
“本座凭什么帮你？”
豁出去了。
重瑜咬牙，他上前一步，对着原无心发誓道：
“你帮我救他，我……接下来一个月，我便是你的傀儡十一。”
原无心扭头，他挑眉：
“你说的？”
重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重重一点头。
为了增加可信性，重瑜磨了磨牙，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后，对原无心说道：
“主人。”
“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词语。”
原无心玩味地说道。
随后，他像是大发慈悲一般，一点头：
“好吧，本座接受这个交易。”
“那？”
“接下来，本座要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阻止。”
“……是，主人。”
得到满意答复之后，原无心当着重瑜的面，忽然笑了。
重瑜看见原无心的笑容，他怔然片刻，心里猛的一跳——
很奇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原无心的这种笑容。
带着一点得逞后的孩子气，竟然多多少少有些可爱。
在重瑜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原无心走到重瑜的身边，他以一种占有者的姿态把重瑜挡在身后，然后对着远处正在走火入魔的人说道：
“本座倒是不明白，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为什么就那么容易走火入魔。”
听到此等阴阳怪气，站在原无心身后的重瑜，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原无心的腰部戳了一下。
这句话果然有用，云子宵勉强睁开眼，看向了原无心。
天空中的雪花越来越多了。
周围的温度逐渐下降，冰霜顺着水流向原无心蔓延，逐渐到了原无心的脚边。
而原无心体内有冥火，体温较高，此时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白汽吐出了。
“本座说的有问题吗？”
原无心眼角红痕越来越明显，他越发猖狂起来，
“你们正道真有意思，总是压抑欲望，总是说不能被欲望驱使，结果呢？每一个面对自身欲望的时候，就会溃不成军，真的是太好笑了。”
云子宵：
“闭嘴，魔头！”
“小道长，你还拿什么剑？”
原无心继续说道，“你手里的剑，都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此话一出，云子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过了十几秒后，他突然松开了手里的剑。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重瑜站在原无心的身后，他瞪大了眼睛，立刻从原无心的身后走了出来，心疼地问道：
“你干嘛把剑丢开了？”
要知道云子宵一向都是剑痴，如果剑痴丢掉了自己的剑，那意味着什么？
云子宵没有理会重瑜，他低声喃喃了几句。
两人隔得太远，重瑜没有听到云子宵在低声说什么。
为了搞清楚云子宵的情况，重瑜刚刚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云子宵忽然开口说话了：
“你说的对，我不诚。”
重瑜：？
这时候，云子宵像是想通了什么，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重瑜。
素日里面冰冷的脸上，此刻柔化了许多，云子宵周身的灵力依旧在翻涌，但是这时候却隐隐有了平稳的趋势，不再那么狂暴；
银灰色的眼眸里面渐渐多了清明，更深处盈着一点点暖意。
云子宵重新握上了身侧的剑，然后对着重瑜说道：
“剑的精义，在于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论是剑道，还是无情道，都在于诚。”
重瑜被云子宵如此的视线注视着，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于是向后退了一步。
云子宵目光灼灼，对着重瑜说：
“我喜欢你。”
重瑜：“……”
云子宵还说道：
“我问心无愧。”
重瑜都呆住了。
他……魅力应该没这么大吧？
另一边原无心的脸直接黑了，他伸手掐出一个法诀，瞬间从他的影子中蔓延出黑色的物质，这些黑色的物质一把吞掉了呆滞的重瑜，随后他也消失不见。
云子宵这时候正忙着调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无心带走重瑜。
等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不见，云子宵眼中寒意大盛，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又再度淡漠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轻笑了一声，最后长长地叹息。
在于诚。
他也知道，重瑜并不“喜欢”他。
或许重瑜自己都没注意到，在他和原无心说话的时候，虽不明显，但是云子宵能察觉出来，重瑜在原无心面前，才是放肆的模样。
那种样子的重瑜，云子宵从来没有见过。
“罢了。”
云子宵抬起头，看向天空，怅然片刻后，他闭上了眼睛。
情深缘浅，何必执着？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
作者有话要说：
要死……重新写了一遍，明天可能会修改
。


48 # 第 48 章
山林之中下起了小雪。
很奇怪, 因为现在并不是下雪的时候，山林之间郁郁葱葱，一片绿意盎然, 白色的雪花细细碎碎, 刚一落在叶子上, 就直接化成了一滴水珠。
重瑜站在山林之中, 他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片雪花，然而即便是低温的傀儡躯壳, 那雪花一落在重瑜的手指上, 也是一滴水。
“云子宵……他还没走吗？”
重瑜收回自己的手，问道。
他并不傻，他知道, 如此反常的天气，必然只是云子宵引起的。
这里的山脉绵延一片，原无心并没有立刻将他从山脉中带离这片山林，而是瞬移到了山林中的某处。
原无心坐在一块岩石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淡淡说道：
“谁知道。”
现在, 重瑜和原无心在一个山洞之中，脚边是一团火。
天渐渐黑了，原无心说, 这里离灵仙阁不远, 不如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明日再做打算。
山林之中湿气很重, 原无心找到的山洞深处源源不断地涌起一股寒意, 角落里面水滴一直滴下来。
远处已经是夕阳，天边呈现出蓝紫色的混合，月亮渐渐露出了身影。
而当太阳一个狮子打滚消失不见后，山林间的小雪也渐渐停止了。
“时间过得好快。”
重瑜遗憾万分，他遥遥地望着远方，心中有些许怅惘。
“重瑜，你还准备在外面待多久？”
原无心凉凉的声音响起。
重瑜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后他灰溜溜地回了山洞。
实际上，自从云子宵莫名其妙的表白之后，重瑜就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原无心，所以，重瑜索性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强装镇定，一路上装作被其他事物吸引走了视线，就是死活不与原无心面对面。
但这么做也是有极限的，像是现在，重瑜实在是找不到借口了，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山洞，坐在原无心的对面。
橙色的火光倒映在两人的脸庞上。
重瑜坐在原无心对面的石头上，他扭了半天，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无心皱着眉，他拿木棍动了动篝火的木头，随后沉声道：
“怎么，屁股上有钉子？”
重瑜被噎了一下，他轻咳一声，低声问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由于底气不足，说到最后的时候，重瑜的声音几乎不可闻。
在重瑜看来，当初他在密室里面的所作所为，如果把原无心换做是他的话，他绝对会老死不相往来，见面不捅一刀报复，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闻言，原无心猛然抬头，他冷笑一声，说：
“本座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可是本座的傀儡。”
“傀儡”一词一出，重瑜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火焰，黑色的眼瞳里面，倒映出两个红色的小点。
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原无心这才意识到，他或许不该提“傀儡”两字。
“本座……带了你留下的那只胳膊。”
原无心停顿了一下，说。
听到自己的胳膊在原无心的手里，重瑜这才直起身体，惊讶地看向原无心。
他还以为，自己的胳膊再也要不回来。
“那，我的胳膊在哪里？”
重瑜想要立刻看到自己的胳膊，最好还是能立刻装上自己的胳膊，他可不想做独臂大侠；
说这句话的时候，重瑜的语气里面十分期盼，但说了几个字后，他又记起自己和原无心的关系微妙，最后又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现在，山洞之外夜色沉沉，天空繁星点点；
山洞之内，橙红色的火光照出一点点暖意，而篝火旁边的两位，就像是两只小刺猬，想要靠近对方，但是又因为浑身的长刺，每每往对方那边挪了一小步，就又停下来，忐忑地惧怕自己身上的刺会扎着对方。
原无心抿了抿唇，他从储物袋里面拿出冰玉匣子，低声说道：
“在这里。”
他打开了匣子，一打开，首先是白色的冷气从中冒出；
随后，重瑜看见，匣子里面，是一只肤色惨白的手臂。
手臂完好，肩胛骨交接处有一圈红色的印记。
重瑜心中一跳，他看了看匣子里面的手臂，又看了看原无心，沉默了。
两人看着匣子里面的胳膊，时间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山洞里面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燃烧木头的声音。
橙红色的火光照在胳膊上，时间久了，在皮肤上反射出一点点暖意的光芒；
重瑜看着，不禁胆战心惊，生怕自己的胳膊就这样烤化了。
重瑜这眼巴巴的样子，看上去特别像是一只被小鱼干诱惑的猫咪，想要伸爪子把鱼干捞回来，却又忌惮鱼干在一个坏人的手里。
原无心看懂重瑜眼底的渴望，他忽然起了一点小心思，于是收回了自己把匣子递给重瑜的准备，转而说：
“脱衣服。”
重瑜 愣了一下：
“脱衣服？”
原无心垂下眼眸，避开重瑜探究的视线，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
“帮你把胳膊安回去。”
重瑜皱眉想了一下，他点头，强装镇定：
“好的，那麻烦了。”
在重瑜看来，原无心要做的事情，应该就是和他当初穿越过来，第一眼看见原无心在做的事情一个样子。
既然如此，他没有要扭捏。
重瑜开始单手解开自己的上衣。
可解着解着，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亵衣的时候，重瑜停下了手。
不知为何，重瑜觉得有些尴尬。
他想了想，转过身，背对着原无心坐下，然后褪去了最后一层遮掩，说道：
“我准备好了。”
原无心抬眼，正好看见一缕月光斜射/入山洞，照在重瑜的后背之上，露出的皮肤白得耀眼。
很奇怪，明明是同一具身体，当初是傀儡的时候，原无心对此司空见惯，他并没有什么感觉；
而如今，等重瑜醒过来了，这具身体，似乎变了味道——
那身皮肉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死一样的苍白，而是渐渐变得如同雪玉一般剔透，纤薄的肌理覆盖在骨架之上，薄薄的一层，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原无心的呼吸乱了那么一秒。
“嗯？”
长时间没有等到原无心，重瑜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好。”
原无心不动声色，他走到重瑜的身后，坐下之后，把他的手，放在了重瑜断掉胳膊的地方。
他的手刚一放上去，重瑜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傀儡的身体的确触感迟钝，但是就是各个关节处的红印处最为敏感。
而当其余的地方迟钝，只剩下几个地方敏感之后，每一次在红色印记处的接触，身体所感受到的感觉，被无限放大。
重瑜咬牙，将这种怪异的感觉尽量抛之脑后。
原无心将重瑜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血红色的眼瞳里面有暗光闪过，但是他没有拿开自己的手。
由于体内冥火的关系，原无心的体温比一般人高，如今放在重瑜的皮肤上，就像是一团火。
原无心伸出手，摩挲着重瑜手臂的断口处，刺激得手下的皮肉战栗起来，微微地抖着，像是被强硬撬开的蚌，被迫露出里面柔软的蚌肉，想要赶紧关闭上蚌壳吧，却因为蚌壳被人卡住，只能如此任人宰割。
重瑜不敢看自己的断臂处，但他能感受到原无心接触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发热，山洞中的凉意在此刻格外明显，凉风拂过，他忍不住身体颤抖起来，心中奇怪地升腾起一股羞耻感。
“原、原无心？”
重瑜小声地叫着原无心的名字。
原无心挑眉，他捏了一下重瑜的肩胛骨处咒文：
“你该叫我什么？”
这一下猝不及防，重瑜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麻了；
他缓了半天，才意识到原无心在说些什么，于是嗫嚅地说道：
“主人。”
他顿了顿，忍不住催促道：
“快点，我……不太舒服。”
原无心轻笑一声，解释道：
“我得看清楚咒文之后，才能接上你的胳膊。你不想胳膊被接错方向吧？”
那边过了几秒，才传来重瑜闷闷的声音：
“好的……但是你别……快一点吧。”
其实，想要接上那条胳膊，何必这么麻烦，但是原无心就是想要这么麻烦。
本来一秒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原无心摩挲着重瑜胳膊处的咒文，一直把重瑜摸得坐立不安之后，他才餍足地停下了手，从冰玉匣子中取出来那条胳膊。
那边重瑜察觉到原无心的手移开之后，他小小的吐了一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没吐完，那只断臂处猛然接上冰凉的胳膊，两厢刺激之下，重瑜忍不住喘息了一声，身子一软，就往外倒。
原无心一把扶住重瑜，问道：
“怎么了？”
那只胳膊已经装了回去，重瑜倒在原无心的怀里，此时的他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装上的胳膊，丝毫没有觉得这种姿势有些奇怪。
“我感受不到它。”
重瑜试图动那只装上的胳膊，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胳膊被冻久了缘故，它根本就不听重瑜使唤，沉沉地坠着，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现在，重瑜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隔着冰冷的胳膊，从原无心身上传过来的热度。
“过段时间就好了。”
原无心想了一下，估计是傀儡躯壳没有完全适应，于是解释了一句，随后从储物袋里面拿出一个垫子，扑在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后，原无心把重瑜放在了垫子上，给他盖上衣服，然后坐在了旁边。
重瑜背对着原无心躺着，那只新装上的胳膊被重瑜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护着。
此时山洞里面又重新变得安静。
重瑜躺着，后背朝着原无心，肩头和后颈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肤在火光之下，仿若是剔透的暖玉，而肩头红色的咒文印在那里，形成了鲜明对比。
原无心看了一会儿，随后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重瑜忽然抖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点哭腔：
“原无心……我不舒服。”
原无心心中一紧，他走过来，问道：
“怎么了？”
“我……的身体，好冰，手……手没有了。”
重瑜想动，但是一直动不了。
他被吓到了。
原无心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躺在了重瑜身旁，然后抱住了重瑜。
这一个举动把重瑜吓得抽噎了一下，但是他没有拒绝。
原无心的体温，对于现在的重瑜来说，就像是一团火，刚好是他需要的。
黑暗中，重瑜眨了一下眼睛，他不敢动了。
属于原无心的体温传导过来，平日里重瑜嫌弃万分的热度，此时此刻却又像是救命稻草。
重瑜有点别扭，但是他没有挣扎。
片刻后，重瑜小声地说道：
“还是有点冷。”
原无心愣了一下，他叹了一口气，随后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从肩胛骨那里抚摸，最后用指腹按压住重瑜的脖子，一点点地摩挲着肌肤，温柔地如同在拨弄着琴弦，他低声问道：
“现在不怕我了？”
在原无心的抚摸下，重瑜如同猫儿一般舒服得眯着眼睛：
“不怕了。”
顿了顿，重瑜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既然你要当我的主人，那就负责到底，等我好了之后，你再走吧。”

§ 温先生 §

49 # 第 49 章
那一晚的事情, 两人再也没有提过。
重瑜脱下之前青云宗的弟子服，换上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他和原无心往灵仙阁的方向走，两人初看上去, 不过是普通散修罢了。
一路上, 重瑜的话很少, 他和原无心仿佛回到了他装傀儡的时候, 原无心不问他，重瑜就不会多说一句话。
他和原无心之间永远相隔着三两步，两人一前一后, 呼吸和走动的节奏极其默契。
灵仙阁不远处是一座城池。
城池的规模不大, 隶属于距离灵仙阁不远处的百花谷。
由于大多数人来这里，都是希望道灵仙阁求医问药，或者是占卜未来, 所以，这个城池里面鱼龙混杂，不是十分太平。
城门口的守卫叼着一根草，把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他看了几眼原无心之后，就把视线落在了重瑜的脸上，过了几秒, 守卫一脸疑惑：
“你看起来很眼熟啊。”
重瑜呆了几秒。
然后，他才想起来，他是死在附近的, 而且死前闹得动静不小。
而因为他闹得动静不小, 所以, 这附近曾经贴满了他的画像。
当然, 画像是为了通缉他。
找重瑜的记忆里面, 当初通缉他的奖金可不少，这导致不论他去哪里，只要有人看见他，就一个个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狼，一个个丑态毕现，想要咬下他身上的一块肉。
想必是当初那段疯狂经历，让守卫们对他印象深刻。
一时之间，重瑜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都死了那么久，还有那么多人记得他……他莫名有点骄傲。
同时，现在的这种情况，也让重瑜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一具人偶而已。”
在重瑜发呆的时候，原无心面不改色地塞给守卫一些钱，然后为了证明他的言论，他拉过重瑜，当着守卫的面，拆下了重瑜的一只手。
重瑜：“……”
这番举动实在是出人意料，守卫们都聚集过来，苦大仇深地盯着重瑜空荡荡的手腕半天，最后拿钱的守卫感叹道：
“兄弟，你的x癖，有点奇怪啊。”
这世间有的修士性格古怪，他们会制作木偶或者是直接调/教人形非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如果是一具木偶的话，那脸是什么样子，身材是什么样子，自然随主人调整。
如果是非人的话……有的修士就是喜欢挑战摘下带刺的野玫瑰。
这座城市里面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守卫见过有古怪癖好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于是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重瑜只是一个没有神智、全靠原无心操控的“木偶”，没有多加盘问，就放两人进城。
进入城池之后，重瑜惊讶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
城池里面喧嚣繁华，道路两旁都是各种商贩。
有的商贩有自己的店面，好好地卖着东西；
有的商贩只是把一块布往地上一铺，就开始坐地起价。
有店面的商贩，嫌弃往地上随意一铺就卖东西的商贩，占了他门口的位置，于是，街上经常能看见两家商贩站在店门口互喷，口水四溅，骂急了，两人还会动手。
动手的时候，有的摊贩被砸，于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处乱飞。
而每次发生吵架的时候，旁边所有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爱看热闹的人，甚至还会专门带着瓜子嗑。
等吵架的两人吵得差不多了，或者是其中一方被揍得差不多了，城池的守卫才会姗姗来迟，搅一搅稀泥，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在施施然离开。
这样，就算一场架结束了。
等没什么东西看之后，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便一哄而散。
如此随性的场景，看得重瑜一愣一愣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如此地步，这个城池竟然还没乱。
竟然没有人揍守卫？
重瑜太过震惊和好奇，他一路上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了道路两旁，以至于他看上去更呆了，好几次还险些踩上了原无心的脚后跟。
原无心察觉到身后重瑜的心不在焉，他扭头看了一眼，问：
“你在想些什么？”
重瑜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捋捋半天思路，才问：
“这是……哪里？”
他想问的很多，例如这座城池的主人究竟是谁啊，这么任性；
还有，这座城池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
为什么这座城池给他一股黑市的感觉。
原无心挑了一下眉，他倒是没有立刻回答重瑜的问题，而是伸出一只手，掐住重瑜的下巴，说：
“对，保持这个样子，记住，你在这里，只是我操控的一具木偶。”
重瑜：“……”
他动了动嘴，想啐原无心一口，但是想想之前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他变得乖巧无比，对着原无心一点头。
装木偶就是装死和发呆，他最擅长了。
原无心满意地收回手，然后一边往一个方向走，一边解释道：
“这个城池里面，有我的人，这人能直接提供百花谷里面的花……也就是，去灵仙阁的钥匙。”
作为魔尊，原无心不止单纯地掌控魔界，他在人界还是有眼线的。
其余两界都是这样，这算是一个大家都默认的规矩。
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话，三界的各位掌管者，都对眼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照灵仙阁的规矩，要想找到灵仙阁，要么去找一种让灵仙阁感兴趣的花，要么去百花谷找他们指定的花。
这两种选择，前一种选择很难，后一种稍微简单一点，于是催生了一种中间商——
“找花人”。
原无心找的，就是“找花人”。
这些暂时不提。
听完原无心的解释，重瑜满肚子的疑惑，他最后想了想，还是暂时把疑惑吞了回去。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一具木偶突然噼里啪啦讲话，实在是太奇怪了。
两人默默地走了许久，走过繁华的街道之后，原无心带着重瑜往东南方向走。
拐过一个街角之后，周围的气氛都变了很多。
变得暧昧……而古怪。
如果说进入城池之后的街道是喧嚣繁华的话，这里只剩下浓浓的脂粉香和黏腻的视线。
街道两旁是花楼，花楼上有男有女，酒色迷茫，娇声此起彼伏，媚眼如丝，他们用不怀好意和好奇的视线打量着新进入此地的两位新人。
重瑜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场面，他默默地加快了脚步，紧紧地跟在了原无心的身后。
原无心倒是目不斜视，脚步坚定，看样子，是直奔着目的地而去。
“救命啊啊啊啊！”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叫嚷，一个身影突然从拐角跑了出来。
那人披头散发，满脸惊恐，直直地朝着原无心和重瑜两人撞来。
重瑜看见那人直接跑过来，心中升腾出一丝古怪——
花街上有人逃命出来，这似乎是每一个电影电视剧小说必备情节。
原无心停下了脚步，他懒懒地看了跑过来的人一眼，在那人即将要撞上来的功夫，他侧过身，一副不想要牵涉其中的样子；
重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追在那人身后的一群壮汉，他作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从最大话利益的角度，他认为自己也不应该卷入这场风波里面。
正当重瑜准备学着原无心侧身的时候，那人从重瑜面前跑过，他无意间瞥了重瑜一眼，随后眼前一亮，直直地在重瑜面前停下：
“你是玩家？”
重瑜愣了一下，准备后退的一只脚停下了，他发出一个疑惑的哼声：
“嗯？”
“我?%575%……”
那人情绪激动，顾不上自身狼狈，身后还有追兵，叽里咕噜了一堆后，他才说清楚，
“你是不是也是穿越进游戏里面的玩家？”
重瑜茫然了。
他认真地看了看面前的人——
说实在的，面前的人，是个男孩，长得十分清秀，比他还要矮一个头，杏眼圆睁，看上去十分脸嫩。
怎么说呢……如果看他身后坠着的那群人的架势，怕不是以为出逃的是什么绝色佳人。
还有，他口中的“玩家”？
这是怎么辨别出来的？
要知道，当初重瑜玩的那款游戏，是单机游戏啊。
“你别想抵赖，我看见了，你头上有姓名框的！”
见重瑜不说话，男孩儿跺跺脚，一把住重瑜的一只手，小脸急的发白，
“你救救我！”
“玩家？”
听完两人的对话，站在一旁的原无心眼睛微眯，看向重瑜。
重瑜沉默了两秒，对着原无心真诚地说道：
“我不认识他，真的。”
三人说话间，追着男孩的那群壮汉，终于赶到。
看见那男孩儿站在两个修士身边，为首的壮汉犹豫了一下，决定先礼后兵。
他恭敬地走到原无心那边，对着原无心一拱手：
“这位大人，可否把他还给小的？”
男孩儿闻言，立刻躲在了重瑜的身后。
重瑜皱了一下眉，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男孩儿，复又扭头看向面前的一群壮汉。
原无心颇为玩味地看了面前的壮汉，说：
“多少钱，我买了。”
为首的壮汉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他说道：
“这个……大人您误会了，他不是这里的小倌。”
“哦？”
“他是个骗子。”
为首的壮汉愤懑异常，他瞪着那个男孩儿，说，
“他骗我们公子，说他身上负有神族血脉，他把血卖给我们公子做药引，结果毁了一炉的丹药！”
“哎，我可没骗你啊。”
男孩儿从重瑜身后伸出头，叫嚷道，
“我身上的确有神族血脉。”
“那你怎么不说你是个混血！另一个血脉是妖族！”
那壮汉额上蹦出一个青筋。
“你又没问。”
男孩儿理直气壮。
这话说的，气的那壮汉撸袖子就准备后兵，然而原无心的话却打断了他们——
原无心的语气有些危险：
“现在炼药，需要专门找不同血脉，以血脉做药引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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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第 50 章
炼药需要不同种族的血脉, 作为药引吗？
按理来说，是不需要的。
但是很奇怪的是，在如今的人间界之中, 几十年前, 忽然有人说不同种族的血脉做药引, 能够获得有神奇效果的药。
如果谣言只有这个程度的话, 那激不起什么水花，可是，可怕的是, 谣言后, 人间界里面突然相应的出了几个药方。
这几个药方，正如谣言所说，药效要么是起死回生, 要么是能够强行突破修心瓶颈和境界——
它们的药引，都会指向某个种族的血液。
灵仙阁不知道药方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也分析不出来药方为何有用。
出于大局考虑，灵仙阁考虑到要是药方流传出来的话, 会因为其发挥作用需要加上特殊血液做药引，这样迟早会造成种族之间的相互打压和屠戮，打破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和平；
于是灵仙阁和修仙盟联合起来, 将那几个药方当作禁药，禁止流传。
虽然药是被禁了，但是贪婪永远都在, 总有人会冒险。
自从那谣言出来之后, 所有的混血的处境变得越发艰难；
而在黑市上, 又开始有了一个新的规则——
混血变得值钱起来, 并且血脉混得种族越多的, 越值钱。
灵仙阁内。
一位青年铁青着一张脸，一把将面前的茶杯摔得粉碎：
“你是说，那个孩子，没了？”
那茶杯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瓣，莹莹的白色如同珍珠一般的光芒证明其造价不菲。
跪在青年脚边的一个壮汉鼻青脸肿，他颇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唯唯诺诺道：
“是的，他被两个人救走了。”
“你没报上我的名号，说你是华公子吗？”
青年问。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平复下自己的心情，他坐到了旁边椅子上，用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华公子，如今灵仙阁的副阁主，在阁主不在的时候，代理各种事物。
他喜穿华服，平日里作风奢华，因此被人称为华公子。
近年来，华公子的修行到了瓶颈，怎么做都不能突破瓶颈之后，华公子动了歪心思，他趁着阁主不在，偷偷拿出了被设为禁药的药方。
禁药里面所需的药材，对灵仙阁来说不是难事，唯一比较难找的，便是药引——
需要神族血液做药引。
而现在，三界之间的关系微妙，华公子就算是动用灵仙阁的力量，他也不敢去神界绑一个神族回来放血，思来想去之后，华公子只好在私底下去找有神族血脉的人族混血。
如今，混血是找到了，但那混血实在是欺人太甚，竟然隐瞒自己的另一个血脉是妖族的狐狸精。
这两种血脉混在一起，药引没有做成，反而让华公子喝下去之后，热血沸腾，双颊坨红，春/情荡漾，差点失去理智，自己扒了自己的衣服。
想到当初的丑事，华公子脸上就一片扭曲，他恶狠狠地对着手下下命令：
“下次见到那个男孩儿，杀无赦。”
……
华公子那边如何，重瑜这边浑然不知。
其实，就算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在场几人都是通缉犯，都曾被人追杀，所以，华公子的通缉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值一提。
在那几个人准备抓走男孩儿的时候，一向看上去不喜热闹的原无心竟然转了性子，他简单粗暴地打倒了在场所有人，然后带着那个男孩儿走了。
现在，原无心一行人正在他的眼线提供的藏身之处，一个位于城中的普通且不显眼的宅子里面。
重瑜坐在走廊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他倒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竟然如此奇特。
想到之前“玩家”的事情，重瑜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一直啃西瓜的男孩儿，问：
“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原无心去找他的手下谈事了，偌大的宅子里面，只剩下重瑜和刚救下的男孩儿。
男孩儿两颊鼓鼓，听到重瑜这么问，他瞪大了一双眼睛，圆溜溜的：
“你不知道？”
重瑜摇摇头。
“你不是玩家吗？你没系统面板吗？看不见吗？”
男孩儿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他抬起头，眼神视线明显落在了重瑜的头顶，说，
“我明明都看得见啊，你头上的名字显示的是’重瑜‘。”
重瑜沉默了一下，说：
“我看不见你的。还有，这游戏，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游戏？”
男孩儿歪歪头，说：
“你叫我小白就行了，这游戏不是全息的吗？”
重瑜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我玩这游戏的时候，这游戏是像素块，而且，我那个时代，全息游戏根本就没有发明出来。”
之后，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他们才意识到，他们可能是来自不同的时代。
“我日啊。”
男孩儿收回自己的视线，他做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手里的瓜也不香了。
显然，他被这个认知给震惊到了。
他们两人唯一的相同点，就是玩游戏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安装包，然后两人都作为玩家，玩了许久这个游戏。
只不过重瑜把自己玩死了之后，才穿越进来的；
而小白是玩全息游戏玩得太入迷，卡bug的时候，一不小心卡进来的。
两人沉默半天之后，都对对方投以怜悯和同情的视线。
重瑜朝着小白伸手，说：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重瑜，在游戏里面把角色玩死了之后穿越进来的，现在的身体是我已经死了的角色。”
他顿了顿，决定说的简单一点：
“也就是说，我不是人。”
小白被重瑜的一番话里面巨大的信息量给震惊了半晌，他张着嘴半天，双眼失焦：
“我的天啊……都死了，还要穿越啊。”
和重瑜一比，他如今的情况，竟然还算好的。
回过神来，小白看着重瑜的视线越发同情和温柔，他一把握住重瑜伸过来的手，一副见到战友的样子：
“我叫小白，是玩全息游戏卡bug后，穿越进来的。现在只有游戏面板和仓库能用，退出键和游戏客服没有了。”
他顿了顿，坦白道：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任务栏里面突然多出了一个世界任务，让我拿到灵仙阁的琉璃百叶灯。”
任务？
重瑜愣了一下，问：
“你都说你游戏系统都作废大半了，谁给你发的任务？”
“我哪里知道？”
小白皱着一张脸，说，
“我看了一下奖励，说如果我盗取成功的话，它会重启我的游戏退出键的。”
重瑜继续沉默。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重瑜看向小白的眼神诡异起来，他问道：
“你知道，琉璃百叶灯的原料是什么吗？”
小白从重瑜的手里抽回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管他那么多干什么？我只要把灯盗走就行了。”
重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他不太想告诉小白，那盏灯的原料，是他的眼睛。
“哦，对了，这游戏是讲随机天赋的。”
小白突然看向了重瑜，他已经把重瑜划为了自己的阵营，对着重瑜，他基本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随机出来的身体是神和妖族混血，天赋是隐藏和魅惑，你呢？”
这个天赋，的确是能适合做小偷。
重瑜说：“我是神器转世。”
此言一出，小白看向重瑜的视线立刻变了，他就像是看到了一大团黄金，垂延欲滴：
“我的天啊，那你就是神器了？”
重瑜摇摇头：
“如果我真的是神器的话，那我也不会死。”
这番话噎了一下小白，小白垂下头，闷闷地说道：
“也是哦。”
两人相同的处境和来历，在谈话的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面，已经让两人建造了深厚的友谊。
等原无心办好事情，走到这里的时候，他十分惊讶地见到了两人相谈甚欢。
原无心挑了一下眉，他走到重瑜的身后，拿脚碰了碰重瑜，居高临下地说道：
“怎么，找到朋友了？”
之前重瑜聊得太欢，没注意到原无心的到来，等听到原无心的声音后，重瑜瞬间就怂了。
他还记得，之前原无心曾经说过“玩家”两字。
这原无心也不傻，要是原无心知道了他之前悲惨的处境，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初重瑜作为“玩家”的时候搞出来的……
重瑜有点怕原无心一气之下，把他脑袋给拧下来。
想到这里，重瑜颇有些讨好地对原无心一笑，说：
“不是的，我们……只是聊到了大家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而已。”
原无心意味深长地看着重瑜，不说话。
坐在一旁的小白看看原无心，又看看重瑜，他还是没适应自己从“玩家”身份转变，于是张嘴直接问道：
“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啊？奇奇怪怪。”
这种大大咧咧的态度，让重瑜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
他闭上了眼睛，放软了自己的身体，随便了。
“我是他的主人。”
原无心看向了小白，他倒也不生气，还一副对小白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我听说，你是从华公子手里逃出来的？”
听到“华公子”三个字，小白的身体僵硬了，他开始慢慢地转移自己的视线，不敢看原无心一眼。
看小白这样子，就知道他心虚，原无心的唇角微微上扬，他说道：
“之前救你是因为我心血来潮，小家伙，如果你不能拿出一个让我觉得救你是值得的理由的话，我不介意再把你送回去拿奖金啊。”
这完全是威胁。
小白支支吾吾半晌：“我……”
重瑜硬着头皮，打断了小白的话，他解释道：
“他的目标，也是琉璃百叶灯。我们……能合作。”
听到这话，原无心的脸色一下子又变了，他皱着眉，思考了半天，最后冷笑一声：
“本座需要合作？笑话。倒是没想到，本座竟然救了一个对手。”
说完，原无心朝小白走去，动作粗暴地一把把小白提了起来。
小白痛呼一声，他想挣扎，但是他哪能比得过原无心呢？
原无心的一双手像是钳子一般，死死地抓住小白。
“等一下！”
重瑜见原无心态度不善，生怕原无心直接灭了小白，这样他就失去了唯一一个能和他聊得来的人，于是情急之下，他站起来，朝着原无心的后背一抓——
原无心的身体反应很快，他避开了重瑜的手，让重瑜抓了一个空。
重瑜站起来太急，又没抓到原无心，身形一个趔趄，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在原无心身后晃了几下后，手指下意识地合拢起来……
重瑜懵了。
原无心的身体僵硬了。
从视觉上来看的话，重瑜什么都没抓到，但是他手虚虚地拢着，像是抓到了什么东西；
原无心则是一下子松开了抓住小白的手，他微微侧过身，脸色很不好看，他对着重瑜咬牙切齿：
“松开。”
重瑜没有照做，他茫然地捏了捏手里的“空气”，意外发现，是毛茸茸的质感。
两人对峙了几秒后，重瑜看着原无心越来越红的脸，瞬间福至心灵——
他该不会，抓到了原无心的尾巴了吧？
这么想着，重瑜秉持着一股实践精神，偷偷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重瑜！！！唔……你别太过分……嗯……松手！！！！”


51 # 第 51 章
房屋之内, 重瑜跪在原无心的脚边，垂头丧气。
原无心坐在椅子上，头顶两只黑色的耳朵直接显露出来, 而他身后的那条黑色尾巴蜿蜒着放在他的身后, 尾巴尖轻轻地搭在腿上。
他抬起手, 从旁边桌子上端起茶杯, 吹了一口气之后，慢慢地品着。
一时之间，房间里面安静异常, 只有原无心啜饮茶水的声音。
“我错了。”
重瑜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他看着地上的砖缝，语气十分认真，可实际上他的神情倒是有些心不在焉。
“你错在哪里？”
原无心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然后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不该捏你尾巴。”
重瑜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我不该拽你尾巴，我不该……”
“好了。”
原无心头上的两只耳朵抖了抖, 他没好气地阻止了重瑜的话。
在重瑜抬起头看向他之后，原无心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好整以暇地问道：
“来, 说一说，你跟那个小白，是怎么‘一见如故’的？”
重瑜：“……”
“不说吗？”
原无心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个小白的来历, 我让属下查了一下, 他可真是一个妙人啊。”
原无心的属下查到的关于小白的信息, 十分有限。
没人知道小白的父母是谁，也没人知道小白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就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人生的前二十年差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并且，观小白的行事作风，他之前与灵仙阁没有任何的交集，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自己就眼巴巴地凑了过去，准备给人当作药引。
这种方式，从原无心的角度来看，实在是过于离谱。
混血本就身份敏感，竟然还会有混血上赶着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这么做，要么是他太蠢，要么是他特别聪明，另有所图。”
原无心最后评价道，
“你认为他是哪种呢？”
重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依旧是沉默。
“重瑜？”
见重瑜不回话，原无心挑了一下眉，他站起来，走到重瑜的身边，蹲下，然后用手抬起重瑜的下巴，问，
“你在想什么？”
那他想的东西，可是太多了。
重瑜顺着原无心的手，抬起头，他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主人你……为什么还保持这个样子呢？”
原无心愣了一下，随后他脸黑了：
“关你什么事？”
“马上就又要月圆之夜了。”
重瑜的眼睛偷偷往上瞥，视线的落脚点明显是原无心的头顶的两只耳朵。
人间界的月圆之夜和魔界的时间不一，但都是月圆之夜，这让重瑜十分好奇，原无心……会在月圆之夜如何。
这个问题，原无心似乎之前并没有考虑过，被重瑜问了之后，他竟然有一段时间的表情空白，随后他恼羞成怒道：
“不需要你担心！本座自有分寸！”
重瑜眨了眨眼睛，他一派无辜地说道：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结果呢，就是在祭坛之后，原无心变成了如此的半妖模样。
听到重瑜这么说，原无心一把松开捏着重瑜下巴的手，他站起来，铁青着一张脸，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被气得不轻。
懒得继续这个奇怪的话题，原无心一甩手，说：
“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灵仙阁。”
重瑜愣了一下，问道：
“那……小白？”
“那个蠢货？”
原无心一脸嫌弃，“自然是跟我们一起去。”
“可是……”
重瑜欲言又止。
他们这是把小白救下来之后，又送到狼窝去吗？
见重瑜犹豫，原无心对着重瑜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他质问道：
“怎么，当初你能毫不犹豫抛弃信任你的人，现在于心不忍了？”
说完这句话，原无心死死地盯着重瑜，不放弃重瑜脸上的一丝变化。
此话一出，重瑜果然露出一个苦闷的表情，他低声辩解道：
“那不一样……”
这么能一样呢？
明明小白，是和他一样的“玩家”啊。
想到这里，再想到之前他在游戏里面的所作所为，重瑜嘴里发苦，他一下子像是失去了力量，双肩垮塌下来，表情困惑。
“啧，伪君子。”
原无心顿了顿，他对着重瑜嗤笑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重瑜跪在原地，等过去了很久之后，他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
原无心现在的行事，完全就是魔尊式的任性妄为。
他说第二天去灵仙阁，并不是在征求别人的意见，而是在告知结果。
所以，第二天，原无心直接带着重瑜和小白，在“找花人”的引荐之下，穿过百花谷，来到了真正的灵仙阁。
当然，原无心没有用自己真实的身份，他用的是“阁主”的旧友。
对于重瑜来说，不论是原无心的哪一个选择，都看上去就像是踩在刀尖边缘跳舞，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割的血肉淋漓。
他实在是不知道原无心在想什么，别人做伪装，都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原无心的伪装，则像是恨不得直接告诉所有人，他的身份不简单。
一路上，重瑜都在忧心忡忡，在其余人之中，他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从百花谷走，到真正的灵仙阁需要一段时间。
百花谷，正如其名，四周繁花似锦，常开不败。
原无心作为“阁主”的旧友，自然是受到了不一样的照顾：
他走在最前方，引荐人和百花谷的侍卫，一直都在原无心的身边小心的恭维。
而作为侍卫的重瑜，和作为礼物的小白，这是跟在原无心的身后，不远不近地坠着。
“你看上去不高兴啊。”
小白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薅过来的狗尾巴草，好奇地侧头看着重瑜。
重瑜扭头，压低声音问：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你知道的。”
小白歪着头想了一下，他反而惊讶地问起了重瑜：
“你是担心我死了？”
他摆摆手，满不在乎：
“嗨，这个世界不过时一个游戏而已，死了就死了呗，说不定那才是真正地脱离这个世界的办法。”
“不是的。”
重瑜眉宇之间阴郁下来，
“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啧，你疯了吧，这里是游戏，没看见我游戏面板还在吗？”
小白有些不耐烦，他指着虚空中的一点，对着重瑜说道。
重瑜张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里的花都真漂亮啊。”
小白仗着自己有游戏面板，美滋滋地打量着附近的花丛。
他的游戏系统在这个世界里面，就是一个作弊器。
对于其他人而言，百花谷里面不过是一片绵延的花海，可是在系统的加持下，小白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花丛掩盖之下，土地之中，有无数细小的丝线相连，而每一个丝线的结点，上面都埋在一个鼠类动物的巢穴之中。
只要是踏错了任何一步，花田之中的鼠类便能感受到不同寻常，它们会触动铃铛，警告灵仙阁的人。
这一点，小白并不想告知给重瑜。
而在小白和重瑜谈话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原无心若有所感，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身后的两人，若有所思。
三人一起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原无心终于走到了一个亭子。
亭子之中，站着一位身穿华服的青年，他身上的衣物由霞锦裁剪而来，在阳光的照射下，他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肆意地抖露着华美的尾巴，一时之间 ，很难说到底是花更好看，还是他身上的衣物更好看。
“原公子。”
华公子对着原无心微微一笑，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原无心身后的两人身上滑过。
“你是谁？”
原无心漫不经心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随后他问，
“你们阁主呢？”
华公子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说道：
“阁主有事，他闭关了，现在由我代理。”
原无心没有接话，他向四周张望，看样子是完全不把华公子放在眼里。
谁能忍得了被这样无视？
华公子咬了咬牙，此时此刻的他跟突然抖了一下头冠的孔雀没什么两样，他连忙说道:
“阁主在闭关前，给原公子留了一个锦囊。”
“哦？”
听到这里，原无心才重新把视线转移到华公子身上。
灵仙阁出名的便是其医术和占卜术，看样子这灵仙阁的阁主占卜出来了原无心会来。
这一点，终于勾起了原无心的好奇。
见原无心重新看他，华公子浑身一抖，他眼中亮了一下，矜贵地抬起头，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
两个锦囊。
“不止给我？”
原无心挑了一下眉。
华公子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个黑色锦囊递给原公子:
“这是给您的。”
原公子盯着锦囊半晌，最后接了下来。
见原无心一声不吭地接下锦囊，华公子满意点头，随后他冲着旁边站着的两人喊到:
“还有一个锦囊，是百花谷的温先生要我转交给你的。”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小白身上，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小白:“……”
他默默地坐在了旁边，装作自己是一根谁也看不见的野草。
等小白消失在华公子的视线中后，华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痕迹，他的视线往旁边挪，最后落在重瑜身上。
看清楚重瑜的样貌后，华公子的视线微闪，他冲着重瑜招了招手，说:
“过来拿。”
“且慢。”
原无心这边拿着他的锦囊，他没打开自己的锦囊，反而好奇地盯着华公子手里另一个精囊，问，
“我是他的主人，我应该可以拿吧。”
这句话明明应该是询问，但是从原无心的口里说出来，就硬生生变成了陈述句。
“这……”
华公子犹疑。
“他不过是我雕琢的一个木偶，什么都不懂，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谁会给一个毫无知觉的木偶写些东西。”
原无心回头看了一眼重瑜，眼中意味不明。
重瑜沉默着站在原地，维持着面无表情，实际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温先生？
哪个温先生？
他怎么不知道这个温先生？
听完原无心的话，华公子面上动摇，但华公子神色只是恍惚了一秒，下一秒，他一把抓紧手里的锦囊，摇摇头，说:
“不行，这是给他的，需要他亲自打开。”
原无心微微眯起了眼睛。
几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服软。
最后，原无心动了，他微微侧过身，温柔地朝重瑜招招手，适宜他过来:
“过来，十一，拆你自己的锦囊。”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温柔到几乎要滴出水来。
如此不合常理的原无心，让重瑜一个哆嗦，他遵循着原无心的命令，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蹭到原无心的身边。
“拿着，打开它。”
原无心继续温柔万分。
重瑜呼吸一窒。
他……都有拔剑的冲动了。
硬着头皮，重瑜从华公子手里接下了另一个白色的精囊。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两个锦囊的颜色，正好一黑一白。
在原无心温柔的注视下，重瑜打开了锦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
果然，锦囊打开之后，原无心第一时间伸手，从重瑜手里拿过纸条，展开，然后他把上面的字读了出来:
【犹记当年你我二人相谈甚欢，抵足同眠，实属快哉。许久不见，相思深重。今晚子时三刻，百花谷涌泉口见，我定将给你当年所问的答案。】
读完这段话后，原无心的眼神犀利起来，他看向重瑜，如果眼神能够变成利刃的话，重瑜早就千疮百孔。
原无心问:
“什么问题？”
重瑜:“……”
他终于记起这个温先生是谁了。
当初他不是养白发崽子，想把人培养成他的绑定奶吗？
那段时间里面，重瑜曾经碰到过一个游医，那个游医，叫做温蕴玉。
温蕴玉，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君子如玉，芝兰玉树，并且有一手高超的医术。
重瑜当时想着给白发崽子赚一个老师，于是那段时间，重瑜一直缠着温蕴玉。
温蕴玉对重瑜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也不生气，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也轻声细语，这样，他在无意间，一下子就把重瑜的好感刷得老高。
某天，重瑜脑子一抽，想着他和白发崽子正缺一个能照顾他们的人，这温先生如果加入进来，他们两大一小，不正好是一个家吗？
于是，重瑜跑到医馆，直白的对着温先生问出来了——
“我能娶你吗？”
这番言论，放在嘻嘻哈哈的网络里面没什么，但是放在古代社会里面，是会被人刮一个大耳刮子的。
好在温先生脾气好，他震惊了几秒后，重新恢复温柔的样子，当年温先生给出的回答是:
“我考虑一下。”
然后，第二天，重瑜就再也没见过温先生了。
这个……
算是对纸片人失恋了。
重瑜沮丧了一阵后，就又带着白发崽子浪了。
之后，有了此次经验，重瑜不敢随便对着npc求婚了，但是他的行径现在看来，就直接变得渣男起来——
只管撩，不管后续。
这些暂且不提。
现在，重瑜终于回忆起当年他问出来的的问题。
他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原无心和华公子——
他要是直说的话……
他怕面前两人，直接联手把他拆得只剩下一个脑袋。
于是，重瑜眨眨眼，装作完全没听懂，他就是一个木偶:
“禀告主人，属下不知。”
原无心一看重瑜装死，就知道重瑜绝对在瞒着他什么:
“是么？”
眼看着原无心起疑，重瑜破罐破摔，一下子跪下来，抱着原无心的大腿，斩钉截铁道:
“属下是主人的傀儡，生是主人的傀儡，死也是主人的傀儡，属下才不认识温先生。”
去他的温先生。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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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第 52 章
两个锦囊已经送到, 华公子的任务就已经完成。
鉴于原无心和重瑜是灵仙阁的贵客，华公子见天色已晚，就把两人安排在了万花谷的客房。
至于小白……
华公子本想直接带走小白的, 但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 他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在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华公子抬头看了眼天空, 喃喃道：
“太阳快下山了。”
的确，如今天色已晚，夕阳西下, 远在天边的月亮逐渐显露出来, 半透明地挂在天边，边缘凸起，还不是一个正圆。
“太阳下山了, 该睡觉了。”
华公子低头喃喃了一句，他有些魂不守舍，似乎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让他魂牵梦萦。
原无心见此情景，他挑了挑眉：
“睡觉？”
到华公子的修为境界, 还需要睡觉？
另一边的仆人连忙过来打圆场：
“两位客人随我来，我家主子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到点的确应该是休息休息了。”
“不舒服？”
原无心瞧了一眼华公子, 那华公子正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站在原地, 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
原无心轻笑一声, 说：
“要是你家主子还不舒服, 那这天下的人, 怕不是都要死了。”
灵仙阁最不缺的就是大夫。
仆人也不敢多说话, 于是只是陪笑，想着尽快将面前三人引开。
“对了，那个人怎么办？”
见华公子像是陷入了魔怔状态，是不可能回应他了，最后原无心微微抬起下巴，朝着小白的方向示意。
小白在旁边一直装无辜，能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他就尽量减小，一直都没说过一句话。
现在，被原无心如此直白的指出来，小白才眨巴眨巴眼，在众人的注视下，宛如雨后的一朵小蘑菇一般，缓缓地从阴暗处“啪嗒”一声出来，然后也看着仆人。
仆人：“……这个……就……就算了吧。”
现如今华公子这个样子，糟糕透顶，他们作为仆人的，哪还有心思从“贵客”手里抢人？
最后对小白只能不了了之。
等华公子带着他的人匆忙离开之后，原无心收回自己的视线，啧了一声：
“那个华公子有问题。”
重瑜深以为然，他点头。
那华公子身上的一身华服漂亮是漂亮，但是闪光闪得他眼睛都花了，他根本就记不住那华公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做孔雀，也不是这么做的。
之后，原无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黑色锦囊，神色莫名。
他捏了锦囊好几下，动作犹豫，手指三番两次滑过锦囊上面的绳子，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要……我帮着打开吗？”
猜锦囊里面有什么，就像是在玩游戏抽卡。
重瑜好了伤疤忘了疼，好奇心将他成功地吊起来，他甚至都忘了之前他是如何抱着原无心的大腿哭的，直接自己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暂时不需要，回去再打开。”
原无心将手里的锦囊收回去，然后转身，对着重瑜微微一笑，问道，
“今晚你佳人有约，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重瑜：“……”
该死，他就不该凑过来。
这么想着，重瑜对着原无心露出一个尴尬且讨好的笑容，然后试着往回缩。
结果原无心一把掐住重瑜的脸，揪着他脸上的肉，继续微笑地问道：
“十一，主人问你的话呢，回答问题。”
重瑜哆嗦了一下，属于他体内的十一的部分，开始疯狂地叫嚣着让他立刻、诚实、真诚地回答自己的所思所想，重瑜眼神恍惚了一下，低声说道：
“属下……只想陪着主人。”
下一秒，重瑜回过神来，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直接回答了问题，顿时又羞又恼，一把抬起头，从原无心的桎梏中挣脱出来，然后瞪了原无心一眼。
原无心不慌不忙，他双手抱胸，冲重瑜挑了一下眉。
……刹那间，重瑜之前鼓起的骨气，在原无心面前烟消云散。
他垂下眼帘，抿着唇，说什么都不愿意继续说话了。
“算了，走吧。”
见重瑜又这样硬着头皮不解释，原无心摆摆手，他也懒得继续纠缠，于是转身就走。
重瑜在原地稍微迟了那么几秒，随后他还是跟在了原无心的身后。
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这时小白才敢凑近，他跟在重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哎，你跟那个npc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之前，在小白眼里，他还以为重瑜和原无心之间是朋友关系，不过一个强势一点，一个弱势一点而已；
现如今，通过刚才两人的互动，小白才知道，原来，这里最纯洁的是他——
明明面前两个人是主仆关系。
还是奇怪的主仆关系！
“按理来说，一般不是玩家是主人吗？”
小白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他问道，“为什么那个npc是主人。”
重瑜：“……”
看重瑜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片刻，小白恍然大悟：
“我懂了，你是个受/虐狂。”
重瑜憋了一口气，他差点被噎死。
“宅男真可怕。你来游戏竟然是为了找一个抖.s。”
小白摇摇头，对着重瑜叹息了一声。
黑着一张脸听完小白的话，重瑜终于才明白，玩这款游戏的，其实大家都不是正常人吧。
至少他和小白的脑回路都不太正常。
反正看小白完全沉浸于他自己的脑洞逻辑当中，重瑜也懒得继续解释，他对着小白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如水：
“是啊，我就是这样的变/态，你挨我那么近，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呢？”
这句话一下子堵住了小白喋喋不休的嘴。
虽说看小说什么的，变/态十分带劲儿，但是实际上，正常生活中，谁也不愿意被变/态盯上。
这时的小白才像是有了危机意识，他讪讪地笑了两声，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地跟在重瑜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之后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全程安静的只剩下所有人的呼吸声。
三人被仆人带到百花谷的小楼，小楼有三层，正对着万花谷的花海，站在小楼最高处，能俯瞰整个万花谷。
把人带到之后，仆人便离开了。
原无心推开一扇门，脚跨进去了一步之后，冷不丁地问道：
“十一，你说，我们今天晚上去不去呢？”
重瑜本以为原无心一路上不提这件事，这件事就就此翻过，结果没想到，原无心此时又旧事重提。
重瑜硬着头皮想了半天，最后只敢含糊不清地解释道：
“当年我年少不懂事，没必要当真。”
“这话说得真令人伤心。”
原无心转过身，他靠在门上，将房门口正好堵住，他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道，
“别人可是一直在等你，你不给一个回复吗？”
重瑜的眼角开始抽搐，他没想到，原无心这么难缠。
于是，重瑜开始放空自己的思想，双眼茫然地盯着虚空一点，试图用装死来躲避原无心的质问。
看见重瑜又在装死，原无心也不生气，他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装死的小白，问道：
“你觉得，重瑜该不该去呢？”
一直在旁边吃瓜的小白，听见自己的名字，顿时眼前一亮，两个字掷地有声：
“该去！！！”
小白两只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八卦的光彩。
小白是何许人？
他到现在都自认为是玩家，这个世界也不过是一个游戏世界。
作为一个玩家，最喜欢做的事情，可不是四处拱火吗？
重瑜在一开始听见原无心叫小白的名字的时候，他就露出了一个绝望的表情。
作为一个曾经的玩家，重瑜当然知道小白的心态，更可恨的是，当年他做出的那些令人牙疼的事情的时候，心态和此时的小白一个样子。
连眼睛里面对八卦的渴望都一模一样。
报应，都是报应！
重瑜深吸一口气，用一只手捂着脸，做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很好，少数服从多数。”
原无心对着这种结果十分满意，随后他看向重瑜，说，
“今晚你去赴约。”
无可奈何之下，重瑜有气无力地接受了这个命令，他下意识地问道：
“你不去吗？”
要知道，原无心占有欲很强，在重瑜看来，简直就是陈醋转世，可如今情况，那个原无心竟然没有提出和他一起去见人。
这可真的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本座是如此小肚鸡肠的人吗？”
原无心用一只手抓着门扉的一边，问。
重瑜看了看原无心的姿势，又用肉眼丈量了一下自己猛攻过去、一脚把原无心踹进房间的成功概率，他瞬间了然，于是又开始装死——
原无心当然是小肚鸡肠的人。
现在这个姿势，看样子原无心是根本就不想他进房门。
沉思了几秒，重瑜抬头看了看天空，他严肃地对着原无心说：
“那我去赴约了。”
说完，重瑜转身就走。
原无心的脸上僵了僵，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言不发地看着重瑜的身影，在楼梯口处消失。
等重瑜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小白听到附近发出“咔啦”一声脆响。
好奇之余，小白顺着声音发出来的声音望去，结果看见原无心黑着一张脸，而他手边的门扉上，肉眼可见的可以看见一条裂纹。
在那一刻，小白福至心灵，他立刻说道：
“我有点累，先走了哈。”
迅速消失在原无心的视野之中。
“哼。”
……
另一边，重瑜按照锦囊所说，来到了万花谷的涌泉口处。
此处在一条瀑布旁边，是一个小水潭，平日里是万花谷用来浇花的地方。
现在时间还早，这里只有重瑜一个人，他站在水潭边上，低头看了眼水潭，随后他坐下来，用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无聊地看着水中的倒影。
“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重瑜看着倒影，喃喃道。
水中的倒影不存在，但是所有人都能看见；
既然能看见，那水中倒影，算是真的吗？
他现在的身体，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吗？
有没有可能，他原来所在的世界里面，有一个和原无心一模一样的人呢？
“那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一道温柔的男声冷不丁从重瑜身后传来。
重瑜愣了一下，他连忙回头，看见了他身后站着一个白衣男子——
那人雪肤黑发，一身白衣，似乎落在他身上，世间只有黑白两种寡淡的颜色。
而这两种寡淡的颜色，消融了所有的颜色，以至于在第一眼，根本就没人能记得清这人真实的五官是如何，那人和“美色”两之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那人的眼睛，含着光，却又仿若笼着一层飘渺的雾气，一旦看见那双眼睛，你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那人应该是高天孤月，可他气质却又温润如玉，又像是能近在咫尺。
两种矛盾的气质融合在他身上，却偏偏如此相得益彰。
重瑜看着身后的人，一时之间，竟一下子羞涩起来。
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问道：
“温先生？”
从屏幕中看温先生，和真实地看见温先生，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温蕴玉的气质卓绝，让重瑜自惭形秽，一向无法无天的重瑜，在温蕴玉面前，就像是一个毛头小子碰上了自己的男神，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
见重瑜这样，温蕴玉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
这边故友重逢，气氛正好，另一边的花丛后面，传来一声小小的痛呼：
“别掐了，在掐手就要断了。”
好在瀑布旁边水声很大，重瑜和温蕴玉没有听到。
小白哭丧着脸，看着自己的手腕，觉得马上自己的手腕就要断了。
始作俑者黑着一张脸丢下小白的手腕，他瞪了小白一眼，嫌弃道：
“无用。”
“啧，有本事你出去啊，我们两个人这样蹲着是什么意思？”
小白叉腰，他幽怨地说道，
“你不是重瑜的’主人‘吗？你不是应该掌控重瑜的一切吗？”
“闭嘴！”


53 # 第 53 章
见重瑜局促, 温先生微微一笑，十分善解人意：
“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个样子。”
重瑜很难想象, 一向没脸没皮的自己, 竟然会有一种害羞的一天。
重瑜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解释道：
“唔, 是啊，我还是以前的样子，哈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 试图缓解尴尬, 结果却搞得更加尴尬了。
温先生继续温柔地看着重瑜，问：
“对了，之前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呢？他还好吧？”
“你是说易笙？他现在……很好, 是一个很好的大夫。”
重瑜还是维持着傻笑。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和温先生回顾“往昔”之际，重瑜听到自己浑身的关节都在嘎嘎作响；
他的傀儡躯壳仿若活了，在这一刻朝着重瑜展示和强调, 这具精妙无比的傀儡身体，的的确确是出于易笙之手的。
“是么？那恭喜。”
温先生真情实感地说道。
他还记得，最初重瑜找到他的时候, 是希望他能够做易笙的老师的。
如今现在听闻易笙还是做了大夫，温先生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
两人之间客套的寒暄终于弄完了，那么就应该直入重点了。
两人皆沉默了一阵, 然后异口同声：
“当年那个问题……”
“当年我问的问题……”
没想到对方也突然说话, 两人都愣了一下, 随后温先生侧过脸, 面上流露出一丝羞涩的含义：
“还是你先说吧。”
啊,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重瑜松了一口气，他斟酌了一下字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当年我太年轻了，冒犯了你啊，不好意思。”
温先生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不该问那个问题的。”
重瑜没注意到温先生的表情变化，他懊恼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就当我当年年少不懂事吧。”
“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
温先生眼神一厉，他看着重瑜，沉声问道。
重瑜：“啊？”
思维停滞了几秒后，重瑜连连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那你为什么当时会对我表白？”
温先生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眼圈红了，
“你是不是只是在逃避什么？我思考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竟然还……”
最后的话，温先生越说越哽咽，他说的最后的几个字含糊不清，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闻言，重瑜懵了一下。
什么叫”思考那么久”？
满打满算，在这个世界里面，他光是死了，就已经有几十年了，温先生光是思考那个问题，就想了几十年？
这也太久了吧。
“我当时只是玩玩而已，没想当真的。”
重瑜真诚地解释道。
他当时不过是想要一个免费的老师而已，他才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然而这么说，从旁人听来，简直就是渣男惯用的借口。
温先生站在原地，听完重瑜的解释，他的身形晃了一下，眼中泛起一丝泪意，他那双雾蒙蒙的眼中渐渐渗起逼人的寒意：
“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
重瑜愣了一下，见温先生给他台阶下，他连忙顺势承认道：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总之，人也是会变的，当时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谁知道当年他玩的游戏是个真实世界，要是早知道这个游戏是个真实世界，他以后还会穿越进来的话，他是打死都不会玩这个游戏的。
“当时的你？现在的你？不都是你吗？”
温先生咀嚼着重瑜所说的话，他像是领悟到了什么，在原地呆愣片刻，忽而举起袖子，遮掩住自己的唇，又笑道，
“你说的对。”
重瑜：“……”
他怎么觉得，对方好像理解错了，不是他想说的那个意思。
不论如何，理解万岁。
见温先生似乎明白了他的苦衷，重瑜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说：
“既然如此，我们就……算了吧。”
说完，重瑜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
在重瑜转身的那一刻，温先生一把拉住重瑜。
月光之下，清泉水潭边，一位温润如玉的青年眉头微皱，他拉着另一人的衣袖，雾蒙蒙的眼中，被水汽弥漫，像是要落下泪来。
温先生的手白皙细腻修长有力，他一把抓住了重瑜的手腕：
“如果是你在意的话，我不介意多一个人分享你。”
然而下一秒，温先生的眼神一厉，他猛地将重瑜拉回来，抱在怀里，问：
“你身体怎么回事？”
“啊？”
重瑜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
等重瑜意识到温先生是个大夫，怕不是刚才的接触让温先生察觉到他根本就没有脉搏——
重瑜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紧绷，他也不敢挣扎，被温先生抱在怀里，一只手正好被温先生按住命门：
“我出了点情况。”
他干笑了几声，不自在地在温先生的怀里扭了扭。
真是奇怪，温先生作为大夫，看上去身形瘦弱，整个人看上去也柔柔弱弱的，怎么抓人的力气那么大，他几乎在温先生的怀里动都不能动弹。
捏住他命门的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他根本就不敢大力挣脱。
看着重瑜顾左右而言他，温先生有些生气：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啊？”
重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茫然道，
“我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怎么可能会是最好的结果呢？”
温先生低头，他用手指摩挲着重瑜的手腕，手腕上红色的咒文印记触目惊心。
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温先生眉头轻轻拧起，雾蒙蒙的眼中满是心疼：
“这个印记……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你跟我一样，都是被束缚之人。”
重瑜忍了忍，他不喜欢有人一直碰自己的关节处，尤其在自己的关节并不牢固、很容易掉下来的情况下，于是他坚决地说道：
“你想多了，他很好。”
“他？”
温先生见重瑜的态度冷厉，他双唇颤颤，最后他低下头，亲了亲重瑜的额头，说，
“我会帮你重获自由的。”
重瑜：？
下一秒，温先生陡然放开了重瑜，他后退了几步，重新变回那个云淡风轻的温润君子，轻声说道：
“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休息了。”
此时月上中天，重瑜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并不是正圆，高高地挂在天空，洒下一片清辉。
“啊，对，时间是有点晚。”
重瑜点头，他收回自己的视线，移到之前温先生站立的地方，结果却什么都没看见。
温先生，在那一刻，瞬间消失了。
重瑜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还是一脸茫然。
他自认为自己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但是，温先生的反应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重瑜不是没想过他说清楚后，他会被温先生骂，甚至会被温先生打一顿，可是……这些都没发生。
总觉得，事情好像朝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重瑜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问题。
……
既然温先生的约会已经结束，重瑜在原地踟蹰了半晌，最后还是回去了。
他无处可去，而在迷雾森林的经验告知重瑜，在修真界，即便是看上去无害的花丛，也有可能不经意间夺人性命。
犹豫再三，重瑜还是认为，就算是原无心很恐怖，但他那里还是目前来说，对重瑜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因为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重瑜回去的时候，都十分小心。
他尽量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想要做到悄无声息地回去。
重新返回万花谷的小楼，重瑜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原无心的房门前，他站在房门前，举起手，想要敲门，过了几秒，又放下。
又过了几秒，重瑜复又抬手，他曲起手指，眼看着手指就要落在门框上，他忽然又收回了自己的手。
重瑜张了张嘴，看样子是要喊出什么名字，可是当一个字音即将从舌尖上出来的时候，重瑜又闭上了嘴，将那个字音吞了回去。
最后，重瑜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啪”
门突然开了，一只手迅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重瑜给捞了进去，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面没有点灯，重瑜陡然进入黑暗之中，双眼还没适应，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可即便如此，他能感觉到一个锐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个黑影狠狠地把他压在门板上，原无心压抑的声音在重瑜耳边响起，呼出的热气几乎要灼烧到他脸颊的皮肤，咬牙切齿道：
“你磨蹭什么？”
重瑜几乎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仰着身子，可惜的是，身后的是门板，他完全避不开。
惊讶之余，重瑜下意识地解释道：
“我和温先生说清楚了的。”
“温先生？你还叫他‘先生’？！”
原无心几乎被气笑出来，
“你当时……”
原无心本想嘲弄重瑜，说他在温蕴玉的怀里不知羞耻，可是话到嘴边，原无心的理智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作为魔尊，去偷窥可不是一个好行为。
这么想着，原无心手上拉扯着重瑜的长发，血红色的眸子逼近，在黑暗中几乎熠熠生辉：
“你是不是想跟他走？刚才连门都不想进，反了你了。”
重瑜被原无心扯得生疼，面上却是露出一个惊愕的表情，他略有些疑惑的看着原无心，不懂原无心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
“就算说好我会成为你的傀儡一个月，但是我没必要非要跟你一直待在一起吧？”
拜托，他们两个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他死之前两人是不死不休，他死之后，他还是差点捅了对方一刀啊。
见重瑜还在疑惑不解，原无心心中苦闷，他心头的冥火在此刺激下越发烧灼，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一时之间他脑袋一热——
重瑜感觉唇上一热，两片唇直接蹭了上来，过了几秒后，那两片唇才缓缓地摩挲着，缠绵着，有点笨拙，却又无比的专注，灼热的吐息让重瑜一度屏住了呼吸。
感觉到重瑜的身体僵硬无比，原无心的眼眸闪了闪，他泄愤一般咬了重瑜的唇一口，然后趁着重瑜还在迷糊中，把人抱起来，丢到了床铺上，然后自己压了上去。
重瑜被丢在床铺上后回过神来，他被吓得不轻，立刻爬起来，朝着远离原无心的床角爬去。
原无心啧了一声，他伸出手，抓住重瑜的脚踝，一把把人拖了回来：
“跑什么？不睡觉了吗？”


54 # 第 54 章
重瑜被拽着脚踝给拉了回来, 随后他被原无心抓住两只手，给按在了原无心身下。
“原无心，你警告你, 别太过分！”
重瑜色厉内荏地对着原无心压低声音说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他直觉自己很危险。
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
原无心毫不在意重瑜的威胁,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瑜，重瑜的体质特殊，他唇上之前被原无心咬出来的伤口已经痊愈, 没有下留半点伤痕。
真是可惜。
原无心故意压低了身体, 撤掉幻蛊后，露出他本来的样貌——
刹那间，原无心头顶上多出了两只毛绒绒的三角耳朵。
看着眼前这一幕, 重瑜呆住了，他甚至完全忘记了挣扎。
这样也好。
原无心顺利完全桎梏住重瑜，同时，他身后的那条黑色尾巴也十分得意的晃了晃。
它轻轻地抚摸过重瑜的脸颊, 原无心低声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
“哦？本座怎么过分了？重瑜 ，看样子, 你还没搞清楚，你和本座的关系。”
那条黑色的尾巴并不老实，在原无心说话的时候, 它轻轻地沿着重瑜的脸颊缓缓向下, 拨开了重瑜的衣襟, 潜入进去, 一点点在重瑜身体上的咒文处慢悠悠地蹭着。
重瑜简直快要疯了。
他没想到, 自己那么迟钝的身体，今天这么一撩拨，竟然会要炸/裂一般难受。
“别、别……拿出来。”
重瑜试着挣扎，但是他的手被压制住了，当下就被刺激得眼角泛红，如果不是傀儡身体没有眼泪的话，怕不是现在重瑜就要哭出来。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情感太过激荡的缘故，重瑜感觉自己胸膛里面的那团火像是复苏了，“砰砰”直跳，热烈得和心脏一模一样，逼得重瑜忍不住挺起胸膛，想要避开。
可是，重瑜这么做，反而靠得原无心更近了，更像是在迎合。
原无心瞧着重瑜向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红，他血红色的眼眸闪了闪，欣赏一般望着他的傀儡，低声说道：
“看样子，你的身体受不了了。”
“什么？”
重瑜茫然，他扭动着身体，说不清楚他到底想要从原无心的桎梏里面逃离，还是想要更加贴近原无心。
“之前你的身体破损严重，还未修复完全便自己逃了出去。”
原无心解释道，
“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在离开我的时候，你还用了冥火。”
还在迷糊中的重瑜，顿时浑身一震，连带着之前失神的眼睛都回复清明：
“你什么意思？”
原无心松开重瑜的一只手，他怜爱地摸了摸重瑜的额头，说：
“你饿了吗？”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之后，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重瑜顿觉饥饿感和饱腹的欲望立刻如同浪潮一般，一股股涌上来。
好饿，好累。
好虚弱……
在那一刻，重瑜的眼里，面前的原无心都已经有了重影，而他本人，身体瞬间不听使唤，力气消散，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呵。”
原无心捏了捏重瑜的脸，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场景。
用冥火是需要代价的。
傀儡的身体毕竟是一个死物，死物哪能创造灵力呢？
身体懈怠之后，重瑜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迷迷瞪瞪的，他睁着黑色的眼珠，努力尝试着看清楚面前的人，面上还带着一丝懵懂无知。
这种状态的重瑜实在是看上去太过乖巧，原无心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重瑜的唇。
重瑜果然乖顺，他并没有反抗，反而是伸出了一点点舌尖，在原无心亲吻他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原无心的唇。
如此回应，让原无心一愣，他连忙抬起头，两只黑色的毛绒绒耳朵的毛都炸了起来；
而重瑜还没反应过来，他还是微微张着嘴，露出里面一点点微红的舌尖。
“不知羞耻。”
原无心冷哼了一声，但是他也无比受用重瑜这种顺应他的状态，他缓和了一下脸色，安抚地亲了亲重瑜的脸颊，问道，
“饿了？”
重瑜现在是真的饿了，再加上身体内的冥火在疯狂叫嚣着要另外的灵力，他现在只想“吃”点什么，补充身体灵力，于是重瑜呜咽了一声，委屈道：
“我想吃……”
那一刻，重瑜的眼前忽然闪过他在魔界药庐里的经历……
重瑜回忆起，当时他无意间吃掉东西后，弄得鸡飞狗跳的，最后他被易笙用工具从食道里夹出了食物，顿时委屈道带了哭腔：
“我吃不了东西……”
饥饿感是与生俱来的，重瑜冰冷的身体，无意识地往热源，而附近唯一的热源，就是原无心。
想着想着，重瑜越发忍耐不了饥饿，他侧过头，一口咬住了离他最近的东西——
正好抚摸着重瑜的唇的，属于原无心的手指。
然后，重瑜叼着那根手指，磨了磨牙，最后还是没有咬下去。
在重瑜的潜意识里面，他已经伤了原无心一次，按理来说，他们两个之间的新仇旧恨已经算清，他实在是找不到理由，再去伤害原无心一次。
没有等到预料中的疼痛，让原无心挑了一下眉，而在重瑜吐出他的手指的时候，他恶劣地拉住了重瑜的舌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傀儡。
傀儡体内的灵力应该是快耗尽了，所以他现在格外虚弱。
他缓缓地吐出气息，双目半阖，而他的唇因为体温的升高，略微有了一丝血色。
因为舌尖被原无心恶意地拉出来，重瑜收不回自己的舌头，他张着嘴，表情苦恼，像是一只被翻过来的刺猬，被迫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腹部。
他的傀儡……
原无心的心情忽然十分好。
他感受着指下的柔软，喃喃道：
“他们绝对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
重瑜哼哼了两声，他半睁着眼睛，咬了一下原无心的手指，不知道是在赞成原无心的说法，还是单纯的报复。
看着傀儡茫然的样子，原无心轻笑了一声，随后松开了捏着重瑜舌尖的手，随后他颇为怅惘地问道：
“除了我之外，你到底还有几个男人？”
重瑜晕晕乎乎的，他皱着眉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当着原无心的面，重瑜抬起手，张开手掌，紧接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蜷曲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原无心愣了一下，他被气笑了。
正当原无心磨着牙，咬牙切齿地准备掐死重瑜的时候，重瑜像是醒了过来，他主动抱住了原无心，然后把头搁在原无心的肩窝那里，蹭了蹭，说：
“但是，只有你，在我死后，找到了我。”
说到“死后”两个字的时候，重瑜明显停顿了很久，他的声音初听上去很平静，但是最后一个字的颤抖的尾音，还是说明了重瑜并不是像他表面上那样，并不在乎他的“死”。
原无心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傀儡，在颤抖。
心中的郁火在刹那间消失得烟消云散，原无心眼神复杂。
他顺势改变了独占欲极强的姿势，侧躺在重瑜的身边，然后，原无心犹犹豫豫半晌，最后还是拍着重瑜的后背，当作安抚。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重瑜最后没了力气，松开了抱着原无心的手，缓缓地滑了下去。
原无心看着又快要失去意识的重瑜，思考了一阵后，他把自己的手，直接抵在了重瑜的嘴边。
只要重瑜想，那他大可以直接上去撕咬，然后他就可以喝到原无心的血。
然而，重瑜并没有这么做。
重瑜似乎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看了原无心的手几秒，像是在辨别状况。
随后，重瑜小心翼翼地上前，用牙齿轻轻地咬了原无心的虎口一下。
没有破皮。
也没有血液。
做完这些后，重瑜扭过了头，看向了原无心。
虽然重瑜没有说话，但是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重瑜一头雾水。
原无心的唇角在他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往上翘了一个弧度。
逗够了重瑜之后，原无心没有再继续刁难重瑜。
他用另一只手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随即一缕鲜血从伤口中流出。
不需原无心再说什么，重瑜立刻凑上前去，他伸出舌尖，将原无心手腕处的血液一缕一缕舔舐干净，然后迫不及待地吮吸着原无心手腕处的伤口。
“咕嘟”
红色的液体顺着重瑜的食道流下去。
蕴藏冥火气息的血液落入腹中后带来热度，终于给冰冷的傀儡身体给予了一丝活物应有的气息，体内的冥火也不再狂躁。
体内叫嚣的饥饿逐渐平息，重瑜眼睛微微眯起，有一种惬意的表现。
进食的本能让重瑜大口吮吸着伤口流出的血液，当伤口开始愈合、血液减少的时候，他甚至开始粗暴地用舌头试图舔开伤口。
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让原无心有些不悦，估计血液已经足够后，原无心皱眉，说道：
“够了。”
重瑜没动，他还是咬着原无心的手腕，但是没有吸食了。
原无心挑了一下眉，他用黑色的尾巴蹭了一下重瑜的脸，然后低下头，在重瑜的耳朵那里，故意用轻柔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弄疼我了啊，轻点。”
此话一出，重瑜的身体僵硬了几秒。
随后，重瑜立刻老老实实地从原无心的伤口处移开，停止了进食，他瞪着一双眼睛，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原无心。
原无心暗自好笑，他随意处理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捏着重瑜的下巴，说：
“你不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吗？”
看上去柔弱的，像是纯洁而天真的男人。
之前那个白发道长也好，现在的温先生也罢，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在重瑜震惊的目光中，原无心笑了，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心中的欲望在此时此刻，被无限放大。
今晚的月亮，马上就要变圆了啊。
……
第二天一早，小白打着哈欠从自己的房间里面走出来。
走了没两步，小白就遇上了重瑜和原无心。
原无心依旧是老样子，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小白后，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虽然原无心没什么表示，但是是个人就看得出来，原无心的心情不错，而且气色红润，一副餍足的模样。
小白盯着原无心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原无心身上似乎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这股魔力让他想要对原无心坦白一切，想到什么说什么；
失神也就那么几秒，等原无心走远后，小白意识到之前自己的想法，顿时心底犯怵，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还专门后退了几步。
直觉让他不敢靠近原无心，
“啪”
等原无心走后不久，他的房门又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重瑜。
与神清气爽的原无心相比，重瑜则是一副魂不守舍、萎靡不振的模样。
纵然通过血液补充了身体缺少的灵力，但是重瑜还是被原无心透露出来的一系列消息给打击道了，搞得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而这一切，在外人眼里就完全不同了。
小白脑补了一切，他看着重瑜的眼神都变得怜悯了起来：
“你很辛苦吧。”
重瑜：？
“不过你也很强啊，一个温先生，再加上一个他。”
小白指着原无心远去的方向，好奇地问道，
“你吃得消吗？”
重瑜：“……”
重瑜抹了一把脸，他一本正经地对小白说：
“我们要去找华公子，向他直接讨要琉璃百叶灯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小白眼前一亮，顿时把复杂的男男关系抛之脑后，连忙说道：
“当然要。”
下一秒，小白疑惑道：
“你为什么还要邀请我呢？我的目标也是琉璃百叶灯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小白和重瑜应该是竞争对手。
重瑜看着小白的眼神复杂：
“先把灯拿回来再说吧。”
比起夺回自己的眼睛，重瑜更加好奇，小白作为“玩家”，他会如何利用好属于重瑜的那颗眼珠。


55 # 第 55 章
原无心和重瑜找到了头天晚上引路的仆人, 表明需要去灵仙阁见华公子的意思。
仆人虽然惊讶，但是还是遵循了原无心的意思，于是领路。
在仆人的引领之下, 原无心一行人穿过万花谷, 终于见到了灵仙阁。
灵仙阁是一个门派, 几幢楼阁位于峭壁之上, 山林间云雾在楼阁间缭绕，若隐若现。
位于最北边的另一座山峰之上，是观星台, 据说灵仙阁阁主会在上面观星占卜。
“哇, 好漂亮。”
小白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惊叹一声。
游戏里面，玩家的权力很大, 地图基本上是对玩家全部开放的，也就是说，玩家也是能进到灵仙阁中的；
但是因进入灵仙阁所需的条件苛刻，而玩家又找不到“找花人”, 所以，根本就没有玩家愿意做这个任务，更别提进入灵仙阁了。
重瑜也是第一次见到灵仙阁真正的样子。
他的眼中也流露出惊叹之意, 但是他稍微克制了一下，没有像小白一样直接叫出来。
“几位请跟小的来。”
仆人对着几人点头哈腰。
这个仆人相当有意思，他的态度虽然恭敬, 但是说话间, 他的眼神却十分冒犯, 时不时落在小白的身上, 似乎是在评估什么。
对于仆人的这点小动作, 在场没有人在意，因为他们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要面见华公子身上。
走过几条廊桥，众人终于在一座小山峰峰顶的小亭子里面，见到了华公子。
那时天色正好，阳光倾泻而下，华公子倚靠在阑干之上，懒懒地吸着烟。
他一身的华服，在阳光之下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一时之间，华服喧宾夺主，没人能够注意到华公子的脸。
“唔？有事吗？”
看见原无心一行人，华公子扭过头，他挑了一下眉，直接问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华公子吸了一口玉制的烟嘴，烟枪前面火星明灭，随后他吐出一口烟雾。
白色的烟雾在小小的亭子里面缭绕，模糊了华公子的面容。
原无心收回自己看华公子的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亭子里面的算盘和摊在石桌上面的账本。
账本上墨迹还没干。
原无心走上前一步，坐在华公子的对面，说：
“我说过了，我要见阁主。”
华公子微微一笑：
“我也跟你说过了，阁主现在在闭关，他不见人。”
“闭关需要原因。”
“闭关需要什么原因？”
华公子说。
说完，华公子将自己的视线移到了原无心身后的两人上。
他看了小白半晌，抬起手，用自己手里的烟枪，轻轻地磕了磕亭子的阑干，说道：
“都坐下来聊吧。”
重瑜和小白一愣。
小白倒是没有什么心理阴影，他嬉皮笑脸地坐在了其中的一个石椅上，面上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重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坐在原无心的身边。
原无心的态度强硬起来，他语气不善：
“不论如何，我需要阁主给我一个交代，你可以带我去他闭关的地方。”
闻言，华公子的眼神变了变，他抬起手，猛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来，不耐烦地问原无心：
“你到底找阁主干什么？”
原无心顿了顿，他说：
“拿那盏琉璃百叶灯。”
“琉璃百叶灯？”
华公子啧了一声，他说道，
“真是奇怪了，不过就是一盏灯而已，你要也就罢了，那个修仙盟的盟主竟然也想要。”
对于修真界的修士来说，琉璃百叶灯，不过是一盏再也普通不过的灯罢了。
那盏灯没有什么特殊的用处，也不会给它的主人带来什么便利。
它唯一的优点，就是在点亮的时候，灯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想到这里，华公子冲着原无心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既然你们都想要……我是生意人，那盏灯，价高者得。”
听到这里，原无心的脸已经黑了：
“我已经和你们阁主说好了的，你出尔反尔？”
后面的话，原无心没有说出来，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原无心是在影射华公子作为“生意人”，连阁主的信誉都不顾了。
“那是他和你约定的，关我什么事？”
华公子敲了敲手里的烟枪，然后又吸了一口烟。
他手里的烟枪华美无比，金银制作的烟枪上面，镶嵌了很多细碎的宝石，整个烟枪随着华公子手部的动作，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看到那些账本了吗？”
华公子吐出一口烟，随后他用烟枪指了指桌子上摊开的烟枪，
“这些都是我做的。”
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华公子仰着头，陷入了回忆：
“说来可笑，他作为修士来说，的确是个天才；可是那又如何？他修行得再好，对经营一事一窍不通，他可是差点把灵仙阁给毁了。”
这个“他”，指的就是灵仙阁的阁主。
世人对于灵仙阁阁主的评价，和对华公子的评价，正好完全相反。
很多人都说，灵仙阁阁主光风霁月，不染尘埃，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而对于华公子，很多人说，华公子一身铜臭，只知钻营，纯粹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凡人。
两人的修为境界也是相差甚远。
总而言之，灵仙阁阁主和华公子的风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人是云泥之别。
但是，正如华公子现在所说，一个门派的经营，并不是只靠某一个修为境界高深的修士就可以的，独木毕竟难支。
在华公子出现之前，世人谈起灵仙阁，称赞一句灵仙阁不愧是底蕴丰厚的是大门派之外，还会惋惜一句，灵仙阁怕不是要没落了；
毕竟，一个门派里面没有多少弟子，甚至门派连基本的生活开支都支撑不了，这样下去，门派迟早会被其他门派给吞并。
而在华公子出现之后，这些说法渐渐消失。
灵仙阁逐渐摆脱了最初的困窘，变得繁华，变得世人皆知，世人谈起时，会说是灵仙阁重现荣光。
除了殊荣以外，华公子也做了些惹众怒的事情，这也是导致他分评一落千丈的原因——
就是华公子，他提出了进入灵仙阁需要找“钥匙”。
这个极高的门槛拦了不少想着吃灵仙阁白饭的修士，让不少修士对华公子破口大骂，认为华公子与灵仙阁阁主最开始的理念违背，不配是修士。
可，灵仙阁的阁主从未表示过对华公子的不满，他像是默认了华公子的做法。
原无心不想听华公子表明心理路程，他不耐烦地打断华公子，问：
“那个万俟白，他许诺给你什么？”
“我卡在修为瓶颈许久。”
华公子瞥了原无心一眼，说，
“他帮我改进了一个药方，还有……他说，他最近在替我找神族的血液。”
“笑话，神族会给他们的血液？”
“啊……所以……我这里还有一包药。”
经历过小白的事情之后 ，华公子算是明白，他需要的是纯粹的神族血液，所以，他去找了灵仙阁里面所有的大夫，要求他们制作了一种药。
一种能控制血脉变化的药。
“今晚便是月圆之夜。”
华公子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小白身上，他把手里的一个小瓷瓶放在了石桌上，然后慢悠悠地解释道，
“月圆之夜的时候，才能发挥这种药的药效。”
众所周知，混血在月圆之夜的时候，体内的血脉会发生变化。
通常情况下，混血体内强势血脉灰占据优势，以此来保证自身的生存；
而在月圆之夜，混血体内稍弱的一方血脉会在这个特殊时刻，占据主要地位，也就是半妖发生退化。
华公子所制作出来的药水，能刺激半妖体内的神族血脉，让半妖体内的神族血脉暂时维持主体地位，而那段时间，就是唯一的能够抽出神族血脉的时间。
现在，华公子给出这瓶药水的目的，不言而喻。
要知道，小白身上，就是有神族血脉。
“我建议你多找几个。”
华公子在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小瓷瓶上的时候，提醒道，
“这是让温先生匆忙制作出来的，药效如何我不知道，所以，多准备几个，免得吃了药就死了。”
此话一出，亭子里面的氛围瞬间凝滞。
华公子并不是放过了小白，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去向小白报复而已。
小白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桌子上面的白色小瓷瓶不像是在看药水，而像是在看一个炸/弹；
原无心面无表情，但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渐渐握成了拳头：
“你们这是在罔顾那些混血的生命。”
“嗨，平日里，我们的温先生救了那么多人，现在只是要求杀几个混血而已……死的那些混血，不论是算数量，还是算他们的地位，都抵不过温先生救的人啊。”
华公子眨了眨眼睛，颇有些无辜的感觉。
原无心站了起来，他直接转身，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我建议你想清楚哦～～”
华公子慢悠悠地说道，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不然，我就把那盏灯，直接卖给修仙盟了。”
原无心回头看了一眼华公子，随后他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小白瞅瞅桌上的白瓷瓶，又瞅瞅坐在他身边的重瑜。
重瑜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拿起那瓶药，然后拽着小白离开了亭子。
默默注视着三个人都离开之后，华公子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来，喃喃道：
“那是个傀儡吗？我想，温先生应该会喜欢。”
……
回到万花谷之后，三人围坐在一起，看着桌子上面的那个白色的瓷瓶。
小白面上倒是没有一丝害怕的意思，他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让我来喝吧。”
一直沉思不语的原无心抬起头，看着小白，问道：
“你不怕死吗？”
“我可是玩家，又不会’死‘。”
小白摆摆手，口无遮拦，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对重瑜说道，
“对吧？”
重瑜：“……”
顶着原无心狐疑的眼神，重瑜面无表情地说道：
“别看我，我不知道。”
顿了顿，重瑜提议道：
“要不，我去见见温先生？他说不定能帮忙呢？”
毕竟，华公子说过，这个药水是温先生做的。
“没用的。”
原无心摇头，否定了重瑜的说法，
“据传，灵仙阁的温先生，白天不见客。”
倘若晚上去找温先生的话，那已经太迟了。
听到这个解释，重瑜闷闷地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就在重瑜还在绞尽脑汁想后路的时候，小白眼疾手快，他可不想继续在这里纠结这种小事，于是趁着两人不注意的功夫，立刻拿起白瓷瓶，摘掉帽子，就直接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小白皱着一张脸，吐槽到：
“好苦。”
“卧槽！”
重瑜吓了一跳，他连忙从小白手里夺回白瓷瓶，怒骂道，
“你是不是连砒/霜都敢吃？”
原无心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看着小白，眉头紧皱。
“怕什么？”
小白打了一个嗝，他笑眯眯地说道，
“反正这周围有神族血脉的混血就我一个，与其纠结，不如早喝早超生。”
话音刚落，小白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嗝，随后，小白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
“我好像要变了。”
“啊？可是，还没到月圆之夜啊。”
“噗——”
一阵烟雾陡然升起。
而等烟雾消散后，之前小白坐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堆衣物。
重瑜：“……小白？”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衣物给拿了起来，结果看见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狐狸。
白色狐狸睁着一双金色的兽瞳，在身上的衣物被掀开之后，它对着重瑜发出了一声：
“嘤——”
萌物是萌，很萌。
但是，不合时宜。
重瑜深吸一口气，他用手里的衣物把白色狐狸给盖住，然后扭头问原无心：
“完了，这下我们上哪里去找别的有神族血脉的混血？”
原无心的面色沉寂下来，垂眸沉默了许久，才说：
“我可以试一试。”
重瑜：？
“只是一晚上而已。”
原无心微微侧头避开了重瑜的视线，然后才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涩声说道，
“大不了我再用一遍易笙给的药。”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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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第 56 章
“要不, 算了吧，我不要那盏灯了。”
重瑜犹豫了几秒，说。
他把地上的白色小狐狸抱起来, 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然后认真地对原无心说道：
“你体内的血脉太多了, 我不敢拿你冒险。”
光是现在知道的, 原无心体内有魔族、妖族还有人族血脉，重瑜不敢冒险，光是看小白就知道了——
小白体内只是有妖族血统和神族血统, 结果一口药水下去, 他反而变成了一只狐狸；
那原无心呢？
如果他像小白一样倒霉的话，那他喝下去药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现在这样的身体也可以啊。”
重瑜低头抚摸椅子上面坐着的小白, 不敢与原无心对视。
原无心沉默了，片刻后，他问道：
“那你跟我一起回魔界吧。”
一听到要回魔界，重瑜心里一突, 连连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要去找我……”
重瑜想了想，最后还是含糊地说道，
“去找我的原来的朋友。”
身体的各个部位拿不回来就算了,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找他的室友——
现今的修仙盟盟主，万俟白。
去找万俟白, 问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有, 他应该怎么回去。
听到这里, 原无心的语气幽幽：
“你除了这里的温先生, 到底还有几个‘原来的朋友’？”
说到最后的“朋友”两字，原无心咬牙切齿起来。
重瑜摸着小白支支吾吾半晌，站起来，走到原无心的身边，说：
“也不多……要不，由我去找找华公子说说情？他应该跟温先生关系挺好的。”
“算了，如今月圆之夜马上就要到了，我现在这个情况，变成另一个血脉是迟早的事情。”
原无心摇摇头，再次否认了重瑜的说法。
说完这句话，原无心伸手去拿桌上的白瓷瓶，而在原无心伸手的那一刻，趁着原无心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重瑜一个手刀照着原无心的脖子那里砍去。
原无心脖子上一疼，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眼前就是一黑，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发出“嘭”的一声响。
听那声音，结结实实的，一听就知道原无心是真的晕了过去。
小白蹲在椅子上，它没想到会是如此的发展，震惊到一双修长的狐狸眼瞬间圆滚滚的。
“啧。”
重瑜甩了甩手，他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蹲下/身，去看了看原无心的情况。
还好，他掌控的力度尚可，原无心没死。
“嘤？”
小白歪歪头，狐狸尾巴努力朝地上的原无心指了指。
“只有傻子才会一口闷一种完全不知道效果的药。”
重瑜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言辞，他把原无心连拖带拽地放到床上。
听重瑜把他划分为“傻子”中，小白浑身一僵，随后气得背对着重瑜，连叫都不叫一声。
安置好原无心之后，重瑜一把抓住椅子上背对着他的白色团子，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的系统有地图提示吗？”
白色狐狸晃动了一下自己的尾巴，表示“有”。
“那你知道现在温先生在哪里吗？”
小白疑惑地看了一眼重瑜，见重瑜是认真的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打开系统面板，在地图之中寻找温先生的位置。
作为全息游戏的系统面板，小白的权限比重瑜大得多，除了不能退出游戏以外，小白的游戏系统中其他的功能都保留着，其中一项，便是现显示地图上npc的位置。
可是打开面板，在地图上找了一圈之后，小白惊讶地发现，如今的万花谷和灵仙阁的地图上，并没有“温先生”的位置标志。
地图上只有“华公子”的标志，并且代表着华公子的标志，现在正在缓慢往万花谷前来。
作为如今的副阁主，华公子前往万花谷似乎也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唯一一点比较吊诡的是，通常情况下，在系统地图上，npc的名字后面是没有后缀的，而现在华公子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沙漏一样的标记。
这是小白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的场景。
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代表华公子这个npc的标志有什么异常，小白也就没当回事，他关闭上自己的地图系统，然后对重瑜晃了晃尾巴。
这一次，是晃了两下尾巴。
重瑜看不见小白的系统地图，他一看见小白晃了两下尾巴，顿时明白：
“你是说，你找不到温先生？”
小白矜持点头。
它和重瑜不愧都是玩家，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不可能。”
重瑜皱着眉，他想了想，一把抓住小白，直接从房间里面走了出去，
“我不管了，你跟我一起去找。”
“嘤！”
小白气得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可惜也只能发出嗲嗲的叫声，连骂一句都没人听得到。
重瑜的动作看上去干脆利落，好像胸有成竹。
而实际上，重瑜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完全是在碰运气，看温先生还在不在原来的那个地方。
说来惭愧，重瑜认为，昨天温先生见他的时候，情绪算不上平静，说明温先生心里一直有他；
既然如此，重瑜相信，温先生必然还在万花谷里等着他。
所以，他想带着药，去昨天晚上他和温先生碰头的地方相见，看能不能让温先生想想办法。
“你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埋伏啊侍卫什么的。”
重瑜下楼之后，就把小白抱在了怀里，他认真地对小白说到。
也就是说，重瑜带小白，就是为了带一个狐狸形警戒探测仪。
既然温先生白天从来不见人，灵仙阁也有意藏起温先生，重瑜担忧这一路上会有人阻拦。
既然如此，他必须确保自己一路顺风。
小白窝在重瑜的怀里，他艰难地朝着重瑜翻了一个白眼聊表不屑后，就装作一团毛团躺在了重瑜的怀里。
白天的万花谷和晚上的不太一样。
晚上的万花谷幽静典雅，而白日的万花谷生机勃勃，一派生机。
重瑜小心翼翼避开了路上巡逻的侍卫，压低身体，穿梭在万花谷的花丛中。
每当重瑜差点踩中花田里面布置的陷阱的时候，小白就会低声鸣叫警告。
两人互相配合，还挺有默契的。
最后，重瑜来到了昨晚他和温先生见面的地方。
瀑布冲刷下来的水积攒在水潭中，水潭水面之上，映出重瑜茫然呆滞的表情。
“好了，帮我找找温先生。”
看自己的倒影也就是十几秒的功夫，回过神后，重瑜就踢了一下小白的狐狸尾巴，示意他帮忙找一下温先生的痕迹。
小白气得哼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57 # 第 57 章
小白和重瑜这么一找, 竟然找了整个白天。
重瑜快疯了，他都几乎摸遍了整个万花谷，但丝毫没有找到温先生的踪迹。
在万花谷的附近, 重瑜找到了一个茅草屋。
茅草屋里面家具简单, 只有一张木头制作的桌子, 和几把椅子。
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壶, 壶是简单到粗糙的瓷壶，表面摸上去就粗砺不堪；
壶身上面都懒得装饰，只是用简单的几笔, 大概勾勒出了一朵花的形状。
重瑜在桌边的时候,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在这里的时间不久，但是从一路上看见的各种东西都精致细腻可以看出，灵仙阁在华公子的管理下, 变得异常讲究排场。
一向重视虚名的华公子，不会喜欢这么粗糙的茶壶，他也不会允许如此粗制滥造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将壶上的盖子拿开，重瑜看见里面还有些茶水, 他低下头，嗅了嗅茶水的味道……
虽说傀儡的嗅觉不怎么敏锐，但是重瑜还是能够分辨出, 这里面的茶水还没坏。
这个茅草屋里面住过人，并且屋主上一次的离开，是不久前。
可能离开的时间还不到一天。
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温先生, 重瑜有些灰心, 他坐在茅草屋的椅子那里, 透过茅草屋的窗子, 看见外面西边的天际被夕阳染上了橘红的颜色。
已经是夕阳了。
他是不可能找到温先生, 让温先生帮忙了。
意识到一天的时间就这样快过去，今晚便是月圆之夜，重瑜扶着膝盖，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拼命。
有什么好拼命的？
他不在乎那盏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拿回自己的眼睛；
来这里找灯，是原无心非要帮忙的，他又没求着原无心。
既然这是原无心自己的选择，他为什么要管呢？
管原无心干什么？
……
可是，那也是他的眼睛啊。
如果他不管的话，那还有谁会管？
重瑜捂着脑袋，他的脑海两种完全不同的想法在天人交战。
两个想法完全对立，但是不论是哪一种想法都是有道理的，不论重瑜从哪一边找理由，他都能说服自己。
这种情况完全就是分裂的，重瑜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人负责一个想法算了。
“嘤？”
白色的狐狸从门缝中钻进来。
小白抬头看见重瑜沮丧的样子，它想了想，还是蹲在了重瑜的面前，乖巧地看着重瑜。
“你也没有找到？”
重瑜问。
小白摇摇头。
“我们回去吧。”
重瑜把地上的小白抱起来，摸了摸他的皮毛，说，
“今晚是月圆之夜，我不能把原无心就这样放着。”
希望他回去的时候，原无心不会想弄死他。
重瑜苦笑了一下。
打开茅草屋的门，没走几步，重瑜就在小径上遇上了华公子。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此地遇上对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重瑜抱着小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华公子则还是穿着他的一身华服，走在花丛中间，像极了一只正在跃跃欲试开屏的孔雀。
见到重瑜后，华公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他抬起手，用衣袖遮住口鼻，皱着眉问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
有必要那么嫌弃他吗？
见华公子遮挡口鼻的动作，重瑜心里不快，但是他面上不显，回道：
“我来找温先生。”
“找他？”
华公子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随后视线落在重瑜怀里的那只白色的狐狸上，问，
“怎么？你怀里的那只狐狸，是小白？”
之前在小白那里吃过亏，华公子知道小白的血统里面有狐妖的血脉。
重瑜点头。
而在重瑜怀里的白色狐狸，则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也不怕华公子了，它转而呆头呆脑地探出头，两只爪子使劲儿在重瑜怀里蹬来蹬去，看方向是想往华公子那边拱。
“哎哎哎，你带着狐狸离我远点。”
华公子见到小白那热切的样子，他往后退了一步，越发嫌弃起来，
“这小玩意儿掉毛可严重了，别让它的狐狸毛粘在我的衣服上去了。”
掉毛？
小白愣了一下，随后它立刻朝着华公子龇牙，想着要咬华公子一口。
重瑜可不敢让小白去找死，他连忙按住了小白，然后问道：
“请问，温先生在哪里？”
“他死了。”
华公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他侧过身，朝着重瑜连连招手，
“赶紧从我旁边过去，我有事去找温先生。”
重瑜：“……”
要不是因为有所求，重瑜早就拔剑了，他一早就看这只花孔雀不舒服。
“那，我先走了。”
见再逗留下去，面前的华公子怕不是要直接恶语伤人，重瑜只能匆匆地带着小白从华公子身旁侧身而过。
两人侧身而过的那一刻，鬼使神差的，重瑜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和华公子对上。
由于两人相隔很近，在那一刻，华公子脸上氤氲不散的白色烟雾似乎在此时此刻消散，重瑜惊鸿一瞥中，看清楚了华公子的眉宇。
……好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重瑜想。
但重瑜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引人怀疑，于是加快脚步，飞快地离开了瀑布。
“嗷嗷嗷”
在离开华公子后不久，小白在重瑜的怀里焦躁起来，它不断冲着重瑜叫着。
重瑜哪里听得懂狐狸叫，他下意识地安抚小白，以为小白是因为刚才看见了华公子不安:
“嗯嗯嗯，他就是个坏蛋，我们不再去找他了。”
小白被这种安慰方式弄得一噎，它这才意识到，之前重瑜和它的交流只是凑巧，压根就不是重瑜听得懂它说什么。
想到这里，小白无语凝噎，但是片刻后，它又闷着坏笑，幸灾乐祸起来——
这可不能怪它了。
小白想说的是，刚才过去的那个花公子，从系统面板上来看，华公子头顶上的那个npc介绍里面，他的名字后缀又发生了变化。
这次，那个沙漏后缀上面，出现了倒数。
如果重瑜现在回去看一眼的话，或许能知道，为什么华公子名字后缀会是那个样子。
哎，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小白窝进重瑜的怀里，兴奋地等待着重瑜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如果重瑜是个玩家的话，他绝对会回去看一眼；
可问题是，重瑜进入这个世界后，再也没把自己当做玩家。
他担心原无心。
想要立刻回到原无心身边，看看原无心的情况。
仅此而已。
人们常说，关心则乱，重瑜应该算是了吧。
带着小白再次穿过万花谷，重瑜几乎可以说是灰溜溜地回到了小楼当中。
毫不意外，重瑜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坐在桌子那里，等着他回来的原无心。
原无心的脸色很差，任谁被人一手刀砍晕，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都会脸色很差。
见到重瑜回来，原无心冷笑一声，正准备发火：
“你好大的胆子……”
结果没想到，重瑜直接上来，一把抓住原无心的手，急切地往外走：
“我们走吧。”
原无心愣了一下，他坐在原地，没有动，甚至都忘了发火。
另一边的小白见势不妙，它偷偷地从门缝之中溜了出去。
小白才懒得管重瑜和原无心之间的恩怨情仇，它现在有了新的兴趣——
系统面板显示，华公子这个npc的名字后缀后面的沙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括号，括号里面只有三个字：
“温蕴玉”。
这让小白大开眼界，它也是第一次知道，系统面板里面npc的名字，是可以重叠的。
那现在华公子究竟是个什么状态呢？
小白对此好奇得挠心挠肺，它偷偷地往系统地图上显示的npc位置去了。
重瑜和原无心丝毫不知道小白走了，就算是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意。
“我不要眼睛了。”
重瑜恨不得把原无心打包带出去，他并不想淌如此深的水，
“我没有眼睛也能看见啊。”
不知道傀儡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材质的，重瑜自从醒来，他的视线一直都是很清晰；
在重瑜看来，根本就没有换的必要。
“你担心我？”
原无心反问道。
重瑜愣了一下，他焦躁地反驳道：
“不是，我只是……”
他梗了一下，找不到最好的理由，只好继续强词夺理：
“我只是从我自身考虑，要利益最大化！”
说完这句话，看着面前的原无心，重瑜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又气急败坏地加了一句：
“我不想一个人离开你！”
此话一出，原无心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有点傻。
“我……”
重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顿时又气急败坏地说道，
“不是的，我才不是……”
“十一？”
原无心冷不丁地叫了一声傀儡的名字。
重瑜呆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道：
“我在。”
随后，重瑜捂住了自己的嘴。
“有意思。”
原无心凑过来，他伸出手，摸了摸重瑜的脸颊，眼神缱绻，笑了出来，
“看样子，你是重瑜，也是我的十一。”
他的十一。
他的重瑜。
“我……”
重瑜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反抗，他的身体甚至是因为委屈，而不自觉地在原无心靠近过来的时候，微微往原无心的身边倾斜。
原无心没有说话，他捧起重瑜的脸颊，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重瑜的眼睛。
重瑜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漂亮。
那双漂亮得黑色眼眸，像极了东海里面蕴藏千年的黑珍珠，温润的，却在某些时候，又极其富有魅惑力，如同深渊一般，让人忌惮却又想一探究竟。
或许……
重瑜死后，他们用那双眼睛做灯芯，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种想法在原无心的脑海里面一划而过，随后原无心回过神来，他用大拇指轻轻地蹭着重瑜右眼的眼角，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知道吗？当初我为了找一颗能够安进你眼睛里面的黑曜石，花了不少功夫。”
岂止是不少，原无心当初那挑剔的样子，把前任魔族的金库近乎翻了一个遍，才找到了一对“勉强符合”的黑曜石。
打磨之后，原无心才把那对黑曜石交给易笙，让他给傀儡安上。
当傀儡第一次睁眼的时候，原无心是极其满意的。
但是时间久了，原无心就越发觉得无趣。
死物毕竟是死物。
或许连重瑜都没发现，他现在的眼睛由于是玻璃质的，当他看一个人的时候，不论重瑜本人说了什么，不论重瑜本人表现得多专注，那对眼睛总是虚虚地将人的影子倒映出来，浮于表面。
太假了。
原无心想让重瑜的眼睛回去，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他深知重瑜是个惯骗。
那原无心唯一能辨别的方式，也唯一能证明他不同的方式，便是通过重瑜原来的眼睛，深深地往重瑜的瞳孔里面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重瑜没有听懂，他茫然问道：
“什么？”
“我或许应该用另一种方式让你明白。”
原无心沉默了几秒，随后他猛然伸手，用手指挖出了傀儡的一只眼睛。
原无心从来都不拖泥带水，他伸出手指，到用手指挖出傀儡眼眶里面的眼珠，整个过程，不过就是一眨眼间。
傀儡顿时失去了他的左眼，左眼眼眶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这种场面本来应该看上去十分地骇人，但是由于傀儡本身就痛感迟钝，再加上那颗眼珠本来就不是他的，所以，重瑜在原无心的掌下，依旧维持着一个茫然的表情。
在眼珠被挖出来之后，重瑜呆呆地转了一下眼珠，他用自己唯一剩下的完好的眼睛，看了看原无心手指间的黑色宝石。
重瑜微微张开了嘴，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原无心捏着手里的黑曜石，他固定住重瑜的脸，然后把它塞了回去。
重瑜眨了一下眼睛，视野从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变回了之前正常的视野。
整个房间沉寂了几秒后，重瑜捂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弱弱地说道：
“我的眼睛……好像的确有必要拿回来啊。”
这时候，重瑜满身心的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身上，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傀儡身躯再像真人，也比不上自己原来的身体。
他的身体部分必须拿回来。
而在重瑜心不在焉之际，原无心靠近重瑜，他从重瑜身上摸出了之前被重瑜带走的白色瓷瓶。
等重瑜回过神来，他看见原无心拿着那个白色瓷瓶，这一次他没阻止，只是担忧地看着原无心，问道：
“你确定要喝那个药水吗？”
“我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原无心晃了晃手里的药瓶，说。
此时天色已晚，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白色的月亮渐渐从西边露出真容。
月亮还没有完全变成正圆，但是它离正圆已经不远，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圆月。
原无心看着重瑜担心的样子，他眉宇之间倒是放松了些许，为了打消重瑜 的顾虑，原无心解释道：
“我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早就撤掉了幻蛊。
如果是平时的话，原无心撤掉幻象，他的黑色耳朵，还有黑色尾巴会完全露出来。
可是，原无心从今天早上就发现，他身上的兽化特征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正当原无心以为之前易笙给的药终于失效的时候，原无心却通过周围人的反应，得出来一个令他不太高兴的结论——
易笙之前给的药效没有消失。
那易笙，不愧是一个庸医。
他的药丸，对他竟然还有影响。
原无心忍不住腹诽道。
而如今，他的体质，似乎在往魔族方向转变。
究竟是什么天赋的魔族，原无心尚且不知，他只能通过自己对周围人的影响（周围人莫名在遇见他之后，会吐露出自己的一部分心声）来看，他的那个魔族血统……
应该会有一部分人不喜欢。
听完原无心的解释，重瑜脸黑了黑，他不想承认他之前说的话，有可能是他的心里话。
“希望这药水，能起到一定作用吧。”
原无心直接喝下了那瓶药。
喝完药水之后，原无心将瓷瓶丢到了一边，然后双手抱胸，等待着药水发挥作用。
而重瑜，他在原无心喝下药水的那一刻，胸腔里面的心就一直提着。
等了一会儿，重瑜没看见原无心有什么变化，于是松了一口气，以为那药水要么没用，要么真的激发了原无心体内的神族血脉，于是上前，准备看看原无心的情况。
然而，没想到，当重瑜上前，手掌刚刚要碰到原无心的时候，原无心猛然抬头，一双紫色的眼睛流光溢彩。
紫色的？
重瑜愣住了。
趁着重瑜愣神的功夫，原无心一把抓住重瑜，将人按在了身下，然后原无心骑在重瑜的身上，居高临下地对着重瑜笑：
“你担心我吗？”
如果说平日里面的原无心虽有好相貌，但是因为他总是端着一副架子，让人觉得只可远观；
那如今的原无心，随意恣睢，再配上那样的好相貌，莫名让人感觉到了一丝鬼魅和妖异。
与那双紫色的眼睛对视，重瑜呆住了，看久了，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要被吸走了，于是呆呆愣愣地回答这个问题：
“是。”
“啊，我的十一，我的重瑜。”
原无心听到这个回答，他十分高兴，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惬意的猫咪。
他低下头狠狠地亲起面前的唇，比起之前的小心试探，这一次原无心的动作粗鲁了许久，他几乎像是在标记领地一般，叼住柔嫩的唇啃咬拉扯，然后用舌头撬开牙关，轻轻地咬了一下重瑜的舌尖一下。
这一下把重瑜吓得不轻，在原无心暂时放过他的那一瞬间，他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
“我好像觉醒魔族血统了。”
原无心按住重瑜，身上有黑色的魔气升腾起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然而他的语气还是十分委屈，像是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作为一个纯血魔族的恐怖之处。
“魔族？啊？”
重瑜放下自己捂住嘴的手，他忍不住揪住原无心的衣襟，恨铁不成钢，
“我们现在在人间界啊，你变成魔族了，我们还怎么伪装？”
“怎么这么热情？”
原无心没有在乎重瑜的担忧，他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一下重瑜的唇，紫色的眼眸一挑，满不在乎地说道，
“伪装什么？我们杀出去就行了啊。”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多了，它们一丝一缕飘散在周围，渐渐地把原无心和重瑜两人包裹起来。
见原无心如此理所当然的反应，重瑜倒吸一口凉气，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原无心试图亲上来的唇。
当初玩游戏的时候，重瑜就知道，魔族重欲。
意思是，魔族更喜欢任意妄为。
在重瑜的记忆里面，他一穿越进来，原无心就是魔尊了。
作为魔尊的原无心，武力值数一数二，但是，他能坐上那个位置，更多的是凭借个人的智慧和手腕。
原无心会顾全大局，会心思缜密，会权衡利弊。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原无心体内的其他血统，才让原无心在魔界那个混乱的地方，还能保证初心。
现在的原无心，重瑜真的是完全招架不住。
不让他亲了？
可以啊。
原无心紫色的眼眸闪了闪，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颤，落寞地问道:
“你是不是讨厌我这个样子？也罢，讨厌魔族是正常的，我习惯了。”
说话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原无心的唇三番两次碰到重瑜的掌心。
被手心湿软的触感吓得连忙松开手，一向不要脸的重瑜在这时候反而害羞得要命，他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亲近我了？”
“……原无心，你够了。”
好不容易等重瑜接受了原无心的变化，房门突然被人“叩叩”敲了两下。
温先生轻柔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我察觉到附近有魔气爆发。能打开房门，让我检查一下吗？”
闻言，重瑜浑身一僵。
“这就是你那个温先生？”
原无心瞧了一眼房门，他悄悄地在重瑜耳边问到。
重瑜皱着眉，他推了一把原无心的胸:
“你赶紧躲起来。”
“躲什么？”
原无心微微一笑，手指轻巧地解开重瑜的衣襟，露出重瑜的肩头。
在重瑜疑惑的视线里面，原无心越发靠近，他突然伸出舌尖，舔起了重瑜肩膀的咒文。
这种刺激无需多说。
重瑜一时没有防备，被陡然这么一弄，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一声刚刚出口，就被重瑜强制地给吞咽了回去。
他喘息了一声，瞪着原无心，不知道原无心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越是隐忍，反而越让人好奇。
门外的温先生站在原地，片刻后他又敲了敲门。
之前温柔的声音全然不见，被替换成了风雪欲来的森冷:
“开门。”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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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第 58 章
“开门。”
听到门外温先生的声音, 重瑜越发地慌了，他一把抓住自己胸前的黑发，将原无心的头扯过来, 问道：
“该怎么办？”
如果换一个人的话, 重瑜这时候不会害怕, 他甚至还会好整以暇地让原无心藏好后, 再平静地去打开门。
可是，这是温先生啊。
谁能蒙过一个大夫？
重瑜不敢试探，他知道, 凭借温先生的修为, 原无心不论藏在哪里，都是没用的。
被重瑜这么粗鲁的一扯，原无心一疼, 他也只能顺着重瑜的力道偏过头，色气地舔了一下红艳的唇，随后从重瑜的手里抽出自己的发丝，抱怨道：
“你慌什么？”
“能不慌吗？”
重瑜半起身, 他凑近原无心，压低声音道，
“你可是魔尊, 你想想，要是你在这里被发现了……”
人世间本就对魔族容忍度低，如果知道原无心是魔尊的话, 怕不是整个人间界的修士都会发疯来捉拿原无心。
“哦？你是担心我, 还是担心你自己？”
原无心宛如一条毒蛇, 他嘶嘶地吐着蛇信子靠近。
重瑜愣了一下, 他问道：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原无心笑了, 他紫色的眼眸里面光华流转，最后他趁着重瑜思考的间隙，猛然上前，对着重瑜又亲了过去。
重瑜没想到原无心这个时刻还这样，他呆住了；
而原无心抓准这个时机，直接撬开牙关，舌尖伸了进去，柔软湿润的舌尖勾搭着重瑜，随后他像是标记似的，咬破自己的舌尖，把血渡进了重瑜的喉咙里面。
察觉到嘴里有血腥味蔓延，感受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和温度，重瑜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牙关，一不小心，将原无心又咬了一下。
原无心痛呼一声，他一下子分开，嘴角带出一丝红色的血丝。
“你真是个木头。”
原无心抱怨嗔怪了一句，但是下一秒他还是柔若无骨地趴到重瑜的身上，左手抚摸着重瑜的左胸膛，问道，
“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
重瑜脸僵了一下，他坐起来，问道：
“你知道我去了……”
“那棵树。”
原无心继续微笑，紫色的眼眸仿若有了魔力，让人根本就舍不得移开视线，
“现在不提那件事。宝贝儿，我把我的心给你，怎么样？”
重瑜：？
下一秒，重瑜感觉胸前一热，他低头一看，原无心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扯开了他的胸襟；
这些倒是没什么，最为恐怖的是，原无心的那只手，竟然继续往里面推进，不一会儿，便全部陷了进去，只剩下一只手腕卡在重瑜的肋骨处。
重瑜:“……”
在重瑜一脸惊悚的表情中，原无心似乎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他忽然抬头，对着门外说道:
“你进来吧。”
重瑜回过神来，他顾不上自己的胸膛那里还卡着原无心的手，又羞又恼道:
“你……”
门外的人影晃了晃，他猛地推开门，发出了“啪”的一声。
温先生走了进来，他看见房间内的情景，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的冰冷下来。
走进来之后，温先生瞧了一眼重瑜和原无心，他关上房门，避开外面的视线，低声问道:
“重瑜，你这是在干什么？”
哪怕是面上一片寒霜，但是温先生还是尽力地保持着自己声线的平稳。
如果只是听温先生的声音的话，似乎温先生还是重瑜印象当中那个君子如玉的温先生，但是温先生的呼吸有些急促。
原因无他，现在重瑜和原无心之间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暧昧了。
地上有毯子，可两人还是抱在了一起。
从温先生的角度看，他只能看见重瑜的背影——
重瑜被原无心抱在怀里，他仰着头，背对着温先生，衣衫凌乱，下巴搭在原无心的肩头，小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
而原无心则是正面将重瑜抱在怀里，他的一只手紧紧地箍着重瑜的身体，另一只手的动作被重瑜的身体遮挡住了，看不清楚。
但是，每当原无心的手臂动作一下，重瑜就会小声的呻/吟一声。
温先生的眉目一下就冷了下来，他看向重瑜，明知道重瑜看不见，他还是认真地问道：
“你还好吗？”
重瑜知道温先生是在问他，但他此时满心想的是原无心在他胸腔内作恶的那只手，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无心要那么做，可……
原无心把手放入他胸腔里的举动，对于重瑜来说，与撬开一只贝壳，强硬地用指尖戳中柔软细腻的贝肉的感觉别无两样。
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被另一个人侵入了。
很奇怪。
重瑜如同濒死的天鹅，仰着头，他小口小口地呼吸着，脑袋乱七八糟的，他想把那种侵入感给忽略掉，但是没用。
这也导致了重瑜根本就没有功夫和心思，去回答温先生的问题。
“啊，你就是温先生。”
既然重瑜不说话，原无心就回答了。
他一边用那双诡异的紫色眼眸注视着温先生，一边轻轻地拍着重瑜的后背安抚重瑜。
温先生朝着重瑜那边走了一步，他镇定说道：
“我是。”
“有意思。”
原无心歪了歪头，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流露出一丝警惕的样子，反而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温先生，问道：
“那药水是你制作的，怎么，你做了手脚？”
温先生不答，他只是沉声道：
“放开重瑜。”
“我才不要。”
原无心的唇角越来越往上翘，眼中的恶意越来越多，
“怎么？嫉妒了？现在重瑜可是在我的怀里。”
如同示威一般，原无心亲了亲怀里的重瑜，而重瑜无比温顺地接受了原无心的吻，随后，原无心扭头，看向温先生，轻声道：
“温先生，我再说一遍，你是不是在药水里面做了手脚？”
见此状况，温先生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同时他不受控制地回答了一句：
“是。”
那瓶药水当然是有问题的。
从一开始，温先生给出药水的时候，就在算计。
不论那药水究竟有没有效，在温先生的算计之中，他都会是赢家。
如果药水有效，原无心喝下药水，原无心变成纯血神族，那么灵仙阁可以趁着月圆之夜，原无心虚弱之际，将原无心抓起来，放干他的血液，用作华公子所需药方的药引；
如果药水无效，那原无心必将成为另一种纯血。
不论原无心变成了妖族、魔族还是人族，那灵仙阁还是可以用莫须有的罪名，直接抓捕原无心，然后弄死原无心。
这一切本该天衣无缝。
然而，温先生不该承认他的算计的。
等意识到自己在重瑜面前承认了如此肮脏的算计之后，温先生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重瑜靠着原无心的肩膀，他看上去是在失神，实际上还是全程都在听着的。
听到温先生直接承认之后，重瑜不免有些失望。
他当初之所以想要“求娶”温先生，除了想要给易笙找一个免费老师以外，还有有一个原因——
那时候的温先生风姿绰然，举手投足之间全是君子之风，待人待物都以诚相待，好似神仙人物。
于是，重瑜毫无意外的沦陷了，并且一直将那时候的温先生当做自己的白月光，感叹可望不可即。
可如今……
重瑜勉强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的原无心，叹了一口气。
人啊。
多年不见，没想到，当年的白月光，果然如同书中所说，变成了一粒粘在桌子上的白米粒。
重瑜可耻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变心了，他……现在好像对面前的“朱砂痣”更感兴趣了。
如果面前这个“朱砂痣”不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胸膛的话。
听到身后的温先生呼吸急促起来，重瑜焦头烂额，他不得不初出面解决这个事情。
重瑜咬牙，他一把攥住原无心的手腕，在原无心的注视下，硬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把原无心放在他胸腔里面的手给拉了出来。
随后，重瑜连忙站起来，他甚至顾不上整理自己的衣襟，就对着温先生说道:
“不好意思……呃，之前情况有些特殊……我跟……唔。”
眼看着温先生的脸色越来越差，重瑜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温先生的脸色的确很差，他紧紧地盯着重瑜露出的胸膛，那白皙的肌肤上一层红色的咒文实在是太过惹眼；
更刺眼的是，对方肩膀那里竟然还有一个牙印。
温先生失望至极，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就是因为他，才离开我的吗？”
在温先生看来，他们分别的时光，在修真界中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短暂。
可就是那么短暂的时间，之前那个一心“求娶”的青年，就已经变心了。
重瑜愣了一下，他回忆起之前在瀑布边缘和温先生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顿时脸一黑，硬生生地否认道:
“不是他。”
“呵，是不是他也没关系。”
温先生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温先生重新变得温润如玉，
“等我杀了他，你心里就没人了。”
正好原无心是魔族，此时杀掉原无心，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他要杀掉我啊。”
原无心从重瑜背后贴了上去，他伸出手，从重瑜的肩部开始，贴着皮肤，一路下滑，最后在重瑜耳边抱怨道，
“可是我的心都给了你，我要是死了，你也会死。你说，怎么办呢？宝贝儿。”
原无心手指一路滑过的地方，对于重瑜来说，仿若过了电，他的身体酥酥麻麻的，想要远离原无心的手指，但又情不自禁地靠上去。
重瑜不清楚自己身体究竟如何，他也听不懂原无心的话，而是茫然地感受着自己的胸腔。
他的体内……
真的有东西在有节奏地跳跃。
“什么意思？”
温先生听出原无心的言外之意，他皱着眉，问道。
“字面意思啊，温先生。”
原无心示威一般，亲了亲重瑜的脸颊，他的手指点了点重瑜的左胸，说，
“我的心在这里。”
在温先生疑惑的视线里面，原无心得意地笑了:
“你还不知道吧，如今……他的身体……”
说完之后，原无心的双手如同藤蔓一般，将重瑜整个抱起来，他的一只手掐住重瑜的腰，颇有些展示的意味:
“他身体的每一处，我都熟悉得不得了。”
作为当初傀儡的制作者，原无心自然是清楚傀儡身躯的每一处。
但是，这句话，在别有用心的人听来，则是完全另一个意思。
温先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用力之大，在掌心已经被指甲扣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所以，温先生，你要想好啊，杀掉我，就是杀掉重瑜。”
原无心笑着说这句话。
沉默片刻后，温先生深吸一口气，他沉着脸，对着重瑜说道:
“没关系，我可以容忍他的存在。”
重瑜:？
不了不了，他受不了。


59 # 第 59 章
听到温先生这么说, 原无心愣了一下，随后他开始猖狂地大笑起来，一边笑, 还一边倚在重瑜的身上。
空荡荡的房间里面, 一时之间只剩下原无心那渗人的笑声。
笑了一会儿之后, 原无心擦着自己的眼泪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戳了戳重瑜的脸颊，问道:
“你看上的人, 果然都有毛病。”
无语了一阵, 重瑜知道自己的尿性，但他也扭过头，好奇地问: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知道自己在游戏里面做的事情很缺德, 并且貌似还给不少人留下了心理阴影，但是重瑜不认为，他自己的体质，是会专门吸引“不正常”的人的。
……虽然这话, 重瑜自己都不信。
在重瑜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敢抬头看温先生。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重瑜分明在用这种问别人问题的方式, 在有意避开温先生看过来的视线。
原无心继续用手指戳着重瑜的脸颊，他用手指滑过重瑜的嘴角，心里暗叹重瑜的这张嘴真的是太过招蜂引蝶, 然后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因为只有傻子才会跟人共享啊。”
暗暗嘲讽了一遭温先生后, 原无心把自己的半个身体藏在重瑜的背后, 紫色的眼眸状似不经意间瞥过温先生, 说：
“他之前还想杀了我, 下一秒就立刻愿意共享了呢。”
说完，原无心像是为了报复一般，捏了一下重瑜的耳垂。
重瑜感受着耳垂上不轻不重的触感，他愣了一下。
温先生……不正常吗？
“那是因为，你说过，重瑜跟你的性命息息相关。”
温先生的声音很冷。
对此，原无心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温先生，而是剩下的半个身子一动，他整个人直接隐入了重瑜身后的影子里面。
重瑜本来还僵持在原地，他陡然感觉到自己身上一轻，好奇之下，重瑜回头，想要看看原无心又在干什么。
结果这么一回头，重瑜看见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原无心不知道去了哪里，重瑜丝毫没有发现原无心的踪迹。
他尝试蓝封着去追寻蛛丝马迹，可是，连原无心周围的黑色雾气也如潮水一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无心？”
重瑜茫然地查看着他的四周，叫了一声。
他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样眼睁睁地消失了？
原无心走了。
那他，怎么办？
重瑜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他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熟悉了原无心的陪伴之后，也不知道究竟是傀儡的潜意识作祟，还是在原无心的有意纵容，总之，太过依赖原无心，等着原无心把一切都摆平的结果是，在现在的情况仙下，重瑜颇有些六神无主。
“重瑜？”
温先生从重瑜上不断张望中看出了重瑜的不安，他上前一步，试图安抚住重瑜，
“好了，没事了。”
那原无心消失的那一刻，充盈在整个房间里面的魔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和魔气一同消散的，还有温先生的怒气。
之前温先生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而现在既然魔气消散，那重瑜就与魔族无关，是安全的。
他直接忽略掉了重瑜和原无心之间的关联，就好像是原无心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怎么可能没事呢？”
重瑜难得的暴躁起来，他没有在意温先生的靠近，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原地转圈，想要从自己身上找到原无心存在的痕迹。
他不信原无心就这样把他留下来了。
这个时候的重瑜，完全可以用“无能狂怒”四个字来形容，他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面许久的困兽，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周围，重复着一套本人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好了。”
温先生上前，他一把按住重瑜。
而在肌肤接触到重瑜的那一刻，温先生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他内心兴奋，如同全身上下被过了一次电一般痛快。
心中的郁气在此时此刻消散了个完全，温先生不动声色地握住重瑜的一只手的手腕，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然后呢，我去哪里？”
重瑜暴躁地甩掉温先生的手，他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没有……没有地方可以去，我的眼睛……啊，对，我的眼睛呢……我的眼睛怎么办？”
温先生愣了一下，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现出不满，而是温柔地拉过重瑜的手，忧虑地问道：
“你眼睛怎么了？”
在原无心这个威胁走后，温先生之前的不正常全部消失，他好像又变回了重瑜记忆当中那个温柔的白月光。
如果是平日里面的话，温先生这么问，重瑜肯定会直接答复；
可是如今重瑜心里憋着一股气，他还哪里管的着什么遮掩不遮掩，有些恼怒地回复道：
“你能帮我什么？平日里面，我连见都见不到你一面！你能给我琉璃百叶灯吗？你能让我见到阁主吗？”
听着重瑜一连串的质问，温先生的眼眸中雾气涌动，都快要滴出水来：
“如果我是阁主的话，你会跟我走吗？”
重瑜不假思索地说道：
“当然。”
听到重瑜如此干脆的回答，温先生的身形晃了晃，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权势就如此重要吗？”
不等重瑜回答，温先生复又抬起头来，这一次他忽然态度强硬起来，一把握住重瑜的手腕，说：
“如果你跟我走，我就让你见到阁主。”
一听到“阁主”两字，重瑜定了定神，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内心的不安给压了下来。
就算是原无心离开又怎么样？
他之前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重瑜瞧了一眼握住他手腕的手，他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和温先生讨价还价道：
“那你还要不追究今晚魔气的事情。”
此话一出，重瑜就感到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用的力气陡然大了很多，但是当重瑜抬起头看向温先生的时候，温先生的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真奇怪，重瑜想，他都离得温先生那么近了，怎么还是看不清楚温先生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好。”
过了片刻，温先生咬牙切齿道。
顿了顿，温先生眼睛微眯，雾蒙蒙的眼眸中星光微闪：
“但是，同样的，我也需要查清楚你的身体究竟如何。”
怎么一个两个的，对他身体这么感兴趣？
重瑜思索了一阵，将其归结为研究人员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与探究，于是一点头：
“好，交易达成。”
“交易？”
刚才的用词又碰触到了温先生的神经，他突然露出一个悲戚的表情，问道，
“为何人世间都如此庸俗呢？什么都谈‘交易’。”
……“交易”不好吗？
重瑜迷茫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番温先生，试图找出一个词语，来进一步形容温先生。
可找遍所有的词语，重瑜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温先生。
温先生这个反应，让重瑜不由得想起了他自己——
当年毕业时，他以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一腔热血；
可实际上，人生蹉跎，他遭社会毒/打一顿之后，便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黑白两色。
“各取所需，完成契约，才是交易。”
重瑜疑惑地问道，
“温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讨厌‘交易’，嫌弃人世间，但是，人世间的智慧，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肮脏。”
温先生沉默了一阵。
他直直地看了重瑜许久，才终于开口：
“我知道了。”
说完，温先生转身离开。
无需多言，重瑜自觉跟在了温先生的身后。
温先生打开门，两人果然直接遇上了一群守在门口的万花谷侍卫。
侍卫们严阵以待，生怕一开门出来的是个魔物，一个个拔出兵器，刀尖对准门口，只要是魔物出来，侍卫们会一拥而上，将其砍成肉泥；
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侍卫都紧张万分，最后见到出来的是温先生后，所有侍卫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握住刀的手微微松懈，但是刀刃依旧是朝着门。
重瑜注意到，在他们出来之后，侍卫们的刀虽然还是都竖起来，刀刃对准他们，但是离他们站的比较近的侍卫们，他们手里的刀刃，都有意往旁边偏了偏，刻意避开了温先生。
也就是说，侍卫们举起的刀，实际上都朝向的是重瑜。
其中站在最前方的是万花谷侍卫长，见温先生带着重瑜从那个房间里面走出来，侍卫长连忙上前，他站在温先生的身侧，以一种奇妙的站位，正好站在温先生和重瑜之间，并且不着痕迹地做出了一个防卫的姿势；
但凡重瑜暴起，侍卫长便能一刀砍向重瑜，同时护住温先生。
“温先生，这位……”
侍卫长问。
“哦，他不是魔物。”
温先生在外依旧是表现得温温和和的，他微笑着回复道，
“没事的，他只是正好出现在现场，我要带他回去检查。”
侍卫长点点头，他瞧了一眼重瑜后，看向重瑜身后的门，欲言又止：
“那之前的魔气……”
“那个魔物逃跑了。”
温先生轻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染上一层忧愁，眼中弥漫着点点朦胧的星光，
“是我大意了。”
当一个老实人撒谎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人会怀疑老实人。
尤其是像温先生这种声望极高的人。
见温先生忧愁，一向强硬的侍卫长也不免慌了手脚，他连忙后退一步，安慰道：
“没事的，温先生，这和你无关，我立刻派人加强巡逻，一定会把魔物抓住的。”
“那就好。”
温先生欣慰一点头，他朝着重瑜示意道，
“那我们走吧……看看那魔气，究竟有没有影响到你的身体。”
重瑜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似乎……
把温先生想的简单了一些。
于是，有了温先生作挡箭牌，重瑜在一群侍卫的虎视眈眈之下，挺直脊背，跟在温先生之后，慢慢地走出了侍卫们的包围圈。
他知道，等他和温先生走后，他和原无心居住的小楼，终究会被这群侍卫翻一个底朝天。
重瑜应该担心原无心的。
但是，出于一种诡异的直觉，重瑜并未担心原无心。
他直觉原无心已经离开这里，并且藏到了一个隐匿的地方。
走下小楼之后，重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楼。
此时此刻，今晚的月亮正圆，挂在小楼的顶尖，盈盈地散发着清辉；
明明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却被小楼里面四处搜查的侍卫们给打乱了。
“你在看什么？”
走在前面的温先生察觉到重瑜停下脚步，他回头看见重瑜回望，有些不高兴地蹙起了眉头。
重瑜收回自己的视线，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说：
“没什么。”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还是温先生首先败下阵来，他摇了摇头，并没有继续追究，而是转身继续往一个方向走。
晚上的万花谷，依旧是花开花落，如果不是今晚情况特殊，整个万花谷中，应该只有花瓣落在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离开小楼之后，只有两人脚下踩在各种落花落叶的声音。
重瑜跟在温先生的身后，他注视着前方那人的背影，视线忍不住落在了温先生那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上面。
黑色的长发黑亮柔顺如同丝绸，在月光之下，仿若散发着一层莹莹的光辉。
在花树之下走了许久，重瑜注意到，一瓣白色的花瓣缓缓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温先生的头发上面，粘在了长发上。
白色和黑色形成鲜明对比，重瑜看了半天，他忍不住快走了几步，缩短了他和温先生的距离。
见重瑜这么做，温先生不明所以，他惊讶了一下，随后对重瑜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着那个温柔的笑容，重瑜心中微动，他瞧了一眼温先生长发上黏着的白色花瓣，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给吞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
温先生看着重瑜的眼神温柔，
“之前我总觉得，你在刻意和我拉开距离。”
或许是因为重瑜这一次的主动靠近让温先生产生了错觉，他和重瑜说话的时候，语气变得熟稔了许多。
重瑜低下头，闷闷地说道：
“也不是……我只是……不想……耽误你。”
思考了半天，重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于是用了“耽误”两字。
“不要妄自菲薄。”
温先生无奈地说道。
重瑜“唔”了一声，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我们这是去哪里？”
重瑜抬起头，他瞧了瞧四周，认出这是去往瀑布的那条路，于是问道，
“你住在哪里？”
据说温先生在万花谷千金难求见一面。
万花谷将温先生的踪迹隐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温先生究竟住在哪里，他们只知道找温先生看病，需要看天意——
因为温先生看病向来无规律可循。
他从来不在白天看病，并且也不是一直给人病。
他总是会在给一定人数的病人看完病后，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再次出现。
“离我们当初见面的地方不远。”
温先生说，
“就在瀑布旁边。”
闻言，重瑜惊讶半天，他问道：
“是瀑布旁边的那个简陋的茅草屋？”
温先生眨了眨眼，问道：
“你去找过我？”
听到温先生这么说，重瑜立刻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
“是的。”
当初他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硬是没有猜出，那间简陋的茅草屋，竟然就是温先生真正的住处。
见重瑜表情古怪，温先生解释道：
“人生在世，本就是苦修，何必在乎身外之物？”
说简单点，温先生的作风便是如此，他并不追求物质上的享受，反而认为苦修才是修行意义。
但……一个万花谷的贵客住如此茅草屋……
重瑜紧接着问道：
“华公子没说什么吗？”
“华公子？”
温先生的神情凝滞了几秒，他眼中雾气涌动，慢悠悠地说道，
“我从未见过他，想必，他也无权置喙。”
这不正常。
重瑜紧紧地盯着温先生的侧脸，想从温先生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来什么。
可惜的是，温先生表现一切如常。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到了茅草屋。
作为主人，温先生先走了进去，他将茅草屋内的灯点亮。
茅草屋虽然简陋，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本来空荡荡的茅草屋，在温先生的一番寻找之下，藏好的东西都一一现身，最引人注意的，便是茅草屋上方垂下来的一盏灯。
这盏灯被一条绳子吊着垂下，是莲花模样的，层层叠叠的玻璃花瓣簇拥着灯芯；
那灯芯稳稳地散发出白色的光芒，把整个茅草屋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而重瑜在进入房间，看见这盏灯之后，他一直紧紧地注视着那盏灯，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触碰那盏灯。
之前重瑜自己一个人进入茅草屋的时候，是没有这盏灯的；
这一次，是温先生先进入茅草屋，他捏出了法诀，才让这盏灯显露出来。
等收拾好一切，温先生拿着医箱走到重瑜面前，见重瑜几乎是“痴迷”的看着房屋中央悬着的那盏灯，他挑了一下眉头。
然后，温先生轻轻地拍了一下重瑜。
肩头上被温先生一拍，重瑜才狼狈地回过神来，他看向温先生，说：
“抱歉，温先生。”
如果重瑜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长时间眼睛不眨地盯着那盏灯，只怕是眼睛已经废了，但是如今的傀儡身体并不惧怕这个。
“你的眼睛……是石头制作的吗？”
温先生瞧了瞧重瑜的双眼，他伸出手，捧住重瑜的脸，问道。
重瑜不太适应温先生如此亲昵，他皱着眉，不适地想往后缩；
而在重瑜动作的那一刻，温先生立刻沉声说道：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重瑜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压下往后缩的冲动，任由温先生动作，同时，他问道：
“那盏灯……为什么？”
“那就是琉璃百叶灯。”
温先生回答，同时，他的手指，从重瑜的眼眶轻柔地滑过，他说，
“在别人眼里，琉璃百叶灯无用，可是在我这里，琉璃百叶灯，便是世界上最好的灯。”
重瑜忍住了眨眼的冲动，他咬了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奇怪。”
温先生用手指按压着重瑜的脸颊，感受着手下的柔软，他问道，
“我这么按压，你有感觉吗？”
说话之间，温先生的修长的手指，如同弹琴一般，轻轻地在重瑜肌肤上四处点过。
明明傀儡的身体并不灵敏，面部也不是重瑜的敏感区域，可不知道温先生到底按在了哪里，重瑜时不时感觉到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流过，有些发麻，他有些紧张地往抓住了温先生的手：
“有感觉……别按。”
温先生的眼神暗了暗，他的视线落在重瑜的耳垂片刻，随后说道：
“那我不碰你了。”
重瑜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你自己把衣服脱下，展示给我看。”
温先生说。
那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重瑜一下子就又提上来。
重瑜：“啊？”
“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温先生微微一笑，他后退了两步，施施然地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重瑜，
“你不好奇你自己的身体吗？”
重瑜犹豫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襟，皱着眉，沉默了。
说实话，重瑜的确，一直好奇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
这具傀儡的身躯，究竟是生是死呢？
他剩下的那些身体部件……和他现在的身体有什么关系呢？
重瑜有好多疑问，但在魔界的时候，他一直在装死，再加上时间很短和不信任，重瑜从未问过易笙。
“你会回答我的疑问吗？”
重瑜问，随后他警惕地抓着自己的衣襟，
“你不会占我便宜吧？”
温先生摇摇头，看着重瑜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会回答你的疑问。另外，你可以相信我。”
“……那好吧。”
重瑜纠结了一下，随后还是将自己的上衣脱下。
随着衣服的一件件落下，修长雪白的傀儡身躯露了出来。
白色的灯光照射下，傀儡那身雪白的肌肤越发显眼和刺目，而失去遮蔽之后，能清楚地看见傀儡身躯的各个关节处都有一圈红色的咒文，而肩膀上的红色咒文更为鲜艳，红色的咒文仿若流淌的血液。
红色的咒文与傀儡白色的皮肤，配上傀儡清俊的面容和平日里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让人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具漂亮的身体。
温先生的视线在傀儡身上流连许久，他说：
“这是别人制作的身体吗？”
重瑜点头：
“是的。有我自己的一部分。”
“真是巧夺天工。”
温先生向前走了一步，他问，
“我可以触摸吗？”
重瑜刚想拒绝，他脑海里面竟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重瑜。】
这个声音让重瑜呆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为什么，他会听到原无心的声音呢？
【你要是敢让他摸一下，你就死定了。】
原无心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里面响起。
重瑜：“……”
不论怎么说，重瑜本身就认为如今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尺度的事情了，于是在现实中，不需原无心继续说什么，他摇摇头，拒绝了。
温先生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解释道：
“我只是想研究一下。”
【哼。】
重瑜脑海里面，原无心发出一声嗤笑，
【得了吧，他跟我想的一样，想把你先xxxx再xxxx。】
听着脑海里面各种劲爆的词语不断翻涌而出，还是原无心说出来的，重瑜内心崩溃，他问道：
【你真的是原无心？不是我的幻听？！】
原无心怎么可能会说出那样的话？！
原无心:【你猜？】


60 # 第 60 章
【啧, 你的那个温先生真是表里不一。】
【怎么，有感觉了？】
【我有些后悔了，当时把你制作出来之后, 应该就首先试用一下你的。】
【看样子, 手感不错。】
这边重瑜在查看自己的身体, 那边他脑海里面原无心的声音接连不断。
准确说来, 是骚话不断。
其中的虎狼之词听得人面红耳赤的。
重瑜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到最后充耳不闻。
他算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每月月圆之夜的转换血脉, 竟然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性格。
如果是昨天或者前天的话，重瑜是打死都不会相信，这些话, 会从原无心的嘴里说出来。
在原无心的品头论足之下，重瑜心不在焉地向温先生展示自己的身体。
一晚上很快过去，当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温先生停下检查, 他抬起头，瞧了一眼窗外，叹道：
“天快亮了。”
重瑜一边穿上自己的衣服, 一边在脑海里面和原无心说：
【这句话，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原无心慵懒的声音响起：
【嗯，那个花孔雀说过类似的话。】
是指华公子吗？
想想华公子那穿得花里胡哨的样子, 倒还真的像是一只花孔雀。
一边思考, 一边穿衣, 等重瑜自行穿好衣服之后, 就看见温先生忧愁地看着他, 雾蒙蒙的眼睛就像是要落下泪来。
重瑜惊讶，他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于是问道：
“怎么了？”
温先生的身形晃了晃，他的脸色惨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
见温先生状态不对，重瑜连忙上前，将温先生扶到茅草屋内唯一一张竹床上躺着。
竹床实在是简陋，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被褥。
重瑜将温先生扶上竹床后，他想了想，起身准备出去找人：
“我去找人看看。”
他现在之所以还全须全尾，是因为有温先生在身边；
一旦温先生有恙，重瑜认为，整个灵仙阁的人或许会直接把他烧得连骨灰都没有了。
“我没事。”
在重瑜起身的时候，温先生一把抓住重瑜的手腕，阻止了重瑜的离开。
在重瑜不解的视线里面，温先生微微一笑，算作安抚，他说道：
“是老毛病了。”
“什么？”
重瑜不解。
“每天天亮的时候，我就会陷入昏睡。”
温先生叹了一口气，他解释道，
“我之前修行的时候出了岔子。”
“这就是你从不在白天看病的原因？”
重瑜问。
温先生点头：
“是的。”
说完，温先生抬起头，看向了茅草屋的窗子。
透过茅草屋的窗子，可以看见，远方的天边已经染白，天上正圆的月亮渐渐变淡，隐在深蓝色的云里。
“我好久没见过黎明了。”
温先生叹道，随后他扭头，对着重瑜抱歉道，
“不好意思，麻烦要你在这里等我再次醒来了。”
在说话的过程中，温先生一直紧紧地握住重瑜的手，他虽然表面上平静如常，可他的身体反应却不是如此。
一个人十几年中只有黑暗，连再见一次太阳都已经成为了奢望，怕不是从此以后，做的梦都是噩梦。
重瑜虽然不知温先生的感受，但是他还是想安慰一下温先生。
于是，重瑜眉眼温柔下来，他回握住温先生的手，轻轻说道：
“我在这里。”
刹那间，温先生的眼中迸发出火星一般的亮光：
“谢谢。”
他顿了顿，黑色的双眸一直注视着重瑜，像是要把重瑜的样子直接刻入脑海里面，温先生说：
“我一直都在怀念过去的日子……那时候我是自由的，你也在。”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每天昏睡之前，为了避免再次做噩梦，温先生都在尽力回忆他记忆中的美好——
十几年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医，每日都在救死扶伤；
某一日，他碰到一个奇怪的青年，那青年带着一个白发崽子，天天往他的医馆跑。
那时候，温先生只懂得医术，他的生活也只有医术，对其余世故一概不清。
救人虽好，但是世人本就复杂，总有人以怨报德。
温先生的行医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他总会碰上地痞流氓来找茬，或者反讹他，要么为钱，要么是同行嫉妒。
一般情况下，温先生并不会多做争辩，他会默默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后离开那里。
而这一次有所不同了。
温先生遇上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奇怪青年。
那青年说，他叫重瑜。
在碰到青年之后，每当温先生遇上这些无赖，那青年会挺身而出，用各种办法帮他把无赖赶跑。
“我本来我要离开那里了，结果那天你在医院里，叉腰站在我面前，直接用……骂那个无赖。”
温先生回忆起那个时候，他的眉眼弯弯，郁气渐散。
听完温先生的话，重瑜愣了一下，他的记忆一下子回到当时的医馆，他面对无赖时的所作所为——
他坐在桌子面前噼里啪啦打键盘，用尽网上能找到的一切不和谐词汇，和那个无赖对喷。
想要打败无赖，就得用无赖的方式打败。
而当时他在键盘上敲的那些字，在游戏世界里面看来，应该就是他在用污言秽语直接辱骂对方。
回忆到这里，重瑜不太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尖说道:
“我那时候，很粗俗吧。”
“不会，我只觉得，当初你那样少年意气，活力十足。”
温先生的笑了一下，颇有些孩子气。
随后，温先生的笑容渐渐隐去，他伸出手，摸着重瑜的手腕，眼神晦暗不清:
“我会把你治好的。”
重瑜感受着手腕间温先生的手指轻轻拂过，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
说完这些后，温先生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
而在温先生陷入昏睡的那一刻，天亮了。
……
今晚过于热闹，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掉了另一个身形很小的东西——
一团白色的狐狸。
小白变成狐狸之后，仗着自己身体很小，万花谷的人认不出他来，于是大大咧咧地从万花谷的小楼里面逃出去了。
而他逃出去的原因，是因为根据他的系统显示，作为华公子的npc的名称后缀发生了变化。
地图上显示，在天黑之后，华公子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了，紧接着npc名字变灰。
这让小白十分吃惊。
因为按照系统设定，只有当角色死亡的时候，npc名字才会变灰。
他可不信那个华公子会那么快就死了。
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可不是说说的。
小白坚信华公子不是个好人。
而在“华公子”这个npc名字消失后，过了几秒，之前华公子所在的地方又亮了起来，出现了“温先生”这个npc的名字。
这……小白眼珠子一转，顿时兴奋起来。
作为一个阅览千万游戏的玩家，小白很聪明，他直接有了自己的答案——
华公子和温先生，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系统的提示已经很明显了。
之前npc名字后面的沙漏后缀，应该就是指“华公子”和“温先生”之间的人格交换所需的时间。
现在“温先生”上线，而不是那个小气又恶劣的“华公子”，小白刹那间有了底气。
他蠢蠢欲动，直接循着地图给出的提示，去找如今的“温先生”了。
然而，当一个玩家过于依赖系统时，系统反而成为累赘。
如果小白偷偷跟着重瑜，而不是一个人离开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跟着重瑜，跟到了瀑布旁的茅草屋，见到真正的“温先生”。
没有性命之忧。
可惜的是，小白自信到自负，他的选择是离开重瑜，自己一个人偷偷去看“华公子”。
再强调一遍，系统是真的不靠谱。
在系统的指引下，小白作为一只狐狸，艰难地在万花谷里面走来走去，翻过一块又一块的石头，进入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面也是极其复杂，里面小径极多，堪比迷宫。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的话，站在山洞口往里看一眼或许就直接放弃了，但是小白不死心，他一咬牙，把系统面板悬浮在他的视野之中后，让系统面板指路。
七弯八拐之下，小白终于进入了山洞真正的核心——
山洞的最深处，有一个房间。
房间里面铺着昂贵的毛毯，岩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墙角上燃烧着人鱼灯，将整个山洞照亮。
其余的书柜桌椅也是用各种香木制作而成，甫一进入这里，便能闻到一股自然清香。
而最吸引小白眼球的，是房间里的一张雕花大床，床上躺着一位男子，黑色柔滑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铺散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套华服，只在外露出了一小截细腻白皙的手臂和手。
小白盯着那个华服看了半晌，白色毛绒绒的尾巴直接炸毛，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藏到了不远处的书柜下面。
“唔？”
小白藏好后，床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下一秒，那个男人坐起来，把身上的华服掀开，打了一个哈欠后，双脚下地。
他走到一旁的衣柜中，从中另外拿出一套墨绿色的衣服穿上，对着镜子摸了摸腰带上缝着的蓝色宝石之后，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满意点头。
那人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
“天亮了，我可是华公子。”
小白躲在书柜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收拾好自己之后，华公子并没有立刻离开这个奇怪的房间。
他转身走到房间中的桌子那里，哼着小曲，拿过一个碧玉做的药钵和捣药杵，然后打开了桌子上面的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之后，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竟然装着几块红色的肉块。
华公子也不嫌弃，他从木盒里面拿出一小块血肉，丢到药钵里面；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小包纸，打开纸包之后，将里面的粉末倒入之中。
之后，山洞里面响起捣药的声音。
捣了没一会儿，华公子那边窸窸窣窣，最后是吞咽下去的水声。
小白躲在书柜下面，已经炸成了一个白色的毛团子。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
那个木盒里面，那堆血肉旁边，明明有一根断指。
系统面板上在木盒打开后就一直在提示小白，指示有一个“玩家”在距离小白三米不到的地方。
并且，数据显示，那“玩家”还活着，只是血条快见底了。
玩家……
这里距离小白三米的人，要么是华公子，要么就是那堆肉块。
想到这里，小白抖得跟厉害了。
“哎呦，这里怎么有一只狐狸？”
正当小白不知所措之际，他忽然感觉周围一黑；
等小白下意识抬头看的时候，他看见华公子的脸在距离他不远处。
华公子趴在地上，笑吟吟地看着小白，说：
“你这身皮毛不错。”


61 # 第 61 章
一个游戏, 自然是需要有很多玩家的。
原无心的那个世界，对于重瑜来说，曾经他以为是一个游戏世界。
究竟是谁出手, 将两个世界以那种奇怪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 暂且不得而知。
后来, 穿越的不只是重瑜, 还有另一部分玩家。
按照游戏流程，进入游戏的玩家，需要随机自己的天赋；
这种随机的天赋, 就像是每一个进入人世间的投胎的人类, 完全凭借运气，于是有的玩家随机出来是个普通人，有的玩家随机出来的天赋是天之骄子, 有的玩家随机出来的则是……比较奇怪的天赋。
比如说，重瑜的神器转世。
这个无形的门槛劝退了一部分玩家，现在留在游戏里面的玩家自然都是天赋较好的人。
玩家在知道这个世界是真实世界之前，对着原无心所在的“游戏”世界, 是秉持一种傲慢的心态的。
这是不少玩家的共同点。
凭借着这个“共同点”，很容易就能将土著和“玩家”分辨出来。
在玩家们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些别有用心的土著, 就把他们的目光放在了“玩家”上，他们一边好奇“玩家”的天赋是什么，一边会特意捕捉他们。
重瑜就是这么死的。
并且, 由于之前重瑜只是混蛋了一点, 他没有什么事业心, 所以, 重瑜在一群玩家里面, 还算比较幸运的，死的挺干脆。
总之，“玩家”的某些特殊天赋让某些人垂涎欲滴，华公子就是其中之一。
华公子本就是一个商人，他一向逐利，并且一直在为自己的修为到了瓶颈而感到苦恼；
为了突破修为瓶颈，华公子曾经不择手段，花重金去寻找各种灵丹妙药，很遗憾的是，这世上并没有直接一颗丹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在受到万俟白，也就是当今修仙盟盟主提供的药方之前，华公子在多次求医问药无果之后，把他的视线转到了“玩家”身上。
他自己做了一个偏方。
虽说那偏方恶心至极，并且还治标不治本，只能让华公子舒服那么一小会儿，但是没关系，有用就行。
华公子并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也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样。
很凑巧的是，一个月前，华公子就找到了一个“玩家”。
他对这个“玩家”特别满意。
现在，华公子在自己山洞的书柜下面，找到了一只小狐狸。
看着书柜下面瑟瑟发抖的一团白色狐狸，华公子笑了。
他伸手，将白色的狐狸从书柜下面给强硬地拖了出来。
“嘤嘤嘤！”
那只狐狸被华公子的手段给吓得不轻，整个过程都在嘤嘤叫，同时它的爪子在地上、书柜上乱抓，试图用爪子勾住什么，以免自己被拖出藏身之地。
可惜的是，失败了。
有意思的是，白色狐狸貌似知道华公子不好惹，即便是被华公子如此粗暴对待，那只小狐狸四只爪子到处乱飞，可它就是没有抓过华公子。
“真是一只漂亮的狐狸。”
把白色狐狸从书柜下面拖出来之后，华公子把白狐狸抱起来，他轻轻地抚摸着白狐狸身上的皮毛，感受着掌下的温暖和毛绒绒，顿时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那只白色狐狸也是有意思，见自己逃脱无望之后，它就老老实实待在了华公子的怀里，充当一个抱枕，一动不动，乖巧极了。
“真是个好孩子。”
华公子低下头，瞧着怀里的白色狐狸，低声说道，
“你挺聪明的。那你这身皮毛，就先在你身上过一年再说吧。”
此话一出，华公子瞬间感觉到自己掌下的那团白色狐狸身体僵硬了。
唇角不动声色地往上翘了翘，华公子仗着怀里的狐狸看不见他的脸，他眼中的恶意越发明显。
他藏身的山洞十分隐蔽，从来没有过什么动物误入；
如今山洞里面突然多了一只白色的狐狸，华公子感到诧异的同时，瞬间明了，面前这个只白色的狐狸，应该就是之前的那个混血“小白”。
真可爱。
华公子抚摸着怀里白色狐狸的皮毛，漫不经心地回忆着他记忆当中小白的所作所为，而这么一回忆，华公子就对小白的身份产生了疑问——
明明武力值底下，却总是对挑衅别人乐此不疲；
明明是有求于人，可当小白与人对话的时候，他的视线总是往身边偏移。
这个小白，不只是混血，还似乎和那群自称“玩家”的人，一模一样。
一番推理，华公子将事实推理得竟然八九不离十。
知道了小白的身份之后，华公子本想一把掐死怀里装乖的狐狸的；
但是当他把手掌放到狐狸的后颈处，感受着掌下的身躯在他的接触下一下子又紧绷起来，华公子玩味地收起了手，转而从上到下把狐狸摸了一把。
他改主意了。
华公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他对着怀里的狐狸，以一种宠溺的语气说道:
“今后，你就是我的宠物了。”
白狐狸一下子抬起头，看了华公子一眼。
那张狐狸脸虽小，但是华公子清楚地从狐狸眼中看出了“震惊”两字。
越看这只狐狸，越觉得好笑。
花公子拍了拍狐狸，然后抱着狐狸，施施然走到了东边的墙角，捏了一个法诀。
东边的墙角，立刻出现一个黑色的洞口，下面有楼梯相连。
见到这个洞口，白色狐狸浑身的毛都炸了开来，尾巴硬生生变粗了两倍。
华公子按住想要逃跑的狐狸，低声说道:
“你敢跑，我就立刻把你的皮扒下来。”
怀里的狐狸吃痛，只好停了下来。
这下，华公子满意多了。
抱着再次老实下来的狐狸，华公子走进入面前的密室。
而密室在有人进入之后，楼梯两侧立刻点起了灯，照亮蜿蜒向下的道路。
华公子一步一步走下阶梯。
用密室来形容这里貌似不太准确，因为甫一进入密室，便能感受到里面的凉意扑面而来，寒气似乎能把人都骨髓都给冻碎掉。
而且……
白狐狸的鼻子抽了抽，它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儿。
华公子抱着狐狸走到密室底部。
密室底部是一个空旷的地牢，只有一条通道通往深处，并且通道上面设有好几道铁门，每一扇铁门都上锁。
看着通道里面黑黢黢的，仿若有什么吃人的野兽藏在里面，白色狐狸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
华公子倒是他打开了好几扇铁门，最后走到通道的尽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囚笼。
囚笼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栏杆上面染着一层黑红黑红的不明位置，并且四周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新鲜的血腥味和腐臭肉类的臭气交缠在一起，当真是醒脑。
华公子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走到囚笼栏杆面前，用脚踢了踢囚牢，一直到把囚笼底部的一滩黑色的东西叫醒。
白狐狸一直紧张地关注着这边，等华公子踢了一脚囚笼后，它看见，笼底的黑色东西根本就不是“一滩”，而是一个人！
之所以错觉，是因为那“滩”没有手脚，只剩下躯干:
因为长时间没人管，那人早就瘦得皮包骨，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听到声响，那人抬起头，从赃乱的长发中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镜，一副痴傻的样子。
“哎，又装死。”
华公子假模假样地叹息道，随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那人靠近栏杆的位置上，直接用一把匕首挖出了一块肉。
本来如同死了一般的那人，在被挖的时候都没有反应，就像是躺在那里的不是人，就是一块像人的肉而已。
白狐狸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而更令白狐狸惊讶的是，那人身上那么大一块血洞，竟然在几秒内愈合了。
“这位就是给我提供药材的人。”
华公子感叹道，他看着笼子里的东西，像是在看他的情人，
“他的身体，真的是太奇妙了。”
几乎是不死不灭的身体，受到什么伤害都能自愈，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这，就是面前那个倒霉“玩家”随机出来的天赋。
这种无限复活的天赋，如果放在游戏世界里，那几乎是无敌。
可落入华公子手里，则成了噩梦的开始。
在华公子抓到这个“玩家”后，每日挖一块肉当做药吃下去，是日常。
曾经华公子好奇之下，也在“玩家”身上做过实验，他发现，就算是只剩下一片白骨，那个“玩家”还能长出血肉，复活成功。
并且，“玩家”的血肉甚至骨粉，都能加快愈合速度。
唯一让华公子可惜的是，他只是做了几次实验而已，“玩家”就已经疯了，变成如今的一滩死肉。
华公子把手里的肉，轻柔地递到白狐狸嘴边，说:
“我想，你饿了吧，吃点肉吧。”
白狐狸连连抵制，甚至用前爪抵住了华公子伸过来的手。
“不吃？为什么不吃呢？”
华公子说，
“你不吃的话，你朋友会生气的哦。”
白狐狸愣了一下，它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华公子 。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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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第 62 章
茅草屋。
等温先生完全睡着之后, 重瑜松开了握着温先生的手。
他从竹床边滑下，坐到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和他……在认识我之前勾搭的？】
原无心的声音在重瑜的脑海里面响起来。
他的语气颇有些不满。
【算是吧。】
重瑜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他就是在“强娶”温先生不成之后, 心灰意冷之下, 才带着白发小崽子到偏僻的地方去好好“消沉”一段时间；
结果没想到, 这么一躲, 竟然碰上了原无心。
孽缘啊。
重瑜痛心疾首，不论是遇上温先生，还是后期遇上原无心, 对于他而言, 都是孽缘。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正常。”
重瑜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笑话，你都不正常，为什么还埋怨你吸引到的人不正常？】
原无心嗤笑一声。
重瑜沉默了几秒, 他问：
【你还要在我脑子里面待多久？】
话音刚落，重瑜的耳朵就被谁捏了一下，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重瑜的身后，抱住重瑜的肩膀, 随后出现原无心的头，他靠在重瑜的肩上，说道：
“我现在是心魔啊, 不好出来的。”
重瑜看着自己耳边漂浮出来的头，一时之间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呆滞了几秒后，联想到这个奇怪的世界观, 重瑜很快镇定下来, 他问道：
“你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无心露出一个苦闷的表情, 他蹭了蹭重瑜的脸, 说：
“我现在好像没实体呢。”
心魔是魔界最弱小的魔, 也是最强大的魔。
他们基本上没有实体，如同一缕烟，寄生在宿主身上，以极端情绪为食并且成长，看上去没什么攻击力，可实际上……
载在心魔身上的人不少，其中包括无数的大能。
所以说，心魔既弱小，又强大。
如今，体内心魔的血脉被激发出来之后，原无心直接将重瑜当成了自己的宿主。
“我的心也给你了，你别不要我啊。”
心魔之后的原无心特别喜欢撒娇，他以重瑜都完全想象不到的样子，又像是提醒又像是讨好，对着重瑜这么说道。
不愧是心魔，这么会蛊惑。
重瑜一把推开原无心的脸，没有回应。
他用手摸上了自己的左胸，感受着里面一跳一跳的心脏，一时之间，他并不明白，原无心把自己的心脏给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么做的确是能把他和原无心绑在一起，但是……重瑜可以没有那颗心脏，原无心不行啊。
与其说原无心是拿重瑜做挡箭牌，倒不如说，原无心自动把他的致命点送给了重瑜。
算了，不管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拿走自己的眼珠。
重瑜走到茅草屋中悬挂的那盏灯那里。
在天亮之后，那盏灯便没亮了，从重瑜的角度看，就是一盏漂亮的玻璃灯悬挂在上方。
重瑜踩在一旁的凳子上，把那盏灯给拿了下来。
那盏漂亮的琉璃百叶灯在重瑜的手里，外面是一层层的易碎琉璃，看上去精致而脆弱，重瑜拿的时候，都不敢用力。
“这是我的眼睛？”
重瑜伸出手指，戳了戳灯芯。
琉璃百叶灯的灯芯，初看上去，是一颗黑色的珠子。
很难想象，这颗黑色的、圆润的珠子，会曾经是一个人的眼球。
重瑜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越发觉得新奇。
“你把你现在的眼珠子抠出来，再把它装进去不就知道了。”
原无心理所当然地说道。
重瑜：“……”
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是傀儡的话，这种话听上去特别恐怖。
想了想，重瑜还是照做，他将琉璃百叶灯上的灯芯给拿了下来——
出乎意料，他根本就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那颗圆滚滚的黑色珠子给拿了下来。
这也说明，这盏灯在制作的时候，制作者就没有花心思，他甚至还考虑到了以后换灯芯的情况。
“都说了我是神器转世啊，也太不重视了吧。”
重瑜一边嘟囔，一边把灯放到一边后，试着把自己眼珠子给抠出来。
“怎么，你还真想成为一个香饽饽？”
原无心的语气很酸，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重瑜换眼睛，随后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这盏灯上。
把自己曾经的眼睛放入眼眶之后，重瑜瞬间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他的眼眶开始变得酸涩，体内一直蛰伏的冥火被激活，胸腔瞬间变得暖乎乎的。
这种不适感让重瑜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甩了甩头，等再次睁眼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体内的一股热流忽然涌向了换上的那只眼睛，而那只眼睛就瞬间与他的身体建立了联系。
等重瑜再次睁眼，他看见了两种奇怪的视野——
右边的视野还是之前正常的样子，而左眼……也就是换上的那只眼睛，左眼看见的周围景色与正常景色相似，又不相似。
左眼看到的，周围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深蓝色的滤镜，一切物体消融，只剩下一个轮廓。
而原无心和躺在床上的温先生的身体周围，则分别围绕着两种不同颜色的烟雾。
是错觉吧？
重瑜再次闭上了眼睛，有意控制着阻断体内流向那只左眼的暖流后，等他再次睁眼，周围的一切又都变灰正常的样子，两只眼睛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这种情况，让重瑜呆愣了几秒。
他意识到，之前他看见的，可能是灵力。
这就是他的眼睛吗？
“怎么了？”
见重瑜换上眼睛后，许久不说话，原无心把自己的视线从灯上转移过来，问道。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换上自己的眼睛后能看见……不太寻常的东西。”
重瑜并不认为这算捡了一个金手指，他十分平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随后他把之前装在眼眶中的黑曜石放回了灯芯的位置，问，
“这样，灯还能亮吗？”
“灵仙阁里会缺一盏灯？”
原无心觉得好笑，“坏了就直接换一盏灯呗。”
既然想要的东西已经拿走，他们来灵仙阁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见不见阁主，温先生和华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都不重要了，原无心催促重瑜赶紧走。
“等一下，我需要和温先生说一声。”
重瑜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之前的好多事情都是不告而别弄出来的，重瑜总算吸取了教训，决定以后就算离开，也要和人道别。
另外，小白和他同属玩家，重瑜担心小白，于是想和小白一起离开。
“啪”
茅草屋的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面色不善。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华公子抱着一只白色狐狸走进来，警惕地看着重瑜。
重瑜愣了一下，他的视线先落在华公子脸上，随后落在了华公子怀里抱着的白色狐狸身上。
白色狐狸实属少见，重瑜一下自己就猜出来华公子怀里抱着的，就是玩家小白。
而白狐狸那灵动且丧气的眼神，也证明了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见重瑜在看狐狸，华公子的嘴角勾了起来，但是下一秒华公子还是冷着一张脸质问道:
“我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重瑜回归身，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的肩头——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之前出现在他肩头的原无心是他的幻觉。
重瑜稳了稳心神，扭回头，解释道:
“温先生带我来的。”
华公子冷笑一声，他把怀里的白狐狸放在桌子上，随后他走到一旁的竹床上，抱起了温先生。
“你干什么？”
见华公子要带走温先生，重瑜上前阻拦。
“滚开。”
华公子眉宇之间都是不耐烦，
“你想让他睡在这么简陋的地方么？”
“可是他愿意。”
“我不愿意！”
两人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重瑜后退一步，妥协了:
“好吧，你要把他带去哪里？”
“另一个楼阁。”
华公子十分嫌弃茅草屋的简陋，
“这里睡也睡不好，又没个人看着，亏得他敢在这里睡着。”
每次人格交换之后，白天里面，华公子会在早上尽快赶到茅草屋，把温先生放到万花谷的另一个楼阁里面；
而每日晚上，华公子会赶到茅草屋下方的地洞里面，再陷入昏睡。
这已经是两个身体和人格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重瑜还不知道两人实际上是同一个人，他隐约感觉奇怪和违和，但又不知道在哪里，于是只能笑笑:
“两位感情真好。”
闻言，华公子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我们两个啊，必须对对方好。”
说完，不再看重瑜一眼，华公子带着温先生离开了。
重瑜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没必要，等温先生醒来之后，他必将回到这里。
【他们两个……真有意思。】
原无心的话，在重瑜的脑海里面响起。
重瑜透过茅草屋的窗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问:
【怎么说？】
【那两个人，看上去都不像是人。】
原无心轻笑，
【但是他们如果合在一起的话，才像是一个人。】
心魔看到的视野与普通人不同。
人的情绪都有积极的，也有有消极的，因此一个人的身上情绪基本上都是黑白交缠的，只是看哪一方占据优势而已。
而现在，在原无心的眼里，外面的两人真有意思:
温先生是纯白的，里面掺杂着些许的黑色。
而华公子是黑色的，里面掺杂着些许白色。
但如果把两人合成一个人的话，那黑白情绪的分量才是一个正常人。
重瑜对原无心的话听不明白，但是他隐约猜到，两人之间的关联想必十分紧密。
一个只在白天出现，一个只在晚上出现，两位一体吗？
等完全看不见华公子之后，重瑜收回自己的实现，看向了小白。
白狐狸在华公子走后才像是活过来，不再装一个玩偶。
它再桌子上对着那盏琉璃百叶灯转了还几个圈，然后它跳下桌子，“嘭”的一声变回人形，抓住重瑜急切地问道:
“你找到琉璃百叶灯了吗？”
重瑜诧异地看着小白，他不明白小白为什么这么急切，但是他还是回答了小白的问题:
“找到了。”
“在哪里？”
“桌上的就是。”
重瑜指着桌上的灯说。
小白惊讶万分，他看向桌上那盏灯，然后连忙打开系统面板。
在系统面板确定这就是琉璃百叶灯后，小白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抓住那盏灯后，可怜兮兮地对重瑜撒娇道:
“大哥，你把这些灯送给我好不好？”
在重瑜不知道的地方，小白偷偷对着重瑜丢了一个魅惑的技能。
可小白没想到的是，由于体内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心魔，小白丢的魅惑技能基本无用。
对于小白的请求，重瑜愣了一下。
虽说换上眼睛后，琉璃百叶灯对他的确没什么用了……
但，他之前都和小白说过，他也要这盏灯。
心里有些不舒服。
重瑜想了想，他不知道小白为什么要这盏灯，也不知道小白究竟是要这盏灯，还是和他一样只是要灯芯——
“好的，给你了。”
在重瑜还在犹豫的时候，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口说话。
重瑜:？
【我帮你把想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原无心在脑海里面说道，
【你犹豫什么？】
【这是我想说的？】
【嗯哼。】
重瑜压下自己复杂的心情，他问道:
【你能控制我的身体。】
原无心笑了一声:
【首先，我是你的主人；其次，作为心魔，我只是放纵你的潜意识而已。】
见重瑜一口答应，小白眉开眼笑，以为自己的技能天赋已经有作用。
但看见重瑜似乎心不在焉，于是小白又问了一遍。
重瑜回过神来，他冲小白点点头，再次说道:
“你可以拿走这盏灯。”
小白连忙将琉璃百叶灯收到系统库存中，之后转身就走，而走了几步后，小白背对着重瑜停了下来。
或许是出于良心不安，小白支支吾吾地提醒道:
“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重瑜回道:
“等解决了温先生的事情就走。”
“我劝你赶紧离开。”
小白背对着重瑜说了几句，随后他猛地转过身，走到重瑜面前，声音急切地说道，
“那个华公子，他拿……咳咳咳。”
谈及华公子，小白像是突然吞进去了一根鱼刺卡住了，一直都在咳。
“怎么了？”
重瑜还真以为小白呛住了，他给小白倒了一杯水。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小白低头看了一眼重瑜倒的水，他抬起头瞪了重瑜一眼:
“笨蛋！”
重瑜:？
“你觉得华公子怎么样？”
见自己说不出来，小白换了一种问法。
“自恋狂，花孔雀，有钱。”
重瑜老老实实回答。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坏不是那么简单分出来的。”
“总之别待在这里了，赶紧走，我言尽于此。”
说完，小白转身就离开。
小白打开茅草屋的门，结果门一开，就看见华公子站在门口。
他呆住了。
华公子看着小白，他意味深长地对着小白打了一个招呼:
“你好，看见我的狐狸了吗？”
小白猛地把门关上，用力之大，整个茅草屋都震了一下。
他站在门后，一脸扭曲。
该死，要是他刚才不跟重瑜废话的话，是不是早就跑了？


63 # 第 63 章
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 就是开门杀。
小白一开门就看见了华公子，下一秒，他猛地关上了门, 然后一脸惊恐地背对着门站着。
重瑜不知道小白和华公子之间发生的故事, 从他的视角来看, 他是第一次见小白如此惊恐, 这让重瑜大为惊奇。
要知道小白一向自诩玩家，而当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当作游戏设定之后，就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甚至有的人会刻意去寻找刺激。
而小白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 小白竟然会怕一个他眼里的“npc”？
这真的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顾不上重瑜饶有兴致的注视, 小白在原地焦躁地骂了一句，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房门，又扭回头一脸绝望。
“你们把我关在门外是什么意思？”
华公子悠悠的声音从门板外传来, 他伸手敲了敲房门，不等里面的人过来开门，他有猛地用力将房门推开。
而在华公子推开门前的那一刻，小白做出一个决绝和悲愤的表情——
门一推开, 华公子站在门口，首先见到的是重瑜。
华公子挑了一下眉，很显然, 他做好的准备是看到小白，而不是另一个人。
随后，华公子大致环视了一周, 他不得不遗憾地承认, 他只发现了重瑜。
可明明之前打开门的时候, 他见过小白, 按理来说, 茅草屋里面站着的，是两个人。
“另一个人呢？”
华公子问。
重瑜没有回答，而是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华公子的脚。
他没想到，小白的应对方式，竟然是如此的废物。
而华公子顺着重瑜的视线低头的那一刻，一个白色的团子从旁边冲过来，直接倒在华公子的脚边，“嘤嘤嘤”的叫着，声音那叫一个嗲。
这只白狐狸是谁，不言而喻。
华公子和重瑜都在同一时间沉默。
他们两人各自掌握的信息不同，这导致了他们看待小白的视角也完全不同。
视角的不同，也导致了两人认为小白这么做的原因不同——
华公子知道小白是在惧怕他，所以撒娇讨饶；
重瑜猜测小白是在尴尬，试图“萌”混过关。
但在小白倒地卖萌的那一刻，华公子和重瑜达成了惊人的一致，他们都同时感叹道，小白为了活命，竟然如此的不要脸。
这样一来，两人反而失去了逗小白的兴致。
两人很默契的忽视掉装疯卖傻的小白。
华公子抬起头，朝着茅草屋上方看了一眼，他问道：
“这里的琉璃百叶灯呢？”
重瑜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我没拿。”
他的确是没拿那盏灯。
他只是拿了灯芯。
“那盏灯正在拍卖中啊，你要是不告而取的话，那你可就是小偷。”
华公子收回视线，看向重瑜的眼神不善，
“我警告你，我可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从头到尾，华公子就从未想过把琉璃百叶灯那么轻易地交出去，可惜的是，他怎么算都没算到，重瑜和温先生关系匪浅，竟然可以让温先生自己拿出琉璃百叶灯。
失策了。
“……我真的没拿。”
重瑜说道。
重瑜知道，华公子口中的“拍卖”，是指修仙盟的万俟白想要买这盏灯；
其实，这种情况下，是有最优解的。
最优解就是重瑜和华公子一起去见“万俟白”。
如果“万俟白”真的是他的室友的话，他大可以和室友商量一番，一起把这盏灯买下来。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原无心附身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重瑜直接避开了“最优解”，选择了当今这种麻烦的方式——
他不想让原无心知道他和“万俟白”之间的关系。
更不想让原无心知道，所谓的“玩家”。
如果让原无心知道“玩家”的事情……
如今看小白的行事，重瑜就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如果当年他玩游戏不那么作死的话，会不会大家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总之，现在重瑜很心虚，他都在有意无意地控制住自己的言行，避免出现什么暴露身份的言辞。
所以，重瑜在尽量回避“万俟白”，他甚至在暗地里提醒小白不要暴露“玩家”的事情。
“那那盏灯会凭空消失吗？”
华公子冷笑。
华公子本来想继续说些什么的，但是说完这句话后，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了脚边的白色狐狸。
本来在卖萌的白狐狸接触到华公子的视线后，瞬间炸毛。
本来就圆圆的身体，现在变得更远了，尾巴粗得有原来的两倍，远远看上去就是一个鸡毛掸子，它俯下/身，身体微微向下，喉咙间也隐隐传出低吼声。
看见白狐狸这个样子，华公子瞬间明了。
他盯着白狐狸半晌，忽然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弯下腰，将白狐狸抱了起来。
被华公子抱起来，白狐狸被吓得不行，出于条件反射，它直接给了华公子一爪子，华公子手背上立刻出现三道血痕。
可即便如此，华公子依旧是没有发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连抖都没有抖一下，把试图逃跑的白狐狸给按在了怀里。
白狐狸本来还在挣扎的，但是见华公子的手抱着它如此之稳，它便不敢挣扎了。
等白狐狸安静下来后后，华公子摸了摸怀里的白色狐狸，他低着头，没有抬头看重瑜，说道：
“在你把那盏灯交出来之前，你别想离开万花谷。”
重瑜沉吟了片刻，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说：
“可以。你手里的白狐狸，还是给我吧。”
不论怎么说，小白终究还是玩家，是一个人，不是一只真正的狐狸。
重瑜不知道华公子为什么会把小白当作宠物，但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华公子真正把小白当做宠物，然后把小白带走吧？
“我说了，它是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华公子猛然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善，
“想要从我的怀里拿到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重瑜伸出的手顿时僵住了，他看看那只白狐狸，再看看华公子，露出尴尬的表情。
但想想小白之前就和华公子之间不愉快，重瑜并不想第二天看见华公子有一个狐狸坎肩，于是他坚持道：
“我可以付出代价，你先要把狐狸给我。”
与此同时，在华公子怀里的白狐狸，像是为了回应重瑜的话，也配合着发出“嘤嘤嘤”的哀叫声，挣扎着要从华公子怀里跳下。
华公子皱眉看着怀里的白狐狸，再次表示拒绝。
见华公子态度坚决，重瑜只好丧气地说道:
“你怀里的白狐狸，是小白。”
他本来以为这么说，会让华公子放弃。
毕竟之前华公子和小白之间本来就互不待见。
“啊，我知道啊。”
出乎意料的是，华公子反而很坦然，他抬起头，面上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不正好吗？让他当做宠物给我赔罪。”
重瑜呆滞了，他没想到华公子竟然会这么说。
趁着两人说话，注意力不在这边，白狐狸抓住空隙，立刻从华公子的怀里跳了下来。
跳下来之后，白狐狸看见门还开着，于是白狐狸一个灵活只转身，立刻像是一支箭一般，“嗖”的一声，从门的空隙那里直接逃出去，消失在外面的草丛中了。
白狐狸消失的速度之快，华公子和重瑜两人只看见一道白色的残影掠过，没人能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后，华公子扭头，看向重瑜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很好，现在我不仅没了琉璃百叶灯，也没了宠物。”
重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因为他的脑海里面，原无心在此时阴阳怪气道：
【看样子，你的那个小白，毫不犹豫抛弃你啦～～】
重瑜:【……】
见重瑜不说话，华公子一甩袖子，他说道：
“你就待在这里，一直等我的狐狸和灯找到了再说吧！”
说完，华公子转身离开，他关上门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门发出“啪”的一声响，把整个茅草屋都给震了一下。
等茅草屋里面只剩下重瑜的时候，原无心再次从重瑜的身上显现出来半个身子；
他趴在重瑜的肩膀上，捏了一下重瑜的耳朵，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那位华公子看样子真的不喜欢你呢，他竟然把狐狸跑了，也算在了你的头上。”
重瑜憋了半天，没憋出反驳的意见，最后他只能问道：
“华公子能找到小白吗？”
闻言，原无心嘴角越来越上翘，他的眼里恶意越来越多：
“当然能。”
听到原无心如此肯定的回答，重瑜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重原无心那里获得一丝安慰，结果他没想到原无心竟然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于是好奇地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看见，那只狐狸和华公子之间有契约啊。”
原无心回答道。
心魔擅长观察。
在原无心的视角里面，他能清楚地看见小白和华公子之间有契约。
虽然猜不到那契约是什么样子的契约，可能知道有契约，就足够了。
“契约？”
重瑜回忆起来，当初进茅草屋之后，小白好像一度想告诉他说什么，但是每当说到关键点的时候，小白就像是被谁卡住了嗓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禁制吗？
重瑜若有所思起来。
“那个小白瞒了你好多东西哦～～”
原无心捧起重瑜的脸，他对着重瑜蛊惑道，
“你还相信小白吗？”
重瑜本想说“相信”的，因为小白是“玩家”，他是唯一能知晓和了解重瑜现在处境人，可是想到之前小白变作狐狸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抛弃掉，重瑜就沉默了。
见重瑜的情绪低沉，原无心满意了，他蹭了蹭重瑜的脸，在他耳边低声喃喃：
“乖孩子，你看，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你的好的人，所以，不要相信其他人。”
重瑜垂下眼眸，他感受着体内的心跳，一时之间，五味陈杂。
虽说他并不想承认，但是，一直到目前……他似乎只能相信原无心了。
哪怕，现在原无心是他的心魔。
……
重瑜决定按兵不动，所以，他很老实地待在了茅草屋。
他有一堆问题，想要解决。
另外一方面，他相信，华公子作为灵仙阁的实际掌权者，他说封锁，那就是封锁；
重瑜并不想冒险去尝试，去看自己会不会在出灵仙阁的一瞬间，直接被侍卫们变成刺猬或者木材。
重瑜对自己的死看得很开，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惜命。
要是他死了，那可就是一尸两命。
到时候魔尊死了，引发三界混乱，那重瑜可就是罪人了。
就这么一等，重瑜一直等到了晚上。
在这期间，华公子没来，小白没来。
重瑜的心凉了半截。
他开始介意起来，有些沮丧。
都是玩家又如何？
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都是如此，更何况只是“玩同一个游戏”的“玩家”呢？
到了晚上的时候，温先生终于姗姗来迟。
推开茅草屋的门，温先生见到重瑜坐在桌前等他，眉目之间温和了许多，他走向重瑜，雾蒙蒙的眼眸微暖：
“你是在等我吗？”
重瑜点头。
闻言，温先生低头，羞涩地笑了一下：
“你等我的样子，倒像是妻子在等晚回家的丈夫。”
重瑜抽了一下嘴角，他忍不住辩驳道：
“等一下，之前不是说好是我’娶‘你的吗？”
大家定位是不是不准确？
温先生抬头，惊喜道：
“你愿意’娶‘我了？”
“……等一下，我等你不是在纠结那个问题。”
重瑜揉了揉，他差点被温先生给带歪了。
正色了一下，重瑜问道：
“你和现在灵仙阁的副阁主华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温先生从袖子里拿出一盏新灯，放在桌子上，然后点亮，刹那间，茅草屋里面重新亮了起来，同时他低声回道：
“他是副阁主，我是大夫，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重瑜皱眉，他站起来，拉住温先生的一只袖子，继续问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白天会昏睡吗？”
“我说过，是我之前的修行出了岔子。”
“什么样的岔子？”
温先生扭头，看向重瑜，表情有那么一些不自然，但那丝不自然很快隐去，他平静地说道：
“我忘了。”
“你知不知道，每天你昏睡之后，华公子会把你送到另一个楼阁里面去？”
重瑜低头看了一眼温先生的手背，随后他指着温先生的右手，问道，
“你手背上的伤痕，是哪里来的？”
温先生低头，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伤痕后，一时之间疑惑万分:
“我白天一直昏睡，应该……”
“白天里，华公子被一只狐狸抓伤了，然后你手背上同样的位置出点了伤口。”
重瑜的话，已经很委婉了。
听完重瑜的话，温先生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脸色苍白。
之前没有人提出来，所以温先生从未细想过这一切。
可是等有人指出来之后，所有的违和感，瞬间在温先生面前暴露出来。
记忆当中的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在温先生的记忆之中变得清晰明了；
温先生越是回忆，他的脸越是苍白。
回忆到最后，当年记忆当中他修行出了岔子的那天记忆，一下子揭开了迷蒙的面纱——
温先生捂住自己的脸，他喃喃道：
“我记起来了。”
重瑜看着面前的温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
“那个人……快、快，我得杀掉他！”
温先生失去了往日的风度，他抓住重瑜的手，紧张地说道，
“不然我迟早要被他替代的！”
“什么？”
重瑜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想引导温先生回忆起他和华公子本是同一人的。
可是，现在这反应……
“当年我修行出了岔子，分裂出了华公子。”
温先生快速解释道，他露出一个悲愤的表情，
“我竟然被鸠占鹊巢了这么久。”
在温先生的解释中，他和华公子本该是一人。
修行出了岔子后，他分裂出了华公子。
华公子代表着本体所有的欲望和黑暗面。
所以，华公子是个世俗人，善于钻营，唯利是图。
分裂之后，温先生是为弱势的一方，他更加温和无害。
两者比较，华公子明显更胜一筹，他隐藏了温先生，代替了本体打理灵仙阁。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华公子越发强壮，他总有一天，会直接吞噬掉温先生的。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我浑浑噩噩这么多天。”
温先生的眼中雾气弥漫，似乎要落下泪来，
“我不能让他吞噬掉我。”
两个分.身如果注定要再次合体变回去，温先生认为，如果华公子占据上风的话，那灵仙阁存在的意义便消失了。
“幸好如今是晚上。”
温先生看向重瑜，他低声说道，
“当年你给了我一个问题，你既然不想要我的答案，作为补偿，如今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重瑜沉默片刻，他说:
“你问吧。”
“你可愿和我一起去见华公子？”


64 # 第 64 章
重瑜不是心理学家, 可根据一些常识，重瑜也知道，正常情况下, 两个人格并不能相见, 并且主人格一般不会知道次人格。
更加糟糕的是, 两个人格之间会互相吞噬, 谁能留下来，谁就会成为支配身体的主人格。
他没想到的是，在修/□□, 双重人格的方式会更加残暴, 一个本体竟然会选择把自己分裂成两部分，用来承担两个人格。
所以，当温先生在问重瑜是否愿意陪他去找另外一个人格的时候, 重瑜犹豫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温先生。
温先生看出重瑜的犹豫，他的眉目之间染上了一层悲伤, 雾蒙蒙的眼睛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原来玩游戏的重瑜的话，他肯定早就各种甜言蜜语用上去了, 誓要把温先生哄得心花怒放。
可重瑜还是有点良知的，他看着面前的温先生，他叹了一口气, 说：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重瑜欲言又止,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说：
“如果你和华公子都是我认识的温先生的一部分……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真的适合我参与吗？”
如果真的如同面前的温先生所言, 华公子是在鸠占鹊巢……
那为什么华公子明显是在保护温先生？
华公子会在温先生陷入昏睡的时候，把温先生移到另一个更加舒服的楼阁；
华公子会将一切好东西都给温先生，哪怕他嫌弃温先生太过清俭。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重瑜从他的经验之中，学会了一件事——
永远不要轻易下结论，事实比想象中要残酷。
不论怎么说，如果华公子真的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温先生的话 他有一千种方式，他绝不会留温先生至今。
闻言，温先生看向重瑜的眼神也变了。
他依旧是温柔的看着重瑜，但是眼眸深处有一点点冷凝:
“重瑜，你变了。”
当初在医馆那里，会站在温先生前面，帮着温先生和地痞流氓对骂的青年不见了。
勿需多说，重瑜一对上温先生的视线，他就明白温先生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重瑜就又叹了一口气。
这么些天，细细回味一下温先生的所作所为，甚至是他的对话，重瑜已经猜到了一点……
他发现，面前的温先生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
温先生的记忆，实际上已经与现实脱节，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过去。
这个过去，是指温先生一直以为，他和重瑜分别没多久。
想必是当初人格分离出去的时候，本体的记忆也受损了。
“我说过的，温先生，人都是会变的。”
重瑜看着温先生，他的眼神有点忧伤，
“温先生，你也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温先生了。”
此话一出，温先生沉默了许久，他的语气有些迷茫：
“我是你见过的温先生的最好的一面，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喜欢我吗？”
“喜欢一个人，是喜欢他的所有，不是只是一面。”
重瑜委婉地说道。
“我不能理解。”
温先生摇摇头，他思考了许久，最后他抿了抿唇，走到了茅草屋的另一边，他弯下腰，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会去陪他找华公子吗？】
趁着温先生找东西的时候，原无心在重瑜的脑海里面问道。
【说实话，我不想。】
重瑜的语气很复杂，【他们两个相见，看样子是不死不休，可不论是他们哪个赢还是输，本体终究还是受损。】
很残忍，残忍到重瑜都不愿意想象最后的结局。
他甚至在思考，自己对温先生点出两个人格的事情，究竟是好还是坏。
【我懂了，你会帮。】
原无心轻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各地指出了重瑜的偏向。
重瑜：【……】
他真的是想帮忙吗？
“找到了。”
温先生翻找的动作停下来了，他走到重瑜的身边，拿出一个卷轴，递给重瑜，说，
“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眸中的雾气弥漫，最深处仿若是一团化不开的忧郁。
在最开始的时候，“做个交易”这句话是重瑜说出来的，那时候温先生还嫌弃有铜臭味，可到如今，却没想到，地位颠倒，是温先生说出了这句话。
重瑜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温先生嘴里说出来，颇有些仙人下凡的那种荒谬感。
重瑜下意识地接下卷轴，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是什么？”
“你在找琉璃百叶灯，对吧？”
“……是的。”
“琉璃百叶灯有两盏，一盏在我这里，另一盏，在东海。”
温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重瑜手里的卷轴，说，
“你手里的，是东海无烬岛的地图。”
【无烬岛？】
原无心的声音突然响起，【麻烦了。】
重瑜低头看着手里的卷轴，有些呆滞：
【那是什么地方？】
【和黄泉道差不多的地方吧。】
原无心懒懒地解释了一句。
但是当重瑜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原无心就不愿意多说了。
“你是担心地图造假吗？”
温先生见重瑜久久不语，以为是重瑜担心，于是苦笑一声，说，
“你我之间，已经生疏至此了吗？”
回过神来，重瑜眼神复杂地将手里的卷轴收起，他摇摇头，说：
“不是的。”
“那你，愿意陪我去找华公子吗？”
温先生的眼中又亮起希冀。
重瑜看着面前的温先生，感觉对方既熟悉又陌生，心中怅惘感升起，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好。”
温先生终于笑了，他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依旧是用那种温柔的阳光看着重瑜，只是……
他的视线，似乎不是落在如今的重瑜身上，而是穿越时空，落在了当年在医馆里，替他仗义执言的那个青年身上。
他在看他，却又不是在看他。
既然“交易”已经达成，两人不再过多言语，而是直接走出了茅草屋。
“你知道华公子在哪里吗？”
重瑜看了看周围，他好奇地问道。
温先生摇摇头，露出一个惭愧的表情：
“我不知道。”
也是，两个人格从未在清醒时见过面，温先生自然是不知道夜晚来临的时候，华公子会去哪里休息。
【你的左眼。】
原无心忽然开口道，【试一试换视野。】
左眼？
重瑜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眼眼角，在原无心的提示下，想到了一开始将自己真正眼睛替换上去的时候，那看见的奇妙景象。
“怎么了？”
温先生注意到重瑜的表情不对，他问道。
重瑜摇摇头，然后他在原无心的指示下，动用自己的灵力，将其和左眼链接起来，刹那间，眼前的场景全部变了样子——
周围覆盖上一层蓝色的滤镜，所有的景物都在重瑜的眼里失去了内容，只剩下一个轮廓。
强忍着不适，重瑜扭头看向了身边的温先生。
只见一个轮廓貌似温先生的东西站在他身边，身上飘逸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
那些白色的烟雾并没有消散在空中，而是缓缓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很有指向性。
【他们本是同源，身体内的灵力是一致的，会互相吸引。】
原无心解释道，【你根据灵力飘动的方向找，就行了。】
“跟我来。”
重瑜看着视野里面灵力流动的方向，朝着西边走。
温先生愣了一下，他跟在重瑜的身边，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走这边？”
重瑜扭头，一边参考着温先生身上的灵力流动，一边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他笑眯眯地回道：
“我有一个随身老爷爷，他是我的外挂。”
他体内的原无心，可不是各种某点文里面经常指导主角的“老爷爷”吗？
当然，这种玩笑，除了重瑜，在场没有人能听得懂。
温先生见重瑜开玩笑，他眉宇之间的郁色稍微减轻，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你怎么跟那些人一样，老是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这一句话立刻让重瑜收起了自己的笑容，他疑惑地问道：
“那些人？”
难不成面前的温先生见过不少的“玩家”？
“嗯，当年我在灵仙阁之外做游医的时候，诊治过一些总是说些奇怪话的人。”
温先生并没有听出重瑜语气里面的不正常，他还是笑着回忆道，
“那些人虽然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但是他们心肠不坏。”
据温先生说，他就遇见过一个好人。
那个好人有一个很特殊的体质，不论是受到多严重的伤害，第二天总是能够活蹦乱跳的；
于是，他成为了整个冒险小队之中吸引仇恨和负责实验的角色。
这种角色受伤是难免的，于是温先生救治了那个好人好几次。
“就算是不死，受伤也是很疼的吧。”
温先生回忆着之前与那人的接触，他叹了一口气，说，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下去的。”
在温先生回忆的整个过程中，重瑜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震惊，最后变成了无语。
那些回忆，如果是从重瑜的角度来解释的话，那就是——
某玩家随机天赋是无限复活，于是他成为了队伍里面的专门负责拉仇恨和抗伤害的。
至于疼不疼……
重瑜只能说，他希望那个玩家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里面来。
两人循着温先生身上灵力的逸散方向，没多久就找到了华公子藏身的山洞。
当两人确定华公子藏在山洞之中的时候，重瑜和温先生都沉默了。
原因无他，就是他们没想到，华公子的藏身之处，就在茅草屋之下。
这种位置，明显是刻意的。
华公子会睡在茅草屋之下，温先生会在茅草屋之中生活，两者关联起来……
茅草屋会是本体最放不下的地方吗？
重瑜和温先生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同时两人都默契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要下去吗？”
重瑜扭头，问道。
他的左眼视野已经撤了回去，现在他眼睛里面看到的景象和常人无异。
这时候，温先生注意到，在月光之下，重瑜的良知眼睛截然不同——
右边的那只眼睛反射出月光的光辉，在黑夜之中莹莹地发着光，冰冷得如同一块冰块；
而左边的那只没有反射出光芒，它的眼瞳深处，仿若是一个深渊，吞噬掉了所有的东西，包括温先生的倒影。
温先生凝视着重瑜的左眼半晌，他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那只眼睛很好看。”
重瑜怔了几秒：
“啊，谢谢。”
说完那句话后，温先生的渐渐严肃起来，他正色道：
“我当然要下去。”
重瑜点点头，他说道：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你可能要面对残酷的真相。”
温先生点头：“我知道。”
见三番四次的警告全然无效，重瑜摇摇头，最后还是带着温先生进入了山洞。
而甫一进入山洞，明明之前由重瑜作引导，现在变成了温先生走在前面。
两人互为半身，在靠近的时候，便像是两块磁铁一般，不由自主地去追寻对方，想和对方合为一体。
无需犹豫，即便是山洞内部地势复杂，宛如迷宫，可温先生却像是来了无数次一般，每次都正确地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两人在山洞迷宫之中，可算是有惊无险。
最后，两人花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到了山洞深处的房间里面。
“我的天，这里竟然还不错。”
重瑜走进山洞深处的房间，他首先被房间里面各种奢华的家具给震撼到了，他的视线忍不住被门口的两颗篮球大的夜明珠所吸引。
篮球大的夜明珠……这得花多少钱？！
另一边温先生则是直接忽视掉所有的东西，笔直地朝着房间中央的雕花大床走去。
雕花大床之上躺着的，赫然就是华公子。
华公子浑然不知自己的藏身之处已经被两位不速之客给入侵，他依旧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华服，双眼紧闭，呼吸平缓。
温先生走过去，他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华公子看。
另一边，重瑜感叹完夜明珠之后，他抬头看见温先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好奇之下，重瑜也走到温先生的身边，问：
“你在看什么？”
“看他。”
温先生回答了重瑜的问题，但是他没有扭头看向重瑜。
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华公子的脸，低声说道：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论及长相，有两人的对比，重瑜这才注意到，原来温先生和华公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是在共用同一张脸。
如此明显的特征，可是为什么之前就从未有人发现过呢？
重瑜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华公子的脸庞，最后他恍然大悟：
“难怪你们两个……”
剩下的话，重瑜没有说完。
他们两个，竟然用了一系列的手段，让人忽视掉了他们的脸——
华公子一身华服，时常喧宾夺主，同时他喜欢吞云吐雾，烟雾遮盖了他的脸；
而温先生则是一身素色，寡淡到让人忽视掉他的长相。
“你打算怎么做？”
重瑜继续问道。
温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华公子的睡颜。
整个房间里面，陷入了寂静而诡异的氛围。
“吱吱吱！！！”
突然，频繁的狐狸叫打破了僵局。
重瑜猛然抬起头，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结果在不远处的书柜上看见了一个笼子，笼子里面关着的，赫然是一只白狐狸。
那狐狸看见重瑜看它，顿时更加兴奋起来，连忙叫的更欢了，前爪一下子一下子拍在笼子的栏杆上，看样子十分焦急。
如此拟人化的动作，让重瑜瞬间猜出了白狐狸的真身：
“小白？”
白狐狸顿了一下，随后叫的声音越发悲愤。
重瑜上前，将笼子打开，然后他把白狐狸从笼子里面抱出来，调侃道：
“怎么，又被抓了？不是我说你，小白在月圆之夜后，是喜欢上变狐狸了吗？”
还说呢。
小白愤懑地挠了一下重瑜的鞋。
他现在变不回人形，纯粹是因为那个变态的华公子给他喂了药！
当时小白趁着华公子不注意，不是直接溜了出去吗？
结果没想到他还没跑多远，就被华公子的手下给抓住了。
等他被华公子手下押到华公子面前后，华公子说：
“宠物就应该有宠物的样子。”
因为讨厌小白的人形，所以华公子弄来一种药，把小白维持成了狐狸的模样。
那华公子完全没有把小白当人，等小白变成狐狸之后，华公子就把小白塞进了笼子里面关着。
挠重瑜的鞋泄愤半天之后，小白恢复了本性，他本想继续逃跑的，但是跑了没几步，看见坐在床边的温先生——
尤其是看见两人都有同一张脸之后，小白打了一个哆嗦，他顿住了，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小白那股身为玩家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又涌上来了。
“嘤嘤嘤。”
小白扭过身子，对着重瑜叫了一声。
重瑜一直都在观察小白，看见小白突然挺住了逃跑，他就知道，这小白又不安分了。
现在听到小白叫他，重瑜挑了一下眉，他走到小白的身后，用脚碰了碰小白的尾巴。
小白冲重瑜点点头，随后他慢慢地踱到东边的墙角，蹲坐下来，看向重瑜，然后用一只爪子拍拍地面：
“嘤嘤～～”
重瑜领会到了小白的意思，他扭头看向温先生，说：
“东边的墙角有什么吗？”
温先生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
“你们两个灵力同源，不妨去那里试一试。”
重瑜指着东边的墙角说道。
温先生一头雾水，可见重瑜的语气坚定，另外墙角蹲着个白狐狸，犹豫几秒后，他走到东边的墙角处，捏了一个法诀。
两个分/身虽然各有不同性格，但是两人的部分习惯却是相同的。
所以，温先生尝试着用了他经常藏匿东西的法诀。
结果下一秒，东边的墙角处，立刻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口，下面有楼梯相连。
在楼梯打开的刹那，从地下涌出的寒气铺面而来，离得最近的温先生顿时打了一个哆嗦。
小白看了一眼温先生，他用自己的前爪指了指里面，然后飞快地转身跑了。
就好像……他的使命，就是这个而已。
温先生站在楼梯口，他瞧着下面的楼梯，露出一副苦闷的表情。
见状，重瑜上前，他拉住了温先生。
温先生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重瑜。
重瑜笑笑，他无奈地说道：
“我先下去看看吧，你是个大夫，要是下去出了事，那我们恐怕要全军覆没。”
这句话是重瑜给了温先生一个台阶。
温先生果然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
“好的。”
重瑜看了看黑洞洞的楼梯口，又瞧了瞧不远处华公子的身影，最后，他拍了拍温先生的肩膀，尽量维持着自己语气的平静：
“在我下去的那段时间里面，你好好想想怎么处置华公子。”
说完，不等温先生回答，重瑜就直接踏着楼梯走了下去。
从重瑜的背影来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你可真残忍啊，怎么，让你的温先生自己一个人在上面待着，杀掉另一个他？】
原无心的声音响起。
重瑜额上蹦出青筋：【闭嘴！我能有什么办法？】


65 # 第 65 章
重瑜走下了阶梯。
楼梯两旁是点亮的人鱼灯, 照亮了下去的路，可是即便是能看清楚道路，可是当重瑜真正地走下去的时候, 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一步一步迈着台阶走下去, 到最后, 重瑜来到了一片空地。
密室的地步是一个空旷的地牢, 现在在重瑜面前的是一条通道，通道里面设有好几道铁门，每一道铁门上都挂着好锁。
地牢两侧的灯依旧是静静地燃烧着, 从重瑜的角度看, 他看不见通道里面有什么，只有一片片黑黢黢的影子在里面晃动。
不是鬼怪，却胜似鬼怪。
为了壮胆, 重瑜和自己脑海里面的原无心聊了起来：
【你不出来吗？】
原无心：【为什么要出来？】
重瑜也不好意思说他害怕，他只能强装镇定：
【这里没有别的人？】
回应重瑜的，是原无心的嗤笑，他说：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没人呢？】
重瑜茫然了：【什么？】
原无心刚想张口讽刺, 突然想起傀儡身躯的嗅觉并不灵敏，想必重瑜根本就没有闻到周围的血腥味，于是话到嘴边, 原无心又刻意岔开了话题：
【为什么把温先生留在上面，你不怕他对你不利吗？】
重瑜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楼梯的最后一阶处坐下, 然后说道：
【温先生和华公子的事情, 我觉得, 不论他选择哪种方式, 是否是要杀掉华公子, 那都是温先生自己的事情，我并不想干预。】
重瑜想的很简单。
如果华公子和温先生合在一起，才是当年他在医馆遇见的那个本体的话，那两/个□□之间的选择，依旧是本体的选择，他不该插手。
重瑜虽然总是不做人，干一些让人叹为观止的事情，在游戏里面也对npc只撩不“娶”，但是他出乎意料的体贴人——
他从不会强迫别人去接受他的观念，从不会擅自对人评头论足，从来都尊重别人的选择；
哪怕是三观不同，他也能和别人做朋友，甚至是依旧谈笑风生。
仅仅只是这一个小优点，在重瑜眼里或许没有什么，但是在某些人眼里，重瑜对他们而言，就有莫大的吸引力。
听完重瑜的解释，原无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只说了一句：
【小心。】
【嗯。】
重瑜抬起头，看着正对着他的通道，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顿时心里有些发怵，他蜷缩起来，说，
【我不会乱跑的。】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很久，也或许就一瞬间。
重瑜听到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扭过头一看，重瑜看见温先生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来。
重瑜站起身，等温先生靠近之后，他将温先生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发现温先生的脸色白了一些，神色有些恍惚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楼梯口，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还好吗？”
温先生露出一个微笑，可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
“我很好。”
“那……华公子？”
重瑜问。
“我下不了手。”
温先生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他低下头，一下子凑近重瑜，将额头抵在重瑜的肩头，声音颤抖，
“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医者仁心，温先生一向做的，从来都是救人，他从未杀过人，更何况是杀他的半身；
就算是当初想凭魔气抓住原无心，温先生也只是单纯地想把原无心抓起来，远离重瑜，然后将原无心送回魔界。
重瑜被温先生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他勉强稳住了身形，本想将温先生推开的，但是看见温先生颤抖的双肩的时候，重瑜终究是心软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安抚地拍了拍温先生的后背。
而当重瑜这么做的时候，原无心在他的脑海里面冷哼了一声：
【哼。】
【别这样。】
重瑜一边继续用手拍着温先生的后背安抚 ，一边解释道，
【温先生算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应该很伤心，我只是想安慰他。】
原无心冷冷地说道：
【我倒是没想到，你还真的挺吃扮柔弱那一套的。】
重瑜：【……】
好好的温先生在原无心的嘴里怎么变成了绿茶？
重瑜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温先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哭了一会儿之后，温先生挺直了脊背，从重瑜的怀里出来，他抬起手，用衣袖擦擦眼角，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我失态了。”
重瑜摇摇头，说：
“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看温先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你和华公子……？”
“或许我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将他……”
温先生说到这里，他斟酌了半天的用词，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最后才说，
“总之，我不一定需要杀掉他。”
说完这句话，温先生雾蒙蒙的眼眸似乎又要落下泪来，他低声说道：
“他毕竟是我的半身，想必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么多年来，从温先生的角度看，即便华公子骄奢淫逸，可是他还是将灵仙阁用心经营来起来；
如果没有华公子的话，灵仙阁或许早就消失了。
如此看来，华公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样贸然将其杀死，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听完温先生的话，重瑜欲言又止，最后纠结烦了，重瑜揉了揉太阳穴，说：
“那我们走吧。”
如今夜色还没过去，如果不杀掉华公子，只是想限制他的行为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见重瑜准备抬脚向上走，温先生犹豫了一下，他挡着重瑜，问道：
“下面你看过了吗？”
是指地牢吗？
重瑜停下脚步，环视了一下四周，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里到处都挂着锁，我没钥匙。”
随后，重瑜又说到：
“或许这里什么都没有呢？”
温先生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
“我不认为华公子会做无用功。”
华公子是一个商人。
商人唯利是图，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温先生是最了解华公子的人，他不信这里没有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温先生就直接走到了那个通道处，他从怀里拿出钥匙，开始打开铁门上挂的锁。
见温先生如此坚持，重瑜只好暗暗叹一口气，跟在了温先生的身后。
实际上，如果是平常情况的话，重瑜的好奇心也会驱使重瑜去看看通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可是今天，重瑜在地牢里面，一直都是毛骨悚然，他下意识地去忽略通道后面的东西，他总觉，那后面的东西十分危险，会打破他如今好不容易适应下来的处境。
温先生将铁门一扇一扇打开，最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囚笼。
囚笼栏杆上染着一层层黑红黑红的东西，周围散发出腐臭肉类的臭气和血腥味。
这里环境恶劣，空气也实在是醒脑，普通人进来了，怕不是直接捂着鼻子又出去，根本就不想多看一眼，多待一秒。
而现在，温先生和重瑜都脸色苍白地低着头，对周围置若罔闻，看着囚笼里面的囚徒。
比起之前华公子看见的一滩黑泥一样的东西，如今的囚徒在自身天赋的作用下，已经慢慢地长出了手脚。
新长出的手脚皮肤还是红色的，如同新生的婴儿，与黑黢黢的躯干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即便是已经长出了手脚，可是那人却依旧躺着，他的手脚绵软，整个人只是呆呆地躺在原地，脏乱的长发披散，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温先生蹲下来，他颤颤地将自己的手搭在那人手腕的脉搏上，试图去诊治，同时他焦急地问道：
“你还好吗？”
囚笼中的人明明还活着，可是他和一滩死肉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并没有回应。
重瑜看着那人新长出来的手脚，再联想到小白之前怪异的举动，他心里有了一个古怪的猜想，他对着那人，低声说道：
“玩家？”
听到这两个字，本来如同一潭死水的那人，整个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用血红色的眼睛看向重瑜。
重瑜心如擂鼓，他顾不上现在还有别人在场，他蹲下来，对着囚笼里面的囚徒，轻声问道：
“是谁给你的游戏安装包？”
安装包。
这三个充满现代气息的词汇，完全证明了重瑜也是一个玩家。
意识到这点后，那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随后从喉咙里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个反应着实把温先生和重瑜吓了一跳，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而这个时候，地牢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这声钟鸣让那人的长啸戛然而止，他重新躺了回去，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还是眨都不眨地盯着重瑜。
站在一旁的温先生小声对重瑜说道：
“他好像认识你。”
重瑜苦笑，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
接下来的一幕，完全颠倒了两人的三观。
钟鸣之后，囚笼两旁的灯闪了闪，随后，两个纸做的符人从囚笼的栏杆分析师处飘了进来。
那两个符人实在是太过诡异，温先生和重瑜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想看看符人在做什么。
符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多出了两个人观摩，两个纸片人还是自顾自地做事——
两个纸片人站在那人的右手胳膊处，然后一个纸人手里多出了一把纸做的锯子。
紧接着，两个纸人把纸做的锯子搭在那人的肩头，然后它们一左一右，开始“嘎吱嘎吱”的锯那人的胳膊。
那锯子是纸做的，却是锋利异常，在温先生和重瑜愣神的那一会儿功夫，两个纸片人就完整地把整条胳膊给据了下来。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除了骨头被锯子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外，什么都没有。
而那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哪怕是胳膊被活生生锯下来了，他都没有一丝响动，依旧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重瑜。
看得重瑜头皮发麻。
眼见着两个纸片人准备爬到那个人另一条胳膊上，准备如法炮制另外的胳膊；
温先生终于回过神来，他连忙走上去，手一挥，便将两个纸片人打散。
随后温先生慌张地想要替那人止血，一扭头却看见，之前断掉的那只胳膊的伤口处的皮肉，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看见如此的场景，温先生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纸片人是那人每日的噩梦。
华公子每天醒来都需要服食不死玩家的血肉，于是在华公子醒来之前，会有纸人去锯掉那人的四肢，再用四肢上的肉给华公子做好准备。
温先生身体僵住，是因为他意识到华公子在用那人血肉做药引。
重瑜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第一次庆幸，他的随机天赋并不是“不死”。
想到这里，重瑜走上前，对着那人问道：
“你想死，对吗？”
躺在地上的那人终于又抽动了一下身体，他看向重瑜，眼中迸发出光亮。
“我知道了。”
重瑜点点头。
接下来，重瑜从自己体内取出了冥火，将其放在了那人的身体之上。
蓝色的火焰能够吞噬一切东西，一点都不留。
在黑暗的地牢里面，蓝色幽幽的火光照亮了温先生和重瑜的脸。
冥火吞噬的速度很快，不消一会儿功夫，便将那人吞噬得一干二净。
到最后的时候，那人的眼里，终于露出了别样的情绪——
解脱，还有对重瑜的感激。
完全吞噬完那人后，冥火重新汇聚成一团 ，它慢悠悠地飘回了重瑜的手里。
重瑜将冥火收回体内，对温先生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
温先生缓缓站起来，他的眼神很冷：
“我会杀了他。”
如此恶劣的行径，已经完全打破温先生的底线，他顿时将对华公子的那些好感抛之脑后，只想杀掉华公子。
华公子的存在让温先生感到恶心，他不敢想象，自己如此辛辛苦苦救人，而华公子在用如此恶毒和残忍的手段杀人。
“他是污点，污点！！！”
温先生的身体颤抖起来，全然不见当年的温润如玉，他咬牙切齿，
“为了本体也好，为了我也好，我得杀了他！！！”


66 # 第 66 章
脾气好和老实的人一旦发起火来, 那就是直接万千雷霆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劈下来，让人腿软到直接跪下来的惊悚感。
重瑜没想到温先生会发那么大的火，他被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温先生此时此刻也管不着重瑜的反应了, 他直接从地牢里面走了出去, 面色凝重地朝着楼梯之上而去。
重瑜想了想, 还是跟在了温先生的身后。
至于这间地牢……重瑜并不想多深究。
他知道刚才他送走的那个玩家代表什么, 有一个这样悲惨遭遇的玩家，就意味着有两个，有三个, 或者更多。
这样看来, 他还算无比幸运。
这间地牢里面栏杆上有厚厚一层黑色氧化的血迹，应该是不止一个人的。
但，既然没有看到有其他人, 那就到此为止吧。
重瑜在逃避这个真相。
【我从刚才就很好奇。】
原无心的声音从重瑜的脑海里面响起，他问，
【别人口中，包括你口中, 出现的‘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原无心这么一问，重瑜心中一惊, 他沉默了几秒，才严肃地回道：
【这件事稍后再说，我们先处理温先生的事情。】
原无心冷哼了一声, 他埋怨道:
【你又装死。】
说这话的时候, 原无心的声音像是带着小钩子, 让重瑜心神不宁的, 恨不得直接告诉原无心真相
但是残存想的理智制止了重瑜这么做,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竟然在此刻许下了承诺，就为了安抚一下原无心:
【这件事之后，我会告诉你真相。】
话音刚落，原无心立马答应道:
【记住，这可是你说的。】
重瑜:【……】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随后不论原无心说什么，重瑜一概当做没听到，一心装死。
重瑜和温先生一前一后从地牢里面出来之后，温先生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一般，皱着眉十分嫌弃地将地牢的入口处给封印了。
做完这些后，温先生转身，面向重瑜。
这时候，温先生恢复成了之前温柔的样子，完完全全让人联想不出来地牢里面发火的人。
他对着重瑜安抚地笑笑，说：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会阻止我吗？”
重瑜明白温先生要做什么，他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说：
“我可以代劳。”
如果是杀掉华公子的话，重瑜认为，他可以代劳。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只知道救人的温先生，如果杀掉一个人的话，温先生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救人和杀人的确只是一线之隔，可……那是温先生啊。
至于他自己，重瑜反而认为没什么了。
他慢慢地在适应这个世界，并且已经渐渐地熟悉杀戮了。
如此之快的适应速度，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重瑜真的如同他人所评价的那样是天性凉薄，还是因为他的傀儡躯壳早就适应了“杀人”。
“没有必要。”
温先生摇摇头，他否决了重瑜的提议，
“我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解决。”
说完这句话，温先生看了重瑜几秒，他低下头，颇有些落寞地说道:
“我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他又想起来，当年医馆时的那个青年。
可惜的是，那个“青年”已经不在了，他也没理由一直依赖别人了。
重瑜沉默下来，他站在旁边，不言不语，算是默认了温先生的选择。
“如果我……杀人之后，出现了什么异常的话。”
温先生往华公子那里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停下来，然后又扭头朝重瑜叮嘱道，
“拜托你，杀掉我。”
重瑜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看着温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别出异常。”
闻言，温先生愣了一下，随后他释然地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重新朝着华公子走去。
现在的华公子在睡梦之中，他的表情平和而宁静，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完结。
温先生走到床边，他站在华公子面前，凝视了华公子的睡颜片刻。
他的心情很复杂。
这是和他拥有同一张脸的半身。
杀死有同一张脸的半身，从某种意味上来讲，也是杀死了自己的一部分。
随后，温先生爬上床，跨坐在华公子的身上，压住了所有华公子可能发生的挣扎后，温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着华公子的脖子划去——
在刀锋即将划破华公子脖子上的皮肤之际，本该昏睡的华公子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无比精准地一把抓住了温先生的手腕，对着温先生大笑：
“你竟然想杀掉我？！”
温先生惊呆了，他顾不上被华公子攥着的手腕，惊讶道：
“你没睡着？！”
他们两个，不是只能每次都只能一个保持清醒吗？
“你都要杀掉我了，我当然要醒来。”
华公子的脸上浮现出一坨诡异的潮红。
纵然是要被温先生杀掉，可是华公子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绝望、厌恶等负面情绪，他哈哈大笑着，两只眼睛泛光。
这种诡异的场景让温先生顿感不妙，他尝试着从华公子手里挣脱出自己的手，结果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同时自己的衣服上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坠感。
顺着那种奇怪的感觉，温先生低头一看，结果看见的场面，让他面色一白——
华公子的下半身不知怎么融化了，真实的融化了，化作一滩黑色的粘稠不明物，正试图包裹和吞噬掉现在坐在他身上的温先生。
那些黑色的粘稠液体一点点爬上温先生的身体，与温先生合为一体。
“我好高兴。”
即便身体即将消散，可是华公子却一点伤心绝望都没有，相反的，他露出畅快的笑意，甚至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温先生的手腕上，
“你终于有了凡人世俗的欲望，并且付诸实践了。”
温先生脸色很难看：
“你在说什么？”
“啊，看样子你都忘了。”
华公子注视着面前与他拥有同样相貌的人，唇角越发上扬，
“你还记得，为什么你要把我从你身体里面分离吗？”
被这么一点，温先生挣扎的动作停下来了。
随着两人的融合越来越多，温先生的记忆也逐渐恢复——
许久之前，在外游历结束之后，温先生回到了灵仙阁。
那时候的灵仙阁远比不上如今，可以说，用“破烂”两字形容。
尘世间的经历虽少，但是却让温先生开始逐渐学会接触世俗事物，并学着打理灵仙阁。
他并不想灵仙阁就此在他手中消失。
要管好灵仙阁，是要理会世间繁琐事务、追逐权力和金钱；
而单纯的修行则是要摒除杂念、心无旁骛，远离世俗纷扰。
两种完全对立的状态让温先生每日都不知所措，而在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内心的欲望越来越多，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之后，温先生受不了了，他把自己分为了两个——
一个，是华公子。
他承载着本体所有的欲望和黑暗，天生追逐名利，于是专门用来管理灵仙阁；
另一个，则是温先生。
他承载着本体所有的纯粹和单纯，并且特意把记忆设定在了本体结束游历后不久，是本体涉入管理灵仙阁之前的状态。
这是本体所想要保留下来的，他认为的最美好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时间之中前进，只有被分裂出来温先生被固定在某一个时刻，单纯的是一个符号。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融合不了吗？”
华公子恶意地笑着，
“之前你我如同水火，可是当你有了自己的私心并且付诸实践后，我们终于相似了！”
在重瑜到来的时候，华公子本以为用重瑜，能够让温先生动私心；
可是没想到，温先生虽然对重瑜有私心，但还是不够，不够达到刺激他们能够融合的程度。
本来华公子想着放弃的，可是没想到，今天玩家的事情，竟然让温先生动了杀心，动了私欲。
真可谓是阴差阳错。
闻言，温先生的眼神慌乱，他朝着一旁的重瑜看去。
重瑜想要上前帮忙，结果刚刚迈出一步，他身边忽然冒出来原无心。
原无心拉住了一把拉住重瑜。
重瑜惊讶地看向原无心，原无心摇摇头，说：
“你帮不了的。”
“我说今日你为什么会如此，原来是因为这里有心魔。”
华公子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原无心，笑得越发开心，他继续说道，
“我的半身，还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刚才才记起来，我并不是因为修行瓶颈，才弄偏方。”
“什么？”
“是因为本体在压制修为，不想飞升啊。”
既然如此……
温先生看着面前的华公子的面容逐渐消散，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对重瑜惊恐地喊道：
“快出去！！！”
重瑜：？
“合体之后，本体的修为必然会上涨，我马上就要飞升了，劫雷会来的！！！”
呆滞了一秒之后，重瑜看着已经完全被黑色液体包裹的温先生，等回过神来，他爆了一句粗口，然后飞快地朝着山洞之外跑。
他虽然完全没见识过修士即将飞升会面临的劫雷，但是他好歹看过不少仙侠小说的。
劫雷这个东西，不论是什么小说，设定都是给修士的最后一道考验，威力巨大，如果挺不过的话，会直接把修士给劈得魂飞魄散；
而如此大的威力，一般都是有副作用的；
比如说，会把路过的倒霉蛋，也一起给劈了。
重瑜可不想尝试被雷劈。
原无心见势不妙，又藏回了重瑜的身体里面，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算是知道了，当初阁主为什么给我一个黑色锦囊了。】
重瑜一边照着自己记忆里面的路线，疯狂往外蹿，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问道：
【锦囊里面装的是什么？】
原无心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
【一个防御用的灵器。】
重瑜顿时感觉微妙起来，他忽然福至心灵：
【你的意思是，温先生就是灵仙阁阁主？！】
【唔，看样子是了。】
【你没见过阁主吗？！那你之前……】
【别关注细节。】
【等会儿挨雷劈的话，是我被劈，还是你被劈？】
【……你吧。】
原无心的声音有些心虚，【不过你要是被劈成灰了的话，我也会死。】
对此，重瑜只是冷笑：【呵。】
他算是明白了，从一开始，他们两个就被算计了。
如此心机，难怪后来会分裂出华公子。
既然灵仙阁的阁主精通占卜的话，他说不定早就算到了今天，所以，才会在给原无心的黑色锦囊之中放入法器。
但……既然都算到了这一步，难不成本体还算不出来两个分/身之后的事情吗？
重瑜有些疑惑。
可疑惑就只有两秒，重瑜将其抛之脑后，他已经从山洞里面跑了出来，然后他一抬头，只见天空乌云密布，天色变成暗红，暗沉沉的，一片风雨欲来的压迫之感扑面而来。
云层之中有紫色的闪电，不时如同蛇一般在里面游走。
重瑜倒吸一口凉气，他拔腿就跑，而这时黑色云层中的闪电像是蛇嗅到了猎物，立刻朝着山洞口劈来——
“轰隆”


67 # 第 67 章
紫色的闪电如同游蛇一般在厚厚的云层里面游走, 然后炸开。
天上的雷一个接着一个的落下，打在万花谷之中。
天色本来暗沉沉的，结果接连不断的闪电, 把万花谷照得透亮, 强烈的白光让人根本就睁不开眼睛。
轰隆隆的雷声接连不断, 让人头晕目眩, 脚下连站都站不稳，整个土地都跟着劫雷在颤抖。
重瑜就是在这一片劫雷中，挣扎着往外跑。
然而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逃跑毫无章法, 还运气不好地被雷劈了好几下，如果不是有原无心给的防御法器的话，只怕是他现在就已经被劈晕了。
“轰隆隆”
什么都听不到, 哪怕是原无心在他脑海里面说话，重瑜也是一个字都听不到的。
他浑身上下都是被雷劈了的灼烧伤痕，走动之间浑身的关节酥酥麻麻，第一次让重瑜有了一个他的身体是活着的错觉。
耳鸣, 头晕。
重瑜唯一能够听到的其他声音，便是他胸腔里面砰砰直跳的心脏。
劫雷在人世间无非是两个作用，一是作为修士们最后飞升的考验, 二就是消灭掉阴邪之物。
很不幸的是，重瑜在劫雷眼里看来，就是“阴邪”之物——
他已经死了, 可灵魂被人用禁术复活在一具傀儡的身躯里面。
而很巧的是, 制作傀儡身躯的木头, 是来自黄泉道的树木。
两重加在一起, 重瑜的傀儡身躯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靶子。
铺天盖地的劫雷本应该是温先生的劫难, 却在重瑜从地牢里面出来之后分为了两波——
一波天雷，还是温先生的劫雷，用来考验温先生；
另一波天雷，则是用来消灭重瑜。
顶着一片霸道的雷电，重瑜一边逃跑，一边苦中作乐地想到，他的运气还真的是一等一的好：
先是玩游戏的时候，他抽中极其稀有的神器转世天赋；
然后是玩完游戏之后，他还能穿越进游戏世界里面；
最后是现在。
曾经有一句俗语，说一个地方不可能被雷劈中两次；
现在可好，重瑜都不知道他自己被劈中几次了。
这等运气，重瑜想，他要是能回去现实世界的话，那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出门去买彩票。
现在的重瑜可谓是狼狈至极。
他就像是在瓢泼大雨中飞翔的蝴蝶，挣扎着摆动翅膀，可每扇动一下翅膀，他就会被豆大的雨滴打中，只能歪歪斜斜地飞翔着，但最后迟早会被雨滴打入地上的水洼中。
前面说过，重瑜至今还没事，是因为他有防御法器。
可法器毕竟不是神器，在帮着重瑜接了好几道天雷之后，那个防御法器最后不堪重负，直接“嘭”的一声碎裂，然后另一道天雷趁虚而入，直接打在了重瑜的身上。
刹那间，重瑜眼前一白，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意识全无。
在昏迷前，重瑜想，原来，下雨天真的不能躲在树底下。
不然，他明明是块木头，为什么会如此遭该死的天雷喜欢？
……
昏迷的过程中，重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被雷劈了之后就又死了一次，但是他还是没死成。
上一次他在游戏世界里面“死”了后，变成了一具傀儡；
而这一次他被天雷劈死后，他成为了一块镜子。
这块镜子静静地悬浮在一片黑色的虚无之中，周身花纹古朴，细细看上去颇有些说不清到不明的神秘气息。
重瑜仔细瞧了瞧，当看向那面镜子的时候，他从镜子里面看见了游戏世界——
他居高临下地看见了万花谷，还有自己。
镜子里面的世界中显示的应该是劫雷之后的万花谷。
威力巨大的劫雷在万花谷中砸出来一个黑色的圆形坑，瀑布连同山崖被劈得粉碎，茅草屋早就灰飞烟灭。
下一秒，镜头一转，重瑜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准确说来，是他的傀儡躯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还有被雷劈的痕迹。
真奇怪，自己看自己。
重瑜细细地瞧着镜中的傀儡，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看见这个。
然而，等重瑜凑近镜面想要看清楚的时候，镜面突然传来一股吸力，直接将重瑜从那个未知的空间给吸了进去。
在愕然之中，重瑜穿过了那个镜面，猛然地下坠感让他很不适，他胡乱地伸出手臂四处抓着，想要抓到什么东西用来固定住自己。
当然，这些都是徒劳。
而等下坠感结束的那一刻，重瑜猛然睁眼。
他看见了天花板。
“啊—— ”
视野突然转换，下坠感还心有余悸，重瑜拽着自己左胸的衣服，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回过神后，重瑜紧张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崩溃地发现，他四周的布置，竟然和他在镜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这种巧合，简直就像是他的灵魂一不小心飘在了上空，然后被谁一脚给踹回了身体里面。
他梦中的那块镜子……
不对，那真的是梦吗？
重瑜一边回忆着梦中的所见所闻，一边皱着眉头在想这个问题。
顾不上身体还酥酥麻麻的，重瑜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朝外望去，结果发现他现在的位置，是在万花谷的小楼。
也就是之前被安排居住的地方。
可惜的是，由于位置的关系，重瑜站在这里，是看不见瀑布那边的场景的。
“我这是……活过来了？”
重瑜愣愣地自言自语。
如果镜子里面的场景不是梦，是真实的情况，那那么大和那么深的一个黑色的坑，怕不是在那里的生物全部已经灰飞烟灭了。
温先生就这样死了？
重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应该是听到了房间内的响动，过了一会儿后，房门被打开，走进一个人，他对着重瑜笑了笑，一脸欣慰：
“太好了，你没事。”
见房门被打开，重瑜警惕地看过去，结果看见门外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华服，走进来的时候笑吟吟的，容貌俊秀，温润如玉，可是细看的话，脸上却带着意思冷酷而决绝的感觉，眼神锐利。
重瑜打量他半晌，最后问：
“我还是应该叫你‘温先生’吗？”
面前人的样貌和气质，明显是温先生和华公子之间的融合，他既有温先生的温柔，也有华公子的算计。
虽说五官样貌没有变多少，但是重瑜实在是无法昧着良心说，他就是刚入谷所见到的“温先生”了。
听重瑜这么说，那人叹了一口气，说：
“你还是叫我温先生吧。”
“你是当年医馆里面认识的那个温先生吗？”
重瑜冷不丁问道。
“是的，如假包换。”
那人说。
之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重瑜率先开口道：
“你变了许多。”
终于，重瑜有了再次面对故人的重逢之感。
很难想象，当年连争论一句都会脸红的的温先生，那个如同一张白纸一般的游医，多年后再见，会变成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
温先生的眼中流露出怀念：
“是的，我变了许多，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重瑜点点头，他问：
“我被你算计了吗？”
这个问题，直入主题，一针见血。
温先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一脸复杂地看着重瑜，点头，说：
“是的。”
他是灵仙阁阁主，擅长医术，也擅长占卜。
占卜并不是完全预知，它只是一种提示。
在分体之前，温先生只算出了转机在重瑜身上。
于是，他布了一个局，一个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局——
“当今修真界所有修士都想飞升。”
温先生自嘲道，“可是我并不想飞升。”
修真界有一个默认的规矩，那就是当修士的修为到达一个境界之后，人间界会排斥他，强迫修士飞升。
“所以，我把自己分体了。”
温先生解释道。
分体的时候，也是把自己的修为给分开了，于是就这么相安无事几十年。
可分体治标不治本，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温先生的做法也最多拖了几十年，该来的，还是要来。
天雷该劈下去的，还是要劈。
听完温先生的解释，重瑜思考了一阵，他悟了：
“你故意让我引雷了。”
温先生点点头，他苦笑道：
“我也是没有办法。”
劫雷来的话，只有两种结局。
一种是渡劫成功，之后飞升；
另一种就是渡劫失败，直接灰飞烟灭。
于是，温先生冒险用了另一种方式——
让重瑜引开一部分天雷，这样，雷劫的威力会小很多，同时，如此雷劫，不足以让温先生飞升。
知道自己被利用之后，重瑜内心酸楚，他面上不显：
“没想到，我也会有被你利用的一天。”
温先生沉默了几秒，他朝着重瑜走了几步，伸出手，轻声细语地说道：
“可是这场劫雷也能够帮助你重塑身体，我帮你看看你的身体如何吧。”
在温先生的手指即将碰触到重瑜的手的时候，重瑜一把打开了温先生的手，他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温先生，说：
“不用了，我的身体如何，我现在清楚。”
温先生呆住了，他维持着被重瑜打开手的那个姿势，双唇颤颤；
过了几秒，他回过神来，缓缓地收回自己的手，对着重瑜笑道：
“那好吧，你还是好好在这里休息吧。”
“哧。”
房间里面突然多出来一个人的嗤笑。
重瑜和温先生皆是一惊。
紧接着，温先生眼神犀利地看向重瑜的背后，而重瑜也感到自己的耳垂被谁捏了一下。
“温先生，哪来那么多借口啊。”
原无心从重瑜的身体里面出来，他站在重瑜的背后，半个身体倚靠在重瑜的身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家重瑜，可是实打实地被雷劈了。”
温先生稳了稳神，他辩解道：
“可是天雷也重塑了重瑜的身体，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是一场交易，并且，对于重瑜而言，是利大于弊。”
黄泉道里面的树木毕竟还是沾满了死气，虽说能承载灵魂，制作成傀儡，但并不能长久承载灵魂；
而天雷是至阳之物，雷劈桃木是最好的辟邪之物，同理，天雷劈了傀儡之后，将阳气注入傀儡身躯，阴阳平衡，从某些方面来说，是重塑了傀儡躯壳，让它更偏近人类的身体。
这本是双赢。
谁都知道这是双赢，可是，谁会原谅这是被算计的呢？
“我不喜欢这样。”
重瑜看着温先生，像是在看温先生，却又像是隔着温先生在看另一个人，
“你变了。”
温先生怔然，他低下头，苦笑道：
“你说的对，我变了。”
然而，下一秒，温先生抬起头，眼神坚定：
“可是，我不后悔。”
为什么会这样呢？
重瑜见温先生的目光坚定，他有些茫然。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当初的那个单纯的游医，变成了一个精明的商人呢？
见重瑜疑惑，温先生叹了一口气，他朝着重瑜走近，眼眸深处皆是温柔与怀念：
“人世间太多美好的事物，我舍不得。”
所以，不想飞升。
他只想留在这里，看看花草，写写药方，然后等他记忆当中的青年来问他一个问题。
可惜的是，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游医已经成为商人。
而记忆当中的青年，也已经有了其他人，会站在青年前，为青年辩驳。
温先生看着面前的重瑜，他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他都在追逐的是记忆中的泡影。
分体也还，如今也罢，都是这样。
想到这里，温先生心中刺刺的疼。
他明白，当年的那个问题，当时没有回答的话，就再也回答不了了。


68 # 第 68 章
接下来的几天, 重瑜待在房间里面养伤，但是他拒绝再见温先生。
温先生没有强求，他现在要处理一堆事物, 尤其是他分体时华公子所做的那些事情；
几次求见重瑜被拒绝后, 他也只能先将重瑜的事情放到一边。
其实, 两人没有必要闹得那么僵, 重瑜一向心大，行事有时候也与温先生相似，可奈何……他身边有个原无心。
原无心本来就小气, 现在成了重瑜的心魔, 他现在最喜欢做的就是在重瑜耳边吹枕边风，可以说，如今的场面, 原无心功不可没。
今天，重瑜见自己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于是自己去拜访了温先生。
他想离开这里了。
在仆人的引荐下，重瑜在万花谷的一个水潭边的亭子里面见到了温先生。
温先生坐在石桌旁边, 手边静静地放着好几种花，面前放着一个玉瓶，他正拿着一朵红色的花, 皱着眉，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重瑜不动声色地走到温先生身边，才出声提醒：
“温先生。”
听到重瑜的声音, 温先生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连忙将手里的红色花朵放下, 两只眼睛一亮：
“你来啦, 快坐。”
重瑜顺势坐下, 他刚准备开口：
“我……”
“嘘。”
温先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他朝着重瑜问道，
“别说话，好吗？插花需要静心。”
重瑜被憋了一口气，他瞧了瞧温先生手边的玉瓶，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他，实在是不知道就几朵花而已，能够有什么花样。
【他故意的。】
原无心的声音在重瑜脑海里面响起，
【他知道你来干什么，直接说。】
重瑜犹豫了一下，他咬牙，顺着原无心的提示来了:
“温先生，我想，我该走了。”
温先生抬起头，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仿若下一秒他就要哭出来:
“你还在怪我吗？”
【他试图勾起你的同情心，可笑，重瑜，别忘了，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你。】
重瑜沉默了一下，他把原无心的话抛之脑后，表面上依旧是平静的，他对温先生说:
“不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这么说，你还是在怪我了。”
温先生看着重瑜，眼眶渐渐红起来，
“可是，华公子是我的分体而已，我并不打算害你的。”
重瑜哪见过如此的手段，更何况他是第一次见到温先生哭，一时之间乱了手脚，连忙准备开口:
“那算了，我……”
【算什么算，他要是真想和华公子划分关系，那他干什么要遮掩华公子做的事情？】
这句话，立刻像是一桶雪水把重瑜浇了一个透心凉。
这些天，重瑜虽然一直在养伤，但是依着原无心的心魔特性，他听过侍卫们的吐槽。
华公子没了，之前的温先生也没了，可是整个万花谷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切照旧。
华公子藏着的违禁物没有被找出来。
那个禁药药方，如今的温先生提都没有提出来过。
一切都被继承了，理所应当。
冷静了几秒，重瑜低下头，再次失望地确认——
虽说面前人就是他记忆当中的白月光，可是面前的白月光与他记忆当中的那个人，是两个人。
人都是会变的。
重瑜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并且错不在人本身，可是他还是感到了心酸。
定了定神，重瑜冷静地再次说道:
“我要走了，这次不是请求，是通知你。”
温先生柔弱哭泣的脸一下子冷下来，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问到:
“为什么要走呢？”
“我要去找人，还有找东西。”
重瑜说。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
温先生冷声道，“凭借灵仙阁的财力，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找不到？”
先礼后兵。
温先生用的手段，就是先打柔情牌，柔情不行了，再以利诱之。
重瑜摇摇头。
他要找的东西，是他自己的身体部件，他暂时不想让别人帮忙。
“琉璃百叶灯……”
温先生想起之前重瑜说的话，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重瑜，
“你要找的东西，我猜跟你有关吧。我也很好奇，如果集齐了你其余的身体部件，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到最后，温先生明显就是威胁的意思。
【哈，有意思，他想把你变成他的所有物了。】
原无心冷笑一声，
【我要是他，为了防止你逃跑，会先把你手脚拆下来，然后再把你的头吊起来当做等灯用。】
听到原无心这么说，重瑜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一个哆嗦。
现在的温先生会不会像原无心说的那样做，重瑜是不知道的，毕竟现在这个本体，还是有之前温先生那温柔的一面；
可是，如果是华公子的话，重瑜相信，华公子绝对会做出直接把他拆了的事情。
这么想着，重瑜站起来，他警惕地看着温先生，甚至后退了一步:
“那我还是走吧。”
说完，不等温先生继续说什么，他转身就跑。
温先生没想到重瑜竟然会直接转身就跑，他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见重瑜跑到了几米之外，那副逃跑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他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重瑜！”
结果，重瑜听到温先生喊他名字之后，跑得更快了。
温先生顿时感到头疼。
顾不上什么风度，温先生也只好起身追了上去。
他完全忘了，追上重瑜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直接一个法诀就可以搞定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他跑。
结果这么一闹，过了一个时辰，温先生才抓到重瑜。
“你跑什么？”
温先生看着被藤蔓缠成一个粽子的重瑜，揉了揉太阳穴。
“首先，你不准我走。”
重瑜还在振振有词，“其次，我怎么知道，我要是不走的话，会不会被你卖掉？”
“你这是听谁说的？”
温先生哭笑不得，“我不会做这么没风度的事情。”
【哎呀，说的好像华公子不是他一样。】
原无心不紧不慢地说道。
话虽如此，但……
此时此刻，重瑜也忍不住分了神，他问原无心:
【为什么我被抓了，你一点也不担心？】
原无心诡异地顿了顿，他回道:【你猜？】
重瑜:【……猜你个头。】
忙着和原无心斗嘴，重瑜没来得及回答温先生的问话。
而这样的重瑜，在温先生眼里，则是沉默拒绝他的意思。
温先生抿了抿唇，他挥挥手，解开了束缚重瑜的藤蔓。
把重瑜扶起来后，温先生眉宇之间染上疲惫:
“我们之间，看样子没可能了。”
如果说温先生是个商人的话，那商人之间的最重要的便是诚信，也可以说是信任。
温先生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如今温先生知道，他和重瑜之间的信任，已经全然丧失，他和重瑜之间永远回不去当年医馆时的相处。
与其一直纠结，狠抓一个永远不可能成功的生意，不如尽早转身，避免更多的沉没成本。
温先生勉强笑了笑，他对重瑜说：
“抱歉，我还是希望……我能给你留一个好印象。”
说完这句话后，温先生面露迷茫：
“我变了的话，是我的错吗？”
他知道，重瑜喜欢的是当年不谙世事的他，而不是如今世故老成、精打细算的他。
如果他没有变的话，还会有今天吗？
闻言，重瑜一顿，他抬起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温先生，其态度之认真，似乎要将温先生的样子刻在心里，他说：
“不是，是我的错，只是我不够爱你而已。”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
“我其实很替你高兴，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之努力，还成功了，可比我强太多了。”
这番话让温先生睁大了眼睛：
“我贪念红尘，不想飞升，甚至利用了你，你不唾弃我？”
这世间，如果在修真界里面随便抓一个修士，问他的理想是什么，那必然是“飞升”还有“惩奸除恶”。
很高尚，但是说多了就千篇一律，听得耳朵茧子都要出来了。
飞升是为了什么呢？
飞升之后干什么呢？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修行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贪念红尘不好吗？谁知道飞升之后的地方，是不是神仙们的红尘呢？
如果是那样，飞不飞升有区别吗？
重瑜倒是挺佩服温先生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对自己都能下手。
这可比他强太多了。
所以，重瑜对着温先生笑了笑：
“不会啊，我还觉得，你很伟大。”
重瑜顿了顿，他对温先生说道：
“你能一个人把灵仙阁支撑起来，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温先生睁大了眼睛。
片刻后，他抬起衣袖，挡住了自己的脸，他的声音从袖子之后传出来，有些颤抖：
“重瑜，你可真的是……叫我怎么忘记你？”
重瑜：？
原无心轻轻地在重瑜的脑海里面叹了一口气：【你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重瑜委屈：【我这不是照着你的意思，要断他的念想吗？】
原无心的声音变得森冷起来：【呵，我发现，我做心魔还是挺失败的。】
重瑜：？
……
温先生最后还是同意了重瑜的离开。
在万花谷的谷口处，温先生将一个储物戒指递给了重瑜，他温柔地说道：
“里面都是一些我给你准备的药物，路上万事小心。”
重瑜不太好意思地接下来，说：
“谢谢。”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温先生问。
“我不是很确定。”
重瑜想了想，他内心摇摆不定。
他想去找万俟白，但是……他也知道了另一盏琉璃百叶灯在哪里。
像是看穿了重瑜的犹豫，温先生突然开口道：
“我劝你不要去找万俟白。”
重瑜愣了一下：“为什么？”
温先生摇摇头，说：
“他不是个好人。”
“啊？他不是修仙盟的盟主吗？”
重瑜茫然了。
修仙盟盟主，应该类似于武侠小说里面的武林盟主。
那，武林盟主会是一个坏人吗？
再说了，从一路上听来的传闻来看，自从万俟白当上盟主之后，人间界安稳了几十年。
“他比我……”
温先生顿了一下，他含糊不清地换了一个词，
“华公子，有过之而不及。”
重瑜皱着眉，没有说话。
这时，原无心说道：
【重瑜，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最近几年突然传出来一个谣言，说是集齐你的身体部位，能获得一个神器吗？】
这个谣言，最早是在人间界流传的。
而根据原无心搜集到的消息看来，是从修仙盟里面流传出来的。
……
另一边，小白通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赶路，他终于来到了修仙盟。
修仙盟的人一听到小白的身份，就立刻把他带到了万俟白的面前。
万俟白见到小白，他放下手中的公务，让身边服侍他的人退下，然后对着小白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你来了，我的同伴。”
小白没有多想，他用系统面板看了眼万俟白，从系统面板上确认万俟白也是一个玩家后，他长呼一口气 ，抱怨道：
“好牛逼啊，我还在逃命，你却成了龙傲天，左拥右抱呢。”
人间界里面关于万俟白的传说和八卦实在是太多，小白这么多年来，听了无数版本的小说，例如某某圣女对万俟白一见倾心啊，某某魔女对万俟白自愿献身啊，某某家族长子被万俟白当众打脸啊，等等。
总之，这些情节，放在小说里面的话，就是标准的龙傲天。
想到这些，小白就酸不拉唧的，他只能把这些归类于万俟白的天赋牛逼，普通人比不上。
万俟白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继续问道：
“你说你找到了琉璃百叶灯？能给我看看吗？”
小白点点头，他把放在储物格里面的那盏灯拿出来，放在万俟白面前，同时继续抱怨道：
“真是的，你知道我拿这盏灯花了多少功夫吗？谁知道那个灵仙阁阁主是个精分，还有另一个叫重瑜的玩家跟我抢，要不是我机灵，我根本就拿不到……”
“啪”
在小白准备把手从这盏灯上拿走的时候，万俟白一下子把小白的手按了回去，同时，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重瑜？”
“你干嘛？吓我一跳。”
小白差点都蹦了起来，他不解地看向万俟白，
“对啊，那个玩家叫重瑜。”
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这个寂静，让小白毛骨悚然，但是他强装镇定，继续开口，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维持着轻快的语气，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我还是更聪明啦，最后我把这盏灯给偷回来了。哎，你不是说，要是我把这盏灯带回来，你就会告诉我回去的方式吗？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万俟白死死的盯着小白，俊朗的面容上蒙着一层阴影，黑黢黢的眼眸深处仿若一团黑洞，将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不见一丝光亮：
“所以，你把重瑜丢在那里了？”
小白完全不明所以，他看看手下的灯，又看看面前的万俟白，他只能硬着头皮辩解道：
“是、是他同意给我的，你不是说了，只要这盏灯？”
听完小白的话，万俟白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他松开盖住小白手的那只手，一眨眼间，又恢复成之前开朗阳光的盟主，他对着小白点点头：
“你说的对。你靠近一点，我把回去的方式告诉你。”
一听到能回去，小白兴奋异常，他连忙靠近万俟白，同时叽叽喳喳的：
“我算是受够这个世界了，没有Wi-Fi，没有空调，还没有……”
下一秒，小白的身体一僵，紧接着，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系统面板上，小白的名字，变灰了。
万俟白低头看着小白的身体，他对着小白，依旧是开朗而阳光的笑：
“这就是你们回去的方式。”
说完这些，万俟白还是觉得有些抱歉，他蹲下来，在小白的身体旁边，歉意地摸了摸小白的头，说：
“虽然有点疼，但也就是疼那么一下，我想，你应该理解的吧。”
这种方式有点曲折，因为需要人投胎转世。
投胎转世的话，说不定运气好，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呢。

§ 万俟室友 §

69 # 第 69 章
去哪里？
很好, 这又是一个问题。
从万花谷出来之后，重瑜再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如果是去修仙盟的话，他该去找那个名为“万俟白”的人吗？
如果是去东海找另一盏琉璃百叶灯的话……东海怎么走？
重瑜举棋不定, 这也导致了他一直心事重重, 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 四处乱转。
【既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们回魔界吧。】
成为心魔之后，原无心像是犯了懒癌，他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窝在重瑜的身体里面, 只是有的时候说个话。
重瑜下意识摇头：【不要。】
他好不容易从魔界中出来，他又不傻，干嘛要重新跳回去？
【为什么不好呢？】
原无心蛊惑道, 【回了魔界，我便是魔尊，凭着整个魔界的力量，找到你的身体部位, 岂不是很容易？】
重瑜吐槽：【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找？】
原无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本想带着你亲自去找……谁知道你魅力那么大，啧啧, 那位云道长，再加上灵仙阁阁主。】
他顿了顿，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怎么知道, 你下一个‘朋友’是谁？】
语气之幽怨, 让重瑜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他摇了摇头, 把奇奇怪怪的原无心抛之脑后, 加快了脚步。
虽然重瑜还没有拿好主意去哪里, 但是他准备先去最近的城镇再说。
紧赶慢赶，等重瑜沿着大路，好不容易找到最近的城镇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随便找了一家客栈，重瑜要了一间房间，准备去好好休息。
打开房门，重瑜也顾不上挑三拣四，他直接往客栈的床上一躺，意识全无，直挺挺地躺尸。
而等重瑜完全失去意识后，他周身飘出一股黑烟，黑色的烟雾缭绕，最后形成了一个人形——
原无心出来了。
凝结出完整的人形后，原无心看着就这样倒在床上的重瑜，他露出一个无奈且嫌弃的表情。
“喂，醒醒，把鞋脱了。”
原无心走到重瑜身边，用手指戳了戳重瑜。
这下子可好，面前的傀儡身体停顿了一下呼吸，随后直接失去了呼吸，胸膛不再起伏，完全装死了。
原无心:“……”
是的，傀儡身体无需吃饭，也无需呼吸。
准确说来，活人所需要的一切，傀儡身体都不需要。
而重瑜之所以呼吸，是因为他下意识认为“活着”，是需要做这些的。
所以，他会在自己意识还在的时候，会有意控制自己的身体去模仿一个正常人的行为，包括呼吸。
而如今意识全无，傀儡身体为了节能，也是为了能够“装死”，索性直接不呼吸了。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心脏还好好的在重瑜胸膛里面跳动，原无心会真以为重瑜已经死了。
虽说知道傀儡身体可以不呼吸，但是当重瑜真的停止呼吸之后，原无心被吓了一跳，他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时候，浑身收敛起来的魔气一下子外泄。
时间虽然很短，但足以让某些修士察觉。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原无心的脸黑了一下。
他本想趁着重瑜现在没有知觉，自己先去联系一下魔界中人，最好让易笙过来看看，看看傀儡的身躯需不需要改变，另外也需要让易笙想办法弄点药，遮挡一下他身上的魔气。
现在好了，原无心出不去了，他还要谨防刚才的魔气外漏，会不会吸引到某些以“惩奸除恶”的神经病。
“你可真是祸害。”
原无心坐在重瑜的身边，咬牙切齿道。
而面前的“罪魁祸首”正脸朝下陷在被褥里面，如果是个活人的话，一晚上过去的话，怕不是早就窒息而死了。
原无心苦大仇深地盯着重瑜半晌，虽然知道面前的傀儡身体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窒息”一说，他还是皱着眉，帮重瑜翻了一个身。
等重瑜仰面向上躺着之后，原无心盯着重瑜的脸，片刻后，他爬上床，将重瑜抱起来，认命地帮着重瑜脱掉衣物。
奇怪，明明他才是傀儡的主人，为什么好像从一开始，一直到如今，都是他在给重瑜侍弄衣物？
一开始没有神智的傀儡是这样，到如今，纵然重瑜有了意识，他还是这样。
埋怨的同时，原无心还是动作轻柔地帮着重瑜脱掉了外衣和鞋子。
把重瑜身上的衣物褪去，原无心帮着重瑜调整好了姿势躺在床上。
片刻后，床铺上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无心掀开帐子，他又一脸古怪地下床去端了一盆水；
之后，原无心拿着干净的毛巾将其打湿，拧干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帮着重瑜把手脚都擦拭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重瑜毫无知觉，他乖巧异常，根本就没有挣扎过，于是原无心摆弄重瑜，与摆弄一个大型娃娃毫无二致。
多年来维护傀儡身体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原无心基本上就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丝毫没有想过，如果他需要傀儡清洗自己的身体的话，他大可以等重瑜醒过来之后，再和重瑜说一声，让重瑜自己解决。
堂堂魔尊大人，在深夜忙得如同小厮。
把重瑜清理干净后，已经是深夜。
原无心满意地打量了一遍躺在床上的傀儡身体，然后这才爬上了床，他像是抱着一个心爱毛球的猫咪一般，抱着自己的傀儡；
同时，他把自己的身体重新融入了重瑜的身体里面。
原无心注视着傀儡的睡颜片刻，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重瑜的耳朵，也不管现在的重瑜能不能听得到，原无心在重瑜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我很好奇，如果你听得到别人的心声的话，你还会那样吗？”
成为心魔之后，原无心发现了一个心魔的特性——
能够听到别人的心声。
这种天赋听上去是很好的，但是实际中，原无心不堪其扰。
他能听到所有人的心声，纷纷扰扰的心声让他烦不胜烦，更加让人苦恼的是，因为傀儡的心脏不在这里，他唯一听不到心声的人，就是重瑜。
所以，在万花谷，他知道温先生的龌龊心思，他从小白那里听到过“玩家”两字。
如今，原无心决定把这个天赋与重瑜共享，他倒是想知道，当重瑜再次见到“故人”的时候，会还是那种反应吗？
重瑜并没有回答原无心的问题，只是他胸腔里面的心脏多跳了一下。
……
第二天一早，重瑜神清气爽地醒了过来。
【醒了？】
原无心的声音幽幽地从重瑜脑海里面传来，
【醒了就立刻离开这里吧。】
重瑜没有注意到原无心的声音变得幽怨，他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下床洗漱穿衣。
洗到一半，重瑜终于后知后觉：
“我昨天晚上睡觉前脱衣服了吗？”
他怎么记得自己走到这张床前就失去意识了？
原无心：【哼。】
重瑜：？
这是个小插曲，重瑜知道原无心估计又要待在他的身体里面不出来了，剩下的路还是需要他自己走。
于是，重瑜决定，先去修仙盟碰碰运气。
把门一打开，重瑜就听到了无数的声音如同浪潮一般涌来——
【他媳妇真不错，这个病痨鬼怎么还不死？】
【你算个屁，老子迟早要把你踩在脚下。】
【猪肉怎么又贵了，哎，看样子得去找李屠夫去要那些肉了。】
这些声音对着重瑜扑面而来，一股大浪直接把重瑜打了回去。
重瑜一脸懵逼地退了回去，他立刻关上门，问:
【怎么回事？】
【心魔特性。】
原无心慢悠悠地解释道，【你刚才听到的，是别人的心声。】
【关掉。】
重瑜咬牙切齿。
【关不掉。】
原无心说，【或许，你跟我回魔界，找易笙看看，把我从心魔变回去，说不定天赋也就消失了。】
说到底还是想把易笙搞过来。
重瑜当然不愿意，他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听到心声吗？
忍一忍不就得了。
做好心理建设后，重瑜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了房间门。
而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各种七嘴八舌的心声照常向他扑来。
如果重瑜是个普通人的话，他绝对会被心声这种滔天巨浪一浪直接打到海底，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后活生生被溺死。
而现在重瑜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傻小子了，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目光笔直地盯着一楼正在打算盘的掌柜。
正在打算盘的掌柜一个哆嗦，他从账本中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找到他哆嗦的原因，权当他多虑，然后继续低头算账。
重瑜死死地盯着掌柜的，他把掌柜当做了心声海洋中的锚，一步一步走到掌柜面前。
掌柜浑然不知，他还在思索:
【小二吃得太多了点，我得找个由头解雇他。】
【张屠夫家的肉贵了点……啧，吃不死人就行，迂腐。】
【得从丽娘手里多搞点钱了。】
听完掌柜的心声，重瑜面上浮起一丝古怪，他尽量去忽略掉掌柜心声内容，语气平静地对掌柜的说:
“退房。”
掌柜这才注意到面前站这个人，他连忙把账本放到一边，对着重瑜道歉:
“不好意思啊，客官，之前没有注意。”
与此同时，重瑜听到掌柜的心里在说:
【嚯，外乡人？啧啧，冤大头来了。】
重瑜:“……”
掌柜对着重瑜点头哈腰:
“客官你现在就走吗？今晚这里有花灯节呢，十年一次，是祭拜绿母娘娘的，客官不留下来瞧瞧吗？”
这么说着，掌柜却用一种评估的视线，把重瑜从头到尾地都扫了一遍。
【眼睛和手还不错，绿母娘娘应该会喜欢。】
重瑜默默地收回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
“绿母娘娘？”
“对，绿母娘娘。”
掌柜看着重瑜，目光越发慈爱，
“我们的花灯节会选出最漂亮的木偶给绿母娘娘做替身。那木偶啊，绝对是栩栩如生，标标志志的大美人，要是不看看的话，真的是一大缺憾。”
据说，绿母娘娘是这个神仙，保佑着整个城里面的人。
每隔十年，绿母娘娘就会下凡一次。
因为绿母娘娘是个神仙，她是不可能直接从神界过来的，所以，这里的人会在花灯节奉上最漂亮的木偶身体，来承载绿母娘娘的一缕分魂。
掌柜解释完毕之后，他的心声补充道:
【外乡人好啊，死了都没人知道，我还能赚一笔。】
重瑜:“……”
在掌柜夸夸其谈花灯节的妙处，试图让重瑜多留一晚上的时候，重遇偷偷问原无心:
【神仙下凡有那么复杂吗？】
原无心那边诡异地停了许久，说:
【如果你是说那些神在谋划偷神魔井的钥匙的话，的确很复杂。】
三界之间就是以神魔井相连。
因为通过神魔井需要钥匙，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一般三界都井水不犯河水。
神族想要下凡，大可以直接穿过神魔井。
【你说不定会跟绿母娘娘有共同语言。】
原无心阴阳怪气地说道。
重瑜悟了半天，终于明白原无心是在讽刺他，身体一僵，随后他冷冷地看向掌柜，说:
“好，我看了花灯节再走。”
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他就留下来看看绿母娘娘喽。
原无心:【……】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卡文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需不需要改一下大纲，写了还几次都不满意，全删了重写，明天开始恢复更新感谢在2021-09-01 22:54:01~2021-09-05 23:4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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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第 70 章
重瑜花了好一段时间, 才慢慢适应他能够听到别人的心声。
其实听到别人的心声也不完全算是坏事，至少不用去怕什么“人心隔肚皮”不是么？
重瑜只能苦中作乐，这么想着。
他对掌柜口中所说的“花灯节”并不敢感兴趣, 倒是对所谓的“绿母娘娘”感兴趣。
神话传说么, 总是喜欢夸张, 并且赋予神秘色彩。
重瑜从客栈里面出来, 他走到街上去，想要看看这个小镇的人都是如何迎接他们的“绿母娘娘”的。
【好烦啊，又涨价了。】
【邻居家的老王真是个好男人, 也不知道持久不持久。】
【熟人不宰是傻x, 他绝对不会想到我会贵那么一点点。】
【让我想想，该怎么杀了她呢？】
这个小镇名为“清店”，小之又小, 信息闭塞，小镇上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平日里修士都不怎么来。
所有居住在这里的居民们，如果溯源的话, 祖宗都是同一个，这里所有人都沾亲带故的。
从表面上看，小镇和和气气,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个个都表面上相处客客气气，好一派温馨景象。
说真的, 重瑜如果不是有读心的能力的话, 他是打死都不信, 这里看上去和蔼可亲的人们, 会表面上毕恭毕敬实际内心里面确却是那样不知羞耻。
仅仅是走上街, 重瑜路过了几个卖菜的小摊贩，他就听到了好几个恶毒的心声。
有卖包子的，嫌弃肉价涨价，想要换一种烂肉以次充好；
有的人，心不在焉地想着隔壁老王；
还有的人，一边磨刀，一边思索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的结发妻子。
这些让重瑜毛骨悚然。
他不得不再次在脑海里面埋怨:
【就不能把读心的能力给关上吗？】
原无心轻笑:【不能。就算能我也不会告诉你办法。】
重瑜被原无心的恶意糊了一脸。
他只能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去看小镇上的别的东西，而不是人。
这么一看，他还真发现了点东西——
小镇上很多木工。
刨花很多，稍微靠近一点，到处都是木头的干燥味道。
重瑜多看了几眼，顿时被街角的一间木工店铺里面的人偶给吸引住了。
那家店铺里面地上堆满了刨花，小小店铺里面阴沉沉的，桌子上有一个木偶人。
木偶人是个女孩儿模样，梳着双螺髻，五官精巧细致，身体个个部位都雕琢精细，关节设计巧妙，能摆出各种姿势。
比较奇怪的是，一般木工雕琢的时候，会直接雕琢上衣物，而这个小女孩儿木偶没有雕琢衣物。
和画画时需要的木偶模特，一个样子。
重瑜越发仔细地瞧着那个木偶，他忍不住上前，想要摸一摸那个木偶。
“嘿。”
在重瑜上前即将触摸到那个木偶的时候，屋子一角突然传来一声暴呵。
重瑜吓了一跳，他连忙看过去，才看见屋子里面原来是有人的。
屋子里面太过阴沉，再加上木工皮肤很黑，他一动不动的时候，根本就没人看见屋子里面还有人。
“对不起。”
重瑜条件反射地道歉，他后退一步，解释道，
“我只是想买这个木偶。”
既然有人在这里，重瑜本该听到心声的，但是他却什么都没听到，真是稀奇。
“不卖。”
木工粗声粗气地回到，他走到桌子旁边，讲怀里的小物件放在了桌子上。
重瑜顺着木工的动作看了过去，看见木工把另一个更加精巧的木偶放在了之前木牌的旁边。
新的木偶看上去更加像真人，木偶的五官比起上一个更加精致和栩栩如生；
难怪刚才听不到木工的心声，想必是木工雕琢这个木偶的时候心无杂念，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有多余的心声
“为什么不卖？我可以出很高的价格。”
重瑜瞧瞧桌子上面的两个木偶，故意没话找话。
闻言，木工转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重瑜:
“你是外乡人？”
重瑜点头。
木工露出来一个古怪的神情，他指着木偶说道:
“这是绿母娘娘。”
重瑜:“……”
他一直以为“绿母娘娘”是和“观世音”啊，“妈祖”啊同样的形象，结果没想到，竟然是个小孩子的样子。
算了，就算这样，这绿母娘娘怕不也是“天山童姥”级别的了。
“外乡人凑什么热闹，赶紧离开。”
木工拿起一旁的布巾，把重瑜轰了出去。
重瑜只好退出了店铺。
在转身离开的时候，重瑜听见身后木工的心声:
【外乡人……前几年死的都是外乡人。啧啧，花灯节有啥好看的啊，希望他赶紧走。】
重瑜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到了路口的时候，重瑜脚步一转，往离开小镇的方向走去。
他这样的举动，让原无心愣了一下，他在重瑜脑海里面问道:
【你打算走？】
【这不废话吗？】
重瑜目光坚定，【这又不是打游戏，既然别人警告，我当然要走。】
如此理直气壮，就像是之前非要犟着来，说什么要留下来看“花灯”的人，不是重瑜一样。
原无心:【……你还真能屈能伸。】
重瑜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要不是能屈能伸，他早就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直接拉着原无心一起去死了。
更何况，玩游戏的时候，打副本也是要考虑一下收益的；
如果打怪掉落的材料不想要，玩家还可以想办法脱战呢。
“绿母娘娘”如果算是个副本的话……
不好意思，当初玩游戏的时候，重瑜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要么这个名号是最近几年才有的，要么就是奖励是蚊子腿，连游戏系统都懒得收录。
总之，按照一般一会和小说的套路，当“npc说话吞吞吐吐、小镇要举办什么仪式、排斥外乡人”的时候，那就整个小镇绝对有问题。
有问题就意味着要花精力去解决，而解决后收益可能不尽人意，于是，重瑜两相权衡之下，决定跑路。
重瑜刚走到小镇的城门口，就看见一旁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纸，一群人围着布告栏指指点点。
这样看来，应该是又有谁上通缉了，或者有什么大事发生。
重瑜本该直接走的，但是他听到了布告栏前围着的一群人的心声，顿时来了兴趣——
【这是啥啊，跟鸡抓了一样。】
【哇，蚯蚓一样扭来扭去的字。】
【别说，还挺好看的。】
【哈哈哈，这个字，谁能认出来啊！】
咦？
布告栏上贴着的东西不应该是最容易让人八卦的吗？
为什么这群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难得见所有人都意见一致，重瑜好奇地朝布告栏走去，他凭借着自己良好的视力，看见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纸，上面写着——
hi，nice to meet You，ChongYu.
落款是万俟白的拼音，旁边是个骚包的简笔画菊花。
重瑜:“……”
日啊，真的是他室友。
【这个字……的确很奇特。】
原无心透过重瑜的眼睛看着纸上的拼音和英文，他饶有兴致地评价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如同蚯蚓一般连在一起点字。】
重瑜没回答，他现在的脑子里面轰隆隆的，跑过去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中西结合，什么文化交流，什么c语言精通等等。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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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第 71 章
万俟白为什么能成为重瑜的室友？
总是有原因的。
重瑜在某些方面迟钝得可怕, 他一直到现在都认为，他和万俟白这个富二代，两个人成为室友, 是因为臭味相投。
……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是不全部是。
万俟白和重瑜两个人的性格完全相反, 两人的三观并不完全相同。
但是, 如果从“臭味相投”的角度来解释，也解释得通——
他们两人的思考方式和脑回路，都十分离奇, 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
或许是这种清奇脑回路拥有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万俟白对重瑜产生了兴趣，最后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
这些暂且不提。
现如今，重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张公告栏上的字, 他抿着唇，忍不住笑了。
穿越到这个游戏之后，重瑜曾经想过无数次，他们两个会如何相遇, 如何对暗号，结果没想到，是用英语。
在那一刻, 什么该死的游戏，什么该死的穿越，什么奇怪的“绿母娘娘”, 统统远离了重瑜。
重瑜的灵魂在这一刻, 似乎回到了曾经的世界, 他坐在课桌前, 面前放着一本他曾经深恶痛绝的英语课本。
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在某一天，会因为看到曾经让他焦头烂额的英语，而激动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忘却了整个世界，眼前只剩下那几个英文字母，情愿再做几张英语卷子。
【你很高兴。】
原无心的声音如同丢进平静水面的石头，“啪”的一声打破了镜花水月。
重瑜一秒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口，支支吾吾辩解道：
【还好，没什么。】
原无心沉默了一阵，他说：
【你很开心，我的心脏在你胸膛里面多跳了好几下。】
现在重瑜胸膛里面待着的，是原无心的心脏。
刚才重瑜情绪激动的时候，竟然带动了原无心的心脏多跳了好几下，在那一刻，原无心便知道了 ，重瑜很开心。
他不是傻子。
【你看得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对吧？】
原无心逼问。
重瑜垂下眼眸，他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虚：
【唔……你能不能从我的身体里面出来？】
【不。】
【……主人，求您了。】
重瑜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热，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动了。
这下子还察觉不了猫腻的话，那原无心就白活了。
他冷笑一声，再次拒绝：【本座偏不。】
说完这句话，原无心就沉寂了下去，不论重瑜在心底怎么询问，再也没有回过一句话，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重瑜：“……”
他知道原无心无赖，但是没想到会如此无赖。
即便如此，重瑜看着不远处的英文告示，最后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会因为原无心耍赖而不去找万俟白。
这世间万事多变，再加上这个城镇貌似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夜长梦多，重瑜只能放手一搏。
【我要去见我的朋友了。】
重瑜不管原无心听不听得见，他率先打好疫苗，【就是那个万俟白，你做好心理准备。】
为了减少见面时的冲击，重瑜特意强调了“万俟白”和“朋友”两词。
之前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应该能让原无心体会到这一次的“朋友”大概是什么样子。
至于“万俟白”……
好像之前提过“万俟白”，想必原无心也应该熟悉。
说完这一切后，重瑜在原地等了许久，想等到原无心气急败坏的质问，结果在原地等了五分钟，重瑜什么都没有等到。
对此，重瑜倒是茫然和越发心虚了。
这种情况，要么是原无心的心理素质过硬；
要么，就是原无心真的陷入沉睡。
虽然两人明明是一体，重瑜做什么，原无心是妥妥的知道的；
但是，为什么重瑜还是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背着原无心干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重瑜不敢继续深思，他尽力将整个疑问抛之脑后，转而集中注意力去看公告栏上的那张纸。
公告栏上的英文十分简短，除了开头问好的一句话外，剩下的英文单词和拼音，大致拼凑出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日落后，郊外东边破庙。
按照一般的套路的话，重瑜想，这应该是两人碰头的时间和地点了。
仗着在场其余人根本就看不懂公告栏上的字，重瑜并没有想把那张告示给撕下来，而是直接自然而然地朝着城门外走去。
结果没想到，重瑜刚走到城门口，把守城门的士兵见重瑜一副出门的样子，连忙跑过来，把重瑜拦下：
“哎哎哎，你准备干什么？”
重瑜停下脚步，看着士兵，一头雾水：
“我只是想……”
话还没说完，重瑜注意到面前的士兵苦大仇深地皱着眉头，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刀柄上；
与此同时，重瑜听到一个心声：
【熟了的鸭子想飞，好不容易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
听完士兵的心声，重瑜顿了一下，之前想说的话立刻吞了回去，他换上一副笑脸，转而对士兵说：
“我出去转转，看看我的朋友来了没有。”
见重瑜如此“无知”，表情自然，再加上重瑜双手空空，不像是收拾了行李准备一去不复返，士兵稍微放松了警惕，他反而对重瑜口中的朋友分外感兴趣：
“你还有朋友要来？”
士兵表面上客客气气，像是随意一问，实际上内心却是另一个想法：
【……买一送一 ？】
原来他不算是个人吗？
重瑜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嘴角，他还是笑着回应道：
“是的，我算算时间，他也应该差不多到了，所以，我到郊外去迎接他。”
说完这句话，为了加强可信度，重瑜提起精神，装作一副兴奋的样子，继续说道：
“我和我朋友早就听说这里的花灯节美不胜收，是专门来这里看花灯的。”
“那很好。”
士兵的眼神变了变，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掺杂了一点点同情和怜悯，
“花灯节太阳落山了就开始，你还是快点和你的朋友一起来参加吧。”
重瑜点头称是，越过士兵，走了出去。
而在重瑜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听到士兵的心声再次响起：
【啧，要是再回来的话……那可怪不得我了，是你自己命中注定。】
听到士兵的话，重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颇为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士兵。
士兵见重瑜回头看他，他也吓了一跳，立刻虎着一张脸，问：
“你想干什么？”
重瑜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因为听到士兵的心声而反应过大，于是定了定神，回答道：
“没什么。”
说完，重瑜快步离开。
他还是不太清楚这个城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能知道，这个城镇供奉的绿母娘娘是有问题的。
在这个城镇里面，应该是有一种血腥且残忍的供奉方式；
本地人习以为常，只想着坑外地人，但是还有一部分本地人有恻隐之心，碍于种种，又不会直接提醒。
这样看来，绿母娘娘的来历的确是惹人深思。
她真的是一位神明吗？
重瑜仔细回忆了一下游戏世界设定，但可惜的是，当年他玩游戏的时候一心扑在撩npc身上，没怎么注意世界观设定。
他只隐约记得，除了血统分为神人魔三类以外，部分妖灵会因为人类的信仰和供奉，暂时会被世界承认，成为“神灵”。
话虽如此，现在重瑜其实并不想理会“绿母娘娘”，他直接按照英文所说，找到了郊外的一座破庙里面。
这个名为“清店”的城镇郊外往东走大概三里左右，的确有一个破庙。
重瑜找到的时候，他认为，与其说这里是“破庙”，倒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四处都是残垣断壁，露出地面的只有地基和几根还顽强竖立的柱子。
其余重瑜能看见的，只有零碎的石块，还有一地的石砖。
荒草丛生，好不凄凉，连破庙里面曾经供奉的是哪个神明，都无从考证。
重瑜看着这片废墟，心中渐渐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不知道是在感叹此地的悲凉，还是因为触景生情。
他想，或许在某些人眼里，他也同这间破庙一样，不论之前是何种模样，到最后都会被时间的洪流冲洗得面目全非。
但重瑜并没有气馁，他想了想，走进破庙之中，坐在了一处比较干净的石砖上面，等待着天空的太阳下沉。
……
天色渐渐变暗，夜幕降临。
今天没有月亮，所以郊外黑乎乎一片，重瑜坐在原地，朝着不远处的树林看去，只能看见一团团黑黢黢的幽暗。
重瑜用手撑着下巴，他倒是不怕，反而还很有闲心地问身体里面的原无心：
【哎，你说，这种场景，究竟是我该害怕鬼，还是鬼该害怕我？】
【……】
原无心依旧是没有回答。
又等了一会儿，重瑜并没有等到任何人出现的迹象，相反，他听到自己身后的城镇里面，传来一声尖啸，随后便是烟花炸开的声音。
重瑜下意识地站起来，朝着天空看去，只见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一轮烟花过后，城镇里面突然传来喧闹的声音，无数人在欢呼，嘈杂的声音随着夜风四处飘散，直接惊扰了郊外的宁静。
而伴随着惊呼，即便是隔着三里远，还有一栋城墙，重瑜目瞪口呆地看见——
一个巨大的绿色人影，在漫天的烟花中，缓缓地直起身来。
她的身影巨大，高过了城墙。
她身着一身绿衣，挽着螺髻，表情慈眉善目，微微垂着眼，目光似乎落在城池之中。
她佝偻着背，对着下面的人们张开双臂，似乎是在拥抱着整个城池。
纵然是隔着那么远，重瑜依旧是能看清楚巨大身影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甚至能看见那个身影衣袖的褶皱。
而在巨大的绿色身影出现之后，城镇内的欢呼声越来越高，像是要冲上云霄，直接掀翻了天穹。
【那只是一个幻影。】
许久不说话的原无心终于开口，他应该也是被如此巨大的幻影给震惊到了。
对于修真人士来说，如果修为足够，捏造一个巨大的幻影并不是难事，可是……根本就没必要，没有任何的意义。
而对于没有修行的普通人来说，能做出一个如此栩栩如生的幻影，那还是要花上不少功夫和精力的。
天生非人的血统带来的灵力，让原无心这类，根本就理解不了人类对于“神灵”的崇拜。
重瑜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
【谁知道那些人究竟是在崇拜神，还是在崇拜自己的欲望呢？】
在重瑜和原无心交谈的时候，幻影身边渐渐浮升起一盏两盏的花灯。
花灯在法术的加持下，缓缓上升，浮到幻影身边，将幻影簇拥起来。
远远看着，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花灯宛如一颗颗真正的星星，在幻影身边闪耀。
而在花灯们的灯光下，巨大的绿色身影低眉敛目，慈悲的表情越发柔和，远远看去，倒是真的像是天神从神界下凡，和蔼可亲地回应着她最忠实的子民。
那种场景，重瑜无法用言语表述，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虽说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法术捏造的幻影，但是在不远处城镇那种疯魔的崇拜氛围之下，他越看那个幻影，越觉得那个幻影是活着的——
幻影像是听到了不远处两人的不敬言论，她本来低垂的眼帘忽然在某一秒掀起眼皮，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重瑜的身上，和重瑜来了一个对视。
重瑜一个哆嗦，可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幻影依旧是之前的模样，根本就没有睁开眼睛过。
“她刚刚看我了？”
此时的夜风格外凉，重瑜站在原地缓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问。
然而，原无心并没有回答重瑜的问题。
他再次沉寂。
“这可不好玩……”
重瑜摸着自己的左胸口，喃喃自语道。
因为这种眼花事件，重瑜不敢继续再看那个幻影，于是他收回自己的视线，环视了一下四周，焦急地想看看有没有万俟白的人影。
而在重瑜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脚背突然被一个小小的石子砸了一下。
石子很小，砸在重瑜的脚背上一下子就蹦开了。
重瑜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朝着石子过来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在了旁边的一堆碎砖石那里。
“喂！你是重瑜吗？”
一个巴掌大小的绿色身影趴在一块砖后面，对着重瑜摆摆手，细细地叫着重瑜的名字。
重瑜：？
他朝着绿色身影走近了一点，才看清楚绿色身影竟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被缩小的小女孩儿的模样。
那个小女孩儿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短手短脚的，头上一左一右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可爱得像是一个直接从q版直接化身过来的。
重瑜蹲下身，他试着用手指戳了一下。
而那绿衣小女孩儿没想到重瑜竟然这么没大没小，她毫无防备，直接被重瑜一手指头给戳得结结实实摔了一个屁股蹲。
下一秒，重瑜就看见，那小女孩儿眼中迅速积攒了两泡泪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重瑜：“……”
他直接对着巴掌大小的小女孩儿跪了下来，认错态度和语气无比熟练：
“我错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原因停更了一段时间，不好意识，现在搞定了，会正常更新到完结的，么么哒感谢在2021-09-08 00:02:42~2021-10-04 22:3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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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第 72 章
“没大没小的, 哪有你这样的人？”
绿衣小女孩儿坐在重瑜的肩头，她不满地拽着重瑜耳边的一缕碎发，细细的声音给风一吹就散了。
重瑜目不斜视, 在绿衣小女孩的指引下往树林深处走去。
“你真的好奇怪啊。”
绿衣小女孩儿一边指路, 一遍拿自己的手戳重瑜的耳朵, 她说,
“老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木偶真的成精了的。”
重瑜斜睨了坐在自己肩头的小不点，最后还是没有反驳出来。
他倒是没想到, 之前他一直随便用“木偶成精”这个当作借口糊弄别人, 到如今，他竟然想要辩解一番他不是木偶成精。
如果真要解释起来的话，重瑜要解释的东西多了——
包括自己身体的来源, 还有是他的灵魂是附着在木头做的身体上的。
这些东西太过骇人听闻，还不如默认是“木偶成精”。
坐在他肩上的那个绿衣小女孩儿，一直自称为“老身”，说气话来也是老气横秋, 根本就和小不点的模样不搭。
据小不点自己解释，她叫做“瑶荧”，是一只活了很久很久的妖灵。
妖灵和妖族不同, 妖族是有原身的，而妖灵……就纯粹是山林中的一团灵气，或许碰上什么机缘, 有了智慧, 然后就修炼成了人形。
妖灵很少, 成形了的妖灵要么因为天赋异禀成为大妖, 要么成为修真人士的“天材地宝”。
“老身能活那么久, 自然是有手段的。”
瑶荧拽着重瑜的碎发，摇头晃脑的，语气里面还带上来一点骄傲。
不过骄傲完了，瑶荧扭头看向重瑜，她继续拽了一下重瑜，惹得重瑜不满皱眉看她的时候，瑶荧兴致盎然地问道：
“老身听那个小白说，你是神器转世，真的吗？”
小白？
应该就是万俟白了。
正是瑶荧说她是万俟白派来的，所以重瑜才会跟着瑶荧走。
所以，当瑶荧这么问的时候，重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承认了：
“……大概。”
“先是神器转世成木头，再木偶成精。”
瑶荧啧啧了两声，
“这可是难上加难，千年难得一见。对了，你是什么神器转世的？”
重瑜被噎了一下，他想了想，最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
当时他玩游戏，进入游戏界面后，重瑜就直接开始摇初始属性。
那个游戏是个像素游戏，界面粗糙得不得了，重瑜也没心思去到处探索，见摇属性的结果界面上有“神器转世”、人物初始值比较高，他就满意了，然后点“下一步”。
谁会想办法去探究是哪一个“神器”转世？
就像是要使用app的时候弹出一个“同意协议”，谁会认真把“同意协议”看完？
结果没想到，重瑜这么一摇头，直接一下子就把瑶荧从他的肩头上扯了下来。
她拽着重瑜的头发，在半空中直接荡了一个秋千，要不是重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瑶荧的话，怕不是瑶荧直接就掉到了地上了。
瑶荧趴在重瑜的手上，她一只手攥着从重瑜头上拽下来的碎发，一边呜呜地哭着，看样子吓得不轻，连话都几乎说不清楚了：
“你这个……你这个……浑小子！”
看手中的小不点这个样子，重瑜差点又想跪下来了。
手里的这个哪里是一个萌物，简直就是一个小祖宗。
哭了一阵后，瑶荧用小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说：
“算了，你这也是无心之失，老身也犯不着和一个小辈生气。”
重瑜可怜兮兮地捧着手里的小不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掌上明珠”，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我们继续走？”
瑶荧大度地点点头，她把手里拽下来的几根头发丢掉，然后盘腿坐在重瑜的手掌上，丝毫不在乎重瑜之后一路要捧着她，她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示意重瑜继续往那边走。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哪一个神器？”
“不知道。”
“你没什么特殊的技能和天赋吗？”
“死了又活了算吗？”
听完重瑜这么说，瑶荧鼓了鼓脸颊，明显不满意，她仰着头，坐在重瑜的掌心，继续问道：
“你就没在梦里或者意识不清的时候，见过什么奇怪的器物吗？”
重瑜皱着眉，思考了一阵，总算记起来自己曾经在万花谷的那个奇怪的视角拉升的梦境，于是说道：
“我曾经梦见，我漂浮在一块奇怪的镜子面前。”
“镜子？就这？上面有没有花纹？有没有文字？”
瑶荧鼓了鼓脸颊，明显不是很满意。
听到这些，重瑜惭愧地摇了摇头。
见自己不论问什么，对方都是一问三不知，瑶荧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
“我看你从来都没放在心上过吧。”
重瑜顿了顿，随后他点了点头。
他还是一副现代人的思维，从一开始，重瑜就并没有把“神器”放在心上，他也并不关心那个“神器”究竟是什么东西。
当时梦中的场景的确酷炫，但是见惯了现代电影中的各种炫技cg，那种场面在重瑜看来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听你的说法，那镜子可以展示不同时空，并且能够穿越时空。”
瑶荧坐在重瑜的手掌上，两只小短腿悬在空中一荡一荡的，她沉思片刻，煞有其事地说道，
“老身好像听说过有这个功能的神器，那个神器叫作‘昆仑镜’，据说是能够穿越时空，拥有者能从镜中看到上下五千年。”
“是么？那那面镜子厉害吗？”
听完瑶荧的解释，重瑜终于有了一点兴趣。
既然能被叫作“神器”，除了证明其稀有程度外，应该有什么能让人趋之若鹜的功能吧？
每一个穿越者都期望有自己的金手指，重瑜也不例外。
“神器之所以称之为‘神器’，是因为它是由上古魔神做出来的。”
瑶荧对着重瑜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
“至于有没有用，用处如何——”
大多数人都以为，神器必然具有毁天灭地的能力。
事实上，现如今大多数人耳熟能详的几个神器，的确是有如此威力的；
正是因为这种能力，那些神器被无数人争抢，但时间久了，无数人又开始畏惧神器的能力，所以，这些神器最后要么被人刻意封印，要么因为忌惮而被毁掉。
而残存的那些无名神器，正是因为它的功能鸡肋才没多少人知道。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昆仑镜虽然通晓古今，但它并不能改变历史，还耗费巨量灵力却只能堪堪预见未来，所以，昆仑镜并不出名。”
瑶荧眉眼弯弯，用最萌的声音告诉了重瑜最残酷的真相——
昆仑镜，就是个废物。
重瑜：“……”
难怪所有的穿越小说里面，只有一个龙傲天主角。
或许是见到重瑜的神情沮丧，瑶荧犹豫了几秒，安慰道：
“或许是老身片面了，说不定在会用昆仑镜的人的手，昆仑镜的的确确是一个能改天换地的神器。”
重瑜摇摇头，并不抱希望，他悲伤地说道：
“难怪他们杀我的时候，一个个都只想要我的身体部位，而不是尝试把我炼回去。”
如果他是一把轩辕剑的话，当初围攻他的那群人，说不定会想办法让他全尸，然后再尝试把他炼回轩辕剑。
而不是把他给分了，然后挑挑拣拣找需要的部分回去再利用。
“什么？”
本是无心之言，瑶荧却猛地扭头看向重瑜，震惊道，“有人要杀你？”
重瑜这才意识到刚才太过悲愤，他一时不小心说漏了嘴，于是连忙回一个微笑：
“没什么。”
妖灵的处境曾经和重瑜一样尴尬，它们自诞生之刻起就被不少修真人士觊觎。
瑶荧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她扭过头，一脸怜惜地看着重瑜，对重瑜说：
“你好惨。”
重瑜张嘴想要反驳，但想想自己的经历，他似乎又反驳不出来什么，只不过重瑜的“惨”，肯定不是瑶荧脑补的“惨”。
一傀儡一妖灵就这样两人之间走走停停，最后重瑜在瑶荧的指示下来走进了树林的深处。
背后城镇里面的喧闹声渐渐完全消失，夜晚最后安静下来。
两人是沿着一条溪流走的，越是树林深处，溪水旁边飞舞的萤火虫也是越来越多。
最开始不过是几只萤火虫，从重瑜身边飞过去的时候，像极了几颗小小的流星。
当重瑜和瑶荧来到一处湖泊旁边的时候，漫天的流萤让重瑜一时之间分不清楚到底哪里是夜空，哪里是湖泊。
点点萤火飞舞在湖泊之上，美轮美奂。
“到了。”
瑶荧坐在重瑜的手上，示意重瑜停下脚步。
随后，整片湖泊上飞舞的萤火虫像是受到什么指示一般，突然分成了两股，从中分出一条路来。
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他踏水而来，点点萤火围绕在他的身边，湖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重瑜一言不发，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来，重瑜才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万俟白，真的是你。”
万俟白笑了，俊朗的面容在荧火的照耀下宛如神灵，他眉眼弯弯，与重瑜记忆当中那个室友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重瑜。”
两人相看无言。
重瑜有很多话想问，想说，他一路上曾经想象过无数场与万俟白之间的见面，模拟过无数次他和万俟白之间的开场白，但是到真的见面的时候，重瑜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之间局促又尴尬。
万俟白一直都是社交达人，有他在的地方，一向不会冷场，可是这一次，伶牙俐齿的万俟白像是变成了一个哑巴，之前的什么一切尽在掌握的安然，到如今，一切都变成了慌乱。
定了定神，万俟白像是第一次和心上人约会的毛头小子一般，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最近还好吗？”
重瑜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他沉沉地看着万俟白，没有接话。
“啊，对不起，我应该想到的。”
特别会讨人喜欢的万俟白这时候舌头像是打了结，他记起来重瑜如今的设定，怎么样都不应该会是用“好”来形容的。
他垂着头，不敢去和重瑜对视，像极了一只自知犯错的大狗，呜呜地求情：
“对不起。”
重瑜挑了一下眉，他朝万俟白弯了一下腰，结果听到万俟白心声那里只重复着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心声只来来回回地道歉，重瑜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耳朵。
太吵了。
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听到其余的心思。
“不说些什么吗？”
重瑜没好气地问道。
他可不想一直听万俟白念经。
“对不起”的心声停止了，万俟白抬眼看向重瑜，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面容在时明时暗的萤火虫光芒之中晦暗不清。
他瞧了眼被重瑜捧在手心里面的瑶荧，说：
“我这次来，一是想和你一起解决那个邪祟，另一个就是……”
不等万俟白说完，重瑜不耐烦地打断了万俟白，他问：
“你见我的第一面就只是想说这些？”
万俟白被噎了一下，他又对着重瑜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心声又开始在那里念经“对不起”，同时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该说些什么呢？”
闻言，重瑜抽搐了一下嘴角，他忍不住拿出之前对待室友的态度，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轻轻抽了万俟白一巴掌：
“你情商被狗吃了？”
亏重瑜以为万俟白这么多年混得那么好，绝对是长袖善舞，现如今看来，他还是把龙傲天主角给高估了。
实际上，如果是这个世界里面的其余人这么没来由的抽万俟白一巴掌，那万俟白会和小说里面的龙傲天主角一样，睚眦必报，必将把那个人的胳膊给卸下来。
但是，这是重瑜。
万俟白一点都不生气，相反的，他还因为重瑜对待他的方式与穿越之前没有两样而高兴，胸腔里面冰冷的心脏“哗”的一下着了火，砰砰作响。
他温柔地看着重瑜，说：
“是的，我来这里，处理这些事情，就是为了等你。”
谢天谢地，终于在发疯之前，他等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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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第 73 章
不对劲, 有哪里不对劲。
重瑜看着面前的万俟白，抿了抿唇。
再次遇见故人，自然是欢喜的, 可是等那份欢喜过了头, 回忆到万俟白说的一个“等”字, 瞬间让重瑜冷静了下来。
万俟白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他会来这里？
可即便是知道重瑜会来这里, 可是万俟白选择的，竟然是让他来找？
更可气的是，即便是重瑜到了万俟白留下来的地址, 可是万俟白还是不愿意立刻露面, 而是让一个妖灵来指引？
如此弯弯绕绕，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想到，面前的万俟白不仅仅是他的室友, 还是这里修仙盟的盟主。
重瑜不想听万俟白继续碎碎念，他转身朝后走去。
“重瑜？”
见重瑜转身就走，万俟白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他连忙上前, 抓住重瑜的手，问道，
“你怎么了？”
能怎样？突然别扭了呗。
重瑜冷着一张脸, 问：
“你是修仙盟盟主？”
万俟白愣了一下，他点点头：“是。”
“那当年我在游戏里面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当时很忙。”
“忙着泡你的妞？我可记得当时满大街都是你和某某魔女的绯色新闻。”
“你听我解释—— ”
“你以为我就是因为这件事而生气吗？”
重瑜越想越生气, 他甩开万俟白的手, 咄咄逼人,
“你为什么会把我拉入这个世界里面？为什么拉入这个世界后, 你还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可曾经想过来找我？”
这些问题让万俟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等重瑜停下来质问之后，万俟白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他态度卑微地试图道歉：
“抱歉，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等你消失在我身边之后，我才意识到，你对我是多么的重要。”
这种话语，重瑜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听过了好几次，而之前经历过的事情让重瑜也知道，当男人说这种“以退为进”的话的时候，他纯粹就是放屁。
重瑜对着万俟白冷笑一声，然后继续往回走。
“重瑜？重瑜你不要这样，我会难过的。”
万俟白丝毫没有预料到自己的道歉反而起了反效果，他追在重瑜的身后，手指几次想要碰触重瑜，但是到最后又虚虚放下。
那种小心翼翼讨好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平日里面骄傲的万俟白。
要知道万俟白曾经追求者众多，即便如此，万俟白还能游刃有余呢。
而另一边，瑶荧本来是坐在重瑜的手掌上的。
在重瑜和万俟白拉扯的功夫里，瑶荧见势不妙，就自行从重瑜的掌心离开，飘到半空中，惊异不定地看着两人。
纵然是活了这么多年，瑶萤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见重瑜当真一副一去不复返的势头后，瑶荧也急了。
她不顾自己的小小的身躯，连忙飞到重瑜的面前，张开手臂，挡住了重瑜的去路：
“你别走啊。”
小包子脸都涨红了，看上去可努力了。
重瑜用手把瑶荧拂到一边，说:
“有万俟白在这里，有什么好担忧的，没我的事了。”
瑶荧懵了一下，她连忙抱着重瑜的手指:
“不行的。”
重瑜挑眉:
“为什么不行？要知道我身后的那个万俟白可是修仙盟的盟主。”
笑话，要是连掌管整个人间界修仙盟的盟主搞不定的话，为什么要指望他这个菜鸡？
听到重瑜这么说，瑶荧的身形僵住了，她转而狐疑地看着重瑜背后的万俟白。
见瑶荧和重瑜都不信任自己，万俟白叹了一声，他苦笑道:
“有原因的。”
他低下头，从储物戒指里面找出一个盒子，然后伸手戳了戳重瑜的后背:
“你把这个盒子打开看看。”
重瑜转身，他看看万俟白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看万俟白的脸。
“打开看看你就知道了。”
对于重瑜的怀疑，万俟白并没有生气，他依旧是温温柔柔地对着重瑜催促道。
重瑜从万俟白手里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并不大。
掂了掂盒子，重瑜发现盒子并不重。
怀着好奇心，重瑜打开了盒子，而在盒子打开之后，等看清楚里面装着的东西，重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瑶荧飞过来一看，她立刻脸色一变，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啊——”
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只断手。
那只手被齐着手腕断裂，切口平整，皮肤指甲颜色鲜嫩，倒像是不久前才被斩下来的。
“害怕吗？”
万俟白问。
重瑜看着那只断手，眼神复杂起来，他摇了摇头。
害怕吗？
并不。
因为这只断手，是他自己的。
如果盒子里面躺着的是别人的手的话，那才是恐怖。
而重瑜在看见这只断手的一刻，瞬间莫名的熟悉感传来，他甚至迫切地想要摸上那只断手。
“从哪里来的？”
重瑜问，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很嘶哑。
“从‘绿母娘娘’那里来的。”
万俟白见重瑜的态度软化，他笑了笑，神情轻松了不少。
见重瑜浑身僵硬，只是死死地瞪着那只断手不动，万俟白便将那只断手从盒子里面拿出来，捧到重瑜面前，轻轻地问道:
“需要我帮你安回去吗？”
如果将万俟白手里的那只断手换为钻戒的话，这阵势倒像是在求婚。
重瑜还处在恍惚之中，听万俟白这么说了，他迷迷糊糊地将自己的右手搭在了万俟白的手上。
这番动作在万俟白眼里就是默认，万俟白很高兴地捏着重瑜的手腕，轻轻一用力——
“嘎达”一声轻响，重瑜现在手腕上的右手就脱离了。
随后万俟白见怪不怪地把脱离下来的手放到一边，然后用盒子里面的断手安在了重瑜的手腕切口处。
那只断手和手腕接触的一瞬间，重瑜立刻感觉到了一股热流迅速从手腕处的切口传来；
同时，重瑜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一会儿功夫，手腕处的切口那里蔓延出一圈红色的咒文，呈现环状地将手腕处的接口给包裹了起来。
等咒文环完全闭合之后，重瑜一把从万俟白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他疑惑地摸了摸手腕处多出来的红色咒文圈，忍不住问到: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
万俟白对着重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收回之前装着断手的盒子，然后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单独处理这里的事情的原因。”
重瑜没有回话，他沉默着，一边动着手腕，确认新接上的断手没有问题。
“这只手是我从绿母娘娘那里抢回来的。”
万俟白说，
“还有一只左手，也在绿母娘娘那边。”
这个理由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虽说这个理由算是借口充足，但是重瑜还是不信。
他再次试着倾听万俟白的心声，却依旧是听到一连串的【对不起】。
真的是因为怕伤害到重瑜，所以万俟白选择纡尊降贵地来这里解决问题？
重瑜不太信。
作为万俟白的前室友，重瑜可是清楚地知道，万俟白的骨血里面都是资本主义，他为人也是一向逐名逐利。
“你口中的‘绿母娘娘’，要我的手干嘛？”
重瑜维持着正常的表情，他问。
有意思的是，万俟白并没有立刻回答重瑜的问题，反而看向了漂浮在半空的瑶荧，问:
“你来解释，还是我来？”
瑶荧飘过来，她一脸不开心，说:
“那位绿母娘娘喜欢弹琴。”
而弹琴需要一双漂亮的手。
“她真的用外乡人想的肢体来构建身体？”
重瑜联想了之前听到的居民们的心声，有些疑惑地问道，
“如此残忍，她真的是神么？”
“现如今的那个，当然不是。”
瑶荧冷笑，小包子脸上出现了极其不符合萌物人设的冷酷，她双手抱胸，语气幽怨愤懑，
“她只不过是一个冒牌货。”
重瑜:？
见重瑜茫然，瑶荧气不打一处来，她高声喊到:
“你们人类也是，明明是你们把‘绿母娘娘’创造出来，现如今拜错神了都不知道！”


74 # 第 74 章
根据瑶荧所说, 这里城镇的人，拜错了神。
“我本来是山林间的一缕清风，结果没想到被人类赋予了形体。”
瑶荧说。
她一开始是没有形体的, 在山林间自由自在地飘。
结果有一天碰见了一个人, 一时心血来潮, 就帮了那个人一把。
结果没想到, 瑶荧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个人回去之后却大说特说，硬是让城镇里面的人编造出来了一个“绿母娘娘”。
“我可不知道, 自己会被称为‘绿母娘娘’。”
瑶荧回忆到这里,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最后没有笑出来。
从那天起, 瑶荧有了一个名字，一个称号。
之后，人们供奉“绿母娘娘”，给“绿母娘娘”盖庙, 每年举办花灯节去纪念。
“那时候我还小，心思单纯，见人们如此虔诚, 便回应了他们，还把自己变成了他们眼里’绿母娘娘‘应该有的样子。”
叙述起过往，瑶荧奶声奶气的话语里面, 藏不住一丝怨毒。
最开始的时候, 信奉瑶荧的人很多。
凭借着信仰之力, 瑶荧还是能维持住自己幻化的身形, 所以, 那时候瑶荧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形象，同神像别无二致，都是一个温婉绿衣女子的形象。
然而，瑶荧没想到的是，就算是神，人们也是祈望能够“交换”的——
他们提供信仰，神负责帮忙实现愿望。
瑶荧毕竟不是真的神，再加上有规则限制，瑶荧并不是每一个愿望都会回应，久而久之，或许是人们认为瑶荧回应愿望效率太低，镇上的人便开始怀疑她的存在。
妖灵本来就修行不易，再加上瑶荧一直都在忙于满足镇上人类的愿望，等瑶荧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早就被鸠占鹊巢，身体也因为灵力不足而缩水，变成了现在这个小小的模样。
重瑜听完瑶荧的话，他思考了一阵，问：
“那现在的’绿母娘娘‘是谁？”
听到这里，瑶荧的脸又忍不住扭曲了一下，她愤愤地说道：
“谁知道？她是一个邪祟！！！”
自从人们发现信仰神灵能够实现愿望之后，在感激神灵的同时，人类的欲望也就越来越大。
总有些人不满足于神灵实现愿望的各种要求和限制，于是他们转而崇拜能够直接实现他们愿望的东西。
贪欲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久而久之，就凝聚出了一团邪祟。
这团邪祟和最开始的瑶荧一样，并无实体，但是当后来的信徒越来越多之后，她逐渐霸占了’绿母娘娘‘的雕像，然后取代了瑶荧。
“我真不懂人类为什么会崇拜她。”
瑶荧双手抱胸，她说，
“明明她实现愿望的方式，是以许愿人付出的极其惨烈的代价完成的，为什么还又那么多人找她许愿？”
邪祟实现愿望的方式，并不像瑶荧那样温和。
瑶荧实现信徒的愿望之后，只需要信徒供奉她即可，可邪祟不一样。
她会以信徒想象不到的方式实现愿望，并且会顺带拿走信徒最珍贵的东西。
曾经有人希望自己家婆媳关系和睦，家中不再有争吵，于是像邪祟许愿。
那团邪祟接受了这个愿望，并且实现了信徒的愿望，只是实现的方式——
那家人除了许愿的那个，其余人都死光了。
这下可好，许愿的那个人家里的确清静了许多，家中再也不会有争吵声了。
这算是实现了那个人的愿望。
但与此同时，那个许愿人也因为受打击太大，家人死光后，他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他家从此变成了一堆废墟。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即便是这样，可来找邪祟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并且，不少人刻意忽略了邪祟实现愿望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反而鼓吹邪祟能够实现愿望。
久而久之，邪祟的名声越来越大，信徒越来越多，等老一辈的人都死去之后，邪祟成为了“真正”的绿母娘娘。
听完瑶荧这个故事，重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
“那关我什么事呢？”
瑶荧漂浮在半空中，身形轻盈，与夜空中的萤火虫几乎没什么两样，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谁都可以，帮我报仇，灭掉那个邪祟。”
万俟白这个时候趁热打铁，他凑上来，贴近重瑜，在重瑜耳边低声说道：
“那个邪祟……她那边有你的另一只手，难道你不想要吗？”
“我……”
“我会帮你。”
万俟白说，“我和瑶荧这段时间里面一直都在注意那个邪祟的动向，我们都会帮你。”
说完，像是生怕重瑜反悔，万俟白对着重瑜苦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道：
“等这件事解决了，把你的双手拿回来，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闻言，重瑜眼神微闪，他想问的东西多得去了——
他想知道，万俟白有没有见过小白；
他想知道，万俟白真的知道，该如何穿越回去吗；
他想知道，万俟白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谁吗？
但现如今，重瑜是一句话都问不了，因为他知道，原无心还在他的体内，能透过他的身体看见面前的一切东西。
说真的，很稀奇，都见到万俟白了，他体内的原无心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根本就不像是平日里面的风格。
那种无法掌控一切的不熟悉感再次席卷重瑜的内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力把这种不适感遗忘，随后他点头：
“好吧，我该怎么做？”
听到重瑜的语气软化，万俟白眼睛一亮，他松了一口气，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重瑜，说:
“你还和以前一样。”
一样的刀子嘴豆腐心。
【真好，你还没有变。】
重瑜终于听到万俟白心中除了【对不起】以外其他的心声，反而有些心安，他下意识地顺着万俟白的心声问道:
“怎么，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万俟白没有回答，他对着重瑜温柔地笑了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他走上前来，轻轻地拍了一下重瑜的肩膀，然后用力把重瑜往城镇方向拽:
“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找到你的手。”
这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重瑜刹那间就明白万俟白并不想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难吗？
为什么都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万花谷的温先生如此，万俟白也是如此。
重瑜想，那他们看他，究竟是因为见到故人而欢喜鼓舞，还是透过他在回忆他们以前的时光？
想到之前温先生的警告，重瑜对于万俟白还是心里有了隔阂。
他虽然没有排斥万俟白的触碰，但是真正想的，是要用两人的接触更，进一步去倾听万俟白内心的想法。
虽说读心的技能不是重瑜的，但是重瑜还是无师自通了很多技能，其中一个就是通过身体接触，能够更加深入地进入到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而在万俟白的手碰上他的肩膀的那一刻，重瑜的确是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万俟白的内心——
狂风暴雨。
重瑜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去形容，他感受到的万俟白的内心一片嘈杂，四处宣泄游荡着怒吼；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已进入万俟白的内心世界，就像是被丢入了洗衣机之中，咣啷咣啷地撞在洗衣机轮上，然后翻来覆去做了无数个圆周运动。
更为奇妙的是，重瑜在一片狂风暴雨中，隐约听到了熟悉的电子音——
【重启……重启……身份……失败……】
微弱的电子音时断时续，在狂风暴雨中悠悠荡荡，有气无力，鬼哭狼嚎。
“怎么了？”
万俟白感受到自己揽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他回过头，依旧是温柔地看着怀里的重瑜。
不得不说，万俟白的样貌真的是太有说服力了。
他的语气恰到好处，他的样貌俊朗，他的黑色瞳孔望着你的时候，你会以为他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更能让人心动的是，他的行为举止总是处在一个微妙的边界。
一个你能忍受又稍微越矩，引起你的好奇心，进一步期待他接下来动作的边界。
重瑜抖了抖肩，他将万俟白搭在他肩上的手放下，讪讪地说道：
“你离得太近了，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的肩膀。”
万俟白没有说话，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重瑜，整张脸在幽幽的萤火虫光芒下映衬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可当重瑜抬眼进一步去看的时候，万俟白的脸又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抱歉，我忘了你的身体缘故。”
万俟白用略带歉意的语气说道，他收回自己的手，落落大方。
这一番操作，如果重瑜还在纠结的话，倒像是他在找茬。
于是重瑜只能将心中的不适感放到一边，继续跟在万俟白的身后，朝着城镇那边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城镇走去，瑶荧兴奋不已，等万俟白收回自己的手后，她毫不客气地飞到重瑜的肩膀处，一屁股坐下来，说：
“现在那边正在搞花灯，还弄了邪祟的幻影，那邪祟绝对会隐藏在人群中，观赏这场‘祭祀’。”
城镇的花灯节会持续三天。
第一天，镇民们会放出巨大的幻影，祈求神灵降临。
第二天，镇民们会制作人偶，让神灵附身在人偶上，张开祭祀。
第三天，镇民们会将制作好的人偶放入新的“绿母娘娘”庙，换下上一届的木偶。
也就是说，重瑜有三天时间。
“那幻影是‘活’的吗？”
听到瑶荧说的话，重瑜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肩头的小不点。
瑶荧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是一个幻影，但是……那邪祟能透过幻影的眼睛，挑选自己的祭品。”
既然是要制作木偶，那当然是得自己挑选满意的部件了。
重瑜点点头，表示理解。
虽然他不是邪祟，但是他莫名能够理解邪祟的想法。
既然一开始邪祟挑上了他的双手，说明依照她的审美，毫无疑问会看上他的其他部位。
“花灯节每年都会举办吗？”
重瑜想想城镇中居民们的心声，还有对他外乡人身份的狂喜，重瑜忍不住看向万俟白，
“每年都制作一个木偶的话，那每年最少要死一个人吧，修仙盟不知道吗？”
在重瑜的印象里面，修仙盟就是人间界的正道联盟。
正道联盟的话，不应该铲奸除恶吗？
偌大的修仙盟，既然能够把眼线渗透进其余的两界中，那他们会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这种事情视若无睹吗？
闻言，万俟白回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
“重瑜，我不是万能的，修仙盟也不是万能的，每天修真界都会死很多人，如果每一件我都要管的话，我早就累死了。”
重瑜皱了皱眉。
粗略听上去的话，万俟白的话挑不出半点错误，但是细细一想，又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奇怪。
见重瑜冥思苦想，万俟白看向重瑜的眼神微微柔和，他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温柔地劝说道：
“每年只是死几个修为低微的外乡人而已，能换得那个邪祟一整年的安静，这笔买卖，其实还算划得来的。”
重瑜：“……”
他忽然意识到，在万俟白的思想里面，“人”里面是不算上那些普通人。
他有些害怕。
他在想，他在万俟白的眼里，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人”呢？
重瑜垂下眼帘，不敢与万俟白对视。


75 # 第 75 章
两人一前一后, 步行回到了城镇中。
城门口的士兵看见重瑜回来，他最开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主地上翘；
可等到重瑜真的走到他的身边, 即将再次进入城镇之中的时候, 那个士兵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你要不……这花灯节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个时候, 城镇里面的幻影已经停止动作, 她高高地站立在原地，慈眉善目，微微弯着腰, 睁开眼睛, 注视着整个城池。
自从重瑜再次进入城镇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从上而下落在了他的身上。
听到士兵这么说, 重瑜有些诧异，他停下脚步，神色初看上去还是与自然无异。
他对着士兵笑了笑，挥挥手, 说：
“没事的，我这不是和同伴在一起吗？”
听到“同伴”二字，士兵越过重瑜, 看了一眼站在重瑜不远处的万俟白。
两人对视之间，万俟白回头，他平静地与士兵对视, 最后他还在士兵探究的视线中, 对着士兵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可这微笑并没有用, 相反的, 士兵在万俟白的微笑中打了一个哆嗦, 随后士兵仓皇地移开视线，对着重瑜胡乱点头：
“好好好，没事就行。”
说完这句话，士兵像是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一样，忙不迭地离开了。
重瑜：？
见士兵如此惶恐，重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万俟白，想看看万俟白此时究竟是什么状态，竟能吓到别人。
可当重瑜回头看的时候，他只看到了万俟白的无辜脸。
万俟白收起了自己的微笑，做出一个无辜到极致的茫然表情，随后他走过来，凑近了一些，问：
“怎么了？”
重瑜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尽量不将自己的头部上移，避免和来自头顶的视线碰上，同时压低声音，回道：
“没什么。”
想了想，重瑜又忍不住问道：
“你认识那个士兵吗？或者那个士兵认识你吗？”
“不认识。”
万俟白说，“不过我前几天来城镇转过，说不定那时候他见过我。”
“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谁知道，说不定他心里有鬼。”
万俟白意味深长地说道。
“管别人干什么？”
两人一直站在城门口对话，瑶荧有些不满意了。
重瑜怀里忽然动了几下，衣襟里面传来瑶荧细细碎碎的声音，又小又尖细：
“你们感受到了吗？那个邪祟，她……她一直在看着你们。”
这其实用不着瑶荧提醒，重瑜一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
头顶的视线如同针尖一般，虽无实物，可依然让他坐立难安。
“我知道。”
重瑜说。
他平转自己的头部，装作自然地看向自己的四周。
他们正处在街道上，小小的城镇在花灯节的时候热闹非凡，无数的人聚集在一起，手中拿着花灯，从他身边走过，欢呼声和嬉闹声不绝于耳。
人影憧憧，根本就看不清里面谁是谁。
万俟白也听到了瑶荧的说话声，他离得重瑜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着重瑜站着，低声提议道：
“我们往偏僻的地方走吧，这样那个邪祟才好下手，我们也好遇见她。”
在万俟白说话的时候，重瑜觉得万俟白站得实在是离他太近了。
万俟白说话时湿润微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脸颊，惹得他脸上那一块热热的。
强装镇定，重瑜摇摇头，转动身体往旁边走了一步，和万俟白再次拉开距离，避免那种无法言说的尴尬：
“不用。”
“是么？”
万俟白看重瑜刻意的动作，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在外人看来，万俟白是一个富有朝气的阳光小帅哥，当他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的时候，那可真的是让人疼到了心尖里面，想要上前揉揉他的脸，亲昵地告诉他别生气。
这一招，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万俟白仗着自己的这个好皮囊，用了无数次了。
对着男人，他会示弱展示自己的无辜和愚蠢，避免男人对他的竞争；
对着女人，他会展示自己的脆弱和无助，引起女人对他的怜爱之心。
“这可不是什么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重瑜没好气地回到，“好了，别装了。”
“好吧。”
万俟白十分遗憾地收起来那种不符合他地位的表情，他抱怨道，
“重瑜你真的变了。”
“得了吧，当初是谁老是用这招让我做家务的？”
重瑜哼了一声。
同样的招数用多了之后，自然是没有用了。
万俟白愣了一下，他的视线在某一时间有一瞬间的漂移，似乎是在短时间里面陷入了回忆。
过了几秒，万俟白回过神来，他对着重瑜轻笑了一声，这一次似乎是卸下了伪装：
“说的也是。”
总觉得再说下去，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重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连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随后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视野顺便变化——
整个视野里面的所有事物，全部变成了蓝色的虚影。
这些虚影还在走动，活动，与正常的时候无异，可在重瑜的视野之中，除了正常的场面以外，场景之中还有无数条虚虚的烟雾在人群中蔓延到远方。
这就是另一种视角。
这种视角重瑜曾经在万花谷用过，但是本人还不太适应，他又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空中的幻影。
笼罩着全城绿色人形幻影，在重瑜的视野里面发生了扭曲变形，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形，而是在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团绿色的雾气，那些值得人欣赏的细节被省略，模糊成了一团。
这其实就是幻影的本质，它变得再像人，其实还是一团灵力塑造的东西。
而这团绿色的雾气中，有无数细微的气流在人形轮廓之中翻涌鼓动，像是想要冲破出来，最后却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被禁锢其中。
“你在看什么？”
万俟白见重瑜的动作古怪，他问道。
重瑜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地用这种视野去看万俟白，结果却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万俟白整个人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和重瑜眼中的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体内灵力走向也无比正常，但是……
很奇怪的是，重瑜看见有一条铁链一样的东西，缠在了万俟白的身上。
之所以说是“铁链一样的东西”，是因为重瑜无法说出那个缠在万俟白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那绝对不是“铁链”，因为它可能并不存在，更像是一种束缚。
“铁链”是虚影，在万俟白呼吸的时候，那条“铁链”一直若隐若无，它一直在试图收紧，可是每一次收缩的时候，万俟白身上好像有一层透明的屏障一般，结结实实地把“铁链”挡住了；
每一次“铁链”与屏障的接触的时候，万俟白身上都会泛出一层模糊的光芒，而“铁链”也会在此时消失。
几秒后，“铁链”会再次出现。
这种过程，一直都在反复出现，“铁链”和万俟白身上的屏障此消彼长，形成一种奇怪的博弈局面。
重瑜看着整个过程，他很好奇，这种局面，万俟白他自己知道吗？
“重瑜？”
见重瑜许久不说话，还用一种古怪的实现盯着他的胸，万俟白歪歪头，他顺着重瑜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其余人眼里，包括万俟白眼里，他胸口什么东西都没有。
“怎么了？羡慕我的好身材？”
万俟白收回自己的视线，打趣道，他还未了逗逗重瑜，故意做了一个挺胸的动作。
重瑜：“……”
对着万俟白翻了一个白眼，他敷衍道：
“嗯嗯嗯，你身材不错。”
说完，重瑜还不忘补刀：
“如果那个邪祟想变成男的话，我建议她第一时间把你拆了当作材料。”
万俟白：“好过分啊～～重瑜你不温柔了。”
两人这么一插科打诨，似乎回到了之前两人还当室友的时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气氛稍微有所缓和，重瑜也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是他还是不敢告诉万俟白，他眼中的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也不敢去问万俟白身上缠着的锁链究竟是什么。
两人之间都有自己的秘密，并且两人都很清楚，那些秘密，是每一个身上的逆鳞，所以两人又都十分有默契地避而不谈。
“我之前在这个城镇里面到处寻访过，找到了几个那个邪祟可能落脚的地方，要不先去那里看看？”
万俟白说。
这种提议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在体贴不过了，但是对于重瑜来说根本就没必要。
对于开了特殊视野的他来说，他遗落的左手一路留下痕迹，在他眼里，那些痕迹闪闪发着光，简直就恨不得是在夜晚里面点着火把，指引着他往一个地方走。
思考再三，重瑜想要委婉地回绝万俟白，于是他扭头看向万俟白。
而这么一扭头，重瑜却没想到，自己在看到万俟白的同时，一不小心也看到了万俟白头顶的幻影。
绿色的人形幻影变幻了姿势。
她微微扭过了一点身体的姿势，而重瑜没注意万俟白所站的位置，这么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两张脸。
在特定的角度之下，光影变幻，万俟白的神态竟然在那么几秒之内，与头顶绿色幻影的神态有那么几秒重合——
好似在看他，可瞳孔深处却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万俟白一下子又变得无比陌生。
重瑜微微侧开头，避开万俟白的视线，他感到自己的左手手腕处的咒印在渐渐发烫，就像是他的心情大起大落，他尽量维持着自己的语气平静，说道：
“这样吧，我有东西在客栈里面，等我先回去一趟，把东西拿上再说。”
因为侧开了视线，重瑜不知道万俟白的表情如何，他听到一声轻笑，万俟白回道：
“你做事怎么还是喜欢丢三落四的。好吧，知道城东的那个药铺吗？”
“知道。”
“我在那里等你。”
“嗯。”
重瑜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不敢加快脚步，以免万俟白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在花灯节前，重瑜还嫌弃这个城镇人太多，现在在万俟白的目送之下，他第一次庆幸街道上面还有如此多的人，这样他可以隐藏掉自己有些狼狈的身影。
过了两个街角之后，重瑜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脚下一转，加快脚步，快速朝北走去。
“你在干什么？”
重瑜怀里又鼓囊了几下，里面传来瑶荧小小的声音，
“你不去客栈吗？我们这是去哪里？”
整个城池都被幻影笼罩，巨型绿色幻影从高处往下看，它基本上可以看到整个城镇的模样；
只要是在城镇之中，基本上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人们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它看见。
在幻影的监视下，瑶荧并不认为万俟白和重瑜两人分开，是一件好事情。
如果他们两个被抓的话，那瑶荧根本就不可能复仇成功。
“直接去找我的手。”
重瑜说，他的脚步不停，生怕一迟疑，万俟白就会追上了，询问他究竟要去哪里。
怀里又鼓囊了一下，瑶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惊叫道：
“你是故意甩掉万俟白的？”
重瑜不置可否。
“为什么？你们不是同伴吗？他找你找了好久。”
瑶荧并不理解。
她一直以为万俟白是一个好人，而在和万俟白的接触中，从万俟白口中听到的故事来看，瑶荧一直以为，重瑜是万俟白一直追寻的伙伴，是最重要的人。
既然两人关系如此要好，为什么重瑜要甩掉万俟白呢？
“啧啧，你都被人坑过了，怎么还不懂人心？”
重瑜一边走，一边啧啧出奇，同时，他的眼眸里面也暗了下来，
“他想找我，和想利用我并不矛盾。”
要知道万俟白是修仙盟的盟主。
如果万俟白真的是想和许久未见的朋友见面的话，那他有必要选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吗？
为什么明知道此地危险，万俟白不选择在见面之前，利用修仙盟的人财物将此处的邪祟除去？
这个城镇，被万俟白怎么一弄，重瑜细品之下，总觉得是万俟白故意布的一个局。
这个局应该不致命，但是别有目的。
听完重瑜这么一说，瑶荧不说话了，她乖乖地躺在重瑜的怀里，一言不发。
片刻后，瑶荧嘟囔了起来：“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做人这么复杂的吗？”
当然复杂。
重瑜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想，他见到的每一个故人，都无比复杂。
重瑜也不是随意走动的，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视野里面，跟着他的右手遗留下的痕迹在走。
说来好笑，他倒是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用这么奇怪的方式，亲自去找自己的身体部分。
在他视野里面那道灵力踪迹，更像是他身体部分被人拿走之后的怨念，这怨念漂浮不散，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与主体呼应。
好在如今是花灯节，整个城镇里面百无禁忌，众人看见重瑜到处乱走乱撞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瞥过重瑜一样之后，就继续着自己的狂欢。
有的人会用一种怜悯的视线瞥过重瑜，或许在这些人眼里，第一天的花灯节对于外乡人来说，就是一场丰盛的断头饭。
既然外乡人第二天是要死的，那么无所谓他们第一天想要干什么了，只要不出城镇就行了。
开开心心玩一天，然后第二天去死，算是一种仁慈。
重瑜一边听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心声，一边面不改色的跟着视野里面的踪迹走。
踪迹穿过整个城镇，一直延展到了城北。
整个城池越往北，人越少，地也越少。
等追着那个踪迹，走到尽头，重瑜看见了一座酒坊。
酒坊很小，坐落在城墙角的一块高地上。
附近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人都去城镇最中心去看花灯了，只有路边的一棵树上挂着一盏花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
外面一间茅草屋开着门，里面黑洞洞的，门旁边是一堆酿酒完后留下的酒糟。
茅草屋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屋后面，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里面摆着几个罐子。
茅草屋的门板上贴着一个大大的“酒”字，整张纸本来应该是红色的，但是因为时间太长，风吹雨打的，红色的纸张变成了一张底色为粉色的纸。
重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有等到，只听到了风刮过门的时候，门板上纸张被挂的“呜呜”作响。
看样子真的是没人在这里。
重瑜想了想，他顺着小路，准备去屋后面看看。
“小郎君，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人来这里，奴家好怕啊～～”
而在重瑜动身的那一刻，他刚刚侧过身，视线离开那个黑洞洞的茅草屋，忽然一道妩媚而甜美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重瑜停下脚步，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茅草屋的门边多了一位绿衣女子，正笑吟吟地倚着门，看着他。
绿衣女子样貌温婉端庄，如果忽略她的轻佻语气的话，人们第一眼看她，会以为她是一个知书懂礼的大家闺秀；
可惜的是，她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样，有着巨大的反差——
她的语气如嗔似怨，嘴上说着怕，实际上更像是在和谁调情；
行为举止亦无比风骚妩媚，眼中含着春/情，在重瑜看过来的时候，她朝着重瑜暧昧一笑，她抬起衣袖，露出一只素白的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之后，缓缓下滑，最后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
重瑜的眼神微闪，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女子的胸口。
“小郎君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姐姐啊，奴家会害羞的～～”
绿衣女子看见重瑜的那个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侧着身子，将右边的半边身子越过门槛，朝向重瑜。
“那只手……”
“嗯？”
“这个地方的确很好。”
重瑜的视线往上移，他看着绿衣女子的脸，感慨道，
“真的很好。”
这里地处偏僻且酒槽味道酸腐，是个藏肢体的好地方。
“讨厌～～”
绿衣女子娇嗔，“月黑风高，小郎君真的想要和奴家做些什么吗？”
“够了！！！”
一团荧火猛然从重瑜的怀里冲出来，瑶荧受不了这种调情的氛围了。
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瑶荧从重瑜的怀里出来之后，就猛地朝着绿衣女子冲了过去。
只不过她太小了，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像是一道流星一般。
绿衣女子见瑶荧冲出来之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随手一挥，一股大风凭空而生，直接朝着瑶荧吹去。
风不算大，可足够吹跑一个小不点。
瑶荧本来气势汹汹，结果被风一吹，立刻就翻滚着往后飞去，丝毫办法都没有；
重瑜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他立刻上前，把被风吹走的瑶荧给救了下来，捧在了手心里面。
那绿衣女子明显也并不想和瑶荧打起来，等风把瑶荧吹走后，她收起妩媚表情，理了理自己的发鬓，懒懒地说道：
“哎呀，瑶荧啊，这次终于学乖了，找了一个助手呢～～奴家好怕～～”
这摆明了不把瑶荧放在眼里。
瑶荧被风吹得不轻，她被重瑜接住的时候，还一不小心在重瑜的手上翻了一个跟头；
要不是重瑜眼疾手快挡着的话，瑶荧早就一不小心掉了下来。
现在，好不容易从重瑜的手掌上起来，瑶荧气得不轻，脸都憋红了，她用手指着绿衣女子，怒吼道：
“你个混蛋！！！”
面对瑶荧的指控，绿衣女子不怒反笑，她看向重瑜，问：
“怎么，你是她请的仙师，来灭掉奴家的？”
重瑜没有回答。
他连人都不是，说什么“仙师”？
于是重瑜岔开话题，问道：“你们认识？”
瑶荧颤颤巍巍从重瑜手掌掌心站起来，她一跺脚，立刻反驳：“才不认识！！！”
绿衣女子则是对着重瑜抛了一个媚眼，说道：“认识哦～～”
绿衣女子见重瑜也没一开始就喊打喊杀的，于是多看了重瑜几眼。
而这么几眼，绿衣女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看着重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不是人。”
“呃……应该不是。”
重瑜愣了一下，点头承认了。
见重瑜承认，绿衣女子严肃了起来，她那柔若无骨的身体一下子站直了起来：
“你身上的印记……奴家知道了，你是一具活傀儡。”
重瑜点头：“是。”
绿衣女子眼中冒出金光，她看着重瑜，像是看到了金矿：
“你认识傀儡师？现在还有傀儡师？你知道傀儡师在哪里吗？”
重瑜警惕地看着绿衣女子：“你找傀儡师干什么？”
“当然是和你一样。”
绿衣女子眼中迸发出渴望的目光，她朝着重瑜控制不住走了一步，“我想要一具和你一样的身体。”
她离开了倚着的木门，露出了另外半边掩藏在门后的身体——
另外半边身体，空无一物。
没有左边的胳膊和腿。
从裙下露出的“脚”来看，支撑绿衣女子站起来的东西，是一根粗糙的木头。


76 # 第 76 章
按理来说, 看到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应该是害怕的。
可重瑜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外，他倒是没什么惧怕的情绪。
怎么说呢, 如果重瑜和绿衣女子都是木偶的话, 那重瑜就是一个完整的木偶, 而绿衣女子则是一个残缺的。
而重瑜之所以完整, 是因为雕刻他的作者是易笙；
那面前的绿衣女子则像是一个手艺不佳的作者随便用树枝折腾了几下，聊以充当四肢就算了。
说穿了，就是手艺问题。
想通了这一点后, 重瑜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绿衣女子会看上他的身体部位。
说真的, 重瑜可不认为自己长得倾国倾城，某处的身体部位能让人惊艳。
他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如果绿衣女子单单把他看做是制作傀儡的材料的话, 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你找傀儡师干什么？”
重瑜并不想一开始就撕破脸，他问道。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让他给奴家制作一具躯体。”
绿衣女子激动万分，她操控着残缺的身体往重瑜走了几步，可没迈出几步, 她就因为脚还没有做好，整个人崴了一下，差一点就直接扑倒在地。
如果不是她眼疾手快地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那她可真的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了。
“奴家已经收集了很多肢体了，什么样子的都有，都可以的。”
像是生怕重瑜一口回绝, 绿衣女子的语速越来越快,
“只要帮奴家拼凑一副身躯就可以了, 是男是女都可以的。”
重瑜沉默。
且不说再次制造一具傀儡身体的难度, 他不想把易笙扯进来。
“不可能！！！”
不等重瑜想出如何委婉地拒绝, 瑶萤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她从重瑜的掌心飞出来，拽住重瑜的头发，指着绿衣女子质问重瑜：
“你为什么不杀掉她？她是邪祟啊！！！”
听到瑶萤的话，绿衣女子收起自己急切的表情，她斜睨着瑶萤，嘲笑道：
“你跟我本质都是无形的灵体，如果奴家是邪祟的话，那你就不是吗？”
瑶萤直接炸毛：
“我才不是！我现在在替天行道。”
“得了吧。”
绿衣女子轻启朱唇，她幽幽地说道，
“你想杀掉奴家，不就是因为私仇吗？你当真是为了那些人，那些抛弃你的子民？”
“你！”
眼见着瑶萤越来越气，一副要上前和绿衣女子拼命的样子，重瑜拦住了瑶萤，他看着面前的绿衣女子，眼神复杂：
“你应该知道的，凭空造一具身体，是有多困难。”
虽然重瑜不清楚原理，但是他隐约察觉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副傀儡身躯上复活。
他的某些特质 ，是能在傀儡身躯上复活的必要元素。
“奴家当然知道，奴家实验了无数次，身体最多只能维持一年。”
绿衣女子听重瑜的语气缓和，她以为重瑜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她，于是抱怨道，
“每年都要花好多心思去制作躯体，奴家真的是受够了。”
“维持你之前的样子不好吗？”
重瑜不解，“你之前是没有形态的吧，想成为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那种状态不好吗？”
绿衣女子现在的样子，完全就是人类强加给她的，有什么好呢？
如果自己能够变幻样貌的话，那所有的样貌，应该是自己满意的那种。
【这世间真奇怪，人类想要修真成为非人，而各种非人却想成为人类。】
在几人对峙之间，许久不见的原无心忽然在重瑜的脑海里面说话。
他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颇有感悟地说了这么一句。
重瑜听到原无心说话，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他下意识地朝着自己周围环视了一圈，庆幸现在没有万俟白。
“你只要告诉奴家傀儡师在哪里就行了。”
绿衣女子见重瑜沉默下来，不再回应她，她立刻脸一沉，认为重瑜实际上是在故意拖她的时间。
【想见易笙？】
原无心轻笑一声，他倒是不生气，
【要不，我们把面前这个东西给带回去给易笙瞧瞧？】
重瑜：“…… ”
那是带回去瞧瞧吗？
那是给易笙带回去一个材料吧。
“不说？算了，如今有一个现成的身体也不错。”
绿衣女子突然对着重瑜粲然一笑，然后从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笑声刚起，三双白骨手立刻破土而出，直接抱住了重瑜的脚，让重瑜动弹不得。
大意了。
重瑜愣了几秒。
酒坊是绿衣女子制作身体的地方。
这么些年来，多出来的、不满意的肢体，绿衣女子都会把它们藏在酒坊里面。
酒坊前面的土壤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残肢断臂。
不等重瑜动手，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面前的绿衣女子立刻宛如一张空壳一般，委顿在地；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灵光从地上绿衣女子的天灵盖里冲出来，它朝着重瑜迅疾飞来，“啪”的一声打在了重瑜的胸口。
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光打过来，重瑜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直觉告诉他，这种手段，应该就是修真小说里面的“夺舍”。
电光火石之间，重瑜心中闪出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他还是太年轻了。
第二个念头是，如果他被夺舍了，那他算不算死了？
第三个念头是，在这里“死”了的话，那他能不能再次穿越回去？
活人被夺舍的感觉，应该会很痛苦。
重瑜想。
而傀儡身体里面换一个灵魂，则简单多了，应该可以类比为一台电脑换了一个系统。
外壳还是那样，但是真正的内里已经面目全非。
至少重瑜不疼不痒。
被那道白光打中后不久，重瑜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不能说，不能动。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没有大脑授意的情况下，扭了扭脖子，动了动关节。
抓住他脚的白骨手松开了。
现在的“重瑜”自由了。
“重瑜”在能活动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把身体摸了一遍，他似乎很惊奇:
“这具身体真奇怪，明明是充满死气的，为什么里面还会有生气？”
重瑜叹气。
他也不知道。
看见没，在修真界理论知识不过关就会落得他这个下场。
都被人夺舍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接下来，重瑜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现在的“重瑜”像是得到一个新奇玩具的小孩儿一般，抚摸过傀儡身体的每一寸，在原地蹦跶，肆意用着傀儡身躯做各种各样的奇怪动作。
……她好像没意识到身体里面还存在另一个灵魂。
重瑜在沉思。
现在傀儡身体这个样子，算不算一台电脑装了两个系统？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过诡异。
重瑜试图呼唤原无心来想想办法，可是叫了原无心好几次，原无心根本就不回答他。
不会吧？
说好的原无心是心魔吗？
他不会因为现在掌控身体的是她，而自动变成她的心魔了吧？
这种想法把重瑜给震惊到了，重瑜有些慌，还有些愤怒。
他试图去把身体里面多出来的灵魂给挤出去，但是使了半天劲儿，却什么都没发生。
重瑜还在身体里，但是他就像是被一个透明容器包裹住后，被塞到了身体的角落里面。
想出来，却找不准方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重瑜更加火大——
傀儡被夺舍之后，“重瑜”看向了试图躲藏起来的瑶荧。
仗着如今身体灵活，“重瑜”一把抓住飞在半空中的瑶荧，微笑道:
“你准备干什么？”
瑶荧被吓得半死，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邪不压正，你要杀就杀，何必叽叽歪歪。”
她瞧了瞧“重瑜”的脸，做出一个悲愤的表情:
“你竟然偷了我朋友的身体，真是不要脸。”
“奴家本来就没有脸啊。”
“重瑜”歪歪头，疑惑地回了一句话。
她和瑶荧本质一样，都是灵体，无形无色，有什么形体？
就是绿衣女子的样子，也不过是依附人类的想象而已。
不过，“重瑜”并没有杀掉瑶荧。
她在瑶荧惊恐的注视下，把瑶荧团吧团吧，用力丢了出去。
可怜的瑶荧连叫都叫不出来一声，就化为了天空中的一颗流星，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瑜:“……”
她们两个不是死对头关系吗？
相爱相杀？
在重瑜胡思乱想的功夫，一个声音响起来:
“重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重瑜”浑身僵硬了几秒，她收拾好表情，一转身，用平静的表情看着身后的来人，对着来人微笑。
来人就是万俟白。
即便是被重瑜放了鸽子，万俟白看上去并不是很生气。
他走到傀儡身躯前站定，温柔地说道:
“你一个人来这里，被邪祟抓住了怎么办？”
“重瑜”眼神微闪，她低下头，避开万俟白的视线，低声细语，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我知道……这里酒不错。”
“胡闹。”
万俟白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语气里面带上一点宠溺，
“我担心你。”
“重瑜”明显没见过这个阵仗，再加上万俟白的样貌属实具有迷惑性。
于是“重瑜”当着万俟白的面，娇羞地扭捏了几下，她根本就忘了自己如今披着的壳子，是个男的。
万俟白见状，眼神微闪。
随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重瑜”的手臂，态度亲昵:
“好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嗯。”
“重瑜”下意识伸出右手去牵万俟白的手。
而在“重瑜”伸出手的时候，万俟白看了一眼“重瑜”的右手手腕，随后他抬起头，问“重瑜”: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重瑜”首先愣了一秒，随后她摇摇头:
“没有。”
万俟白不说话了，他抬起头，与“重瑜”对视，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仔细想想。”
而另一边，重瑜在那里抓心挠肝地想要回答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
他来是为了左手。
他的左手还在旁边那个绿衣女子身体上啊！
有没有人帮他回收一下左手？


77 # 第 77 章
好在万俟白是一个绅士, 他向来都会看人眼色。
见“重瑜”一脸局促和尴尬，他并没有刻意刁难，而是安慰道：
“没事, 我帮你。”
在“重瑜”有些惊讶的视线中, 万俟白对着此地的异状视若无睹, 他也不问为什么这里这么狼藉, 也不问为什么地上多了一具穿着绿衣的女尸，而是走到女尸身边，将女尸的左手拆了下来。
拿着那只断手, 万俟白站起来, 他走回“重瑜”身边，对着“重瑜”神色如常：
“好了，我们拿回你的左手了。”
这种场景实在是有些惊悚。
“重瑜”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万俟白, 又看了看万俟白手里的那只断手。
断手的截面血肉还是鲜活如初，在离体之后，手腕处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咒文显露了出来。
“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重瑜”忍不住问道。
她这些年杀了不少人，也做过在人活着的时候, 故意把他们的肢体给斩下来的事情，以此取悦她自己；
可不论是谁，所有人在看到她拿着断肢的时候, 都会骂她、诅咒她，最起码也会露出一个惊恐惧怕的表情。
面前的人，也太过淡定了吧？！
“重瑜”惴惴不安地看着面前俊朗的男人, 总觉得面前的男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就是不说。
“你希望我问些什么呢？”
万俟白见“重瑜”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伸手去牵起“重瑜”的左手。
“重瑜”不知道万俟白和重瑜之间的关系, 见识到万俟白“恐怖”的一面之后，她在万俟白去牵手的时候，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左手给缩回来。
而这么一缩，万俟白立刻就抓住了“重瑜”的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钳制住“重瑜”，然后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道，把“重瑜”的左手给拉了起来，同时他继续温柔地说道：
“既然左手回来了，我们现在把手装上去吧。”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征求意见，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等“重瑜”继续说什么，万俟白就以很大的力气，直接扭断了“重瑜”的左手，他把左手丢下，弃之如敝履，随后拿起那个断手，小心翼翼地对上“重瑜”手腕的接口。
这一番动作，和之前给重瑜换右手时相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粗暴”。
果不其然，“重瑜”没想到自己会被活生生扭断手，更没想到接回傀儡身躯的左手会那么疼，在手腕咒文链接断手的时候，“重瑜”忍不住大叫了一番，对着万俟白的脸就是一巴掌：
“好疼，放开我！！！”
“啪”的一声，在夜空中格外响亮。
在那一掌打下之后，万俟白顺着手掌的力道偏过头，他的身体僵硬了几秒。
很显然，从小顺风顺水，万俟白还从没尝试过被人打。
还是被一巴掌打的。
过了几秒，万俟白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他看向“重瑜”，一言不发，同时手紧紧地攥着“重瑜”的左手；
直到手腕上红色的咒文显现完整，傀儡的身躯连接上那只断手，他才松开了“重瑜”的手。
“走吧。”
万俟白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他看着“重瑜”的眼神很冷，冷到像在看一个死人。
“重瑜”是个很聪明的邪祟。
她之前，一直都是以女子形态出现的。
男人最好糊弄。
姣好的面容再加上她本身的吴侬软语，一般男人在面对她的时候，都会柔和了面孔，对她说话和行为举止也会温柔几分；
现如今成为男人后，她还从未体验过，一个男人，竟然会对她如此粗鲁和不假辞色，顿时有些后悔夺舍了这具身体。
她怎么变成了一个男人呢？
这么想着，“重瑜”瞧了一眼在万俟白身后的那具女尸。
见之前的女人身体躺倒在地，还如此的狼狈，顿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脸色有些苍白的问道：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万俟白说，“我想让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呢？”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见面前的“重瑜“一脸抗拒，万俟白又笑了，只是这一次，他笑得凉薄：
“我劝你不要抵抗，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跟我走。”
说完，万俟白用力捏住了“重瑜”刚接上的左手手腕，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直接袭上“重瑜”的心头。
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下一秒，“重瑜”冷笑一声，她不打算再装了。
她本想用这具身体来伪装一个身份，钓钓面前的帅哥也不错，可谁知面前的帅哥如此心狠手辣，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留着这个帅哥了。
想到这里，“重瑜”突然凑近万俟白，用嗓子捏出女声，娇声说道：
“郎君捏疼奴家了呢~~”
说实话，用一个男人的脸做出如此矫揉造作的声音和表情，凑近了看，的确是一种折磨；
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万俟白碰到这种场面，他的瞳孔也是微微收缩了几秒，随后他一脸凝重地问道：
“重瑜呢？”
“装什么呀装，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奴家不是那个人吗？”
见万俟白脸色越来越差，“重瑜”咯咯笑道，
“你要杀了奴家吗？那可真可惜呢，小郎君留在世上的只有这具皮囊了，你还要毁掉他呢~~”
这里有个常识，在修真界，默认的是，如果夺舍成功的话，之前身体里面存在的灵魂是会被吞噬掉的。
“重瑜”以为自己身体里面只有她一个，原主的灵魂她感受不到，就默认已经魂飞魄散了。
而她之所以在此时说出来这句话，是想扰乱万俟白的心。
只要万俟白稍微晃神那么几秒，她从万俟白手里挣脱出来，那这里就将是她的主场，之后她大可以带着这具身体远走高飞。
当“重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万俟白的眼神闪了闪，他的视线微微偏移，没有与“重瑜”的视线直接对上，可是他的手依旧攥着“重瑜”的手腕，很紧，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或者是他想说什么，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
两人僵持了几秒。
见万俟白没有什么反应，“重瑜”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疑惑。
但那疑惑去得也快，她笑眯眯地继续凑近，拖长了声音问道：
“想必你也知道瑶萤吧？”
万俟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在思考着什么，似乎是在做一个抉择。
“重瑜”好奇地问道：“你不担心我把瑶萤也给杀了吗？”
万俟白沉默几秒，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关心她？”
这下子轮到“重瑜”被噎住了。
随后，她大笑起来：
“人类啊…… 真的是奇怪的东西…… 奴家在这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类‘，却没想到还有你这种的…… ”
不管如今的身体是个男人，她对着万俟白抛了一个媚眼，但很奇怪的是并没有勾搭的意味，反而像是一种挑衅：
“嗯…… 你或许比我更适合做这里的‘绿母娘娘’。”
万俟白冷面回道:“我是修仙盟的盟主。”
“哎呀，别那么较真嘛，你倒是让奴家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好像做人和不做人也没什么两样~~”
“重瑜”撅着嘴，做出一个娇嗔的动作，她歪着头，说，
“奴家想做人，是想知道，那个瑶萤，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做什么‘绿母凉凉’~~想看看人类究竟有什么特殊的~~不过现在看来……”
“重瑜”突然叹了一口气，她深深地看着万俟白，像是要把万俟白的样子牢牢记着。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万俟白的脸，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说道:
\"你跟奴家有什么区别呢？都在追逐一个根本就碰不到的人。”
闻言，万俟白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反驳道：
“我没有……”
就是现在。
趁着万俟白恍惚的一瞬间，“重瑜”猛然地扭断自己的左手，然后飞快地远离万俟白，与此同时她仰天发出一声长啸，整个城镇地动山摇。
森森的白骨立刻从酒坊的土壤里面破土而出，一具具残缺的骷髅爬了出来，黑洞洞的两个眼眶看向站在中央的万俟白；
与此同时，城镇上空的绿色幻影睁开了眼睛，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转身，抬起手掌，对着万俟白所在的位置，直接一掌拍了下去。
在一片神鬼哭嚎声中，万俟白叹了一口气。
他收起自己手中的断手，然后抽出了自己的剑，对着森然白骨和巨大幻影，轻轻一挥。
那剑光亮如雷霆，直接照亮了半个天空。
爆发出的璀璨剑光让城镇里面的其他人不明所以，因为太过刺眼，他们被迫闭上了眼睛。
等亮光过去，正在花灯节上寻欢作乐的人们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茫然地看向城镇上空。
城镇上空空无一物。
绿色幻影消失不见，所有漂浮在天上的花灯化为碎片。
与此同时，有细细碎碎白色的碎片从天空飘扬而下，像是在下一场小雪。
“奇怪，现在不是下雪的季节啊。”
有人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接过一点点碎片，在指尖磨搓。
碎片边缘锐利，表面上散发着莹莹的光辉，而另一面却是黑色的粗粝。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对着身边的人说：
“这好像是碎骨。”
身边人沉默不语，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无需多言。
因为他刚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到他头上了，把那东西拿下来一看，竟然是半截指骨。
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花灯节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敢说出来。
即便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按战力来说，就…… 这个小boss其实很弱的，万俟白的实力是可以碾压的，重瑜也行，就是重瑜因为没常识，被人给阴了。


78 # 第 78 章
天有异像, 这谁还能睡得着？
花灯节草草收场，不少人看着漫天的碎骨，脸色异常难看。
有人说是离开回去睡觉, 其实偷偷离开之后, 专门去看了供奉绿母娘娘的庙, 想知道绿母娘娘是否还在。
供奉绿母娘娘的庙在城镇的宗祠之中, 如果是平日的话，年纪大的人会呵斥想要来看绿母娘娘的人。
按照习俗，花灯节的时候, 人们会用一块红布盖住绿母娘娘的神像, 等花灯节选好新的神像后，才会把红布揭下，然后换上新的绿母娘娘。
可那天, 红布就这样被人掀开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如果想要看到绿母娘娘的脸，只需要站在门口瞧一眼就行了。
看守的人说是一阵邪风吹过，把红布吹掉的, 可宗祠里面供奉祖宗的灯没有灭。
第二天一早，城镇中唯一的客栈里面，几乎是人满为患, 大多数镇上的人都聚在客栈，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着各种八卦。
他们的神情也各种各样, 有的人面露哀愁, 有的人面露恐惧, 还有的人则是一脸兴奋。
“唉, 那神像裂了, 据说连张师傅家做好了的木偶，就那个他们家准备许久，想用来在花灯节上选做神像的木偶也裂了。”
客栈中间，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唉声叹气地说道。
山羊胡子周围围着一群人，看样子这山羊胡子地位只高不低，很多人都信服他。
从山羊胡子嘴里听说神像开裂之后，年纪大点的，有的人直接痛哭了出来，而年纪小点的几个则是十分好奇地问：
“神像裂了就裂了呗，我们换一个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简单。”
山羊胡子叹了一声，他的语气很沉重，但是他说话的神色相当高傲，明明是在说一件对城镇不好的事情，可因为他是此地唯一的解说员，连带着他的地位被拔高，于是神色之间有时会流露出对他身边的听众的鄙夷。
摸胡子摸了半天，又装模作样地喝茶，把客栈老板都引来了后，山羊胡子才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这神像裂了，极大可能是绿母娘娘已经陨落了啊。”
“昨天绿母娘娘的幻象不是转身了吗？她不是…… 在显灵吗？”
小年轻越发惊诧，他问道，
“绿母娘娘不是很厉害吗？”
城镇上年轻的一辈，基本上都是从小听绿母娘娘的故事长大的，在他们的印象里面，绿母娘娘几乎是无所不能，是真真正正的神仙。
神仙这么容易陨落吗？
“唉，谁知道呢，或许绿母娘娘就是在替我们祛除邪祟的时候，与邪祟同归于尽了。”
山羊胡子在谈及陨落的时候，他的语气悲戚，可如此敷衍的态度说明他并不是十分在意绿母娘娘的陨落。
“那昨天漫天的骨片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又问。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客栈都安静了下来。
年纪大的人直接脸色难看，他们摇摇头，散了开来；
山羊胡子的脸色也是一变，他瞪了那个年轻人一眼，说：
“那种晦气东西，你提它干什么？”
“好奇嘛~~”
年轻人挠挠头，憨憨地笑着。
如今的年轻人太过年轻，虽然他们知道城镇花灯节的传统，但是他们在先辈刻意的隐瞒下，并不了解这层传统下厚厚的一层血腥淤泥。
“那绿母娘娘陨落的话…… ”
另一个年轻人瞧了瞧坐在客栈角落的一张桌子上的人，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他压低声音，继续问道，
“我们还要用外乡人供奉绿母娘娘吗？”
山羊胡子听到这里，心里一跳，他下意识地朝着年轻人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俊朗的男人坐在那边。
男人剑眉星目，容貌俊朗，似乎下一秒就会朝你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可惜的是，如今男人的脸上可用乌云漫布来形容，黑得可怕。
这不就是最近来的外乡人之一吗？
小城镇地处偏僻，常年没有多少外来人；
而花灯节来的外乡人更是所有城镇居民的关注重点，无需多说，所有人都在注意外乡人的动向。
山羊胡子皱了皱眉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传过来的消息看，应该是有两个外乡人的。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山羊胡子，面前这个唯一剩下来的外乡人并不好惹。
或许，更糟的是，那个人是一个修真者。
他们做的事情，糊弄一下普通人还行，但是如果招惹上了修真者和修仙盟的话，怕不是整个城镇都要被夷为平地。
想到这里，山羊胡子回过头，瞪了和他说话的年轻人一眼，严肃道:
“你胡说什么呢？绿母娘娘都陨落了，我们哪里还有什么花灯节？”
年轻人的眼神变得茫然起来，他刚想张口继续询问，结果山羊胡子一甩袖子，揪住年轻人的耳朵就往客栈外走。
一瞬间，整个客栈都充满了哄笑声，还有年轻人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惨叫。
嬉笑哄闹从客栈里面一直传到客栈外面，人群也随着热闹转移到街上，最后所有人消失在另一个街角，客栈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整个过程所花时间并不多，没有人真正地把绿母娘娘的陨落放在心上。
对于普通人来说，绿母娘娘没了的话，他们还可以去崇拜另一个神。
没有人在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客栈里面来吃早饭的人渐渐都离开了。
客栈老板看着大厅里面唯一坐着的男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询问道：
“客官，你看你这是…… ”
那人抬起头，拿出一个钱袋递给客栈老板，然后对着客栈老板笑笑：
“我在等一个人…… 近几天我就吃住都在这里了。”
暗暗摸了摸，确认钱袋里面的分量不轻后，客栈老板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您随便。”
随后，老板又谄媚地问道：
“客人不妨说说你的大名，还有你要找的人的名字，我有点关系，能让全城通老二帮忙找找。”
“我找的人叫重瑜。”
那人的微笑礼貌中透着疏离，“麻烦了。”
那人赫然就是万俟白。
万俟白也不在乎那个“绿母娘娘”。
他不在乎“绿母娘娘”究竟是谁，是瑶萤也好，是邪祟也罢，他都不在乎。
在昨天晚上一剑扫平酒坊之后，万俟白暴躁地发现，自己失去了重瑜的踪迹。
准确说来，他失去了那具傀儡身躯的踪迹。
冒充“绿母娘娘”的邪祟很弱，但是万俟白也不得不承认，她很会藏，哪怕是他，找了一整晚都没有找到邪祟。
他唯一的室友，重瑜，被一个邪祟夺舍，按理来说，万俟白应该悲伤，应该愤怒；
如果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不久的那个愣头青的话，万俟白一定会选择一股脑、热血满满地去四处寻找。
莽撞，但真挚。
可如今的万俟白并不会选择这么做。
因为他很理智。
与穿越系统多年来的斗智斗勇，与天道的斗智斗勇，让万俟白学会了冷静。
他一直坐在那里，一边在等线索，一边在想一个问题——
他有必要让重瑜回来吗？
他到底是需要重瑜，还是仅仅需要那个意味着“昆仑镜”的傀儡驱壳？
答案不言而喻。
万俟白选择了后者。
但是，他残存的那丝良心却在疯狂反对。
那是重瑜啊。
那是重瑜啊。
在利益面前，他的那丝隐藏的暗恋，那丝在重瑜身上寄托的怀恋，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这个问题，万俟白在早上回到客栈后，就一直在纠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早到晚。
万俟白坐在角落里，就像是一尊雕像，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的话，客栈老板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城镇里面因为绿母娘娘神像裂了，花灯节的第二天冷清了许多。
没有木偶比拼，没有各种杂耍，人们敷衍地出来聚集一番后，就又散去了。
月亮渐渐上了中天，客栈的顾客也越来越少，就快打烊了。
客栈老板瞄了瞄万俟白，又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忍痛给万俟白留了一个门，然后离开了。
大厅里面昏黄的灯光照亮万俟白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
万俟白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我把他拉了进来。”
万俟白突然自言自语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绝望了。
因为万俟白意识到，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现在，不过是在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认清自己的本质，让万俟白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他果真薄情。
似乎还与这个城镇的人，别无两样。
等想清楚这一点后，万俟白眼前恍惚起来，他垂下眼帘，脑海里面闪过各种记忆。
从一开始的好奇和莽撞，到后来的深思熟虑，最后是绝望疯狂，每一阶段遇见的人和事物在眼前闪回——
一张张脸对着他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或愤怒，或狰狞，或嬉笑；
一张张唇对着他上下翕动，或诅咒，或称赞，或倾慕。
【…… 玩家……权限…… 】
头疼欲裂，万俟白捂住自己的额头，皱着眉，忍受着耳边再次响起的电流声。
或许是最近太过劳累，体内对系统的封印暂时松动，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响起。
稍微休息了一下，万俟白闭上眼睛，准备集中精力把系统再次压回去，而那系统在经过反复的封印之后，竟然好像多了那么一点人性，它立刻操着电子音，机械地说道：
【昆仑镜……】
万俟白准备封印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微微分了一点心，问道：
【重瑜真的是昆仑镜吗？】
系统见自己没有被立刻封印，它拟人化地松了一口气，随后用嘈杂的电子音回到：
【是的。】
听到系统的确认，万俟白内心的石头落了地，但是很奇怪的，他并没有十分高兴，相反的，他心中有些怅然和叹息。
他在叹息，果然，到最后，他终将抛弃所有的一切。
【我…… 可以帮你…… 】
见万俟白许久没有回话，电子音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 帮你用…… 昆仑镜…… 】
万俟白忍不住嗤笑道：
【之前不是不想帮我吗？怎么改主意了？】
【再放任你继续下去…… 世界…… 昆仑镜用法不当…… 世界会毁灭……】
电子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能再……打开通道……】
如果系统是人的话，它现在绝对是后悔的。
游戏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并不稳定。
于是，在某一天，创造世界的神明突发奇想，祂决定用另一种方式，从异世界选择一些人，来建造和完善这个世界。
对于重瑜他们来说，他们以为自己不过是在玩游戏；
而对于游戏世界来说，所有被选中的“玩家”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的选择，都造就了这边的世界。
在系统看来，选出玩家来体验这边的世界，是一种恩赐。
所有玩家里面，最出色的便是万俟白，而万俟白也在世界意志的帮助下，完成了天道给他的设定和剧本。
结果没想到，出事了。
系统一直认为，它才是所有事情之后的“幕后黑手”，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到最后，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连被选出来的“玩家”，都是它通过设计和发布任务，来牵制和诱惑他们做事。
它本来是一切尽在掌握。
至于“玩家”的最后归宿，它不在意。
结果，系统忘了。
“玩家”本来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而万俟白作为佼佼者，更是其中的最不稳定因素。
万俟白在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后，偷偷用一种奇怪的封印方式，将系统封印进了精神海里面，然后他一直在疯狂寻找能够穿越回去的方式。
这一点让系统不解。
万俟白在游戏的世界里面有钱有名有权势，更是有一堆的追求者，为什么要抛弃所有的荣华富贵，回到起点呢？
在万俟白的逼迫之下，系统只好告诉万俟白，穿越的通道在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关闭了，所有穿越进来的“玩家”，根本就不可能再回去。
当然，有一种极其冒险的方式。
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到这边游戏世界里面，自带穿越功能的神器——
昆仑镜。
昆仑镜本身就具有穿越时空的功能，如果好好利用的话，说不定能打开最开始穿越进入游戏世界的通道。
而昆仑镜的宿主……
系统经过计算和统计，告诉万俟白，它已经将其放进了游戏属性中。
所有玩过游戏的玩家都有可能是昆仑镜的转世。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万俟白思考了三天，随后逼迫系统将所有的“玩家”都弄进游戏中来。
所有的。
只要是打开那个游戏的界面的人，不论是谁，都必须进来。
之后，万俟白再用自己的方式，逐一筛选。
筛选的过程很残忍，至少筛选的方式，对于人类来说，有些血腥。
系统并不在意万俟白的所作所为，在它看来，如果筛选能让万俟白有点事做，不一天到晚地想着毁灭世界的话，那其余玩家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但，万俟白有了事做，并不代表他的忍耐程度在提高。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万俟白的行为方式越来越偏激。
系统本来没有情绪，但是看着万俟白的一举一动，即便是它，它也隐约察觉到，再不做点什么，万俟白要疯了。
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疯子，那对世界本没有什么影响，但怕的是，那个疯子身居高位，随随便便一句话，一跺脚便会引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两相权衡之下，系统选择不再沉默，转而帮助万俟白完成愿望。
可惜的是，即便系统已经向万俟白说清楚了帮助他的原因，可万俟白并不信任它，平日里还是会把它封印在自己的精神海里。
现如今，好不容易等封印松了点，于是系统忙不迭地告知万俟白昆仑镜的确是重瑜，希望万俟白稍微冷静一点。
【昆仑镜是谁不好，为什么会是重瑜呢？】
万俟白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问，
【我现在应该是找到重瑜的身体，还是灵魂呢？】
系统停顿了几秒，回复到：
【身体。】
这个世界的设定是，为了维持平衡，神器因为其逆天的功能，根本就不会产生灵智，更不用说灵魂；
所谓转世，不过是神器刚好依附在某个灵魂上，被带入三界中的一个里面罢了。
说完这些后，系统本想向万俟白提供更为详尽的使用方式的，但它还没有说完，就又一下子被万俟白封印回了精神海里面。
把聒噪的系统封印回去后，万俟白站起来，他从客栈里面走出去，抬头看向了天。
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附近云层一层一层地叠着，一颗星星都没有。
“小白！！！”
目光所及的屋檐上突然飘过来一颗小小的流星，万俟白睁大眼睛，看着那一小团亮光晃晃悠悠地飞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小白？”
瑶萤气喘吁吁地飘在半空，见万俟白愣愣地看着她，她气不打一处来，伸出小小的手掌，对着万俟白的脸就是一巴掌，
“你发什么呆？”
瑶萤太小了，那一巴掌根本就感受不到，但是总算是把万俟白打醒了。
万俟白集中注意力，把视线放在瑶萤身上，轻声问道：
“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怎么不去找你的伙伴？”
提起重瑜，瑶萤越发气呼呼的。
万俟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他委婉地说道：
“我中了邪祟的陷阱，把他弄丢了。”
“弄丢了就找啊，我被拍飞了，不也是回来找到你了吗？”
瑶萤恨铁不成钢，
“好了，别发呆了，赶紧跟我走，我找到重瑜了。”
闻言，万俟白眼神一厉：
“他被夺舍了。”
“我知道。”
瑶萤烦躁地拉了一下万俟白的头发，说，
“我在郊外河边遇到他了，那个时候，他似乎在和邪祟争抢身体……最后争抢回来了。”
据瑶萤说，她被邪祟拍飞后晕了好一阵。
等清醒过来后，她就往城镇方向飞，结果在郊外的河边，碰到了傀儡身躯。
那时候傀儡身躯的行为举止很奇怪，他倒在河边，口中一会发出女声，一会儿发出男声，肢体扭曲，四肢仿若不听使唤，弯折成奇怪的姿势，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
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傀儡的表情也变得特别狰狞，瑶萤看着面前的这一切，她被吓得不清，躲在一旁的树上，静静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大概这样折腾了一个时辰之后，瑶萤看见一团灵光从傀儡的额前狼狈地飘走，随后扭曲成一团的傀儡躯体就瘫软下来，不再动弹了。
这就是瑶萤所说的，重瑜晕倒在了河边。
听完瑶萤断断续续的描述，万俟白挑了一下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快点跟我走。”
瑶萤试图拽着万俟白的头发走，
“他现在晕倒在郊外的破庙里面了……我说，不论他身体里面究竟是谁，我们还是把他放在身边才对嘛~~”
话音刚落，瑶萤就被一阵风给吹跑了。
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后，等瑶萤气呼呼地准备去吼万俟白的时候，一睁眼，却看见面前空无一人。
“唉，人呢？”
瑶萤茫然。


79 # 第 79 章
第二天一早, 客栈。
万俟白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进入客栈房间，瑶荧就飞了过来, 她紧张兮兮地围着万俟白打转, 问：
“你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吓死了。”
万俟白斜睨了瑶荧一眼, 有些好笑：
“你很害怕？”
“这种情况谁不怕？”
瑶荧坐在万俟白的肩头，和万俟白一起朝着房间那边的床走去，同时语气复杂地说道,
“谁知道醒来的究竟是谁, 如果是那个邪祟的话，我们怎么办？”
昨天晚上，万俟白按照瑶荧所说, 在郊外破庙附近找到了重瑜。
准确说来，万俟白找到了傀儡。
傀儡那个时候已经陷入了昏迷，因为不知名原因，傀儡甚至没有呼吸, 躺在地上，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尸体。
万俟白看着地上毫无动静的傀儡半晌，随后他上前去检查傀儡身体的状况, 确定傀儡身体表面上没有伤痕之后，万俟白将那具傀儡身体带回了客栈。
从头到尾，万俟白都只是将其当作了一具傀儡身体。
他也不知道, 下一次傀儡睁开眼睛的时候, 醒来的究竟是那个“邪祟”, 还是真的“重瑜”。
现如今, 万俟白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昏睡的傀儡——
傀儡脸上和身上的污渍已经被万俟白擦拭干净。
昨天晚上，当万俟白把傀儡的衣服脱下，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傀儡身体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傀儡，手掌隔着一块布按压着软和紧实的肌肤，万俟白想了很多。
他回忆了很多，想了很多，但是面对曾经暗恋的人的身体，他没有升腾起一丝旖旎的心思，相反的，他看着傀儡身体上的红色咒文，心脏在隐隐的抽疼。
红色咒文存在的地方，就是当年重瑜被“分/尸”的证据。
爱一个人，自然是舍不得让对方受伤一丝一毫的伤害。
傀儡身体上的伤痕本来可以不存在，但是万俟白他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是将重瑜带进了这个世界，让重瑜体会到了如此惨烈的伤口。
纵然万俟白一向冷心冷情，但是想到重瑜如此的处境还是他造成的……
万俟白从未将这边游戏世界里面的人和物放在心上过，在他眼里，重瑜是唯一能够和他平起平坐，算作是“人”的人。
“你……会疼吗？”
当手中的布巾擦到重瑜断掉的左手的时候，万俟白看着那一圈断掉的手腕，里面露出的白骨森然，他一时神情恍惚，竟然忍不住出声问道。
虽然当时是邪祟占据傀儡身体，也是邪祟自行将傀儡的左手扯断，可是万俟白还是想问重瑜，他会不会疼。
如今的傀儡身躯当然是不会回答的，他静静地躺在床上，面上毫无血色。
“……”
看着面前的傀儡，万俟白的呼吸粗重起来。
“小白，你没事吧？”
瑶荧第一个感觉到万俟白的不对劲，她有些害怕，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万俟白这样。
对于瑶荧来说，万俟白很神秘。
作为一个被邪祟鸠占鹊巢的、弱小的妖灵，瑶荧很长一段时间被迫在山林间游荡。
游荡的那段时间里面，瑶荧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她的内心也一直都很矛盾。
一方面，她希望有谁能够从天而降，将她救出水火之中，除掉那个邪祟，帮她报仇；
另一方面，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之中，因为只有修士能够帮助她；
而一个修士在见到她的话，他必然会对世间少有的妖灵起贪心。
而万俟白的出现，则是给了瑶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万俟白是人，毫无疑问。
但是对于瑶荧来说，万俟白就是天神。
实力强大，却又遥不可及。
瑶荧很清楚，面前的男人修为高深、地位崇高，同时他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乎，所以，连帮助瑶荧，对于男人来说，可能只是男人计划的一部分。
她不过是男人的一枚小小的棋子。
可是瑶荧不在乎，她只需要结果符合她的期望，也就是那个邪祟消失就行了，至于其他的，瑶荧并不在乎，甚至认为，那些可能是她达到自己愿望的代价。
有失必有得，瑶荧一向清楚。
所以，现如今，看见一向外热内冷的男人头一次露出真实的深情，瑶荧感到十分的稀奇，同时也有点害怕。
既然万俟白会在乎一个人……
那是不是说明，其余人对于万俟白来说，根本就是连石头都不如，可以随便舍弃掉的？
那她……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瑶荧忽然想到，她这种寻求万俟白庇护的方式，和城镇里面寻求邪祟庇护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事，只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万俟白回过神，他对着瑶荧笑笑，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瑶荧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她飞了起来，落到床上傀儡身躯的胸膛上站着。
站了几秒后，她跳掉傀儡左手旁边的断手旁边，弯腰看了看断口，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后她直起身，问万俟白：
“你为什么不把他的手装回去呢？”
她还不太清楚重瑜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因为是和重瑜一起面对邪祟的，所以瑶荧知道重瑜的手能够接上。
之前邪祟是硬生生地扯断傀儡身体的左手的，现如今傀儡的左手在万俟白的手里，瑶荧搞不清楚，为什么万俟白不在傀儡昏睡的时候，把那只手给傀儡给接上。
万俟白眨眨眼，他用着他那俊朗的外表对着瑶荧装作天真无辜：
“我想等重瑜醒过来再说……重要的东西，还是要等本人确认一下比较好。”
瑶荧似懂非懂。
她爬回重瑜的胸膛，一屁股坐下来。
过了几秒，瑶荧犹豫了一下，还是和万俟白说道：
“小白，我直说了吧……这么久了，重瑜一点心跳都没有，他真的会活过来吗？”
之前待在重瑜的怀里的时候，瑶荧还是能感觉到，重瑜是有心跳的。
现如今，瑶荧认为，她和万俟白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要么是重瑜早就已经死了；
要么是，重瑜已经被夺舍，身体里面的灵魂早就不是他。
“他会的。”
万俟白深情地回答道，他用黑色的瞳孔注视着瑶荧，温柔无比，好似在嗔怪最好的情人，
“不然的话，我会让整个世界陪葬。”
听到万俟白这么说，瑶荧打了一个冷颤。
她不敢再问了。
与此同时，万俟白体内的系统也打了一个冷颤。
眼看着万俟白被自己的话语越弄越疯，瑶荧不敢继续询问了，她低着头，坐在重瑜的胸膛上，把玩自己的手指。
房间一下子就又安静下来。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瑶荧忽然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她趴在了傀儡的胸膛上，过了几秒，瑶荧飞回了万俟白的肩头，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
“他有心跳了。”
在瑶荧安静的时候，万俟白一直都在傀儡的身边没有离开。
他一直都在看着傀儡，可是瑶荧却觉得，万俟白不像是在看傀儡，倒像是在和死掉的过去道别。
等瑶荧飞走后，两人一起注视着傀儡，他们看见了傀儡胸膛从无到有，开始有轻微的起伏。
万俟白露出一个满意的深情，他往傀儡那边挪了挪，离傀儡更近了。
“你小心一点。”
瑶荧忍不住提醒道。
“我知道。”
万俟白说。
他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傀儡，身体往左侧着，更加靠近傀儡，方便傀儡一睁眼就能看见他担忧的眼神；
而在另一边手上，手下垂，避开傀儡的视野，同时手中多出了一把匕首。
傀儡没有立刻醒来，万俟白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就像是一条蛰伏的蛇，甚至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
他一向很有耐心。
等了大概一刻钟，傀儡睁开了眼睛。
在傀儡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瑶荧直接炸毛，她从万俟白的肩头飞起来，惊异不定地的打量着面前的傀儡。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傀儡睁眼的一瞬间，瑶荧觉得面前人的眼神熟悉又陌生，像是重瑜，又像是另一个人。
而万俟白则镇定许多，他维持着之前的温柔表情不动，对着刚刚醒来的傀儡温声细语道：
“你醒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傀儡先开始没有立刻回答，他半垂着眼帘，转动着头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随后他缓缓撑着身子，看样子是想坐起来。
见状，万俟白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与傀儡的距离已经太近，甚至已经过了安全距离，他还是毫无芥蒂地帮着傀儡半起身，靠在看床头。
调整了一下知识，傀儡倚靠着床头。
或许是刚醒过来，身体还和灵魂没有兼容，导致傀儡的反应偏慢，过了差不多整整一分钟后，傀儡呆滞的眼神才变得清明了许多。
傀儡定定地注视着万俟白，他没有回答万俟白的问题，反而问道：
“你觉得，我是谁？”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打破了一开始万俟白营造出来的假象。
万俟白的眼神微微冷了一点，但是他很快遮掩住了，反而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太好了，看样子你没事。”
这句话说的当真暧昧。
什么叫做“没事”？
这句话是在侧面回答傀儡的问题吗？
那万俟白认为，现在身体里面的灵魂是谁，才算是“没事”？
傀儡歪着头，对着万俟白露出一个苦闷的表情，应该是在思考万俟白给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傀儡皱着眉头，伸出手扶额：
“算了，不想了，好麻烦。”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扶额，结果抬起手来，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无一物。
傀儡：“……”
“我找你的时候，捡到了一只左手，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见傀儡的眼神变得茫然，万俟白像是对着傀儡邀功一般，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只断掉的左手。
傀儡瞧瞧万俟白手里的那只断手，又瞧瞧他左手空空的手腕和断口，无语凝噎。
不等万俟白继续说什么，傀儡伸出自己的右手，把万俟白手里“捡到”的左手拿起，重新安了回去。
左手手腕上的一圈红色咒文在断手接上之后，开始泛起涟漪，断掉的肌肤随着红色咒文涟漪愈合，最后断手和手腕“和好如初”。
看傀儡的动作自然感觉，神情也是见怪不怪的，这种事情应该是发生了多次。
一直在远处观望的瑶荧松了一口气，她立刻飞过来，在傀儡面前叽叽喳喳：
“吓死我了，我跟你说，要不是我去找万俟白的话，你说不定还躺在郊外的小溪那里呢。”
傀儡的眼珠一直追随着瑶荧。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醒过来的缘故，傀儡的眼珠在转动的时候，有一丝丝的僵滞，这么看，傀儡与活人之间的差别就显而易见。
但是傀儡的声音还是所有人熟悉的“重瑜”的声音，甚至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在瑶荧这么说之后，傀儡用他们极为熟悉的语气，轻快的说道：
“是吗？那谢谢瑶荧啦。”
瑶荧被重瑜说得不好意思，她抿着唇笑，在傀儡面前飞了一个整圈后问：
“对了，我之前找到你的时候，看见你躺在地上挣扎，好像很痛苦……是在和邪祟抗争吗？”
听瑶荧的语气，她已经将面前的傀儡视为“重瑜”，货真价实的“重瑜”。
傀儡点点头：
“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很困难。”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也很痛苦。”
“傀儡的身体感官迟钝，怎么会痛苦呢？”
万俟白突然插话道，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傀儡，问道。
房间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瑶荧看看面前的傀儡，又看看另一边的万俟白，她现在正好在两人中间，不知道往哪边飞。
与万俟白对视许久，傀儡才慢慢地回答：
“灵魂是灵魂，身体是身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疼呢？”
见傀儡似乎有些不悦，万俟白微微侧过脸，避开傀儡的视线，他叹息道：
“抱歉，我有些害怕……夺舍，真的能夺回来吗？”
之前已经说过，修真界中，默认的是，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夺舍成功，那原主的灵魂要么支离破碎，要么直接魂飞魄散。
“这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不能解释的事情。”
傀儡的语气渐渐冷下来，他说，
“好歹我是个神器转世。”
万俟白扭回头，他看向傀儡，目光倔强：
“我还是不信！”
不得不说，当一个一向可靠的男人说出这种有点孩子气的话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可爱的。
傀儡愣了愣，随后他叹了一口气，看向万俟白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下来，他靠回床头，陷入了回忆：
“那个邪祟……很奇怪……她是自行离开的。”
当时的傀儡身体里面，重瑜的确是在和邪祟抢身体。
一开始邪祟占了上风，可是后来，邪祟渐渐被压制住了。
在和邪祟缠斗的时候，因为是灵魂之间的直接接触，重瑜无意间窥探到了邪祟的内心。
邪祟的想法……一个正常人是不能理解的。
她的确是想要一个身体，傀儡的身体对于邪祟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就算是成为“绿母娘娘”多年，邪祟还是一股子的动物思维。
这个“动物思维”，指的是，邪祟的思想十分的幼稚且直白。
想到这里，傀儡看向瑶荧，问：
“她其实不是邪祟，她和你一样，是附近山林间的妖灵，你为什叫她‘邪祟’？”
闻言，瑶荧一愣，她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呆楞在原地。
是啊，她为什么会称她为“邪祟”呢？
万俟白听完，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你知道什么？”
“我有点特殊的天赋。”
傀儡继续说，“我看到了一点她的记忆。”
邪祟的真身其实和瑶荧一模一样，她们两个以前还见过面，只不过看样子，只有邪祟一个记得，瑶荧已经忘了。
和瑶荧不同，邪祟更喜欢自然，她一直在山林间飘荡，与野兽为伍，自然也学习的是野兽的思维和行为方式。
后来，瑶荧离开了山林，接触到了人类，最后变成了人类供奉的“绿母娘娘”。
等瑶荧离开许久之后，邪祟才后知后觉，明白了这附近的另一个妖灵变成了人类的“神灵”。
出于一丝好奇，邪祟下山，去了当时瑶荧所庇护的城镇，也就是如今的“清店”；
见瑶荧为人类忙前忙后，人类也在供奉瑶荧之后，邪祟嫉妒了。
那个时候，邪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嫉妒瑶荧，还是在嫉妒人类，反正她想要搞破坏，破坏瑶荧和人类相亲相爱的局面。
于是，邪祟就学着瑶荧，满足人类的欲望——
由于邪祟的“动物思维”，她根本就不理解人类的生活和愿望，于是弄出了各种奇怪的满足愿望的方式。
可这么做，很奇怪的是，邪祟的名声反而水涨船高，渐渐的，在邪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已经取代瑶荧，成为了“绿母娘娘”。
“她从未把这里的人放在眼里过。”
傀儡看向瑶荧，不管瑶荧僵硬的脸，他继续说道，
“她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想到什么做什么。”
成为“绿母娘娘”之后，邪祟对于人类的情感，已经由一开始的好奇变为嫌弃。
她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如此愚蠢，竟然自欺欺人的说她是“绿母娘娘”。
同时，她更加不理解，为什么瑶荧会护着如此愚蠢的人类，于是她决心报复。
首先报复的就是人类。
为了找点乐子，也为了更像是人类——
“我想，她想成为人类，或许是因为她认为你喜欢人类，同理，她如果有了人类的外形，你会多看她一眼。”
傀儡如此评价道。
于是，邪祟就对她的信徒说，她想要一个人类的身体。
原话大概是这样。
可惜的是，邪祟用她的行为方式吸引过来的信徒怎么可能是正常人呢？
最初的信徒，把邪祟的话给理解成为：
他们的神，需要人类的躯体。
于是，信徒们开始供奉人类的躯体作为祭品。
第一次收到人类尸体的时候，邪祟吓了一跳。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是之后每年信徒们都会被供奉死人尸体，渐渐的，邪祟习以为常。
而爱美之心人人有之，想要得到一个容貌身材十全十美的身躯实在是太难了，于是邪祟想了想，用她那简单又幼稚的思考方式，她想到了一个绝招——
学做木偶一样，自己用满意的人类肢体拼凑出一个身体出来。
“她……她怎么会这样想？”
瑶荧喃喃自语道，
“实在是太蠢了。”
“的确很蠢。”
傀儡看着瑶荧的眼神，有些怜悯，
“因为妖灵根本就没有形体，所以她一开始也不知道用什么样子的样貌。”
因为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身算好看，所以邪祟想了想，决定用“绿母娘娘”。
她以为这样能和瑶荧的距离拉得更近一些。
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好不容易抢到了傀儡身体，之后又放弃，纯粹是因为邪祟其实从本心来说，她并不想成为男子。
她抢夺身体，更多的是想要傀儡的身体材料。
在动物界中，动物们打不过对手，往往会选择逃跑，而不是死要面子。
从头到尾，邪祟的所作所为，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是罪大恶极；
可是如果从另一种角度看，邪祟从来都不把人类能当作与其能同等对待的东西，她的态度岂不是和人类看蝼蚁一样？
既然如此，有什么正常不正常的？
“我……我……”
瑶荧的小脸发白，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她无数次去“寻仇”，而对方，也就是那个邪祟，却从未对她下过死手。
所以，整个事情中，究竟是谁错了呢？
瑶荧缓缓地飞到了房间中的桌子上坐着，她想要一个人静静。
等瑶荧飞走后，两人收回追随着瑶荧的视线，随后对视。
傀儡忽然拉着万俟白的领子，把他拉过来，两人继续鼻尖对着鼻尖，傀儡问道：
“你就不好奇，我究竟是谁吗？”
万俟白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但是他没有抬起那只手，而是继续保持着微笑不变：
“你在我心里，始终是重瑜。”
这种话术，万俟白用了无数次。
之前一直都用在为他争风吃醋的女人身上，万俟白没想到，他竟然有一天会用在如此场景上。
傀儡微微眯起了眼睛。
过了几秒，傀儡松开万俟白的衣领，他说：
“万俟白，是不是有些事情，我不问，你就会永远不说？”
“比如？”
“你体内的那个奇怪的声音，还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有玩家，就是那个半妖小白去找你了吧？他人呢？”
万俟白手上的青筋平复了下去，他的呼吸如常，语气调侃：
“我还以为，你忘了小白呢。”
傀儡对着万俟白翻了一个白眼。
一切如常。
万俟白想。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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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0 # 第 80 章
傀儡醒过来之后, 一直都表现得极其无害。
他心动如常，会呼吸，会运动, 会和瑶荧、万俟白说话。
万俟白试着用他和重瑜之间才懂得语言去试探, 傀儡都能回应。
他甚至去问傀儡关于小白的问题, 傀儡都能用自然的态度去回答, 甚至反客为主问万俟白现在小白在哪里。
万俟白当然不会告诉傀儡小白的去处，他会用语焉不详的话敷衍过去。
傀儡看上去虽然有些疑惑，当没有继续深究。
这么看, 傀儡就是重瑜。
毫无疑问。
可……万俟白不敢与傀儡对视。
他的直觉告知他,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直觉这种东西很奇妙。
万俟白当年靠着直觉解决了很多东西，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直觉。
今日做完相关事情后，万俟白再次进入了客栈房间里面。
客栈之外, 城镇里面的人似乎完全接受了“绿母娘娘”已经陨落，花灯节的相关物品已经全部收了起来。
街道两边的木匠店里，木偶不再摆在显眼位置。
悬挂在每家门口的花灯被收了起来，街上一下子冷冷清清。
傀儡自从前几日醒过来之后, 身体和灵魂需要一点时间磨合，没有办法，万俟白只好找客栈老板多订了几日房间。
因为确定傀儡就是重瑜, 所以万俟白很放心地把傀儡和瑶荧放在同一间房里，然后每天白天，万俟白会出去, 据说是为了和修仙盟的人做扫尾工作。
“吱呀—— ”
门打开之后, 万俟白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傀儡, 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
下一秒, 万俟白十分高兴：
“你可以站起来了？”
之前几天, 傀儡一直都是躺在床上的，最多也就是坐起来，行动不便。
如果傀儡既然能够站立和走动，看样子，灵魂和身体是契合了，如今行动灵活多了。
傀儡点点头。
另一边围着傀儡转的瑶荧飞了一个圈，她飞到万俟白的面前，不满地说道：
“你跑到哪里去了？重瑜好不容易能够再次站起来，你竟然不在！”
万俟白立刻做出讨饶的动作：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
随后，他对着傀儡和瑶荧笑盈盈的，以一种邀功的姿态说道：
“我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该做的事情？”
瑶荧歪着头，她不太理解，不过她也没放到心上。
“我现在能走了，我洗那个离开这里。”
傀儡忽然淡淡地开口。
“对啊对啊。”
提起这个，瑶荧欢快地在房间里面飞了一个圈，她对万俟白说，
“我刚才和重瑜商量的就是离开这里……你们等我一会儿。”
不等万俟白提问，瑶荧就立刻从窗户那边飞了出去。
两人目视瑶荧飞出去后，趁着瑶荧飞出窗外，屋内只剩下一人一傀儡，万俟白走到傀儡的身边，说：
“离开也好，我们在这里为那种消失耽误了太长时间了，应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傀儡沉默几秒，他缓缓扭过头问：
“什么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显然，他之前所说的“离开”，只是字面意思离开这个城镇。
“当然是……回去。”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万俟白眼里复杂，随后他问，
“你不想回去吗？难道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留念吗？这个世界终究是假的，是一场游戏。”
当万俟白这么问的时候，傀儡的表情很奇怪，他的半张脸抽搐了一下，嘴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要反驳，但最后他还是平静了下来，问道：
“你活了这么久，在这个世界，就难道没有一丝留念吗？”
万俟白诧异地看向傀儡：
“你在说什么？”
“你在这里有权势、名利、修为，三界之中都有你的爱慕者，你还认为这个世界是游戏，是假的，不值一提吗？”
傀儡问。
万俟白沉默了几秒，他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视线看着傀儡，说：
“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再说了，你会在意一个假人的感受吗？他们的爱恨情仇，真的存在吗？跟你有关吗？”
傀儡做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他看上去生动了许多：
“你觉得所有东西都是假的？你说这是一场游戏，那你杀一个人的时候，他不会惨叫吗？你救一个人的时候，他不会道谢吗？”
万俟白不明白傀儡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他只是耐心地重复着：
“这些都是假的。”
傀儡定定地看着万俟白许久，他问：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你能掌控所有的人和物吗？你能操纵所有的事物的走向吗？”
万俟白愣了一下，他心中闪过一丝思绪，但很快他又将那缕思绪给忽略掉了，他镇定下来，承认道：
“我不能。但是我能告诉你，这个世界，是被一种神秘的东西创造出来的。”
万俟白想告诉重瑜这个世界的真相，包括创世神是怎么创造三界的，怎么用一种恶劣的方式，将玩家骗进来的。
但是因为一些制约，他不能说，他只能暗示。
闻言，傀儡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他问：
“那你所谓的那个东西，在创造三界后，是不是在掌控所有生物的一举一动？”
“没有……祂最喜欢无序和混沌。”
“我不理解的意思。”
傀儡说，“照你的说法，父母如果生下了孩子，那孩子被父母抚育，能认为孩子的一生都是在父母的操控下吗？孩子是假的吗？”
万俟白哑口无言，随后他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不管，你必须和我走。”
傀儡露出不解的表情，同时，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拉开了与万俟白的距离。
看傀儡这个反应，万俟白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语气和行为举止吓到了重瑜，他连忙安抚：
“抱歉，我反应有点大了。
说完这句话，万俟白长叹了一口气，他温柔地看着傀儡，用无数次安抚他的情人的语气和态度，对傀儡说道：
“那个小白还在修仙盟那里，他在等我们回去，这样我们三个人能一起回去。”
“他还活着？”
傀儡问。
万俟白面上的微笑不变，他嗔怪地说道：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再说了，小白和我们一样是玩家，我怎么可能伤害他呢？”
“玩家？”
傀儡喃喃了一句，他问道，“我明白了……这里对你们来说就是一场游戏，我们都是假的。”
听傀儡这么手，万俟白皱着眉，他直觉傀儡的某些措辞很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在万俟白的注视下，傀儡神经质地小声嘀咕了几句，双唇开开合合，却没说出一句话，最后他竟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消息，伸出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时之间，房间里面回荡着傀儡的笑声，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悲凉而讽刺。
万俟白惊异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傀儡，他想要上前去询问，但是却没有任何的胆量上前。
面前的傀儡熟悉又陌生，身上的气息不稳，隐隐有魔气泄出。
“你们在干什么？”
正当傀儡要陷入疯狂的时候，窗外传来瑶荧细细的声音。
瑶荧拿着一个小包裹从窗外飞进来，她看见房间里面两人对峙的景象，一头问号：
“你们要打架吗？”
万俟白看向瑶荧，他也十分惊讶：
“你不是离开了吗？”
之前瑶荧飞出去的时候，万俟白以为瑶荧是要离开他们。
毕竟这里邪祟已经解决，瑶荧没有必要再跟着他们。
“不是啊，我只是回去把我的东西带上。”
瑶荧摇摇头，说。
她像是完全没有体会到房间里面的诡异气氛，一个人拖着一个小包裹老老实实地飞了进来。
“我家当不多，也就一个小小的储物袋。”
瑶荧一边飞，一边说。
她口中的小小储物袋，就是她手里拿着的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布袋子包裹。
瑶荧飞到傀儡的面前，见傀儡神色狰狞，她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问傀儡：
“怎么了？小白欺负你了吗？”
傀儡转了转眼珠，阴沉沉地看着面前的小不点，不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就真的像是一根木头一样，什么都不会说，连保护自己都不会，要是没有我，你怎么办啊？”
瑶荧又老气横秋地数落道。
说完之后，瑶荧把手伸进自己的小包裹里面掏啊掏，从里面掏出一朵白色的小花，然后她拿着那朵白色的小花，递给傀儡：
“喏，给你的，不要不开心了，以后我会帮着照顾你。”
那朵白色小花是随处可见的野花。
对于瑶荧来说，她手里举着的花就像是一朵小伞，而对于正常人来说，也不过是一枚硬币那么大。
白色小花精致而顽强，充满着生机。
傀儡注视着面前的小花，怔愣了一下，随后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花的茎。
“这样才对嘛。”
瑶荧见傀儡的表情不再阴郁，她满意地拍拍手，感叹道，
“你还真是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会那么容易被一朵花给哄好，不是吗？
傀儡：“……”
另一边的万俟白一直沉默着看完瑶荧和傀儡的互动，随后他皱着眉，对瑶荧说道：
“你不留下来？”
邪祟已经被打跑，此地的“绿母娘娘”的幻影也已经戳破，再加上以后必然会有修仙盟的人来调查，万俟白认为，瑶荧应该会留在此地，要么继续当她的妖灵，要么去当新的“绿母娘娘”。
跟着他们干什么？
瑶荧并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她还以为万俟白是在担心她，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
“我不知道去哪里……我觉得，跟着你们也不错啊。”
换句话说，瑶荧被“收服”了。
修真界中，有些修士会选择豢养非人。
这些非人平时可以当解闷的宠物，战时也能当一定的助力。
瑶荧思前想后，她觉得当普通人的“神灵”无聊又费神，还会因为普通人的贪念陷入各种危险境地，对比之下，还不如快快乐乐地当个妖灵，自由自在就可。
她挺喜欢重瑜的，又不想留在当地；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重瑜的“妖灵”呢？
她想保护重瑜。
听完瑶荧的话，站在一边的傀儡缓缓地扭过头看向瑶荧，他的动作还是有一些滞涩，黑色的瞳孔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在不说话的时候，傀儡全然就是一个人偶。
瑶荧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让，万俟白联想到了刚才两人的对话，他的脸色变了变，看向瑶荧的眼神不善，警告道：
“我们会去做很奇怪，很危险的事情。”
瑶荧：“呃……”
万俟白：“你会拖后腿。”
瑶荧：“我没那么没用吧……”
万俟白：“你不怕会灰飞烟灭？”
瑶荧一下子就生气了，她飞到万俟白的面前，双手叉腰：
“你们到底要去干什么啊，这么危险？再说了，我有那么没用嘛？”
万俟白懒得在无用之人面前装君子了，于是她双手抱胸，冷笑道：
“那你说，整个解决邪祟的过程中，你有什么作用？你不就是一个废物吗？”
见万俟白一下子撕破脸皮，瑶荧惊呆了。
过了几秒，瑶荧“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个骗子！！！”
另一旁的傀儡：“……”


81 # 第 81 章
瑶荧活生生地被万俟白给气走了。
这种情况十分稀奇, 因为万俟白这人既然是龙傲天，自然是对哄人有一套的，尤其是对女人；
但是今天万俟白竟然用三言两语把瑶荧给气走了？！
真有意思。
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瑶荧似乎很伤心。”
等看不见瑶荧身影后, 傀儡扭回头, 冷静地说道。
“以后有缘再见。”
万俟白一点都没有负罪感, 他转过头, 依旧是笑着对傀儡说，
“我们走吧。”
“我有地方可去。”
傀儡直接表示了拒绝。
“你哪里有地方可去？”
万俟白表示不理解，“我们最后的归宿, 不都是那个小出租屋吗？”
傀儡沉默。
见傀儡沉默, 万俟白也并没继续说什么，他伸出手揽住傀儡的肩膀，半拖半拽把人拉出了客栈。
下楼之后, 客栈老板看见万俟白和重瑜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惊讶又忌惮，下一秒他对着两位堆笑道:
“两位出去吗？”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万俟白本来准备直接离开，但是路过客栈老板的时候,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问到:
“这个城镇, 大概多少人？”
客栈老板疑惑，他大概估计了一下，回道:
“大概就一万人左右。”
这里是个偏僻的小城镇, 十几年前人口连一万都不到, 现如今靠着“绿母娘娘”的名声, 很多人慕名而来, 最近几年人才稍微多了点。
“应该够。”
万俟白点点头, 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随后拉着傀儡离开了。
从客栈出来之后，傀儡跟在了万俟白身后。
昨天和前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绿母娘娘”陨落，天降碎骨，整个城镇安静了很多，街上的人不多。
这群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是当看见万俟白和另外一个人全须全尾地从客栈里面就这样走出来的时候，不少人还是用惊诧的视线看着他们。
一时之间，本来还有些热闹的大街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看见，他们注视着走在街上的两个外乡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珍惜动物。
走了没一会儿，两人走到了城门口。
那个士兵还是站在原地，只不过这一次，士兵看向走过来的两个外乡人的目光明显有些胆怯，他不敢看万俟白，在万俟白走过来的时候，士兵有点谄媚地迎上来，问；
“两位这是去哪里？”
万俟白见怪不怪，他停下脚步，对着士兵依旧是和颜悦色，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任何架子：
“我和我的朋友出去转一转。”
“哎哎，好哎。”
士兵连连点头哈腰，问，
“两位还回来吗？”
万俟白唇角往上，皮笑肉不笑：“可能会。”
说完，不等士兵继续说什么，万俟白就拉着身边的傀儡，直接走出了城门。
城门之外就是一片树林。
傀儡跟在万俟白身后，走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着站在城门口的士兵背影，他问:
“那个士兵，他知道你是谁吗？”
刚才士兵态度的转变有目共睹。
“他很聪明。”
万俟白没有正面回答傀儡的问题，他只是神神秘秘地说道。
傀儡沉默。
又过了几分钟之后，傀儡看着万俟白踏上的小路，他皱着眉，说：
“我们要去哪里？”
两人越走越偏，根本就不像是要从大路离开，更像是专门要去某一个地方一样。
“一个好地方。”
万俟白回头，他的眼神闪闪发光，
“一个我准备了好几天的地方。”
“……万俟白，我不喜欢卖关子。”
“你就当是一个小小的礼物，你会喜欢的。”
听到万俟白这么说，傀儡的面部抽搐了一下，他张开嘴，像是想要说出什么，但是下一秒，他的右手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在万俟白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傀儡放下自己的右手，表情平静地说道：
“那我拭目以待。”
这个时候，万俟白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但是他复又看了一遍傀儡，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的违和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大概是幻觉吧。
万俟白暂时按下心里的不安，他带着傀儡往山坡上面走。
距离城镇不远处就有一座山。
当然，那座山并不是什么高山，但总归是有深山老林。
而万俟白带着傀儡走的小路，就是去往山下面的小丘陵。
两人走了许久，终于走到小丘陵上面。
站在丘陵的上面，能正好看见远处的城镇。
“啊，终于到了。”
万俟白站在丘陵上面，他显得十分高兴，小孩气地对着远处的城镇挥舞着双手，又蹦又跳。
从他所站的位置，能看见整个城镇，城镇里面的人看不见他。
傀儡环视四周，他看见这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小香炉，香炉里面香烟缭绕；
丘陵的地上的草被人弄干净了，露出下面红色的土壤，土壤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法阵，法阵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
“这是什么？”
傀儡指着地上的法阵问。
万俟白扭头，他对着傀儡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
“这是我们回家的钥匙。”
傀儡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万俟白，他问：
“什么意思？”
“你是昆仑镜转世，是一扇门。”
万俟白对着傀儡做出一个双手打开门的动作，他解释道，
“而我，正在做一把钥匙。”
据万俟白所说，昆仑镜是一扇门的门扉，门后就是能够穿越时空的通道，而想要打开门扉的话，是需要极大的代价的。
这个代价一般人根本就付不起……
但是，如果是很多人付出代价呢？
稍微思考一下，傀儡瞬间明白了万俟白的所思所想，他脸色一变，迅速准备逃离这里。
而在傀儡一动的瞬间，万俟白立刻掐了一个法诀，傀儡左手手腕之中立刻迸发出一条黑色的咒文，链接到地面之上，一把拉住了傀儡；
下一秒，地面上延伸出数条黑色的咒文，一把将傀儡死死缠住四肢，束缚在了原地。
傀儡挣扎了几下，脸色很黑，他抬起头，看向万俟白：
“你什么意思？”
他被暗算了。
难怪一见面的时候，万俟白就拿出了他的左手。
感情左手里面一开始就被下了东西，但凡他反抗万俟白，万俟白就会操控他左手来约束他。
想明白之后，傀儡看向万俟白的眼神十分渗人: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可是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傀儡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他竟然笑了出来。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短短的几秒里面，从傀儡的脸上出现，不得不说，着实令人瘆得慌。
一惊一乍的，就像是傀儡身体里面有两个人，两个人是不同情绪，都能操控身体。
万俟白也注意到傀儡不太正常的表情和情绪变化。
他用探究的视线打量傀儡。
傀儡与万俟白对视，这一次，他的情绪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出现抽风一样的表情变化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傀儡再次变脸，万俟白脸上浮现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
傀儡开口嘲讽道。
或许是多心了。
万俟白按下心中的不安，他走到傀儡的身边，不顾傀儡几乎要吃人的眼神，他伸手抚摸着傀儡的脸，低声说道：
“抱歉，重瑜。”
闻言，傀儡愣了一下，随后他轻笑一声，突然往前凑近，亲昵而又鬼魅地问道:
“你还打算骗自己到什么时候？我真的是重瑜吗？”
傀儡的突然凑近让万俟白始料不及，他像是被火灼烧了一下，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唯恐避之不及地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哈，你这个样子可真狼狈啊。”
傀儡见到万俟白的退缩，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眼神讽刺，对于万俟白而言，就像是淬了毒的刀。
万俟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咬牙切齿道:
“我知道你是谁。”
傀儡挑眉:“哦？说说看。”
万俟白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你是重瑜。”
“哦？”
傀儡故意拖长了声音，说道，
“如果我说，我不是重瑜呢？”
这句话并没有打击到万俟白，相反的，万俟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到这句话后，竟然从心底里面长舒一口气:
“如果你不是重瑜，那你就是……”
“是谁？”
“你是那个邪祟，我知道。”
万俟白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冷静，他的语气有些悲伤，看样子他应该是认为重瑜真的已经死掉了。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法？不好奇为什么我有重瑜的记忆吗？”
傀儡没有正面回应万俟白的猜测，反而像是在看好戏一般看着万俟白，饶有兴致地提醒万俟白可能会有第三个答案。
说真的，那种被人看戏的眼神的确让人火大。
万俟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被束缚的是面前的傀儡身体里面的邪祟，他理应已经占了上风，可他还是莫名感受到了憋屈和压制:
“你还可能是谁？”
想了想，不等傀儡回答，万俟白找了一个理由，自顾自地继续解释道:
“你有重瑜的记忆，是因为你吞噬了重瑜的灵魂和记忆。”
听万俟白找的理由，傀儡微微眯起了眼睛，说:
“如果我说，我的体内还有重瑜呢？”
再次听到“重瑜”的名字，万俟白的眼神有一丝恍惚，随后他坚定起来:
“不可能，你是在骗我的。”
傀儡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你希望重瑜死了？”
万俟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
傀儡说，
“如果重瑜早就死了的话，你就不用有心理负担了。你胆子可真小啊，修仙盟盟主。”
“闭嘴！”
万俟白暴躁起来，“重瑜早就死了。”
可傀儡还是在继续说:
“你的阵法是会杀掉重瑜吗？我明白了，你想把重瑜的死栽赃在我的身上。”
“闭嘴，重瑜已经死了！！！”
万俟白的精神一下子不稳定起开，他怒吼着，全然失去了风度，两只眼睛通红，
“他已经死了！！！”
傀儡被吼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身体，然后他继续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万俟白。
真奇怪，明明被束缚的是傀儡，马上要被作为“祭品”供奉的是傀儡身体里面不知名的灵魂，可傀儡还是气定神闲，用怜悯和嫌恶的眼神打量着万俟白。
“他会理解我的！我只是在用重瑜不再需要的东西！”
万俟白咬牙，他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
他这么说，尤其是在辩驳那个傀儡，倒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强心针。
当初万俟白知道重瑜被“夺舍”之后，第一时间感觉到愤怒和悲伤，紧接着的感情却是“窃喜”。
太好了，重瑜死掉了。
这样的话，他之后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在利用重瑜不再需要的“躯壳”。
这样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各取所需。
他可以回去了，也可以不用担心如果重瑜一个人留在这边的世界会遇到什么
所以，重瑜怎么可能没有死呢？
怎么可能呢？
这一定是那个占据傀儡躯壳的邪祟随口乱说的，用来扰乱他的心思的。
闭了闭眼睛，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后，等万俟白再次睁开眼，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修仙盟盟主。
万俟白无视掉傀儡几乎挑衅的视线，他冷静下来，对着傀儡说:
“我还是有必要告诉你，这个法阵是如何运作的。”
傀儡歪歪头，颇感兴趣:
“说说看。”
“这个法阵，是需要血祭才能运转。”
万俟白说。
这个法阵是禁术，血祭越多，威力越大。
而血祭，顾名思义，就是以性命来当做祭品。
由于血祭太过残忍，这个法阵被列入禁术，早就失传。
可万俟白有系统，那么这就不是问题。
系统为了避免万俟白毁灭世界，对于万俟白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
比如说如今的法阵，对于整个世界而言，牺牲一小部分人的性命来安抚一个可以毁灭三界的疯子，这个生意怎么计算都划算，于是系统就把这个法阵告知给了万俟白。
“血祭？”
傀儡皱着眉头想了想，他看向远处的城镇，恍然大悟，喃喃道，
“你竟然打算献祭一个城镇的人 。”
在傀儡昏迷的期间，万俟白其实一直在忙这个事情。
他每日出去，都是在城池之中刻下标记 ，以方便那边丘陵上的法阵发动时，能把整个城镇的人都一网打尽。
万俟白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的。
龙傲天一向睚眦必报，万俟白自然也是，并且他更加残忍一些，因为他要把整个城镇里面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一次性抹除。
“对。”
万俟白承认，“但是我这么做，是在帮所有被他们杀死的人报仇，是好事。”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等无赖嘴脸让傀儡叹为观止:
“你对自己的逻辑深信不疑，我们好像跟你没什么谈的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傀儡叹了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
几秒过后，傀儡再次睁开眼，他换了一种焦急的语气说道:
“万俟白，你疯了？把我解开！我是重瑜！！！”
万俟白愣了一下，随后他冷笑一声，反驳道:
“你倒是会演戏。”
“万俟白，特么的……”
傀儡爆了一句粗口。
为了避免傀儡再说什么蛊惑人心的话语，万俟白不准备继续和傀儡说什么了，他开始把灵力注入地上的法阵。
地上的法阵花纹算不上复杂，却透露出粗犷和古朴的意味。
在万俟白把灵力注入法阵的那一刻，法阵突然像是活了，里面的花纹蛇一样地扭动，然后开始疯狂吸收万俟白的灵力，发出不详的红光；
与此同时，在法阵开启的那一瞬间，远处的城镇上空与之呼应，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城镇的最上空迸发，分散出四个红色的流光朝着四个方向落去，正好对应整个城镇的四个角。
当红色的光芒落在城池四个角后，一个半透明的红色罩子从底部升腾而起，罩在了整个城镇的上空，鲜红色的纹路在罩子上面蔓延。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最开始的时候，城镇里面的人还会好奇地仰起头，看着他们头顶划过的红色流星，好奇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当红色的罩子突然出现，完全罩住他们，阻断了出城的路的时候，城镇里面的人才开始慌乱起来，他们开始尖叫、尝试着逃离这个城镇。
血祭开始。
在城镇里面本来还活蹦乱跳、试着逃离此地的人们，突然开始觉得无比的疲惫，每走一步路，就会累得气喘吁吁。
如果有修士在这里的话，他会看见，每一个在城镇里面的人的身上，都升腾起红色的雾气，这些雾气向上聚拢，从每一个人的身上源源不断的抽取。
年纪很大的老人没一会儿功夫就倒地不起，然后死亡，身上就再也没有红色的雾气溢出了。
也就是说，这场血祭，是以整个城镇里面的人的血肉作为祭品的。
那个城镇，与其说是人居住的地方，倒不如说是一个屠宰厂了。
在城镇那边发生血祭的时候，万俟白这边的阵法也相应地发生变化。
法阵是画在土壤上的，每一条花纹都有着深深的沟壑。
当抽取城镇人的血肉的时候，法阵里面的沟壑会突然溢出红色的液体，红色液体闻起来又腥又臭，像是放置了许久的变质血液，这些红色的液体会顺着沟壑慢慢前移。
可是这样远远不够，万俟白一边往法阵里面注入灵力，一边用一把匕首划开了自己手腕。
肌肤划开的那一瞬间，属于活人的血液迅速滴入沟壑之中，将法阵的沟壑填满，然后和法阵自行溢出的红色液体一起向前移动。
这么做的结果，是法阵中血液移动的速度快了很多，但是，即便是如此，也不得不让人担忧，会不会在法阵最后一笔圆满接上之前，万俟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割腕本来是不会失血过多的，没过一会儿，万俟白手腕上的伤口就开始愈合，血液不再从里面流出。
为了保证法阵的迅速运行，万俟白皱了皱眉，自己徒手将伤口撕开，让血液再次从伤口滴落下去。
反复几次，万俟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你不怕死吗？”
傀儡站在一旁，看着万俟白几次撕开伤口后，问。
此时万俟白手腕的伤口已经惨不忍睹，因为几次强制性地撕扯，伤口越来越大，血肉模糊，傀儡甚至怀疑，万俟白要是再给自己的手腕划一刀，他会不会直接看见万俟白的手腕腕骨。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死亡呢？”
万俟白回头，他对着傀儡笑了一下，神色很温柔，嘴唇因为失血的缘故发白。
他舔了舔唇，对着傀儡说道：
“这里是游戏世界，就算是这边的身体死掉了，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体还是完好的，我们只不过是回到原来的身体里面去而已。”
打游戏的话，谁会在意自己的游戏角色会死几次？
万俟白一直都这么想，所以他不怕死。
傀儡沉默了许久。
他对万俟白说：
“万俟白，你知道吗？在我穿越之前，对我而言，你已经失踪了很久了。”
可以这么说，从万俟白穿越进入游戏世界之后，现实世界里面，重瑜就再也没有见过万俟白。
那时候重瑜以为万俟白回家了，再加上万俟白是个富二代的缘故，重瑜以为万俟白是故意消失回去处理他家公司和家族的事物，所以没有过问，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如今，仔细想想的话，重瑜就惊讶地发现，实际上，万俟白应该算是失踪了。
按理来说，一个富二代的失踪，应该会引起家里人的高度重视，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所有人都避开了万俟白“失踪”的选项，包括重瑜。
就像是有人在刻意隐藏这个事实。
听到傀儡这么说，万俟白的脸僵了几秒，他对着傀儡试探地问道：
“你真的是重瑜？”
“我现在的确是重瑜。”
重瑜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同时，他的脑海里面传来原无心阴阳怪气的声音：
【所以，这就是你当年那么浪的缘故？你还以为你不会死吗？】
重瑜老老实实地在心底回话：
【我错了，能不提这个话题了吗？】
这些天，重瑜第一次知道了心魔是多么的恐怖。
当时邪祟抢夺身体的时候，是原无心将重瑜的灵魂保下来的，随后两人一起将那个邪祟给挤了出去。
把邪祟挤出去之后，重瑜本来以为，他会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结果没想到，原无心把他按回了精神海里面，然后他来掌控身体。
也就是说，万俟白这么些天来，面对的，是原无心。
重瑜并不算是完全失去身体控制，他不能说话，也不能操作身体，但是他能够和原无心共享感官，知晓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
在情绪激动的时候，重瑜还能勉强抢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权那么几秒，做出一些十分突兀的举动。
可是谁能够忍受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控制？
在最开始的时候，重瑜还在试图和原无心抢身体控制权，使得原无心不得不在敷衍万俟白的时候分出一部分心思，来把重瑜给按回去。
这也是为什么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内，傀儡看上去十分呆滞和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因为体内两个意识正在打架呢。
而后来，见万俟白的行为举止诡异，重瑜和原无心都对万俟白起了疑心，并且好奇万俟白会做什么，于是，一番商议之后，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原无心是心魔，会套话，所以暂时由原无心掌控身体；
而重瑜，则是在必要的时候，帮着原无心一起做伪装，两人一起合作 ，看看万俟白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十分“伟大”的方案。
因为两人的合作，不仅让万俟白暴露出来他本来的面目和真实的目的，还让原无心摸到了真相——
游戏世界、玩家、现实世界、灵魂、□□。
这些东西，如果让重瑜亲口对原无心解释的话，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重瑜不愿意承认，当年他那么浪，是因为有恃无恐，他以为自己在玩游戏，所以不在乎自己的所有所作所为对这个世界里面的人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现在，这个真相，就这样被原无心试探出来了。
一个游戏npc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假的，只不过是一个游戏，那他会怎么想？
重瑜不知道，他也不敢问原无心。
反正如果是他的话，他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想要把整个世界毁掉，然后杀掉所有玩家。
当原无心表现得十分平静，他好像不在乎，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在压制自己。
不管怎么说，重瑜不敢触霉头，也不敢直接问原无心的想法。
比较让重瑜感到欣慰的是，现在原无心还愿意和他说话，哪怕是阴阳怪气地嘲讽，至少说明原无心还没有对他到“不可原谅”的地步。
“重瑜？”
万俟白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傀儡，片刻后，他的眼神犀利起来，
“我知道了，你在骗我。”
说完这些，万俟白对着傀儡又掐出一个法诀，地上捆绑住傀儡的黑色带子一下子就变得尖锐起来，用力之大，一下子就扯掉了傀儡的一只手。
重瑜：“……”
黑色带子鼓动起来，它们在束缚着重瑜的同时，把重瑜往法阵那边拉。
重瑜不知道为什么黑色带子会把自己往法阵那边拉，但是直觉告诉他，他也是血祭的一部分，于是立刻慌了，在心底连连叫着原无心的名字：
【原无心，救命！！！】
【你反正又不会死。】
原无心的声音凉凉的。
听到原无心这么说，重瑜欲哭无泪，他忍不住反驳道：
【你怎么就知道这一次我不会死？救救我，原无心，我只能依靠你了。】
这种讨饶的方式明显很合原无心的胃口，原无心冷哼了一声，见傀儡再挣扎就要把自己挣扎给散架了后，才大发慈悲地说道：
【血祭的前提是，祭品有血气。你都是一个死人了，真以为你会被血祭当祭品？】
重瑜：？
【看样子你的那位对这个阵法只是一知半解。】
原无心解释道，【我大可以在你靠近他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让他把法阵停下来。】
重瑜：？？？
不得不说，万俟白还是忘了，他并不是土著人士，即便是会绘制法阵，他还是不懂一些修真常识。
没想到，今天的血祭，竟然会因为万俟白不了解血祭，而暴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既然能阻止他，就快些吧。】
重瑜不知道血祭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看见远方的城镇上空血色越来越浓，心里胆战心惊，
【我总觉得，拖得越久，越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闻言，在重瑜心底的原无心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如今他是“心魔”，魔头向来除了自己谁都不关心，他为什么要去关心一群陌生人的生死，更何况还是之前想要杀掉他们的陌生人的生死？
这边重瑜筹划着反击，另一边也不太平。
血祭开始后没多久，那边被血祭笼罩的城镇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引得大地颤动，连万俟白这边都感受到了，他被吓了一跳，同时法阵也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花纹之中的红色液体缓缓停止了流动。
有人阻止了血祭的发生。
意识到这点后，万俟白惊讶地朝着城镇方向看去，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一回头，万俟白看见，一个巨大的绿色人影从城镇之中升腾而起，它的身形巨大，正一拳又一拳地垂着罩在城镇上空的红色的光罩。
那个巨大绿色人影在红色的光芒之中，和整个城镇的人一起被拘束。
从万俟白和重瑜这边看来，他们看不清绿色人影究竟是什么样子，同时因为红光映衬，整个人影透着一股诡异的蓝紫色，看上去极其具有压迫感；
绿色人影突兀地出现在红色光罩里面，它顶着红色光罩，就像是一个开天辟地的巨人一般，对着红色光罩的约束挥舞出拳头。
它挥舞在红色光罩上的每一拳，力道都特别大，在和光罩接触的那一瞬间，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同时引起地震。
红色光罩上面的流动纹路会因为拳击而被迫断流，导致这边法阵里面的血液不再流动；
同时，那个绿色巨人会因为和红色光罩相接触，受到反噬，每一拳击出去之后，它的身体都会涣散几秒，随后又聚拢，这导致它远远地看上去，更像是一朵随时都会消失的绿色火焰。
“这是……”
万俟白站在原地，他看了绿色巨人半晌，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随后他咬牙切齿地喊出一个名字，
“瑶、荧！！！”
那个绿色巨人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出它时不时涣散的外貌就是“绿母娘娘”。
一个以“绿母娘娘”为外表的幻影，并且不顾一切去保护这个城镇，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那必然是“瑶荧”。
“我当时就不应该心软！！！”
万俟白气急败坏地说道。
当初看在瑶荧陪了他几天的份上，万俟白故意将瑶荧气走，他不希望瑶荧也成为血祭中的一员；
但是没想到这点心软，竟然会成为他如今无法血祭的元凶。
想到这里，万俟白又气又急，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既然如此，别怪我了。”
万俟白脸色沉下来，他双手做出一个合拢的姿势，中间虚空，像是两只手在握住什么，随后他开始用力，两只手往中间挤压。
与万俟白的动作对应，城镇那边的血红色罩子表面散发出更加不详的红光，然后开始压缩。
在红光罩子压缩的一瞬间，里面的绿色巨人立刻做出反应，它停下挥舞拳头，而是张开双手，用手撑着红光罩子，避免光罩的进一步挤压。
绿色巨人的手在触碰到红色光罩的那一刻，立刻像是被冰放在了烙铁上，发出“哧”的一声，双手开始消融。
“你连瑶荧也要杀掉吗？”
重瑜看着绿色巨人在苦苦抵抗，他惊诧不已，同时试图挣扎起来，可是他越挣扎，身上的黑色带子如同蟒蛇一般，就缠得越近，没一会儿功夫，他连动都动不了了。
万俟白回头看了一眼重瑜，语气冷漠：
“没办法。”
那个绿色巨人毕竟只是幻影，哪里能抵抗得住万俟白？
更何况那万俟白使用的还是血祭，血祭的威力不可小觑。
坚持了大概一刻钟之后，绿色巨人终究是抵抗不住自身的消融，它在万俟白的注视下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绿色的光点飘散在红色光罩之中。
失去了唯一的抵抗之后，城镇那边再次传来人类的悲鸣。
等绿色巨人完全消失之后，万俟白这边的血祭重新开始，城镇那边的红色光罩上面的纹路继续流转，血祭继续进行。
万俟白收回了自己的手，他不着痕迹地吐了一口气，转身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法阵里面红色液体的移动，同时安慰重瑜：
“放宽心吧，血祭会很快完毕的，不会很痛苦的，瑶荧也不会很痛苦。”
然而重瑜想问的是，万俟白都不在那边的城镇之中，他怎么知道不会痛苦呢？
“小白，你们怎么在这里，城镇那边……”
正当重瑜想要反驳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细细的声音响起。
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飞出来，她看清楚如今的场景之后，立刻住嘴，像是一只被陡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来人赫然就是瑶荧。
瑶荧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之前被万俟白气走之后，她跟往常一样，在山林间游荡，结果没一会儿功夫，就看见有红色的光罩笼罩在了整个城镇之上。
虽然瑶荧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很坏的事情发生了。
瑶荧想要帮忙，但是她法力低微，做不了什么，于是思考了半天，就定厚着脸皮去找万俟白求助。
因为瑶荧是妖灵，天生便对山林有熟悉感，所以瑶荧知道万俟白和重瑜在此间山林之中，于是便立刻马不停蹄地循着踪迹，一直找到了这个丘陵，看到了万俟白脚下的法阵，还有被捆成粽子一样的重瑜。
整个场面寂静了几秒，连万俟白都忘了继续往法阵里面注入灵力，他和重瑜一起惊讶地看着突然跑出来的瑶荧，想不明白为什么瑶荧会在这里。
“你们……在做什么？”
瑶荧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猜到了万俟白是始作俑者，但是她不敢相信。
万俟白很快回过神来，他依旧是以最温柔的表情，对着瑶荧轻轻地问道：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瑶荧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小白，那个光罩是你做的吗？你是不是在报复那个城镇里面的人？”
万俟白笑了：
“对的，我在血祭他们。”
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万俟白也懒得装了，他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原因无他，瑶荧太弱小了，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你怎么能那么做？！”
瑶荧的声音一下子提高起来，十分尖锐，她像是一个炮弹一样冲过来，对着万俟白的脸就是一拳，
“你是在杀人！！！”
然而瑶荧太小了，她的一拳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万俟白连躲都没有躲，任由瑶荧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见自己没有用，瑶荧越发气呼呼的，她飞到一旁，对着万俟白甩起风刃。
……当然，这些风刃大小不过一个小指甲盖，连万俟白的头发都没有削断。
任由瑶荧胡闹几次后，万俟白对着瑶荧，认真地警告道：
“我建议你赶紧走，不然我会杀掉你。”
瑶荧不停，她依旧是坚持着朝万俟白丢风刃。
见此情形，万俟白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瑶荧弹了一下手指。
下一秒，刹那间，十道锋锐的风刃迅速形成，猛地朝着瑶荧弹射而去。
这样下去，瑶荧只恐怕会尸骨无存！
重瑜也顾不上装了，他扭断自己的一只胳膊，趁着黑色带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从黑色带子中挣脱出来，然后对着瑶荧一个飞扑，将瑶荧抱着滚出了攻击的范围。
但……同时，明显要救瑶荧的，并不只是重瑜一个。
在重瑜抱着瑶荧滚出去的同一时刻，另一个灰色的小小身影，挡在了前面。
那灰色身影像是一团雾，被十道风刃迅速挂过之后就散开了，朦朦胧胧地飘散在半空中，只比周围的颜色稍微深一点点。
瑶荧从重瑜怀里飞出来，她还来不及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一抬眼，看见半空中那团朦胧的灰雾，瞳孔一下子扩大了。
她注视着那团将散未散的灰色雾气，脸上浮现出疑惑和不解的神情。
在这种情况下，瑶荧甚至忘记了质问万俟白，她的眼里只剩下那团灰色的雾气。
在瑶荧出来之后，灰色的雾气尝试聚拢，然而尝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无法聚拢起来，紧接着，灰色雾气消散了。
“她……在干什么啊。”
瑶荧伸出手，尝试着去碰触灰色雾气最后留下的光辉，然而那些光辉穿过了瑶荧的手指，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来。
“这是那个邪祟？”
万俟白看了一眼旁边的重瑜，然后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来刚才的灰色雾气。
那团灰色的雾气根本就没有形态却充满着灵力，应该就是妖灵。
而众所周知，这里的妖灵，除了瑶荧，就是之前冒充“绿母娘娘”的邪祟。
本以为两个妖灵会不死不休，但是没想到邪祟竟然会为瑶荧挡刀，这让万俟白有了一丝兴趣。
既然瑶荧在这里的话……
这样的话，当初那个红色光罩里面的绿色巨人想必也不是瑶荧的手段，那只可能是“邪祟”做出来的了。
到头来，一个被称之为“邪祟”的妖灵，竟然做出了这些好事，真让人感到稀奇。
“她……她应该有个名字的。”
瑶荧有些失魂落魄，她顾不上阻止万俟白，而是喃喃自语道，
“我是不是……是不是……”
后面的话，瑶荧没有说出来。
她感到困惑，无与伦比的困惑。
这边的万俟白看上去是个好人，他也是个帮瑶荧赶走邪祟的好人；
可是，他在这里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残忍地将整个城镇里面的人献祭了。
邪祟看上去是个坏人，她也是个坏人，这些年来在城镇作威作福，害得无数外乡人客死他乡；
可是，她竟然在这里试图保护整个城镇里面的人，还拼死保护了瑶荧。
好复杂，做人好复杂，可是做妖灵也好复杂。
瑶荧想知道“邪祟”究竟在想什么，可惜的是，她再也没机会了。
见瑶荧如此，万俟白似乎有感而发，他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瑶荧身上，刚开口准备说些什么东西，一把刀放在了他的咽喉处。
万俟白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重瑜。”
那个声音在万俟白耳边说。
万俟白没有答话，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重瑜。
重瑜冷冷地会看着万俟白。
他的脚下本来是黑色的影子，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色的影子延长了，然后通过旁边的灌木丛延伸到了万俟白的脚下。
然后，有个穿着黑衣的魔族从重瑜的影子中冒出来，他手拿一把匕首，刀刃正对着万俟白的咽喉。
“你是谁？”
万俟白被迫停下了向法阵注入灵力，他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问道。
“我叫原无心，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原无心说。


82 # 第 82 章
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万俟白低头看了一眼，他并不惊慌，反而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
毕竟从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角度来看, 他们两个理应是死对头。
在最开始万俟白当修仙盟的盟主的时候, 他专门研究过原无心。
“不过, 我很好奇, 你到底是什么。”
万俟白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原无心，说,
“我的情报显示, 你是一个混血，可现在……”
后面的话，万俟白没说。
现如今原无心身上浓烈的魔气再加上半虚半实的身体,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混血，反而像是纯粹的魔族。
这一点，万俟白是根本就没有意料到的。
原无心面无表情回道：“我的确是一个混血。”
这番话让万俟白愣了一下，随后他表现出狂喜：
“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传说, 没想到是真的。”
在如今的修真界之中，对于混血的研究很少。
因为一般混血从小找人排挤，很多根本就长不大就死掉了, 大家只知道混血会在某些特定时期发生退化，那时候将是混血最虚弱的时期。
但是没有人知道，多个种族的混血, 可以直接转变血脉, 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变为纯血。
自从原无心当上魔尊之后, 对于原无心的试探多如牛毛, 万俟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大概知道原无心具有人、妖、魔的血脉，至于原无心有没有神的血脉，万俟白尚且不知，但是看如今原无心成为了心魔之后，还能维持自己的神志，万俟白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原无心应该是有神族的血脉。
原无心应该是唯一一个拥有三界所有种族血脉的混血。
“你认为我有神族血脉？”
此时的原无心作为心魔，他听得到万俟白的心思，不免被万俟白的疯狂猜测给震惊了一下，他忍不住冷笑道，
“神族？呵。”
神族是三界之中最早回去的，也是最早把神界封印起来的。
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像是其他两界是什么不堪入目的垃圾一样。
神族的傲慢举动，也导致了人类和魔界对于神族的不满，这是人族和魔族唯一达成的共识。
不过，这种拍拍屁股就走人的态度，到还真的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原无心想了想自己的身世，决定对自己体内有神族血脉保持怀疑态度。
“真的是……太好了。”
万俟白喃喃自语道，他抬起头，看向重瑜，说，
“我之前还担心血祭根本就不能成功，如今再加上你们，一定能够成功。”
重瑜一脸懵逼，然后他就亲眼看见，万俟白竟然自己一头撞上了刀刃。
“噗呲”
一声，鲜血四溅。
原无心在万俟白撞上刀刃的那一瞬间就想要收回刀刃，但是万俟白的速度太快了，他只是稍微慢了那么一点点，就足够万俟白用刀刃划开自己的脖子。
万俟白倒在法阵上，他仰头看着天空，脖子上一个深深的伤口，鲜血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出于求生的本能，万俟白伸出手捂着自己脖子的伤口，可血液还是从他的指缝之中疯狂冒出，很快就染红了万俟白的衣服，还有他身下的土地。
土壤渐渐变红，万俟白的血液和法阵混合在一起。
刹那间，法阵发出刺眼的光芒，一下子将在场所有人的都给吞没其中。
而远处的城镇那里，红色的光罩破了，里面空无空无一人，街道上只剩下一地骨灰和衣物。
很多年之后，已经成为废墟的城镇附近，流传着一个传说，人们都说，附近有一座空城，是一座鬼城。
那座城里面原来是有居民居住的，但是在某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城池里面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无一幸存。
更为吊诡的是，城池里面的各种建筑和装饰都完好，桌子上还有摊开的记账本、吃了一半的面条，可是人却没了。
不像是逃难，也不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入侵。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
【玩家……啧啧啧……玩家……醒……】
耳边响起了电子音，重瑜被吵醒，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重瑜以为自己瞎了。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玩家重瑜？】
过了几秒，黑暗之中亮起了一点点微光，重瑜这才看清楚，自己的身边飘着一个银色的小球。
虽说那银色小球什么都还没有说，可是重瑜诡异地一下子就想清楚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你是客服？”
银色小球沉默了几秒，它回到：
“你可以这么理解，当其实我是系统。”
“系统啊。”
重瑜拉长了声音说道，随后他借着银色小球反射出的那一点点光芒，找到了不远处的一只断手。
正是他的断手。
重瑜现在所在的位置，更像是某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他的四面八方都是黑色的，脚下的触感微妙，他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可他又明明是踩在实地之上。
捡到自己的断手之后，重瑜蹲下来，他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半晌，最后还是将那只断手给重新安了回去。
而那只断手被安了回去之后，手腕上红色的咒文迅速将其和手腕链接好，连一丝伤痕都看不出来。
重瑜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他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银色小球，语气惆怅：
“我现在还是一个傀儡？”
银色小球说：【是的。】
“那么，万俟白的血祭失败了？”
重瑜问。
银色小球刚想回答，重瑜却突然站起来，一脚将银色小球踩在了脚下，然后用力碾了碾：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等、等一下！】
银色小球滋哇乱叫。
常年被万俟白给束缚在精神海深处，银色小球深受其害，身体外壳本来就已经损害很大，被重瑜这么一碾压，银色小球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为了避免自己被完全踩散架，银色小球连忙叫出来：
【我们当时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与其在我身上泄私愤，不如帮帮我们吧！！！】
重瑜顿了顿，他把脚挪开，然后蹲下来，对着银色小球说：
“给你五分钟时间，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不然我跟你同归于尽。”
银色小球极其拟人化地抽噎了一下，然后说清楚了情况。
根据银色小球所说，它对于玩家来说，是“系统”；
但是对游戏世界来说，它是一个维持世界运转的“小神”。
在玩家没有到来之前，整个游戏世界就像是一个鸡蛋，混沌且混乱，神人魔妖三个种族混迹在一起。
后来，世界意识诞生出了一个创世神，创世神认为，三界需要分离开来，不然按照混沌的状况内斗下去，整个世界迟早要完蛋。
而创世神不能强硬干涉世界发展，于是祂就想着从别的世界抽取部分玩家进来，让他们在完成游戏任务的时候，顺便将三界分离开。
“所以，我们都是连工资都拿不到的打工人。”
重瑜面无表情地总结道。
银色小球停顿了许久，久到重瑜都以为它要关机的时候，银色小球干笑一声，继续讲解。
由于万俟白的天赋极佳，所以创世神就把银色小球派遣到万俟白那边，充当系统，想着让万俟白登上高位，再辅导他分离三界。
他们的确成功了，现在世界上只剩下有严格限制出入的神魔井。
但问题是，不论游戏多么好玩，玩家总有一天会厌倦，那个时候，玩家就会想退出。
【可是，当初大力辅导万俟白，就是因为万俟白那边的肉身已经毁灭，我们还调查过他，发现他亲缘淡薄，那边世界牵挂很少，所以才把他整个人弄进来。】
银色小球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索性不说了。
重瑜听到这里，心下一沉。
亲缘淡薄？
他一直以为，像是万俟白那种阳光小帅哥再加上是富二代，他的人缘极好，朋友很多，甚至家人之间的关系都很不错，怎么可能会孤零零一个人呢？
或许是看出了重瑜的疑惑，银色小球继续说道：
【我的主人，也就是万俟白，怎么说呢，他是典型的面热心冷。他都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了，他从来都没有把这边世界的任何一个人放在心里过。】
重瑜再次沉默。
他突然想到了，当初两人成为室友之后，重瑜曾经问过万俟白，为什么会选择和他这样的小透明成为室友。
当时万俟白是怎么回答的呢？
万俟白说：“我们两个很像，跟你在一起，我会很舒服。”
当时重瑜以为这不过是万俟白的高情商回答，现在想来，或许是万俟白的真话。
在游戏世界的时间越长，万俟白就越想回去，他开始尝试用各种手段，包括禁术。
银色小球也曾经劝过万俟白在这边的世界享受权势算了，可是万俟白一根筋地想要回去，并且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做了很多错事。
【然后，他还真的找到漏洞了。】
谈起这个，银色小球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每一个游戏都是有漏洞的，这个世界也不例外。
通过无数次的实验，万俟白发现，他可以通过血祭来强行在三界之中找到一个时空缝隙，然后再通过缝隙来找到回去的办法。
而这种血祭，就是通过献祭混血。
混血是跨越种族的，通过献祭他们的不同种族的血脉，引起另外两个世界的血脉的共鸣，直至找到缝隙。
【这些年来，万俟白抓了很多混血作为材料。】
银色小球意味深长地说道，
【但是因为一直都无法找到同时混有神人魔三族血脉的混血，导致材料一直都并不是很够。之前献祭那个城镇里面的人，只是勉强以量来冲好。】
而现在，万俟白终于找到了满意的混血。
于是毫不犹豫的，万俟白献祭了自己，完成了血祭最后的一笔。
听完银色小球的话，重瑜再次面无表情的，一脚踩在了银色小球的头顶，然后将他碾了碾：
“那他现在人呢？还有，我在哪里？”
“嘎吱嘎吱”
听着自己身体再次发出的声音，银色小球连忙叫道：
【这里是一个中间地带！！！万俟白和原无心还有你都在这里，等万俟白恢复意识，意识到自己在进行血祭，并且继续血祭下去的话，这个中间地带就会崩溃，谁也不知道你们会去哪里！！！】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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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第 83 章
据银色小球所说, 这里是个黑箱。
多年来，万俟白为了收集混血，无所不用其极。
在整个过程中, 万俟白误打误撞中, 意外发明了一种能够储存混血骨肉的方式——
他制作了这个黑箱, 作为对混血骨肉的储存袋。
每当他捕获到混血之后, 他会先在混血身上做实验，等实验完毕后，混血一般就已经死了；
为了不浪费混血身上的血肉, 万俟白会将混血的尸体骨肉用一种方式进行浓缩, 浓缩成一个小球后，就放进了黑箱里面。
【通俗来讲，这里是万俟白的收集袋, 这里面都是他这么些年来收集的混血的灵魂和血肉。】
银色小球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解释道。
重瑜一边跟在银色小球后面，一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银色小球的银色屁股，问:
“那现在, 万俟白的灵魂也在这里面？”
银色小球回答:【是的。】
把混血的血肉进行浓缩后放进这个黑箱，是当年万俟白为了更好地利用混血作为祭品。
但问题是，万俟白低估了他的方式的残忍程度, 在把混血的血肉浓缩进来的同时，他其实也把混血们的灵魂也被困在里面了。
黑箱之中因为混血们的怨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如今万俟白和原无心误入其中, 恐怕两人受磁场影响, 现在应该已经被怨气影响, 两人怕不是都已经迷失在黑箱中。
“那我为什么没有受到影响？”
重瑜问。
【因为你在这边的世界里面设定是神器转世, 而且是唯一会相信我存在的人。】
银色小球的语气越发复杂起来, 它恨不得对重瑜直接哭诉自己悲惨的遭遇，
【我真的是太惨了，真的。】
银色小球其实就是系统。
对万俟白来说，银色小球是一个累赘，所以他选择直接将银色小球的权限破坏掉，然后封印进精神还里面；
对于原无心这样的土著npc来说，系统对于他们过于抽象，他们也不一定能接受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游戏世界的设定。
两厢对比之下，重瑜成了系统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于是，系统给了重瑜那么一点点的权限和保护。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重瑜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了。
【你是我，还有这边世界的唯一倚靠了。】
银色小球转过身，对重瑜一本正经地且严肃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够帮我，也帮你们自己。】
重瑜停下了脚步，他将银色小球告诉他的所有信息都捋了一遍，最后忍不住问道：
“如果万俟白血祭成功的话，我们究竟会怎么样？”
【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一个炸/药包。】
银色小球说，【当这里被血祭成功的时候，就相当于是/炸药包爆/炸，游戏世界会最起码被炸掉一半，而且因为这里位置特殊，会炸出无数条时空漏洞。】
“时空漏洞？也就是说万俟白的计划是可行的吗？”
【这些时空漏洞是不可控制的，谁也不知道漏洞的另一头通向哪里，这完全是一场豪赌，也就是万俟白那个疯子想拼一拼了。】
听完银色小球的解释，重瑜沉默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万俟白的选择。
或者更进一步的说，他果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万俟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人一球一边走，一边问，一边答，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重瑜停下了脚步，他问:
“你究竟知不知道方向？”
黑箱里面唯一的光亮是银色小球散发出来的一点点亮光，除此以外，伸手不见五指。
重瑜和银色小球走了那么久，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无尽的黑暗一层一层扑过来，他有些窒息。
他怀疑，他和银色小球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银色小球停下来，它停顿了一会儿，才说:
【不清楚，但我们沿着直线走，应该能找到……】
话还没说完，重瑜就面无表情地一脚将银色小球踩在脚下，继续碾了碾。
很多在树林和沙漠里面迷路的人都这么想，可事实是，他们会因为各种原因偏离原本的方向，到最后走出一个圆圈来。
这个银色小球果然不靠谱，先坑了万俟白，现在轮到他了。
【别踩了……别踩了……再踩就要爆了……】
银色小球生无可恋地讨饶道。
之后，一人一球讨论了一番，银色小球承认它迷失了方向：
【按理来说，这个黑箱里面是没有方向的，我们只是需要找到万俟白就行了。】
重瑜冷笑一声，抓住银色小球就随意往一个方向丢去。
“咻—— ”
银色小球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重瑜忽然理解了万俟白为什么会选择封印这个“系统”了，原因无他，“系统”，也就是那个银色小球实在是太不靠谱了，甚至还会坑人。
与其相信那个银色小球，倒不如信自己。
等银色小球消失之后，重瑜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重瑜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他的视野又发生了变化——
本来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变成了蓝色的视野，而在蓝色视野中，一条虚虚的雾气缭绕，一直延伸到深处。
这本来不过是一个尝试，重瑜没想到自己这种视野竟然真的能看见东西。
但这种视野也说明了一件事。
他的身体的一部分，也在这里。
奇怪，这次会是什么呢？
重瑜疑惑他究竟有什么部位被遗落了，还会在这里。
不再犹豫，重瑜顺着自己视野里面所见到的虚虚的雾气前行，令他惊讶的是，这一次跟着雾气没有多久，他见到了光亮。
那光亮特别的微弱，犹如萤火，但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那一缕光亮就显得特别耀眼。
再次眨了一下眼睛，等视野重新变回去之后，重瑜见到了那一缕光亮——
准确说来，是一个小孩子。
这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之中，竟然多出了两块巨大的岩石，而在两块黑色的岩石的夹角下面蹲着一个小男孩儿。
那光，就是从小男孩儿的手里发出来的。
重瑜眯着眼睛，尝试去看清楚小男孩儿的样貌。
而随着重瑜的靠近，那个小男孩儿明显紧张起来，他对着重瑜摇了摇拳头，警告道：
“你别过来！！！”
那男孩儿握住的拳头里面散发出白色的光芒，看得重瑜右眼一疼。
见那光芒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影响，重瑜又往前走了一步。
而重瑜这么一走，明显是打破了小男孩儿的认知，他抬头瞧瞧自己的拳头，又瞧瞧重瑜，先是疑惑；
等回头看见重瑜走过来，他开始慌张起来，摇着自己的拳头，色厉内荏道：
“你别过来了！再过来我就…… 我就…… ”
“你怎么？吃了我？”
重瑜已经走到了小男孩儿的身前，他微微弯下腰，用自己的手抓住小男孩儿的手腕，然后仗着自己的劲儿大，一点点掰开男孩儿的拳头。
“你怎么…… 坏蛋，混蛋！！！”
小男孩儿没见过有人会这么操作的，哪有人会直接“抢/劫”的？
他尝试着努力收拢自己的手指，保留住掌心的东西，可惜的是一个孩子的力量，哪里比得上成人？
重瑜稍微费了一点劲儿就把小男孩儿的手掌打开了，随后，他看见了一颗圆圆的东西，在小男孩儿的掌心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你没事？”
小男孩儿被迫打开手掌后，他见重瑜并没有被掌心石头发出的光芒给灼伤，他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好奇地问道。
同时，借着光芒，小男孩儿的眼珠咕噜噜转个不停，上下打量重瑜。
片刻后，小男孩儿疑惑地问道：
“我们认识吗？”
重瑜并没有一开始回答这个问题，他用手拿起那颗圆圆的石头，然后凑近了小男孩儿的脸，细细逡巡了一番小男孩的五官之后，他问：
“原无心？”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男孩儿惊讶万分，他问道。
“我叫重瑜，认识你。”
重瑜心情再次复杂起来，“你现在是人类吗？”
“你怎么知道……”
小男孩儿话说了一半，他又咽了回去，同时他看向重瑜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知道我是……”
“你是混血，我知道。”
重瑜帮忙把小男孩儿，现在应该是叫做“小原无心”的话给补充完整了。
他用手指轻轻地拈着那颗圆圆的小石头，问：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原无心摇摇头，十分沮丧，“我连为什么自己在这里都忘了。”
现在的原无心，毫无疑问是最弱小的时刻。
他变成了人不说，还缩水成了一个小孩儿，现如今，别说是重瑜了，怕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小的感冒就能要了原无心的命。
对这种情况，重瑜只感觉到了一阵胃疼。
据小原无心自己所说，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黑箱里面了。
至于那个圆圆的石头，是他自己从身上搜出来的。
“那这个玩意有什么用？”
重瑜问。
“这个地方有怪物。”
说到这里，小原无心认真起来，他说，
“这些怪物惧怕这个光。”
重瑜皱了一下眉，他不明白这个意思。
正当这时，小原无心忽然竖起耳朵，头偏向一边，像是在倾听什么，随后他不顾两人的身形差，把重瑜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从重瑜手里抢回那颗石头。
“你干什么？”
“它们来了。”
小原无心示意重瑜安静，而重瑜也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嘶呼嘶呼”的奇怪声响。
下一秒，那奇怪的呼吸声由远及近，重瑜眼前一花，就看见一个黑影直接朝着他们两个扑来。
顿时，重瑜大惊失色，刚想从自己身体内部抽出剑来护卫，却见小原无心超前伸出手，然后猛地张开了自己的拳头——
微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黑影的面目，同时黑影立刻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发出痛苦的惨叫，脸上迅速消融。
重瑜看见，那黑影是一个巨大的狼。
不过，比起狼，黑影的面目更加狰狞，半个身体时骨头覆盖，并且身上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在被白光灼烧之后，那黑影漂浮在半空中，疯狂用自己的爪子去抓挠脸部，可越是抓挠，脸上的伤口越大，最后它竟然活生生地被自己抓得千疮百孔，身体化为碎片，消失在黑暗中。
“解决了一只。”
小原无心松了一口气。
“那个东西……是怨念组成的吗？”
重瑜问道。
“你怎么知道？”
听重瑜这么说，原无心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也见过他们？”
重瑜问：“谁？”
“就，他们啊，他们一直居住在这里，并且就是他们教我怎么用这个东西的。”
小原无心把圆圆的石头再次放到重瑜的手掌心，说。
重瑜看着掌心的圆圆石头，一言难尽。
黑影和“他们”的真实身份，重瑜猜测，应该就是被困在黑箱里面的，混血们的怨念和灵魂。
怨念变成了伤害人的“黑影”，而灵魂则变成了救人的“他们”。
而重瑜之所以露出奇怪的表情，是因为他看见的东西，和小原无心看见的东西不太一样。
在小原无心眼里，这或许是一个能救他的、会发光的奇妙石头；
可是在重瑜的眼里，那个圆圆的石头，就是他丢失的右眼。
“这石头很多吗？”
重瑜忍住把这颗石头往自己的右眼眶里面安的冲动，问道。
“人手一个。”
小原无心说。
闻言，重瑜倒吸一口凉气，他继续问道：
“你能带我去见‘他们’吗？”
小原无心警惕地看着重瑜：
“凭什么？”
重瑜深深地一呼吸，他对着小原无心笑了笑，然后伸手扣出自己的左眼，放在掌心：
“你看。”
比起原无心手里的圆圆的石头，重瑜的左眼在黑暗中散发出的光芒显然是它的十几倍，几乎称得上是刺眼了。
小原无心被刺激到眯起了眼睛，等光芒消失之后，他复又睁开眼，正好看见重瑜把抠出的左眼放回去。
这一幕毫无疑问又刺激到了小原无心的心灵，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重瑜完成了一系列操作。
过了十几秒，小原无心才反应过来，他看着重瑜，眼神复杂：
“我知道了，我会带你去。”
说完，小原无心牵起了重瑜的手，绕过两块黑色的岩石，往一个方向走。
重瑜见小原无心愿意相信他，他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之后，两人都一路无言。
“你……疼不疼啊？”
走着走着，小原无心忽然问了一句。
重瑜惊了一下，他低头看向牵着自己手的小萝卜头，结果看见小原无心仰着脸，一脸严肃地问他。
感情之前这孩子沉默，是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吗？
重瑜感觉好笑，他装作思考的样子，过了一段时间，对原无心说：
“还好，不疼。”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哪里是需要思考的？”
小原无心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知道了，你就是疼。”
重瑜：“……”
小原无心把头扭回去，平视前方：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我究竟认不认识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了。”
“为什么？”
重瑜忍不住问道。
小原无心嘀咕了几声，最后开口，脆脆道：
“我心里不舒服。”
重瑜愣了一下，随后他直接笑出声来。
在小原无心恼羞成怒的叫喊声中，重瑜把小原无心抱了起来，然后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小原无心的肩头处。
陡然被重瑜抱起来，小原无心先开始还在挣扎，可当重瑜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后，小原无心停止了挣扎。
他想了想，轻轻地抱住了重瑜的头，别别扭扭地说道：
“好吧，我知道这里很黑，你要是怕的话，我就借你抱一会儿。”
重瑜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力地抱住了自己怀里的小原无心。


84 # 第 84 章
重瑜最后还是把那个小小的圆形石头给了小原无心, 让小原无心拿着那个石头带路。
说来也是奇怪，在遇到小原无心之前，这个黑箱世界对于重瑜来说是一片漆黑的, 空无一物, 整个地面平滑到连个上坡下坡路都没有, 因此重瑜在黑箱的世界里面行走, 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而在遇到小原无心之后，整个黑箱似乎发生了变化，平滑的地面开始有了起伏, 有了岩石, 甚至是有了光亮，也就是说，在遇到小原无心后, 空无一物的世界里面突然有了各种景象。
这一点让重瑜十分震惊，他有点想知道这个黑箱世界在小原无心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侧头看了一眼小原无心的侧脸，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
或许, 每个人的眼里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呢。
在小原无心的指引下，重瑜抱着小原无心走了没一会儿, 就豁然开朗。
他们面前有一大片湖水。
这片湖很大，湖水是黑色的，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不见湖底；
而在湖中央有一个小岛, 岛上有着一个石台, 石台中央散发出光芒。
那个光芒可比小原无心手中的圆形石头发出来的光要大得多, 光芒堪堪能将大部分湖面照亮, 在黑漆漆的黑箱中，湖中心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更为惊奇的是，石台中央除了发光以外，中心还在汩汩地流出泉水，那些泉水本来是透明的，但是涌出之后，流入湖泊之后就变成了黑色的奇怪液体。
“我手里的石头就是在这里拿的。”
小原无心说。
他指了一下远处的石台，说。
重瑜收回自己震惊的视线，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原无心，问：
“你怎么过去？”
小原无心刚想开口说什么，结果他手里的圆形石头开始震动，那块石头一下子飞起来，挣脱小原无心的束缚，一下子就朝着湖泊飞去。
石头的异状让人猝不及防，正当重瑜以为那块石头会掉下来的时候，那块石头反而没有往下掉，反而飘了起来。
它缓缓地往石台那边移动，一路照亮黑色的湖泊，而在石头飘过的一路上，黑色的湖面下面有暗流涌动，湖面上反而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重瑜看了看湖面上蜿蜒出来的一条路，又看向了自己怀里的小原无心.
小原无心也是一脸懵逼，见重瑜看他，他立刻嚷嚷道：
“不是我干的！！！”
重瑜没说话，只是捏了一把小原无心的脸，随后顶着小原无心愤愤的视线，重瑜踏上了那条在湖面上形成的路。
这层湖面上形成的路出乎意料的坚硬，重瑜踩在上面，他低头向下看去，只看见湖面之下黑影重重，脚下的湖水与其说是“水”，倒不如说是质地如“油”一样的液体。
黑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有一种诡异的触感。
看了湖水几眼之后，重瑜便感觉头晕眼花，他连忙收起自己的好奇心，目不斜视地走向湖中央的石台。
“你看见了什么？”
小原无心一直都在关注重瑜的一举一动，他紧紧盯着重瑜的脸，不放过重瑜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问。
“什么都没有看见。”
重瑜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个回答让小原无心皱紧眉头，他做出一个疑惑不解的表情，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在那块石头的指引下，两人很快走到了湖中心的小岛上。
飘着指引他们的小石块迅速投入了石台中央的光芒中，湮灭。
小原无心挣扎着从重瑜的怀里跳下来，他站在湖中央的小岛上，对着重瑜说:
“你等一下，他们应该马上来了。”
重瑜:“他们指的是谁？”
小原无心:“你等等就知道了。”
可空旷的黑暗中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无聊至极。
重瑜把注意力放在石台上，朝那边走去。
“你干嘛？”
小原无心拦着重瑜，不让他过去。
“你就不好奇那个石台里面是什么吗？”
重瑜见小原无心态度坚决，于是他蹲下来，对着小原无心这么说道。
“可是……”
小原无心想说这么做的话，别人会不高兴的。
“而且，你不好奇我跟石台的关系吗？”
重瑜指着自己的左眼，语气蛊惑，
“我的左眼不是给你看了，也能发光吗？”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
在游戏世界里面，原无心就是一直在被重瑜骗，如今到了这里，失去了记忆，变成小原无心，照样还是会被重瑜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小原无心犹犹豫豫的，拦着重瑜的手也不那么坚定了。
“乖孩子。”
重瑜隐约找回了当初玩游戏的时候骗原无心的感觉，那些顽劣感又再次涌上心头，他越发卖力道，
“石台是我要求去看的，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对不对？”
小原无心:“……”
他露出一个憋闷的表情，明显是心动了。
趁着小原无心的意志动摇，重瑜毫不犹豫越过了小原无心，走向了石台，同时打开了自己的左眼视角。
在左眼变幻出来的视野，石台散发出来的光芒不再刺眼，而是变成了不断涌出一股股白色的雾气。
而在雾气之中，石台中央的凹陷处，有一个圆形的东西躺在里面。
重瑜朝着那个东西伸出手，他的手指刚刚碰触到那个圆球，心里就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他的眼珠，毫无疑问。
“住手！”
重瑜的背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重瑜愣了一下，他回头看去，结果竟然看见了一个人鱼？！
那个人鱼上半身趴在岛上，下半身浸在水里，一脸焦急。
人鱼？
还是鲛人？
重瑜眨了眨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从湖中突然破水而出的人鱼。
那条人鱼的状况看上去很糟。
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苍白，脖子和手臂处露出的鱼鳞都掉了很多，露出下面白色且带有血丝的肉。
他是个男性，上半身穿了衣物。
那衣物的衣料奇特，明明人是从水里出来的，但是上半身露在空中的那部分衣物却是干爽的，拖在水里的衣物则如同水流一般轻轻飘散在水中，丝毫没有普通衣物被水浸湿后的笨重感。
重瑜一下子就明白，面前的是个成年鲛人。
奇怪，不是说这里是万俟白的黑箱世界吗？
哪里来的鲛人？
重瑜想了想，在游戏世界里，唯一出现鲛人的地方，只有东海。
想到之前碰到的几人，都说重瑜的眼睛在东海，重瑜的脸色变了，他看向鲛人，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里是东海？！”
“你怎么知道？”
鲛人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也侧面证明重瑜的猜测是真的。
所以说，万俟白发起疯来，把东海给封印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做一个祭品储物袋？！
重瑜按下心中的震惊，他对鲛人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湖里，有什么？”
在他和成年男性鲛人说话期间，那个鲛人身后冒出了不少脑袋，一个个看向重瑜。
如此奇怪的湖泊里面竟然会居住那么多的鲛人，重瑜皱了皱眉头，开始怀疑面前的鲛人究竟是死是活。
这个场景实在是诡异，连小原无心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他走到重瑜身边，小声地说道:
“这就是我说的‘他们’。”
“你可以叫我阿月。”
成年男性鲛人抬眼看向重瑜，他的眼眸很漂亮，是蔚蓝色的，眼神悲戚，像极了夜空中孤独的月亮，
“你是谁？为什么要碰我们唯一的光？”
重瑜犹豫了一下，他收回了手，然后认真地对着鲛人阿月说:
“你知道你们在哪里吗？”
阿月转了转眼珠，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惴惴不安的族人们，最后叹了一口气，说:
“大概是地狱吧。”
在黑向世界里面，没有必要互相绕弯子猜测对方身份。
因为没用，也没必要。
为表诚意，重瑜直接告诉了鲛人这个世界的来历，还有他的身份，还有石台上的东西，是他的眼珠。
听到重瑜这么说，名为“阿月”的鲛人十分吃惊，但是他并没有表达出疑惑和不解，反而十分轻易地相信了重瑜所说的东西。
“你不奇怪吗？”
重瑜问。
“那个东西的来历本来就奇怪，我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已经见怪不怪了。”
阿月叹了一口气，随后他转身，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鲛人散开。
那些鲛人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了一番重瑜之后，就径直离开了。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重瑜这个时候已经蹲在了阿月的身边，问道。
等族人离开之后，阿月明显放松了许多，在重瑜的注视下，他撑起上半身，坐在了小岛上，长长的鱼尾拖在水里，轻轻地摆动着。
可惜的是，这里并不是活水，所以鲛人摆动的鱼尾十分吃力，水面上没有涟漪。
“我们……应该只是运气不好吧。”
阿月喃喃道。
据阿月说，他们本来是生活在东海的鲛人中的一族。
他们这一族数量很少，隐藏在东海深处，这里的湖泊本来是他们一族的栖息地。
由于天赋，他们这一族的鲛人好隐秘，并且灵力充足，擅长封印。
常年隐居东海，导致他们这一族并不清楚东海之外发生了什么，并且战力不足，连天赋封印术都因为不怎么用，使得族人也没几个精通封印术。
然后，他们遇上了万俟白。
“他的确是一个天才。”
阿月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万俟白的时候，面上渐渐地浮起了一层红晕。
重瑜看着阿月的侧脸，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简单来说，对于阿月，遇见万俟白，是他的情劫。
阿月本来是他们一族的少族长，一次偷偷跑出族地游玩，结果遇上了海难，之后的发展便十分狗血——
他遇上了万俟白。
万俟白救了阿月，但由于海难太严重，两人便一起在海上漂泊了一段时间。
在海上漂泊的那段时间里面，两人本来是欢喜冤家，但是经过长时间的一起度过难关，阿月心动了。
之后，他把万俟白带回了族地。
“也就是这里。”
阿月说。
他的脸色渐渐变白。
在最开始的时候，阿月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他把万俟白带回来，纯粹是给万俟白养伤的。
万俟白也没有推辞，在阿月的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万俟白无聊地在阿月的族地里面翻到了关于封印术的书籍，于是他自学了起来。
对此，阿月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
他们一族的封印术高深，一般人学不会；
就算学会了，那也会因为不是他们的族人，发挥不了特别的作用。
但是，那是万俟白。
是一个龙傲天。
“他学会了所有的封印术，甚至比我学的都好。”
阿月转过头，双眼无神地看着重瑜，说，
“我没有想到，等万俟白再次回来的时候，他竟然将整个族地，包括我，都封印了起来。”
在被封印的时候，阿月后悔莫及，他做了最大的努力，让大部分族人逃了出去，但是还剩下一小部分族人被迫和他在一起，被困在这里。
被完全封印起来之后，阿月曾经挣扎过，想要破除这里的封印，但是他的天赋本来就不怎么样，一直都逃不出去。
“这里本来很黑，很暗的。”
阿月摆了摆尾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手也摸上了自己身体上缺少鳞片的位置。
此地被封印之后，鲛人们的生活几乎陷入了地狱。
这里看不见，湖水也变得黑暗而黏稠，而且他们像是中了诅咒，生不生，死不死，不会死掉，但是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身上开始掉鳞。
“后来，泉眼这里出现了亮光。”
阿月指着石台说，
“我们稍微好受了一点。”
整个湖泊的泉眼是湖中岛的石台。
泉眼本来是源源不断生产出湖水的，湖水从泉眼中流出来，然后流入湖泊之中，不会发光。
但是某一天，泉眼里面突然发出了光，然后会有小小的圆形石头随着流水流出来。
黑暗之中唯一的光啊……
被封印在此处的鲛人们稍微有了一点点活下去的动力，他们再次把石台当作他们唯一的救赎。
“这些石头，你们想过是什么吗？”
重瑜问。
阿月摇摇头，他从岛上拿起一块圆圆的石头，说来也是奇怪，那块石头本来再普通不过，但是一被阿月拿起来，它就立刻发光。
微弱的光芒照亮阿月的眼珠，像是夜空中的月亮旁边终于有了一颗伴生星星。
“这很重要吗？”
阿月笑了一下，笑容里面依旧透露出悲戚。
过了几秒，阿月收起笑容，他对重瑜说道：
“一路走来，你应该看到了吧，这个石头发出的光芒，不只是能做我们的光，还能驱走那些怨念形成的梦魇。”
“那些东西，叫做梦魇？”
重瑜回忆起刚找到小原无心时碰见的那些东西，随即他扭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小原无心.
小原无心坦坦荡荡地与重瑜对视，他瘪瘪嘴，没说什么。
“万俟白把这里封印起来之后，应该做了不少坏事。”
阿月摆了摆鱼尾，他把手里的石头丢进了湖水里面。
他用的力气比较大，石头在半空中滑过一个圆圆的弧度，落入远处的湖泊中央。
散发出光芒的石头，一下子被黑色的湖水吞没。
因为湖水比较粘稠，所以那颗圆圆的石头缓缓下沉，照亮了一路上它遇见的所有东西——
重瑜站在湖中岛上看见，在石头下沉的过程中，一只长得如同蜥蜴一样的生物从石头旁游过；
几秒后，又一头奇形怪状的生物缓缓摆动着身体，避开了下落的石头。
重瑜看了看湖水里面刚才被光照到的东西，又看向了阿月。
“那些东西就是梦魇。”
阿月倒是很淡定，看样子他们已经习惯于和湖底里面的那些奇怪的东西做邻居了，
“湖里面本来没有这些东西的，但是后来，这些东西渐渐就多了起来。”
“不能杀掉吗？”
重瑜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杀不了，它们怕光，但光也仅仅只是打散它们而已，之后它们会重新凝聚。”
阿月说。
梦魇是鲛人们给这些怪物们起的“名字”。
因为它们就像是一场噩梦，根本就无法避免。
至于来历，阿月已经猜到了，这些梦魇应该是怨念化成的，而怨念的来源和万俟白应该有关。
这些话题永远都避不开要谈及万俟白。
沉默了一会儿后，阿月看向重瑜，问：
“万俟白呢？”
从一开始，阿月见到重瑜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人和万俟白息息相关。
他想，或许面前人，应该也和他一样，是被万俟白给坑进来的。
重瑜干笑了一声，他低头看向浑浊的湖面，最后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他应该也在这里。”
说完，重瑜小心翼翼地看向阿月，轻声问道：
“如果找到万俟白，你会怎么做呢？”
他和阿月有些类似。
都和万俟白有曾经的那么一丝情谊，而如今又被万俟白利用，最后被万俟白亲手背叛。
重瑜唯一和阿月不同的是，他至少没有被折磨许久。
听到重瑜这么手，阿月抬起头，看向重瑜，他笑了，眉眼弯弯：
“当然是报仇，杀掉他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快结局了。
一点碎碎念：
这文其实初衷有点歪了，因为存稿一半被编辑敲了，说是我的设定太恐怕和血xing，不和谐。
后来没办法，设定什么的都不敢提，写的时候左右摇摆，直接歪了……所以后面写的磕磕绊绊的，我也发现我好像掌握不好我想象中的那种暗黑偏执文风，下本应该会是一本比较暖的互相救赎文。
不论怎么说，还是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么么哒


85 # 结局
说完这些后, 阿月又笑了一下，配上他落寞的神情，刚才说的话不像是在宣誓, 反而单单地抱怨。
半真半假, 重瑜也说不清楚阿月到底是在怨恨还是如何。
小原无心见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走过来, 拉着重瑜的衣袖，小声问道：
“我还能出去吗？”
重瑜回头，摸了摸小原无心的头：
“能。”
“你们都好奇怪。”
小原无心顶着重瑜的头, 看着重瑜的表情几秒后, 说，
“你和鲛人说的话我听得懂，又听不懂……还有万俟白是谁？”
不等重瑜回答, 小原无心又皱着眉头，对重瑜说：
“还有，我不信你说的话。”
重瑜：“……”
这孩子没救了。
他怎么记得，当初他在游戏里面骗原无心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说什么，原无心就信什么？
“那你干嘛还带着我来这里, 还告诉我那么多东西？”
重瑜问。
小原无心歪着头，思考了半晌，最后说道：
“因为我有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我要是不理你的话, 你会哭的。”
小原无心点点头, 他十分满意自己的说法, 最后他还抱胸说道：
“我见不得你哭。”
重瑜：“……”
一大一小之间的小插曲让一旁的阿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向重瑜的眼神越发温柔：
“看样子, 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挺好的。”
重瑜：“呵呵。”
他把小原无心抱进怀里，不顾小原无心的挣扎，把小原无心揉了一个遍之后，才对阿月说道：
“我要把石台里面，我的眼睛拿回来。”
阿月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不行。”
如果重瑜把石台里面的东西拿走的话，他们这里就会陷入完全的黑暗，阿月和他的族人绝对会疯掉的。
两方都需要重瑜的眼睛，也都不肯让步，一时之间，重瑜和阿月僵持起来。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重点？”
被重瑜抱在怀里的小原无心突然开口道，
“我们不是应该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吗？为什么变成在乎这一点点光源了？”
两人一愣，而这时，一个银色小球从远方飘过来，一边飘一边发出嘈杂的电子噪音，大老远地就飞了过来：
【玩家重瑜，你不要抛弃我啊！！！】
而在银色小球飘过湖面的时候，之前一直风平浪静的湖面，突然掀起波澜，湖水之下翻涌起来，一条巨大的梦魇破水而出，直接对着银色小球一口咬去。
银色小球作为系统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它在梦魇即将咬住它的时候，一个急转弯，从梦魇旁边直接溜了过去。
下一秒，整个湖水开始躁动，无数的梦魇从湖水之中破水而出，一个个试图吃掉银色小球。
湖中央小岛上的几人看着这个场面目瞪口呆，阿月更是表情严肃，他立刻发出尖啸，让附近的族人们聚集到湖心岛上，同时问重瑜：
“那是什么东西？”
重瑜看看在无数梦魇中穿梭的小球，又问阿月：
“梦魇会攻击这里吗？”
“不会，只要这里有光。”
阿月摇摇头，他半支起身体，招呼鲛人们赶紧从湖水之中出来，到石台那边去，随后他又问道，
“那个银色的东西，跟你什么关系？”
“很难说，它是一切的根源，但是现在勉强算是我们这边的。”
重瑜说，
“它和万俟白息息相关。”
系统不愧是罪魁祸首，还被万俟白嫌弃到封印至今，就算是到了现在的地步，它依旧是麻烦的代名词。
那颗银色小球在梦魇之间的四处逃窜，眼见着自己无法消灭梦魇，它不管不顾地直接往重瑜所在的湖心岛冲来，丝毫不管自己身后还带着一大堆梦魇。
而且由于银色小球万湖面中心飞去，它与整个湖泊接触的越多，下面狂躁的梦魇就越多 ；
越来越多的梦魇狂躁不安，从湖水面里面一个接一个的飞出来，整个湖水开始沸腾，发出奇怪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马上要被人从底部翻过来一样。
眼看着乌泱泱一片梦魇被银色小球带着飞过来，阿月的脸色苍白，他挥挥手，让重瑜躲到他的身后，随后起手一个法阵，口中念出法诀，顿时一道绚丽的光芒猛地朝着梦魇们攻击过去。
“轰——”
一声巨响，整个湖泊都被震了一震，跟在银色小球后面的梦魇们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而阿月也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他身形晃了晃，往旁边一倒，幸亏旁边有别的鲛人扶住了。
同时，阿月的鱼尾也一下子暗淡了许多，掉下了几片鳞片。
可之前说过，梦魇是杀不了的。
阿月的一击只是摧毁了梦魇的外形，并没有摧毁本质。
被击毁的梦魇们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雾气，在空中飘荡几下，形成一个雏形之后，就又冲着湖心岛而去。
“怎么回事？”
阿月看着这等情景，眉心紧皱。
平日里只要击碎梦魇，梦魇们就会回到湖水里面，安静一段时间，可是如今，梦魇们就像是吃了兴奋剂，连凝聚身体都不顾 ，疯狂地进行攻击。
湖心岛的光芒撑不住烧灼如此之多的梦魇，阿月咬咬牙，想要抬手再来一次咒术，却被一旁的鲛人给按住了手，那个鲛人一脸焦急：
“不行的，再来一次你身体受不了的。”
阿月摇摇头，他刚想反驳，却眼角余光瞥见石台那边光芒大盛。
石台？
想起之前重瑜的话语，阿月吃惊地回望，却看见重瑜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中有了另一颗散发光芒的圆珠，而他的左眼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窟窿。
阿月：“你？”
“我不是很懂原理，说真的，我至今都搞不清楚这边世界的常识。”
重瑜用仅剩下的眼睛看着手里的眼珠，说，
“但是，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
两颗眼珠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湖泊，甚至照亮了湖心岛附近的湖底；
银色小球后面的梦魇们被光芒一时之间震慑住，它们徘徊在湖泊上空不前，像是在惧怕，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月看着光芒中的重瑜，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鲛人把湖心岛的光芒当作他们救命稻草，而如今光芒的来源就在这里，鲛人们对着重瑜又是好奇又是畏惧，没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手心里的眼珠还有他的体温，重瑜看着自己的眼珠，有一丝恍惚。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想要解决如今的困境的话，他似乎，得失去一颗眼珠。
如果失去的话，重瑜直觉，他的身体将永远不再齐全。
“重瑜？”
正当重瑜心绪不宁之际，他的手指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重瑜一怔，低头看去，只见小原无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边，悄悄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现在的样子可是要吓哭小孩子的。
见小原无心靠近，想着小原无心是个小孩子，重瑜怕自己现在的样子会吓到小原无心，于是试图伸手遮住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结果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没手了。
“你不要怕。”
小原无心脸上倒是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他抬起头，认真地对重瑜说，
“我既然第一次能帮你指路，之后也是可以的。”
重瑜沉默了几秒，他问：
“那如果我要你的眼睛呢？”
小原无心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随后他叹了一口气，说：
“你既然要的话，没办法，我只能给你了。”
重瑜挑眉。
两颗眼珠同时出现之后，发出的光芒让徘徊在此的梦魇们不安，同时也刺激到了湖底最深处的梦魇。
“咕咚”
湖底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湖水里面爆发出巨大的水花，一道黑影从湖底最深处突然蹦了出来。
与其他梦魇不同，这道黑影速度极快并且所到之处，它在疯狂吸收附近的梦魇，不消一会儿功夫，附近的梦魇就被那道黑影吸收得七七八八。
黑影在吸收完梦魇之后，凝结成实体，一条黑色的蟒蛇出现在银色小球身后。
有意思的是，那银色小球在黑色巨蟒出现后，竟然停下了逃跑的身影，它转身，对着黑色巨蟒，哆哆嗦嗦地尖声问道：
【万俟白？】
【回去……轮回……回家……】
黑色巨蟒明显没有什么神智，它一直在半空中徘徊，一边吞食着试图逃跑的各种梦魇，一边用含糊不清的话语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
虽说从黑色巨蟒的身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可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黑色巨蟒身上的痛苦。
【太好了，没有神智。】
银色小球十分拟人化地长舒一口气，它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之感。
要知道之前它可是被万俟白耍了一次又一次，还惨遭封印那么多年，可现如今万俟白连话都说不清楚，如此狼狈，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于银色小球来说，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趁着万俟白神智不清，还有惧怕湖中岛上的光芒，银色小球甩开身后跟着的梦魇，它迅速飞到重瑜的身前，催促道：
【这是你们唯一能杀掉万俟白的方式，不要犹豫。】
这时候，阿月走过来，他看着面前漂浮着的诡异的银色小球，眼光微闪，问重瑜：
“这是什么？”
重瑜低头看着面前不断嗡嗡叫着的银色小球，过了片刻，说：
“它在告诉我们如何杀掉万俟白。”
同时，重瑜感到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小原无心捏得越来越紧了。
这时候的银色小球还没反应过来，它依旧是叭叭叭地说着杀死万俟白的方式。
阿月本来想听听银色小球说什么，结果听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有听懂，只是听到了一阵阵的电流噪音，失望之余，他走到一边，查看自己的族人情况。
银色小球管不上无关人士，它卖了特别大的力气，拿出浑身解数试图说服重瑜。
据它所说，想要杀掉万俟白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从这个世界的规则来说，万俟白所做的事情，功德无量，再加上万俟白是个“龙傲天”的体质，所以，极有可能是给了万俟白致命一刀之后，他会复活变得更强。
唯一的方法，就是将其送走。
“送到哪里呢？”
重瑜问。
【时空乱流中。】
银色小球毫不犹豫地回答，【管他是生是死，只要不在这里就行。】
“也就是说，时空穿越通道，没有我，你也可以打开？”
重瑜的语气渐冷。
【当然，如今世上，就我一个能打开时空通道。】
银色小球有点眉飞色舞。
这么多年，万俟白肯定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花费无数的心血，其实解决办法就在他的身边。
“那我其实，没有用？”
重瑜垂下眼眸，看上去有些失落。
【也不是。昆仑镜能看到时空过程，有了昆仑镜，才方便定位，知道自己的落点在哪里。】
银色小球随口一说，
【杀掉万俟白的话，你管他去哪里呢。】
“有道理。”
重瑜握住自己掌心的眼珠，说，
“具体说说我们该怎么做。”
银色小球提供的方式是，它等会儿去黑色巨蟒身边，趁着黑色巨蟒不注意的时候，撕开一个时空裂缝，重瑜这边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扩大那个时空裂缝，让时空裂缝足以把万俟白收进去。
【之前那个鲛人的那一击就足够，懂了吗？】
银色小球再三强调。
重瑜点点头，他走过去，和阿月谈起了这件事。
而小原无心则留下来，两只黑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银色小球。
银色小球漂浮在半空中，它看看面前的小原无心，又看看远处的阿月一行人。
不知道为何，明明小原无心现如今是一个小孩子，但是在小原无心的注视下，它竟然不敢移动到阿月那边，听听他们是怎么计划的。
好在阿月那边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在重瑜的解释下，阿月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他随后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那颗银色小球，最后点点头，和重瑜说了什么，重瑜也点点头，最后两人达成了一致。
两人商议完之后，重瑜走回了银色小球身边，镇定自若地说道：
“阿月同意帮我们了。”
银色小球看向远处，只见阿月吩咐身边的鲛人，随后身边的鲛人拿出了一张弓。
那张弓看上去就不是凡物，阿月拿到手之后，对着重瑜这边笑了一下。
【你们准备用弓？】
银色小球思考了一下，没放在心上，
【这样也好，免得我时空裂缝撕小了，你们误伤到我。】
再三叮嘱重瑜之后，银色小球在重瑜的保证之下放下心来，它飞到了黑色巨蟒的身边，迅速在黑色巨蟒身边撕开了一个时空隧道。
刹那间，本来无风的黑箱世界里面，突然出现了一阵狂风。
【回家……我……室友……回家…… 一起……】
黑色巨蟒在半空中翻滚着，身边起风之后，它似乎清醒了一点，看见身边正准备的银色小球，瞬间开启了狂暴模式，一尾巴将银色小球给抽向了刚才才撕开的时空裂缝。
而就在那一刻，“嗖”的一声，一根光箭在这个时候突然射了过来，一击击穿了银色小球的身体，把银色小球射向时空裂缝。
下一秒，另一个光箭射出，它带着箭尖的一个散发出光芒的圆形石头，“嗖”的一声没入了蛇瞳中。
这一幕让银色小球不敢置信。
它计算了无数的方式，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是被玩家坑了一把。
按照它的计算，它只是需要一点点能量，撕开一点时空裂缝就行；
至于时空裂缝需不需要愈合，与它无关，它只需要用剩下的力量，保证它能够逃脱时空裂缝的吸引就可以了。
而刚才的一箭，不仅摧毁了它的身体，还将它好不容易积攒的能量泄得一干二净。
【玩家！！！】
银色小球瞬间四分五裂，它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之后，就被时空裂缝全部吸走了，一点渣都没剩下。
而那条黑色巨蟒也被时空裂缝吸走，因为体型庞大，它在时空裂缝的地方被卡住了。
这时候，黑色巨蟒好像恢复了神智，它虽然疼痛难忍，但是还是垂下头颅，一只被射瞎的兽瞳中冒出黑色的雾气，另一只红色的兽瞳看着湖心岛。
倒映出湖心岛上的一群人的身影。
阿月面无表情地再度搭弓，光箭对准了黑色巨蟒的眼睛。
只要黑色巨蟒有什么不对劲，必将一箭洞穿它的头颅。
重瑜仰着头，看着远处的黑色巨蟒，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眼，对着黑色巨蟒喊道：
“万俟白，你不适合在这里。”
黑色巨蟒动了动身体，它试图从时空裂缝中抽出自己的身体，但是巨大的吸力让他动弹不得。
“离开吧。”
重瑜剩下的那只眼睛中有点湿意，他强装镇定，说道，
“你不是想回去吗？……那只眼睛，我给你了。”
黑色巨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它说不出来，发出一声哀嚎之后，它就被时空裂缝吸走了。
吸走堵着裂缝口的东西之后，时空裂缝在系统留下的能量的弥补下，迅速愈合。
而在黑色巨蟒消失之后，整个湖泊的上空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咔—— ”
一声脆响后，一缕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