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
燃灯[修真]
作者: 夜拾

1.第 1 章
　　小儿夜啼，哭声又响又急。
　　小孩儿尖锐的哭声在安静的晚上传得很远，村子里房屋挨得近，隔壁浅眠的老夫妻被哭声吵醒。
　　老婆婆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了眼，目力所及不过是一扇关着的窗，淡淡的月光把树影映在窗纸上：“作孽哦，二郎家的娃娃又在哭了。”
　　老公公翻了个身：“赶明儿让他到桥上贴‘天惶惶’的红纸去，让大伙儿一起念念，这么一直哭不是个事。”
　　哭声的间隙里，能听见有女声在哄：“不哭不哭……”那声音里满是焦急，但怕吓着孩子又揉得极软。
　　哭声瞬间压过了女声，小儿哭声稚嫩又尖细，半梦半醒时远远听着，像是猫叫一般。
　　夜间有风，叶片簌簌作响。
　　老树下的黑猫睁开了眼。
　　它刨了两下爪子，老树下堆着的朽木被挠得更加面目全非，隐约可见的雕纹被它几爪子全给磨平了。
　　大概是猫抓板的手感不够好，黑猫很快停了爪，嫌弃的低头看了眼。
　　叶片的簌簌声中，天上模糊的月影被流云遮盖，村中的夜色变得更为暗沉。
　　窗纸上的树影消失了，陈旧脆黄的窗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黑猫从朽木堆上跳了下去，无声落地，被半人高的荒草掩盖了身影。
　　猫叫似的哭声戛然而止。
　　“哄好了？”困倦沙哑的男声低低响起。
　　哄孩子的女声没有立刻回答，一阵窸窸窣窣后，女声陡然变得慌乱：“……幺儿？幺儿？！”
　　接连四五栋屋子都在尖利的女声中点亮了烛火。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幺儿、幺儿他、他厥过去了！”
　　“愣着干什么？！快让二郎抱幺儿去楚大夫那里！”
　　村民们的屋子离田近，楚南冠的屋子离山近。
　　陈二郎抱着不声不响，怎么都喊不醒的小儿子横穿过整座陈家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终于看见楚南冠的院门。
　　平日里，就算是白天，除非是为了治病非去不可，陈二郎也绝对不会靠近楚南冠的小院。
　　大夫谁都不会想得罪，而楚南冠又总是冷冰冰的，看着实在不好相处。他又长得比魏城里那些公子哥都好看，村里人和他说话都结巴。
　　陈家村虽然靠近魏城，但有个急症，还是赶不及进城。众人都指着楚南冠在关键时候救命呢，更是不敢随便亲近这位冷冰冰的大夫，怕他烦了。
　　再者……楚南冠是个瘸子，大家也不敢和他闲扯，就怕一个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个儿——楚南冠的医术着实不错。
　　楚大夫的院子和普通农家小院没什么两样，院子就在山脚下，黑黢黢的山影在夜里压迫感十足。
　　院门上亮着一只小灯笼，昏昏黄黄。陈二郎瞅着那点光直直奔过去，也顾不上太多，用力拍门：“楚大夫！楚大夫！救命啊！楚大夫救命啊！”
　　院里传来一道童声：“来啦来啦，别喊了。”
　　很快门开了，穿得整整齐齐的小药童引着陈二郎往里走：“别嚷嚷，大半夜的被喊起来，楚大夫要不高兴的。”
　　跑得满头大汗的陈二郎努力平复着呼吸，尽力让自己喘得不那么大声，一边点头一边跟着小药童往里走，口中“嗯嗯”应着。
　　和其他村人屋子最大的不同，是楚南冠的屋子里没有门槛。
　　陈二郎抱着孩子走进楚南冠平时给村人看病的正屋时，楚南冠也坐着轮椅从内室出来了。
　　和穿戴整齐的小药童不同，楚南冠明显是从床上被喊起来的，散着头发，披着的外套下摆窝在腰后，和白天的齐整完全没法比。
　　然而就算是这样乱糟糟的，冷冰冰的楚南冠还是好看的，陈二郎形容不出的好看。
　　小药童跑过去推轮椅，把楚南冠推到了坐堂桌边。
　　“怎么了？”楚南冠的声音也是冷的，平平常常说话，也冻得人一个激灵。
　　但这会儿楚大夫的冷冰冰让满头大汗的陈二郎迅速的冷静下来：“楚大夫，我家幺儿哭着哭着突然就没声了，怎么都喊不醒，您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二郎觉得自己婆娘说的“厥过去”是不对的，因为他怀里的孩子呼吸平稳，突然没声了的时候，也不是一口气没上来的样子。
　　楚南冠摸了孩子的脉，又探了他的鼻息，看了他的口鼻。
　　他收回手，取过小药童送上的布巾，低头擦手：“去找神婆。”
　　陈二郎觉得背后的热汗一下子凉了：“你、你是说——”
　　楚南冠半抬了头，视线投向了门外：“魂丢了，找神婆喊回来。”
　　陈二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门口蹲了只黑猫。
　　那猫蹲得非常端正，前爪撑直，屁股着地，像个人似的，它见两人看过去，晃了下尾巴。
　　黑猫没有叫。
　　有凉凉的夜风贴着地吹进屋里，黑猫身上的毛细细的起伏，它动了下耳朵，依然安静的盯着点着烛火的室内。
　　屋里的两个人盯着猫看，猫盯着屋里的两个人看，猫的瞳孔在夜色下张圆了，像是在发光一样。
　　黑猫不详，蹲在楚南冠门口的猫又特别的不像普通的猫，陈二郎余光看见药童抖了一下，然后缩到楚南冠的轮椅后面。
　　老话说，孩子的眼睛是最干净的，能看见很多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陈二郎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只猫——我出门的时候看见过这只猫！”
　　抱着幺儿出门的时候，他在路边看见了一只猫一闪而过的身影，当时陈二郎没在意，现在想来，可不就是这只黑猫吗？！
　　这只猫一路跟着他穿过村子跑到了这儿来？！
　　陈二郎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然后楚南冠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啊？哦、哦！”陈二郎回头看了眼冷冰冰的大夫，猛然醒悟，“我这就去找神婆！”
　　但凡是村子，总会有那么一个能通灵的老婆婆。
　　陈二郎抱着孩子要往外走，蹲在门口的黑猫却完全不怕人，蹲在原地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二郎瘆得慌，贴着门边蹭了出去，然后拔腿就往远处跑。
　　庄稼人有一把好力气，陈二郎在楚南冠这儿稍微歇了会儿，就又能跑得动了，每一步落地都蹬蹬的响，直到他跑出去很远，脚步声才终于听不见了。
　　黑猫还蹲在楚南冠屋门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楚南冠也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一转轮椅掉头转向里屋。
　　轮椅动了，小药童没了遮挡，看见黑猫又是一抖，小小声说：“楚大夫，我怕，它、它它不会吃了我吧？”
　　楚南冠自己转着轮椅往里屋去：“它进不来。”
　　黑猫摇了下尾巴，叫了一声：“喵。”这的确是一声猫叫，音高又细软，这又不像一声猫叫，太短促太干脆。
　　小药童吓得跳起来，猛地一个转身去帮楚南冠推轮椅。
　　那声短促的猫叫声响起的同时，楚南冠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了两个字：“人修。”
　　人修，是一个很特殊的称呼。
　　凡人称呼修士“仙长”，修士间彼此招呼更多称“道友”。
　　“人修”指的是活人修士，会用这个称呼的，自然只有——
　　楚南冠微微抬手，小药童立刻停住了脚，不再往前推轮椅。
　　“鬼修。”
　　楚南冠当然看见了扎黑猫身上的那层阴气，阴气非常厚重，不往地下沉，反而往天上冲，一股挣扎着想要脱离的样子，但无论怎么用力的挣扎，它都挣不开黑猫的肉身。
　　这是个被迫或者自愿附在了猫身上的鬼修，听说话腔调应该是个修尸解仙的人，而不是其他修鬼道的精魅。
　　阴气浓厚上冲，这名鬼修修为不弱，只不过现下困在一只猫的身体里，显然陷入了某种困境。
　　猫又在叫了，厚重阴气中，男人的声音也又一次的传出来：“你以为这么寒酸的结界能拦住我？我能进你院门就能进你屋子！”
　　楚南冠不为所动：“你进来做什么？”
　　这个完全猜不到的问题简直是闻所未闻，猫弓背炸毛，一声喵又锐又长：“吃了你！”
　　楚南冠：“去睡吧，他不吃你。”这句话是对小药童说的。
　　小药童懵懵的应了一声：“哦。”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黑猫炸着毛压下耳朵，喉咙里发出唔噜声：“老子把你们都吃了！”
　　黑猫上身一压，然后猛地弹了起来，阴气轰一下炸开，楚南冠屋子门口，凡人所不得见的结界符文一下被撞碎了，黑猫裹着澎湃的阴气撞进了屋子里。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黑猫面饼似的摊在了地上，阴气被不知什么禁锢住了，软软的缩做一团。
　　鬼修最后一声咆哮还在空中没有散去：“你是药师！药师不呆在药师谷跑出来干什——”
　　连猫带鬼修，都沉沉的睡了过去——或者该说是被药倒了迷晕了。
　　“鬼修不呆在酆都又是做什么。”楚南冠反问了一句，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然后他指挥小药童，“把他扔出去。”

2.第 2 章
　　燕半雪醒了。
　　四爪着地晕晕乎乎。
　　就算已经习惯了猫的身体，但因为药劲还没过，燕半雪踩着猫步走出了一条极扭曲的路线。
　　他已经在陈家村呆了好几天，对周围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他发现自己不仅被那个无良的药师丢出了家门，还丢得很远。
　　他被丢在了进山的村道旁边，前不见田后不见山，四周只有莽莽荒草。
　　对于一只猫来说，就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位置。
　　好在他并不是一只猫。
　　然而这么想着的燕半雪忍不住骂了一声，换到猫口中就是一声长长的喵。
　　他不是猫，但他饿。
　　燕半雪是鬼修，但他不吃人。
　　正经鬼修都不吃人。
　　采阴补阳，采阳补阴是一种修行方法，但鬼修修行不至于要吞人魂魄，也不会像某些人修那样把对方吸干。
　　吃人在鬼修之中也是邪法，而对想求仙的正经鬼修来说，他们根本不会去动活人的脑筋，因为这会有损他们的道行。
　　燕半雪这会儿落难，得附在通灵的黑猫身上才能苟延残喘，没法用之前的修行法门，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的靠时间慢慢恢复。
　　所以他饿，和猫一样饿。
　　所以燕半雪得按照猫的习性去觅食，通灵的猫太难找了，他不能让这个珍贵的附身对象饿死。
　　猫发出不爽快的喉音，燕半雪在恶狠狠嘀咕：“药师，老子记住你了，等我恢复了，看我不折腾死你。”
　　他想到楚南冠那张脸，估摸不准折腾他是自讨没趣还是会很有趣，也不知道对方被折腾的时候会不会变脸……那么怎么折腾他呢？药师谷药师太难近身了……燕半雪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跋山涉水的跑过田地，猫进一户人家的厨房，试图叼块肉吃。
　　然而并没有肉。
　　修真界和魔族的战斗刚结束没几年，虽然魔族最终被打退一线关，没能大举入侵凡世，但修真界的战斗，对凡世的影响仍然不小，几乎所有地方都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就说陈家村，曾经也有不少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但如今一栋栋都是土坯的房子，大宅刻着雕花的砖都被村民们你一块我一块的拆补到自家房子上了，曾经的大宅被拆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那些用不上的，雕工精致的木板，就被胡乱堆在路边，日晒雨淋的，连给猫磨爪子都要被嫌弃。
　　一线关的大战让修真界元气大伤，各大门派都关闭了山门，调养生息，连与凡世牵扯最深的南山书院都不再于凡间行走，没几年光景，凡世和修真界的联系就几近完全断绝了。
　　黑猫找不到肉，只能翻开箩筐，叼了块干巴巴的面饼，尾巴一甩，灵巧的顶开窗户，跳了出去。
　　清晨的村庄被晨雾浸透，显得湿漉漉的，有一种带着凉意的柔和，大概就是凡人口中所谓的野趣了。燕半雪曾经能体会所谓的野趣，但如今他更清晰的感受是这村里的阴气很重。
　　他之所以会在陈家村停留，就是因为这里的阴气比寻常的地方要稍微重些。
　　阴气重的环境有助于燕半雪恢复，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他的行踪。
　　燕半雪本以为这村里阴气重，是因为丧事多，但进来了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完全是因为后山不断有阴气漫出来——那里怕是个挺大的坟场。
　　之所以是猜测而非确定，是因为燕半雪没上过山。
　　上山的路被阵法封住了，不是多厉害，但对现在的燕半雪来说是个麻烦。
　　麻烦的不是阵法本身，是布阵的人。
　　山上的阵法肯定是住在山脚的药师布下的，因为和山脚下屋子里的如出一辙。
　　一旦阵法被触动，楚南冠肯定会知道，燕半雪还摸不清这药师的底细，不想和他正面对上。
　　凡世和修真界的联系几近断绝，但到底还藕断丝连的没彻底断绝。
　　燕半雪躲进草丛，啃着淡而无味的面饼，想着药师谷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变种药师，居然不想着药人，反而任劳任怨的圈了结界保护凡人。
　　面饼硌嗓子，燕半雪回过神：不对，这个药师不药凡人，但药他的时候可没半点犹豫。他都没看见那药师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就已经中招了。
　　黑猫耳朵动了动，燕半雪听见了脚步声，地面也有微弱的震动，从猫的角度看世界，一切动静都放大了，他至今没能完全习惯。
　　是神婆来了。
　　神婆和楚南冠一样，都住在村子的最外围。和世代务农老实巴交的陈家村格格不入，却又无法彻底的分割开。
　　神婆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略微驼了背，但脚步稳健有力，打扮也干净整洁。
　　燕半雪扔下半只面饼，在杂草的掩盖中悄咪咪的靠近了，他很好奇神婆会怎么做。
　　昨天晚上燕半雪看得清清楚楚，小孩子的魂不是自己跑丢的，是被人拘走的。
　　一个神婆，一个药师，是燕半雪这些天探查下来，陈家村中唯二拥有灵力的人。所以燕半雪昨天才会跟着陈二郎一路跑到楚南冠的屋子里，就是想借机摸摸对方的底细。
　　楚南冠的底细燕半雪摸不透，神婆的深浅倒是一望而知。
　　燕半雪都已经进了陈二郎家的院子，就猫在角落里，神婆却一无所察，只把他当一只猫。
　　在这个距离上，燕半雪能很清楚的看见神婆身上的灵力流动——不是刻意隐藏修为后的微弱，而是真的微弱。
　　神婆虽然有灵力，但几乎不能称她有修为，她灵力低弱得都未能入品，连喊她一声修士都是高估了。
　　燕半雪于是放松下来，无意识的甩了下尾巴，如此一来，陈家村里需要注意的，就只有楚南冠一个了。
　　神婆在用混了朱砂的井水画符，符直接画在地上，三尺见方大小，是个入门级的聚灵符。
　　入门级的符咒线条简单，但神婆画得又慢又慎重。燕半雪能看到神婆身上微薄的灵力淌进了朱砂线条中，这张符至少是有效的。
　　不过与燕半雪见过的，其他人修画出的聚灵符相比，神婆画出的符上，阴气很重。
　　阴气是神婆身上的，大抵是因为喊魂驱邪的事情干多了，而神婆年纪也确实大了。但与彻头彻尾的凡人不同，神婆的些许的修为，使得这股会让普通人生病的阴气，无损于她的健康。
　　燕半雪等得无聊，思维发散出去，又想着修士寿元漫长，神婆虽然因为修为低弱不能驻颜，但没意外的话，还能再活一个甲子。
　　所以凡间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也不全是编的。
　　只是不知道这阴气满身的神婆，在寿元终了之后，能不能修个尸解仙。
　　想到这里燕半雪又嫌弃，就这么点修为，做了鬼修也不够别人塞牙缝，还是早点入轮回吧。
　　聚灵阵画完，院子里瞬间起了风。
　　被关在笼子里的鸡鸭原本安安静静的，聚灵符一画完，突然就叫起来，扑扇着翅膀都往聚灵阵的方向挤。
　　陈二郎抱着孩子守在阵旁，神色紧张。
　　燕半雪稍微提起了点精神。
　　这会儿是大白天，聚灵阵聚集的灵气，也是白日里阳气充足的灵气，活人魂魄阳气重，会不自觉的往灵力旺盛的地方跑，所以那些走丢的魂魄通常能自己找回来。
　　神婆已经用这个办法招过许多走丢的魂魄，片刻后不见魂魄回来，她对陈二郎，以及守在一边的孩子娘说：“大声喊你们孩子的名字。”
　　陈二郎夫妻于是大声喊起了幺儿的名字，父母与孩子间血脉相连，院子里的风骤然大了，风里似有似无的传来了孩子的哭声。陈二郎怀里抱着的孩子也突然抽搐了一下。
　　神婆立刻向聚灵阵中投入了更多的灵力，燕半雪眯起眼睛，聚灵阵在他眼里，像是黑夜里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醒目到刺眼。
　　小孩子的魂魄是走不远的，他能循着父母的声音，循着光亮找回来。
　　但问题是——他并不是走丢的。
　　风中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小孩子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然后是噼啪一声爆响，绘制聚灵阵的线条如同滴入热油的水珠一般溅开。
　　聚灵阵被破，其中的灵力轰一声炸开，将阵法附近的人全部掀翻！
　　没有干透的朱砂水和着地上的灰尘，在不知什么力量的作用下，不断的往四处飞溅，直炸得地上一点符文的痕迹都不留。
　　院子里下了场脏兮兮的红雨，那些飞溅的水珠落在人身上，滚油似的烫出一个个燎泡！
　　角落里的燕半雪往鸡笼后一躲，没被波及，耳朵里灌满了鸡叫鸭叫以及人的惨叫，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神婆做法不是什么可以围观的把戏，小村子里没秘密，大家都知道神婆去了陈二郎家，都故意远远避开了，等听见惨叫赶过去，红雨早就停了，笼子里的鸡鸭还在死命的叫着扑腾，院子里三个人在地上打着滚哀嚎，被抱在怀里小婴儿依然闭着眼睛没声没息，身上倒是没事。
　　没过多久，楚南冠就接到了由一群村人用床板抬来的三大一小四名病人。
　　“放院子里。”
　　一群人冲过来动静太大了，楚南冠早就等在了门口，扫了眼床板上还在呻.吟的人，用没有情绪的声音说着话，“其他人都先回去，辛苦了。”
　　“不用留个人照应照应？”
　　庄稼汉擦了把汗，回不回都不放心。
　　“大家伙回去之后，要、要做点什么、要先配副药备着吗？”
　　“都不用。”楚南冠摇头，下了逐客令。
　　村人不敢违背，又确实都有事，还得顾着家里田里，一个个都走了。
　　村人离开，小药童被支使着去取布取水。
　　楚南冠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因疼痛而意识模糊的伤患，他的眼神极静，像是听不到三人的呻.吟，他又像是在思索，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点了一下。
　　然后楚南冠转过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的黑猫。
　　那猫弓着背，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3.第 3 章
　　楚南冠的视线落到猫身上，猫眼神一动，拉平了身体，极迅速的从焦躁的状态中镇定下来。黑猫收敛了姿态，一下子就非常的像个人。
　　燕半雪附身在通灵黑猫身上，两者是共生的关系，对猫躯体的控制程度此消彼长，刚刚的焦躁更多的是猫本身的反应，蹲在门口的燕半雪和楚南冠一样出了个神，没能压制住猫的本能。
　　昨天被燕半雪冲破的结界没有重新封上，那些破损的符文倒是和角落里的蛛丝一样被打扫了个干净。
　　楚南冠和燕半雪之间畅通无阻，但黑猫蹲在门口，连院子都没进，就那么盯着楚南冠。
　　药童遵照楚南冠的指示，端了盆温水出来，楚南冠抬手一指，示意他先给陈二郎清理。
　　然后楚南冠自己推着轮椅靠近神婆，弯下腰抓起了她的手腕。
　　黑猫的瞳孔快速的收缩了一下。
　　村里人都说楚南冠是个瘸子，燕半雪这些天远远观察，看见的只是楚南冠做在轮椅上。这回药师弯下腰，燕半雪才意识到，村里的说法是委婉了，楚南冠不是瘸，是瘫了。
　　楚南冠弯腰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撑着轮椅保持平衡，以免自己整个人倾下去，轮椅比普通椅子要高，神婆又躺在地上，楚南冠弯腰下去，上身几乎贴在了腿上。这个姿态能很明显的看出来，他的两条腿完全动不了。
　　陈家村人都说楚南冠好看，好看得他们无法用言语形容。鬼修燕半雪算得上阅历丰富，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楚南冠真的生得极好，那是一种精致的漂亮，因太过昳丽而显出了一种逼人的锋利。而楚南冠比容貌更突出的清冷气质极衬和这份昳丽，同时却也将容貌带来的那份锋利冻住、压下几分，显得不是那么的……富有攻击性。
　　楚南冠俯身下去，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在看的人眼里，却是传说中玉山将倾的场景。
　　夏日风暖，就算住在阴凉的山脚下，楚南冠到底也是穿着轻薄的夏衫，他俯身，脊背的弧度隔着衣衫勾勒出来，又仿佛是弱不胜衣的脆弱精致。
　　燕半雪不相信，楚南冠对自己皮相的惊艳毫无自觉。
　　但楚南冠不做任何遮掩，坦坦荡荡，一如他也没有用障眼法来掩饰自己不良于行的事实。
　　黑猫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似是好奇的往院子里探出了脑袋。
　　这个动作，证明了燕半雪又一次走神，没控制住猫的本能。
　　燕半雪在思考，他觉得自己从楚南冠的坦荡中看到了对方强大的自信。
　　楚南冠向神婆体内送入了一股灵力。
　　神婆修为低弱，绘出的符咒效力也低，阵法被破的反噬自然也不会太强——至少对修为远超她的药师来说，治愈这种伤势易如反掌。
　　楚南冠用一道灵力治好了神婆体内的伤痛，松开手直起腰来。
　　伤势疗愈，神婆清醒过来，她恢复神智的速度要比凡人快一些，在楚南冠坐直的时候，她发散的眼神已经凝起来了。
　　“楚大夫。”神婆翻坐起身，对着楚南冠低了下头。
　　燕半雪甩了下尾巴。
　　陈家村人敬畏神婆更甚于敬畏楚南冠，但神婆对楚南冠非常恭敬，这住在村子两头，看上去毫无交集的两人，显然是认识的。
　　楚南冠点了下头，受了神婆的礼，然后很直接的吩咐她：“你去给那妇人擦身，把孩子递给我。”
　　襁褓里的陈幺儿也被放在了他母亲躺着的那张床板上，神婆把孩子抱给楚南冠之后，自己进屋子拿了块布巾，在盆里浸湿给妇人擦洗起来。
　　楚南冠抱着孩子转动轮椅，对着蹲在门口的黑猫说话：“非礼勿视，过来。”
　　听见楚南冠的话，神婆愣了一下，见一边的小药童头都没抬，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她看了眼门口蹲着的黑猫，又忙不迭的移开视线。
　　黑猫维持着燕半雪走神时探头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是在盯着神婆给妇人擦洗。
　　燕半雪回过神来，瞬间就炸了，尾巴甩得啪啪作响：“乡野村妇，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稀罕！”
　　炸完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么回答很有问题，又道：“我没在看！”然而不管他语气多强烈，这个补充的回答都带着股欲盖弥彰的气弱。
　　楚南冠背对着院子里的两块床板，背挺得很直，一副君子做派，燕半雪聒噪了半天，他脸都没侧一下。
　　燕半雪磨牙，到底是跃起身，踩着猫步到了楚南冠面前。
　　就算楚南冠坐着，对于一只猫来说，它还是得死命的抬起头，才能看见楚南冠的脸。
　　燕半雪老大不乐意，瞄见一边晒药材的架子，脑子里爬上去的念头才冒出来，就被拍回去。在楚南冠面前爬架子，真的是蠢透了。
　　心情不爽的燕半雪语气不好：“喊我做什么？”
　　楚南冠的手指按在婴儿的侧脖子上，手指下细嫩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了：“他的魂魄在哪儿？”
　　燕半雪甩尾巴：“他的魂又不是我拘的，你问我我问谁？”
　　楚南冠不和他废话：“你看见了。”
　　陈幺儿出事的晚上，黑猫一路从陈二郎家跟了过来，楚南冠确信，即使黑猫身上的鬼修没有看到整个过程，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鬼修搜魂但不拘魂，如果你与拘魂者有染，我不介意替酆都清理一个败类。”
　　有一种说法，人的魂魄是精气所化，对修士来说，精气就是人体内自然集聚的灵力，那些因为执念未能转世投胎的游魂，便是一团浓厚的，性质属阴的灵力，对鬼修是大补。
　　但鬼修修的也是仙道，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做，正道鬼修会搜集那些没有自我意识、都看不出身前是什么的游魂来补足自身，但绝对不会去拘生魂。
　　拘生魂的鬼修，就像是人修中的邪修，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楚南冠没说错话，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本身就是问题。
　　鬼修偏居一隅，没有意外向来不离开酆都，鬼修的规矩，一个药师怎么会知道？
　　燕半雪心里疑惑，但并没有问出来，因为他觉得问出来，自己就落了下风。
　　药师药师，常常与将死之人打交道，机缘巧合遇到鬼修，听说一点故事，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燕半雪直接告诉对方：“我不知道那个鬼修在哪里，但我看见这孩子的魂魄是往西边去了。”
　　楚南冠放下按在孩子颈畔的手指：“西边有个义庄。”
　　燕半雪立刻道：“义庄我去过，不在那里。”
　　楚南冠看了他一眼。
　　燕半雪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
　　“你希望我做什么？”
　　在黑猫刚到院门口的时候，楚南冠就发现，猫身上的阴气比昨天晚上平缓很多。如果这个鬼修昨晚不是在装腔作势的吓人，那么就是已经虚弱到连太阳都会对他造成影响了。
　　这样一个鬼修是没有能力拘走生魂的，他几次三番的跑来，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试探。
　　燕半雪很意外楚南冠会问这么一句话：“这还用问我？你们人修不都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遇到恶人不就一个杀字？”
　　楚南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燕半雪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把拘魂鬼修当做自己的同类。
　　“我是药师。”楚南冠隐晦的表示人修也是不同的，他知道对方能听明白，“你要借我这把刀杀人，总得有所表示。”
　　灵魂与肉身的分离在这一刻鲜明的体现出来，黑猫在原地转圈，很是焦躁的样子，一双眼睛却和动作相反，又沉又冷。
　　“长了一副世外高人的腔调，说起话来却俗不可耐。”
　　就像鬼修是极特殊的一类修士，药师谷药师也不能以常理论，他们随心所欲，在治病救人之外更乐忠于研究各种毒药，虽说医毒不分家，但药师谷对药倒其他修士的热情显然过于强烈了。
　　楚南冠是难得一个对酆都鬼修有所了解的药师，而燕半雪恰恰也是不多几个知晓外界事务的鬼修。他知道能说服其他修士的大道理说服不了楚南冠，所以也干脆：“你想要什么？”
　　“你的名字，我总得知道要问谁讨利息。”
　　燕半雪从猫的眼睛里看楚南冠，容颜昳丽的药师冷冰冰的说着话，似乎连日头都凉了几分。
　　他觉得楚南冠的话有意思，什么叫做利息？楚南冠杀一个鬼修，然后让他燕半雪杀一个半还债吗？
　　“燕半雪。”附在黑猫身上的鬼修给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问，“你就不怕我告诉你的是假名吗？”
　　燕半雪才说完话，就看见楚南冠动了一下手。
　　再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喵——”
　　黑猫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发出了又长又绵的一声猫叫，在楚南冠面前乖巧蹲坐。
　　楚南冠问：“他叫什么？”
　　黑猫又叫了一声。
　　楚南冠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洗净伤口后给他们敷药，棉布叠一层。”
　　药师谷药师袖里乾坤出神入化，楚南冠递出一瓶药膏，小药童机灵的跑来接。
　　楚南冠把襁褓也递过去，小药童稳稳抱住：“楚大夫你要出门吗？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明晚。”楚南冠回答了一句，然后看了眼带着一身萎靡阴气的黑猫，“走吧。”

4.第 4 章
　　燕半雪在似曾相识的绵软中醒来，一股湿漉漉的腐臭味钻入鼻腔，在猫的嗅觉里，倒也不是多么难以忍受的味道。
　　难以忍受的，是身上又熟悉又陌生的禁锢感。
　　那是用灵力编出的细细绳索，捆在他身上、绑住了四肢，完完全全的限制住了燕半雪的动作。
　　燕半雪久历争斗，不是没被人用灵力控制过。但他的确没在人事不知的时候，被人用这么几缕细细的灵力，压制得死死的。
　　燕半雪心中警铃大作，楚南冠在第一次迷晕自己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摸清楚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嘴上答应……不对，楚南冠根本没有答应过自己什么！
　　就在燕半雪调动全身力气，想要尝试挣脱的时候，楚南冠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别动。”
　　楚南冠说：“他在过来了。”
　　对方冰冰凉凉的声音神奇的压下了燕半雪满心的暴怒，理智稍稍回笼，燕半雪看见了稍前一些的地方，点着一粒塔香。
　　锥形的香粒是倒流香，烟气下沉，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这香没什么味道，却溢出阴冷的灵力。
　　猫爪子泡在烟气中，让燕半雪觉得舒服，含着阴气的灵力对他来说是疗伤佳品。
　　燕半雪心里被强压下头的暴怒自个儿缩了回去，但他还是不信任楚南冠，探出爪尖在烟里搅了两下，没动这份灵力。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看出来自己在哪里。
　　前后左右都是封死的木板，头顶上还盖着一块，好歹没封死——他在一个棺材里，棺材内部都爬上了恶心扒拉的霉菌。
　　燕半雪看明白了，传音楚南冠：“你拿我当诱饵？”
　　义庄的棺材里，带着一丝活气的阴雾蒸腾，就是人刚死魂没散的样子。
　　楚南冠没回答，但燕半雪知道他是默认了，于是老大不爽：“做诱饵就做诱饵，你不能好好和我说吗？药晕我干什么？！”
　　楚南冠回答：“醒着太聒噪。”
　　燕半雪：“聒、我聒噪你个巴拉！”
　　楚南冠：“收声。”
　　燕半雪暗自磨牙，却也缩回爪尖不出声了。
　　阴气四溢，鼠蚁甲介也懂得趋利避害，义庄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刚刚除了和楚南冠传音的声响，燕半雪听不到任何动静。
　　但在楚南冠说出“收声”的同时，燕半雪听见了风吹门动的声音。
　　这风不是普通的风，就算是呆在棺材里的燕半雪，都嗅出了其中的鬼意森森。
　　所谓的鬼意是一种特殊的寒意，是阴冷的灵力经过修炼后凝聚出的更彻骨的冷。
　　之前楚南冠说对方在过来的时候，燕半雪还毫无察觉，这会儿对方靠近了，危险临到门前，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燕半雪蜷在棺材里不动，十分配合的扮演着诱饵的角色，黑猫身上的毛却全炸了起来。
　　燕半雪的警惕中不自觉的透出了紧张，如果是受伤之前，进门的角色都不够他两根手指捏的，但现在却能实实在在的威胁到他……
　　楚南冠到底靠不靠谱？他能轻轻松松药倒自己，那应该就有实力对付进门的鬼修？
　　燕半雪不能确定。
　　他更不能确定，如果楚南冠失败，自己是否有一拼之力。
　　楚南冠安静的坐在角落里。
　　他给自己身上盖了层隐匿符咒，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看见有阴冷的雾气从义庄虚掩的门下淌进来，地面上随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门在阴风不断的吹拂下吱吱呀呀的打开了，一道人影无声的走了进来。
　　鬼修落足无声，走路像飘，却不似魂魄真的是飘，一步一步还是实实在在的踏在地上的。
　　燕半雪紧张，楚南冠很镇定。
　　他一开始就知道，来的鬼修修为至多不超过二品。因为这鬼修拘陈家小儿的魂，都拘得很吃力。陈家小儿夜哭的那些时日，就是这鬼修施法拘魂的时间。他也没法立刻把拘到的魂魄带远，还得等肉身衰亡了才行。
　　楚南冠看着那个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向燕半雪所在棺材的鬼修，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名鬼修真的很弱。
　　对陈家小儿，他用术法拘魂，而不亲身上阵，是因为陈二郎夫妻均在盛年，身上阳气重，鬼修靠近了会被克制。
　　而现在燕半雪一道虚弱的阴魂，则会被他克制，那就不用辛辛苦苦的劳累施法，直接亲身来拘更为划算。
　　楚南冠动了下手指，无色无味的药粉洒出，落足无声的鬼修结结实实的摔出了“咚”的一声。
　　棺材里的黑猫听见这一声响，抬起脑袋放松了身体，心里不由的冒出一个念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楚南冠松开了燕半雪身上的禁制，抬手打出一道灵力推开棺盖，同时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符咒。
　　“问他孩子的下落，天亮之前找回来。”
　　燕半雪跳上棺盖，看了眼正用火绒点亮蜡烛的楚南冠，低头去看地上的鬼修：“问完就杀？”
　　楚南冠把蜡烛放在了最近一只棺材上，微弱而摇曳的烛光下，他的表情显得模糊，一双眼睛映着烛焰泠泠的亮：“你和他有仇？”
　　燕半雪龇牙：“我是正道鬼修。”
　　楚南冠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燕半雪盯着他：“利息已经许诺给你了，问完就杀？”他要一个明确的回答。
　　楚南冠干脆的回答，就一个字：“杀。”
　　燕半雪跳到地上，绕着鬼修转圈，像是这样就能看出些什么来。他绕了两圈，抬头看楚南冠：“你用的塔香没什么问题吧？”
　　楚南冠摇了下头：“请便。”
　　黑猫抖了抖胡须，像是想发怒又强行收了回去，一张猫脸上惟妙惟肖的透出了憋屈的神色。
　　燕半雪跳回棺材里，把烟气滋溜溜吞噬，然后直接蹲在了面朝下的鬼修的后脑勺上，对楚南冠道：“把他弄醒。”
　　楚南冠看了他一眼：“迷药而已，打痛了就醒了。”
　　燕半雪一边想楚南冠的迷药效果真差，一边又想真是谢谢他两次都让自己自然醒。
　　心里想着，燕半雪弹出爪尖，在鬼修脑袋上换了个姿势，对着鬼修的后脖根抓了下去。
　　猫爪子挠不出多重的伤，但燕半雪在爪尖上缠绕了灵力。吞噬了倒流香中的力量，燕半雪在短时间内得到了一定的补足，实力稍有回升，压制他的鬼修，一下子掉到了被他压制的地位。
　　那一爪子下去，昏睡的鬼修当即惨叫着醒来，他下意识的挣扎，但蹲在他后脑勺上的猫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完全无法动弹。
　　楚南冠清楚的看见，在鬼修醒来的瞬间，黑猫身上腾起一道巨大的黑影，而后黑影化作道道灵力，直接没入了鬼修的身体。
　　鬼修惨叫不断。
　　“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他倒也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
　　燕半雪给了楚南冠一个眼神，让他问。
　　楚南冠没在谁开口问的细节上纠结：“孩子的魂魄在哪里？”
　　鬼修被压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见楚南冠。正是这份看不见，让楚南冠喜怒难辨的冰凉嗓音变得更有震慑力。
　　“西边的桑树林里——都在那里！”
　　楚南冠冰冰凉凉的挑起尾音：“都？”同时抬手放飞一道符咒，去西边的桑树林里一探究竟。
　　鬼修在惨叫里挣扎着，理解错了楚南冠的意思：“都在！全部都在！”
　　刚刚吞噬的阴气基本已经被耗光了，燕半雪就快要控制不住挣扎的鬼修，传音楚南冠：“迷晕他！一起到桑树林里去看看，鬼修的手段你不一定能看透！”
　　楚南冠手指一点，挣扎惨叫着的鬼修瞬间没声了。
　　燕半雪借着最后一点还没散尽的力量，捕捉到了楚南冠出手时，擦过黑猫身侧的细细气流。
　　那气流弱得只带动了几根猫毛，如果不是燕半雪刻意关注，这点变化很容易就忽略过去，就算无意察觉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药师的手段极其难防。
　　燕半雪即使察觉了楚南冠出手，也不知道该如何打断，他不知道楚南冠的药是如何起效的，如果去挡那阵风，或许中招更快。
　　燕半雪自觉堪破了药师五成的秘密，但剩下的五成，怕是很难看透了。
　　各家有各家的本领，黑猫抖抖耳朵站直了，爪垫无意识的踩了踩脚下的大脑壳：“出发吗？”
　　楚南冠点头：“让一让。”
　　燕半雪从鬼修脑袋上跳下来，避过楚南冠送出的灵力。
　　灵力如绳索，将鬼修拖起，塞进棺材，而后砰一声闷响，棺材盖盖上了。
　　灵力化作几枚长钉，钉死了棺材，以长钉为阵脚，又一道符隐没，防止鬼修逃脱。
　　燕半雪看着楚南冠施展的一连串手段，见他画符游刃有余，以自己对人修过时且有限的了解，勉强判断出他的修为至少应当在三品之上。
　　药师谷药师的修为向来不高，他们强在出神入化的一手袖里乾坤，药粉漫天一洒，谁都近不了身。
　　通常药师只守不攻，毕竟他们和其他人修没有什么利害冲突，而其他修士也敬着他们，就像这里的蒙昧村民对楚南冠一样，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哪天需要求到他们头上。
　　燕半雪一贯警惕，对陌生人总带着一股天生的敌意，但对楚南冠这么个药师……燕半雪依然警惕，但说敌意，倒也真的没多少。
　　于是燕半雪看着楚南冠推着轮椅，咕噜噜的从角落里出来，又看见义庄不算低的门槛，多嘴问了句：“你怎么进樟树林？”
　　村里的老林子连人走的路都没有，轮椅怎么进得去。
　　“鬼修的手段不是需要鬼修才能堪破么？”楚南冠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符纸叠的小纸鹤，那纸鹤扇着翅膀落在了黑猫头顶上，轻若无物，“我不去，你去。”

5.第 5 章
　　黑猫头顶纸鹤，率先跑了出去。
　　燕半雪听见身后咯噔一声响，是轮子压过了门槛，楚南冠也跟了出来。
　　黑猫往前窜出去了好一段距离，身后轮子压地滚动的声音依然那么不疾不徐，燕半雪扭头：“你能不能快点？”
　　楚南冠双手放在扶手上，以灵力推动轮椅：“你不用等我。”
　　燕半雪想想也是，撒腿跑没了影。
　　黑猫就像是一道黑光，唰得从土路田埂上越过，身上的毛发反射着月光，在奔跑的起伏间勾勒出力度，它头顶的纸鹤在疾风里扇着翅膀，浸透了灵力的符纸散发微光，是夜色下突兀又神秘的白。
　　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轮椅咕噜噜的声音里，沐浴着月色的楚南冠仿佛也散发着一层银白的柔光。
　　田间路上，自己走着的轮椅载着面无表情的大夫，这场景若被人撞见了，怕是会吓一跳。
　　但轮椅上的楚南冠手肘撑在扶手上，背靠着椅背，是略显放松的姿势，一派安然，全然不惧被人撞见。他微微垂着视线，燕半雪脑袋上扇着翅膀的纸鹤符咒，忠实的把它所见的场景传递给施术者。
　　目力所及尽是高高的杂草，燕半雪已经进入了桑树林，黑黢黢的树影张牙舞爪，树叶草叶的沙沙声，各式各样的虫鸣声，让这片桑林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的……阴森。
　　燕半雪的脚步缓了下来。
　　纸鹤的视野随着黑猫脑袋的转动而转动，燕半雪在观察着什么，然后他的确看出了什么，直接干脆的往某个方向走去。
　　高高的野草被分开，不时有虫从晃动的草叶上蹦走，猫的视野与人的截然两样，燕半雪差不多习惯了，楚南冠颇感新鲜。
　　药师之前送出的符，如同燕半雪所说一般，在桑树林中逡巡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楚南冠于是散去了那道符，视野跟着纸鹤延伸，专心致志的跟着燕半雪走。
　　月上中天，黯淡的影子落在身下，不仔细找几乎看不见。
　　楚南冠停在了桑树林外，而燕半雪也不再往前进了。
　　“差不多就在这附近了。”
　　燕半雪不太清楚头顶上那只纸鹤能不能传递声音，但他能察觉到楚南冠没有收敛的灵力，于是尝试着开口说话。
　　话说出口了，燕半雪突然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话呢？
　　楚南冠其实根本不在乎过程，冷冰冰的药师明显只求一个结果——他要小孩子的魂。
　　不等燕半雪想太多，楚南冠的声音从纸鹤中传了出来，他问：“要如何做？”
　　燕半雪于是甩开之前的念头，尽量给自己争取好处：“之前的倒流香，再给我来一只。”
　　以他目下的情况，也不是破不开鬼修的封印，但能省力为什么不省点力气呢。
　　燕半雪也不知道楚南冠是确实认为他需要，还是懒得计较，总之在燕半雪开口要求后，楚南冠很干脆的答了声：“好。”
　　白色纸鹤如同香炉般袅袅冒烟，烟气向下沉去，淌到黑猫脑袋上。
　　黑色的影子从猫身上腾起，描绘出模糊的形状，是一个人形黑影蹲在地上，伸手一招，袅袅烟气便往他口鼻中涌去。
　　看不清五官的黑影吸足了一粒香，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踏，黑黢黢的桑树林水纹般扭动，黑影面前的场景随即变幻。
　　挡在前面的一棵粗壮老桑不见了，留下的一截树墩中间被挖空，凹陷处绘满了符文，中心是一只塞着口的小瓷瓶。
　　燕半雪伸手把瓷瓶拿起来，凄厉的鬼哭声骤然响起，栖息在树梢上的归鸟尖鸣着飞起。
　　楚南冠跟着那扑棱棱的起飞声抬头往上看，一片浓云飘来，遮住了月亮。
　　夜色变得更深更沉了。
　　就是在这个瞬间，靠着椅背的楚南冠猛地直起了腰，桑树林里，握着瓷瓶的燕半雪骤然回头！
　　义庄里的封印被触动了，有人动了鬼修躺着的那具棺材!
　　鬼修修为弱，又被迷晕了，楚南冠下的封印并不多么强力，对方只一击，封印就在崩溃的边缘！
　　是鬼修的同伙来救他了？对方怎么知道鬼修在哪里？难道那人一直盯着他们的动静，他们却毫无察觉？
　　楚南冠的封印被触动，燕半雪怎么会有反应？他肯定偷偷的在那具棺材上做了什么手脚，他到底是在防着楚南冠！
　　然而这会儿不是计较的时候，楚南冠抬手一挥，袖中仿佛有流云一转，瞬间黑猫头上的纸鹤化作磅礴浓厚的流烟，呼啦啦往燕半雪身上卷去。
　　燕半雪抬手一抓，浓厚得如同一层云的流烟瞬间被吞噬干净，模糊的黑影瞬间化作了一个清晰的人形，鬼修一袭黑袍，黑袍上有银线暗纹，端得是华丽，燕半雪一张脸是不似人的惨白，嘴唇却殷红如血，勾着个玩世不恭的笑，三分邪佞三分疯狂，却又偏偏还有小一半儿的风流潇洒。
　　燕半雪一阵风似的卷出去，把封印着魂魄的瓷瓶，以及喵喵叫的黑猫都往楚南冠身上一丢:“看着。”
　　瓷瓶还在尖叫，楚南冠皱眉：“收声。”
　　瓷瓶里瞬间安静了。
　　燕半雪经过楚南冠身边的时候，完全没有停留，他的速度比风更快，楚南冠刚刚按住乱伸爪的黑猫，他就已经到了义庄，正好看到棺材碎开，来人伸手去拽鬼修！
　　燕半雪一刀斩了出去！
　　燕半雪的刀既长且直，又窄又薄，没人知道他平时把刀藏在哪儿，就像很少有人能看清他出刀的动作。
　　太快了，那人虽然躲了，但没能彻底躲开，生生挨了一下。
　　温热的血迸溅而出，但那人仍死死拽着鬼修，另一只手扔出一张符，轰一声，整座义庄都被夷为平地！
　　燕半雪在看见那张符纸的瞬间瞳孔一缩，然而不退反进，又一刀冲着鬼修劈出，再然后，他才卷做一道黑烟，往外逃去。
　　当燕半雪在楚南冠身边显出身形的时候，爆炸的火光才刚刚亮起，瞬息后，轰鸣的崩塌声传了过来。
　　黑猫竖着毛惊叫，然后又蜷成一团，一边细声细气的喵喵叫一边往楚南冠腰腹处埋。
　　“没抓住，他手上有玄品的符。”燕半雪低头看着楚南冠，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他顺眼多了，“是个人修，修为比我高一点……比我现在高一点点。”
　　楚南冠揪着猫的后颈，把它从自己身上撕开，算准了角度，往燕半雪身上一丢。
　　猫尖叫着伸出爪尖，勾着燕半雪的衣服，险险停在了他肩膀上。
　　燕半雪露出嫌弃的表情，却伸手托了一把，让猫在自己肩膀上站稳：“瓶子给我。”
　　楚南冠握着瓷瓶，问：“鬼修呢？”
　　燕半雪提起刀，一道黑气沿着刀刃往下淌，污血似的：“砍了。”
　　“结果鬼修是我自己杀的，我们之间的交易，要打折扣了啊。”
　　楚南冠把瓷瓶递给他：“把倒流香还我。”
　　燕半雪“呵”一声，从瓷瓶里揪出陈幺儿的魂魄，丢给楚南冠：“其他的，归我了。”
　　楚南冠并不在意，将小孩子柔软的魂魄团在手心：“随你。”
　　燕半雪却看他：“生魂也不管？”
　　瓷瓶里不仅有孤魂野鬼，还有如同陈幺儿一样被拘走的生魂，燕半雪嗅着味就能闻出来。
　　楚南冠反问：“为什么要管？”
　　冷冰冰的药师是内外如一的凉薄冰冷，他支起一道隐匿结界：“回去了。”
　　符文一根根缠绕起来，缓缓收拢的缺口像是在等燕半雪进去。
　　燕半雪不知道楚南冠是不是真的在等他，但燕半雪愿意这样认为，冷心冷情的药师也不是完全的不通人情。
　　鬼修弯腰从缺口迈进去，结界在他背后收拢。
　　燕半雪于是握住了轮椅的把手，楚南冠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鬼修于是推着药师往前走：“去哪里？”
　　“回去。”
　　燕半雪冲义庄的方向努努嘴：“不去看看？”
　　义庄爆炸的动静太大，陈家村整个儿从沉睡中醒来，一盏盏灯火亮起，不少壮丁扛着农具厨具，兜着糯米公鸡，往义庄的方向赶。
　　楚南冠没看见燕半雪的动作，却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义庄不需要药师，也不需要猫。”
　　蹲在燕半雪肩膀上的黑猫柔软的叫了一声。
　　燕半雪：“这家伙是真的成精了吗？”
　　楚南冠没理他：“快些，有人到我那儿去找神婆了。”
　　燕半雪：“啧，坐着说话不腰疼。找神婆和你一个药师有什么关系？”
　　楚南冠：“没关系。”谁规定药师晚上一定要在家了？
　　他回去的理由是：“早他们一步，把孩子还了，吵。”

6.第 6 章
　　燕半雪的脚程比村民快一些，当楚南冠把手中的魂魄按入小孩子体内的时候，门外也响起了村民们急促的脚步声。
　　神婆知道他们是来找自己的，吃着神婆这碗饭，她在义庄周围当然有所布置。她知道楚南冠去过，也知道义庄已经被巨力摧毁。
　　神婆问楚南冠自己该怎么办。
　　燕半雪看她一眼：“实话实说就行了，你知道什么吗？”他问楚南冠“没错吧，楚大夫？”
　　楚南冠点了下头。
　　神婆于是知道该怎么做了，在村民们的喊声里走了出去。
　　对于陈家村来说，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好事是陈二郎家的小幺儿把魂找了回来醒了。
　　坏事是陈家村的义庄莫名其妙的炸了。
　　“你是没看见那场景……义庄塌了，棺材全压烂了，胳膊大腿什么的都甩了出来，还有那些……嗐，想起来就倒胃口，还是不说了吧。”
　　义庄塌了，村里的壮丁不敢在晚上靠近那片废墟，神婆到了之后，围着义庄看了圈，也叮嘱他们别靠近。一村的壮丁轮流守夜，熬了一个晚上。
　　等天光亮起，那些被夜色隐藏起来的残酷画面清清楚楚的呈现在每个人眼前。
　　神婆写了张方子，让轮换下来的壮丁去楚南冠那里熬碗汤药喝了，去去阴气。
　　汤药是要给钱的。
　　楚南冠没说什么，抓了药让药童直接到院子里去熬。
　　陈二郎夫妻肉.体凡胎，在鬼修和神婆的斗法中受伤不轻，还留在楚南冠处修养，他们的小幺儿离魂时间长，身体虚弱，加之父母都在楚南冠这里，自然也留了下来。
　　小孩儿吵闹，身体不舒服哼哼唧唧哭个没完，楚南冠嘴上说着孩子太吵，要早点送走，给小孩儿喂药也是公事公办，完全没有哄哄抱抱的柔软心肠，一直冷着张脸，但到底，没开口赶人。
　　燕半雪又附到了黑猫身上，在楚南冠的院子里溜溜达达，看见了觉得有趣。
　　你说楚南冠嘴硬心软吧，他似乎也不够软。但你说他心狠吧，似乎又不够狠。
　　这种普遍而庸常的模糊出现在楚南冠身上，让燕半雪觉得，很有趣——这个长得不像人的药师，倒是挺有人味。
　　一群农家汉蹲在院门外捧着碗喝药，小药童一个人在院子里照料着药炉，陈二郎一家在厢房里昏昏沉沉的睡着，燕半雪溜达了一圈，猫进了楚南冠的房间，而后凝出了人形。
　　半夜桑树林里，楚南冠那一口灵气给的足，燕半雪伤势未复，但已经能凝出稳定的人形。
　　楚南冠在写药方，一笔字很是工整。宣纸边上被略微推远的，是几个放着药材的木盘，药材特有的苦香味道淡淡的散在了房间里。
　　燕半雪见桌上有茶，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那神婆挺懂事的。”
　　楚南冠继续写着药方，没有回话。
　　燕半雪一翻手心，用指尖弹出一个铜板，孔方兄在劲力下嗡鸣作响。
　　楚南冠还是没抬头：“放回去。”
　　院子里，小药童身边放了个没盖的小木匣，来喝药的村人就把药钱放进去。
　　燕半雪手里的铜板是他经过的时候，从木匣子里顺的。
　　小药童没察觉，楚南冠知道得一清二楚。
　　燕半雪把铜钱按在桌面上，往楚南冠的方向推了推，物归原主。
　　他说神婆懂事，指的就是这个。
　　燕半雪不知道楚南冠为什么要呆在这么个小村子里，但短暂接触下来，也能看明白楚南冠呆在这里，就单纯当了个大夫。想在村子里像凡人一样生活，银钱进出总是免不了的。
　　去阴气的汤药神婆熬不了吗？
　　她是给楚南冠送了支生意。
　　“今天晚上，神婆会以做法的理由，把村人都支开，你再去义庄一趟。”
　　楚南冠放下笔，两枚香锭出现在了桌上，比楚南冠当时在棺材里烧的要大一圈。
　　燕半雪把香锭拢到手里，掳走小孩魂魄的鬼修已死，他和楚南冠之间的交易也就结束了。
　　一码归一码，两锭香远不及昨晚楚南冠在桑树林里拍出的那团雾，就着想让他特地跑一趟，不够。
　　燕半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楚南冠把写好的药方也推了过来：“这个方子，能补你目下的损伤。”
　　这才是楚南冠开出的价码。
　　但凡修士，都多多少少懂一点药理，即使自己不会炮制，看药方也不至于像凡人那样两眼一抹黑。
　　燕半雪扫了一眼，的确是对症的。
　　燕半雪笑了，笑容里透出沉沉凉意：“药师谷，还能医鬼修？”
　　他伸手接过药方，把薄薄一张纸折了收好：“已经过了一天，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人的踪迹。”
　　这会儿去探义庄还能查什么，肯定是查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修。
　　昨晚交手仓促，人修在现场留了血迹，鬼修寻人的法门比人修更为精深，楚南冠又行动不便，燕半雪不意外他会让自己去探查。
　　无论是对楚南冠还是对燕半雪，这个藏在暗处的人都是个威胁。其实就算楚南冠不说，燕半雪也会找机会再去义庄探探，看看能不能把人揪出来。
　　但就像楚南冠在鬼修一事上的讨价还价，燕半雪也不会因为两人目的相同，就白白出手，再把成果共享给楚南冠。
　　好在楚南冠足够上道。
　　楚南冠微微一点头，他也知道一天的时候能做很多布置，对方手上有玄品符，底蕴不可谓不深厚，就算一时留了破绽，之后也会有补救的方法：“取血回来，我也试试。”
　　有了楚南冠的两锭香，这回燕半雪没有再附在黑猫身上，天一黑，他直接穿墙飘出了楚南冠的房间，吓得外面哐啷哐啷一阵乱响，小药童哭叫着有鬼。
　　然后是燕半雪恶声恶气故意吓唬人的声音：“叫什么叫，再叫吃了你啊。”
　　楚南冠出声道：“阿末，进来。”
　　“是、是。”含着一泡眼泪的小药童飞跑进来，紧紧抓住了楚南冠的轮椅扶手。
　　燕半雪居然还不消停，半个身子穿墙进来，笑得龇牙咧嘴：“诶哟，阿末，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哦，小药童。”
　　小药童嘤一声，缩到了轮椅背后。
　　楚南冠没有温度的声音平缓：“你该出发了。”
　　燕半雪看他一眼，缩回身子，走了。
　　等他跨出院门，白色纸鹤扇着翅膀飞出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燕半雪嫌弃的把它弹开：“自己飞。”
　　楚南冠的声音传出来：“你太快了，它跟不上。”
　　纸鹤扇着翅膀靠近燕半雪，燕半雪一把把它抓在手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掠过村道田埂，瞬间到了义庄。
　　义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月光洒在一片废墟上，木板断口狰狞，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老鼠在啃食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异味，夜风把这股味道吹起来，直直穿透了燕半雪的身体。
　　燕半雪是个鬼修，只要他想，就闻不到这股味道。但开头的冲击在那儿，即使这会儿气味已经影响不到他，燕半雪依然觉得糟心。
　　因为他得在这片废墟里翻找属于那名人修的痕迹。
　　燕半雪结了道手印，废墟中霎时便冲出了数道烟气，烟气有红有白，深浅不一，其中一道红得滴血，颜色也极亮。
　　燕半雪抬手对着它一抓，废墟里的几块碎木片拔萝卜似的跟着飞出来：“就是他了。”
　　燕半雪凌空画符，盖在木片上，红色烟气扭曲不定，勉强指了个方向后，木板咔擦一声碎成粉末，盖在上面的符咒也不复存在了。
　　那人修的确做了补救的手段，但燕半雪棋高一着，还是追到了他离开的方向。
　　楚南冠通过纸鹤看得清清楚楚：“魏城。”
　　燕半雪玩味一笑：“魏城，第二京啊。”
　　凡人皇帝所在的城市，是实实在在的京城，所谓第二京，便是聚集了世家大族所在的城池。
　　魏城依山傍水，水路便利，物阜民丰，朝代更迭，权柄斡旋，不断的封赏贬谪之下，这座城池中世家林立，势力盘根错节。
　　修真界与凡世断了来往，但魏城世家，多半还供奉着有些本事的修士，做世家长老。
　　如果那人修来自魏城，他手中有玄品符就不足为奇了。
　　“魏城修士没事来陈家村做什么？”燕半雪要笑不笑的挑着眉，“因为你吗？”
　　楚南冠到陈家村，是近几年的事。
　　陈家村距离魏城有两日行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却也是最靠近魏城的一个村落了。
　　燕半雪继续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事情？”
　　楚南冠淡声答道：“如果是，他就不该去义庄。”
　　楚南冠反问：“或者是因为你？”
　　“人修何曾关心过鬼修了？”燕半雪笑着，“如果不是因为你我，那他就是冲着之前那个鬼修去的？”
　　月色下烟气如雾粼粼反光。楚南冠将从窗口淌进的蒙蒙雾气搓成一颗颗香锭，袅袅烟气中，他似乎也在泠泠的发着光：“你的那个瓷瓶里，有没有魏城的生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05 16:06:12~2021-09-10 20:2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传说 5瓶；羅浮 2瓶；煜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第 7 章
　　燕半雪回答不了楚南冠的问题：“我怎么知道。”
　　瓷瓶里的魂魄都痴痴呆呆，不是还没长成的幼儿，就是年老将死或者天生不足的，被关在瓶子里久了，与肉.体的之间联系已经微乎其微，更加浑浑噩噩，几乎与另外几条茫茫然的游魂无异。
　　义庄没什么可继续查探的了，燕半雪捡了几块带血的碎木板，飘着往回走：“这些够了吧？”他自认为够了，也不等楚南冠回答，自顾自又说下去，“魏城有护城结界，我没法去那里打探消息。”
　　以鬼修的速度，到魏城也花不了太久，但凡间重城有高阶修士留下的结界，他穿不过去。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燕半雪觉得划不来。那人修是冲自己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没必要出这个头。
　　纸鹤飞在燕半雪齐耳的高度，楚南冠的声音因此显得又近又清晰：“我有办法，但需要时间。”
　　人修为何而来，对楚南冠来说也不是一件急迫的事，但和燕半雪不同，楚南冠还打算在陈家村待下去，对这种不寻常的事情，还是有追根究底的必要的。
　　有办法的楚南冠第二天出了趟门。
　　他是带着小药童一起出去的，临行时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有急事，可以到山溪边找他。
　　山溪也在山脚下，离楚南冠住的地方不算远。
　　在这个距离上，如果楚南冠见了其他人，或者用灵力施法，留在院子里的燕半雪都会有所察觉。
　　但燕半雪什么都没感觉到，提着鱼竿，带着小药童出门的楚南冠，就像真的只是单纯的去垂钓一样。
　　但燕半雪清楚事实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察觉不了，只能说明楚南冠有他所不知道的手段。
　　但燕半雪不会问，就像他没有跟着去一样。
　　因为楚南冠也什么都没问。
　　楚南冠在离开前给燕半雪熬好了药，这罐药是冷冰冰的药师亲手熬的，没让小药童阿末动手。
　　用的药方就是写给燕半雪的那剂，这剂药有治疗符咒炸伤的效果。
　　楚南冠什么都没有问，他不问燕半雪为什么拼着受伤也要杀了那名鬼修，也不问燕半雪为什么会虚弱到如今的地步。
　　楚南冠有秘密，燕半雪又何尝不是。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同时不打探别人的秘密，这种隐约防备的克制礼貌让燕半雪觉得很舒服。
　　黑猫摊在没人的院子里晒太阳。
　　一碗药下肚，燕半雪也能享受享受日头下的慵懒了。
　　有农户从门口路过，喊了两声见没人应，就离开了，懒得动弹的燕半雪听见结伴而来的农户们又谈起了义庄，神婆已经施法完毕，义庄安全了，但谁去收拾那片废墟，谁去重建义庄？
　　满地的断胳膊断腿，谁都不想揽这个活。
　　“大家凑点钱，请帮闲来弄吧。”
　　肯接这种活的闲汉不多。
　　“说不定得到城里去找，城里这种事情多……得多出不少钱呢。”
　　黑猫耳朵一动。
　　陈家村人嘴里的城，是魏城。
　　楚南冠大清早的出了门，等快正午才回来，小药童提的鱼篓里装着一条鱼。
　　燕半雪嘲笑他：“你大半天就钓到一条鱼？”
　　小药童还是怕他，放下鱼篓飞一般的跑开了。
　　楚南冠把鱼倒进盆里：“吃吗？”
　　“吃。”燕半雪毫不犹豫。虽然只有一条，却是山溪中少见的肥硕。
　　楚南冠：“给你了。”小药童不缺这一条鱼，而他自己不用吃东西。
　　燕半雪看楚南冠推着轮椅要走，得寸进尺道：“我要吃熟的。”他又不是真的猫。
　　楚南冠顿了下：“我只会水煮。”
　　燕半雪不挑：“那就水煮。”
　　他没想到楚南冠说的水煮真的就是白水煮，刮了鱼鳞去掉内脏，直接往清水里一丢的那种煮。
　　燕半雪难以置信：“葱姜呢？调料呢？”
　　楚南冠：“我说了，我只会水煮。”
　　燕半雪：“药童吃的东西谁做的？”小药童在吃饭，有菜有肉，香极了。
　　楚南冠回答他：“我不知道，他自己有办法。”
　　药童阿末也不是时时刻刻呆在楚南冠身边，多半是在饭点前离开。
　　燕半雪看着楚南冠倒给他的那碗不知道能不能算鱼汤的东西：“……我觉得他该学学。”
　　楚南冠自己也尝了一口，大抵是觉得不好吃，抿了下嘴：“没必要。”
　　燕半雪舔了口汤，从猫的口味来说，虽然太烫，味道居然不错：“打个商量，你治好我，我帮你解决药童身上的阴气。”
　　小药童身上的阴气极其重，阳火被压得极微弱。按理来说，阴气这么重，不至于没命，但大病小病会接连不断。小药童如今活蹦乱跳的，应该是楚南冠的功劳。
　　但药师治阴气，总不如鬼修来得顺手。
　　燕半雪觉得，楚南冠会对鬼修有了解，会有带着阴气的倒流香，大概都是因为药童阿末的缘故。
　　能让楚南冠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细心照看、带在身边的小孩子，肯定对他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楚南冠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点了两下：“望闻问切，你伤得不轻，你让我诊脉，我才能治疗你。”
　　鬼修没有肉身，自然也不存在心跳血流，药师诊脉，就是以灵力探灵力，不仅伤处能看清楚，修为也能被看清楚。如果药师修为高于鬼修，诊脉就等同于捏住了鬼修的命门。
　　燕半雪只是觉得楚南冠给的药有效，倒是没想这么深。他沉默了会儿，岔开话题，说起早上听到的对话：“陈家村会请魏城的帮闲来清理义庄。帮闲每天都在城里乱晃，知道的消息不少，等人来了，你迷晕他们，我搜搜他们的魂。”
　　凡人的魂魄在鬼修面前面团似的好揉捏。
　　“就算是报你一饭之恩。”
　　楚南冠说要探脉才能诊治，多少有不想让燕半雪碰阿末的意思。他不诊脉不也开了对症的药么？不诊脉，以楚南冠的医术，怕也是能治好六七成。
　　鱼汤倒是无所谓，关键是楚南冠亲手熬的药比别人的有效多了，燕半雪不想欠人情——而且他大概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楚南冠道：“好。”
　　陈家村请帮闲，花费比想象的更高。
　　“时代不太平，腌臜行当反倒兴盛了。”
　　黑猫到处溜达，听了满耳朵的碎碎念。
　　燕半雪回来转述给楚南冠听：“城里做死人生意的帮闲最近手头宽裕得很，说是在魏城生意很好，如果要他们下到村里，就要加钱。”
　　“还要给吃给住，吃住还都有标准，达不到他们的标准，再加钱。”
　　“村里人说，吃不是问题，各家都出点，总能供上，但住，没人愿意让干这种活的，住到自己家里去。”
　　陈家村靠近魏城，算是一个富庶的村子了，家家户户都有供短工住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富庶，村子里也不会有义庄，没人收殓的尸体，一张草席就完了。
　　楚南冠在熬药，红色的火舌舔着瓦罐底，药材的苦味泡发出来，随着咕噜噜的水汽蒸腾。
　　“天气热了，加钱也得请。”
　　燕半雪说了半天没说到的最终结果，被楚南冠一语道破。
　　燕半雪随口“嗯”了声，化出人形，接过楚南冠递来的药。
　　刚熬好的药烫得很，蓬勃的热度透过粗瓷碗传递到鬼修手上，燕半雪却浑不在意，端着碗一边吹一边喝起来，像喝的不是苦药而是热酒。
　　陈家村再怎么繁华富庶，也还是个村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没日没夜一直打打杀杀的酆都截然不同。陈家村的日子平静到无趣，虽然的确适合养伤，但燕半雪到底不适应，又只有楚南冠一个说话的对象，说话的时候，难免就……燕半雪自己也承认，废话连篇的聒噪。
　　不过楚南冠大概也习惯了，燕半雪再怎么絮叨，他也没再说对方聒噪了。
　　燕半雪嘴上不停：“帮闲说魏城生意好，那我们的猜测可能就是对的。突然间死的人多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有鬼修在拘魂。”
　　楚南冠在把药渣倒出来：“魏城有结界。”
　　魏城有结界、有修士，鬼修进城就会被察觉，在城中拘魂，更不会一直不被发现。
　　燕半雪把药喝干净，碗一放，转身去柜子里摸了包蜜饯，拆了就往嘴里塞：“你有打探到什么吗？关于那个人修。”
　　楚南冠摇头：“没这么快。”他停顿了下，补了一句，“魏城太大了。”
　　燕半雪嚼着蜜饯，看了楚南冠一眼，心想他这么说，就是有办法把魏城里里外外清清楚楚查探一遍？
　　燕半雪又往嘴里扔了块蜜饯，然后纸包就被楚南冠收走了。
　　燕半雪：“不至于在乎这么几块果子干吧？”
　　楚南冠把纸包包好：“阿末会哭。”他把重新系好绳子的纸包推给燕半雪，“放回去。”
　　燕半雪站起身，把纸包塞回去，柜门还没关上，小药童背着药篓进来了。
　　鬼修出现的次数多，阿末不再怕他，哇哇跑过来。楚南冠话少，小药童却很能说，腔调足得很：“这是我的，你怎么和小孩子抢吃的！”
　　这话燕半雪还真没法反驳，反驳了他这个大人就太掉价了。
　　燕半雪龇牙笑，扭头问楚南冠：“你故意的？”
　　故意在小药童回来的时候，让他把蜜饯放回去。
　　楚南冠一贯的没表情：“是你故意。”
　　燕半雪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阿末回来，他就是故意要逗小药童，看小娃娃跳脚。
　　燕半雪在阿末头上用力揉着，不管他的哇哇叫，对着楚南冠说：“彼此彼此。”

8.第 8 章
　　陈家村一整天都显得躁动不安。
　　帮闲进村了。
　　满地跑的小孩子都被关回家里，村道上人明显少了，仿佛那群帮闲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那群家伙，身上阴煞气重得很，的确都是不好惹的角色。”黑猫无所顾忌，专门跑去义庄附近溜达，溜达回来了，燕半雪继续一边喝药一边和楚南冠说话。
　　做死人生意的都不惧死人，这群人全是无亲无故的游民，有的是逃难来的，一路看惯了尸体，有些更是逃犯，手上沾着人命。
　　燕半雪化出人形喝药，黑猫喵喵叫着围着阿末转。没了附身在上面的燕半雪，阿末可喜欢这只通灵性的毛茸茸，喂它各种好吃的，于是猫更黏他。
　　燕半雪喝完药吃蜜饯，吃的依然是属于阿末的那一包，小药童有了猫，已经懒得说教这个屡教不改的大人了。
　　等燕半雪说完，楚南冠开口：“人修在魏城，已经死了。”
　　燕半雪咀嚼的动作一顿：“死了？”
　　“被人杀了，魂飞魄散。”空留一具尸骸，鬼修也没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信息，“应当是有人发现他收尾不干净，索性杀了一了百了。”
　　魂飞魄散的死法，基本不可能是因为意外丢了性命。如果是被人刻意杀死，那这人修背后必然还有主使或者组织。
　　“好歹是个修士。”燕半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就这么杀了，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过几天抓个帮闲问问。”帮闲才进村，村里人盯得紧，燕半雪不想花太多力气，去弄障眼法之类的东西。
　　而且以燕半雪今日所见，那群帮闲也不是能被盯得住的：“他们那群人……不怕他们不闹事。”
　　但燕半雪没想到帮闲们居然那么的迫不及待。
　　这天晚上，很养生的大夫楚南冠惯例天黑就进屋睡觉，燕半雪听见屋里窸窸窣窣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他问阿末：“你不去帮帮忙吗？”楚南冠行动不便，普通的动作比旁人要费劲得多。
　　阿末摇头：“大夫不要人帮，说能自理。”
　　天已经完全黑了，阿末点着油灯看医书，半点没有要睡觉的样子。
　　燕半雪问小不点药童：“你还不睡？”
　　阿末摇头：“今天不睡了。”他掰着手指，是个很不熟练的掐算动作，“今天晚上会有事情。”
　　燕半雪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个小药童的时候，也是大半夜的穿戴整齐：“你还会算卦？”
　　阿末点头：“很容易的，只要不是算什么特别准确的东西。”毕竟他算的，只是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事而已。
　　“我能解决的事情，就不麻烦大夫再起床了。”楚南冠说不要帮忙，小阿末懂事，想方设法让他轻松一点。
　　楚南冠的几副药让燕半雪晚上不用再附在猫身上，阿末能解决的，对燕半雪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你去睡吧，有我在。”
　　阿末看他一眼，一副恨不信任的样子：“你又不会看病。”
　　燕半雪气笑了：“嘿，我不会看病，还不会把你喊醒？真是，不识好人心。”
　　阿末还是摇头，嚅嗫着不自在：“你、你是病人，还、还是客人，你去休息。”
　　燕半雪：“诶哟，原来我还是客人啊，你不是对我挺不客气的吗？”
　　阿末捂着耳朵：“诶呀呀，你去睡觉啦！”
　　燕半雪不逗他了：“好了好了，你去睡吧，我不用睡觉。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睡眠对修士来说可有可无，燕半雪到陈家村后从来没睡过，没有其他原因，纯粹是因为伤重，痛到睡不着。
　　燕半雪不说，楚南冠不问，但一个伤患，一个大夫，都清楚地很。
　　阿末拿不定主意，跑去楚南冠房间里问，片刻后他出来：“那就麻烦你啦，有什么事就把我喊起来。”
　　燕半雪对他挥挥手，让他赶快去睡。
　　夜色下的陈家村很安静，山脚下不闻人声，连虫鸣都稀少。
　　燕半雪一个人坐着，一边想小药童的占卜靠不靠谱，一边嚼着蜜饯消磨时间。
　　他一个人干坐着，居然也不觉得无趣。
　　到了后半夜，阿末的占卜应验了。
　　燕半雪听到了脚步声，是那种踢踢踏踏拖着脚跟，没精神且不利索的走法，与此同时还有说话声。夜色寂静，说话声完全没有压低，因而显得刺耳。
　　燕半雪听见小房间里阿末翻了个身，而楚南冠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但燕半雪觉得他应该醒了。
　　很快传来砰砰的拍门声，门外有人大着舌头在喊：“大夫大夫，开门！开门啊——”
　　阿末被吵醒，揉着眼睛走出来，嘴上已经习惯性的回答起来：“来啦来啦。”
　　小药童没睡醒，经过正厅看见燕半雪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在守夜，自己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快爬起来。他鼓鼓嘴，觉得这位客人果然派不上用场，走出去开院门。
　　燕半雪把剩下的果脯包起来，传音楚南冠：“自己送上门来的，动手吗？”
　　楚南冠果然醒着：“动手。”
　　阿末才卸下门栓，醉汉一下子撞进来，门板差点拍小药童脸上。
　　阿末灵活的躲开，见多了各色各样的病人，他也没生气：“慢点慢点——”
　　进来的醉汉上酒气冲天，在酒臭外还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似是尸臭，又像是不洗澡的酸臭。
　　黑猫发出了嫌弃的长声猫叫。
　　醉汉进了院子后环顾一周，嘿嘿笑着：“小孩，你家大人呢？”
　　阿末瞅着他：“你……找大夫有什么事吗？”这人看上去没病没灾的。
　　燕半雪坐在正厅里没动，传音楚南冠：“你迷晕他还一定得人到他们面前？”
　　楚南冠房间里传出了细微的动静，像是他在穿衣服起来，药师冷冷清清的声音不含丝毫烟火气：“让阿末练练。”
　　醉汉大着舌头，脚下打晃：“当然是有事才要找大夫，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衣袖卷到肩膀上的醉汉伸手就来推阿末，他醉眼迷蒙，眼神倒还挺尖，看见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坐着个人：“大夫怎么不点灯？”
　　他一边向阿末大力伸手推出，一边往屋子走，嘴上说着：“熬碗醒酒汤来喝喝。”
　　燕半雪依然不动，继续传音楚南冠：“你磨磨唧唧要到什么时候？你小徒弟要被欺负咯。”
　　阿末还没开始修行，没有半点修为，一个小孩子，对上一个强壮不讲理的大人，能有什么办法？
　　燕半雪话音未落，就见阿末飞快的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撕开，鼓起腮帮子一吹——
　　细白的药粉往醉汉伸来的手上飞了过去，粗壮的胳膊一沾到药粉，立刻红肿起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醉汉的惨叫声。
　　他用一只手去捂红肿的胳膊，那只手的手掌一沾到药粉，也飞速的肿了起来。
　　醉汉醉得不轻，剧痛下两手乱甩，药粉被他甩得漫天飞舞，很快他脸上、脖子上也都肿了起来。
　　他疼得满地打滚，杀猪似的嚎。
　　然而楚南冠住得偏僻，醉汉喊得再大声，也喊不来第四个人。
　　而能听到的三个人，全都不为所动。
　　阿末身上也沾了药粉，但他一点事都没有，站着看那醉汉：“现在酒醒了吗？”
　　粉雕玉琢的小药童声音是孩童特有的软糯，他在醉汉的惨叫声里冷冷的说话，大眼睛明亮，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这场景在大晚上……显得有那么些瘆人。
　　燕半雪在阿末身上看到了楚南冠的影子，一句话不经大脑就问了出来：“阿末是你儿子？”
　　楚南冠推着轮椅出来，没用传音，直接开口：“你觉得呢？”
　　燕半雪的眼神下意识的落在了楚南冠的腿上，在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楚南冠已经连名带姓的喊他了：“燕半雪。”
　　燕半雪略有心虚的移开眼神：“干嘛？”
　　楚南冠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平平静静冷冷冰冰：“你可以动手了。”
　　醉汉还醒着，因为剧痛连酒都醒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骂阿末不是东西，骂教出阿末的大夫恶毒，放狠话说要带兄弟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燕半雪迈步走出来：“你觉得你走得了？”
　　夜色下鬼修气势十足，虽然对着一个凡人，他懒得用修士威压压他，但醉汉依然瞬间收了声。
　　在一瞬的安静之后，满头大汗表情扭曲的醉汉又开始破口大骂：“直娘贼！谁说陈家村大夫好看，心肝脾肺都是黑的，怎么可能好看！”
　　燕半雪笑：“嘿嘿，你这大半夜的跑老远，就为了看一眼大夫好不好看？”他回头看了眼，楚南冠推着轮椅到了门边，屋子外的月光正好能照亮他，君子如玉，是真的好看。
　　等他转回头，就见那醉汉盯着楚南冠眼睛都直了。
　　燕半雪又笑，一边笑一边把对方的脸摁在地上：“老子就难看了？”
　　他背对着楚南冠，话却是对他说的：“大夫，我觉得他的病没得医了，直接把他剥了凑一套皮影戏吧，顺便看看他的心肝脾肺是黑是红。”

9.第 9 章
　　楚南冠情绪毫无波动，小药童倒是好奇的问了一句：“皮影戏？”
　　燕半雪龇牙咧嘴笑得不怀好意：“看过皮影戏吗？”
　　楚南冠打断他们：“阿末，进屋。”
　　小药童干脆的应了一声，打着哈欠回去了。
　　等阿末走了，燕半雪才转头问楚南冠：“你不是要让他练练吗？”说话的时候，他还保持着蹲着的动作，把醉汉的脸死死摁在地上，对对方的求饶声充耳不闻。
　　“他还没有老成到能在你手下过招。”楚南冠的视线落在醉汉身上，“还不动手？”
　　燕半雪：“你不先动个手？”
　　楚南冠摇了下头。他不迷晕对方了，让燕半雪直接动手搜魂。
　　燕半雪啧啧出声：“还以为你真的七情不动了呢，原来却是很阴险啊。”
　　楚南冠道：“比不过皮影戏。”让对方清醒着被搜魂，虽然也是痛苦，但至少比抽筋扒皮要好不少。
　　燕半雪摇头笑：“能好到哪里去。”他说着话，手下一按一扯，醉汉的魂魄被从身体里扯出半截来！
　　被压趴在地上的醉汉不再动弹，那被扯出的半截魂魄神色惊恐异常，他在大喊大叫，但这叫声，只有楚南冠和燕半雪听得见了。
　　燕半雪抬手用力往他脑袋上一拍，掌心一道符咒瞬间透进魂体：“聒噪！”
　　尖叫着的魂魄被大力一撞，脑袋往一个方向猛地侧过去，尖叫声瞬间停了，就算是魂魄，也被燕半雪这一掌实实在在的抽闷了。
　　脑袋大力甩向一侧的时候，有些微光影残留，就像是魂魄被抽散了，落了些东西出来。
　　燕半雪要的就是这些，他抬手一捞，把浮光握在手中：“也就类似，像看场皮影戏吧。”
　　鬼修松开手指，漂浮的流光被他握了一下后再绽开，便有了切实的内容。
　　这是醉汉，也便是在魏城中做死人生意的帮闲真实的记忆。因为不是他自主回忆，所以画面中的人事都是模糊的，拢着一层看不清的光晕，偏偏又有些细节极鲜明，如此别人手上的碧玉扳指，屏风后一闪而过的窈窕背影。
　　楚南冠和燕半雪一起看醉汉的记忆。
　　他从远方逃荒而来，和乞丐一起讨生活，然后因为胆子大，入了如今的行当算是有了一门手艺，有了手艺，日子相对好过了，然而工钱一到手，就扔到了赌坊里。他日复一日的窝在街角，连个睡觉的屋顶都没有，却一次又一次的踏进富丽堂皇的人家，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富贵人家连婢女都是如花似玉长得像天仙一般，那些不讲究或者太过讲究的世家子弟们在花园隐僻的角落干着同样见不得人的事情，甚至有一次，帮闲看见嬉皮嫩肉的小厮在哭着求饶。
　　原来还能这样。
　　帮闲于是学会了逗弄那些精致斯文的书生公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不踩到底线，那些自诩精贵的读书人，连骂他都骂得不痛不痒。
　　帮闲接了陈家村的生意，听见村里人都在夸村里的大夫，说大夫人长得俊俏，医术还好，把一家三口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村里的大夫还能比城里的公子更好看？村里的大夫，不会有城里公子那一帮小厮护院。
　　那么就算村里大夫差强人意，但那条底线，可以往下降一降……
　　帮闲又想起了富贵人家的哭喊与求饶。
　　记忆中的回忆越发模糊，隐约透出另一层底色。
　　“等等。”
　　楚南冠刚刚发出声音，燕半雪就已经收拢了手指，将醉汉的记忆倒转回去。
　　这个过程显然是痛苦的，醉汉被一拳砸懵的魂魄都在抽搐。
　　燕半雪不管不顾，楚南冠也毫无药师悲天悯人的情怀，看着记忆倒转回去。
　　帮闲去富贵人家处理仆人的尸体，是从下人进出的后门进府，他从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搬走了尸体，然后下一段记忆，就是在花园中了。
　　他怎么会去花园？下人有下人起居的地方，他一个外来的帮闲，怎么会出现在花园里？
　　人清醒着的时候，会有想不起来的事情，但你经历过的一切，实际上都刻在你的脑海里，搜魂可以搜出一个人全部的生平，不该有这样的断层，更何况这段记忆距离现在也不过几年的时光，更该连贯。
　　燕半雪伤势未复，使出的各种手段法诀与全盛时差距很大，帮闲魂魄中投射出来的记忆不连贯，他以为是自己的原因。这段记忆初看也没太大意义，所以他也就略了过去。
　　但看帮闲在回忆中的回忆，在花园中的场景异常模糊，像层雾气似的，擦开就能看到另一重景象——这是他的记忆被人动过的手脚，在后来的回忆中，不自知的露出了马脚。
　　一个帮闲的记忆里有什么？居然还劳动修士涂抹。能修改别人记忆的修士，可不是一二品的等闲之辈。
　　燕半雪把帮闲进花园的记忆颠来倒去的看，帮闲的魂魄不断抽搐，肉身口中也吐出白沫。
　　楚南冠终于出手，一道药粉送进帮闲口鼻，把帮闲肉身连同魂魄全部药倒。
　　帮闲失去知觉，搜魂时隐约的抵抗便消失了，但同时消失的，还有一段记忆显现出来后，不自觉的回忆。
　　燕半雪只觉得手中魂魄滞涩，想要调动，要费不少的力气。
　　他将那段记忆反反复复的看，几乎要把它揉碎。
　　人所经历的一切，所有的真实存在，都无法被抹去，最多只能被掩盖，被篡改。在不断的反复中，在帮闲记忆的缝隙里，露出了一片衣角。
　　燕半雪折腾着魂魄很是费劲，楚南冠当即伸手，把那片衣摆拽了出来。
　　一道清晰的人影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青布衣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帮闲不敢看那中年人的脸，注意力落在玉佩上，所以玉佩的花纹、中年人腰封上的针脚，以至于那件衣服的面料，都非常的清晰。
　　楚南冠的视线也落在那块玉佩上。
　　中年人在说话：“听说你消息灵通，那就请你多多留心、时时注意，有什么新奇的、有趣的玩意儿，告诉今天带你们进来的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们在花园的隐蔽处说话，而花园的隐蔽处，却不止他们两个。
　　帮闲隐约能听到府上公子与侍女的狎昵声，听到那公子嘴里吐出所谓的，他们这些下等人才会说的下流话。
　　帮闲战战兢兢：“玩意儿是指……古董字画、奇花异草？”
　　中年人笑了一声：“当然不止是这些死物。”
　　帮闲懂了，试探告诉管事，某人跑商回来，手里有珍宝，某家在山上捕到了奇怪的东西，某户的女儿水灵。
　　管事满意的笑了：“不错。”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递过去，“收下吧。”
　　帮闲不敢收：“太、太多了。”
　　“不多，这点钱对我家主人来说算不得什么，给我们做事，你眼界也要放高些。”管事把锦袋塞到帮闲手里，“不过你得好好保密，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你应当知道结果。”
　　帮闲诺诺道：“知道、知道……”他盯着锦袋，不敢抬头。
　　管事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这儿，有个办法，能保你没有性命之忧——”
　　这是帮闲记得的最后一句话，他抬头看向管事，就见一道符迎面打来，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凡人无法看清修士符咒，但那道直接印进魂魄的符咒，在反复的搜魂中，到底是从棉絮似的魂魄碎光中掉落出来。
　　“大手笔。”燕半雪搓了搓下巴：“这道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定国公府。”楚南冠开口，这位药师知道的不少，“这道符不仅能封人记忆，被发现的时候，施术者就会知道带着符的这枚棋子废了。”
　　“定国公府。”燕半雪松开手，让被揉得稀烂的记忆飘回去，“这么说，我们有麻烦了？”
　　他不问楚南冠为什么会认识这道符，为什么会知道定国公，一如他也不问楚南冠为什么会有那么熟练的搜魂手段。
　　修士只要品阶高些，就都能搜魂，但能在别人搜魂的时候，顺利的插进手，就不光是会这么简单了。
　　燕半雪发现，他不问，楚南冠就也懒得藏。既然如此，他少“聒噪”两句，多听点消息不好么。
　　“继续。”楚南冠见燕半雪松手，让魂魄粘了回去，提醒道，“魏城最近有没有人离魂？”这才是他们一开始的目的。
　　答案是有的。
　　魏城有修士，但修士多在贵族世家的府邸中。散在民间的，也都是些和神婆差不多的角色，在未入品与入品的门槛上，尴尬的骑在在凡人和修士中间的门槛上。
　　帮闲魂魄中的符咒很精妙，让他忘记了和管事的见面，却还记得把消息递给中间人，帮闲觉得，魏城里应该进了什么怪东西。
　　因为最近越来越多的人昏睡不醒，或者一觉醒来就变得痴痴呆呆，连自己吃饭都不会。
　　民间的修士看了，说是失魂症。
　　失魂症闹得人心惶惶，然而人心惶惶只在民间，高宅大院中依然歌舞升平，失魂症仿佛也被那高高的围墙给隔绝了。
　　“这件事啊……”中间人丢了块碎银给帮闲，“上头的人已经知道了。”同样生活在民间的中间人对失魂症浑不在意，“再有什么消息，照样传过来，就算是已经知道的，好处照样会给。”

10.第 10 章
　　楚南冠垂着眼想了会儿，等燕半雪团吧团吧把帮闲的魂全给粘好塞回肉身之后，才开口：“你到山上去。”
　　他说话的时候偏了下头，意思说的就是身后这座山。
　　“如果帮闲能够得上是一枚棋子，如果定国公的人真的注意到了这里，我们的确有麻烦了。”
　　“嘿。”听见有麻烦了，燕半雪居然笑出了声。楚南冠看过去，燕半雪正盯着他，“今天晚上，你说了不少长句啊。”
　　在燕半雪看来，这对楚南冠来说，能算得上是一种失态了。
　　楚南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一个人打不过他。”
　　“谁？定国公？”燕半雪觉得楚南冠想太多了，“他不至于亲自跑来这里。”
　　定国公自然是皇室血脉，是王公贵族中唯一一个踏上仙途，修到六品，还留在凡间的人物。
　　修士共分九品，十品即可飞升成仙，每三品，便是一个大关卡，修至六品，在修士中，也是可以被称呼一声前辈的大能了。
　　普天之下修士众多，能修到六品的凤毛麟角，但凡能到这个关卡，便是飞升有望。修士到了这个品阶，无不是一心大道但求登仙，古往今来，就只有定国公傅庭这一个异类赖在凡间不走。
　　修士很少插手凡俗之事，高阶修士更是连一个长老的名头都不肯担。
　　如今修真界衰微，各大仙门无力过问凡间事，有六品傅庭坐镇，定国二字名至实归。
　　楚南冠一句话把自己也暴露了彻底，他打不过傅庭，那他的修为自然不到六品。
　　楚南冠打不过，如今的燕半雪也打不过，更何况傅庭他不是一个人，定国公养着数万亲兵，其中不乏修士。
　　燕半雪接着楚南冠的话：“如果定国公真的要来，再加上我，也是打不过的。”
　　“虽然打不过，但逃命估计没问题。”
　　后山一直被楚南冠封着，燕半雪虽然眼馋山上的阴气，但和楚南冠一来二去的也熟了，就没好意思擅自上去。现在楚南冠松口，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打个商量，我喊人过来，你别拦他，真要逃命了，我带你一起。”
　　楚南冠看他一眼：“不下山就可以。”
　　燕半雪在义庄初露身形时，一身气势骇人，平日里张牙舞爪却也时时刻刻拿捏准了分寸，自然不会是普通鬼修。
　　“那我这就上去了，让药童看好猫。”燕半雪也不知道自己提那只猫有什么意义，不出意外，他再也用不上那只黑猫了。他想了想，脚没动，“再透个底呗，山上阴气为什么那么重？”村里完全没有这座山是坟场的说法，陈家村的墓地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这里曾经是古战场，凡人修士灵兽异兽，死者无数。”楚南冠用又凉又静的声音说着话，“后来收拾战场，将尸体统一收敛了封印，年深日久，封印渐老，阴气溢出。”
　　燕半雪抬头看山，无意识的舔了下嘴唇：“所以，这下面都是——”
　　楚南冠打断他：“不许挖。”
　　燕半雪：“我没说要挖！正经鬼修不挖坟！”他一挥袖子出了院门，“没事别喊我。”
　　“安心。”
　　燕半雪倒是没料到楚南冠居然还会回他，转头看了眼，楚南冠却已经垂眼去看地上的帮闲了。
　　燕半雪一句话脱口而出：“要帮忙吗？”
　　楚南冠看他。
　　燕半雪：“帮你把他扔出去。”说着他忍不住磨了下牙，当初他也是被楚南冠扔出去的。
　　燕半雪不确定楚南冠是不是微微笑了下，药师回答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好。”
　　楚南冠笑没笑，燕半雪当时也就在意了那么一下。但第二天，他翻来覆去的想，格外的在意。
　　因为阿末上山来给他送药了。
　　小药童提着药罐来，还带了包蜜饯：“喝完给你蜜饯吃。”他强调，“大夫亲手熬的药，一口都不能剩。”
　　良药苦口，就算是楚南冠亲手熬的，药还是药，还是苦且难喝。燕半雪不怕苦，他吃蜜饯更多的是为了逗小药童。但既然有吃的送上门，他当然也不会推。
　　燕半雪一边嚼着蜜饯一边问：“有人来找你们麻烦吗？”
　　阿末摇头说没有：“但大夫看上去心情不好。”
　　燕半雪：“心情不好？为什么？”鬼修有好多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末只能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他不看书不整理药材，熬药的时候都走神，表情也好严肃，大概又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燕半雪：“你怎么看出他心情好不好，严肃不严肃的？他不、不是一直就板着张脸没表情吗？”他问，“楚南冠会笑吗？”
　　“和大夫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当然就能看懂他的表情啦。”阿末一副燕半雪少见多怪的样子，“但大夫真的很少笑，他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开心，我、我好像没看见他笑过？”小药童说着，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阿末走了，燕半雪嚼着蜜饯，不断的想，昨天晚上楚南冠到底笑没笑？他想着想着，又一拍脑袋，他在意这个干什么？但没过一会儿，他又不自主的开始想。
　　几回下来，燕半雪自己都烦了：“下次，直接让楚南冠笑一个看看。”
　　有对症的药以及适宜的环境，燕半雪恢复得很快，两天的时间不够他彻底恢复，但已经足够让他彻底的掩饰自己的虚弱。
　　燕半雪点燃了一道符咒，细细的一道黑色阴气袅袅升起，扶摇而上，片刻后又轰一声，化为磅礴的黑色坠落，撞在地上腾起半人高的雾气。
　　一道人影在渐散的雾气中显露出来，是个清秀的青年，他用和外表极不相符的糙汉动作扑过来，抱着燕半雪的腿就嚎：“啊啊啊啊啊，域主！您终于出现了!”
　　燕半雪用力蹬腿，把人抖下去：“起开起开。”
　　清秀青年于是站起来，一手还抹了下眼睛，居然是真的红了眼眶。
　　燕半雪看着他的样子“啧”了一声，大马金刀的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问：“最近酆都是什么情况？”
　　青年微微弯腰对他拱了拱手，然后直起身体，不复刚刚的失态，他张开嘴，明显犹豫了一下：“域主，在这里说吗？”
　　他接到燕半雪的召唤赶来，降落在山上时，看到了像是打开城门一般，徐徐解开的结界。
　　这座阴气十足的山是有主的，而这个主，明显不是燕半雪。
　　燕半雪倒也不在意楚南冠会不会听他们的对话。因为如果楚南冠真的在听，就算他对酆都没有那么了解，巫腾一句“域主”已经把燕半雪的身份暴露了个彻底。
　　酆都共分四域，东西南北，酆都四域在共同拱卫着中心处的无主鬼王城的同时，四域域主也不断的在尝试着登临鬼王宝座。
　　燕半雪也没有提巫腾脱口而出的称呼很不谨慎，只是摇头，示意露出马脚而不自知的青年放松：“自己人。”
　　巫腾于是继续说下去：“您不在，动作最大的是南域，杜松兵分两路，同时骚扰我们和北域，搅得酆都不得安生。但因为之前十恶之境的动荡，除了东域之外，剩下的三域实力都被削弱，杜松的动作一时半会儿起不到什么效果。”
　　“除了在酆都四处作乱，有传言说南域还冒鬼修之大不韪，把手伸到凡间拘魂。您不在，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也是的确没有余力追到凡间来。”
　　“但不管传言真假，南域都是我们的敌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巫腾再次冲燕半雪拱手行礼，“所以我和几位长老擅自做主，和北域达成了共识，西、北两域鬼修，在凡间遇到南域鬼修，格杀勿论。”
　　巫腾说：“至于北域在凡间动作是否干净，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了。”
　　燕半雪问：“那么我们呢？我们在凡间的人，手里都干净吗？”
　　巫腾很难清楚的回答这个问题：“至少，我还没发现有不干净的。”
　　“好。”燕半雪勾了下嘴角，那是个刀刃似的笑，“那几个在我背后插刀子的人怎么样了？”
　　清秀青年干干脆脆的回答说：“撕了，魂飞魄散。”会抱大腿，也会正正经经拱手行礼的巫腾，一举一动像是人间不知愁的富贵公子，此时只是垂了眼睛，压低声音，就透出了一股狠厉，“包括他们身后的那几位，都已经没有轮回的机会了。”
　　他说：“西域是您的，只要我巫腾还在一天，就没人能越过我，站到您身边。”
　　“我可不需要你表忠心。”燕半雪笑了下，这个笑带着点暖意，“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消息？”
　　“有。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巫腾抬起眼看燕半雪，身上那股像是会吃人的狠劲瞬间消失了，“因为之前的动荡，鬼王城上，除了没现身的东域，其他三域的灯都灭了。”
　　“我觉得，这对您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燕半雪也看着他，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带着点戏谑的不认真：“机会？”
　　巫腾的表情却很认真，非常非常的认真：“自‘传灯’至‘燃灯’，为您登临王座增加筹码的机会。”

11.第 11 章
　　酆都鬼王城是一栋非常雄伟的建筑，不负“鬼王”之名，鬼王城巨大高耸，是一片由回廊连接在一起的宫殿群，无论身处酆都何处，都能看见鬼王城最高的那处屋顶。
　　鬼王城最高层的屋顶四四方方，屋脊延伸向四角，在末端挑起尖锐的弧度，四角上站着的不是通常建筑屋顶上常见的檐兽，而是四把看不出材质的灯盏，四把灯盏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代表着酆都四域。
　　灯盏里既无灯芯也无灯油，但却可以被点亮，而且一旦被点亮，那光极盛，隔得再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酆都四域域主想要在自己的地盘里被承认，可以按自己的方法来，没人会管。但想要其他三域也喊你一声某域域主，则必须进鬼王城点亮、或者守住自己那盏灯不灭。
　　鬼王城虽无主，却不好进，想登上最高处的屋顶极为困难，燃灯更是不易。酆都存世已久，鬼王城上四盏灯，除了东域的那盏是最近百年才被点燃的，其他都已经亮了很久很久。
　　被上代域主带着，或者带着上代域主一起到鬼王城中，获得承认，保持灯盏不灭，被叫做“传灯”，虽然也是被酆都承认的“域主”，却比燃灯差了一截。
　　燕半雪就是从上代域主手中接过灯盏的“传灯”。
　　北域蒹葭也是传灯，但灯传到她手里，比上一代黯淡了不少，其间的原因复杂得很，总之灯盏的亮度，也代表了这一域的整体实力。
　　横行霸道的南域杜松勉强算是燃灯，他把自己那盏灯按灭了又点上，但有传言说，其实南域的灯并没有完全熄灭，杜松是打了个擦边球。
　　东域是彻彻底底的燃灯。酆都东域是一片汪洋，是为弱水，万物皆沉，通黄泉。所以在另外三域打得热热闹闹，灯点了又灭灭了又点的漫长时间里，东域一直都是死寂而黑暗的。
　　直到百年前，弱水突然泛滥，狂涛吞没大半个酆都，直卷上鬼王城最高处。
　　而后东域的那盏灯，便亮了。
　　东域的灯被点上，弱水仿佛得到抚慰，狂怒不再，缓缓的退了回去。
　　其他三域的鬼修去弱水边打探，看见的却仍是一片死寂的汪洋。但所有人都知道，东域有主了。
　　只是谁都不知道，东域的主人是谁。
　　魔族入侵，人修在焚沙海折损无数，修真界元气大伤。同属于修真界的鬼修，虽然没有参与焚沙海一役，但因十恶之境的震动，也大大折损了实力，以至于鬼王城直接灭了三盏灯。
　　燕半雪沉吟：“东域……”
　　巫腾安静着没出声。
　　燕半雪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很快下了决定：“东域当初那个燃灯的架势，其他三域说实话，都抵挡不了。”也就是说，如果东域域主愿意，他当时就能登上鬼王宝座，但却没有，鬼王城至今无主，“既然东域当时没动手，之前也没插手十恶之境的事情，那现在出手的可能也不大。”
　　燕半雪抬起手指点了巫腾一下：“你稳住西域，和北域的联盟继续，但我们自己在凡间的势力可以往回收一收，杜松在凡间做什么，我亲自来处理。”
　　“回去之后，别暴露我的行踪，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还活着。”
　　巫腾俯身行礼：“遵命。”他化为黑雾腾空而去，一阵风过，山里又只剩燕半雪一个。
　　燕半雪也没有其他可做的，盘起腿来，入定养伤。
　　然而这一天注定不平静。
　　阿末气喘呼呼的跑了上来：“好多、好多人来找大夫麻烦！”他跑得一头的汗，上来就扯着燕半雪的袖子要把他拉下山，“快来帮忙！”
　　燕半雪警惕，在阿末拉他之前，就结束了入定，否则不仅阿末会被掀飞出去，他自己也会被反伤。
　　“啊，对不起——”阿末对上燕半雪的视线，才反应过来自己莽撞了。他虽然还没开始修炼，但楚南冠已经把修真界的常识都教给了他，“但、快走快走！”
　　燕半雪跟着起身，楚南冠没直接找他，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于是懒洋洋的安慰小家伙：“你家楚大夫对付得了，没事的。”
　　阿末没有因为他的一句安慰而放下心：“我偷听了一会儿，他们说就是因为知道你不在，才上门来堵人的。”
　　五名帮闲堵在楚南冠的院子里，一个躺着，四个站着，站着的各个膀大腰圆满脸凶相。
　　躺在木板上的那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色的肿包，坑坑洼洼，看上去就很疼——但比他醉酒闯进楚南冠院子的那个晚上，已经消肿不少了。
　　这名帮闲躺着的木板有灼烧的痕迹，边缘毛糙，像是从义庄里刨出来的。
　　楚南冠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屋子门前，木板放在院子正中间的位置，躺着的帮闲哎哎呀呀的哼唧着，另外四名帮闲站在木板后靠近院门的位置，围着一个半圆，堵死了出口。
　　站着的帮闲叫嚣：“什么蛇蝎心肠的大夫！把我好好的一个兄弟弄成这样！”
　　另一个帮闲接口：“别以为你在陈家村就能欺负我们这些外来的，今天一个村民都过不来！你好好说说，怎么补偿我们！”
　　还有一个重复了遍阿末之前已经听见过的话：“那天晚上给你撑腰的人不在，你也别觉得他能回得来！就算回来了，我们四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吗！”
　　燕半雪把魂魄塞回去的时候做了手脚，被搜魂的帮闲不会记得他被搜过魂，但燕半雪这个人他却是记得的，因为就算是燕半雪，仓促间也无法彻底修改一个人的记忆，半遮半掩，反而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更何况帮闲当时喝醉了，记忆模糊连他自己都不会起疑。
　　楚南冠坐在那儿，玉琢雪雕一般：“你们连靠近都不敢，还想要什么补偿？”
　　帮闲记得自己是被阿末洒了药粉才全身红肿，一个小药童尚且如此，楚南冠必然有更厉害的手段，帮闲们都不想体会，所以一面叫嚣，一面却不敢靠近，换做其他人，他们早就上手揍了。
　　帮闲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他们知道楚南冠有手段，但一个游方郎中，再有手段又能厉害到哪儿去？他们堵着不走，陈家村人敢来看病？
　　没病人这郎中只能喝西北风。
　　再者，他们靠近不了楚南冠，还不能在院子里搞破坏吗？
　　楚南冠说话不客气，又正好戳中了他们的痛脚，帮闲狞笑一声，转身就要去掀院子里晾晒药材的竹匾。
　　楚南冠往被挡住的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仍堵在院门口的帮闲心里一抖，然后不等他重新振奋起来，背后突然受到一股大力，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前扑了出去。
　　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诶哟，老楚，几年不见，你家里的热闹变得很不同寻常了嘛。”
　　进门的人扛着布幡，四十来许年纪，肤色偏黑，脸上有沧桑痕迹，看着是个正宗的游方郎中。
　　但他一脚就能把帮闲踹飞出去，显然也不会是个正常的游方郎中。
　　楚南冠点头招呼了声：“文药师。”
　　文药师把扛在肩上的布幡竖起来，杆脚点地，布幡在这个过程中掀起一个弧度，带起一阵细风，这种风吹出去，却陡然化为狂风，把在掀竹匾的三名帮闲全部拍在了地上，而往下掉的药材、竹匾都被托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
　　而这时候，气喘呼呼的阿末也拉着燕半雪来了。鬼修远远的看见院子里的动静，一句话轻飘飘的说出来：“我就说他能应付得了。”
　　文药师自然也看见了鬼修，转头就对楚南冠说：“老楚，你果然很容易吸引奇奇怪怪的东西。”
　　燕半雪还没进院子：“是啊是啊，你看看，院子站着的一个和躺着一片都是什么玩意儿！”
　　药师眼睛一瞪：“诶呦喂，这可真是招来了了不得的东西！”
　　阿末鼓着腮帮子：“不要吵架！”
　　燕半雪把轮椅转向屋内：“进来说话。”
　　谁都没有管躺在地上的五个帮闲。
　　文药师那一扫并不重，他们其实很快就能爬起来，但他们不敢，有人甚至吓到产生了尿意。
　　村里大夫的手段厉害不到哪里去？他不厉害，他认识的人厉害！那可是修士！
　　“怎么办？”他们问躺在木板上的帮闲。
　　帮闲身上其实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难捱了，他哎呀叫唤其实是在做戏。
　　他从木板上坐起身，坑坑洼洼的脸更衬托了他表情的狰狞，这是唯一一个不那么害怕的：“等着，我回城一趟。”
　　他依然没有回忆起自己与定国公府的关联，却清楚的知道，修士并非无敌。
　　屋子里，阿末乖乖的给文药师倒茶：“文叔叔好。”
　　第二杯才是给楚南冠的，至于燕半雪，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
　　楚南冠举杯喝茶，八风不动，文药师燕半雪相互打量，谁都没有先说话。
　　黑猫跳上桌，用爪子拨弄茶壶，文药师看它一眼，猫也看他。燕半雪勾勾手指，黑猫不情不愿的过去了。
　　文药师最终选择问楚南冠：“你这里，怎么有个鬼修？”
　　“偶遇。”楚南冠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燕半雪觉得他对文药师的态度比对自己好了太多，有问必答。
　　燕半雪不知不觉变回了初遇楚南冠时，满身带刺的状态：“你们药师谷的药师，一个个都不呆在谷里跑出来干什么？药师谷出事了呆不住了？”
　　文药师唇齿反击：“你不在酆都，是酆都烧着了住不了人了？”
　　燕半雪：“想知道你自己去看啊。”
　　两人一副要接着吵的架势，楚南冠不得不开口：“都消停点。”

12.第 12 章
　　燕半雪和文药师对瞪一眼，都消停了。
　　楚南冠看了眼燕半雪，指了下角落里放着的药炉：“你的药好了，自己去盛出来。”
　　燕半雪从桌上拿了只碗，自己去倒药汤。
　　鬼修和文药师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轻。文药师转向楚南冠：“来。”
　　楚南冠配合着伸手，文药师按住了他的脉，阿末趴在桌子上看着两人，表情带一点担忧。
　　燕半雪喝着又苦又烫的药，眉头微微蹙着：“他怎么了？”
　　文药师在诊脉，没回答他，阿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楚南冠，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楚南冠回答了他，相当于什么都没说的两个字：“旧疾。”
　　修士绝少有残疾。
　　入道前的旧伤在修道后泰半都很容易就能治好，缺胳膊断腿也能补上，而如果是修道后受伤损伤了肢体，想要修补，也比凡人时容易太多。
　　楚南冠修为不算弱，平时看上去也不是病恹恹气血不足的样子，但他坐着轮椅，可以想见当初伤得有多重。
　　燕半雪：“你不是药师么？”
　　楚南冠：“医者难自医。”
　　他垂着视线说话，表情冷冷清清，又似乎带着那么一点……脆弱和难过。
　　燕半雪把蜜饯扔到了他面前。
　　楚南冠抬头看他。
　　燕半雪冲他挥挥手：“给你了。”
　　文药师收回诊脉的手，视线在楚南冠和燕半雪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推着楚南冠往房间里走：“我看看你的腿。”
　　阿末贴心的帮他们关了门，神色恹恹的。
　　燕半雪捏了块蜜饯，在小家伙眼前晃着逗他：“吃吗？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总不能是被外面的人吓到了吧？”
　　阿末直接趴在了桌上，闷闷的说：“文叔叔每次给楚大夫看病，楚大夫都要在虚弱好久。”
　　“楚南冠有什么病？”燕半雪想要个确定的答案，这个答案不难猜，“他的腿？”
　　阿末闷闷的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我奇怪很长时间了，”燕半雪把蜜饯塞到阿末嘴里，看他鼓着腮帮子嚼，“你为什么一直叫楚南冠大夫？你不该喊他师父吗？”这个疑惑在今天变得更为浓厚，“再不济，你也该像喊那个姓文的药师一样，喊他声叔叔吧？”
　　阿末嚼着蜜饯，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不告诉你。”
　　文药师和楚南冠在房间里呆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之后，文药师直接在楚南冠的药柜里抓药。药师谷药师的药柜都是按一样的规律放的药材，文药师动作极快，下手又准，完全不需要用戥子量，很快摊着的油纸上就堆了一堆药材。
　　文药师抓药，燕半雪盯着楚南冠看，饶是楚南冠，也被他盯得不自在：“怎么了？”
　　燕半雪却也说不出盯着他做什么，只能又一次的把蜜饯扔给他：“我回山上了，有事喊我。”
　　他说着就走了，楚南冠把怀里的蜜饯拎起来放在桌上。
　　文药师包好药材，用麻绳系了个漂亮的结：“那鬼修，挺关心你？”
　　楚南冠看着桌上的蜜饯，缓缓答道：“截止目前，还算融洽。”
　　去魏城急不得，接下来几天燕半雪继续在山上养伤，阿末照常给他送药上来，小家伙来去匆匆，脚步都是带跑的。
　　燕半雪叫住他，短暂的聊了两句：“文药师开始给楚南冠治病了？”
　　阿末点点头：“还是有帮闲会到门口转悠，虽然不进院子，但这样一来，村里人也不敢来看病了。”
　　燕半雪觉得奇怪：“他们还敢来？”
　　文药师来时露的那手，傻子都能看出他是修士，凡人怎么还敢招惹？
　　阿末很不开心，整个人恹恹的带着焦躁：“这样一来我也不敢去别人家吃饭了……”
　　文药师的治疗已经开始，楚南冠精神很差，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都躺着。
　　而且就算他精神尚好，这位大夫的做饭手艺也实在是不敢恭维。
　　而文药师就更粗暴，只会给阿末塞辟谷丹。
　　楚南冠既然不喊他，燕半雪就能确定山下没事，毕竟两人之间还是交易的关系，楚南冠没必要顾忌燕半雪尚在养伤，就不喊他帮忙。
　　但看着没精打采的小家伙，燕半雪倒是起了日行一善的念头：“下回上山你带点调料上来，最好再带点锅碗瓢盆，我烤野味给你吃。”
　　阿末的眼睛刷一下亮了：“难、难怪最近觉得你变好看了，果然是相由心生。”
　　燕半雪：“你这奉承是跟楚南冠学的吗，真是生硬得可以啊。”
　　阿末急道：“我说的是实话！”
　　燕半雪养伤许久，精神气越发充足，从孩子的角度来看，就是越发的好看了。
　　阿末避开在路上游荡的帮闲，进了院子，看见文药师坐在桌前改方子，能吃上烤野味的欣喜瞬间淡了，整个人安静下来，他轻声的问：“文叔叔，大夫醒着吗？”
　　文药师停下笔看他：“有什么事吗？”这意思就是没事就别去打扰楚南冠了。
　　阿末于是就和文药师说：“燕仙长说在山上给我做烧烤吃，让我带着调料、碗筷之类的上去，我可以去吗？”
　　文药师往虚掩的房门看过去。
　　楚南冠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去吧。”
　　阿末跑去准备东西，文药师改完方子，进房间看楚南冠。
　　楚南冠坐在床上，腰后垫了靠垫，半支着身子在看书，天气渐渐暖了，屋子里倒是阴凉，然而楚南冠额头带着一层细汗，文药师进去就掀了他盖在身上的薄被，看他的腿：“痛？”
　　楚南冠点了下头。
　　文药师却是笑了下：“至少能感觉到痛了。”
　　楚南冠沉默了好一会儿：“是啊。”
　　燕半雪的日行一善非常贴心，他算着阿末上山的时间，提前把肉烤上，再把阿末带来的调料撒上去，让小药童揣着肉回去吃：“知道你没心思留在山上，回去吧。”
　　阿末道谢，转身下山，结果却瞬间被燕半雪拽住后领：“等一等。”
　　小药童抬头，好看的鬼修脸上表情严肃。
　　燕半雪感觉到了修士的威压，是毫不掩饰、突然出现的威压，威吓意味十足。
　　来的修士就在山脚下，在楚南冠的药堂门外。
　　燕半雪传音：“楚南冠？”
　　已经睡下的楚南冠支起身体，他比在山上的燕半雪，更清楚的感觉到了来者不善：“把阿末留在山上。”
　　燕半雪嘱咐：“楚南冠让你留在山上。乖乖吃肉，等我们来接你，不要乱跑知道吗？”
　　阿末认真点头。
　　黑猫跟着阿末一起上了山，燕半雪没有犹豫的附了上去，伤势好转，他再附身黑猫，鬼气能收敛得一丝不漏，看上去完全就像一只普通的猫。
　　黑猫以一点都不普通的速度蹿了出去，转瞬间没了踪影。
　　燕半雪不想和来人正面撞上，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翻了进去。
　　是楚南冠房间的窗户，留着条缝散药味。
　　房间里药味很重，黑猫落地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燕半雪才看见了床上的楚南冠。
　　天色将晚，屋子里没点灯暗沉沉的，但楚南冠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然而这双眼睛却更衬托出了他的苍白憔悴。
　　燕半雪又退一步，然后才慢慢靠近过去：“这才几天……你们这是在治病，还是要命？”
　　楚南冠对这位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不速之客没有好脸色：“出去。”
　　燕半雪注意到他撑着身体的那支胳膊都在抖，虽然满心不爽，但到底没说什么，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门外文药师在挡着：“贵客临门，不知有何要事？”
　　来人一拱手，说的话听上去倒是客客气气：“听闻陈家村楚大夫擅治离魂症，特来相请。”
　　文药师也虚情假意的拱手：“楚大夫行动不便，向来不离开陈家村，况且医术不过尔耳，还是请阁下另请高明吧。”
　　黑猫在文药师脚边蹲下，抬头看对面的人，瞳孔不可察觉的一缩。
　　燕半雪传音楚南冠：“是醉酒帮闲记忆里的管家。”
　　也就是定国公府的人。
　　外面的对话楚南冠听得一清二楚，管家没打破虚情假意的客套，然而身上的威压一直没收：“这位先生说笑了，楚大夫能治好神婆都束手无策的小儿离魂，自然是有真本事的。”
　　“我在魏城寻医问药许久，都找不到能治疗我主人病症之人，在下也是迫不得已，才想劳动楚大夫出山。”
　　文药师堵在门口：“敢问贵客是？”
　　管家又一拱手：“香山别院。”
　　定国公府自然在都城，香山别院是定国公在魏城置的产业，管家这么说，就是亮明了自己定国公府的身份。
　　然而文药师是个彻头彻尾的修士，平日里呆在药师谷不出门，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谷，只为了找楚南冠。
　　如果对方直接说“定国公”，文药师勉强能有点概念，但说“香山别院”，他却是不知道到的。
　　管家看见文药师的表情，就知道他完全不知道这四个字代表了什么，脸上虚情假意的客套落下去：“却问这位先生，楚大夫，在还是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12 14:38:17~2021-09-17 14:3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落花情 4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第 13 章
　　楚大夫在，楚大夫答应去魏城。
　　楚南冠答应了，管家又恢复了假惺惺的客套，说会派人来接。
　　楚南冠说要做准备，和管家约定两日后在陈家村口汇合。
　　“来者不善，”楚南冠这么解释，“与其强硬拒绝，不如顺势而为，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而且，我的确要去魏城一趟。”他让文药师把阿末带回药师谷，楚南冠去魏城，不方便带上这个孩子。
　　文药师在燕半雪的解释下，知道了管家到底是谁的人：“你去魏城，不是羊入虎口吗？定国公在魏城一手遮天，势力极大。”
　　燕半雪不赞同：“那倒还不至于，魏城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就算是定国公，也会有所顾忌。”
　　他转向楚南冠：“我和你一起去，”他半遮半露，“有和我不对付的鬼修在魏城。”
　　楚南冠点头：“好。”
　　文药师的视线在他们两人间转一圈：“那你们两个，相互照应？”
　　闻言，楚南冠看了眼燕半雪，后者扬起一个笑：“我们不一直都是，相互照应着么？”
　　这话听上去，似乎也没错。
　　楚南冠想了想：“我在魏城，有熟识的人。”
　　燕半雪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判断不出楚南冠是不是在说不需要和自己相互照应：“怎么，你打算把你的熟人介绍给我认识？”
　　楚南冠没有拒绝：“如果需要，就会。”
　　后面两天，文药师给楚南冠用完了最后几副药，带着一步三回头的阿末回药师谷。
　　药性凶狠，两天后的楚南冠显得苍白而病弱，坐在轮椅上即使挺直了背，也像是会被风吹走一样。
　　燕半雪凝出人形，收敛气息，装成了一个有灵力的凡人模样。他相信自己的伪装能瞒过管家，但不确定会不会被魏城的大阵看出端倪。
　　但反过来说，看出来了，也不是什么问题，魏城不禁鬼修入城。
　　管家带着一个小厮，坐着马车如约前来。
　　那辆马车用料普通，并不出挑，但比一般的马车略大些，显然是考虑到楚南冠坐着轮椅。
　　就算这份客气与尊敬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定国公府管家办事的确周到。
　　管家看见燕半雪一愣：“这位是？”
　　燕半雪站在楚南冠身后：“楚大夫的护卫。”
　　管家没多问，请两人上车，小厮机灵的撩起车帘，马夫走过来，准备把轮椅带着楚南冠一起抬上去。
　　“不用不用，”燕半雪脸上挂着笑，“我来就行。”
　　燕半雪握着轮椅扶手，轻轻一抬，就把楚南冠送了上去。
　　楚南冠双手拨轮一转，自己进了车厢。
　　燕半雪冲几人拱拱手，也进了车厢，拉下车帘，在两边勾好。
　　“两位坐稳，”马夫吆喝一声，“上路咯。”
　　燕半雪坐下，然后单手按住了轮椅把手。
　　马车拉动，车厢不可避免的晃动，然而燕半雪发现手下的轮椅纹丝不动，仔细一看才发现，轮椅的轮子已经楔死了。
　　马车自带的座位要比轮椅低不少，燕半雪抬头，楚南冠身子微微偏向一侧，闭了眼睛养神。
　　察觉到燕半雪的视线，楚南冠睁眼看他。
　　楚南冠的人冷冰冰的，视线也是凉的，凉却亮。燕半雪在他的视线里，突然就笑了，那是一个和燕半雪长相相符的，带一点狡黠，含着掩不住的上位者气息的笑，却能看出真心实意。
　　燕半雪觉得高兴，从一开始的一见面就下药，到现在会在明显没什么事的时候回应他，楚南冠对他的态度软化了太多，就算还达不到朋友的程度，但至少，能算是熟人了。
　　燕半雪问他：“吃蜜饯吗？”
　　楚南冠看着他，视线里带一点并不让人讨厌的评估审视：“你带了？”
　　燕半雪回答：“带了。”
　　楚南冠向着他伸出了手。
　　管家没有在路上和他们套近乎的意思，车厢内外都很安静，只有马车行驶的辘辘声。
　　燕半雪和楚南冠一起吃着蜜饯，楚南冠吃得很慢，燕半雪却是一块接着一块。
　　“省着点。”楚南冠让他少吃点，“你的药还不能停。”
　　他们说话不怕外面的人听见，燕半雪把已经捏在指尖的蜜饯扔回去，裹起纸包，嘴上不服道：“到了魏城还怕买不到蜜饯。”
　　他看了眼楚南冠：“你休息会儿，到了我喊你。”甜食并不能让楚南冠变得精神，车厢里光线暗，但药师的病弱苍白依然明显。
　　燕半雪说了话，楚南冠就真的微微侧过身，闭上了眼睛。鬼修盯着他看了会儿，这一回楚南冠不理他了。
　　燕半雪弯了嘴角一笑，也靠到车厢上，揣着手闭上眼睛。
　　他们两个都是修士，该有的警醒不会少，其实并不需要谁提醒谁马车停了。
　　从陈家村到魏城要走一整天，明明管家也是修士，却偏偏要用马车，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中午时分，马车停了下来，燕半雪和楚南冠同时睁开眼睛。
　　车厢外，管家的声音响起来：“两位，下车吃饭吧。”
　　燕半雪掀开帘子，管家已经下了车，等在一边，他身后是一间两层楼的小饭馆，小厮正和饭馆伙计一起在拆门槛。
　　燕半雪把楚南冠送了下去，然后推着他往里走。
　　管家一边引路一边说：“雅间都在二楼，清净，但不够方便。一楼吵闹些，但可以让店家架个屏风，二位看？”
　　官道旁的小饭馆，歇脚吃饭的三教九流都有，他们一行人一出现，各种视线就招呼了过来，其中落在楚南冠身上的最多也最扎人。
　　燕半雪用了一个肯定句对楚南冠说话：“我背你上去。”
　　楚南冠顿了一下：“好。”
　　这种不上档次的小饭馆的楼梯，总是又陡又长，想连人带轮椅的扛上去是做不到的。
　　燕半雪把轮椅停在楼梯口，然后绕到楚南冠前面半蹲下去。
　　楚南冠已经答了“好”，这会儿就也不犹豫，趴到了对方背上。燕半雪两手一抄把人背了起来。
　　楚南冠腿上吃不住力，燕半雪一站起来，他整个人往下一滑。
　　燕半雪赶忙托了一把，他能感觉到楚南冠的胳膊是僵的：“放松点，我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楚南冠试图放松，但做不到，窄长的楼梯不用他自己走，却仍是一种折磨：“我……”他的声音很低，也只有靠得极近的燕半雪能听得见了，“我没被人背过。”
　　燕半雪揣摩了一下这句话，想想倒也是，楚南冠伤的就是腿，治伤的时候当然不能用背的，等伤好了，他估计也不肯让人背。
　　“嘿，”燕半雪就笑，“那我挺荣幸啊。”
　　他这话一说，楚南冠瞬间觉得自己输了一筹，他很久没这么大又这么幼稚的气性了，然而被背着，在满身的不自在里，他还是忍不住反驳，这回是用的传音：“鬼修……也不能是算人。”
　　燕半雪一噎，传音也传得牙尖嘴利：“不会说话，就少说话。”
　　上头压下来个阴影，有人从二楼下来，狭路相逢。
　　楼梯本就窄，燕半雪还背着人，没法在窄道上侧身贴墙，让过对方。
　　这个位置距离二楼已经很近了，下来的人站在台阶上，视线在燕半雪和楚南冠的脸上扫了一圈：“让一让。”
　　按理说，这时候该是对方让才对。
　　燕半雪完全不废话，又往上迈了一阶逼上去，对方的脸色刚刚有了变化，燕半雪的一条腿就已经踹了出去。
　　鬼修不可思议的单腿保持了平衡，另一条腿快如闪电般的一扫。
　　哗啦一声，栏杆撞碎，那人被燕半雪直接踹了下去！
　　楼下一片尖叫，还有碗碟桌椅被砸碎的声音。
　　燕半雪稳稳当当的收回腿，继续往上走。
　　他给楚南冠传音，笑意是冷冰冰：“你说，这一出是不是安排好的？”
　　管家是跟着他们后面的，这其实有点奇怪，他应该走在第一个带路。更奇怪的是饭馆伙计还跟在管家后面。
　　这种走法是能体现出尊卑从属，但放在饭馆这种地方，显然是不合适的。
　　燕半雪走在第一个，所以才会迎面撞上二楼下来的。
　　但这种走法方便了管家和伙计下去善后。
　　燕半雪随便挑了个雅间，放下楚南冠后又回了一楼，旁若无人的把小厮死活扛不动的轮椅单手提上来，让楚南冠坐好，这时候管家才走了上来。
　　管家一上来就是赔罪，赔完罪赶着身后的一串人上菜。
　　人倒是饭馆自己的伙计，但他们端上来的菜却不是小饭馆能单独做出来。
　　这些菜卖相一般，但用的都是灵植灵兽。
　　楚南冠不动筷：“我辟谷了。”
　　燕半雪挂着笑，招呼管家：“不用管他，我们吃。”然后他顺手给楚南冠倒了杯茶。
　　楚南冠看他一眼，端起来抿了口。
　　两人一唱一和，倒真像是主仆关系。
　　燕半雪和管家寒暄：“能先说说你家主人到底是怎么个病症，之前的大夫如何说吗？我们也好有个底。”
　　管家却是长叹一口气，又拱手赔罪：“现在也不瞒二位了，我家主人有的，其实是心忧之疾。”
　　楚南冠直接道：“无药可医。”
　　“不，可医。”管家略显激动，“让我家主人忧心到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正是离魂症！”
　　“我家主人在魏城中广施善财，帮助了不少走投无路的人，对那些无家可归的，便建了善堂安置。这些人倒也知恩图报，主人偶尔也会去探望，对他们也多少存了份家人般的亲近。”
　　“但最近，魏城中离魂症如瘟疫一样蔓延，善堂中不少人昏睡不醒，我家主人日夜忧心。”
　　“因此当我得知楚大夫治好连神婆都无能为力的离魂症时，我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您请来。请您救救善堂中的那些人，也救救我家主人！”

14.第 14 章
　　燕半雪问得很直接：“你是怎么知道他能治离魂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燕半雪其实能猜出来，但他按理不该知道，于是有这么一问。
　　管家笑笑：“善庄救助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帮闲也包括在内。我刚刚说过了，善庄的人都懂得感恩，他们忧主人之忧，在陈家村听说了楚大夫能治离魂，立刻传了消息回来。”
　　燕半雪：“我倒是看不出，那群帮闲还会感恩？”
　　管家道：“人性本善。”
　　他打量着燕半雪的神色：“怎么，帮闲做了什么了吗？”
　　燕半雪搁下筷子，他虽然吃东西，但吃得也不多：“欺负村民，欺负楚大夫，无所不欺。”
　　管家只有一句话：“我们会想办法约束他们的。”
　　满桌的菜没动几筷，管家自己吃得也不多，他见两人都不再动筷，也不再劝：“两位稍事休息，等草料喂足了，我们继续上路。”
　　他说完，招呼人收拾了桌面，沏好一壶灵茶，略一躬身出去了。
　　燕半雪给楚南冠换了新茶：“你怎么看？”
　　楚南冠看了眼茶杯：“等到了善庄再看。”
　　他们进魏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管家借着天上最后一抹霞光指着北边隐约可见的一道山麓：“那就是香山，香山别院在山腰上，善庄在山脚下。”
　　不同于几步就能走一个来回的陈家村，魏城很大，也很繁华，夕阳落下，一盏盏灯火下，街市喧嚣繁华。
　　灯火与喧嚣声从马车门帘的缝隙中摇晃着灌进来，偶尔能照亮车厢里的两个人。
　　燕半雪在看楚南冠，凡世尘嚣落在药师身上，就像是露珠落在玉璧上，瞬间便滑落了，留不下半点痕迹。楚南冠是那么格格不入的冷清。
　　而楚南冠也在看燕半雪，鬼修挑着嘴角，灯火浸透他玩世不恭的狡黠，让本该阴沉沉的鬼修显得热闹而温暖，似乎能融化在车水马龙的繁华里。
　　“魏城夜市天下闻名，两位要不要逛逛？”车厢外，管家抬高了声音问。
　　楚南冠回答：“不用。”
　　他回答得干脆，干脆到带上了一股避之不及的厌恶。
　　燕半雪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内扣着收拢，是一个忍耐的动作：“怎么了？”
　　燕半雪是用传音问的，楚南冠突然惊醒似的微微一颤，收拢的手指放松开来。
　　“太吵了。”他同样以传音回答，怎么听怎么敷衍。
　　燕半雪才准备扯出个笑讽刺他的言不由衷，就听楚南冠又说了一句：“我不喜活物。”
　　楚南冠的情绪很明显的不对劲，燕半雪也说不出自己是想趁机打探更多消息，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担心：“就因为活人吵？”
　　楚南冠完全没有理会燕半雪迂回的试探，直接给了他最终的答案：“我如今这样，全拜魏城所赐。”
　　街市的喧哗声骤然远去，车厢内重归寂静，燕半雪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并不存在的呼吸声：“所以？”
　　“所以，我不会什么都不做。”
　　既然不是香山别院主人有请，楚南冠两人自然进不了山，马车把他们送到了善庄，晚膳住房一应事宜都已经细致的安排妥帖。
　　管家请他们先行休息，明天一早再为病人诊病。
　　管家给他们安排的是个单独的小院子，小厮、马夫也都留给楚南冠差遣。
　　院子虽小，但五脏俱全，燕半雪安排小厮、马夫住了耳房，让他们没事别打扰，自己推着楚南冠进了正屋。
　　也就是燕半雪关门的那一转身，袖里乾坤出神入化的药师已经布置好了药炉点上了火。
　　火是灵火，没有烟味，火力却比凡火要强，用来煎药能煎得更透。
　　小院离善庄其他人住的大通铺有一段距离，小厮、马夫都不讲究，稍微洗漱后就歇下了，一时间只能听见药炉里沸水翻腾的声音。
　　燕半雪嗅着熟悉的药味，搬了个小马扎坐着等药熬好：“既然你不喜欢活人，为什么还要修医？”
　　“药师谷医毒兼修。”
　　楚南冠倒了药递给燕半雪，后者接过一边吹一边喝：“我进魏城有我的目的，入夜后我不会留在善庄。”
　　楚南冠点了下头。
　　燕半雪觉得他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一口喝干了药——鬼修其实是不怕烫的：“有事传音我。”
　　说完这句话，燕半雪搁下药碗，化作一道黑烟走了。
　　燕半雪化为黑雾在善庄中极快的游走。
　　巫腾说魏城的离魂是酆都鬼修的手笔，既然魏城离魂已然严重到人心惶惶，善庄中大量的离魂症显然和鬼修脱不开关系。
　　燕半雪自认为很擅长顺藤摸瓜，他在陈家村发现陈幺儿状态不对，但自己没力量处理，就把楚南冠拖入了局，等把那名鬼修揪出来之后，线索又指向魏城，而如今，他已经在魏城之中。
　　从小院出来，燕半雪循着人气走，善庄很大，燕半雪一路遇见了守夜打更的人、站岗守门的人，在大通铺上呼呼大睡的人，在墙根下偷偷摸摸开小灶喝酒的人，在隐蔽处把藏下的食物塞给同伴的人。
　　夜色下的善庄很安静，然而众生百态热热闹闹的上演，从小院出来，在善庄里没走多久，燕半雪几乎有了一种重回人间之感。
　　那是不同于酆都的热闹，大概也是楚南冠觉得聒噪觉得不耐烦的热闹。
　　但燕半雪并不讨厌，他甚至是向往的。
　　鬼修在难以描述的酸涩滋味里抬头向上看，香山半腰隐约有灯火闪烁，无论主人在不在，那里永远灯火通明。
　　而小院里的楚南冠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小院完全沉入黑暗，唯独放在窗前的一盆水中，反射着月光，楚南冠伸手在水中一点，月光流淌，慢慢化为其他景色。
　　另一边燕半雪找到了安置离魂症病人的房间。
　　那也是个大通铺的房间，一具具没了魂魄的身体安静的躺着，入口处点了盏油灯，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的人守着。
　　这里大概被当成了某种禁地，那些避着旁人偷食的人们也都不往附近来。这间安置病人的房间，比陈家村的义庄还阴森。
　　燕半雪掏出了装着魂魄的小瓷瓶。
　　瓷瓶中有意思的魂魄比他刚拿到这个瓶子的时候少了不少，离魂时间太久，有些魂魄自己变散了。
　　那些还残留着意识的，也已经不似人了，无意识的吞噬着瓷瓶中其他的魂魄碎片。
　　一个小小的瓷瓶，却是一个深渊般的养蛊场。
　　魂魄与肉身之间有无法斩断的牵引，燕半雪拔出瓶塞，瓶中魂魄嗅到外界的气味，懵懵懂懂的飘出来，其中有一道魂魄，目的明确往大通铺上某具肉身上附。
　　可惜魂魄和肉身分割的时间太久，魂魄几次三番的往肉身里撞，却都回不去。
　　但这几次撞击让魂魄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它呜呜咽咽的哭着，冲燕半雪磕头。
　　燕半雪不为所动，毫无救人的兴趣。
　　“熬到天亮吧。”到陈家村的鬼修已经死了，跑一个魂魄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这道魂魄能熬过这个晚上，明天楚南冠就能把他送回肉身。
　　燕半雪也不担心自己留这条魂魄在这里会不会惹祸上身。
　　陈家村能破鬼修阵法的修士就他和楚南冠，神婆没那个能力。既然定国公的人已经找上了门，如果定国公确实和鬼修是一伙的，他们两个干了什么早就暴露了，如果定国公不是鬼修背后的势力，那燕半雪现在做的事情，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至于让他们多想什么。
　　善庄占地颇大，有田地、有织坊，还有家畜畜场，产业范围也颇广。
　　燕半雪溜了一圈，发现善庄有些地方布置着阵法，他嘀咕了一句“到底是定国公手下”，也没去窥探阵法后的到底是什么，出了善庄往魏城中心处去。
　　魏城繁华，夜市灯火彻夜不息，勾栏瓦舍里咿咿呀呀，比白天还热闹几分，大城不缺一掷千金的豪客，水袖轻舞或者说书先生的一声惊堂木，满堂喝彩声里还有金粒银角铜币一块儿洒出的富贵声音。
　　夜间热闹，豪门世家的公子们出来潇洒，一帮护院众星拱月的跟着，其中必有那么一两个修士。
　　燕半雪不想节外生枝，凝出人形，换了张脸，伪装成凡人的样子，摇着一柄折扇在街上走。纵使没有一帮子随从，满身的气度依然引得两边楼上彩花齐抛。
　　楚南冠在魏城有熟人，他燕半雪就没有了吗？
　　人是熟人，但地界不熟，燕半雪不知道对方在哪儿，索性等对方来找自己。
　　他挑了个最热闹的花楼进去，要了雅间，听台上的莺莺燕燕们弹弹唱唱。
　　凡间金银于修士而言无异土石，燕半雪也不会在这上面克扣凡人，挑了个看得最顺眼的姑娘，真金白银大把大把的打赏出去。
　　出手阔绰的客人到哪里都是讨喜的，很快龟公就来问要不要让那姑娘进雅间伺候。
　　燕半雪喝着酒，笑道：“那姑娘唱了挺久了，让她下去歇着吧。”他笑着说话，配上现在用着的漂亮假脸，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
　　“爷要见最好的那个，”燕半雪抛过去一小锭金子，“帮忙疏通疏通。”
　　这是要见花魁。
　　龟公捏着金子笑眯了眼，他下去后过了一会儿，鸨母亲自来给燕半雪带路：“这位公子，这边请。”
　　鸨母带着燕半雪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将满堂的喧嚣抛在身后，走到了后院一栋挂满彩绸的小楼前。
　　“这位公子，这就是我们寓春居花魁胡姬的住处了。”鸨母在路上已经收了燕半雪塞过去的金银，笑眯眯的说着话，“至于能不能得到美人青睐，还得看公子您自己的本事了。”
　　这是花楼的规矩，花魁接不接客，全看花魁的意思。
　　逛花楼是温软风雅，对花魁用强硬手段，说出去会被人嗤笑，能不能成功更要两说。
　　看在钱财的份上，鸨母告诉燕半雪，胡姬不喜欢有人服侍，所以小楼里只住了花魁一个人，让他好好把握。但她也叮嘱燕半雪，不能做有失斯文的事情。
　　“寓春居毕竟是魏城最大的花楼，胡姬也到底是我们唯一的花魁。”
　　燕半雪点头应下，摇着扇子往楼里走，另一只手里已经捏好了法诀。
　　他对花魁没有兴趣，只是香艳的故事永远传得最快，他要借花魁的嘴传个话。
　　屏风后隐约映出人影，只一个影子，便风情万种。
　　对方隔着屏风冲燕半雪福了福，燕半雪毫不犹豫的一道诀送了出去。
　　然后被挡住了。
　　屏风后风情万种的身影陡然一僵，媚如烟丝的声音充满了暴躁：“老娘不伺候鬼修。”
　　一来一去的交手间，两边的特色都太鲜明了。
　　燕半雪也实在是没想到，寓春居的花魁居然不是人，甚至修为还不弱，他也恶声恶气：“老子也不碰妖精。”
　　“你——”
　　胡姬还要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是燕半雪最近听惯了的声音，冷冷清清，不沾丝毫烟火气：“让他进来。”
　　燕半雪愣了下。
　　然后他听见胡姬老大不情愿的声音：“哦……”

15.第 15 章
　　屏风后的身影往一旁挪开，胡姬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漫不经心与高高在上：“进来吧。”
　　屏风旁有一道门，门上垂着的珠帘被撩起，一身红衣的胡姬出现在门边。
　　寓春居的花魁美得张扬，明媚艳丽，并不是那种小鸟依人的类型，她的漂亮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美，娉娉婷婷的往那儿一站，便有股攻城略地的气势。
　　胡姬斜了眼燕半雪：“还要我请你进来吗，客人？”
　　燕半雪侧身走进室内，在经过胡姬身侧的时候，视线一直盯在对方身上。
　　但他看胡姬的眼神并不是寻常人见到花魁的目眩神迷，而是过分清醒的警惕。
　　胡姬嗤笑一声，松开扶着帘子的手，坠在帘上的各色宝石噼里啪啦下雨似的一阵乱响。
　　屏风后是相当大的一个房间，放着琴台茶案等等风雅大过实用的东西。
　　房间布置精致，倒是没有太多遮挡，燕半雪一眼就看了个全。
　　茶案上茶炉袅袅冒着烟，两只杯子对放着，像是在招待客人，但燕半雪没有看见第三个人。
　　“人呢？”他扭头问胡姬。
　　也就是在扭头的时候，燕半雪余光瞥见茶炉上蒸腾的水汽扭曲起来，勾勒出一道身影。
　　“你来这里做什么？”楚南冠自水汽中现身，在一室的绮丽中显得格格不入又灼灼逼人。
　　他一出现，胡姬的艳丽都被压下几分。
　　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楚南冠的身影是半透明的，这只是他借由术法投来的一道影子。
　　燕半雪并不回答：“你又为什么在这里？”他猜测，“她就是你说的熟人？”
　　胡姬在楚南冠对面坐下，端起没喝完的那盏茶，细细呷了一口，然后曼声道：“自然是了。”
　　她很不客气：“我和楚大夫要继续叙旧，你想必也不是要我服侍，有什么要求直接说，能做我就做，别浪费彼此时间。”
　　燕半雪磨了下牙，看了眼楚南冠。
　　楚南冠看懂了他的意思：“要我回避？”
　　胡姬大笑：“但我不会保密哦。”
　　还有两个人都坐着，燕半雪一个人站着平白输了一截：“不用。”燕半雪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
　　胡姬小楼布置得风雅，桌子椅子的摆放也别具匠心，不管坐在哪儿，都不会有和坐在另一处的人有脱离感。
　　“我要你想办法把一句话传开，”燕半雪说，“今天晚上，裁雪公子与胡姬春风一度。”
　　胡姬半倚在茶台上，托着腮看他，风情万种：“凭什么，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凭什么。”燕半雪在最开始的窘迫后回过神，冷静道，“帮我传这句话你要什么？合适我就给。”他挑起嘴角，“不是你要抓紧时间么。”
　　胡姬扭头问楚南冠：“帮不帮他？”
　　她本就半倚在茶台上，转头问楚南冠时又往他那儿靠了一些，两人间的距离又一次的拉近。几乎半趴在茶台上探身看楚南冠的胡姬，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撒娇味道。
　　燕半雪不信楚南冠察觉不到他和胡姬之间动作的暧昧，但楚南冠没有任何拉开距离的意思，也不知是不在意，还是习惯了，他平平淡淡的说：“你看着办。”
　　胡姬坐直身子：“既然楚大夫不反对，那我就帮你。至于代价……既然你也认识楚大夫，那就让楚大夫提好了，我什么都不缺。”
　　然后她直接赶人：“没别的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燕半雪最后看了楚南冠一眼，转身走了。
　　又不是真的要春风一度，鬼修想要避着人离开，不要太容易。
　　第二天一早，小厮来敲门请楚南冠和燕半雪吃早饭之前，两人都已经好好的待在房间里等着了。
　　燕半雪是黎明的时候回来的，回来便见楚南冠坐着轮椅，还在他离开时的那个地方，显然也是一晚上没休息。
　　“话已经帮你传了，”楚南冠告诉燕半雪，“大概到晌午的时候，就能传遍整个魏城。”
　　不等燕半雪说话，楚南冠伸手一指角落：“药自己倒。”药炉上温着给燕半雪的药。
　　其实这不是燕半雪固定用药的时间，只是楚南冠算得准，燕半雪在外头奔波了一晚上，对伤势有害无益，于是给他补了一副。
　　这副药就不是一早准备好了的那些，是在燕半雪出门后就熬上的，这会儿刚刚好。
　　修士五感敏锐，燕半雪闻得出这味药和自己之前喝的有些微的不同。
　　在寓春居迎面撞上楚南冠后，无法排解的心气不顺在苦涩的药味里噗一下散了。
　　凝出了人形，看上去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的鬼修给自己倒了碗药：“消息晌午能传出去，那我今天傍晚再去一趟。”他说，“就看场歌舞。”
　　只要他自己不说，鸨母没拿到好处，也不会主动宣传他就是传言里的裁雪公子。
　　话已经传出去，燕半雪要给自己的人一个找到自己的机会。
　　燕半雪喝干净药，把碗往桌上一丢，掏出蜜饯开始嚼：“我欠你一次，有什么要求记得说。”
　　楚南冠曲起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今天晚些时候，陪我去趟街上。”
　　“我会在回春堂义诊一个半时辰。”
　　回春堂是老字号药铺，虽然生意比不上和王公贵族沾亲带故的那几家，但口碑不错，招牌很是响亮。
　　燕半雪看着楚南冠那张过于年轻更过于好看的脸：“你不是讨厌热闹么？”
　　“所以是一个半时辰。”这是楚南冠忍耐的极限，再长些，他可能就会忍不住撒药粉让病人安静了。
　　他直接告诉燕半雪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我也要让一些人知道，我来了。”
　　燕半雪：“既然能让别人来找你，那你昨天找胡姬做什么？”
　　这其实是个没必要的问题，但楚南冠还是回答了：“胡姬不可能来药堂找我，而她消息最灵通。”
　　几句话的来往，燕半雪揣摩出来，楚南冠在魏城的熟人怕是不少，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分工，楚南冠想在魏城做的事情，恐怕也不会小。
　　“酆都分四域，南域最不规矩，有传言说魏城的离魂症是他们的手笔。”燕半雪斟酌着说着，“拘活人魂魄是不被允许的，另外两域联手想查清楚魏城之事是不是南域动手，我就是在做这件事。”
　　楚南冠很轻易的就能猜透：“如果真是鬼修的手笔，魏城的主事人不会不知道。”
　　燕半雪收起蜜饯：“没错。”
　　楚南冠点了下头：“知道了。”
　　燕半雪在查鬼修的事，楚南冠的布置针对活人，一边透了点底，另一边回答说知道，有必要的消息会及时沟通。
　　燕半雪依然不问楚南冠要做什么，楚南冠也不去深究，酆都四域里被燕半雪漏掉的是哪一个。
　　小厮敲门进来，摆出一桌早餐。
　　早餐后，燕半雪推着楚南冠，跟着小厮去给病人看病。
　　小厮带他们去的，就是昨晚燕半雪到过的那间屋子。
　　恢复了部分神智的魂魄也依然守在自己的肉身旁，见有人进来，先是往后一缩，看见来人里面有燕半雪，立刻有不管不顾的扑上来，跪着磕头。
　　小厮看不见魂魄，还在向两人介绍这一屋子病人的情况。
　　“知道了，多谢。”楚南冠耐心的等小厮说完，自己推着轮椅往里去。
　　燕半雪立刻动手推他，直接往磕头魂魄的肉身哪里推。他一边推楚南冠，一边不忘了把那魂魄也提溜过去。
　　楚南冠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把魂魄往肉身里一塞，再用银针封住几处关窍，不让魂魄跑出来，轻轻松松就治好了一个人。
　　小厮只看见楚南冠几针下去，床上死气沉沉的人立刻就有了动静，虽然还虚弱得睁不开眼，但显然已经有意识了。
　　小厮叹为观止，对楚南冠佩服得五体投地：“楚大夫医术高超，神医再世！”
　　“楚神医要悬壶济世，”燕半雪立刻就说，“下午要出去义诊半天，应该不会坏了香山别院的规矩吧？”
　　小厮呆了一下，燕半雪这个问法太刁钻。他不问可不可以出去，直接问坏不坏规矩。哪里有规矩不许客人出门的呢？
　　小厮只能回答：“当然不。”
　　“那就好。”燕半雪笑着，笑得让小厮觉得危险，“有事可以来回春堂找我们。”
　　楚南冠义诊一个半时辰，最开始小半个时辰，门可罗雀生意惨淡。
　　他的容貌、他的年轻、他的轮椅，都让进药铺的人对他投以诧异且不信任的目光。
　　燕半雪坐在一边看着，既有嗑瓜子看戏的促狭，又替楚南冠觉得有点难过。
　　他传音楚南冠：“大夫，要不要我换张脸装个病人，让你开个张？”
　　“不用。”楚南冠冷静镇定，在形形色色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像是习惯了别人看着，“我不是真的来给人治病的。”
　　他目的明确，所用的方式和燕半雪其实异曲同工。
　　回春堂来了个好看年轻坐轮椅的大夫——这样少见的景象，能很快的传播开去。

16.第 16 章
　　药堂伙计在挑拣药农送来的药材，楚南冠让燕半雪拎了袋过来，细细挑拣。
　　另一边的坐堂大夫已经在回春堂呆了二三十年，来药堂的病人们在他面前排起了队。
　　那大夫年纪不小了，大概是兼有累了想歇会儿与提携后辈的意思，他对楚南冠招手：“楚大夫，过来试试。”
　　楚南冠于是放下药材过去了，燕半雪想了想，拖了张椅子过去，继续挑拣药材。
　　草药是必修课，但凡修士都认识不少草药品种，凡间药铺里的，对修士来说都不难认。
　　楚南冠看他一眼，然后收回注意力，专心给面前的病人诊脉。
　　大夫过于俊秀，被诊脉的病人显得不自在，并多少有些怀疑的意思。
　　楚南冠诊脉前不问病人为什么来看病，诊了脉后再开口，直接问对方是否是来看某病症。
　　但凡开口，说得总是准的。
　　坐堂大夫既要对病人负责，也要对回春堂的名声负责，初时楚南冠诊脉后他还会复诊一边，楚南冠开的方子他也会核一遍，但很快，他就什么都不管，就坐在楚南冠斜后方喝茶休息了。
　　排队的病人见坐堂大夫认可了楚南冠，自然而然的便也认可了这位年轻的大夫，看楚南冠的眼神由怀疑变为新奇。
　　“楚大夫只今天来一个半时辰，”老大夫笑眯眯的，“你们倒是好运气。”
　　楚南冠的实力让排队的病人问到了燕半雪：“那位小哥也是大夫吗？”
　　队伍不长不短，但能不排队总更好。
　　“我不是。”燕半雪身前一堆药材已经分拣得差不多了，“我只是楚大夫的护卫而已。”
　　护卫。
　　排队的病人们对楚南冠肃然起敬，大夫居然能有护卫，楚大夫医术一定是真的厉害！
　　然而不管病人怎么想，一个半时辰一到，楚南冠就将坐堂的位置还给了老大夫。
　　和初时的门可罗雀不同，这回队伍里有人追着问：“楚大夫还来吗？”
　　燕半雪替他回答：“楚大夫不来咯，楚大夫很忙的。”
　　于是有人又问：“那我们去哪儿能找到楚大夫？”
　　楚南冠回答了他：“香山脚下的善庄。”
　　“善庄？”突然就有人意识到，“楚大夫能治离魂吗？”
　　这个问题楚南冠没有回答。
　　燕半雪推着楚南冠走在街上：“和我一起去听曲，还是先送你回善庄？”
　　时值黄昏，夕阳斜照，一切都在灿烂的光线中显得柔和。
　　楚南冠犹豫了下，回答道：“一起去。”
　　燕半雪弯了下嘴角：“好。”
　　一盏盏灯火在余晖中点亮，管弦歌吹咿咿呀呀的响起。燕半雪毫不费力的把轮椅一抬，推着楚南冠进了寓春居。跑堂的伙计显然还记得他，热情的迎上来，但谨慎且有眼色的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唱了响：“客官里面请——”
　　寓春居的雅间也在二楼，虽然楼梯宽敞啊，但一回生二回熟，燕半雪直接在楚南冠面前半蹲下：“上来。”
　　楚南冠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会儿，半蹲的动作将鬼修窄瘦的腰身勾勒得尤其明显：“我就不该和你一起来。”
　　他说着像是后悔又像是抱怨的话，却还是趴到了燕半雪背上。
　　燕半雪心情很好，声音里带着笑：“既来之则安之。”他余光看见跑堂伸手想搬轮椅，“放着别动，我下来拿。”
　　即使声音里带着笑，眉梢也含着笑意，但燕半雪的气势依然凌厉，眼神一扫，就像是有如实质的一阵锐风刮过去，跑堂当即明白燕半雪不是客气。
　　跑堂立刻缩回手，陪笑道：“您放心，东西就在这儿，丢不了，什么时候来取都行，小的给您看着。”
　　魏城最大最好的花楼，寓春居的雅间自然也是不同凡响，燕半雪出手阔绰，跑堂直接给他安排了最好的那间，里面的布置比起胡姬的小楼，也不差什么了。
　　燕半雪把楚南冠放在了软塌上，转身准备下去取轮椅，后者叫住他：“走的时候再取。”
　　把轮椅拿上来了，走的时候又没法直接坐着轮椅到一楼，还不是要分两趟。
　　燕半雪回头看他：“行。”
　　冷冰冰的楚南冠陷在软塌里，没法坐得像硬木轮椅上那般直，看着就像是一尊玉雕卧在十丈软红之中，冷清中带上了几许慵懒。
　　燕半雪也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然后翘起腿，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
　　天还没完全黑，在台上表演的，都是些还没出师的小歌伎，软软糯糯的唱着清清淡淡的曲子。
　　燕半雪挑挑拣拣的吃桌上的点心，楚南冠安安静静的坐着，小姑娘软糯的声音灌满了整个雅间，楼道里越发频繁的走动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从雅间的红色雕栏往下看，烛火摇曳中身段婀娜的姑娘们跳舞唱曲，满堂喝彩，从窗户往外看，满街灯火照得魏城亮如白昼，天上的星子都显得暗淡。
　　楚南冠的视线定在半空中的某一点上，他在出神，灯火映在他眼中，是冷的。燕半雪看着台上的歌舞，嘴角带着笑，桌上是他剥下的一小堆瓜果壳，他似乎看得认真，然而笑不达眼底，表情冷且危险。
　　周围的雅间频频传出喝彩声，有莺莺燕燕不断的飞入其中，闹出的更大的声响来。
　　楚南冠和燕半雪他们所在的雅间却是安静的，安静得格格不入，在跑堂给台上节目求打赏时，却又是出手阔绰，仿佛乐在其中一般。
　　燕半雪又一次打发了跑堂，转身见楚南冠还是那副游离在外的样子：“楚大夫，好歹出个声，我们这样的太引人注目了。”他看见楚南冠收拢了眼神，继续说，“刚刚那跑堂都问我要不要小倌了。”
　　“你一个人就够热闹了。”楚南冠回他，“而且，不就是要引人注目么。”
　　楚南冠在回春堂留了善庄这个地址，想找他的人，自然能找到他。
　　而想循着“裁雪公子”来找燕半雪的，就得冲着这个与众不同、引人注目的雅间来了。
　　燕半雪半躺在软塌上，和楚南冠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楚南冠腿脚不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没动弹，由他躺着。
　　燕半雪抓住楚南冠看他的那眼，抬头看坐得相对端正的药师：“其实我想不明白，你来做什么呢？”
　　楚南冠语调平平的回答：“不愿我来，你就不该邀请我。”
　　“我邀请是我邀请，你应了，总该有你的理由吧？”燕半雪支起胳膊，“我寻思着，你总不能是担心我才来的吧？”
　　燕半雪在明，其余人皆在暗处，为“裁雪公子”而来的，是敌是友在迎面碰见之前，根本无法预料。
　　楚南冠看着他：“你喝多了？”
　　初见时一把药粉就能放倒的时候，燕半雪都要虚张声势得假装自己强大，这会儿居然说自己是会被担心的那个，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燕半雪追着问：“你就说是不是吧。”
　　楚南冠盯着他，答了一个字：“是。”
　　然后药师看着鬼修脸上的笑，问：“又如何呢？”
　　“不如何。”燕半雪坐起身，把一叠点心往楚南冠手边一放，“只是让我觉得你楚南冠，还算是个人。”
　　“挺好吃的，可以尝尝。”燕半雪抬手指了下点心，抬手的动作带起一道细风，细风里散出了一点鬼气。
　　楚南冠伸手像是去取点心，手指落下的时候却轰得拍出了一张符。
　　灵光骤然一闪又消匿无形，安静的雅间却已经整个被包裹起来，里面的任何动静都透不出去。
　　与此同时，燕半雪袖中带出的那道鬼气猛然增长，窄而直的长刀在一抬手的动作里已然握在手中，刀光斜斜一切，叮一声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刀锋停顿之处，一道黑烟凝了出来，借着与燕半雪交手那一招的反推之势，往远处一弹，在墙上借力，又转头冲了过去。
　　黑烟现形，其中凝出张牙舞爪的鬼影来，燕半雪挥刀去砍，黑烟却突散为两道，一道裹上燕半雪的刀，一道绕过他，往楚南冠身上扑！
　　黑烟速度极快，燕半雪出刀也极快。两刀已尽，他却还没从软塌上起来。
　　楚南冠与燕半雪之间一臂的距离根本没有拉开，黑烟缠上燕半雪的刀，也就等同于已经到了楚南冠面前。
　　楚南冠大袖一翻，一团云似的的白烟便被掀了出来，黑烟避无可避的撞了进去。
　　那是在陈家村无往不利的药粉，是能迷晕燕半雪的药。但燕半雪却在黑烟裹上刀刃的瞬间变了脸色，伸手去拉楚南冠：“躲开！”
　　药粉能迷晕的东西都是有神智的，但这道灵巧会变化的黑烟却只是鬼修操控的鬼偶，没有神智，全凭施术者驱使，药师的药粉挡不住他！
　　而这鬼偶灵活到了燕半雪第一眼都看不出他是鬼偶，这不仅是因为鬼偶本身品阶高，更代表着操纵他的鬼修品阶更高！
　　知道裁雪公子这个称呼的人很少，燕半雪虽然也知道这招险，但总还是觉得自己人会来得更快更多，没想到第一个来的却是这么个东西。
　　这么快找上门来，又是这么个藏头露尾的手段，不像是南域的死对头，更像是在背后插他刀子的那几个叛徒。
　　燕半雪极其火大：“不是说都撕干净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17.第 17 章
　　黑烟先至，燕半雪后伸手，距离太近，速度又太快，燕半雪的动作绝对是来不及的。
　　迷药不起效，楚南冠这个药师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燕半雪的手才刚刚碰到他的衣袖，完全不被药粉影响的黑烟已经突破了那团迷障，几乎贴上了楚南冠的脸。
　　黑烟是冲着楚南冠的额头去的，额头乃灵台所在，鬼偶一旦进去，修士意志力稍微薄弱些，就会被鬼修操控。
　　楚南冠在千钧一发之际抬手，一道白光丛他袖口.射出，角度刁钻的刺入了黑烟，那黑烟就像是团脏兮兮的黑棉花似的，被白色的锐光给撞走了。
　　这时候燕半雪才刚刚握住了楚南冠的胳膊，尽力往后一扯，而他另一只手里的刀也挥了出去，缠在刀上的黑烟被更锋利的鬼气斩断，而刀势不止，往楚南冠面前、黑烟本该在的地方挥去。
　　刀光已至，楚南冠不得不顺着燕半雪的力道躲，他腿上没知觉，根本调整不了自己的重心，下意识的去扶桌子，手指带到了桌上的点心，漂亮的瓷盘撞出桌沿。
　　黑色刀光与白色锐光擦肩而过。
　　而后是咄的一声，黑烟被钉在对面的屏风上，钉住它的白色短刃颤动不止，嗡嗡作响。
　　稀里哗啦，是瓷盘带着点心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燕半雪疾风似的一刀猛地停住，然后几乎不需要变力收势一般，极顺畅极迅速的收了回去。
　　长刀隐没，燕半雪把楚南冠扶着坐起来，楚南冠在这个过程里也没闲着，抬手一招，将短刀召回，刀刃上的黑烟被带着飞来，药师谷袖里乾坤再现，一连串符纸首尾相接的出现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圈，飞来的黑烟填在符纸中心的空白处，认识这组符阵的燕半雪抬手打出自己属于鬼修的灵力，符咒骤然发亮，黑烟中伸出一道黑线，迅速向外蔓延！
　　这套符咒名为索隐寻怪，是追踪类符咒中相对高深的一种。
　　高深即难施展，而一旦成功激发，其效果必然是好的！
　　一切都在瞬息间完成，楚南冠坐稳，一个药包抛给燕半雪：“有香味，迷不晕也能用来追踪。”
　　迷药对鬼偶无效，对不同品阶的修士，起效的时间也不同，如果对方有准备，不中招也是有可能的。
　　药师的迷药并非百发百中。
　　燕半雪伤势未愈，如果不能和对方硬碰硬，就留一手待日后再说。
　　无论如何，对方既然送上门来，他们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燕半雪接住药包，追着黑线穿墙出去：“你自己小心！”
　　燕半雪才走，胡姬的传音就到了：“出什么事了？”她问，“要派个人追去看看吗？”
　　“不用。”楚南冠淡声回答，压下眼睑半盖住视线，他给燕半雪的药，是用折纸鹤的同一种符纸包着的。
　　燕半雪把药包捏在手上，楚南冠的视线跟着他的行进颠簸。
　　燕半雪速度极快，以至于周围的景物都是模糊的，这种速度楚南冠能跟上，但他不习惯鬼修穿墙上树的行进方式，人修能御空，飞行时总有个蓄力的过程，但燕半雪是用飘的，风似的，没有蓄力的转折，突然一下就蹿上了屋顶，然后又以人修无法做到的轻盈，一个弧度滑下去无限的贴近地面——如果不是能看见燕半雪的手，楚南冠甚至觉得他是散做黑雾在飘。
　　楚南冠更不习惯燕半雪穿墙的习惯，一道道黑影迎面压来，他不断不闪的撞上去，速度又特别快，楚南冠看着，总是下意识的想闭眼。
　　寓春居的雅间里，药师捏了捏眉心，太晕了。
　　燕半雪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
　　黑线到头了，没入一户民宅。
　　这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窄窄的小巷两边俱是带着小院民宅。这里距离魏城中心已经很远了，夜市的喧嚣声传不到这儿，夜色已深，四下一片寂静，倒是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魏城人家熄灯显然要比陈家庄晚不少。
　　黑线没入某一扇亮着微光的窗户，灯火摇曳，窗纸上映着人影。
　　燕半雪收敛气息，站在民宅间的窄巷间，盯着那扇窗户掂了掂手里的药包，突然意识到：“我自己沾上了是不是也会晕？”他没有药师那么熟练的手法，也不记得自己提前服过解药。
　　寓春居里的楚南冠听见了他的这句话。是传音，穿过大半个魏城直接在耳边响起。
　　传音是有距离限制的，魏城很大，楚南冠不该听得见燕半雪的声音。
　　“你在我身上留了印记？”
　　凡间说一旦身上被厉鬼留了印记，就极难再摆脱。凡间无解的传说许多都是修真界里确有其实的术法，比如鬼修的确能不知不觉的在其他修士身上刻下印记，从而掌握对方的行踪、不用传讯符也能对话。
　　只不过鬼修的印记如果留在修士身上，修士虽然察觉不了，但印记是会随着时间消退的，是可以摆脱的。
　　燕半雪拖长了调子：“你担心我，我礼尚往来的担心一下你啊。”
　　“解药已经给你了用了，”楚南冠在把药包给燕半雪的时候，同时把解药洒给了他。一如燕半雪在楚南冠身上留印记时药师的无知无觉，鬼修也什么都没察觉到，“你不会中招。”
　　“那我就放心了。”燕半雪声音带笑，但掂着药包，表情却带了几分沉思，以至于他的笑容看上去也别有深意。
　　嘴上说着关心和担心，但燕半雪与楚南冠的关系，真的已经熟悉到了无需言语就能给对方留下印记或者施药的程度了吗？
　　楚南冠看见燕半雪的手指在药包上慢慢的摩擦了两回。
　　他发现了那是张符纸，但什么都没有说。
　　楚南冠也没纠缠于自己身上的印记，借由符纸传递来的视野，和燕半雪一同注视着同一栋屋子。
　　他们似乎过于客气，很多东西发现了都不说，但又像是过于不客气，不打招呼就动手。
　　楚南冠发现自己身上留了印记生气吗？也不至于。
　　燕半雪发现手握着符纸觉得被监视了吗？似乎也没有。
　　他们都能猜到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或许确实有那么一些担心，但也的确含着因为彼此都有保留而导致的……不信任。
　　发现了对方的手段，两人都不觉得多舒服，但同样因为能够理解，也没多不舒服。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平衡，亦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大抵说来就是——棋逢对手。
　　“我进去了。”燕半雪先提醒了一句，然后才动身。
　　又一道黑影迎面而来，燕半雪再次选择了穿墙，楚南冠尽可能的睁开眼睛，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不能在做壁上观：“药我来撒。”
　　“好。”药师动手，燕半雪也能更放心。
　　燕半雪这回的速度比追着黑线跑的时候更快，他们话还没说完，暗沉沉的夜色骤然被昏暗的烛光替代，燕半雪瞬间已经到了室内。
　　黑线所指的屋子外，没有任何阻拦，暖融融的室内，仿佛一个陷阱。
　　没有时间去分辨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在光线变化的瞬间，楚南冠已经动手。
　　燕半雪手中一空，符纸无声消融，那道符咒却完整的保留下来，落到燕半雪掌心。
　　符纸中包着的药粉以燕半雪来不及捕捉的速度瞬间散开，充斥整个房间，不留分毫死角，又因为散得足够均匀，根本看不出这个屋子已经被药粉覆满了。
　　扑通一声，是原本在屋子里的人倒在了地上。
　　那人倒在浴桶边，衣服脱了一半，看样子是准备洗澡。
　　寻隐索怪的黑线没入那人后心。
　　燕半雪谨慎的靠近一步，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仿佛一句尸体。
　　他传音楚南冠：“这回的药这么厉害？”
　　“夺舍。”楚南冠回了他两个字。迷药当然不可能让人陷入这种近乎假死的状态。
　　他很肯定的告诉燕半雪：“他醒着。”
　　说话间，燕半雪又靠近了一步，室内统共就那么点空间，两步之后，他离倒地的人已经很近！
　　楚南冠话音未落，燕半雪袖中黑烟淌出，长刀落于手中。
　　与此同时，那人背心处一道黑烟疾射而出，直冲燕半雪门面！
　　燕半雪抬刀抵挡，叮一声像是砍在了极其坚硬的东西上。
　　凝成一线的黑烟被撞散，它顺势膨开，一收一扩，从中心处吐出了什么东西来！
　　那东西亦是黑色的，刚刚冒头时也是一片烟雾蒙蒙，等它探出那团黑雾，满身鳞甲骤然清晰，那是只黑漆漆的兽类，四爪尖锐，直愣愣的往燕半雪的刀上扑过去！
　　那兽硬得很，燕半雪一刀没能把它斩开，它又浑然不惧疼痛，身子就还剩层皮连着了，依然抱着燕半雪的刀不撒手。
　　燕半雪被制住，即使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
　　但足够黑烟抓住机会，又凝成锋利的一线，再次冲向燕半雪！
　　方寸之间，燕半雪避无可避，回刀已经来不及，他直接抬手去抓——
　　咻——
　　一道明锐的光线伴着陡然响起的破风声从黑烟后方冲来。
　　浴桶中骤然激发数道水箭，盯着黑烟射过去。
　　水箭不及黑烟坚硬，撞击之后散为漫天水花。黑烟虽然仍然凝为一线，但到底是被水箭打偏了方向。
　　些微的偏移给了燕半雪机会，他沉肩拧腕，刀带着兽类的尸体横过来，大力往黑烟上一撞，将它彻底撞偏。
　　水箭显然是个术法，燕半雪问最可能出手的那个人：“楚南冠？”
　　横跨半个魏城，寓春居里的药师回答他：“是我。”

18.第 18 章
　　满地污血，奇形怪状的兽类尸体堆了满地，燕半雪手中长刀刀尖滴血，那血居然是能滴尽的，血滑过刀身，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燕半雪踩着满地脏污穿墙出去：“跑了。”
　　始终以黑烟示人，隐藏真实面目的鬼修，在发现有人在暗处帮助燕半雪后，立刻由进攻变为撤退，一吞一吐间同时放出数头兽类，那兽坚硬无比又不惧疼痛，燕半雪伤势未复，时间一长，疲势非常明显，楚南冠毕竟离得远，能稍作策应已经是极限了，两人到底是没能拦住黑烟逃脱。
　　“跑不了。”
　　他们没留住鬼修，但也让鬼修在满屋子的药烟中停留了一会儿，鬼修化为的黑烟在最终逃离的时候，动作明显不如开始时敏捷，药烟渗进了黑烟之中，逐渐开始起效。
　　对楚南冠来说，鬼修身上的药味就像是酆都鬼王城的灯盏那么鲜明。
　　楚南冠无意识的在桌上点着手指，根据药物起效的时间，楚南冠能反推出鬼修大概的修为，再进一步，也能推算出燕半雪目前的实力。
　　药师谷药师坐姿端正，是一股往里收的内敛，但气势不比坐姿大马金刀的燕半雪差分毫。
　　楚南冠淡声开口：“先回来。”
　　燕半雪甩掉刀上的血，收回长刀：“好。”
　　他身形一动，准备以鬼修习惯的方式往回赶，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就又退了回来。
　　小院外浮起一层薄光，将小院连同屋子都笼罩了起来。这层薄薄的光看上去柔软无害，但它亮起来的瞬间，残留在水中的，属于楚南冠的力量瞬间被斩断。
　　这是一道相当强力的结界，燕半雪一眼看过去，完全找不到阵眼的痕迹。
　　能将阵眼都藏起来，这道结界绝不是临时建成的，必然是一早就精密的布置好，随时等着激发。
　　魏城实力雄厚，能有这样的结界不奇怪，但它出现在平头百姓居住的城郊，就十分的引人深思。这里是有什么，让魏城一早就布下了这么大阵仗？
　　楚南冠遥遥投来的灵力被斩断，但传讯符、鬼修印记却仍然能使用。
　　“请留步。”小院外传来厚重的声音。
　　燕半雪手一握，楚南冠的传讯符便被他藏了起来，寓春居里的药师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声音还在持续，燕半雪还留着鬼修印记的联系——传讯符容易被发现，而鬼修印记，只有鬼修才能察觉。
　　“魏城甲士。”燕半雪推开门，看见了围在结界外的一群黑甲，传音楚南冠，“全是低阶修士，还有的连修士都不是的武者。”
　　修士用灵力，武者用劲气，两者都比普通人强大得多，但后者并没有脱离凡人的范畴，在修士眼中不堪一击。
　　一整队魏城甲士加起来，论实力也拦不住燕半雪，但他做出了配合的姿态，任由为首甲士给他上了枷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城甲士实力一般，但魏城实力强悍，燕半雪打得过甲士，但能打得过整个魏城、抗衡得了定国公的力量么？
　　燕半雪面上不显，但被套上枷锁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往下沉了沉，他很久没有这么憋屈过了。
　　楚南冠在寓春居等到了香山别院的管家。
　　管家敲开了雅间的门，花楼跑堂绝对扛不动的轮椅就在他手边。
　　是侍女去开的门，楚南冠转头看他，在给楚南冠倒茶的胡姬也转头望向门口，而雅间更深些的地方，歌伎还在轻轻缓缓的唱着。
　　楚南冠接过胡姬递来的茶，胡姬喊停了歌伎：“先下去吧。”
　　歌伎行了一礼，收拾了乐器离开雅间。
　　歌声止歇，一楼吵吵嚷嚷的声音变得明显。已经是下半夜，来玩乐的客人们多半已经喝高了。
　　“楚大夫，胡姬姑娘。”管家对两人打了招呼，“燕先生有事耽搁了，我来接楚大夫回去。”
　　楚南冠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饮尽了杯子里的茶：“好。”
　　胡姬将轮椅从管家手里接过：“我送楚大夫下去，”她说，“寓春居有一处坡道，可以直接走轮椅。”
　　她把轮椅往里推，背对着门口，正好挡住了管家的视线，等她将轮椅转过来，楚南冠已经坐在了上面。
　　“那就有劳胡姬姑娘了。”管家看了胡姬一眼，“那我去寓春居门口等着。”
　　胡姬福了福身：“劳烦。”
　　胡姬口中的坡道其实是密道，藏在墙后面，事实上也并不是平整的坡道，而是一层层矮石板铺出来的台阶。
　　密道四壁涂满了符咒，入口一关，整条通道几乎成了与世隔绝的小秘境。
　　楚南冠：“我自己来。”
　　胡姬松开椅背上的抓手，轮椅在楚南冠的灵力下微微漂浮起来，不疾不徐的平缓下行。
　　“管家来得很快。”胡姬跟在楚南冠后面，“香山别院盯你们盯得很紧。”
　　“我可以保证，你们在雅间的动作他们不可能知道。但出了寓春居之后的事，我就说不准他们看见了多少，香山别院不一定完全没怀疑你。”
　　楚南冠安静的听着：“无所谓。”他问，“香山别院到陈家村找我们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魏城里势力错综复杂，定国公势力最大，但离一手遮天还差了那么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胡姬打听到了整个前因后果。
　　她也没什么忌讳，直接说：“是一个帮闲回来报信给香山别院，说陈家村有个极漂亮的大夫。定国公不是向来爱收集奇珍么，下头的人投其所好，在搜了帮闲的魂后对你惊为天人，于是立刻出动了。”
　　胡姬想了想：“你说得没错，怀疑不怀疑的确无所谓。”
　　“燕半雪长得也相当不错，就算被抓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胡姬慢悠悠的说着，语气里带着讽刺，然后她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酆都鬼修的目的，无外乎争鬼王。”
　　胡姬愣了一下：“他是域主？”
　　并没有偷听燕半雪和巫腾对话的楚南冠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
　　裁雪公子。
　　楚南冠对燕半雪的这个代号其实很有点不置可否，因为这四个字对有些人来说，暴露的信息太多了。
　　寒刀裁雪，燕半雪。
　　酆都西域域主。
　　鬼修极看重阶层，论资排辈，高阶鬼修的名字没人敢轻易提及，四域域主的姓名、容貌，绝大部分鬼修其实是不知道的，迎面碰见也对不上号。
　　能把四域域主认全的，全是不能轻易提名字的高阶鬼修。
　　裁雪公子这个代号在大部分情况下是安全的，但如果赶上寸劲，招惹来的就是大人物。
　　不过这都是燕半雪自己的事，楚南冠不会多嘴。
　　胡姬将楚南冠送到寓春居门口，依依惜别了一番：“楚大夫，有空常来呀。”
　　寓春居花魁不常现身，这回她出现了，还如此这般大献殷勤，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楚南冠依然是那副冷然的模样，满街灯笼的暖光都没能让他融化分毫，但他回答说：“好。”
　　管家在送楚南冠回程的路上中途告罪离开，等楚南冠回到香山脚下的小院里，管家已经到了魏城大牢，燕半雪被关押的地方。
　　管家开门见山：“燕先生，我已经把楚大夫送回香山了，不用担心，我只说你有事耽搁了，他尚且不知道……”
　　管家很刻意的停顿了一下：“尚且不知道你是鬼修。”
　　和魏城甲士一样，管家的修为并不高，燕半雪伪装成人站在他面前，他完全发现不了对方是鬼修。
　　燕半雪手脚都套着锁链，灵力被禁，坐在潮湿发霉的稻草堆上，却奇异的没有任何身陷囹圄的颓废。
　　他自然得仿佛是坐在自己家里，抬头看牢房外的管家：“你们为什么抓我？”
　　“魏城对鬼修没有偏见，”管家先是说了这么句话，然后道，“至于为什么抓你，就要问燕先生了，为什么你要去城北为什么你在的地方，会突然冒出那么多魔族？”
　　燕半雪表情变了下，连同香山脚下听着他们对话的楚南冠也抬了下眼。
　　“魔族？”
　　魔族，是一线关另一头的存在，是让修真界损失惨重，陷入如今萧条地步的罪魁祸首。
　　然而燕半雪根本不知道那些似兽非兽的东西就是魔。
　　人修们忙着对付魔族的时候，他们在抵挡酆都十恶之境的异动，没有参与那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焚沙海之战。
　　没见过不知道，不代表没法应对。
　　燕半雪笑：“我斩杀魔族，有什么错吗？”
　　“自然没有错。”管家说，“但魔族出现的地方只有燕先生你一个修士，我们自然只能请你回来，问问情况了。”
　　“哦”燕半雪拖长调子，抬手把链子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魏城的‘问一问’，真是好大的阵仗。”
　　“还请燕先生告知我等，你为什么去那里？魔族是如何出现的？”
　　燕半雪看着他：“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管家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腰背：“自然是站在魏城的立场上。”
　　定国公掌管魏城，管家一定程度上能代表定国公。
　　“那我倒要问问了，”燕半雪好整以暇，“为什么城北会有结界？”
　　管家沉声道：“因为城北有鬼修。”

19.第 19 章
　　管家有恃无恐。
　　这里是魏城，燕半雪再强，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何况燕半雪现在在这里，就证明了他有顾虑，顾虑这里是魏城。
　　所以管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据我们所知，酆都似乎出了事，原本不怎么露面的鬼修频繁出现。”
　　“前些年的战争让人修元气大伤，能牵制住鬼修的人修全龟缩于宗门自顾不暇，我们借不了他们的力。定国公修为高，但只是一个人，魏城也到底是凡人主宰的城市，修士的力量在这里也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鬼修在魏城做了什么，你在善庄已经都看到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修士修道，对此再清楚不过，凡人虽弱，但却绝对不能惹急了。修士在凡间，也要依照凡间的法度行事。
　　比如定国公力量再大，于权利上，也绝对不能越过帝王。
　　魏城多世家，世家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对定国公也多有掣肘，他掌管魏城，但也不能随心所欲。
　　“于是我们只能和鬼修约法三章，第一，他们要受我们监视；第二，他们动作不可过于频繁；第三，绝对不能动世家的人。”
　　“这是无奈之举，是妥协。魏城希望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管家说完这句话后停住，看着燕半雪。
　　燕半雪笑得吊儿郎当，姿势和表情一样松松垮垮，浑身上下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霸气：“所以呢，魏城想怎么解决？”
　　管家说得很明白了：“鬼修的事情，自然还是需要鬼修去解决。”
　　燕半雪笑：“你们一边和拘魂鬼修有协议，一边又要让我去对付他们。”
　　“我能信你？我敢答应？”燕半雪曲起一条腿，更加的坐没坐相，“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和那些拘魂鬼修合起伙来要我命呢？”
　　管家不疾不徐道：“如果我们真要对你动手，你现在就不可能好好的坐在这里了。”
　　他进一步道：“楚大夫也不可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善庄了。”
　　燕半雪眯起眼：“你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是魏城的诚意。”
　　燕半雪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话：“你们的诚意还不够。”
　　楚南冠安静的听着，这是要讨价还价了。
　　管家问：“那照你看来，魏城该如何展现诚意呢？”
　　“酆都有酆都的规则，鬼修不能拘魂，你也看见了，我在善庄把魂魄还了回去，至于魂魄的来源，想必你有办法查到。”燕半雪不疾不徐的开口，并没有直接说自己要什么，而是先说自己做了什么，很会打官腔。
　　“酆都有酆都的规则，”他强调了一遍，“我可以帮你们对付那些鬼修，但我怎么对付，你们不能插手。”
　　管家微微皱了下眉：“魏城是重镇，不可能让你为所欲为。”
　　燕半雪：“我讲规矩，不会比拘魂的鬼修更过分。”
　　管家沉吟了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做？”
　　燕半雪想了想：“首先，让我的人入城。”
　　管家笑了，一副燕半雪在开玩笑的样子：“魏城从来不禁鬼修入城，城里的鬼修不可能全是拘魂的那一派。裁雪公子在寓春居大张旗鼓的动作——”
　　燕半雪打断他：“我这不是做诱饵引敌人上钩么，你又不是没看见。”
　　“是啊，”管家点头，“如果不是城北的结界，我们不会发现你们之间的矛盾。”
　　话题又绕了回来。
　　魏城对拘魂鬼修也是有监视的，他们不可能完全放任燕半雪。
　　燕半雪也不回避：“我在这里，楚南冠在善庄，还不够表示我们的诚意吗？”
　　他们遵守魏城的规矩，服从魏城的权威。
　　他们不会乱来。
　　两边都已经摆出态度，不会再有更多的进展，管家想了想，掀开最终的底牌：“你们必须住在善庄，魏城不会刻意派人追踪你们的痕迹，但魏城毕竟由定国公掌控，我们也不会让自己的人刻意回避。”
　　燕半雪点头：“可以。”
　　“那么，你可以走了。”管家对燕半雪拱手行礼，然后对外面一招，立刻有狱卒过来开门，解开燕半雪身上的镣铐。
　　管家早一步离开，燕半雪在狱卒的示意下走出了大牢。
　　外头天已经亮了，早点摊子已经开张，魏城繁华，早点种类琳琅满目，燕半雪一边走一边看，传音问楚南冠：“要吃点什么？”
　　楚南冠毫无兴趣：“我辟谷。”
　　燕半雪一个个早点摊子看过去，却背着手什么也没买，倒是路过蜜饯铺子的时候称了包带走。他闲逛着，和楚南冠说话：“昨晚的鬼修在哪里？”
　　他得到的回答是：“香山别院。”
　　燕半雪挑眉，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楚南冠又说了一句：“我进香山别院了。”
　　燕半雪的脚步停住了：“你怎么进去的？”
　　“被邀请。”山道上左右摇晃的马车里，楚南冠坐在轮椅上，坐姿端正，“管家从魏城大牢出来，就来了我这里，说香山别院贵人有疾，请我前去诊病。”
　　燕半雪声音冰冷：“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南冠察觉到了他的怒意，停顿了一下：“没必要。”
　　鬼修印记是由鬼修控制的，燕半雪通过印记让楚南冠听了自己和管家的对话之后，就斩断了联系，他无意窥探楚南冠。
　　但楚南冠明明可以联系上他，药师的传讯符还在燕半雪身上。
　　燕半雪愤怒的是他的付出没有得到对等的回报，但又不得不承认楚南冠说得对。
　　没必要。
　　楚南冠告诉了他，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药师没有理由、也无法拒绝香山别院的邀请。
　　他们找的鬼修在香山别院，楚南冠更不可能拒绝送到眼前的机会。
　　燕半雪在愤怒中察觉了自己的斤斤计较锱铢必较，这样的认知让他冷静，他和楚南冠之间，不过是彼此交易，各取所需。
　　但他看着手里的蜜饯，又有些不是滋味。
　　燕半雪继续往善庄走，换了轻佻中带点暴躁的口吻，像是最开始见面时的色厉内荏，却多了不少底气：“楚南冠，你进了香山别院给别人看病，还怎么给我熬药？”
　　“我会安排好。”
　　办法多得是，再不济，还能用楚南冠留在燕半雪身上的符做媒介。
　　燕半雪满意了，提醒他：“你知不知道定国公有个收藏漂亮东西的癖好？”
　　楚南冠垂下视线：“我知道。”
　　燕半雪笑了声：“那你还敢去？”这一句话之后，他没说别的，“我留的印记再过一个时辰会彻底失效，”他翻手取出楚南冠的符，“之后靠你的符联系。”
　　楚南冠的回答是一贯的简单：“好。”
　　燕半雪忍了下，还是说了出来：“我的印记在你身上，失效的速度比在六品修士身上失效更快。”
　　但楚南冠说过，他不到六品。
　　燕半雪没指望楚南冠回答，但他居然听见药师冷冷清清的说了一句：“印记失效，不仅是因为修为。”
　　燕半雪愣了下：“什么意思？药师谷还有能消除鬼修印记的药？”
　　这回楚南冠没有回答。
　　燕半雪从他的沉默里品出的否定的意味。
　　鬼修不由的开始思考：除了修为，还有什么会影响印记消退的速度？
　　半山腰平整宽敞的山路上，马车停了下来。
　　马夫将放在车上的木板斜放到地上，形成一个方便下车的坡度，然后小厮才撩开车帘：“楚大夫，到了。”
　　楚南冠自己推着轮椅下了车，不远处就是香山别院恢弘中不乏精巧的山门。
　　管家等在门前。
　　见楚南冠到了，他迎上来行礼：“楚大夫，请。”
　　楚南冠对他点了下头，自己推着轮椅往前。
　　管家看了眼小厮，小厮对他打了个手势：楚南冠不让别人推他。
　　管家收回视线，往旁边让了一步，走在前面带路。
　　小厮和马夫都没有跟进来，等在香山别院门外，楚南冠和管家一走，这两人明显放松下来，坐在车板上聊天，声音很低，但视线时不时往楚南冠背上瞟。
　　他们的视线谈不上恶意，只是刻意。修士五官敏锐，楚南冠在其中察觉到了那么一丝……怜悯。
　　自己推着轮椅往前走的楚南冠只做不知。
　　香山别院很大，他们要走的路不短，更要走轮椅能走的路，他们还要再绕上一圈。楚南冠问管家：“贵人生什么病？有什么表征？”
　　管家不肯回答：“还是请楚大夫直接问贵人吧。”
　　他的声音里含了一声很轻又很长的叹息，仿佛充满了难言之隐。
　　楚南冠没有纠缠：“好。”
　　贵人居所的门槛一早就被取下了，楚南冠毫不费力的进了屋。
　　屋里有个熟人，回春堂的坐堂大夫。
　　老大夫面前摊着裁好的宣纸，提着笔迟迟没落下，看着像是遇到了难题，眉头紧锁。
　　他察觉有人进门，猛地一惊，抬头看见楚南冠，又看见管家，嘴唇动了动，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老大夫的表情在瞬间变了数变，紧张、惊慌、痛惜、无奈。
　　毕竟经历了大半辈子的风雨，老大夫表情的不自然只是一瞬间，他平息了表情，也平息了心情，化为一声叹息：“楚大夫，你也被请来了啊。”

20.第 20 章
　　楚南冠问了声：“疑难杂症？”
　　老大夫叹了口气，搁下笔：“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看了眼管家，低声把自己摸到的脉象和楚南冠说了一遍。
　　楚南冠点头：“知道了。”
　　老大夫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表情：“你能治？”
　　管家也看向楚南冠。
　　楚南冠只说：“试试。”
　　管家于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这边走。”
　　贵人不愧是贵人，香山别院也不愧是香山别院。
　　从老大夫所在的屋子到贵人休息的屋子还要经过一道长长的穿廊，穿廊两边花树婆娑，移步换景，精致到满是奢靡的味道。
　　贵人的屋子里熏着香，拉着一重又一重的丝绸帷帐，烟气飘渺，半透明的纱帐飘摇，恍然如仙境。
　　管家立在缠枝雕花的月洞门外，一位侍女娉娉婷婷的撩开更深处的重重纱帐，引楚南冠走到垂着厚重帷帐的床边，轻声细语道：“请。”
　　侍女全程低着头，没有看楚南冠，但一说话，声音就像带着钩子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月洞门外的管家垂着眼帘，拢在袖子里的手却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离侍女很近的楚南冠却毫无异样的表现，按住了从帷帐中伸出的那只手的手腕。
　　低着头的侍女声音殊绝，从身姿亦是不俗，能在香山别院里，长相必然不差。
　　连侍女都是这样的尤物，躺在床上的贵人显然得更为出色。伸出来的手纤细白皙，手腕上透出淡青的血管，是极漂亮的一只手。
　　楚南冠三指并落，摸对方的脉，脉象与回春堂大夫的描述没有出入。
　　老大夫显然是有顾虑，只用大夫让外人听不懂的术语描述了脉象，没说到底是什么病。
　　病症先不论，床上贵人的脉象，连他是男是女都摸不出。
　　楚南冠垂着眼，冷然且淡然：“换只手。”
　　床上贵人依言换了只手伸出来，楚南冠再诊脉，手指按着的同时问侍女：“病了多久了？”
　　侍女轻声回答：“一个月。”她说，“开始时只是乏力没精神，三天前开始起不来床了。”
　　楚南冠收回手，直接给了诊断：“进补太过，净饿一个月。”
　　“一、一个月？”侍女吓了一跳，抬头看楚南冠，一张脸完全露出来，果然国色天香。
　　她也是这才看清楚南冠，看见他的长相，自己先愣了。然后她回过神：“那、那这段时间是喝白粥么？”
　　楚南冠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什么都别吃。”他的视线一直在床帐上，这会儿才转向侍女。药师的视线于平静中带着压力，侍女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一个月什么都不吃。
　　别人不可以，但床上这位可以。
　　这件事侍女是知道的。
　　即使她是凡人，但在香山别院中，早已见识了种种不可思议。
　　楚南冠一语道破，便证明了他也是不可思议中的一员。侍女在震惊他的容貌之外，更多了一份敬畏。
　　侍女在楚南冠的注视中垂下头，不敢再开口。
　　床帐中的人却开口了：“多谢药师。”
　　那是一道清冽的女声，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丝毫不显得柔弱，透出一股坚硬的底色：“如果您在香山别院遇到什么烦心事，可以来寻我，在这里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她的话很短，但细品含义颇深。
　　一来她开口就点出了楚南冠药师的身份，知道来的是个修士，二来她在暗示楚南冠，他恐怕得在香山别院待上一段时日。
　　“我会来复诊。”楚南冠推动轮椅，向外去，“我姓楚，楚川的楚。”
　　帐中人道：“楚药师慢走……莺歌，替我送药师。”
　　侍女莺歌福了福身子，将楚南冠送到月洞门外。
　　管家领着楚南冠继续向外走，等出了贵人居所，踏上穿廊，管家才开口：“楚大夫果然医术高明。我们请了不知多少大夫回来，对兰夫人的病都一筹莫展。”
　　这恭维太假了，楚南冠直接道：“你看不出吗？”
　　兰夫人是妖，服了太多提升修为用的灵药，身体无法承受，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根本不能算是病。
　　普通大夫自然诊不出来，但同为修士的管家，不可能看不出来。
　　管家笑笑：“尊卑有别，我怎么可能时常见到兰夫人。”
　　就算是修士，也要看见对方，知道具体症状，保险些还要摸一摸脉，看一看灵力流动，才能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家的话听上去有道理，但依然是推脱，他是管家，就算见不到兰夫人，难道还不能从兰夫人吃的灵药中窥见端倪吗？
　　管家如果真的不知道，那只能是对兰夫人不上心。而如果不上心，兰夫人又哪里来底气，当着管家的面告诉楚南冠自己在香山别院“说得上话”。
　　所以管家必然是知道的。那任由兰夫人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是懒得管还是管不了，就猜不准了。
　　“我家主人再过些日子会回来小住，”管家对着帝都的方向拱了拱手，“兰夫人颇为受宠，如果主人回来见到她这个模样，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还望楚药师能在香山别院小住一段时日，等兰夫人彻底康复。”
　　楚南冠并不意外管家会留他，很干脆的答了声“好”。他回答的时候，不期然想到了进来时在门外等着的马夫小厮，而后又想到了愁眉苦脸的回春堂大夫，于是他开口：“送我来的马车应该还没走？”
　　管家回答：“是。”他问，“需要从善庄拿东西上来？”
　　“不。”楚南冠说，“善庄的病人需要照顾，我如今走不开，要请回春堂坐堂替我照看他们。”
　　善庄的病人是很好治的，离魂的灌补药吊命，回魂的还是灌补药，补回元气。
　　管家看了楚南冠一眼，答应了。
　　等快到回春堂大夫所在的那间屋子时，管家突然想到一样，随口问了句：“楚大夫，你是楚川人？”
　　楚南冠也随口回答他：“不是，楚川有名罢了，多少有些心向往之。”
　　管家笑：“等兰夫人痊愈，楚大夫你和她说一声，或许我家主人就能让你进去游览一番了。”
　　楚川指的是楚川这条河附近的大片区域。楚川宽阔，水质清澈，而水又深，呈现宝石般的蓝绿色，两岸青山重叠，是居于凡世，却远离尘世的旷远的风景。
　　这大片的区域，都被定国公圈做了自己的后花园，周围重兵把守，没有他的允许谁都进不去。
　　楚南冠对楚川格外有兴趣：“楚川，真的有鲛人？”
　　管家笑着摇头，楚南冠的好奇让冷冰冰的大夫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到尘世中，管家第一次在楚南冠面前找到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于是也愿意多说几句：“楚川有没有鲛人我不知道，但香山别院，倒是真的有鲛人。”
　　“哦？”
　　“往东面走，有一条小瀑布，鲛人就在瀑布下的水潭里，运气好就能看见。”管家指了个方向，“但记得离远些，鲛人长得好看但脾气不好，要小心别被拖下去给吃了。”
　　跨过门槛，关于鲛人的话题自然而然的告一段落。管家对回春堂坐堂转述了楚南冠让他去善庄的意思，老大夫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道：“好……我知道了。那、那我把之前的大夫，还有我做的诊断都给楚大夫说说，免得之后药性相冲，管家您……”
　　管家拱了拱手：“两位慢聊，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老大夫当着管家的面，拿出了一叠药方，推给楚南冠：“你看看，这些都是之前用过的药。”
　　楚南冠接过去看，但不等他看完，老大夫等管家一走远，立刻压低了声音对楚南冠说：“你到底知不知道香山别院是个什么地方？”
　　楚南冠一页页看着药方，头都没抬：“快走吧。”
　　老大夫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拍了下桌子：“你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走！我在这儿比你在这儿安全多了！你不走就真走不了你知道吗！”
　　定国公好美色，香山别院里藏着他多年来搜罗的奇珍异宝、各色美人。
　　魏城势力错综复杂，但其他世家，也只有在魏城，能与定国公抗衡，稍微争取一下自身的权利，至于香山别院，那些世家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定国公权倾朝野，倒也没有太过分的举动，于是他在自己爱好的美色上肆无忌惮一些，也不会有人多嘴。
　　香山别院里的美景美人，几乎都是他强取豪夺来的。
　　屈从他的，锦衣玉食，不听话的，逃不过一个死字。
　　而如果他看腻了玩腻了，锦衣玉食顷刻间化为乌有，这里有太多手段能让人生不如死。
　　而受宠就安全了吗？他在兴头上也会心血来潮，折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
　　凡是进了香山别院的，再也不会有消息传出去，生与死，俱是悄无声息。
　　老大夫战战兢兢的看着楚南冠：“总不能，你总不会是自己想做他的入幕之宾吧？”
　　无声无息的，楚南冠捏在手里的一张药方化为齑粉。
　　他抬眼看老大夫，那目光冷得让老大夫打了个寒颤。
　　楚南冠闭了下眼：“别掺和。”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过于充实，逐渐变成木有感情的发文机器-_-
　　但！每一条留言我都有认真看嗷！

21.第 21 章
　　老大夫坐着马车离开，燕半雪靠两条腿，晃悠着上来。
　　香山是定国公别院所在，山路修得很平整，走马车到底难免颠簸，步行却是舒适。燕半雪一路上来，半点疲惫没有，一进屋就把杂七杂八各种口味的蜜饯堆在桌子上，献宝似的。
　　楚南冠本来握着卷医书在看，燕半雪动静太大，楚南冠把书放在膝盖上，顺手将桌上的其他东西归拢到角落，给燕半雪腾出更大的地方。
　　也是这个时候，楚南冠才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燕半雪还在往外掏蜜饯，没完没了，不知道买了多少：“你在这里我能不来么？”
　　他说话的时候把音调往上挑起，是暴躁是不耐烦，又是无可奈何。
　　楚南冠望过去，燕半雪一句话揉了这么多情绪在里面，碰撞发酵之后，居然有一股……宠溺的味道。
　　楚南冠判断不出燕半雪的情绪是真是假。他和这位鬼修相处时，能明显的感觉到彼此的谨慎小心，但偶尔也会觉得两人似乎已经脱离了利益相关的交易关系，成了朋友。
　　燕半雪该上山。
　　因为楚南冠是作为人质来的香山别院。人质是用来控制燕半雪的，燕半雪必须上来，来显示他在乎楚南冠，显示这个人质是有控制力的。
　　至于定国公的癖好……它是个秘密，即使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依然不是请人上山的理由。
　　管家给楚南冠在香山别院安排了住所，是一个单独的小院。香山别院处处是景，楚南冠的小院在曲径通幽处，有婆娑竹影，有涓涓细流。
　　阳光透过树影透进窗户，落在楚南冠的手指上，明亮到晃眼。
　　楚南冠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蜜饯：“为什么买这么多？”
　　“你不是说我药不能停么？”燕半雪随手拿过一包打开，“多买点，还能回去馋馋阿末。”
　　楚南冠看他一眼，突然问：“你真的怕苦？”
　　燕半雪回答：“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怕苦不怕痛的人，区别只在于能忍不能忍。”
　　楚南冠收回视线：“我知道了。”
　　燕半雪心里想着“你知道什么了”，但也只是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燕半雪来了香山别院就不走了，问楚南冠香山别院病人的情况，嚼着蜜饯看楚南冠分拣药材准备熬药，然后他就见药师衣袖一拂，祭出了一座小巧的丹炉，点了灵火，把大部分的药材塞了进去。
　　燕半雪：“这是做什么？”
　　“炼丹。”楚南冠稍微解释了下，“所有汤药都可成丹，炼丹步骤多时间长，但它不苦。”
　　这回换燕半雪产生疑惑了，和片刻前楚南冠的疑惑一模一样，鬼修也在思考，楚南冠不怕麻烦的炼丹，是为了做给香山别院的眼睛看，证明他们两人关系亲厚，还是……他开始把自己当成了朋友？
　　这是一个只能自己揣摩，只能由时间证明的疑惑。燕半雪也和片刻前的楚南冠一样，只是想想，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也没有问出口。
　　炼丹时间长，楚南冠还是给燕半雪熬了壶药。
　　鬼修喝完药嚼着蜜饯：“丹炉你要时时刻刻看着么？”
　　“不需要。”
　　燕半雪拍掉手上的糖渣：“那出去走走？”他想了想，“我们没有被禁足吧？”
　　楚南冠冷冷清清道：“至少现在没有。”
　　燕半雪笑了下，现在没有，那当然要趁着能自由活动的时候，记一记地形：“走吧。”
　　他推着楚南冠出门：“挑个方向，往哪儿？”
　　楚南冠捏了个小小的灵诀，动作光明正大，完全不怕有人在暗中监视。他找到了鬼修所在：“往北。”
　　北面有一片小湖，湖岸边停着两叶小舟，一片竹筏。湖水汇入暗河，流入岩洞。
　　燕半雪一路都在跟着楚南冠的指示走，虽然什么都察觉不到，但看见湖他也猜出来了：“在里面？”
　　楚南冠点了下头。
　　燕半雪踩住竹筏，拉纤的动作很是熟练：“你先上。”
　　楚南冠上了竹筏，燕半雪解开纤绳，撑蒿一点湖岸，竹筏便往湖心滑去，顺着水势进了岩洞。
　　岩洞中很暗，奇形怪状的石笋石柱将岩洞内的水域切割成一片迷宫。
　　燕半雪用竹篙试探，水底暗礁颇多，而暗礁多就使得旋涡多，岩洞一路向下，落差挺大，水流急，暗礁旋涡就变得危险。
　　燕半雪烦了，竹篙往上收回，准备用灵力推竹筏。楚南冠快他一步，燕半雪灵力还没放出，竹筏便轻轻一震，明显被灵力控制了的水流托着竹筏，快速的在曲折的道路中前行。
　　燕半雪握着竹篙看楚南冠。
　　后者捏着灵诀，驱动水流将竹筏往鬼修所在的方向送，说出口的话是：“控水之术，你比不过我。”
　　燕半雪承认这一点。楚南冠第一次出现在寓春居，就是借水显形，后来在城北帮忙也是用的水箭，他修习的法门肯定是属水，燕半雪当然比不过。
　　但这些都不妨碍燕半雪开口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很别扭。”
　　“很多人对我的观感都不如何。”楚南冠道，“但别扭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见。”
　　竹筏轻轻靠了岸，楚南冠先一步推着轮椅上去：“到了。”
　　岩洞中有一片没被淹没的斜坡，楚南冠停住轮椅的地方是唯一的平地，再往前就是一片陡坡，坡很高，有着地下河环境特有的湿滑，陡坡的最上面，有一个黑漆漆的缺口，又是一个岩洞。
　　“投桃报李。”燕半雪在楚南冠面前半蹲下，“上来。”
　　楚南冠趴上去，用袖里乾坤收了轮椅。
　　燕半雪把人一托，沿着陡坡就冲了上去，湿滑的地面，陡峭的坡度，对鬼修的速度没有分毫影响。在奔跑的过程中燕半雪甚至都没用灵力，脚步落地无声，整个洞穴中，只有流水轰隆隆的声音不断反射着。
　　靠近了就能发现，陡坡顶端的洞穴很大，洞口能容两人并肩站直了身体走进去。
　　燕半雪踩进洞口的瞬间，一圈暗光沿着洞口亮起，刹那间化为无数钢针向两人扎来！
　　这是个简单粗暴的防御，燕半雪背着人，不方便动手，他眉头一挑直接外放了威势，准备直接用灵力逼退攻击。
　　楚南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
　　药师袖口一拂，燕半雪的视线被遮蔽了一瞬间，也就是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里，叮叮当当兵器相交声密集的响起，楚南冠的灵力像一道疾风绕着洞口转了一圈，在袖子落下的时候，已然消散于无形。
　　同时消失的，还有鬼修留下的防御型攻击。
　　燕半雪吹了声口哨。清亮的声音在岩壁间曲折回响。楚南冠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被他们跟踪的鬼修修为不弱，布下的阵法虽然粗糙，但攻击又快又狠。楚南冠一挥袖扫落所有攻击，比鬼修更快更狠，把结界整个碾碎。
　　遮住视线的衣袖落下，燕半雪勉强捕捉到了一片银光没入楚南冠衣袖，燕半雪猜测那应当是楚南冠的刀。
　　口哨声仍在回荡，楚南冠又做了一个动作，他把一直掐在手上的灵诀往前一推，追踪鬼修用的法诀瞬间飞远，而后楚南冠又做了个往回抓握的动作，岩洞中呼啸声骤起，地下河带来的丰沛水汽凝出肉眼可见的水流，如绳索又似指引，将什么东西从洞穴曲折的深处拖了出来！
　　“放我下来。”
　　袖里乾坤再现，轮椅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洞口平缓处。
　　燕半雪把人放下，眼睛盯着从洞穴深处被拖出来的东西。
　　是他们追踪的鬼修。
　　鬼修依然维持着黑雾的模样，被水流凝成的细细绳索紧紧捆着，他似乎还有意识，左冲右突的挣扎，是一团不断蠕动的、不规则的黑色。
　　明亮纤细的水绳中水流湍急，迅疾的速度带来了侵蚀的效果，一点点的往黑雾内部陷。
　　鬼修要抵御水绳的侵蚀，于是挣扎的时候束手束脚。他索性就不挣扎了，黑雾往内一收，又向外一突。
　　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燕半雪横刀向前，随时准备对付从黑雾中冲出的东西。
　　“我来。”也不见楚南冠动作，捆在黑雾上的水绳骤然发亮，那是再次提高的水速反射的湍急光芒。
　　空中水雾不断聚集，燕半雪听见洞外传来涌潮声，暗河中的水在楚南冠的指引下沿着陡坡攀了上来！
　　洞口地面上铺上了薄薄一层水，水雾翻涌，在空中织出密集的水线，密匝匝的线条如丝如雾，层层叠叠，化为密不透风的一张大网。
　　而这一切完成的时间，不过是楚南冠说出“我来”两个字的时间。
　　他的话还没说话，接下来的另外两个字是：“你问。”
　　这两个字落下，鬼修黑雾也把东西吐出来了。
　　燕半雪根本看不到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因为那东西一触及水网，就化作了一蓬污血。
　　楚南冠给了他答案：“肉身傀儡。”
　　“鬼偶、魔族、肉身傀儡，这家伙家底丰厚啊。”燕半雪一边说着，一边欺身上前，漫天水线没有对他的行动造成丝毫影响。
　　楚南冠对水的控制精微细致，几入化境，看上去还轻松得很：“问问魔族的事情。”
　　燕半雪没什么可拒绝的：“好。”他抓住了那团黑雾，把搜魂法诀狠狠的打了进去！

22.第 22 章
　　法诀没入，黑雾狠狠一颤，凄厉的惨叫从几乎要散架的黑雾中刺出，整个岩洞都在尖利的声音中震动，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爬满裂缝，摇摇欲坠。
　　始终以黑雾示人的鬼修没有肉身，他的惨叫直接由魂魄中发出，就算捂住耳朵也阻挡不了，但楚南冠和燕半雪均是毫无异色，前者抬手，用水幕结界封住洞口，将所有动静全部关在岩洞之内，而洞中水线交织，形成新的结界，稳住了开始有碎石落下的岩洞。
　　鬼哭狼嚎的惨叫被禁锢在结界内，声音不不仅仅是刺耳更具有攻击性，水线越发凝练，由雾霭般的浅淡柔和变为闪烁着明亮光泽的银线。
　　楚南冠在无声的和鬼修角力，燕半雪回头看了楚南冠一眼，手下用力，直接从鬼修的黑雾中撕扯出一幕又一幕的记忆。
　　惨叫拔升到了一个可怖的高度，而后，陡然间止歇了。
　　燕半雪等鬼修彻底失去了意识才开口说话：“你的药没能迷晕他？”他把法诀打进去的时候，鬼修的抵抗并不强烈，混混沌沌的，但他确实还醒着。
　　楚南冠实话实说：“他意志力极强。”
　　“倒是有些佩服他了。”燕半雪笑了声，手下的动作依然凶狠。
　　有些鬼修喜欢以黑雾示人，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形态更纯粹，更能把自己与人修区分开。这样的鬼修通常更极端，也更强大。
　　这名鬼修便是如此，舍弃了人类的外表，追求最纯粹的力量。
　　对力量的强烈向往化作扭曲的欲望，让这名鬼修无所不用其极。
　　他在焚沙海豢养魔族。
　　焚沙海地处极西，是修真界与魔域之间的一片不毛之地，那里炽热的风饱含暴虐灵气，五品以下的修士踏入其中，会因为环境直接丧命。
　　焚沙海很危险，不仅因为它严酷的环境，还因为其中存在的许多异兽，以及越过一线关，逃过边城守卫的魔族。
　　魔族是修真界大敌，他们肉.体强横，灵智低下，几乎无法交流，攻击魔域之外的一切存在，对修真界来说是遇见了就必须铲除的威胁。
　　几年前，魔族大举入侵，一线关被破，边城沦陷，虽然最后圣人封洲力挽狂澜，但大量的魔族散入焚沙海，损失惨重的修真界很难在短时间内将焚沙海的魔族清扫干净。
　　鬼修熟悉搜魂，有一定的应对之法，燕半雪撕扯出的记忆是散乱而破碎的。
　　有鬼修在赤日炎炎的焚沙海中艰难前行的画面，有他在沙漠绿洲中遭遇异兽的画面，也有他在沙漠中狂奔，身后缀着魔族的场景。
　　支离破碎的画面勉强可以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在焚沙海的战役还没结束时，这个鬼修已经在焚沙海了。那应当是人修逐渐陷入劣势，开始有魔族闯过边城防线的时候，鬼修将绿洲深处的异兽杀死，绘制结界，避着人修，将魔族引到绿洲中，然后激发结界，使他们无法逃离。
　　绿洲中异兽的尸骨成了魔族的食粮，进食的欲望是最原始最强烈的，灵智不高的魔族们一时间只知道撕咬腐肉，不记得去冲撞结界。
　　而鬼修不断的猎杀新的异兽，乃至是落单的人修扔进结界，圈养了魔族。
　　鬼修开辟新的绿洲，引诱新的魔族，在边城彻底沦陷、人修损失惨重的那段时间里，鬼修赚得盆满钵满。
　　再然后，鬼修离开了焚沙海，进入魏城，开始拘人魂。
　　破碎的记忆画面只能拼凑出这么多的信息，燕半雪搅动黑雾，试图找到更多的内容。
　　鬼修对搜魂的应对之法，不仅在于他被搜魂时搜出的记忆是杂乱的碎片，想从他的魂魄里搜出记忆，所耗费的力气也比搜普通人的魂魄大得多。
　　燕半雪二次翻动鬼修的记忆，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燕半雪的伤还没养好，以他现在的恢复程度，这份阻力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吃力，但燕半雪向来不是个会服输的性子，伸手继续往下探。
　　楚南冠看了燕半雪一眼，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溢出的阴冷灵力中，有了那么一丝不稳定。
　　燕半雪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一片新的记忆弹了出来。
　　这片记忆中的环境燕半雪再熟悉不过，那是终日黑暗的酆都。
　　鬼修在酆都中走着，目的明确的向着某个方向而行，然后突然间，一道小山似的背影出现在他面前。
　　鬼修跪了下去，黑漆漆的背影缓缓转身——
　　记忆碎片濒临破碎，强烈的威压从中透出！
　　那威压让楚南冠的结界颤抖，让燕半雪如遭雷击，心口猛地一闷。
　　那道身影太有辨识性了，那是南域域主杜松！
　　这名鬼修是能面见杜松的域主亲信，而杜松也给了鬼修足够的重视，在他的记忆力埋下了一道自己的神识！
　　燕半雪想抽回手，结束搜魂，但那段记忆竟然是有粘性有吸力的，拽着他，不让他逃！
　　黑影就要完全的转过身，那威压让燕半雪感觉到了魂魄被撕扯的剧痛，这是一道针对神识的攻击，而没有完全恢复的燕半雪神识孱弱——
　　锋利的水刃切进了黑雾中，将鬼修彻底撕碎！
　　可那道背影却脱离了鬼修、超越了记忆的局限，浮现于现实之中，盯着燕半雪刺来，被抓住的燕半雪躲不开！
　　在神识被撕扯的剧痛中，燕半雪感觉到自己被人猛地往后一扯，然后他最近看惯了的那片衣袖从他身后掠了过来，袖中的那只手手指上扬，是个蓄力的动作，随即向下干脆的一点，水箭银刀向那道转过来的身影直刺而去，其中裹挟着强横的、源自魂魄与神识层面的威压！
　　楚南冠硬碰硬的撞了过去！
　　杜松的攻击已经触到了燕半雪的神识，楚南冠的反击撞上杜松，燕半雪也极清晰的感觉到了。
　　他甚至模模糊糊的看见了。
　　杜松的神识是带着不详血色的黑，而楚南冠是璀璨的银白。
　　神识的碰撞是无声的。
　　无声却剧烈，燕半雪瞬间失去了意识，楚南冠伸手兜住了他。
　　轰——
　　神识的碰撞是剧烈的，威压蔓延到现实中，结界被击碎，岩洞剧烈颤动，颤动蔓延，香山别院背面的平湖骤然泛起了波澜。
　　水波很快平静，楚南冠重构了结界，水线蔓延中，杜松已经完全转过了身，他在消散。
　　南域鬼王留下的神识被楚南冠击碎了。
　　杜松沉沉的看了楚南冠一眼，后者回以平静的视线，无所畏惧。
　　杜松的残影消失，楚南冠低头看了眼燕半雪。因为之前的一扯一兜，失去意识的燕半雪后背抵在楚南冠的膝盖上，全靠楚南冠拽着他，人才没完全坐到地上。
　　燕半雪两条腿悬空，脚虽然点在地上，但也不着力，是个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姿势。楚南冠扯着他，角度原因，手上也很不得劲，想了想，索性放松力道让燕半雪直接坐到地上，扶着他的肩膀，让对方能靠着轮椅坐着，不至于躺到地上去。
　　诊病讲究望闻问切，楚南冠直接按了燕半雪脖子上的脉，随即拍出药粉。
　　楚南冠掐着时间：“燕半雪。”
　　燕半雪果然醒了过来。
　　神识上的疼痛仍在，这让他更加的暴躁：“你怎么敢——”
　　楚南冠打断他：“我赢了。”
　　燕半雪深吸一口气：“你们药师还会读心吗？”
　　他想骂人，骂楚南冠太冒失，居然敢和鬼修拼神识。但不等他说完，楚南冠一句话就把他给堵死了。
　　楚南冠赢了。
　　燕半雪直觉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但楚南冠又开口了，让他没时间继续想下去。
　　楚南冠说：“是你太好猜。”
　　燕半雪又被噎了下，只能再深吸一口气：“刚刚那是南域鬼王杜松的神识，他看见你的脸了吗？”
　　“看见了。”
　　燕半雪拽着轮椅扶手站起来，换了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楚南冠：“那你要小心了，你在他那儿挂上号了，杜松很记仇。”
　　楚南冠抬头看他，燕半雪站得很近，由下而上抬头的角度就变得很大。楚南冠不喜欢这种仰头的感觉，收回视线，不看对方：“迟早的事。”
　　鬼修已经被切成碎片，没有什么可以继续探索的了。
　　燕半雪背对着楚南冠蹲下身：“回去了——等等。”
　　疼得发木的脑袋终于迟缓的转了过来，燕半雪胳膊肘支着膝盖，转过身：“你知道杜松。”
　　“你知道到我。”
　　什么叫做“迟早的事”？
　　楚南冠和自己在一条船上不假，他的确也能算是拘魂鬼修的敌人，但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对上南域鬼王是迟早的事？
　　在之前的相处里，楚南冠表现得对酆都很了解，那他应该知道酆都严苛的阶级划分。
　　所以他怎么会脱口而出一句“迟早的事”？
　　能对上域主的，只能是域主。
　　楚南冠知道燕半雪也是域主。
　　楚南冠看着燕半雪。
　　他其实可以用燕半雪的逻辑去反驳他，是燕半雪先说出了杜松的名字，知道域主姓名的，自然就是那些有能力与域主抗衡的人。
　　但他看着燕半雪，看着他带着审视与些微敌意的眼神，看着他丝毫没有攻击意图的肢体动作，鬼使神差的，说了几乎没人知道的实话。
　　“我在酆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燕半雪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酆都只有鬼修……”活物的气息在酆都是无法掩盖的。
　　燕半雪极认真的打量着楚南冠，他不认为自己连这点都能看错：“但你、你——是活人。”
　　那么，似乎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死而复生。

23.第 23 章
　　燕半雪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直到他察觉到自己向楚南冠逼近了一步，才陡然反应过来。
　　燕半雪的声音都在抖：“你是怎么做到的？”
　　死而复生。
　　那是所有鬼修梦寐以求的。
　　鬼修多半是执念深重的人修所化，由人作鬼是向下的堕落，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鬼修和人修一样，修的都是仙。
　　但鬼修没有肉身，阴气又重，偏偏晋阶天雷又和人修一样，是自天而降的浩然正气，所以鬼修晋阶比人修难得多。如果说人修登仙的可能性是万里挑一，那鬼修则是万中无一，几乎不可能。
　　酆都有句话，叫做“若修仙，先修人”，但自鬼变人，又比由鬼登仙容易多少？
　　但楚南冠做到了。
　　楚南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燕半雪。
　　燕半雪在对方的视线里冷静下来，自嘲一笑。
　　楚南冠怎么可能告诉自己，他能透露“在酆都待了很久”，已经是份了不起的信任了。
　　燕半雪再一次的蹲下身：“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燕半雪在想一个问题，楚南冠知道他，那肯定是高阶鬼修，但他肯定没听过楚南冠这个名字……
　　算了算了。
　　西域域主觉得烦，干脆不想了，他连自己手下，那群能知道自己名字的鬼修都还没认全，不知道楚南冠也正常。
　　但等回到小院，看楚南冠坐上轮椅，燕半雪又忍不住想：长成这样，在酆都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燕半雪收回无关紧要的念头：“焚沙海无法撕裂虚空，和外界是隔绝的状态，这个鬼修是怎么把魔族弄出来的？”
　　鬼修自黑雾中投出的魔族的来源明确了，但他怎么把魔族运过来的却仍是疑问。
　　“有人修帮忙。”
　　焚沙海在一定程度上算是修真界的边界，一直由人修把守着，鬼修不会去那里，自然也不会关心那里的消息。
　　楚南冠是人修，对焚沙海的关注与了解比燕半雪多得多：“边城中有一种特殊的传送法阵，可以让修士在边城和焚沙海中快速移动。”
　　“据说这套阵法构成非常复杂，而且传送距离有限，所以只用在焚沙海，但并没有什么证据说明，它不能用在焚沙海外。”
　　撕裂虚空和传送是两个概念，阵法传送距离有限，那么多传送几次，总能到达目的地。
　　焚沙海中的传送阵最突出的特点是隐蔽、坚固、激发速度快，能让修士在战斗中逃出生天，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送魔族。
　　换句话来说，也只有这种传送阵，能在焚沙海的环境中长时间存在不出岔子。
　　“会是谁？”
　　鬼修不会制作这种传送阵，即使是人修，也只有极少数才了解。
　　“不知道。”楚南冠回答，“这种传送阵只有在被激活后才能看见，而激发它需要用特定的灵力走向，对外人来说，传送阵是无解的。”
　　“刚刚那个鬼修应该是把传送阵刻在了魂魄里，他可以算是杜松的亲信，但同时也是死士。”杜松留在鬼修记忆里的神识能让燕半雪受创，自然也足够把鬼修自己的神识炸成碎片了。
　　燕半雪跟着楚南冠的思路：“鬼修记忆中，焚沙海中圈养的魔族不少，不可能只有我们遇到的鬼修这一个出口。”
　　必然还有其他鬼修的魂魄中，刻着同样的传送阵。
　　“如果那些有传送阵的鬼修在魏城，就是杜松牵制定国公傅庭的筹码，”燕半雪想得很清楚，“如果鬼修在酆都，就是压制其他三域的又一重手段。”
　　“我们都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鬼修，”燕半雪冷笑，“一石二鸟，杜松好手段。”
　　楚南冠道：“无论杜松有多少鬼修，只要绿洲的魔族都不在了，他就无计可施。”这是一招釜底抽薪，他们甚至不用去考虑找不到传送阵了。
　　燕半雪不认可：“不管是我们，还是我们的人去焚沙海，杜松肯定会察觉，我们很难成功。”
　　楚南冠：“我们不需要去焚沙海，有人在焚沙海。”
　　燕半雪：“谁？”
　　“狂刀许钦。”
　　这个名字燕半雪不陌生：“我听说过他。”
　　狂刀许钦肆意妄为，是人修中的异类。如今人修全回了宗门，他一个人呆在焚沙海斩杀漏网的魔族。
　　“但你打算怎么联系他？”
　　让狂刀许钦去杀魔族，对方不会拒绝。但以燕半雪听到的传闻，许钦防备心很重，极难相信人，让他去做事，首先要能说服他。
　　“你又怎么解释消息来源？”
　　“不需要解释。”楚南冠直接点亮了一道传讯符，“我们认识。”
　　燕半雪一瞬间觉得“我们”这个词很刺耳，不等他细想，传讯符里传出了陌生的男声。
　　那是很符合燕半雪对狂刀认知的声音，有沙漠的干燥与暴躁：“说。”
　　连个开场都没有，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燕半雪立刻就明白了，许钦不仅认识楚南冠，还和他很熟。
　　他们彼此熟悉。
　　楚南冠同样没有废话：“焚沙海绿洲里有被圈养魔族。”
　　许钦立刻接话：“在哪儿？”
　　楚南冠描述了那几个绿洲的样子。
　　“我知道了。”许钦对焚沙海很熟，“清理干净之后给你回信。”
　　楚南冠道“好”，话音落下，传讯符便灭了，是许钦那头先按灭的。
　　狂刀许钦都不问一句是谁，为什么圈养魔族。
　　楚南冠把废弃的传讯符折起来，他感觉到燕半雪在盯着自己：“想问什么。”
　　燕半雪撑着脑袋：“太多了，我在想问什么你会回答。”
　　“慢慢想。”楚南冠点了一颗倒流香，那烟很浓，顺着桌面流淌，全往燕半雪身边聚。
　　浓郁的、阴冷的灵力环境中，燕半雪因神识受创而导致的头疼有了些微的缓和。
　　楚南冠转身去拨弄炼丹炉：“明天上午我会去给兰夫人复诊，之后会去南面，听说那里有鲛人。”
　　“明天一早我下山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燕半雪在烟气里半眯着眼睛，“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话？”
　　“没有。”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复诊结束？我和你一起去南面。”
　　楚南冠顿了顿：“你没必要陪我去。”
　　燕半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的话有点殷勤太过。但他安慰自己，这是做戏的必要环节：“大夫，我是你的护卫，怎么能不陪？”
　　楚南冠听懂了他话里特意点出的关系，些微的不自在就此消散。他听见燕半雪继续说：“鲛人性烈，听说之前香山别院还因为鲛人出过什么事，到时候远远看看就好，别靠太近。”
　　楚南冠问：“出过什么事？”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楚南冠问了，燕半雪就认真回忆了一下，“据说很久以前，傅庭从楚川抓了很多鲛人养在香山别院，但鲛人是没法圈养的，他们一直在试图逃跑。然后突然有一天香山别院戒严，一切消息都封锁。再之后楚川和香山别院都很难看到鲛人了……有传言说，是傅庭一怒之下把鲛人全族屠了个干净。”
　　燕半雪揉着太阳穴：“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倒流香里有安眠的成分，睡着了好得快些。”楚南冠看他皱着眉，“我至少不会害你。”
　　燕半雪很困，手撑着头的动作不自觉的变成了头枕在胳膊上，慢慢在往桌上靠：“这句话我信，明天一早记得叫我起来……”
　　因为相信，所以不抵抗，温和的药效顺利发挥。
　　燕半雪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炼丹炉里有灵火无声烧灼，药材化丹发出细微的荜拨声。
　　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音里，楚南冠掐了倒流香，新换了一支线香点上。
　　浅薄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中散做无形，落下满室清淡的香味。
　　楚南冠看着燕半雪。
　　燕半雪的肤色是鬼修特有的苍白，而他发黑如墨，更衬得他肤色白得过分，带着非人意味的不详感觉。
　　燕半雪醒着的时候总爱挑着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总带点盛气凌人的意味，那是在高处呆久了，压不下去的气势。
　　而现在他趴在桌上睡着，嘴角落了下去，盛气凌人的张扬就不见了，趴在桌上的这个动作，甚至让他看上去有些乖。
　　睡着了的燕半雪身上有低调却仍然鲜明的贵气，那是与生俱来的气质，他的出身应当很不错。
　　楚南冠看着燕半雪，终究觉得让病患趴在桌上睡不是个事，想了半天拗不过良心，把睡得人事不知的鬼修往腿上轻飘飘一抱，放到了床上。

24.第 24 章
　　燕半雪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没关严的窗户外还是一线将醒未醒的青色。他没睡醒似的半睁着眼睛懵了会儿。然而事实上正是因为很清醒，他才愣在了原地，甚至没敢第一时间动弹。燕半雪记得很清楚，他昨天是趴在桌上睡过去的，但这会儿，他躺在床上，肚子上搭着一角被子。
　　屋子里不会出现第三个人，燕半雪有点难以想象，楚南冠是怎么把他弄到床上来的。
　　虽然鞋都没脱，是不彻底不走心的照顾，但怎么说，都是照顾。
　　想到楚南冠，燕半雪翻身下床。一绕过屏风，他就看见了楚南冠。
　　楚南冠在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不是什么醒目的位置，却能瞬间把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他躺在藤编的摇椅上，是一个难得的放松姿态。桌上的油灯照出一圈暖光，这圈光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中渐趋暗淡。
　　天亮得很快，就算是普通人肉眼凡胎，也能清楚的看见渐强的日光从窗户缝中挤进来，洒下一片剔透的颜色，正正巧巧照亮楚南冠的脸，明媚又隽永。
　　楚南冠察觉燕半雪的动作转过头来，将在看的书合上：“醒了？”
　　随着他转头的动作，那道阳光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了一遍。燕半雪看着，突然就了有惊心动魄的错觉。
　　鬼修看见轮椅贴着摇椅放着，他能想象楚南冠是以什么样的角度把自己挪上去的。
　　楚南冠从来都不需要别人帮忙，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安排妥帖。燕半雪又一次的觉得，自己脱口而出陪楚南冠一起去，殷勤太过，关心太过。
　　楚南冠不知道燕半雪心里转过了什么念头，卷起书示意房间正中那张圆桌上的瓷瓶：“你的，一日三次，一次一丸。”
　　燕半雪：“你晚上没睡？”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句废话……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嘴了。
　　楚南冠看出了燕半雪的不自在，鬼修的不自在让楚南冠感觉到了一点难言的不自然，于是他越过这个话题：“你该出发了。”
　　燕半雪立刻顺着台阶下：“行，有事传讯。”
　　楚南冠又将书翻开，距离复诊的时间还早：“好。”
　　已经走出屋子的燕半雪又折回来：“我没法主动联系你。”
　　印记已经失效了，楚南冠的符燕半雪用不了。
　　楚南冠从书页间抬头，燕半雪也看着他。
　　是楚南冠先收回了目光，递出几张传讯符：“用这个。”
　　“好。”燕半雪接过传讯符，不自觉的有几分失落。
　　他走着下山，散去那点不合时宜的失落。等到魏城的时候，城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不论其他因素，香山别院的精致漂亮的确无与伦比，魏城里最精致的酒楼，怕也比不上香山别院里一座普通的亭子。
　　但香山别院是世外仙境，冷冷清清，魏城是人间，热热闹闹，燕半雪熟悉、喜爱这种热闹。他进了一家茶馆，茶馆外摆着水牌，大书魏城名嘴今日在此说书。
　　听说书就是听个热闹，燕半雪在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茶水点心等着开场。
　　魏城名嘴影响力颇大，不少人慕名而来，大堂很快坐满，来得晚了的只能拼桌。
　　醒着的燕半雪气势太盛，他一人独霸一张四人桌，没人敢来问一声能不能坐。
　　说书先生入座，惊堂木一拍，四下安静，老先生开嗓，场面复又热闹起来，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燕半雪一边听一边喝茶，和众人一起起哄鼓掌，仿佛真的就是单纯的来听一场书。
　　在茶馆里说书先生讲至高潮，大堂内一片轰然叫好，最最热闹的时候，香山别院依然冷清，楚南冠到了兰夫人弥漫着香气的屋子里，搭上了对方的脉。
　　这一回管家不在，莺歌把楚南冠迎进屋后，也去了其他地方忙。
　　偌大一个屋子里，只有兰夫人和楚南冠两人。
　　床帘只放了最里面的一层薄绢，能看见床上兰夫人绰约的影子。
　　兰夫人和楚南冠说话：“我听说你把回春堂大夫送下山了？”
　　楚南冠专心把脉，只答了一个“是”字。
　　下一句话，兰夫人是传音给楚南冠的，她说：“你们昨天在地下的动静，我帮你们瞒下了。”
　　楚南冠往床帘里望了一眼，松开把脉的手，也收回视线，同样传音：“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不提燕半雪和管家的交易，只问兰夫人要做什么，像是承了她的情。
　　对兰夫人来说，她这就是握住了楚南冠的把柄。她其实也没有其他选择：“帮我和莺歌逃出香山别院，假死药对药师谷药师不是难事。”
　　“你为什么会觉得，死亡能让你离开香山别院？”楚南冠传音时的语气也是冰冷不近人情的，“你是一枝兰花，死了随手一丢，沃做花肥不更简单么。”
　　妖修死后自然会化作原形。
　　兰夫人是有理由的：“我向傅庭求了个恩典，让我落叶归根，回到我生长的那片山谷中。”
　　楚南冠问：“他的承诺，可信？”
　　“傅庭对香山别院上的心思，比当初有鲛人时淡得多了，”兰夫人自嘲一笑，“否则我在这里哪能说得上话？他心思不在这里，人也不在这里，那他的承诺，自然是算数的。”
　　“新皇登基，定国公要回香山暂避锋芒。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这段时间我这里虽然平静，但在管家的操持下，香山别院其实热闹得很，都在为迎接主人做准备。我悄无声息的死在这时候，管家为了不败兴，自然会把我存在的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管家也不会乐意为我操心太多，”兰夫人的计划不能说不细致：“莺歌若坚持为我扶灵，管家也不会如何阻拦。”
　　“当然了，如果楚药师能帮忙，一切都能更顺利。”
　　楚南冠问：“如果我没有来，你就真死了。”
　　兰夫人毫不在意的笑：“那至少莺歌能逃出生天。”
　　楚南冠回忆了下侍女的表现：“她知道吗？”
　　兰夫人摇头：“她不需要知道……那片山谷里，兰花，总是会再长出来的。”
　　楚南冠闭了下眼：“你存了死志，只能救一人，我帮忙，便是两人得救……依然是不成气候的小打小闹。”
　　兰夫人直接掀开床帘：“什么意思？”
　　书说到中午方散场，茶客们半是心满意足半是意犹未尽，给了打赏结伴向外走。
　　燕半雪看了看日头，太阳亮得晃眼，他掏出一张传讯符联系楚南冠：“你复诊结束了吗？”
　　楚南冠已经回了自己的小院：“结束了。”
　　“那我这就回来。”燕半雪捏着传讯符往回走，“哪儿汇合？”
　　“我们住的院子。”
　　“好。”
　　燕半雪回到院子里，看见楚南冠在画符，一张又一张，全是最简单的传讯符。
　　因为有鬼修印记这个法门，燕半雪从不画传讯符，但他能看出好坏。楚南冠修为必然在四品之上，画出的符咒融入了修为，比现在市集上卖的好不少。
　　曾经的修士市集上不乏高品质的符咒，但随着各宗门陆续封闭山门，在外流转的好东西越来越少。
　　“画这么多做什么？”燕半雪翻了翻他画好的那叠。
　　楚南冠勾完最后一笔：“消磨时间。”
　　燕半雪一愣：“你等了很久？干嘛不联系我？”
　　楚南冠把刚画好的符咒晾到一边，搁下笔，反问：“难道你不在做正事？”
　　药师问自己诊治的病患：“药吃了吗？”
　　说书先生在台上说了半天，燕半雪其实半句话都没听进去。茶馆里鱼龙混杂，各种气息纠缠在一起，是极好的掩饰，西域鬼修坐在各处，不断的相互传音交流讯息。
　　燕半雪一直在做判断，下决定，下命令。
　　传音依托神识，半天下来，燕半雪脑袋突突的痛，回来一路上，脑海里依然在梳理分析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完全不记得自己怀里还揣着一瓶药。
　　望闻问切，楚南冠一眼就看出燕半雪状态比出门时差，虽然是问句，但心里其实已经肯定了对方没按时服药。
　　燕半雪没说话，眼神闪了下，是心虚又不想承认的故作无事。他的表情楚南冠看得一清二楚，药师又丢过去一瓶药：“吃一颗。”
　　燕半雪倒了一丸在手心，含含糊糊的低声问：“和早晨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早晨下山时，燕半雪把丹药倒出来数过数量，对药丸的色泽气味记得清楚，楚南冠现在给他的，是一模一样的药。
　　这是楚南冠递给他的台阶。
　　好人做到底，楚南冠当然不会去回答燕半雪死撑面子的疑问，直接伸手：“剩下的还我。”
　　燕半雪咽下药，把瓷瓶还回去，心里很别扭。那是一种自知理亏，又控制不住暴躁的感觉。
　　燕半雪狂躁得想骂人，骂人的话却舌尖上的药丸狠狠压住，对着楚南冠的脸，他甚至连暴躁的表情都不敢流露出分毫。
　　西域域主憋屈得很，无声的爆了句粗口，想：老子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过。楚南冠这药师是不是克他？

25.第 25 章
　　燕半雪吃了药，没心思再吃蜜饯，推了楚南冠就往外走。
　　香山别院占地极广，楚南冠只知道一个方向，燕半雪一路走一路找瀑布，走得很慢。
　　丹药随着时间起效，燕半雪的头不再那么疼，无声的行走中穿插着山风与鸟鸣，他渐渐也不暴躁了，心态平和的给楚南冠传音：“你对鲛人很感兴趣？”
　　楚南冠回答说“是”。
　　燕半雪问为什么。
　　楚南冠迟疑了一下：“香山别院现在还有鲛人，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燕半雪觉得楚南冠这句话说不出的奇怪，什么叫做“现在还有”？他是本来就知道香山别院曾经有鲛人，还是基于自己昨天告诉他的消息才这么说的？
　　但楚南冠要去看鲛人，是更之前的事情了。
　　他开口前的迟疑更加让燕半雪在意，他轻哂：“不能说我不勉强。”
　　“你会知道的。”楚南冠沉默了一会儿后，传音燕半雪，“到时候你就算不想知道，也会知道。”
　　这话里带着某种不详的意味，燕半雪低头看楚南冠，只能看见他的发顶，看不见他的表情。
　　楚南冠让了一步，燕半雪就进一步：“你到底要做什么？”
　　燕半雪似乎听见楚南冠叹了一口气，很轻很短，仿佛错觉。冷冰冰的药师第一次有了情绪上的流露，像是结冰的河床被凿开了一个口，得见深处的暗潮汹涌。
　　楚南冠告诉他：“杀一个人。”
　　寓春居、回春堂，花魁胡姬，老牌药铺的东家，还有那些燕半雪尚不知道的……楚南冠在魏城经营得很深，阵仗铺得极广。
　　他要杀的那个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魏城显贵多，难杀的人不少，楚南冠的一句话不能让燕半雪猜出他要对付的到底是谁。
　　但鬼修看着香山别院曲折优美的山道，一个念头控制不住的浮现出来。这个念头是那么的强烈，以至于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燕半雪知道自己脾气算不上好，但活着死了经历了这么多年，他就算是发怒的时候也是清醒的，像现在这样，一个念头就让他战栗的，太少太少。
　　燕半雪停下了脚步。
　　楚南冠微微侧回头，听见燕半雪传音：“如果你要杀的人——”他很突兀的停顿了一下，出口的话明显不是最开始准备说的，“如果你要杀的人，正好是我最看不顺眼的那个，那么不管你愿不愿意，到时候我肯定会插手。”
　　楚南冠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帮忙”说得这么曲折离奇：“随你。”
　　“杜松不是在最近才向魏城伸的手。”燕半雪慢悠悠道，把自己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闲扯似的说了出来，“在魔族入侵刚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布局了。”
　　那时人修的注意力逐渐向焚沙海偏移，其他地方自然就没法面面俱到，那时候不止是杜松，包括燕半雪也同样趁乱向人修控制着的凡世伸了手。
　　人修、鬼修同为修士，但立场却很不一样，虽说两者间保持着大体上的相安无事，但总也会在对方的地盘上放几个探子，掌握对方的动态。
　　也不止是鬼修有动作，数量极少的妖修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甚至是人修内部，各宗门之间也动作不断。
　　乱世之相，自此而生。
　　燕半雪的动作不算太大，是那种就算被察觉了，也就是无关痛痒的开一场骂战就能了结了的，毕竟他只是想了解酆都之外的动静，而不是要去争夺什么。
　　“鬼修登仙极难，所以和修道比起来，杜松更热衷于争权夺利。”
　　人修宗门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带着超脱物外的清高的，但从酆都严苛的阶级划分就能看出，它就是凡世的倒影，而且更极端，矛盾和争夺都撕去了假惺惺的遮羞布，变得直白且激烈。鬼修修行，通常有两个理由，一是为了最终的登仙，二是为了不在严酷的环境中死于他人之手。
　　燕半雪想登仙，不想在其他事情上费工夫。所以酆都西域从不主动招惹别人，只有在别人先招惹他之后，才会以牙还牙。
　　而杜松就是主动招惹别人的那位。
　　杜松对成仙毫无兴趣，他想要入主鬼王城，统御整个酆都。
　　“在酆都，你想要更大的权利，靠的就是修为实力。”
　　不想登仙，修行起来限制变少，杜松所在的南域，几乎把吞噬生魂放在了明面上。
　　人为万物之长，魂为人之精。吞噬人魂的方法虽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被禁止的。但它的确能极快的提升鬼修修为。
　　西北两域联手打压，南域不得不守规矩。
　　“当时杜松的布置也就是安插探子一类，不算太出格。”所以燕半雪也没管，“但很快，十恶之境出事了。”
　　十恶之境是酆都一处天险，类似于焚沙海之于人间。
　　传说十恶之境是上古鬼神留下的结界，其后全是如今酆都对付不了的恶鬼。四域域主有共同守境的责任，这是鬼王城在承认他们域主身份的同时刻下的烙印。
　　十恶之境在酆都的西边，在燕半雪管辖的西域之内。
　　也就是在魔族冲击一线关的时候，十恶之境内也冲出了恶鬼。
　　那些恶鬼不至于完全无法对付，但的确都很难对付。
　　燕半雪所在的西域首当其冲，不得不全力以赴。北域与燕半雪是同盟关系，全力协助，而南域留了力……
　　“杜松是在十恶之境出事的那段时间，也就是人间最乱的时候，大肆搜魂。”
　　那时候人修自顾不暇，而凡世王朝，即使是有定国公傅庭坐镇的魏城，也是无法抵挡鬼修的。
　　“傅庭也算是尽力了，他没法完全挡住杜松，但也约法三章，没让人间变为死域。”
　　“人间不可能变为死域。”楚南冠淡声开口，“光凭一域的鬼修不可能做到。就算他真的能够做到，一则鬼修源自人间，为了自己势力未来的壮大，杜松就不能杀死所有人。再者走捷径的鬼修靠吞噬生魂修炼，如果杜松不傻，就不能竭泽而渔。”
　　“人修守一线关，不是为了守死域，酆都域主守十恶之境，也不会为了责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地盘为他人蚕食。”
　　“归根结底，杜松搜魂不可能太过火。他需要掩护，人间的当权者正是最好的掩护，悄无声息死在高宅大院中的人难道少吗？而鬼修要的只是魂魄。”楚南冠声音冷彻，“傅庭还能赢得一个忍辱负重的好名声，归根结底，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燕半雪没答话。
　　楚南冠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怎么，你依然觉得傅庭有可取之处？”
　　燕半雪笑了一声：“我只是惊讶，你居然说了这么多话。”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更惊讶于楚南冠对傅庭不加掩饰的敌意。
　　——又或者，不是不加掩饰，而是深重到了无法掩饰。
　　颤栗感又一次出现了，燕半雪赶快换了个话题：“我在魏城的探子也不是摆设，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魏城不会太平……知会你的人一声。”
　　燕半雪看见楚南冠抬头按了下太阳穴，不算特殊的动作却让情绪还没平复的燕半雪心里猛地一揪，他和楚南冠说话一直都在用传音，难道楚南冠的神识上也有损伤？
　　这个猜测也不能算毫无根据，毕竟对方必然在曾经的某一时刻伤得极重。
　　楚南冠回答燕半雪的是这么一句话：“魏城会比你预料的更乱。”
　　瀑布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们终于靠近了据说有鲛人生活的水潭。
　　循着水声往前，就能看到脚下三丈左右的位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瀑布挂在对面的山壁上，大概也就两尺宽，水量倒是很足，所以声音才能传远。
　　也不知是因为人迹罕至，还是刻意营造的野趣，这一块地方有景致，但并不精致。
　　燕半雪拨开一丛长得肆意的灌木往下看，水潭边趴着个赤条条的影子。
　　他把灌木枝条又往下压了一点，让楚南冠也能看见，说话声音并不确定：“我们运气不错？”
　　修士目力足够好，隔着三丈的距离，燕半雪仍能看清水潭边那道身影的细节。
　　那道身影背对他们，也就是面朝着瀑布的方向趴在水潭边，半个身子露出水边，长且乌黑的头发几乎铺满整个后背，露出的一截腰身白得晃眼，而在腰部入水处，水浪拍打着的地方，似乎长着半透明的鳞片。
　　楚南冠：“下去看看。”
　　燕半雪松开枝条，推着楚南冠往下走。鬼修走路没有声音，但轮椅碾过山道的声音却很明显。
　　燕半雪还没下到水潭所在的高度，趴在水潭边上的人影已经被惊动，两手在潭边的石岸上一推，腰身一拱，瞬间退远扎进了水中。
　　在对方往水里潜时弓腰的瞬间，他的下半身露出了水面，的确是一条覆盖着鳞片的尾巴。
　　即使看见了尾巴，燕半雪还是觉得违和，这份违和在对方从潭心冒出头，警惕的看着他们时，落于实地变成确凿的否认：“这不是鲛人。”
　　楚南冠盯着潭中的人影，问燕半雪：“为什么？”
　　潭中的人长着张雌雄莫辩的脸，是和香山别院其他地方相似的精致漂亮。一头黑发湿漉漉的盖在肩上，盖住了半张面孔，让他看上去阴沉沉的。
　　燕半雪想了想，这么告诉楚南冠：“鲛人，不长这种水鬼样。”

26.第 26 章
　　“你见过鲛人？”
　　“见过，在我小时候。”燕半雪补充了句，“还活着的时候。”
　　燕半雪没有细说，楚南冠也没有深问。
　　关于鲛人的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潭中那只或许不是鲛人的鲛人一边盯着他们看，一边缓缓下沉。
　　燕半雪的手按在轮椅椅背上，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楚南冠的肩膀：“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楚南冠没有回答，水声骤然盛大。
　　燕半雪挑眉，他感觉到了楚南冠的灵力波动，但没捕捉到他出手的动作，就见水潭中的水以不自然的幅度翻腾，往鲛人所在的潭心汇聚。潭心的水位如同固体一般堆叠着升高，鲛人被困在其中，随着潭心不断叠高的水而升高，尾巴完全暴露出来。
　　他惊慌的拍打着旋转的水壁，尾巴乱甩，一头黑发海藻似的扬起——水并不急，但显然没遇到过这种阵仗的鲛人慌得完全没了分寸。
　　燕半雪伸出手指在楚南冠肩膀上戳了戳：“看他的腰。”
　　鲛人大力挣扎，甩动尾巴的时候腰部也动，半透明的鳞片下露出一道伤疤。
　　那圈疤很明显是缝合的痕迹。
　　楚南冠手腕一转，水潭中心叠高的水山也跟着一扭，被困在里面的鲛人也随着转了一圈，他腰上的伤痕首尾相接，是个完整的圈。
　　燕半雪头皮发麻：“他的尾巴是缝上去的？”
　　楚南冠注意到另一点：“他的尾鳍不会动。”鲛人游动时尾巴的动作很奇怪，力量总是到不了末端，软塌塌的。尾巴的无力和上身的挣扎显得极其违和，就像是——
　　楚南冠冷冰冰的开口：“那不是他的尾巴。”
　　他向后一抓，潭水卷着鲛人扑了过来，在到了楚南冠面前时，一尺高的水浪呼啦一声散开，把鲛人扔在了他脚边。
　　鲛人撑起上半身，惊慌又愤怒的张嘴想咬，楚南冠动作更快，一手按在了他湿漉漉的头顶上，用一个巧劲往外一压，无色无味的药粉飞出，糊了鲛人满脸。
　　鲛人两眼一翻摔回了地上。
　　楚南冠折下腰，从鲛人的伤痕处开始，向下摸他的尾巴：“有两根骨头。”
　　燕半雪没法第一时间跟上药师的思路：“什么意思？”
　　“鲛人尾巴里只有一根尾脊，他尾巴里的两根，是腿骨。”楚南冠直起腰，抓起对方的手按了会儿他的脉，“这是个人，被缝上了鲛人的尾巴。”
　　燕半雪抽抽鼻子，确定自己闻到了一股并不陌生的异味：“他身上有股尸臭。”
　　楚南冠离得更近，当然也闻到了：“但他还活着。”药师抬手一掀，水潭中大浪打来，把鲛人卷回潭中，“走吧。”
　　时间尚早，他们继续往东走，熟悉香山别院的地形。
　　香山并不是单独的一座山，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鲛人所在的瀑布已经离香山别院的主建筑群很远，但继续往东，依然有广阔的空间。
　　越往南走，人工雕琢的痕迹越少，甚至慢慢出现了荒颓的迹象，久无人迹的山路已经被杂草淹没，燕半雪和楚南冠需要推开长得张牙舞爪的草木才能继续前进。
　　周围尽是寻常野山的景象，但谁都没有说要回去。
　　定国公嗜好精巧豪奢，他的别院里，不可能存在力所不能达，无法打理的角落。
　　在香山别院中，荒芜便是异常。
　　沿着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山径一路往前走，渐渐连路都断了。
　　路是被倒塌的建筑残骸截断的，残骸上盖着厚厚一层泥，而泥土上，植物已然长得欣欣向荣。
　　燕半雪抬脚踢开一块草皮，露出的一块石砖上不仅有精细的雕刻，凹陷处还有几颗残留的夜明珠。
　　残骸堆出的土山有两人高，将夹在两山之间的山道完全堵住。
　　燕半雪抬头，土山上方是一道灵光流转的封印：“要进去吗？”这道封印的震慑作用更大于实际的功用，破解不算困难。
　　夕阳斜照，封印流光溢彩。
　　楚南冠抬着头盯着封印看了会儿：“没必要。”
　　燕半雪低头看了他一眼，推着轮椅转向来路：“你说得对。”他们探索香山别院，是为了在哪一天撕破脸后，不至于因不熟悉环境而陷入被动，并不是为了刺探定国公的秘密。
　　接下来一段时间，燕半雪日日下山泡茶馆，有时候晌午就回香山别院，有时候夜半才回，而楚南冠安心的呆在山上，燕半雪回来的早，就两人一起到香山别院没走过的地方探探，燕半雪不在，除非是被叫去给兰夫人诊病，他不会踏出小院一步，可谓是相当自觉的人质了。
　　关注着两人动静的管家觉得十分省心，和之前的鬼修比起来，燕半雪和楚南冠实在是非常识时务。
　　距离定国公傅庭回来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管家渐渐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迎接主人到来的准备上。
　　燕半雪在山下的布置进展顺利。南域鬼修在魏城经营久了，又自以为有定国公这个靠山可以无所顾忌，行事嚣张。燕半雪的人则一直低调蛰伏。敌在明我在暗，所以虽然对方人多，但反而是燕半雪这里略占优势。
　　鬼修间的厮杀是激烈的。杜松的人不怕被发现，燕半雪的手下当然也不会因为怕伤及无辜而束手束脚。
　　魏城已然开始乱了，南域鬼修扎根的城北已成一片焦土，住在那里的凡人几乎没一个完完整整的活下来。
　　不止是城北，更多地方，那些藏匿着南域鬼修的地方，毫无预兆的便会变成一片废墟。
　　凡人只会记得结果，所有目睹鬼修战斗的，不是死了，就是被定国公的人抹去了记忆。
　　城中不太平，香山别院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做着抹去知情者记忆，粉饰太平的活，却又因放在表面、对死伤者的救助，而饱受赞誉。
　　似乎所有人都不记得，魏城不太平，是管理着这个城市的定国公的失职。
　　或许是知晓内情，或许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风向，魏城其他贵族一致的保持了沉默。
　　魏城人对定国公发自内心的赞誉让燕半雪觉得讽刺：“就像是所有人都被灌了迷魂汤一样，都没脑子，完全不知道思考。”
　　“人不就是这样吗？”足不出户的楚南冠在熬药，“三人成虎、人云亦云。”
　　并不是没有疑惑，但更害怕被孤立，于是不敢想，宁愿做个傻子。
　　楚南冠的药是给燕半雪的，量很大，品种很多，他详细的写了用法用量，分门别类的一剂剂装好，然后一股脑的给了燕半雪。
　　占据优势不代表没有付出代价。燕半雪手下亦有死伤，但只要没有彻底魂飞魄散，楚南冠就有办法把他们救回来。
　　燕半雪一半是不想占便宜，一半是在试探：“这些药，你要我用什么来换？”
　　楚南冠想了想：“把药材补给我。”
　　燕半雪仔细的藏起那一点点冒头的得意：“只要这样？”
　　楚南冠道：“其他的，是我在消磨时间。”
　　燕半雪收好药，传音问了句：“你说魏城会更乱？”
　　楚南冠答：“等着。”他说，“快了。”
　　燕半雪很期待楚南冠口中的“快了”，他在魏城时有意观察城中情景，对失魂症的恐惧被鬼修闹出的动静掩盖，人心惶惶却也不至于让城市彻底动荡，魏城人担忧着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道一句世道不太平，再夸两句定国公，然后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世家辛秘和东家长李家短上去。
　　寓春居日进斗金，花魁依然由着性子出场，回春堂药香满溢，求药者来来往往，两边都没有异常。
　　燕半雪着意观察，却没有发现任何可能是楚南冠的布置，也就没有更刻意的去找。
　　毕竟楚南冠说，到了时候，他不想知道也会知道。
　　燕半雪行事谨慎，又有香山别院给他打掩护，至今仍没有暴露，每天泡茶馆听书，居然也有点上瘾了。
　　魏城名嘴不愧是名嘴，无论是真假难辨的前朝旧事，波澜壮阔的英雄故事，温软香艳的书生妖精，还是由时事改编的似是而非的故事，都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说书先生还有个特色，总用甲乙丙丁、赵钱孙李指代故事中的人物，这一份欲盖弥彰让故事变得更加真假难辨，让听书的人不由自主的琢磨名字背后的含义。
　　对南域鬼修的动作按一开始的计划进行着，燕半雪把大半注意力放在了魏城名嘴身上。
　　今天，他要开始讲新故事了。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大堂里安静下来。燕半雪磕着瓜子，手指在蜜饯盘里挑挑拣拣，听他念定场诗，心里有了判断，这是个好人被权臣灭门的悲惨故事。
　　“两百年前，那时候楚川尚且无主，渔樵之人尚能在其中采伐，偶尔，能见到鲛人身影……”
　　鲛人。
　　燕半雪咔擦咬开一颗瓜子，抬头望向台上的书生先生。
　　同一时间，香山别院里的楚南冠主动找上了管家。
　　管家顾念这位省心的人质行动不便，自己到了楚南冠的小院，笑着拱手问：“楚大夫找在下有什么事？”
　　楚南冠直接就是一句话：“兰夫人快死了。”
　　管家的脸倏得冷了下来：“楚大夫，你知道说这句话有什么后果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

27.第 27 章
　　香山别院的管家修为不高，但他管理着整个别院，将一应事物料理得妥妥当当，将整座山里的魑魅魍魉压得服服帖帖，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物。他沉下脸来，气势猛然一盛，连空气都凝滞几分。
　　楚南冠很平静，平静的似得没看见管家变脸，也听不出他话里的威胁：“不管是谁，总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听说，定国公还有半个月才能到，兰夫人大概也只能撑到那时候。”
　　也就是说，定国公一回来，就要遇上一桩丧事。
　　管家掌管香山别院已经很多年，但依然算不上定国公左膀右臂，充其量只是个能被记住名字的幕僚。
　　他筹备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在定国公回来的时候，让一切都顺顺利利，好在主子面前长个脸。
　　所以管家绝对不会允许，在定国公归来的时候，冒出一桩白事。
　　即使管家也知道，生老病死无法控制，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法不这么想：“你……是故意的吗？”
　　楚南冠当然是听得懂的，他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换了个姿势，微微往前倾过身体：“我第一次给兰夫人把脉的时候就说过，她是进补太过，饿饿就好。”
　　“我的判断没有错，是兰夫人不遵医嘱。”楚南冠虽然坐着，语音也依旧平静，但他一个前倾身体的姿势，却带出了尖锐的进攻姿态，却让管家如临大敌。
　　管家极紧绷的盯着楚南冠，听他接下来的话，忘了自己其实可以打断他。
　　楚南冠不急不缓的说：“男女有别，我虽然是大夫，但终究是外男，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兰夫人身边。她的侍女听她的，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管家你——”
　　“难道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在做吗？”
　　那些珍贵的丹药存在香山别院的大库中，兰夫人一次也只能取少少的几颗，她持续进补，管家当然是知道的。
　　但管家懒得管。
　　一来他其实不信楚南冠，毕竟在管家眼里，楚南冠的价值并不是他药师的身份；正是因为不相信，所以管家并没有把楚南冠的诊断放在心上；二来，管家是真的不想管兰夫人，迎接定国公的准备让他分身乏术，他懒得在一个玩物身上花精力，更何况这个玩物恃宠而骄，难以拿捏，管家也乐得她病恹恹的，省得惹出什么麻烦。
　　楚南冠几乎毫无掩饰的话一针见血，管家看着他漂亮而冰冷的脸，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你……”管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管家本该有很多方法，有很多话去反驳楚南冠。成日呆在与世隔绝的小院里，楚南冠怎么可能知道管家会核对大库流水，而且注意到了兰夫人不断的在提丹药？
　　但在楚南冠毫无情绪的目光中，管家居然完全生不起反驳的力气，将自己的把柄拱手送上。
　　“定国公就要回来了，香山别院里办白事晦气，早点把兰夫人送下山吧。”楚南冠不温不火的说着，语气清清淡淡，因为嗓音的关系，出口的话总让人觉得冷，会让人细细打颤的那种冷，“定国公收藏的东西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大概早就不记得兰夫人了，就算记得，也已经没了兴趣。否则，他怎么会让兰夫人在这里呆这么久？”
　　楚南冠的一席话让管家额头冒汗，连管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你、你为什么肯上山？”
　　楚南冠明明什么都知道，对定国公傅庭的了解甚至比香山别院里的大部分人都更清楚。
　　楚南冠靠回椅背，视线落在了燕半雪买回来的蜜饯上：“我有选择吗？”
　　喜欢买蜜饯的燕半雪情绪不高。
　　他从魏城回来后，默不作声的坐在桌边吃蜜饯，沉默得让楚南冠不习惯。
　　楚南冠合上看了一半的医书：“怎么了？”
　　燕半雪给自己倒了盏茶，一口喝干：“在茶馆里听了个很久没听见的故事。”他显然不想深谈，“你又做什么了？听说把管家气得不轻。”
　　燕半雪人不在，消息却灵通得很。
　　楚南冠毫不惊讶，毕竟他也用自己的办法监视着管家的一举一动。之前漫山遍野的溜达，又怎么可能单纯只是记地形。
　　“兰夫人今夜就会被送走，她的侍女能不能一起离开，就要看她自己的能耐了。”楚南冠直接告诉燕半雪结果，顿了顿道，“香山别院的东西，今后别再吃了。”
　　燕半雪看了眼手里的茶盏：“他给你下毒？”
　　楚南冠翻开书：“想要让一个药师中招，没那么容易。”
　　管家知道自己修为比不上楚南冠，想控制他，最快捷的也就下毒这条路了。
　　可他不信楚南冠的医术，不代表楚南冠医术真的差。
　　燕半雪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体在喝了茶之后有什么异样，语气轻松的问：“我中毒了吗？”
　　楚南冠同样没把投在水里的剧毒当回事：“解了。”
　　燕半雪于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继续吃蜜饯：“今天魏城名嘴讲的是这么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两百年前的楚川，那时候楚川尚不是定国公傅庭的私人花园，有很多人住在楚川之畔，那里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
　　“住在城郊的樵夫靠贩卖柴薪维持生计，一日他外出砍柴的时候，遇到了野兽，樵夫一路逃到到楚川边，跳进河里才摆脱。”
　　“不会水的野兽在岸边逡巡许久才终于离开，楚川看似明镜一般，其实水不缓，樵夫在水深处呆久了，早就没了力气，在野兽离开后往岸边游，却抽了筋，沉了下去。”
　　魏城名嘴舌灿莲花，燕半雪转述平铺直叙，却非常流畅，像是……在讲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楚南冠把书搁在腿上，看着燕半雪，听他讲故事。
　　“本以为自己会溺死的樵夫没死，他被人救上了岸。”
　　“救他的，不是人。因为救人的是从川心更深处自下而上游出来的，而且溺水的樵夫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看见了救他的人有尾巴。”
　　“鲛人把樵夫救上了岸，在岸边缓了好久的樵夫，在天色黑下来的时候，才终于攒够力气，踉踉跄跄的往回赶。”
　　“樵夫把自己死里逃生的奇遇分享给了同伴们，于是楚川有鲛人的传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事实。”
　　“当然也会有人不信，但这是个有修士的世界啊，信的人显然更多。”
　　“楚川鲛人救人的事迹，慢慢传出了楚川，传到了都城。都城贵人好奇珍，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贵人亲自到了楚川城，给城主下了命令，要他抓到鲛人献给自己。城主只能领命，派人到楚川中捕捉。”
　　“然而别说是鲛人了，他们连寻常的鱼获都捕捞不到。”
　　“川边的渔夫们惊慌了，他们说鲛人是河神的孩子，捕捉鲛人的行为惹怒了河神，必须停下。”
　　“城主本就不赞同捕捉鲛人，他顺势去劝贵人放弃。而贵人冷笑：‘如果真有河神，那就麻烦你把河神也捉来给我。’”
　　贵人还说：“鲛人不是喜欢救人么，你扔几个人下去，他们不就出现了？”
　　说书先生讲故事都会控制节奏，一天的时间，也就讲到这里而已，留了个悬念，钓着听众的胃口，吸引大家第二天继续来听。
　　但燕半雪顺畅的继续说了下去。
　　“城主当然不同意，只说会继续搜寻。贵人没耐心，对鲛人又势在必得，他越逼越紧，城主有自己的底线，被逼到极限开始寸步不让……但城主敌不过都城的贵人。”
　　楚南冠看着燕半雪，而燕半雪看着手里的杯子。
　　“最后都城贵人，把城主一家人全都扔进了楚川，但鲛人并没有出现。”
　　“再之后，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后，楚川就变成定国公的东西了。”
　　燕半雪讲完了故事，抬眼看楚南冠：“说书先生，是不是你的人？”他到底还记得用传音。
　　“可以算是。”楚南冠给出了模糊的回答，但仔细解释了，“我没有直接接触过他，但应当有其他人和他有联络。”
　　虽然心知肚明故事里的那些人到底是谁，但楚南冠还是用了故事里的称呼：“楚川城主虽然被贵人所害，但楚川城府到底留了下来，说书先生是楚川城府掌书的后代。”
　　楚南冠说得很明白了：“楚川城主为百姓而死，而贵人害他们流离失所，即便已经过了两百年，他们还是想报恩，以及报仇。”他问燕半雪，“那么你是故事里的谁？”
　　燕半雪没有回答，而是问：“所以你要杀的真的是傅庭？你说过你打不过他。”
　　楚南冠不传音了，直接开口：“我不是在单打独斗。”
　　燕半雪笑了一下：“那再加我一个。”
　　楚南冠看着他，等一个理由。
　　燕半雪只告诉他：“我是楚川人，是故事里的人。”始终没有回答楚南冠问他是谁的问题。

28.第 28 章
　　“那你呢？”燕半雪问楚南冠，“你又是怎么和贵人结的仇？”他不想让楚南冠蒙混过关，直接问，“你也是故事里的人？”
　　楚南冠看着燕半雪回答“是”。药师的眼神始终平静，在沉沉的夜色下，在昏黄的一豆灯光中，他的平静显得深邃悠长，像是在透过燕半雪看过去，又像是试图在他身上寻找熟悉的影子。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后燕半雪笑着摇头：“如果你在当时就是现在的样子，我应该没见过你。”
　　楚南冠收回了视线，他显然也没能在燕半雪身上找到任何熟悉的细节。
　　黑雾弥漫，燕半雪直接用灵力造了个结界，相当嚣张的摆出了在和楚南冠密谋着什么的姿势，完全不顾忌香山别院会发现：“既然你已经和管家撕破脸了。”他向楚南冠解释了一句。
　　“其实在你上山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在你说要杀一个人之后，我想了半天，谁能配上那么大的布局……”燕半雪停顿了下，“我猜是他，但我不敢问。”
　　楚南冠看着他，药师很少如此频繁而长久的看一个人。
　　他们虽然在两百年前的同一个故事里相遇了，但没有相见。
　　所以燕半雪在楚南冠眼中心里，依然还是现在这个认识了不过几个月的鬼修模样，因为没有任何旧日的形象可以套上去，让楚南冠对他的印象产生变化，所以楚南冠更清晰的感觉到了燕半雪态度上的改变。
　　他们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虽然越发盘根错节的关系已经让他们辨不清彼此间的交易是否还平衡，但总的说来还是因为有求于彼此才一路同行。
　　楚南冠对燕半雪的态度比初见时缓和，燕半雪同样要比刚开始好说话，但交流的顺畅不代表彼此间真的有多少信任，楚南冠藏着很多事情没有说，燕半雪也始终竖着防备，他偶尔是试探也就是村道上的野猫远远对着人喵一声，弓着背弹出了爪子，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着攻击。
　　但现在，就像是黑猫在长久的试探后终于放松，肯露出柔软的腹部，肯露出弱点和伤疤。
　　他开始信任他。
　　燕半雪猜到楚南冠要杀的是傅庭却不敢问，怕自己因为这个问题暴露是一个原因，更多的则是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怕失望。
　　他已经离开楚川很久了，也走了很远的路。
　　燕半雪由凡入道，当斩尘缘，又由生及死，当忘前尘。他也的确以为自己忘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合格的鬼修，有底线，但也干脆，不知恐惧，说心狠手辣也是合适。
　　但当楚川的故事被重新提及时，他才发现，楚川旧事，仍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以至于察觉到渺茫的可能时，便已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栗。
　　燕半雪极快的笑了下，那笑容里有历尽千帆的感慨，亦有初心般的纯粹。
　　这个笑容矛盾却耀眼，楚南冠眨了下眼，掩盖内心泛起的些微波澜。
　　燕半雪笑了下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没有再说其他，不暴露自己的过去，也不打探楚南冠的事情，只问：“接下来做什么？”
　　他逐渐的开始信任他，但显然、依然，有所保留。
　　这是个令人的舒适的，循序渐进的过程。
　　楚南冠回答：“等。”
　　兰夫人被连夜送下了山，莺歌好一番寻死觅活，在吞了哑药，划花了自己的脸之后，终于也获得了逃离香山别院的机会。
　　香山别院的人将兰夫人和莺歌送出魏城，明面上的人马就此回程，而暗地里，还有几人一路跟着她们，然后毫不意外的，把人跟丢了。
　　距离定国公到魏城还剩下五天，迎接他回来的布置，已然从香山别院扩展到了整个城中。
　　街上开始有甲士昼夜不息的巡逻，聚集在城市角落的帮闲们被集中安置，并分配了打扫街道、布置装饰之类的工作。整个魏城焕然一新，布置出了喜庆的氛围，却又紧张到压抑。
　　依然日日到茶馆听说书的燕半雪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在巡逻甲士和管家告诫的双重压力下，他放缓了对南域鬼修的围剿，慌乱了好一段时间的魏城人在紧张与压抑中，意外的安定了心情。
　　放缓围剿，不代表放过，燕半雪既然已经找到了南域鬼修的踪迹，就不可能让他们从自己的手指缝里漏出去。
　　鬼修擅潜行，但不仅有同为鬼修的燕半雪盯着，还有熟悉鬼修又在魏城布下了大网的楚南冠帮忙，南域鬼修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则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得明明白白。
　　燕半雪按兵不动，魏城暂时平静，而平静只维持了短短几天。
　　城主府前的登闻鼓被敲响了。
　　登闻鼓用异兽皮缝制，鼓声浑厚响亮，一旦敲响，整座城都听得见。
　　有冤抑才可擂鼓，为了防止刁民告恶状，每敲一声，鼓面上的阵法激活，三十廷杖便瞬间落在了擂鼓人身上。
　　登闻鼓响一声城主府掌书登堂，响三声城主登堂，响九声——
　　上达天听，天子登堂。
　　在茶馆听书的燕半雪听见了鼓声，满座茶客都听见了鼓声。说书人断了话头，和台下客人们面面相觑，而后率先站起来往外走，去城主府前看个究竟。
　　茶馆里的人都往外走，燕半雪找了个机会，散去身形，以鬼修的速度向城主府掠去。
　　在香山别院的楚南冠也听见了鼓声，屋外的竹叶随着鼓声簌簌颤动，他数着：一、二、三……
　　前三声鼓响一气呵成，咚咚咚。
　　第四声迟了些也轻了些。
　　到第五声已然是无力了，而第六声，完全是鼓槌擦过鼓面的喑哑震动。
　　登闻鼓前是不设守卫的，燕半雪到的时候，城主府内的差役都还没来得及赶到，皮面绘着猛兽的登闻鼓前只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正扬着鼓槌擂下第二声鼓响，而这个时候，她后背已经开始渗出血迹了。
　　三声鼓响，燕半雪看见她的腰明显往下一折，那是骨头在九十廷杖下断了。
　　她拼着一口气敲响了第四声，身体靠在鼓架上撑不住的往下滑，她又敲了第五声，到第六声时，已经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城主府的差役在府门前站着，碍于已经有其他人在场，碍于规矩，也是震惊于接连六声的鼓响，没有人敢上前阻止女子。
　　女子整个人都已经瘫了下去，手却死死的抓着鼓架，不让自己完全躺到地上，鼓槌仍握在手里。
　　看了半天的燕半雪开口：“你要留着命才能诉冤。”
　　虽然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但燕半雪也认出来了，捶鼓的女子就是香山别院跟丢了的莺歌。莺歌是凡人，再敲下去，会死。
　　燕半雪不确定这是不是楚南冠的布置，如果是……兰夫人和莺歌一早就是他的人？莺歌是死士，还是楚南冠有把握能把人救回来？
　　六声鼓响的时间，足够离得近的人赶到了。
　　莺歌对燕半雪的话没有反应，她可能已经听不到燕半雪在说什么了，瘫软在鼓前的女子一直没有发出声音，连痛呼都没有，香山别院的哑药彻彻底底的毁了她的嗓子。
　　离城主府一点都不近，却也早早出现了的寓春居花魁接了他的话：“我们的冤屈啊，这个城，听不见。”
　　胡姬一身红衣，是盛装的打扮，让人分不清这是花魁的讲究，还是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胡姬走上前去，毫不费力的从莺歌手中抽出鼓槌，然后对着登闻鼓狠狠一敲！
　　咚——
　　鼓面法阵骤亮，三十廷杖毫不留情的落下！
　　胡姬咬牙又敲一声，再一声！
　　皇城之内，正殿前空旷雄伟的白玉广场正中央，红色巨鼓猛然一震，雄浑鼓声传遍整座皇城。
　　澄心殿里，年轻的帝王往正殿的方向望了眼：“登闻鼓响了？”
　　老内侍附身答“是”。
　　年轻帝王振衣起身：“去把敲鼓人接来，朕替他伸冤。”
　　魏城的三声鼓响，血色沁出，胡姬的红衣变得暗沉。
　　法度严密，阵法严谨。但凡要敲登闻鼓，三十廷杖能破开修为、破开强劲肉身，给所有敲鼓人，带去一样的伤害。
　　胡姬撑着鼓架，敲下了又一声！
　　魏城十声鼓响!皇城巨鼓再响！
　　年轻帝王面上无波无动，却停了脚步，问：“哪里在捶鼓？”
　　老内侍已经收到了下面递上来的消息，躬身回答：“回禀陛下，是魏城。”
　　年轻帝王的脸上勾出了一个冷笑：“魏城。”他道，喜怒难辨，“好得很。”
　　魏城里，胡姬丢了鼓槌，血顺着华衣下淌，和脚下莺歌的血混于一处。
　　容貌艳丽的花魁站在一地血色中，居然笑了出来，笑得痛快，笑声里有痛嘶与虚弱，她说：“妹妹，撑住，我们要上京告御状了。”
　　她有修为傍身，对伤痛的忍受力毕竟强些，她艰难的蹲下身，将一粒丹药喂进莺歌嘴里，然后自己也吞了一颗。
　　不知道是差役还是围观的人谁先开的口：“你们要告什么状？”
　　胡姬的丹药显然是上品，服下短短几息的时间，她说话的声音稳定了许多，掷地有声：“我们要告定国公傅庭！”

29.第 29 章
　　定国公的名号一出，本就安静的环境直接变得死寂。
　　在场的人中，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的的燕半雪心态最为轻松，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因震惊而愣神，于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又一人的到来。
　　香山别院的管家站在人群最后面，赶到时正巧听见了胡姬说出定国公傅庭的名字，脸色极其阴沉。
　　他也认出了登闻鼓前的还有一人，就是他们跟丢了的莺歌。跟丢已经很丢人，她居然还又回了魏城，而香山别院一无所知！这完全就是把管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而她回来了在做什么？
　　敲登闻鼓状告定国公！
　　不仅莺歌敲了登闻鼓，闻名魏城的花魁胡姬也在！
　　管家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
　　莺歌姑且不说，胡姬和定国公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凡在魏城稍有名气的，香山别院都会去调查底细，毕竟定国公这么多年来，因为他的嗜好与在朝堂上的地位，仇家不少。
　　但他们完全没有查到胡姬与定国公有什么交集，艳丽花魁的经历清清楚楚简简单单，管家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还在惋惜，没早一点发现胡姬，不然就能在她还清白的时候，把人接上香山，讨定国公欢心了。
　　胡姬藏得这么深，这么多年藏得这么好，说没人在背后帮他，管家第一个不信！
　　莺歌的去而复返，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是谁？
　　是谁筹谋了这么久！是谁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动手！
　　管家手脚冰凉。
　　他在震恐中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顺着感觉寻过去，隔着重重人影，他看见了燕半雪。
　　鬼修嘴角挑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三分邪气三分狂妄，剩下的就是针对现下状况的，对管家、对香山别院、对定国公的——看好戏似的不怀好意。
　　但就算是这样，管家也不得不承认，这名鬼修长得实在是好，回头看过来的燕半雪是黑压压人群中唯一的亮色，天生能吸引目光。
　　他的好看和香山上的楚南冠完全是不同的风格，一个热烈张扬，一个冰冷精致。
　　管家选择和燕半雪合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上了这两人的脸。当时还觉得自己捡了便宜，如今再看，简直像是引狼入室。
　　有眼尖的差役看见了人群后的管家。当即腿一软打了个踉跄。
　　他一动，旁边发着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的同僚回过了神，咳嗽一声上前道：“既然已经敲了登闻鼓，那就将状纸呈上来。”
　　因为疼痛，胡姬半蹲半跪在地上，一时起不了身，她抬头看城主府前排成了一排的差役，嗤笑道：“我们的状纸当然是要给从都城来的执金吾。”
　　执金吾是天子亲卫，十声登闻鼓，足够他们出动了。天子亲卫就算不是修士，也至少是武者，赶过来大概也就两三天的时间，比一路带着仪仗，走走停停的定国公要快上不知多少。
　　登闻鼓已达天听，被告的又是城主府主人定国公，众目睽睽之下，城主府差役所有能想的办法，能用的手段都施展不出。
　　无论定国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至少在明面上，他是奉公守法的。
　　又是新皇登基不久，对定国公猜忌多于信任，在执金吾到来之前，胡姬和莺歌如果出什么事，绝对会被算到定国公头上。魏城不仅不能压下她们的声音，还要保证她们的声音能准确的递到皇帝面前！
　　管家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药效压制了疼痛，略微缓解了伤势，胡姬缓缓起身，尝试着把莺歌也扶起来。
　　莺歌还有意识，努力的配合她，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胡姬架着莺歌往外走，两人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浓重的血痕，让人在恍惚和眩晕中觉得惊讶：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能有这么多的血？
　　城主府的人不敢拦，围观的百姓给胡姬两人让出路。他们看两人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亦有怜悯，仿佛在看将死之人。
　　两个姑娘走路摇摇晃晃的，围观的百姓更远的避开，生怕她们摇晃着离自己近了。她们往回走，向着人群走，莺歌脸上深可见骨的伤痕清晰的呈现在人前。不少盯着她们看的人抽着冷气挪开视线。
　　燕半雪懒得考虑太多，站在原地没动，等两人走到自己面前了，伸手搀了把：“去哪儿？”
　　登闻鼓敲响后，魏城气氛骤然肃杀。对定国公归来的隐约期待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变得忐忑。
　　胡姬没有回寓春居，少了花魁的魏城夜市，突然就变得索然无趣了。街市依旧彻夜灯火通明，比肩接踵中却透出了小心翼翼的谨慎，于是夜晚也变得紧绷。
　　在香山别院的楚南冠同样清晰的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管家发现了自己下的毒没有奏效，图穷匕见，派人围住了楚南冠的小院，把人软禁起来。
　　燕半雪进门时看了几眼那群做护院打扮的人，然后抬脚进了门。
　　楚南冠还是像之前那样握着本医术，守着丹炉，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然而他越平静，燕半雪便越发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个旋涡，汹涌暗潮不知吞噬了多少骸骨。
　　燕半雪支起结界，不让外头那群武者修士参半的护院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做了什么？”燕半雪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问，“让香山别院这么兴师动众。”
　　“是因为你。”楚南冠放下书，“你帮了胡姬和莺歌。”
　　所以管家才会把楚南冠软禁在小院中，他依然想用楚南冠牵制住越发不听话的燕半雪。虽然管家也已经发现，楚南冠同样不好控制，药师的配合，反而让他更加担心，担心楚南冠别有用心。
　　敲了登闻鼓的两人住进了胡姬之前置办的一栋小楼里。那栋小楼临水而建，就在魏城夜市的边缘，是闹中取静的一处宅邸，也算是魏城一景，明晃晃的戳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变成尽人皆知的大动静。
　　胡姬与莺歌暴露自己，也是保护自己。
　　“她们，”燕半雪还是得问个明白，“都是你的人？”
　　“胡姬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楚南冠实话实话，“莺歌和兰夫人和莺歌是意外……”楚南冠停顿了下，“也是必然的。”
　　就像当胡姬说完自己要状告定国公后，没有一个人问定国公做了什么。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撼动那棵巨木，所以才一个个的保持了缄默。
　　但当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发出了呐喊，或许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却如同惊蛰时的第一声雷，会唤醒无数沉睡的生灵。
　　有些事情，连楚南冠这个布局的人都没想到。
　　定国公在回魏城的路上遭到了山匪的袭击。
　　“我等本是良民！皆因定国公逼迫，流离失所生路断绝，不得已才落草为寇！”
　　奇山秀水不止楚川一处，奇珍异宝也不止鲛人一种。荒僻的地方人迹罕至，藏着人所不知的珍奇。
　　定国公势力广布，他知道了，便要得到，哪管原住民的死活。
　　穷乡僻壤的百姓无权无势，求救无门，又比楚川人好到哪儿去呢。
　　他们对定国公的恨比楚川人更甚。
　　“弱女子尚且能敲登闻鼓，我等亡命之徒又有何惧！”他们豁出命去，求一个公道。
　　定国公的卫队兵强马壮，更有武者修士在其中，山匪俱是乌合之众，连武器都是农具，根本不是对手。
　　他们用鲜血铺路，用生命铺路，铺一条言路。
　　执金吾在山上走快马抄近道，定国公仪仗走山下平坦官道。
　　腰配金色令牌的天子亲卫勒马，对陷在喊杀与血色中的定国公车架遥遥一拱手，而后扬鞭，继续往魏城赶，只留下一道尘烟。
　　“我只散布了魏城敲登闻鼓的消息。”
　　山匪、以及恰好路过目睹了一切的执金吾，都是楚南冠没有料到的。
　　燕半雪情绪不高：“有什么用？他们根本伤不到定国公，白白丢了性命。”
　　“杀定国公是我们的事。”楚南冠没指望其他人能伤到定国公，“他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看见定国公的真面目。”
　　楚南冠不仅要定国公死，还要让他的所有罪行大昭于天下，死得身败名裂。
　　三天后，定国公入魏城，避嫌没去城主府，直接上了香山。
　　也就是在这一天，执金吾用一驾马车接走了胡姬和莺歌，两个姑娘手里除了一早拟好的状纸，还多了厚厚一沓其他人通过各种渠道，送到她们手中的冤状。
　　“这就是为什么登闻鼓可以不止一个人敲的原因。”胡姬对莺歌说。
　　“如果真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了同一件事去敲登闻鼓，那这件事，必然涉及了很多很多人，值得天子为之登堂。”
　　马车辚辚远去，燕半雪像香山别院外的所有人一样：“希望她们能平安到达。”
　　楚南冠手中的医书很久没有翻页，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迟了很久才回答：“但愿。”

30.第 30 章
　　管家几个月的精心布置完全没派上用场。张灯结彩的装饰全被他撤下，做了最朴素的装扮。
　　定国公傅庭的仪仗在香山别院大门前停下，国公车架放下脚踏，管家挤出笑脸，上前撩开车帘，低头弯腰，伸手扶定国公下车。
　　定国公傅庭从厚重的车帘后走出来，国公车架之大，让他只需要微微低头，而不用像平常人那般弯腰。
　　定国公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样，留着修剪整齐的连鬓的胡须，他身量高大，称得上一句器宇轩昂，完全看不出他私底下有见不得人的癖好。
　　傅庭看了眼弯着腰的管家，视线往香山别院大门上一扫，冷笑似的的低哼了一声，直听得管家浑身一抖。
　　傅庭没管管家伸出的手，自顾自踏着脚踏下车，往别院里走，口中道：“你倒是有心。”
　　短短片刻，管家头上已经全是冷汗，他跟在定国公身后，根本不敢把腰直起来：“都是分内之事。”
　　定国公的下一句是：“可惜心思总是用不对地方。”
　　管家瞬间脸色煞白，蠕动着嘴唇连辩解都不敢。
　　香山别院的管家在魏城是何等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在定国公傅庭面前，却卑微到什么都不是。
　　定国公车架入城，执金吾踏着一路烟尘离开，魏城的空气彻底凝固，仿佛是暴雨前的凝滞。
　　“我把你留在魏城，是信任你，让你帮我维持好后方，现在倒好，火从自家后院烧起来了。”
　　傅庭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怒意，管家却是连路都走不稳了，他急切的想要辩解，傅庭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想说这是城主府的失职？是他们没有提前察觉那两个女人要做的事？”
　　“我城主府那群幕僚每月的报告是汇总到谁手上的？城内最精锐的甲士又是归谁管理的？”
　　“再往前说，莺歌是谁带回来的？胡姬的底细是谁去查的？”
　　“你太让我失望了。”
　　管家摇摇欲坠。
　　定国公宠幸兰夫人，但兰夫人把莺歌藏得很好，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定国公根本没见过莺歌，更不该知道她的名字。他或许听说过胡姬，但他不该知道胡姬底细如何——这些事情太小了，不会出现在定国公案头。
　　但傅庭现在显然知道了，知道得非常彻底。
　　而这些消息，没有一丝半毫是从管家手里给出去的！定国公已经不信管家，已经放弃他了。
　　傅庭这时候才往后看了一眼：“带燕半雪来见我。”
　　燕半雪不在香山别院。
　　他在魏城城中，坐在露天摆放的小马扎上，听魏城名嘴说书。
　　执金吾接到胡姬与莺歌之后，没有在魏城做任何停留，直接离开，全程没有与定国公接触，也没有给其他人拦驾告状的机会。
　　执金吾来去如风，但胡姬和莺歌到底是等了他们三天，她们手中状纸上的内容，多多少少流传了出来。
　　这些或近或远的惨事，居然无一例外的，能与魏城名嘴讲的故事对上。
　　魏城人这才知道，他讲的，从来都不止是故事！
　　一时间人人心惊，又人人自危，再也没有茶馆酒楼敢请魏城名嘴去讲书。
　　好些熟人劝这位老先生：“定国公要回来了，你……想办法避避风头吧。”
　　他们不清楚，定国公是不知道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是知道却不屑于管。
　　但无论如何，现在魏城名嘴可是在风口浪尖了。
　　但老先生不罢休，没人请自己说书，他自己在大街上支了台，摆三排小马扎，风雨无阻的继续讲。
　　他的故事依然用甲乙丙丁做代称，依然高潮迭出引人入胜。不同的是，他讲故事的节奏变快了，而每一个故事，都是新的、是血淋淋的、悲惨的。
　　三排小马扎上除了燕半雪，再没有第二个人敢坐着听。
　　不得不从说书台边路过的，都会匆匆加快脚步。
　　但魏城名嘴的嗓子多亮堂啊，一句句灌进路人耳朵，久久散不去，像是能直接刻进心里。
　　魏城人对说书先生投去忌惮的目光，看唯一的听众燕半雪的视线，也是忌惮且不可思议的。
　　老先生还是像在茶馆里说书时一样，讲一场休息一会儿。他休息的时候就和燕半雪聊天：“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听我的故事？”
　　“因为您讲得好啊，”燕半雪笑嘻嘻的，“而且这些故事，我大多没听过。”
　　说书先生看了他一眼：“那哪些是听过的呢？”
　　燕半雪说了几个：“楚川的故事，记得最熟。”
　　说书先生笑了笑，笑容中很是感慨：“楚川的故事，也是我说得最熟的一个。”
　　燕半雪顿了下，发问：“您问我为什么来听故事，我也想问您，为什么还要继续讲呢？”
　　“您的名声已经很大了，休息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说书先生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故事就是定国公的罪行。
　　经年累月的故事已经堆积如山，不差现在这几个。
　　“每个故事的主角都不一样，他们都该有出场的机会。”每个人都想求一个沉冤昭雪，有些故事尚且有人帮忙递上状纸，但那些亡城绝户的，又有谁来帮他们伸冤呢？
　　“我既然知道了，就要说出来。”说书先生在笑，并没有什么豪壮的表情，语气也是长辈似的和蔼，“我说不完，小字辈们也会接着说下去。”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点自豪来：“曾经啊，我们家是修史的，虽然如今沦落成了卖艺的，但还留着最后一点精神气。”
　　燕半雪看着他，鬼修已经听了很多天的书，看熟了老先生的脸，但燕半雪没法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人世沧桑，百年变迁，楚川后人都已经成了陌生人，却又始终，存着剪不断的牵绊。
　　燕半雪笑，三分傲气三分张狂，余下的，便是年轻人对老人的尊敬：“老先生，尽管讲，我保你不会有事。”
　　想在魏城给定国公找个人易如反掌，中场休息还没结束，管家就带着人找来了。
　　管家不善的看着两人，倒是没有其他动作，只对燕半雪说定国公有请。
　　燕半雪拍拍衣摆站起来，向说书先生告辞：“我下回再来。”
　　说书先生就像个慈祥长辈一样，笑眯眯的对他点头：“慢走。”
　　燕半雪看见定国公时，后者正提着水壶浇花，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套便装，一副闲居富贵翁的模样。
　　定国公见燕半雪来了，点头道了声：“请进。”放下水壶带着客人往里走，颇客气的模样。
　　燕半雪跟着走进去，见定国公在主位上落座，自己也挑了张椅子坐下，立刻有侍女给两人上了茶。
　　定国公举起茶杯呷了口，缓声道：“燕道友对我曾经做过的事情很感兴趣？”他声音和缓，问题却是开门见山的毫无缓冲，“听说你不仅一场不落的听说书，还帮了胡姬她们？”
　　燕半雪姿态放松，手指压在茶碗盖上。他不知道傅庭知道了多少，掂量着给了点信息：“那当然了，毕竟我可是故事里的人啊。”
　　他说完话，抬眼看定国公，傅庭沉沉看着他，视线中压迫感十足：“哦？”傅庭仔细的打量着他，显然也是在看是否曾经见过燕半雪。
　　傅庭打量的意思很明显，但打量完了视线一收，半点情绪都没透露：“楚川的故事吗？”
　　燕半雪心里小小一惊，脸上不动声色，他不知道傅庭是认出他来了，还是猜的。傅庭的那些事情里，在楚川的那桩以涉及的人事范围而言，能进前三。
　　燕半雪依然维持着放松的姿势，干干脆脆的点头：“是。”
　　傅庭也很直接：“所以，你要找我报仇吗？”
　　燕半雪闻言看向傅庭，眼睛一眨不眨。鬼修身上阴气重，死气沉沉的盯着人看，视线很是瘆人。
　　燕半雪盯着傅庭，半是做戏，半是真的回忆起了当时的心情，视线变得更为阴森。
　　然后他笑了，冷笑。于是整个人变得更加阴森：“用不着我动手，想找你报仇的人太多了。”
　　傅庭对燕半雪的视线毫无反应，悠闲而平和的刮了刮茶沫：“这么说来，我们的对话，可以继续下去了。”
　　燕半雪冷飕飕的开口：“说。”
　　“魏城很大，一个人管不过来，凡人管凡人，修士则是借了修真宗门的力量。”
　　“如今各宗门封山，对我们的协助越来越少，便有其他人趁机而入了。”
　　“我并不反感他们的投机，但前面那位既不聪明也不坦诚，更不老实。”
　　登闻鼓一敲，南域鬼修又活跃了起来，再不受香山别院的控制。他们像是想借此机会，将魏城彻底变成南域的地盘。
　　燕半雪天天到街上听说书，街边匆匆来去的行人里，藏着他的手下，传音一直没停过。
　　傅庭当然能察觉到鬼修间的交锋，他同时做出了选择。
　　“把另一拨鬼修彻底赶出去，闹得越大越好。”
　　“成功了，现在那些鬼修掌握着的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定国公说着笑了：“不管是谁，只要敢，只要有那个本事，要来找我，我都会接着。”
　　他不要求燕半雪的忠诚，甚至在把和自己叫板的资格往燕半雪手里塞。

31.第 31 章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燕半雪没理由不答应。
　　定国公要他闹大，肯定是想趁乱动手脚。魏城是定国公的地盘，他不找燕半雪，也能找到其他人。燕半雪确实要对付杜松派到魏城的南域鬼修，那不如答应了掌握主动，免得到时候自己的计划被魏城的其他动静打乱，处处被动。
　　楚南冠当然也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提醒燕半雪：“定国公遇袭，皇帝十分忧心，派了一队金甲士前来保护定国公，他们不日就将到达。”
　　执金吾是皇帝亲卫，金甲士则是皇廷护卫，是整个王朝装备最精良、实力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金甲不仅代表了实力，更代表着身份，金色为皇族御用，就算是定国公，他的卫队也只能用黑甲。
　　燕半雪的消息网没有楚南冠那么广，完全没有收到金甲士的消息。他点头：“知道了，我会等他们到了再动手。”
　　皇帝派金甲士来，说的是保护，实际上肯定有监视的意思。燕半雪不会让自己做出来的乱，成为金甲士夭折在半路的原因。
　　“我现在在魏城的人手不够，闹不起来。”燕半雪没直接动手，但对形势了解得足够透彻，“我会把我的副手巫腾叫来，但还需要你的人帮忙。”
　　燕半雪要保证酆都西域留有足够的鬼修，不至于被人掀了老巢。
　　楚南冠犹豫了下：“好。”他下一句话解释了犹豫的原因，“我在魏城的人手，多是妖修和凡人。”
　　燕半雪顿了下，然后笑：“看出来了。”胡姬是妖修，兰夫人也是，莺歌和说书先生则是凡人，这些燕半雪知道的里面，没一个人修。
　　但如果楚南冠不说，燕半雪其实也没从这四位的身份中揣摩出什么。
　　楚南冠现在说了，他之后把人派出来，燕半雪就不会犯嘀咕。但他这么说了，更让燕半雪……好奇楚南冠的身份。
　　楚南冠的确，从没承认过自己是人修。
　　楚南冠安静的迎着燕半雪的视线，像是在等他发问。但燕半雪却只是一笑，换了话题，很自然的开始告诉楚南冠城中鬼修们之间的局势如何。
　　不需要燕半雪故意拖延，隔天金甲士就到了魏城。
　　金甲士一进魏城，燕半雪就收到了消息，虽说和楚南冠比起来后知后觉，但他自认为已经算及时了。
　　燕半雪的副手巫腾都还没来得及从酆都赶来，金甲士已经到了香山别院门口。
　　定国公不仅不能把他们拦在外面，还要亲自出谢恩，谢浩荡君恩。
　　山门前的动静瞒不过两个修士，燕半雪一边喝药一边感慨：“皇帝可真是着急啊。”
　　他感慨完了抱怨：“你这药怎么变得更苦了？”
　　“良药苦口。”
　　熬药前，楚南冠给燕半雪把了脉。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两人之间终于积累了足够的信任，燕半雪终于肯让药师探脉了。
　　楚南冠根据探脉所得，改了遍药方。
　　这药的重点不在于苦，而在于疼。
　　燕半雪的伤很重，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无法痊愈。但对定国公一战不得不慎重，楚南冠不至于下狼虎之药，但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确实下了一剂猛药。
　　燕半雪喝之前有点犹豫：“如果偏偏是在药效发作的时候出事了么呢？”
　　“不会。”楚南冠很平静的给了两个字，然后又给了两个字，“我在。”
　　燕半雪已经把他的布置告诉了楚南冠，楚南冠不觉得对方的布置有什么漏洞。同样的，楚南冠也告诉了燕半雪自己的布置，鬼修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虽然之前没有开诚布公，但因为目的存在重合的部分，他们两人的布置天生就有相互支撑、相互补足的效果。
　　如果他们两个的布置全都在这个节点上出了问题，那真的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了。
　　楚南冠一直觉得，决定了就不能患得患失，就要干脆利落的往前走。
　　那么就算失败了……也不至于后悔。
　　不知道到底是哪两个字起了作用，又或者其实根本不需要楚南冠说的任何一个字，真到了喝药的时候，燕半雪完全没有犹豫。
　　他抱怨说苦，就一颗接一颗的吃蜜饯。
　　没吃几颗，他咀嚼的动作就慢了下来，药开始起效，热乎乎的药汤仿佛在胃里变成了一块冰，向四肢百骸发散出针扎似的疼。
　　那疼痛愈演愈烈，像是有人一个劲的把尖针往你身体里摁，是细密又剧烈的痛。
　　楚南冠掐着时间，又看燕半雪表情不对，知道是药开始起效了 ：“躺下。”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向来都是楚南冠睡的，燕半雪就神识受创的那次躺过一晚，其他时候他都更乐意坐躺椅。
　　躺椅就在附近，燕半雪一挪坐上去，重心后移躺了下去。他先是平躺着，头往背对楚南冠的方向侧，闭着眼睛忍耐愈演愈烈的疼痛。
　　闭了眼睛，视野一片漆黑，燕半雪突然想起自己在陈家村翻窗进楚南冠卧室，药师从床榻上支起身时，因为疼痛连手臂都在打颤的样子。
　　鬼修想，是那时候的楚南冠更痛一些，还是自己现在更痛？
　　视野一片漆黑，其他感官却敏锐，燕半雪能听见药炉里药汤微弱的沸腾声，灵火舔舐管底的荜拨声，以及楚南冠翻过书页的声音。
　　燕半雪又想，为什么鬼修的身体构造依然循着活人的模样呢？明明都没有心跳了，为什么还要有五脏六腑，难道就是为了在受伤的时候能喝一口药吗？
　　“啧。”
　　楚南冠听见燕半雪发出了一声烦躁的气音，抬头就见鬼修在躺椅上背过身，然后蜷了起来。
　　神农尝百草，药师谷建立在前人的积累上，楚南冠知道给燕半雪用的药会带来疼痛，但是到底多痛，他没有切身体会过。
　　从陈家村相遇的时候开始，燕半雪身上一直带着伤，这次探脉后，楚南冠总算知道他伤得到底有多重。
　　楚南冠遇到过类似的伤势，那伤员痛得日日夜夜呻.吟，但燕半雪从来没有过忍痛的模样。
　　鬼修很能忍，但此刻却蜷缩了身体，想必是真的难捱。
　　楚南冠冷心冷情，这时候却被燕半雪忍耐的姿态触动了一下大夫的良心。
　　他声音冷淡，说出口的话让自己觉得不习惯：“有止痛的办法。”
　　燕半雪实在不想动弹，含糊的回了一声：“嗯？”
　　伤患给出了继续的提示，但楚南冠停顿了下。
　　有人来了。
　　药师在渐近的脚步声里低声道：“但止痛的同时你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意识还能存留着。
　　脚步声只有一个，但来的有两个。
　　一个是领路的小厮，还有一个落足无声，满身浓郁的鬼气却已经穿透门扉漫了进来。
　　燕半雪坐起身，蜷缩着的虚弱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隐退，等他坐直了，就已经是无病无灾的没事人模样。
　　楚南冠稀薄的良心又被触动了一下，他靠近燕半雪，在对方望过来的视线中开口：“别动。”
　　燕半雪就真的不动了，即使他看见楚南冠从袖里乾坤中取出银针，冷冰冰的锐光迅速的往他脖子上落。
　　这是燕半雪第一次看见楚南冠这位药师用药之外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楚南冠的手很稳，扎得也足够准，细细的凉意侵入皮肤，连痛都感觉不到，就被体温浸染着消失了存在感。
　　多神奇。
　　燕半雪又在想了，鬼修虽然体温低，却并不是全然冰冷的。
　　多神奇。
　　针灸立竿见影，体内叫嚣着的痛楚立刻被压制了。
　　他听见楚南冠用清冷的声音，相当贴心的解释：“拔了针之后，药才会继续生效，就像是——”他想了想，“现在就像是说书的中场休息。”
　　楚南冠话音落下，门就被敲响，他顺口回了句：“进来。”
　　小厮推开了门，低头禀道：“燕仙长，您等的客人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是个清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是巫腾。
　　燕半雪：“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厮行礼后离开，全程没有抬头。这小厮是跟着定国公一起回来的，香山别院原有的侍女小厮、之前管家准备的那些下人，被定国公一口气替换了大半。
　　巫腾抬脚进屋，也是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域主。”
　　他抬起身来，也对楚南冠拱了拱手，礼不如对燕半雪那么大，但也足够尊敬：“楚药师。”
　　楚南冠点头回礼。
　　燕半雪想抬手封个结界，却发现银针不仅控制了疼痛，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自己使用灵力。
　　他都还没抬起来，就在这微不可查的停顿中，楚南冠动手筑了封印：“可以了。”
　　燕半雪将刚刚抬起的手指落回扶手，直接进入正题：“杜松的人分散在魏城里，想要彻底解决要把他们集中起来。”
　　鬼修擅潜行，各域鬼修也会有自己的联络方法，各个击破费时费力，容易有漏网之鱼，而且不符合定国公“闹大”的要求。
　　“城北的结界还在，把这里作为主战场。”燕半雪在扶手上点了点，“城北住着的凡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楚药师麻烦你想办法把他们弄走。”

32.第 32 章
　　“好。”楚南冠没有犹豫的答应下来，视线在燕半雪身上停顿了一下。燕半雪感觉到了那一眼的不同寻常，却形容不出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燕半雪想不通就问，传音道：“你在看什么？”
　　他问得坦坦荡荡，用的却是暗戳戳的传音，当着自己下属的面和楚南冠说小话。
　　巫腾毫无察觉，见燕半雪停下来，就自然的接过话头：“都是老对手了，想让南域鬼修上钩不是那么容易，我有两个建议，一个，抢他们的魂瓶，让他们不得不追过来；第二个，我们假装放松对他们的追捕，入驻城北，把取而代之的意图表现出来。”
　　魂瓶是鬼修收集人魂的法器，大量生魂塞进同一个魂瓶，会有类似炼蛊的效果，最终留存下来的那道魂魄能让鬼修大幅度提升修为。
　　既然是炼蛊，魂瓶当然要放在一个灵气特殊的地方，不能随身携带。
　　但特殊的地方不一定特殊，它也可能是用灵石阵法生生堆起来的。
　　燕半雪一边等楚南冠回答，一边听巫腾说话：“第一种方法，魂瓶不好找，第二种方法，我们手里要有让他们眼馋的东西，才能让他们闻着味过来。”
　　燕半雪思考了一下：“魂瓶，找到魂瓶带去城北。”
　　巫腾点头：“那就剩下怎么找魂瓶这个问题了。”
　　在片刻的沉默后，楚南冠开口：“我来找。”
　　燕半雪和巫腾一起看向他。
　　楚南冠静静道：“回春堂大夫医术高明，善庄里还有不少活着的离魂症病人。但凡肉.体尚未消亡，魂魄与肉身之间的联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彻底遮蔽。”
　　灵与肉之间的关系鬼修自然清楚，但问题是：“鬼修魂瓶能最为彻底的遮蔽灵肉之间的联系，你要用什么方法去找？”
　　楚南冠吐出四个字：“追魂索隐。”
　　巫腾看楚南冠的视线瞬间变了，燕半雪也是一愣，脱口问道：“你会这个？”
　　招魂阵法千千万万，有像陈家村神婆用的那种简单易学效果一般的，也有需要法器、有一定施展门槛而效果更好的。
　　在千千万万的招魂法阵中，追魂索隐是站在峰顶的一枝独秀，它强大到神秘，能招离世之人的魂魄，甚至能看见一个人的前世。
　　很多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几乎没人见过这个阵法，更逞论施展。
　　有传言说，南山书院倦书阁的高处收藏着这道法阵，但南山书院倦书阁非内院弟子不得入。高阶法门修习困难，能入阁的、修习《经史子集》的内院弟子也不会花费精力去找一道对自己修行用处不大的招魂法诀。
　　也就是说，追魂索隐阵法图虽在，但实际上已经失传。
　　但楚南冠说他会。
　　楚南冠是域主燕半雪的同伴，他会高深阵法，巫腾只是惊讶，燕半雪受到的震动却要大得多。
　　鬼修鬼修，欲修仙先修人。楚南冠自酆都到凡世，还会追魂索隐这道阵法，他不仅掌握着酆都鬼修梦寐以求的复生法门，还能穿越生死的界限，把已经不存于世的人魂唤回。于凡人而言，这是仙法，对修士来说，又何尝不是？
　　燕半雪再次确认：“能成功？”
　　一旦楚南冠的能力为众人知悉，怀抱着形形色色目的的人，必将趋之若鹜的找上门来。
　　他现在是在定国公眼皮子底下布阵，不可能藏得住。
　　楚南冠的表情毫无变化，燕半雪能想到的，他当然也能想到。药师不觉得有什么可畏惧的：“能。”
　　“追魂索隐激发后的异象什么结界都挡不住，”楚南冠平静的说着，“把离魂的人都送来香山。”
　　南域鬼修有很大的可能会想办法除掉布阵者，善庄里都是普通人，毫无抵抗能力，而香山别院光是一个名字，就足够让敌人三思了。
　　送人上香山必然要定国公同意，唯一和定国公有交流的燕半雪领下这个任务：“好。”
　　大体方向定下，三人又商量了会儿细节，便各自着手准备。
　　巫腾已经到了魏城，联络在魏城的西域鬼修当然不再需要燕半雪亲自出马，全由巫腾代为联络，于是巫腾离开，燕半雪依然留在香山，他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不晚：“我去找傅庭，你布置阵法有什么要用的尽管开口，定国公不会缺东西。”
　　楚南冠摇了摇头：“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人到了就好。”
　　燕半雪带着些狐疑点了点头，然后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你刚刚看我那眼是什么意思？”他传音楚南冠的问题，对方没有回答。
　　楚南冠看他，这回的意思很明白，奇怪燕半雪为什么纠缠于这种事情。
　　冷冰冰的药师好脾气的答了：“没什么，就觉得你是个好人。”他一边说话，一边拔了燕半雪后脖子上的银针，那针极细，燕半雪又一直面对巫腾坐着，三人聊了那么长时间，巫腾都没察觉。
　　不同于扎针时的无知无觉，楚南冠拔针时燕半雪感觉到了明显的酸胀，随即被压制的疼痛很快席卷全身。
　　燕半雪皱了下眉：“这话说得……我哪里让你觉得我不是个好人了吗？”
　　“躺下。”楚南冠推着轮椅往房间另一头去，角落里药炉上还熬着药。
　　“鬼修因执念而化，执念深重的，大多偏激，又会有什么好人。”
　　楚南冠的声音既凉且静，就像空气里弥漫的药味一样，是远离人世的不近人情。
　　“修士登大道，凡人皆蝼蚁。一个鬼修在拘人魂，另一个鬼修，却在想方设法的让凡人远离战场。”
　　燕半雪坐上躺椅，但没躺下去。楚南冠盯着药炉，他盯着楚南冠线条漂亮的侧脸：“你呢？你不也一样？要把离魂症全送上香山。”
　　“这是你的计划，我自然要遵从你的意愿。”
　　燕半雪笑了声，躺平身体：“那更早之前，你把回春堂坐堂大夫送下山又是为了什么呢？”
　　“楚南冠啊，你以为你心肠能有多硬？不管哭闹的小孩儿就当自己是坏人了？开什么玩笑。”燕半雪嘟囔着，背对楚南冠蜷缩起来。
　　燕半雪蜷缩着，无声的抵抗着疼痛，楚南冠盯着药炉，安静的熬着药，房间里一时寂静，直到楚南冠从袖中掏出一张发亮的传讯符，狂刀许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干什么呢，接得这么慢。”
　　许钦那头有焚沙海颗粒感极强的风声：“我这边解决了。”
　　楚南冠：“多谢。”
　　燕半雪听见他们的对话，翻身坐了起来。
　　“客气。”许钦停顿了下，他听见了燕半雪起身的声音，“你不是一个人？”
　　楚南冠回答了一个“是”字，许钦连着追了好几个问题过来：“你在哪？准备动手了？”他最后问，“要帮忙吗？”狂刀的声音里带着点急迫，还有隐约的兴奋。
　　许钦不是好相处的人，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能让他主动问一句“要不要帮忙”，绝对是关系匪浅。
　　燕半雪盯着楚南冠看，只觉得身上很疼，疼得心里格外烦躁。
　　楚南冠注意到燕半雪的视线，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回答许钦：“我在魏城。”他想了想，“暂时不用帮忙。”
　　“好。”许钦也不废话，“有事喊我，完事了也喊我，找你喝酒。”
　　楚南冠也答了声“好”，按灭了传讯符。
　　传讯符熄灭的同时，燕半雪的声音响了起来：“为什么他知道的比我多？”
　　如果要一条条仔细列出来，燕半雪其实说不清许钦比自己知道得多的具体是什么。但楚南冠和许钦的对话，他听得半懂不懂，已经是足够的证明了——许钦对楚南冠的复仇，了解得比燕半雪清楚。
　　楚南冠觉得这点应当很好理解：“我和他认识更早于认识你。”
　　燕半雪却不认同：“你和他认识，还能早过我们都在楚川那会儿？而且现在和你合作的是我。”
　　楚南冠听懂了燕半雪的疑问并不在问题本身：“你想知道我和许钦之间的事？”
　　“没错。”
　　楚南冠抬眼：“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时间把燕半雪问住了。
　　燕半雪想了想，发觉这似乎也不是多难想明白的问题。
　　因为疼痛，鬼修的声音带一点沙哑，他缓缓道：“因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我这么觉得。”
　　楚南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即便是朋友，我也该保守另一个朋友的秘密。”他和许钦之间的事，涉及到了许钦身上的辛秘，楚南冠不会说。
　　楚南冠继续道：“而我的秘密，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燕半雪琢磨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楚南冠也把他当朋友了。
　　“勉强接受。”燕半雪说，然后顺从内心的想法，跟了一句，“怎么才能在朋友这条路上更进一步？”
　　这话过于直白了，说出口的意思便成了不想止步于普通的朋友关系，或是至交、或是其他。
　　这不是一句适合说出口的话，因为它显得极端，或特别的浅薄和场面，或特别的深刻与执拗。
　　楚南冠发现自己离奇的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和反感，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太长时间，就能给出回答：“等你肯告诉我，你到底是故事里的谁的时候。”
　　燕半雪也离奇的，毫不意外自己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同样可以给出回答：“很快。”
　　他说：“等手上这件事结束，我就告诉你我是哪个角色。”

33.第 33 章
　　“最近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说书的间隙里，老先生和燕半雪闲聊。
　　“都在忙着呢吧。”燕半雪语带讽刺，“山上的人下不来，花头却不少。”
　　老先生也笑，他既然还在说书，又怎么会怕别的：“谁都知道是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但谁能不做呢？”
　　金甲士保护并监视着定国公，定国公也配合，一步都没迈出香山别院，但他人不出来，声音却可以传递出来。
　　定国公说，魏城百姓受离魂症困扰是他的失职，他虽久不在魏城，但始终心系魏城百姓。如今既然他回来了，绝不会让百姓继续受苦。
　　定国公话音一出，香山那支跟着他从都城回来的队伍立刻下山，妥帖的将善庄的离魂症病人们接上香山照料。
　　他话音未落，魏城城主府的所有官吏，全部着一身布衣，捧着官服官帽，在城主府门外向着香山的方向跪了一地，大呼自己失职，请罚请辞官。
　　魏城百姓远远避着，金甲士冷眼看着。谁都知道这场戏是定国公一手主导，然而谁都没有说话的权力。
　　于是定国公又开口，他说城主府官吏尸位素餐，责罚是万万逃不开的，但他们毕竟在魏城耕耘了这么多年，虽然有过，但也有苦劳，可以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定国公说，两个月后是皇帝出孝后的第一个寿诞，帝王寿诞普天同庆，魏城是第一大城，必然不能落后，筹备寿诞事多繁杂，一切还要靠城主府诸位操持。
　　城主府的官吏们磕头谢恩，谢定国公，谢皇帝，然后一个转身又回了城主府，依然当着他们的官，一道又一道政令雪片般的飞出来。
　　整个魏城井井有条的忙碌起来，压抑的氛围倒是的确因此而变得活跃了些。但日日在街上说书的老先生看得明白，井井有条的安排将魏城人往远离魏城中心的方向拖去，在把众人往远离说书先生的地方驱赶。
　　对于说书先生不断抛出的故事，定国公是在意的。
　　老先生不觉得定国公会放过自己，他每日平静的说着书，又觉得平静是异常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燕半雪捧着茶碗笑：“我的事情多了去了，您就别问了。”
　　定国公既然会在金甲士的注视下闹出城主府这一出，自然不会因为顾忌流言而不敢对说书先生动手。
　　说书先生身边曾经有不少危险，都被燕半雪挡了回去，几次试探后，是定国公收了手，因为就目前而言，傅庭还很用得上燕半雪。
　　布置追魂索隐需要时间，为了转移南域鬼修的注意力，不让他们察觉到楚南冠的动作，燕半雪再次加紧了对南域鬼修的追击。巫腾的加入让燕半雪在追逐中拥有了更多的优势，南域看出了他的认真，但与之前相似的方式又麻痹了神经，南域鬼修都没有太过关注香山别院的动作，只当它是定国公表达不满的一种手段。
　　“今天我还有事，下半场听不到了，什么时候单独给我讲一回？”算算时间，离魂症病人应该全送到山上了，燕半雪笑着同说书先生告辞。
　　“等魏城的故事讲完，小老儿随叫随到。”
　　“那到时候再约。”
　　燕半雪回到山上，六十二位离魂症病人果然已经全部送到了。
　　楚南冠正指挥着定国公的那队人，将离魂症病人按他的要求摆放。
　　六十二位离魂症人无知无觉的躺在病床上，定国公的人任劳任怨的搬着，一声不吭，整片场地上只有楚南冠的声音不时响起，沙沙的竹叶声、草地被踩踏的声音，让整个环境显得更加的安静。
　　燕半雪走到楚南冠背后，握住轮椅把手，他注意到药师一边在病人间移动，一边抬头看天，然后才会给出调整位置的指示：“你在看什么？”
　　楚南冠收回视线，让定国公的人把某一位病人往东边挪了一步的距离，然后回答燕半雪：“月亮。”
　　燕半雪也抬头，青天白日的，哪里看得见月亮。
　　月亮的位置是可以推算的，楚南冠这么做的原因是：“成阵是在晚上，我需要月光。”
　　燕半雪对追魂索隐毫无了解，也懒得去了解，他想要知道的只是：“你要多长时间？”
　　“三天。”楚南冠回答他，“后天午夜成阵。”
　　他说着递给燕半雪一个小瓷瓶：“这三天我走不开，你记得按时服药。”他交代得很仔细，“这一瓶是反应强的，你自己看情况，不行就服之前给你的那些。”
　　燕半雪接过药瓶：“好。”
　　六十二张病床大体摆成了一个圆圈，中心处留空，是阵眼所在，楚南冠就在那儿。
　　病人到位，药师清空了所有无关人士，包括燕半雪。
　　燕半雪按照楚南冠的要求，站在最外面一张病床的五步之外，但没有与定国公的人一样离开。
　　楚南冠也不在乎燕半雪看着，调动灵力开始布阵。
　　与鬼修暗沉沉的黑色不同，楚南冠的灵力是漂亮的银白，他安安静静的坐着，灵力勾连成线，自阵眼处向外伸展，先于边缘处细细勾勒出一圈禁行符，而后留出半寸空隙，又勾出一圈符阵边缘处两端合拢的细线，这一圈细线恰恰落在了最外沿的病床床脚下，将六十二张病床，六十二位病人一个不拉的圈在里面。
　　再之后，灵力线条或缓或急，时而险峻峥嵘，时而温和婉转，有如……
　　人之一生。
　　瑰丽的银色蔓延着，一路延伸进记忆。
　　燕半雪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他想到了在楚川的幼年，他爬上树摘果子，树下有侍女的惊叫，家里有父亲的戒尺母亲的责备，被罚抄书的晚上总会有一碗甜汤。
　　他记得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楚川，记得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鲛人歌声，飘飘渺渺，空灵得不似人间声响。
　　他记得父亲牵着他的手，和他讲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鲛人自海而来，他们想留在楚川，便与楚川城主定下约定，互不相扰，楚川城主给他们生存的空间，他们则保楚川永不泛滥。”夜晚的楚川一片黑暗，波涛缓缓，连反射的月光都是平缓的，根本看不见任何不寻常的影子。但父亲讲着故事，燕半雪眼前不由的浮现出了书房深处藏着的那幅画，画上的鲛人美得不似凡间该有，而那画栩栩如生，亦不似凡人执笔。
　　燕半雪还记得那个晚上，他跌跌撞撞的跑去报信，他蹚着水，直走到川水及胸高，再也无法前进的位置，哭喊着找从没见过的鲛人，声嘶力竭：“鲛人，快跑，我父亲让我来报信，快跑啊，定国公要截断楚川把你们一网打尽，你们快跑，快跑！”
　　燕半雪不记得自己在楚川里泡了多久，只记得水真的很冷，仿佛比酆都的极寒处都更冷。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追兵的脚步声，火把摇曳的火光将一张张脸照得如同鬼魅。
　　“这里还有一个！抓回去！”
　　逃跑的小孩被发现了，追击的人射出了箭矢。
　　燕半雪下意识的躲，在深水中没法灵活移动，一下摔进去，然后他就再没能自水中冒出头去。
　　因为有冰凉而健壮的手抱住了他，带着他在水中疾速前行。
　　燕半雪在湍流中睁不开眼，却能自如呼吸，他听见有声音在说话：“别怕，我带你走。”
　　然而鲛人并没能带燕半雪离开楚川，定国公早就动手截流了，楚川城主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鲛人将他从隐蔽的地方送上了岸：“孩子，跑，不要停。”
　　浑身湿透的燕半雪好不容易睁开眼时，鲛人已经游走，只留下一道水痕，而远处，火光灵光冲天，楚川城与楚川沦陷在轰然声中。
　　燕半雪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然后——
　　有人不容置疑的推了他一把，把他自回忆中推了出来。
　　最后一笔已然连上，追魂索隐阵法绘成，缓缓隐没，阵眼中心处，楚南冠也随之慢慢合眼，入定冥想。
　　符阵虽然不再能以肉眼看见，却仍然有着极鲜明的存在感，天地灵气俱被吸引，清者下降，浊者上升，在符阵中汇聚交融，混沌不分。
　　贯穿生死，连通阴阳的玄奥感，渐渐堆积起来，符阵之内，自成一方天地。
　　燕半雪看见，已经有没有意识的虚弱游魂被吸引过来，毫无警觉的一头撞进去。它们有的直接被禁行符弹回去，有的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穿过了主要防活人的禁行符，而后便无声无息的被符阵瞬间消磨，化为纯粹的清浊二气融入符阵之中。
　　在一片面色青白、形容憔悴的病患中央，在清浊不分生死不分的玄奥阵法中央，闭目凝神的楚南冠身上，脱离世外的气息前未所有的浓厚。
　　但燕半雪却觉得，无论楚南冠看上多冷、多不近人情，他的内里始终是柔软的。
　　鬼修按了下自己的肩膀，他毫不怀疑刚刚推了自己一把的，就是楚南冠。
　　“域主。”巫腾回来复命，“安排妥当了。”
　　燕半雪没转身，看着阵法中央的楚南冠：“嗯。”
　　巫腾自觉汇报：“城北的阵法已经换我们的人守着阵眼，香山、善庄，以及魏城中的传送阵都已经布置好。”
　　“还有……我过来的时候遇到了定国公的人，我把他拦在外面了，您要见一见么？”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假期结束惹，一个好消息是，本文全文存稿完成，能日更到完结（11点没更的话，如果没有提前说明，就是忘记设定发表时间了……）不用担心会坑惹~坏消息是我越写越短了……
　　新文在写了在写了，戳专栏可见《道法逍遥》，目标是30w+，开坑时间……看我月底的考试能不能过吧……
　　（偷偷的，但也可能先去写篇同人过把瘾_(:з」∠)_，总、总之，觉得还成就收藏下作者呗 O3O）

34.第 34 章
　　“见。”燕半雪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笑，“当然见。”
　　巫腾伸手一引，先一步向外走引路。
　　楚南冠选的位置，是他住的小院后边那片竹林里的一处空地，往外走至小院也要一会儿时间。
　　巫腾在这段时间里继续汇报：“东边我去看过了。”
　　燕半雪在布置任务的时候夹带了私货，让巫腾去看一眼东边水潭中的鲛人。
　　因为幼年的经历，燕半雪对鲛人有一份复杂的情感，是鲛人害楚川覆灭，但也是鲛人救了他。
　　之前楚南冠也在，燕半雪没能仔细看，于是派巫腾去查，那不是鲛人的鲛人，如何在满身死气的情况下依然活着。
　　“水潭里有东西。”
　　水潭里的不是鲛人，虽然在巫腾靠近后龇牙咧嘴做出了威胁的样子，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攻击力。巫腾不仅靠近水潭看了，还潜了下去。
　　“水潭越往深处越暖，灵力越充沛，灵力有疗愈的功效，水温又暖，那东西因此可以活下来。”巫腾不想称潭水里的存在为鲛人，索性用不客气的“东西”指代，“潭底有道封印，扣着一个什么东西，就是那东西在散发灵力。”
　　封印巫腾没敢动：“不过看上去，似乎也不太难解。”
　　巫腾简单的汇报清楚，就闭了嘴默默带路。
　　安静的走了会儿，巫腾突然听见身后燕半雪问：“水里的东西，是水属相的？”
　　气分五行，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制作出来的法器，都有五行属相。巫腾立刻回答：“是的。”水里的那东西属相太明显了。
　　燕半雪得到答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定国公的人规规矩矩等在小院外，见两人出来，立刻行礼，燕半雪示意巫腾去忙他自己的，对着侍从点了点头：“定国公要见我？走吧。”
　　侍从没说定国公找燕半雪做什么，燕半雪就也没问。训练到这种地步的侍从，不可能不传达主人的意思，侍从必然也不知道，燕半雪索性也不白费力气。
　　定国公依然做闲居富家翁打扮，这回他没在浇花，在院子里摆了茶海沏功夫茶。
　　燕半雪不见外的在他对面坐下，定国公便给他斟了一杯茶：“和你合作，比和前一个舒心多了。”
　　燕半雪闻了闻茶香，一口喝尽：“哦？”
　　“之前那个，只会蛮干，很多事情都要我们去帮他擦屁股。而你，要聪明得多。”
　　燕半雪笑了笑：“这是在夸我？”
　　“当然了。”定国公也笑，魏城里满是他的眼线，燕半雪的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
　　和只知道搜魂的南域鬼修比起来，燕半雪的布置要细致得多，也阴险得多。这样的人作为合作者来说是省心的，但也是难掌控的。
　　定国公阅人无数，有信心燕半雪翻不出风浪，一边放低了身段给对方斟茶，一边又以上位者的姿态问着：“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燕半雪喝了口茶：“东边养着鲛人的水潭里，有什么东西？”
　　“那不是鲛人，”定国公首先纠正他，“那只是个失败品。”
　　燕半雪倒是没想到定国公这么干脆，同时也意识到定国公对鲛人怕是也有很深的执念，否则香山别院那么多东西那么多人，他怎么偏偏对那条拼合起来的鲛人那么在意。
　　傅庭问：“你是楚川人，见过鲛人吗？”
　　燕半雪摇头：“没有。”
　　“那太可惜了。”定国公放下茶壶，“鲛人之美浑然天成，看着赏心悦目，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但他们实在没法驯养，于是我试着制作鲛人，花了很大的代价，却只做出了这么一个失败品。”
　　燕半雪不想听这些：“水里的是什么？”
　　定国公在喝茶，被茶盏遮了一小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得意与凶狠兼具：“是鲛珠。”他告诉燕半雪，“是鲛人王的鲛珠。”
　　“如果你要，我可以给你。”定国公这么对燕半雪说，“但鲛珠一被拿走，那只失败品就得死了。”
　　燕半雪露出意外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失败品的死活？”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就怕你和药师呆久了，也变得心软。”定国公状似不经意的想到，“对了，那个药师啊，虽然有人想把他送到我面前来，但我都拒绝了。”
　　傅庭这话是在让燕半雪放心，楚南冠他不会去碰，只是这话也着实刺耳。
　　“委屈他了，现在香山还有皇帝的人，谁都不能轻易动弹。我听说他不良于行，香山库里倒有不少药，看得上用得到的，你们随时去取。”
　　燕半雪放下茶盏：“你也说了，他是药师，药师怎么可能会缺药材。”
　　燕半雪满心不爽的回去，一路上都在想事情动脑筋。到了小院没见到楚南冠，猛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后面的竹林里布阵，不能打扰。
　　屋子里少了个人，显得空荡荡的，药炉也熄了，安静得让燕半雪不习惯。
　　燕半雪拿出楚南冠今天给他的药瓶，在手里转了两圈，到底是放回去，服了药性弱的那一剂。
　　月上中天。
　　星夜兼程的执金吾，护送胡姬莺歌到了都城。执金吾不惧一路辛苦，胡姬是妖修，也不惧这一点颠簸，凡人莺歌也因为胡姬带着的灵药保持了不错的精神，登闻鼓给她造成的伤害，居然在赶路的过程中好了不少。
　　天子的旨意早就候在城门，执金吾接了旨，见两个姑娘状态尚可，直接驱车进皇宫：“夜长梦多，现在就带两位进宫觐见皇上。”
　　胡姬和莺歌当然不会有意见。
　　胡姬手里有一味药是治嗓子的，莺歌能勉强开口，声音低而沙哑：“定国公已经离开京城了，皇上还……这么谨慎吗？”
　　“定国公在皇城待的时间，比如今皇上的两辈子还长。”胡姬笑笑，点到即止。
　　莺歌一直跟在兰夫人身边，兰夫人就是她的全部，日子过得单纯，她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连皇帝都要忌惮定国公，在她的概念里，皇帝才该是最大的。
　　但胡姬说了，她也能听懂，点点头不再多问。
　　有皇帝手诏，执金吾领路，马车穿过巍峨宫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执金吾走偏道，架着马车一路行到了一处偏殿之前。
　　与巍峨宫城比起来，那偏殿小到逼仄，装饰也简陋，然而整个皇城最尊贵的皇帝已经等在了里面。
　　皇帝虽然年轻，但九五至尊自有一番威仪，莺歌连对方的脸都没敢看清，就低下头去，视线垂落在地面。胡姬要大胆得多，不仅看了，甚至还对皇帝笑了笑。
　　执金吾全守在门外，室内只有三个人。皇帝伸手请她们坐：“你们的诉状我已经看过，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赏罚均有定制，皇帝不该问后面的话，他问了，那便很有意思了。
　　胡姬笑：“他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还够不上一个‘死’字吗？”
　　“够。”皇帝说，“唯一的问题只是，凡人法度只能管凡人，修士的事情我们不能插手。”
　　这正是皇帝忌惮定国公最主要的原因。
　　依附皇廷的修士、武者都是修为不高的，凡人亦可以凭借数量和武器对他们造成威胁，但定国公不同，他的修为对凡世来说实在是太高了，可做万人敌。
　　胡姬道：“凡间法度自然只要管好凡间就行，修士的事情自然会有修士去处理。”
　　皇帝盯着胡姬看了一会儿，胡姬含着浅笑回视。
　　两人在无声的对视中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答案。
　　皇帝需要修士的力量，而修士也需要有人能约束住定国公在凡世的势力。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去休息吧。”皇帝说，“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
　　皇帝没有用“朕”这个自称，他口中的你们，指的也不是胡姬和莺歌。
　　马车载着两位姑娘离开，莺歌是茫然的：“就……这样？这样就好了吗？”
　　“好了。”胡姬也是松了一口气，她侧头看莺歌，眉眼弯弯，是和花魁式笑容完全不同的微笑表情，那是一个过来人的表情，“再过段时间，会有人送你回家的。”
　　“好，太好了。”莺歌的眼神瞬间亮了，她脸上狰狞的疤痕也在敷用了胡姬准备好的、来自楚南冠的药膏后淡了不少，小姑娘看得见自己的变化，情绪比敲登闻鼓那时好了太多。
　　当然了，她不知道她用的药有多珍贵，也不会有人特地告诉她。
　　既然有人千辛万苦的护住了她的纯粹，旁人自然也不会去破坏。
　　胡姬收回视线，激发了传讯符，那头接起来，她道：“我这边没问题。”
　　那头传出的声音属于燕半雪：“好，我知道了。”
　　楚南冠在布阵之前，安排好了一应事宜，胡姬不意外传讯符那头的人是燕半雪，但到底还不放心：“楚药师呢？”
　　燕半雪抬头，白日里隐没的阵法在月光下重新显现，和刚刚绘成时不同，那些曲折的笔锋仿佛都融化开了，糅合在了一起，汇做一片湖泊，在月色映照下柔和的反射着粼粼波光。
　　楚南冠在阵中，如同在水上，水面反光打量他的轮廓，而月色落下披满全身，坐在阵眼处的楚南冠亦是坐在灵力汇聚处，满身的光芒。
　　“他在布阵。”燕半雪回答胡姬，视线收不回来，仍在楚南冠身上，夜色下的药师精致得不似真人，像是漏看一眼就会消失一样。
　　胡姬那边没再说话，燕半雪掐灭了传讯符。
　　不自觉的跑来阵边的燕半雪一边盯着楚南冠，一边挺唾弃自己，他是被一个男人的皮相给吸引了吗？
　　但楚南冠有的，显然不仅仅是一个皮相。

35.第 35 章
　　巫腾再一次来向燕半雪汇报事情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小院后看了一眼：“阵快成了。”
　　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正午，白日里符文线条被日光遮蔽，但汇聚的灵力已经浓稠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即使看不到阵，也能知道那里存在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目前的布置大体就是这样。”忙到现在，该布置的也都布置好了，巫腾要确认燕半雪的位置，“您留在香山？”
　　“嗯。”燕半雪点头，“总要留一个人守阵。”
　　追魂索隐毕竟是秘术，虽然楚南冠没说需要守阵的人，但燕半雪还是觉得稳妥一些为妙。楚南冠虽然表现得游刃有余，但他到底在阵里一个人撑了三天，这可是个每天晚上要睡觉的家伙。
　　“而且香山不一定就没有其他鬼修了。”
　　巫腾点头：“那我去城北。”虽然他是智囊角色，但能在酆都西域成为域主之下第一人，武力值也绝对不差。
　　楚南冠的人行动力很强，定国公又大开方便之门，城北已然清空，除了巫腾带着的一帮鬼修，再也没有一个无关的人在。
　　这三天以来，燕半雪把南域鬼修追得很紧，巫腾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不少鬼修，西域鬼修有组织的布网，南域鬼修只会蛮干，加上定国公也不在站在他们那边，于是陷入了完全的颓势。
　　南域域主杜松是个狂人，他手底下的也都是疯子，明知大势已去，却选择在魏城和燕半雪死磕，不再试图隐藏行迹，疯狂的拘魂，魏城人好好的走在路上，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
　　定国公说不会再让魏城人受离魂之苦，却有更多的人丢了魂。可他偏偏能把自己的话圆回来，他傅廷一回来就查了出来，离魂症不是病，而是有鬼修在作祟！
　　他不仅能圆回自己的话，还能给城主府找到新的理由——城主府官吏都是凡人，他们当然没法发现症结所在。
　　魏城彻底的乱了。
　　魏城人终于知道造成一切的是什么，但他们对罪魁祸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登闻鼓带来的震撼在自己的生死存亡面前变得不值一提，他们能依赖的，依然只有定国公。
　　夜色渐浓，香山上追魂索隐阵的存在愈发鲜明，巫腾在城北不仅通过异常的灵力波动感受到，他甚至开始能看到。
　　香山一角，隐隐亮起了白光。
　　城北是光明正大的陷阱，在一切开始前显得平静。
　　巫腾一边听着由鬼修印记传来的各路汇报，一边盯着香山看，他觉得那光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燕半雪站在阵外，模糊的符文在三天的孕养之后复又变得清晰，但每一根线条都变得异常饱满，有灵光在符文中跳跃，如同鱼自水中跃出，拖出晶莹的尾巴。
　　平湖般的符阵流淌起来，楚南冠置身水中。
　　有光自离魂病人身上飘出，那是残存的些微魂魄碎片。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至楚南冠手中，楚南冠双手合抱，如抱太极，又如抱月，抱着一团渐盛的柔光。
　　那光是柔和的，明亮但不刺眼，穿透力极强。
　　燕半雪看着也觉得眼熟，但又一时说不出来是在哪里见过。
　　柔光亮至极致，楚南冠睁开了眼睛。
　　白光之中，他的瞳孔颜色在光线的映照下变得浅淡而剔透，整个人看上似乎完全失去了情绪，格外的冷淡脱离尘世。随即燕半雪看见楚南冠抬起手，用浸透了光芒变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将那团魂魄汇聚而成的白光托举起来，如同托起又一轮月亮。
　　天上圆月与手中月交相呼应，有一线银光将两轮月亮隐约连接，一线银光缓慢而坚定的壮大，变成一道显眼的光柱，在清浊不分的混沌大阵中，将阵眼、将楚南冠完全淹没。光柱亮到极致后，极快的消散，不可见却可知的玄奥联系盘踞着，无声的向四周推开，力量自阵眼处向边缘传递，柔光闪烁的阵法于是泛起波纹，那波纹一圈圈散开变大，像是楚南冠在不断的击出水花一般。
　　楚南冠手中的光依然亮着，他拖着那团光，就像是在沉沉夜色中中，举着一盏引路明灯。
　　巫腾在城北遥遥的望见那光，不可思议的开口：“域主，这光、这光像不像是——”
　　他身上有燕半雪的鬼修印记，这是他效忠域主的证明，也是他身为域主亲信的荣耀，让他能和燕半雪畅通无阻的沟通，所以无论燕半雪在哪里，他都可以随叫随到。
　　燕半雪听见了巫腾的话，补全了下半句：“像鬼王城的灯。”
　　鬼王城的四盏灯自然声势更大，但归根结底，也是这般柔和却明亮，带着奇异的混沌感，轻灵又庄严。
　　楚南冠手中的光如指路明灯，指引着天上的月光织出道道长丝，微弱又不可撼动的，散向魏城各处。
　　“动手。”
　　为了方便联络，巫腾给在魏城的西域鬼修身上都留了自己的印记，他命令一出，待命的鬼修立刻朝离自己最近的、月光坠落处冲去。
　　南域鬼修的行踪不是秘密，他们要知道的只是魂瓶在谁手上，如今谜底揭晓，西域鬼修的行动极其迅速！
　　月光落下，西域鬼修冲出，南域鬼修察觉异常立刻移动，但月光黏在魂瓶上，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都甩不脱！
　　鬼修们化作道道黑影在魏城中疾驰，目标明确得已经不需要月光指引！
　　突然，持魂瓶的鬼修怀中一烫，咔啦一声响，是魂瓶封印碎裂的声音。
　　西域鬼修追得紧，南域鬼修疯狂拘魂，魂瓶频繁开启收纳新魂，或是因为有的魂魄格外强，或是因为封印使用频率太高效果减弱，在追魂索隐的影响下，有几个魂瓶随着封印的破碎而开裂，里面的魂魄循着肉身指引，呼啸着飞向香山！
　　拘魂疯狂，魂瓶破碎后涌出的魂魄一时间都数不清！
　　有几道魂魄冲向香山上追魂索隐阵法所在，而更多的冲向香山脚下的善庄。新离魂者太多了，只来得及送到善庄集中收治，还没能被接上香山。
　　立刻有南域鬼修转身去追逃走的魂魄，亦有之前按兵未动的南域鬼修也往香山赶，他们一旦抓到魂魄就立刻生吞下去，爆裂的风声间全是惨叫！
　　西域鬼修通过印记联络，南域鬼修当然也不是单打独斗！
　　南域鬼修有的被拦下了，有的没有。漏走的那些中，有些是叫得出名字的。
　　城北依然平静，巫腾听到各处的汇报，立刻知道留在善庄的那几个部下挡不住南域鬼修。
　　善庄不是重点，破碎的魂瓶也是少数，但善庄里有人，能被拘魂的凡人！
　　巫腾：“域主！”
　　燕半雪：“知道了。”楚南冠的药真的很不错，如今燕半雪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将将六品，拦几个小罗罗不在话下。
　　燕半雪自虚无处抽出窄长的裁雪刀，想要转身下山却生生顿了下。
　　就在这一个停顿的时间里，他看见楚南冠收了阵。
　　大阵自阵眼处熄灭，而后他手中的光散去，楚南冠垂下手时，像是脱力一样的往下坠了坠，他极快的藏起了疲软，执拗的挺直了背，不肯靠到椅背上。
　　燕半雪看见楚南冠转过头来。
　　不知是因为刚刚阵法的原因还是其他什么，楚南冠的脸色和瞳色都浅得异常。
　　燕半雪发现楚南冠不是在看他，对方的视线越过了自己。
　　鬼修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
　　定国公傅庭站在楚南冠注视着的地方。
　　燕半雪完全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能做到这么悄无声息，定国公的修为至少要在六品中境以上。
　　燕半雪眉心一跳，定国公不是一个人来的，更远些的地方，他完全由修士组成的亲卫也在赶过来。
　　定国公盯着楚南冠：“是你。”
　　楚南冠：“是我。”
　　他们隔着一个燕半雪，打哑谜似的对话。
　　燕半雪没法从他们的对话中判断出完整的前因后果，但已经清楚的感觉到了浓重的危险感。
　　定国公身上的气势节节拔升：“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上次一样的招数……你觉得能成功？”
　　楚南冠脚下的阵法又亮了起来：“多谢你如同上次一样的不闻不问。”
　　魏城之中、皇城之中，以及更加遥远的地方，有光芒一点点剥离，他们有的来自凡人、有的来自妖修，还有的，来自或深埋地下、或曝尸荒野的骸骨。
　　大山里，莺歌抱着一盆兰花无知无觉的走着，没有察觉兰花花瓣突然摇晃了一下。
　　魏城里，说书先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被抽走了，他转头望向香山的方向：“开始了啊。”
　　皇城里，胡姬抬手送走从自己身上升起的光：“开始了啊——”
　　光芒星子般一闪一灭，下一瞬跨越万水千山瞬间汇聚于楚南冠脚下！
　　灵力化为浪涌，旋转成旋涡，将楚南冠团团包裹，他颜色极浅的瞳孔中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燕半雪，让开。”
　　他腰身一拧，从轮椅上扑到浪中，浪裹着药师，或者说药师操纵着灵力浪潮，呼啸着从燕半雪身边擦过，狂风卷起楚南冠的头发，露出了他变尖的耳朵以及——耳根下细小闪光的鳞片。

36.第 36 章
　　楚川、复仇、控水之术。
　　尖耳朵、鳞片。
　　——就算你不想知道，你也总会知道。
　　燕半雪要是再不明白就真是个傻子了！
　　而且他确信自己看见了水中若隐若现的尾巴！
　　鲛人。
　　楚南冠是鲛人！
　　想明白只需要一瞬间，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六道白光自楚南冠袖中射出，天上一声雷响，大雨忽然间倾盆而下！
　　定国公抬手一招，玄铁湛金枪瞬间出现在手中，枪头横扫与楚南冠的六把珊瑚飞刀悍然相撞！
　　寒铁枪撞上珊瑚刀，锋面相交，撞击声极特殊，有锐器大力相撞的闷响，以及利器划过骨质的滞涩骨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燕半雪在楚南冠冲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让了一下，在天上的雨以及卷着楚南冠的水花同时溅到他身上时，鬼修才猛地回了神，他这回清晰的感觉到了楚南冠的修为品阶，是刚刚比六品高了一线的六品初阶，比燕半雪他自己高了一线，和定国公还有不小的差距。
　　楚南冠和定国公已经过了一招，毫无花哨实打实的碰撞后，两人同时被向后震退，武器与灵力撞击的力量轰然炸开。
　　六品修为是什么概念，抬手就能轰塌半座山，覆灭一座城。
　　楚南冠身后，还未熄灭的追魂索隐阵法骤然间又是一亮，在离魂症病人与轰然袭来的灵力间竖起一道屏障。
　　灵力冲击太过剧烈，屏障在抵销了部分力量之后轰然破碎，按阵法排布的病床全部被掀翻。魂魄归位，摔到地上的凡人们似乎反而被摔醒了，能挣扎着稍微动弹。
　　香山下埋着阵法，无声消弭了辐散的力量，不至于坍塌，但灵力所及之处，满山花草却在瞬间被摧残了个干净，自山下就能看见香山上秃了一片。
　　燕半雪在短暂的呆愣之后动了。
　　后撤让楚南冠的那一步还没踩实，他就猛得一个变力，转而往前冲出去。
　　鬼修的身影在瞬间拉扯成一片黑雾，完全没管对战中的两人，直接越过他们，往更前面的地方冲去。
　　那里有正在赶来的、定国公的亲卫。
　　“不管善庄了，在善庄的人全到我这里来！”燕半雪通过鬼修印记对巫腾下了命令。
　　域主的印记是荣耀，不可在麾下所有鬼修身上都留一个，燕半雪的命令必须由巫腾转达。
　　鬼修的布置覆盖了整个魏城，牵一发动全身，巫腾虽然不知道燕半雪突然改变计划的理由，但还是无条件的执行了：“收到！”
　　鬼修印记传递信息非常迅速，在魏城的西域鬼修对燕半雪的命令无条件执行，不问为什么，接到命令立刻出发。
　　于是当南域鬼修呼啸着冲到善庄的时候，看到的是西域鬼修背对着他们迅速上山的背影。
　　追魂索隐阵法已散，被吸引来的魂魄循着与肉身的联系，冲进善庄，在紧闭的门窗上打出一片泠泠的光，那是魂魄穿透简单的防御阵法时激起的变化。
　　为首的南域鬼修迟疑了一瞬。
　　善庄有阵法在意料之中，但西域鬼修的离开却很让人意外，西域鬼修难道在香山上布置了什么？总不能是见他们怕了要逃吧？
　　但鬼修间的争斗虽然有定国公的推波助澜，但在真正动手时，两边都没有直接去触碰定国公。
　　西域鬼修与定国公的关系，已经密切到了能在香山上布置阵法？
　　为首鬼修的迟疑让他身后的同伴都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西域鬼修反常的举动，心里存在着同样的疑惑。
　　走在中间的一名鬼修开口，结束了这短暂的迟疑：“追上去。”
　　他说话的同时，一道灵力已经打了出去。
　　他的灵力于鬼修一贯的黑色中掺着混沌的红黄之色，显得混浊不纯粹，其气息同样驳杂，但力量却极大，只一击就击破了善庄的阵法。轰隆声中，半面墙与阵法一同垮塌，几声稀落的尖叫被扬起的尘埃淹没。
　　善庄中还有照顾病人的凡人在！
　　西域鬼修没有回头，南域鬼修呼喝着向善庄扔出攻击，在不断坍塌的房屋中扯出一条条魂魄，脚步丝毫不停的，追着西域鬼修往山上去。
　　南域鬼修掠过善庄只是一瞬间，瞬间之后，满地残骸中缓缓渗出血迹。
　　而血迹下有低低的呻.吟。
　　西域鬼修的不坚守，让善庄遭受了没顶之灾，而也正是他们的不坚守，让南域鬼修没有在善庄掘地三尺，好歹还有些人活了下来。
　　香山上，燕半雪已经和定国公的亲卫撞上了。
　　和傅庭上山时的显赫声势相比，燕半雪如今面对的亲卫人数少了很多。鬼修神识一扫，在更远些、更靠近定国公住处的地方，金甲士正和另一群亲卫对峙着。
　　皇帝的人拖住了定国公的部分力量。
　　定国公的亲卫毕竟只在凡间活动，虽然都是修士，但修为都在一二品之间，燕半雪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了六品，威压一放，定国公亲卫差点全趴到地上。
　　可惜，也只是差点。
　　亲卫修为不足，但法器不错，感受到来自燕半雪的压力，自然发动，挡住了高阶修士的威压。
　　“起阵！”
　　亲卫训练有素，虽然还在踉跄中，但听见命令立刻有了动作。
　　他们站立不稳，但出手丝毫不见慢，极统一的向地面送出了灵力——
　　香山是傅庭的地盘，一套阵法与定国公在皇城中住所的完全一致，亲卫们调动起来得心应手。
　　他们修为是低，但香山阵法足够大，对付一个燕半雪，足够了！
　　香山阵法瞬间被激活，地面上浮现大范围的复杂符文，层层叠叠嵌套的法阵同时运转，看着都令人眼晕。
　　一道阵法从地面弹出，护甲般套到亲卫们身上。
　　一道阵法半浮于地面，构成牢笼的基础——
　　修为的差距不仅体现在品阶高低上，更反映在速度与经验上。
　　不管有多厉害的法阵加持，亲卫们都不可能打败燕半雪，但打不过不代表拖不住抓不到！
　　半浮于地面的阵法让燕半雪感觉到了压力，香山的阵法是一个整体，环环相扣，一旦被抓住，就是整个香山都压在了他身上，六品修为不足以在短时间内脱困。
　　亲卫想抓住燕半雪得耗一番功夫，但燕半雪想逃脱，凭他一个人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
　　身后灵力如刀，轰鸣声不断，楚南冠和傅庭不断过招，动静不可谓不大。
　　越大的动静消耗也越大，燕半雪能明显的感觉到，缠绕在楚南冠身上的灵力在不断的削弱，那些不知道被他用什么办法汇聚成水流的力量只能替他挡下傅庭的攻击，并不能完全的为他所用。
　　水中的力量弥补了楚南冠在修为上和傅庭的差距，一旦消耗完了，鲛人药师就很难再有战胜定国公的机会。
　　西域鬼修呼啸而至，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另一片沉沉的黑云。
　　在疾速的行进中，鬼修们全部舍弃了人形。
　　燕半雪只一个抬眼，就完成了和自己人的交流。
　　西域鬼修们轰然砸落，将燕半雪淹没在一片黑雾之中。
　　黑雾中，燕半雪的身影扭曲了，他也散去了人形——
　　以燕半雪为目标的香山阵法骤然失去了目标，出现短暂的凝滞。
　　亲卫立刻操纵阵法，向着蒸腾的黑雾合拢——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雾从满地的黑色中突然窜出，向着南边疾射而去！
　　而在阵法包围中的黑雾齐齐收束，一个个鬼修现出身形，在还未合拢的阵法中，向着不同的方向突围，扰乱亲卫的行动。
　　迟一步的南域鬼修在触及阵法之前猛地一个转弯，追着突围了那道黑雾而去！
　　亲卫队长也在这时候看清了，刚刚冲出去的不是别人，就是燕半雪！
　　亲卫其实也不知道南边到底有什么，能让两拨鬼修都冲了过去。
　　但燕半雪要甩掉他们去南边的意图太明显，而南域鬼修的选择也极干脆，亲卫队长没时间多想，下达了命令。
　　“收阵！追！”
　　南边有什么？
　　有一条假鲛人，一颗真鲛珠。
　　楚南冠是鲛人，鲛人王的鲛珠对他肯定比对假鲛人更有用！
　　鬼修的速度极其可怖，呼啸间已经到了南边的水潭。
　　鬼修散去人形，便没了实体，行进间不会触动任何东西，潭中鲛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就看见黑雾已经扑到了眼前。
　　鲛人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燕半雪已经化出人形入了水。
　　他一探手就够到了水底的封印，五指一勾就将封印从潭底拔了出来！
　　封印被触碰的瞬间，鲛人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瞬间被激怒，他张大嘴，露出没有舌头的口腔，发出无声的尖啸，潭面骤然激起大浪，水底出现无数暗漩，水草般的缠住燕半雪，要将他往远离鲛珠的地方拖。
　　鲛人力量弱，但亲水性强，层层暗漩成功的阻止了燕半雪的动作。
　　燕半雪骤然一僵。因为幼年的经历，他其实是怕水的，成为修士后对水的恐惧降低了不少，但在水里遇上鲛人这种能控水的东西，恐惧感又冒了出来。
　　瞬间的恐惧之后是勃然而发怒意，黑衣黑发的鬼修于剔透的水中以灵力挣开手，扬刀举过头顶，然后全力斩下——

37.第 37 章
　　瀑布下的水潭看着不大，倒是有四五丈深，燕半雪在潭底出了一刀，在鲛人的影响下沸腾不止的潭水，如同固体一般，□□.脆利落的切成了两半。
　　燕半雪出刀时是无声无息的，就像一片雪花飘落一样轻盈，凝固的姿态只维持了一瞬间，潭水被劈开处向下塌陷，而两侧则不断扬高，待扬高至顶峰，又向两侧泄落。
　　在水流倾泻的巨大声响里，还有不容忽视的裂帛声，本就不坚固的封印完全无法抵御那一刀之威，化为破碎的灵光彻底消散。
　　封印的灵光与燕半雪的灵光自潭底亮起，给整片水潭提供了微薄的光亮。
　　白茫茫的水雾在激烈的碰撞间升腾，水珠四溅，在月光与灵光之间，溅玉飞珠一般。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鲛人失去了对水的控制，他被水浪裹挟着，拍到了岸上。
　　他能感觉到在水中四处乱撞的，属于燕半雪的灵力，鬼修的灵力冰冷彻骨，让温暖的水流瞬间冷得和冰渣一样扎人。
　　因为伤势，因为敌人势弱，燕半雪在之前的打斗中即使用刀，也不过只是最基础的劈砍。现在实力所有恢复，身后有来自定国公和南域鬼修的威胁，又在水中被激怒，燕半雪终于认真起来，使出了一招称得上是刀法的、寒刀裁雪燕半雪独有的招式。
　　潭底的鲛珠被水流轻轻一抛，燕半雪探手握住。
　　鲛珠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特别特殊的东西。它像是婴儿拳头大小的一颗珍珠，表面覆盖着珍珠特有的温润流光。
　　它散发着清冽的灵力，冷然又温和，如同春日的水波。
　　然而这外表并不出众的鲛珠一破出封印，水潭的上空便出现了天材地宝出世时才有的异象。
　　大团大团的云朵汇聚起来，而月光变得更亮了。于是厚重的、本该灰蒙蒙的云在夜空中显出了日光下才有的亮白色。
　　月光照亮了云团，仍在不断的变亮，它的明亮不是太阳的刺眼，冷冷清清，柔和又不容反抗的穿透了云团，落了下来——
　　那是月之精华，是真正的天材地宝。落下的月华有一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帝流浆。
　　鲛人被抛到岸上摔出无声哀嚎，燕半雪握住鲛珠异象显现，南域鬼修赶到，想也不想就冲上来抢——
　　香山东麓无人关注自天而降的帝流浆，定国公傅庭和楚南冠却同时往那边看了过去。
　　鲛珠的灵力传不了这么远的距离，但楚南冠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定国公感觉不到鲛珠，但他能看到帝流浆自天而降的异象。
　　燕半雪的速度快，楚南冠和傅庭速度也不慢，片刻之间，两人已经过了近百招。
　　定国公身上挂了彩，是不怎么严重的皮肉伤，血来不及顺着伤口淌下，就被出招的动作甩飞，于是只有伤口周围氲开小小一圈血迹。
　　楚南冠同样如此，身上有伤但还没特别狼狈，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显现出珍珠一样的光泽，整个人的颜色又淡又亮，唯有破开的伤口中淌出的血是鲜艳的，浓郁的红。
　　定国公叹了口气：“聪明人就是有这点不好，反应太快了。”
　　楚南冠在长久的隐忍中已经习惯了压抑，喜怒不形于色。帝流浆淌下，一线明黄色勾连天地，鲛王珠的存在是那么的鲜明，熟悉的灵力如波涛，一层层的涌来，呼唤着他，而他脸上依然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楚南冠看了定国公一眼，浅淡的瞳色令人难以捕捉他的视线，他面无表情的看定国公，仿佛带着冰冷的睥睨……又似乎有怒意从冰层的裂缝中透了出来。
　　修士五感敏锐，定国公依然准确的捕捉到了楚南冠的视线，在短暂的视线交汇后，两人同时动了——往东边，鲛王珠所在冲去！
　　灵力呼啸，不分敌我的撞开了缠斗在一块儿的西域鬼修与定国公亲卫。
　　稍远些的山道上，定国公的另一队亲卫与执金吾僵持着对峙，两拨人均由修士和武者组成，他们都感觉到了定国公的到来，扭头望去，却见视线中心的那道身影毫无停顿的飞掠了过去，而楚南冠就在他身边，两人并驾齐驱，完全分不出先后！
　　他们在飞速的前行中，仍在交手！
　　灵力四溅中，楚南冠周身的浪涛烟花般炸开，是转瞬即逝的绚烂。
　　“你绝对拿不回它！”定国公大喝着，这一声落在了水潭上，燕半雪抬头，就见两人完全不减速的从半空中落下，轰得砸到地上。
　　细如丝线的帝流浆依旧在滴落，跟着楚南冠卷来的暴雨已然狂烈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燕半雪感觉到一道腥风从身侧袭来，他五指一合，扣紧鲛珠，同时一偏身体，往反方向避让。
　　夹杂着红黄二色的混浊灵力贴着脸擦过去，鬼修灵力凝成了黑色枯爪，差一点点就把燕半雪的头皮给掀下来。
　　黑色的灵力是骨骼，游走的红黄二色构成经络，那枯爪巨大又真实，没抓中燕半雪，去势不止的拍在了山崖上，轰隆一声，打出一个明显的凹痕，树木折断，土石滚滚而下，截断了瀑布。
　　土石与响雷一同坠下，耳边尽是隆隆震响，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无法发声的鲛人发出濒死的哀鸣，蜷缩在泥水中，却极幸运的没有被坠落的杂物击中。他在震颤的视野中看见了自天而降的楚南冠，看见了被怒涛包围的真正的鲛人，以及他隐约可见的尾巴。
　　本不是鲛人，现在也不能算是鲛人的鲛人，眼中流露出了极复杂的情绪，有艳羡、有愤恨、亦有满足。
　　枯爪的攻击从水潭正中穿过，燕半雪都来不及看一眼落在水潭另一边的楚南冠，就又被发出攻击的鬼修缠上了。
　　对方的意图非常明显，他就是来抢鲛珠的。
　　枯爪攻击非常有辨识性，燕半雪看着那名陌生的鬼修，喊出了这招式主人的名字：“赵三才。”
　　赵三才是南域鬼王杜松最为倚仗的幕僚之一，他在南域的地位，相当于巫腾在西域。
　　燕半雪既意外又不意外：“没想到你也来了。”
　　“西域域主亲临，我王不能远迎，我总得来啊。”赵三才被叫破身份，虽然还顶着那张毫无特色的皮相，但也不隐藏了，压着声音，阴恻恻的说着话，带着狠意和恨意。
　　南域域主为什么不能来？
　　当然不是因为这里是定国公的地盘。
　　西域和北域联手，成功的把杜松牵制住了，杜松不是不想来，他非常的想借此机会，把尚未恢复的燕半雪彻底解决，但他不能来。
　　赵三才的修为是实打实的五品上，差一步巅峰，燕半雪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他，更何况赵三才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不少南域鬼修。
　　赵三才针对燕半雪，其他鬼修有样学样，没法像赵三才那样直接和燕半雪交上手，就不停的给他制造各种小麻烦。
　　燕半雪脱身不得，甚至隐约陷入了下风。
　　现场不止鬼修！
　　定国公亦冲向燕半雪：“给我！”他说着给他，完全是抢的动作。
　　燕半雪挥刀格开枯爪，硬吃了另一名鬼修一招，避开定国公的寒铁枪，嗤嘲道：“不给！”
　　寒铁枪长驱直入，把另一名鬼修捅了个通透，抡过一个大圆，又往燕半雪身上劈去，其威势之盛，在暴雨中劈出了一片白地！
　　赵三才眼珠一转，枯爪又出，去断燕半雪的后路，定国公看得明白，寒铁枪枪尖一抖，略微偏了点方向，给侧方的鬼修让出了地方。
　　在陆地上，楚南冠行动没有其他人那般迅速，他落后定国公一步，招式却不慢，不见他如何动作，六柄珊瑚刀齐出，不拦定国公，不挡赵三才，把两侧的鬼修尽数挑飞！
　　空门大开！
　　燕半雪往斜刺里一滑，避开了前后夹击。
　　赵三才、定国公收不住招，虽然侧开了彼此，但余波相撞仍是惊天动地，六把珊瑚刀，十余名鬼修，那动静亦是不小。
　　山体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坍塌，瀑布上游的整片水域倾泻而下，化为混浊的山洪向低洼处灌入。
　　地形被严重破坏，藏在岩层中的水道不复存在，泄下的水流无法排出，山谷中的积水迅速漫出了最低处的水潭。暴雨倾泻，谷中积水迅速升高，山石崩塌、地形变幻对修士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谷中的四方修士继续在打，分成了明显的两派。
　　赵三才和定国公在抢燕半雪手里的鲛珠，楚南冠在帮燕半雪，而燕半雪想把鲛珠递给楚南冠，赵三才和定国公竭力阻止。
　　赵三才之外的南域鬼修受了楚南冠、燕半雪两人几次攻击，已然没了再战之力，场中只剩下四名修为皆在六品上下的修士。
　　六品的修为已经足够辟开落石与山洪，但四人交手之间毫无空隙，完全腾不出手去清理场地。
　　赵三才不足六品，定国公超过六品；燕半雪楚南冠均在六品门槛上，两边修为基本持平，而就合作而言，也都对彼此不熟悉，全凭着相差不大的战斗经验在强行合作，一时打得难分难舍。
　　积水溢出水潭，没过脚踝，吞没倒在地上的鲛人，很快到了众人膝盖处。
　　在实力接近的情况下，外物的影响就变得明显，四人均拔高身形，踩在水面上过招。
　　楚南冠周身的水流已散了大半，肤色眸色都变得极浅的鲛人药师因这非人的苍白显得格外脆弱。燕半雪心急，楚南冠拖不得，他自己也拖不得，不速战速决，他们必败无疑。
　　心下一急，招式便粗糙了，劈出的刀光偏了半寸。定国公抓住这个破绽，寒铁枪毒蛇般钻过来。
　　楚南冠正缠着赵三才，四柄飞刀切割枯爪，一柄抽冷子往赵三才身上招呼，最后一柄绕在自己周身，是自保用的。
　　自保用的飞刀激射而出，往定国公后心招呼，定国公完全不管，继续追着燕半雪刺，赵三才狞笑一声，枯爪猛然一按，压制四柄飞刀，自己亲身往楚南冠处冲去，一手去抓最后一柄飞刀，一手缠绕混浊灵光，向楚南冠直直推去——
　　鬼修无肉身，在相近的品阶内，他们的灵力要比其他任何修士都更凝练浓厚。
　　楚南冠已经没有了武器，如果单纯以灵力相抗，必输无疑。
　　定国公修为最高，燕半雪被他抓住破绽，基本没有翻身的余地，他在疾退中见楚南冠用自保的飞刀救他，又见赵三才已经近了楚南冠的身，脑子里轰得一下，手中刀势陡然一转——
　　如同一道雷光横亘在了湍急的水面上，如同动荡不已的世界被划下了静止的界限——
　　寒铁□□.入燕半雪胸口，万钧之势只没入了一分，便再不得寸进。
　　裁雪刀横在中间，没能架住寒铁枪，但雷光似的刀光落在水面上，在寒铁枪柄上映出浅浅的一线，便成功的阻住了它。
　　寒铁□□.入不深，燕半雪胸前甚至都没渗出多少血色，但他却喉头耸动，忍不住咳出了口血。

38.第 38 章
　　裁雪刀出刀时总是声势不显的既轻且柔，如同飞雪无声飘落，直到这一招势成，才能察觉无声无息中蕴含的威力。
　　“雷池不越。”寒铁枪不得寸进，定国公认出了这一招。
　　楚南冠的第六柄飞刀被定国公以灵力斥开，刀尖撞在那一线流光上，而后被楚南冠召回。
　　雷池不越这一招制住了定国公，其品阶在七品，燕半雪强行动用，伤势立刻加重。他抬手握住枪尖，对着定国公傅庭扬起一个血淋淋的，挑衅的笑：“现在你知道，我要报什么仇了吧？”
　　“楚川城——”定国公凝视他，在久远的回忆中寻找曾经见过的脸，“你是楚川城主的儿子。”
　　那时候燕半雪还是个小孩子，都没加冠，还不算是城主继承人，都没人喊一声“少城主”，只喊“少爷”。
　　雷池不越，是楚川城主代代相传的秘技之一。
　　时间太久了，修士的记忆也不会用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定国公不记得楚川城主的名字，更不记得那个大概只见过一面的小孩叫什么。
　　燕半雪握着枪尖，用余光扫了下楚南冠，这一望却让他愣了下。
　　刀光从鲛人药师和南域鬼修之间穿过，赵三才的手堪堪够到了楚南冠，但再不得寸进。
　　药师毫无顾忌的抓着赵三才鬼气纵横的手掌，而被他抓着的手掌自接触处开始溃烂，污血滴答落下，不及触地便化为混浊的灵气消散。
　　赵三才完全失去了意识，破布似的被楚南冠拖着，人形都开始不稳定，一副即将魂飞魄散的模样。
　　楚南冠或许灵力不如赵三才凝练，但他……
　　是让大多修士闻之色变的药师啊。
　　他根本不需要燕半雪救。
　　燕半雪心中轻哂，但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
　　他在余光中捕捉到了楚南冠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听见楚南冠开口：“楚川城主的刀法，源自鲛人。”
　　这一句话显然不是什么炫耀，燕半雪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所以你也会？”
　　楚南冠摔开赵三才，一抬手，飞刀尽出，在起伏不定的水潭四围圈出又一道明光。
　　这一招与燕半雪的雷池不越极相似，却要轻松写意许多，楚南冠以六品的修为便可轻松的施展。
　　但相对的，其中的威势也不似雷池不越那边强劲。
　　山体的坍塌在山洪的肆虐下变得更迅猛激烈，脚下山谷中的积水不知不觉又上涨了不少，
　　雷池不越光线渐淡，水潭四围的那圈却持续存在着，这是楚南冠圈出的战场：“就剩我们了。”
　　赵三才和他带来的鬼修均已退场，山谷中只剩下有着血海深仇的三人。
　　定国公长.枪一甩，从燕半雪手中带出一串血珠，而后他握枪摆出起势，周身威压勃然而发，燕半雪和楚南冠瞬间都觉得肩上一沉。
　　这是无法逾越的境界压制。
　　楚南冠周身水波散了泰半，已经能清楚的看见其中的尾巴。
　　燕半雪就见楚南冠视线向下一落，而后尾巴一甩，周身水流散尽，整个人往下坠去——
　　他传音燕半雪：“把鲛珠给我。”
　　燕半雪来拿鲛珠本就是要给他的：“不用你说！”
　　谷中积水已经够深，水域是鲛人的主场。
　　楚南冠道：“扔下来。”
　　定国公比谁都了解鲛人，见楚南冠下落，便飞身去拦。
　　他冲向楚南冠，背对燕半雪，楚南冠那一句“扔”同时在燕半雪耳中响起。
　　燕半雪立刻松手，鲛珠下落——
　　就在鲛珠即将触及水面，定国公的枪尖即将撞上楚南冠的飞刀时，定国公突然对楚南冠扯出一个狞笑。
　　定国公大喝一声，强行扭转枪尖，与此同时鲛珠上突然亮起符文，猛然调转方向，向定国公飞去！
　　楚南冠面色一变，却也只是挥出飞刀，去追定国公，自己继续下坠，没入水中。
　　他在瞬间做出了取舍，宁可鲛珠被毁，也要入水。
　　又一道符文在鲛珠上亮起，黑色灵力交织着鬼气森森，疾飞的鲛珠骤然一顿，堪堪避过了定国公扫来的枪尖。
　　燕半雪呸掉嘴里的血，笑：“早就防着你呢。”他道，“老子想要的东西，没人能抢去。”他把鲛珠在手里握了那么久，可不单单是握着。
　　“这本是我的东西，是你在抢。”
　　燕半雪修为不及定国公，短暂的停顿后，鲛珠在两方的拉扯中，慢悠悠的向定国公方向飘去。
　　这样的速度够燕半雪赶上，也够楚南冠自水中跃起，伸手来夺。
　　化作鲛人模样的楚南冠连灵力都与做人形时不同，他一靠近，鲛珠骤然发光，那光纯粹耀眼，将定国公与燕半雪绘下的符文全吞了个干净！
　　定国公长.枪一送，想把鲛珠撞开，却没想到那鲛珠岿然不动，与枪尖撞出了叮一声响。
　　一招不成，定国公立刻变招，一抡枪柄，整把枪轰然砸下！
　　枪身未至，水面已然凹陷！而冲来的燕半雪正在枪尖指着的方向上！
　　定国公足够有经验，也足够阴险，他这一枪既是在斩鲛珠，也是想除去明显已经受伤的燕半雪！他看似追着楚南冠，实则始终计划着首先把燕半雪除去！
　　楚南冠的指尖已然碰到了鲛珠，鲛珠上柔光闪烁，仿佛一呼一吸犹如活物。
　　但楚南冠没有去取它，就那样让鲛珠擦过了掌心，整个人继续往上跃——
　　鲛人一把抓住了枪柄，腰部一扭，尾巴顺势甩上来，锋利的尾鳍横着切向定国公咽喉。
　　鲛人的美丽是不可思议的，他们的战斗力同样不容小觑，咽喉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就算是定国公，也不得不后仰躲避。
　　动作一变，枪便端不稳，再加上楚南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寒铁枪上，定国公的这一枪到底是砸偏了，轰一声落在了更南面，还未被波及的山体上。
　　那一枪力量之巨直接在山体上敲开了一个豁口，山谷中的浊水找到出口，纷纷奔涌而去，但几乎是立刻，缺口处的水浪就反向打了过来。
　　燕半雪避开定国公那一击的余波，侧眼一看，这一枪好巧不巧打碎了之前自己见过的那道封印。
　　封印后面原来也是一片水位不低的湖。
　　鲛珠落进了水中，水浪混浊，完全看不见踪影。
　　楚南冠抓枪柄的那只手的袖子被枪势震碎，手掌、手臂也被震裂，鲜血从条条刀割似的尖锐伤口中溢出，瞬间染红了整条手臂。他阻止了这一击便想要落回水中，然而定国公将枪一收，把楚南冠往自己身边扯。
　　楚南冠也是反应极快，立刻松了手，但定国公向后收枪的同时自己前倾身体，依然握住了楚南冠受伤的手臂。
　　定国公握得很用力，楚南冠手上狭长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四溅。
　　这一握带给楚南冠的，显然不止是单纯的疼痛，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而后他本能的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啸。
　　那全然不是人声。
　　燕半雪几乎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脑袋一懵，以至于他分辨不了，自己是不是看见了……楚南冠张嘴后露出的獠牙。
　　楚南冠的失态只是一瞬，但那一瞬间本能又不成章法的挣扎却让他完全落入了下风。
　　定国公反剪了楚南冠的双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我的东西，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话音未落刀芒已至，定国公一个侧步，用楚南冠去挡燕半雪的刀！
　　而被定国公控制住的楚南冠垂着头，全然没有挣扎。
　　燕半雪瞳孔一缩，强行扭转刀势，擦着楚南冠劈了过去。
　　这一刀好巧不巧又劈在了南边的垭口上，山体坍塌，内外两片湖泊彻底融为一体。
　　“我——”燕半雪的那刀在楚南冠身上刮出了新的伤口，血水被暴雨冲刷而下，在融汇后渐趋平静的水面上晕开一团红色。那血色在被雨水击打得斑驳的水面上凝聚不散，似乎格外粘稠一些。
　　“我们……”楚南冠抬起了头，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怒意勃发,“不会逃！”
　　楚南冠在定国公手里，燕半雪不敢轻举妄动，只紧攥着刀，盯着两人看。他发觉楚南冠说话的声音很奇特，仿佛还有一重常人听不懂的吟哦声在楚南冠说话的同时，自他口中传出。
　　楚南冠话声未落，水潭上因他滴落的血液氤开的红色骤然凝成血线，血线勾勒出阵法，正是追魂索隐阵！
　　阵成，暴雨与雷闪之中突然又多了凄厉的啸叫声，那声音一浪接着一浪，一重盛过一重。
　　燕半雪不敢把视线从定国公身上挪开，只用余光向声音传来处飞快一瞟，就见南边坍塌的垭口处，涌出了层层叠叠的白色魂魄，他们浪潮一般的扑来，无一例外的，有着瑰丽的容颜以及闪光的尾巴——
　　他们是曾经被定国公圈养在香山的楚川鲛人，是在百年前的抗争中死去的失败者，亦是复仇之心不灭滞留人间的冤魂！
　　自楚南冠身上滴落的血连成一线，源源不断的供养着追魂索隐阵法。
　　法阵既成，楚川鲛人魂魄现世，楚南冠显然消耗极大，喘息强烈到牵动肩膀起伏，周身气势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肉眼可见的变弱，而后完全被定国公压制。
　　鲛人魂魄因追魂索隐现世，追魂索隐由楚南冠布下，一切都系于他一人，定国公当然要对楚南冠动手，然而知道楚南冠重要的，又何止他一人？！

39.第 39 章
　　楚南冠就在定国公手里，定国公想要对他做什么，是字面意义的易如反掌。
　　追魂索隐带来的鲛人魂魄让定国公有一瞬的停顿，他的表情似是感慨，又似是恼怒。而这一瞬，足够全神贯注的燕半雪欺近，以刁钻的角度去斩定国公手腕，试图让他松开楚南冠。
　　这一瞬的时间，同样足够从垭口涌出的鲛人魂魄游入谷中，以无人可以匹及的速度靠近，跃出，去救回他们的同族。
　　鲛人半透明的锋利手指和燕半雪薄得有如一线的刀刃几乎同时到达。
　　定国公回神极快，但就像之前燕半雪躲不开他的追击一样，他现在也没法从两面夹击中抽身。定国公仗着修为最高，直接将灵力灌于手臂，他以灵力为笔，在手腕上绘出一圈符文，硬接两者的攻击！
　　裁雪刀无声下落，鲛人的手指带着阴冷的水汽撞上符文——在充沛灵力灌注下震动不已的符文，燕半雪走得极快的刀、鲛人没有实体的手指，同时一顿。
　　整片山谷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而抿着嘴角的楚南冠疲惫的眨了下眼睛。
　　一个眨眼之后，符文碎裂，嗡然声中，触碰到符文的鲛人倒飞出去，而新跃起的鲛人又扑了上来！
　　燕半雪的刀在一顿之后继续向下，但到底没能走直，劈在了定国公的衣袖上，那是件套着重重符咒的法衣，燕半雪劈碎了一重又一重符咒，却终究没能伤到定国公的肉身！
　　他们的对峙只在片刻，燕半雪在咫尺间听见楚南冠传音，很轻很弱，却也很清晰的一声：“鲛珠。”
　　刀势走老，而法衣上符咒仍然充足，燕半雪感觉到上面传来的斥力，顺势被推开。
　　定国公一手抓着楚南冠两手手腕，一手持寒铁枪，见燕半雪被撞开，居然探过枪尖想要勾住他。
　　楚南冠虽然在定国公手里，但被严防死守，一时间无法可想，定国公只能对严防死守着楚南冠的对象下手，比起斩杀不尽的鲛人魂魄，自然是燕半雪更好对付。
　　鲛人魂魄反应极快，直接撞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枪尖。魂魄没有实体，却实实在在的挡住了寒铁枪。被召唤来的鲛人无声无息，无一例外的有着昳丽容颜，他们不知疼痛，不知恐惧，被寒铁枪撕裂时安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燕半雪疾退，脱离寒铁枪所能触及的范围，同时心里不爽的啧了一声。他最后看了眼定国公和楚南冠，两人身边围绕的数不清的魂魄，如浪潮汹涌，将两人淹没。
　　而后，燕半雪直直向下坠落，去找那颗鲛珠。
　　谷中积水表面看似平静了不少，却仍然混浊，而且这种混浊即使以修士的力量也穿透不了，因为导致混浊不可视物的不仅是泥沙，更是因为有鲛人魂魄来回穿梭。
　　在水面之下，鲛人魂魄同鬼修一样不成形，是一道道相当纯粹的冰冷灵气。
　　鲛人生于水，灵力流淌间几乎与潭水不分彼此。
　　鲛珠散发的灵力并不强烈，而鲛人们的灵气太过强烈，燕半雪入水后，根本感觉不到那颗小小的珠子。
　　就在他开始烦躁的时候，一道冰冷的灵气在雾蒙蒙的水中化出了鲛人的样子，对着燕半雪，做出了指引的姿势。
　　鬼修找不到的鲛珠，对鲛人、即使是已经死去的鲛人来说，依然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那么显眼。
　　那鲛人不仅指引方向，还挥动双手，调整了水流，清出了一条透明干净的通道，并给燕半雪以推力，让他能在水中更顺畅的行动。
　　指引的鲛人对燕半雪张嘴说着什么，但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打手势比划。他的手势燕半雪看得半懂不懂，但基于对楚南冠的信任，燕半雪跟了过去。
　　定国公挥开又一轮缠上来的鲛人魂魄，冰冷的亡魂与寒铁枪的灵力撞击，带着杀伐的寒凉顺着指节攀升，沿着经脉留下一路微弱的刺痛。
　　这刺痛令人血脉贲张，是恰逢敌手的危险感，是战意。
　　趁着又一波鲛人尚未袭来，定国公向下看了眼，燕半雪入水带起的水花还未落下，鬼修的存在感却已经被层层叠叠不可见的鲛人彻底覆盖了。
　　鲛人魂魄复又缠上来，定国公法衣上光芒频闪，一道又一道符文凌空跃出，傅庭都不屑于与这些被召唤来的残魂动手，他对着楚南冠后脖子吹气：“我说过，你找不回你的鲛珠。”
　　以一人之力维系着追魂索隐的阵法，楚南冠面上不显，实则已经相当的力不从心，他不想浪费力气去回答定国公近乎挑衅的话语，索性闭上眼睛，专心致志的回应阵法的呼唤。
　　定国公看见楚南冠闭上眼睛，看着他冷淡平静的表情，看着他的精致脆弱的脖颈，喉咙里哼笑一声：“你以为，多了个燕半雪就会不一样了吗？”
　　定国公化灵力为锁链，缠住楚南冠双手，然后收起寒铁枪，将自己的两只手都腾出来，而后双手结印。
　　香山有阵法，只有香山真正的主人定国公傅庭，才能完全的激活它。
　　香山有阵法，在百年前鲛人以极大的代价冲破了层层桎梏，在香山上闹了个天翻地覆之后，定国公亲自修缮、加固、并更新了阵法。
　　香山阵法呼应定国公结出的法印，整片山脉隆隆作响。
　　天色将明，早起的魏城人惊恐的望向香山的方向，而尚在沉睡的那些，也被自香山传来的震动感惊醒，拖家带口的跑出屋子，而后来同那些早行人一般，将惊恐的目光投向香山。
　　天色将明未明，香山上空是一片不正常亮红色，恍若滴血，山上那轮月亮滴落一线白光，也被染上了不详的红色。
　　而红色的天空上，有黑云涌动，云中电光频闪，而雷声尚未传来，只见香山顶上的老树已被压弯了一片，仿佛整座山都开始颤抖。
　　魏城人望着香山，外乡人亦望着香山，刚刚自城门入城的红发修士也抬头望去，这位风尘仆仆的修士身上有带着炽热味道的白沙滚落，与连日来略显冷清的魏城夜色格格不入，他颇有些兴趣的挑起眉头：“天雷？”
　　六品修士与天道通，可引天雷降世。
　　引雷不是易事，定国公傅庭修真资质不俗，但他选择浸淫俗务，在修真一途上，到底算不上多惊才绝艳，因此想引雷并不十分容易。
　　他借助香山阵法，又因为香山上又是鬼修又是鲛人魂魄，满是阴煞之物，才得以让天雷响应。
　　天雷在凡世被称作天罚，惩邪除恶。天雷为阳，除的自然是阴物。
　　雷声尚未落下，闪电还在云层间酝酿，追魂索隐阵法便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符文线条像是被巨力涂抹，一瞬便变得模糊不清。
　　楚南冠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他顾不上胸口翻涌的气血，竭力仰头，对着红云闪电，对着被浸染上薄红的月光，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声音清越嘹亮，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悲愤。
　　游在水中的鲛人魂魄，跃在半空的鲛人魂魄，以及撞在定国公结界上，正在的溃散的鲛人魂魄。
　　那些始终沉默，始终平静的鲛人跟着楚南冠，发出了一声声悲凉的长啸。
　　啸声无形有形，直透云霄，满山树木尽为霜染，帝流浆轰然碎裂，化为点点银光，如雪落下。
　　香山化为一片缟素，像是上天在祭奠陨身于此的生灵。
　　云中天雷为之一弱，定国公感觉到自己与天雷之间本已稳定的联系突然又变回了若有若无的一线。
　　“天生灵物，果然格外被眷顾。”定国公咬牙看了楚南冠一眼。
　　可与天通的自然不止是修士，没有灵智的天材地宝出世尚能天降异象，更何况是天生灵物的鲛人。
　　鲛人亦可与天通。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有什么错？
　　既然是因果相扣，又与天雷何干？
　　天生灵物，格外被眷顾。
　　鲛人声声泣血，天雷便退了。
　　然而定国公却笑：“鲛人可与天通，但鬼修不行！”
　　人死灯灭，鬼修不肯入轮回，甚至还在修道修仙，是逆天而行中的逆天而行，为天道厌弃！
　　定国公双手变印，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到阵法上，天上红光骤然一声，略有消减的雷光又一次亮起。
　　雷声自不可知的高处传来，如重锤落下，砸得谷中水沸一般翻滚起来！
　　天雷极克鬼修，即便只是一道雷声，燕半雪就被震头疼欲裂，神智都有一瞬间的不稳。
　　被追魂索隐唤回的鲛人魂魄在这一声雷响中直接散了魂，谷中积水虽然又因震荡更加混浊，但对燕半雪来说，环境倒是变得清晰了不少。
　　鲛人魂魄已然把他引到了鲛珠所在，燕半雪忍着剧痛，神识一扫，抄手抓起了半沉在泥沙中的鲛珠。
　　不知是不是被鲛人魂魄影响了，这一回鲛珠入手远不如上次温和，握在手里冷得可怕。
　　那冷意与燕半雪身上剧烈的疼痛呼应，似乎顺着骨头缝钻进了脑子里。
　　这种感觉极其不妙，但燕半雪又不敢松手，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往水面游去。
　　他才破出水面，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见，就见一道极可怕的水浪遮天蔽日的扑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天南星不要半夏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1-10-08 19:13:25
　　羅浮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1-09-21 09:34:22
　　读者“prprpr”,灌溉营养液+102021-10-13 13:05:20
　　读者“18844669”,灌溉营养液+52021-10-13 12:04:28
　　读者“18844669”,灌溉营养液+102021-10-09 15:37:51
　　读者“14006098”,灌溉营养液+102021-10-08 10:32:52
　　读者“18844669”,灌溉营养液+102021-10-03 16:17:19
　　读者“清水翼”,灌溉营养液+12021-10-03 11:24:01
　　读者“Li”,灌溉营养液+102021-09-30 11:55:59
　　读者“他和他相爱”,灌溉营养液+52021-09-23 20:03:08
　　读者“乔见一面吧.”,灌溉营养液+22021-09-20 12:36:10
　　读者“天南星不要半夏”,灌溉营养液+32021-09-19 16:27:30

40.第 40 章
　　幼时的恐惧不合时宜的发作起来，燕半雪瞬间僵住。
　　巨浪兜头扑下，却——未能撼动燕半雪分毫。
　　燕半雪自恐惧中回神，立刻发现不对。
　　他不在那个被破坏的一塌糊涂的山谷里。
　　水浪汹涌，周围环境也被摧毁得厉害，但还是能从残骸中看出，这里本有很多精心雕琢的亭台楼阁，连水底下都铺着玉石。
　　手中冰冷感仍在，身上的疼痛也在持续，却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变得颇有些不真实。
　　燕半雪在水声中分辨出了鲛人的叫声，长长短短，急切的虚弱的愤怒的，各色情绪应有尽有。
　　于是鬼修明白了，他大概是被鲛珠拖入回忆了。
　　燕半雪咋舌：“偏偏是在这种时候！”他心急得很，但也是真的不敢松开鲛珠。
　　这会儿鬼修甚至期待再来一声雷，用生死之间的疼痛，把他从幻境中拖出去。
　　无法可想，燕半雪只希望幻境中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中的快，就如常言说的黄粱一梦般。
　　既然无法可想，燕半雪索性就循着声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断壁残垣间的雕梁画栋颇有些眼熟，记忆不差的鬼修想了想，是他在香山的那道封印处见过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看见的，是旧时香山豢养鲛人的地方。
　　仿佛是在印证燕半雪的想法，一尾鲛人从燕半雪身边游过，鲛人速度很快，燕半雪只依稀看见的尾鳍似乎缺了一块，而他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正在散开的血痕。
　　这条鲛人受伤不轻。
　　燕半雪追着血线向前，鲛人的叫声越发的响亮密集。
　　灵力与鲜血、烧红了眼的愤怒与杀意，燕半雪闯入了百年前的战场。
　　鲛人逃出牢笼的战场。
　　燕半雪一眼就看见了楚南冠。
　　百年前的楚南冠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还是个少年模样。他被其他鲛人重重拱卫，端坐在怒涛之上，他尾巴下压着追魂索隐的阵法，死去的、重伤垂死的鲛人魂魄毫无留恋的从肉身中飞出，继续投入战斗。
　　巨浪一波接着一波，将岸上的修士武者拖入水中，而后一条条鱼尾绞过来，瞬间一片血红。
　　定国公的人根本没法下水，他们的优势在于法器，而鲛人手无寸铁，再强悍的肉身也敌不过数重法器的攻击，水面上浮尸成片，既有修士，亦有鲛人。
　　而定国公尚未下场，他站在半空中看着，冷漠的俯视着试图逃离他掌控的玩物。
　　“你们想要自由？”定国公好整以暇的问着，仿佛看不见下面的血流成河，“是嫌香山还不够大吗？”
　　定国公说：“你们想要什么地方，说出来，我满足你们，不要闹脾气。”
　　少年楚南冠已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定国公的话激得鲛人张牙舞爪，楚南冠眉眼间却岿然不动。
　　他张嘴说话，人话说得还不顺溜，带一点奇怪的卷舌：“如果能得到一件东西，我们怎么样都可以。”
　　定国公问：“你要什么？”
　　楚南冠陡然间从怒涛上跃起，追魂索隐由靠他最近的鲛人守着。
　　少年鲛人在跃起的同时猛地一甩披散的头发，藏在乌发中的飞刀激射而出，直取定国公：“你的命——”
　　而后是激烈的战斗，是山崩地裂天地变色，是流血漂橹血流成河。
　　燕半雪没法在鲛珠的记忆里看清定国公的修为，但却莫名觉得楚南冠虽然有一腔悍勇，但招式青涩，不过修为要比如今的更高也更凝实。
　　燕半雪从这段记忆中明白了定国公为什么能从追魂索隐认出楚南冠，同时也心觉不妙，他看出了楚南冠必输无疑，但就伤势而言，楚南冠的修为不该倒退。
　　鲛珠似乎知他所想，画面陡然变化。
　　楚南冠败了，鲛人败了，满地血色间，只有定国公和楚南冠两个活物。
　　定国公浑身染血，一双眼睛却灼灼，他抓着楚南冠，在少年鲛人的拼命挣扎中上下其手，极尽亵玩之意。
　　而后他把玩够了，在少年鲛人愤恨的目光中，笑着在他脸上最后捏了一把，随即提起滴血的寒铁枪，将楚南冠的鱼尾一劈两半！
　　燕半雪脑门发炸，他看见枪势自尾鳍向上走，不仅剖开了鱼尾，更剖开了少年伤痕累累的胸腹，而楚南冠咬着牙居然连半声痛呼都不肯喊出来。
　　他显然痛得意识模糊，两手扣入地面，而头拧向一边，无助的想逃离逃不脱的痛楚。
　　目力所及却丝毫不能给他以安慰，追魂索隐已破，到处都是族人破碎的尸体。
　　少年鲛人眼角有泪水凝聚，燕半雪盯着楚南冠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燕半雪没想到这还没完，定国公将手探进了楚南冠腹部的伤口！
　　楚南冠身体猛地一弹，眼中不可抑制的露出了惊恐，他能感觉到定国公在做什么，而燕半雪则是在定国公把血淋淋的手收回来时才看懂了——
　　定国公傅庭活生生的扯出了楚南冠的鲛珠！
　　手中的冰凉陡然化作滚烫，画面破碎，雷声轰鸣而至。
　　燕半雪破开浊浪，看见了熟悉的山谷。他亦看见了压得极低的云层中越来越亮的雷光，自天而降的可怖威压几乎压得他不能动弹！
　　楚南冠尾巴下的追魂索隐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鲛人魂魄重重叠叠的涌上来，包围了燕半雪。
　　鲛人魂魄阻隔了天雷之威，楚南冠的声音在燕半雪耳边响起，就一个字：“躲。”
　　同出楚川，自然有一份不同寻常的情谊在。
　　楚南冠自觉自己活着，已如行尸走肉，只为复仇，而燕半雪虽死，却把日子过得风声水起。
　　酆都西域域主，寒刀裁雪，有大把大把，比复仇更重要的事情。
　　这也是楚南冠一直对自己的打算三缄其口的原因，复仇算什么好事吗？他自己已然偏执了，日日饱受煎熬，他已经品尝到了痛苦的滋味，何必去激发别人的仇恨，让他人重蹈自己的覆辙呢？
　　燕半雪直接骂出口：“放屁！”
　　定国公请天雷，是使出了最后的手段。修为最高又如何？他们磨了这么久，定国公又不是神仙，哪能不累？
　　他使出最后的手段，证明他也到极限了！
　　成败在此一举，楚南冠居然让他逃？！
　　燕半雪迎着下落的天雷，从鲛人魂魄中挣出，直冲向楚南冠:“你连没见过面的凡人都用！凭什么偏偏把我当外人？！”
　　定国公分心不得，裁雪刀出，不费力的斩断了他锁着楚南冠双手的灵力链条。
　　追魂索隐在天雷之威下彻底破碎，护着楚南冠的鲛人魂魄溃散，楚南冠连半点力气都用不出，直接往下摔。
　　燕半雪把鲛珠往楚南冠手里一塞：“拿好你的东西！给我活着！”
　　然后他没管楚南冠，继续向上。
　　逆天而行之人逆着天雷向上，燕半雪嘴角不断有血滴落，而他周身鬼气已然开始溃散——一如鲛人魂魄那般。
　　楚川一事太过惨烈，燕半雪是楚川城主家的小少爷，即使年幼得还担不起“少城主”这个称谓，但保护楚川的念头早已刻入骨血。
　　楚南冠对同出楚川的燕半雪有几分别样的情谊，燕半雪对楚南冠又何尝不是？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难得还有一个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护着他让他继续活下去啊。
　　他是不合格的少城主，但这样一来，至少能不愧对先祖了吧。
　　燕半雪血流披面，表情狰狞恍如恶鬼，天雷追着他，强光已将他的衣角点燃。
　　燕半雪携着雷光直冲定国公，而握着法诀的定国公躲闪不得！
　　“天雷除恶……看看我们到底谁是恶！”
　　雷光轰然而下，燕半雪大笑着，握住了定国公的手臂！
　　天雷已至，定国公立刻松开法诀，但他已来不及躲！他索性不躲，他也笑，酣畅淋漓，含着一股子的莽劲：“那就来看看！”
　　天雷既落，不分敌我，定国公挥舞寒铁枪，大喝一声向着天雷投去攻击，以此抗衡那滔天的威力！
　　燕半雪咬紧牙关，屏息凝神，于瞬间将满身的伤痛抛之脑后，横刀出击，一线微弱的银光随着刀刃划出，雷池不越勉强成型，但燕半雪力气不济，这一招显然无法与天雷抗衡！
　　突然间，一只手盖住了燕半雪握刀的手背，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刀刃上，是楚南冠不知怎的居然跟了上来：“再来。”
　　楚南冠在推刀，燕半雪什么都来不及说，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又出一刀。
　　银光乍现，就如黎明时分海天之交处露出的最初一点晨曦。六柄飞刀铮然而至，钉在那线银光上，展开层层瑰丽的阵法，将一线光化为一幕光，如一块顽石，固执而坚定的斜斜立在雷光瀑布之中，庇护着其下弱小的生灵。
　　可惜那顽石并无山崖可依，即使能够不被击碎，依然被巨力击落！
　　天雷的威力无法被彻底隔绝，燕半雪受到巨力冲击，终于承受不住，喷出一口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人形溃散，化为一团黑雾。
　　楚南冠亦在下落，他蜷起尾巴，内收肩膀用身躯圈出一块避风港，伸手把那黑雾一团，压在身下护住。而后他再来不及做什么，随着落雷与崩碎的雷池不越，轰然砸入水潭。

41.第 41 章
　　雷声隆隆，电光在水面上蔓延开，山谷无法承受天雷之威，山石尽数崩塌。
　　楚南冠被浊流裹挟，尖锐的刺痛从体表蔓延至脏腑，天雷不分敌我，既已落下，便不会再对天生灵物有何怜惜。
　　水中不仅有乱窜的天雷，更有同样被浊流裹挟的乱石不断砸到身上，潭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水流紊乱无比，即使是楚南冠也没法彻底躲开。
　　躲不开只能硬抗，水域如今不是保护，而是威胁，楚南冠试图往上游。
　　燕半雪已经化为一团没有意识的黑雾，楚南冠其实也并不如何清醒。
　　将鲛珠塞回体内虽然不需要开膛破肚，但疼痛感一点都不比鲛珠被剖走时弱多少。
　　然而一回生两回熟，这一次的疼痛并没有让楚南冠彻底失去行动力，他甚至还能在剧痛中，从鲛珠中榨出灵力，护一护再被天雷劈下去，就真的要魂飞魄散的燕半雪。
　　楚南冠距离水面不远，但沸腾的浪潮让他始终无法跃出水面。
　　天雷尚未完全落下，雷声越来越盛，水中爬满银色电蛇，而后突然间，刚至极盛的雷声戛然而止，一道强横无比的红色刀光横切而过，将天雷一刀斩断！
　　沸腾的水面受刀势压迫，从中心处向下凹陷，楚南冠也随之被压往深处，不等他往下坠，一只手探入水着，把他扯上了岸。
　　“谁引的雷？”来人把楚南冠拽出来后就松开了手，像是和楚南冠半点不熟，任由拖着条尾巴的鲛人坐不稳的侧摔下去。
　　这位有着一头红发的修士正是名声毁誉参半的狂刀许钦，他语气极差：“老子最恨这一招。”
　　他斩断天雷，不仅帮了楚南冠，也是帮了定国公。
　　傅庭身上杀孽中，在天雷下也没讨到好，满身焦黑。狂刀喜怒无常，定国公不能立刻确定他的来意，干脆利落道:“坏了阁下的性质，是在下不对。”
　　许钦能在焚沙海里独身杀几个来回，亦能一刀断天雷，定国公惹不起。
　　楚南冠手肘支地，撑起上半身，定国公话刚说完，楚南冠把燕半雪化作的那团黑气往许钦身上一扔：“看着他。”
　　许钦抬手抓住，完全没有紧张感：“什么东西……你一条鱼要什么毛球？”
　　一抛一接暴露了两人的熟悉，定国公的表情瞬间变了。
　　狂刀把黑雾团好，低头瞟了眼，楚南冠两手撑地，滑回了雷光未散的浊水中。
　　他抓着黑雾，往后退了两步，完全没理会定国公的如临大敌，一副壁上观的模样，低声念着：“真好啊……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定国公看见许钦说话，但因为距离远，听不真切。因为太过在意，他调动灵力去听许钦的声音，就这么一个分神，被楚南冠勾住脚拖进了水里。
　　定国公大惊，如今他和楚南冠都是强弩之末，谁占了地利，谁就更靠近胜利，而失败的一方只有一个死字。
　　他试图挣脱，却在看见楚南冠表情的瞬间愣了下。傅庭看见鲛人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从未见过楚南冠笑——那个笑容缓缓展开，在漂浮着血色与雷光的浊浪间，是一个凶狠的，与他昳丽外表迥然不同的，带着兽性与杀意的笑容。
　　楚南冠用在场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懂的鲛人语说：“抓到你了。”
　　燕半雪恢复了意识。
　　他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眼睛，更动弹不得，但他对重伤的状态已然有了经验，动不了就先去感觉自己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同时意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不仅不疼，还暖洋洋的。
　　如果不是不管多努力都使不上劲，燕半雪简直都要怀疑自己有没有受过伤。
　　在睁不开眼睛的黑暗里，燕半雪无法保持意识的持续清醒，他断断续续的清醒了很多次，又失去了很多次的意识。有几次他听见了说话声，但分辨不出是谁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先是看见了一片枯黄的干草，那草大得离奇，连草叶上的脉络都能看得分明。
　　干草堆了厚厚一层，燕半雪就趴在上面。
　　燕半雪察觉到了不对。
　　他感到自己肚子下压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同时手脚都能触摸到它，而燕半雪并没有大幅度蜷曲着手脚的感觉。
　　燕半雪尝试着清了清嗓子，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的听见了一声“喵”。
　　“他醒了。”燕半雪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去叫楚南冠。”
　　然后燕半雪听到一个孩子应了一声，然后跑开了。孩子的声音很熟悉，是阿末。
　　肚子下坚硬圆润的东西温热的散发着灵力，是清灵的气息，与鬼修所修截然不同，却意外的让燕半雪觉得舒服。燕半雪挪动陌生又熟悉的四条猫腿，想扒拉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
　　刚刚清醒，燕半雪控制不太好四肢，浑然滚圆的东西滴溜溜的从他身下滚了出去。
　　温热与灵力同时离去，燕半雪立刻感觉到浑身上下都开始疼了起来。
　　他在渐盛的疼痛里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婴儿拳头大小的一颗珠子，流光溢彩得让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楚南冠？！”
　　哗啦一声，一只手从水中伸出来，按住了滴溜滚动的鲛珠。
　　燕半雪寄宿在猫的身体里，重伤之下，他其实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清醒，又因为趴着看不远，是以没发现干草就铺在湖岸边。
　　楚南冠从湖中探出身，水珠从他身上滚落，一头乌发湿润的披在肩膀上，有几缕随着水流滑落身前，更衬得他皮肤白皙。
　　楚南冠把鲛珠塞回黑猫腹下，顺手把颤颤巍巍站不稳的燕半雪按回干草窝里：“喊我做什么？”
　　黑猫瞪圆了眼睛看着楚南冠，傻呆呆的，被按倒了也没反应，楚南冠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有趣，在黑猫脑袋上摸了把。
　　鲛人的手与湖水同温，是冰凉的，带着猫这种动物很不喜欢的浓郁水汽。
　　燕半雪醒过了神，只觉得肚子下的东西烫爪：“快收回去！”他一边喊着，脑袋里是另一个抹不去的念头——楚南冠没穿衣服。
　　但这话要说出来就太可笑了，鲛人当然不穿衣服。于是燕半雪只能暗自震惊。
　　楚南冠皮肤白，更显得他身上的伤刺目。
　　天雷造成的雷击纹还没彻底消散，张牙舞爪的盘踞在楚南冠的脸上、身上。除了雷击纹，还有寒铁枪划出的伤口，以及被乱石砸出的淤伤，遍布楚南冠全身，触目惊心。
　　燕半雪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周围环境明显已经不在香山，那距离与定国公那一战的时间，想必也不会太短了。
　　其他伤口姑且不论，被石头砸出的淤伤为什么还在？
　　自愈如此缓慢，怎么想都与楚南冠没有收回鲛珠脱不开关系。
　　“鲛珠能固魂，对你有好处，你差点就魂飞魄散了。”楚南冠收回手，没有拿回鲛珠的打算，“龙可吐珠，鲛人亦能，对我没有损害。”一切都只在于愿不愿意这么做。
　　燕半雪对楚南冠的话将信将疑，但抱着鲛珠确实舒服不少，而他意外的不想在这上面和楚南冠推来推去，想着总有还人情的时候。
　　燕半雪于是揣稳珠子，选了个舒适的姿势蹲在干草堆上：“赢了？”
　　楚南冠答：“赢了。”
　　鲛人有法子能让凡人在水中不死，亦有办法让修士溺毙于水中。在定国公被他拖下水的那一刻，结局已经注定了。
　　“然后呢？”燕半雪都懒得去探索周围环境，舒舒服服的团成个球，“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药师谷。”楚南冠伤得也不轻，大仇已报，想安心养伤自然要回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
　　听见“药师谷”三个字，燕半雪才转动脑袋，看了看四周，笼统来讲，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药师谷的位置不是秘密，但药师谷外围有山瘴和药瘴混合在一起的屏障，还有八卦迷阵，除药师外，其他修士均不得其门而入。想要求医问药，也只能在迷瘴外等着。
　　燕半雪甩了下尾巴，暂时放下对药师谷的好奇：“香山呢？有什么后续？”
　　楚南冠回答他：“凡人的事情，自然有凡人去管。”
　　傅庭已死，修士的力量再起不到作用，他身后留下的所有问题，都只属于定国公这个名号了。
　　而处理定国公的问题，凡人足以。
　　执金吾掌握着传影法门，定国公的死讯第一时间报告给了在皇城的帝王。
　　年轻的皇帝通过执金吾，传影传音，问楚南冠要什么。
　　穿着常服的皇帝端坐着，深色衣摆上绣着五爪的龙，虽然年轻，亦不在金銮殿上，周身气度却仍然威严不容小觑。
　　而楚南冠满身伤痕，灵力空虚，一副精神不济的凄惨样子，然而他毫无顾忌的看着对面，气势丝毫不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流露出什么特殊的神色。
　　楚南冠的目标很明确：“楚川。”
　　皇帝沉吟了下，亦没有废话：“好。”
　　楚南冠单手支在岸上，他与皇帝之后还有过几次交流：“我要的只是楚川那片水域，但皇帝的意思，是将楚川城也还过来。”

42.第 42 章
　　燕半雪抱着鲛珠，暖融融的灵力让他昏昏欲睡，思维变得迟钝。
　　楚南冠说完话后过了一会儿，燕半雪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楚川城？”
　　楚川城与楚川，就像香山一样，长时间以来都被定国公完全控制着。姑且不论这两处的物产等等，光就面积而言，对一国之君而言，被一人控制着，已是很难容忍了。
　　楚川湖宽水深，通航条件极佳，曾经的楚川城商贸发达，因有鲛人庇佑，更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燕半雪：“他没提条件？”
　　燕半雪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楚南冠靠在岸边也不催促，有问必答：“没有。”
　　皇帝似乎把楚川和楚川城，当做楚南冠解决了定国公傅庭的奖赏，如同草莽时的分封一般，完完全全的送给楚南冠。
　　燕半雪想了会儿，慢悠悠道：“既然他给了，那就拿着。新帝出手真大方……”
　　不管性格与所受教诲有多少区别，新上位的小皇帝总比久踞帝位的老皇帝要单纯、诚恳一些。
　　年轻的皇帝给出这么大一份奖赏，必然有他自己的思考。除去定国公的奖赏，与修士交好的赠礼。
　　理由可以有很多，也足够站得住脚。但谁都不能保证，若干年后，皇帝会不会后悔，会不会用各种方法试图收回楚川治权，一如……对定国公那样。
　　定国公对皇帝、对凡间王朝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否真的对皇帝有威胁，其实除了定国公本人之外，谁都给不出肯定的答案。
　　无论如何，傅庭对凡间王朝的贡献不可抹杀。燕半雪想想都觉得有些唏嘘。
　　好在自己已经跳脱出来，不用再纠缠于这些理不清的头绪。
　　“我不需要楚川城。”
　　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原因，鲛人终其一生都不会上岸。
　　楚南冠的声音穿透重重叠叠的思绪，清晰的在燕半雪耳边响起，“你要不要？”
　　燕半雪迷迷糊糊的睡意被这句话给惊飞了：“我？”
　　楚南冠给他确定的答复：“对，你。”
　　人间的城镇对鬼修而言是有用的，其用途远不止拘魂，否则杜松也不会想方设法的对魏城下手。
　　再者，如果没有定国公的插手，燕半雪本就该是楚川城主，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燕半雪迟迟没有回答，楚南冠也不催他，耐心意外的好：“决定了告诉我。”
　　他松开手，顺着岸沿滑入深水，瞬间不见了踪影。
　　黑猫无意识的用爪垫蹬着鲛珠，却又有意识的，小心翼翼的藏着爪尖，生怕在鲛珠上蹭坏了一丝半点。
　　燕半雪想要楚川城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想要。
　　重要的其实不是凡间的那块地盘，而是其上生活的人。
　　拘魂之法为正派鬼修不耻，但就像之前南域杜松与定国公之间的合作，燕半雪如果想知道其他鬼修在凡间的动作，如果能有活人做探子，效果比在凡间安插鬼修要容易高效得多，毕竟不是每座城都容许鬼修进入的。
　　楚川城之前都在定国公的控制之下，皇帝想把它当礼物送出，必然会把城中属于定国公的人处理干净。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定国公已死，楚川城反而楚南冠送给皇帝，让他展示铁腕手段的礼物，所以楚川城给到楚南冠时，必然是干干净净的。
　　燕半雪甚至都想好如何补充楚川城的人口空缺了，就让楚南冠手下那群办事的搬去啊。如魏城名嘴的老先生，他们显然已经不可能再在魏城生活下去，楚川城是极好的选择。同样敌视定国公的众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在初时必然是守望相助的。
　　至于之后……管理一座城，对曾经的小城主，如今的酆都域主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换个人开口，换个地方，燕半雪会毫不犹豫的说要。
　　但偏偏是楚川城，遥远少年时的故土，多少让燕半雪有近乡情怯之感。
　　而开口的又是楚南冠……
　　燕半雪盯着水面上散开的涟漪，很难说服自己像接受别人的礼物或者供奉那般，接受楚南冠不需要回报的赠与。
　　为什么不能？
　　燕半雪一想到就觉得烦躁。
　　他娘的楚南冠到底为什么要把鲛珠给他抱着？！
　　燕半雪想着想着，眼皮渐沉，一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因为伤痛或者心里想着事情，燕半雪半梦半醒的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梦，有少年时在城主府里疯跑的画面，有被父亲训哭的画面，有大白天在私塾里打瞌睡的画面，亦有大晚上精神百倍的在楚川边听鲛人唱歌的画面。
　　燕半雪被鲛人救出楚川，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就算是接受了城主府的教导，一个小孩子依然没法在荒山野地里生存。他在濒死之际被修士救了，跟着修道修真，再之后又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燕半雪死了，神魂不灭变作鬼修。
　　而后是酆都，再之后便是楚南冠，陈家村里坐着轮椅的安静药师，怒涛之上的冰冷鲛人，月色之下与人对酌的……
　　嗯？
　　燕半雪在半梦半醒中突然清醒了一下，他并没有见过楚南冠喝酒。
　　但这画面又极其真实。
　　无云的夜幕上挂着一轮圆月，水涛声阵阵，粼粼波光中浸透了酒香。
　　楚南冠靠在岸边，大半个身体沉在水中。他靠着岸，燕半雪能看见楚南冠后背肩胛骨的线条，正随着鲛人的动作略微变幻。
　　他还能看见楚南冠的侧脸，看见对方吞咽酒液时喉头的起伏。
　　岸上还有个人，燕半雪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人的一头红发在月色下依旧张扬，他盘腿坐在岸上，偶尔和楚南冠碰个杯。
　　一把刀就放在红发修士的手边。
　　燕半雪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狂刀许钦。
　　许钦在说话：“……他这一觉睡得够久啊。”
　　楚南冠答：“神魂俱损，自然很难清醒。”
　　这句话说完，对酌的两人同时一顿，然后转头望向燕半雪。
　　草垫上的黑猫微微睁开了眼睛，露出的一线瞳孔在夜色下反射出兽类特有的冷光。
　　楚南冠：“醒了？”
　　这一句醒了，仿佛打破了什么禁锢，燕半雪真正清醒过来。
　　黑雾自猫身上升腾而起，凝成了人形。
　　燕半雪踉跄两步，站稳了，低头看着岸边两人，一时间眼神没聚焦，像是人醒了，但神智还沉浸在睡梦中，没有清醒。
　　鬼修用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找回了神智，然后手指一滑，鲛珠从猫肚子下飞出，停在楚南冠面前——几乎抵着他的鼻尖。
　　燕半雪的表情很臭：“收回去。”
　　他果然是不清醒了，才会信楚南冠说的鲛珠离他不远就不会有影响。
　　燕半雪这会儿都不怎么觉得疼了，但楚南冠身上的淤伤都还没消！
　　楚南冠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了鲛珠。
　　鲛珠在他手中融化成一团月光，而后没入他的掌心消失。
　　在光芒消散的时候，燕半雪看见楚南冠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燕半雪觉得那一刻的楚南冠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掩盖什么，比如……掩盖虚弱和痛楚。
　　但楚南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姿态始终放松，燕半雪没能抓到任何明确的证据。
　　鬼修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试探向前两步，蹲下身子，露出一个笑来：“好兴致，喝酒呢？”
　　这句话说完，他又琢磨出了点同样只有自己知道的不对味。
　　许钦看着燕半雪笑：“这酒不是你能喝的。”
　　燕半雪觉得他的笑容里带着挑衅：“哦？”
　　许钦不说话，又饮了一杯。
　　楚南冠斟满自己的酒杯，递给燕半雪：“试试。”
　　燕半雪受宠若惊，暗自嘚瑟，接过酒杯，瞥了眼许钦，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
　　燕半雪当然是会喝酒的，他闻着味就知道楚南冠和许钦在喝的酒很烈，燕半雪喝过的烈酒不少，但没想到这杯酒能烈得那么不同凡响，一口下去就像一道火线直烧到胃里，辛辣无比的回味让他止不住的呛咳起来。
　　鬼修一贯苍白的脸爬上了晕红，几乎要把眼泪咳出来。
　　许钦哈哈大笑。
　　辛辣味里，酒意上头，燕半雪脑袋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见楚南冠抬高身体，水珠顺着劲瘦的腰线滚落，对方在给他拍背，再然后，燕半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燕半雪一头栽了下去。
　　在给他拍背的楚南冠手下一个变式，一揉一抛，又把燕半雪塞回了黑猫的身体里。
　　做完这一切，楚南冠沉回水里，曲起手指压了压眉心。
　　许钦把翻倒的酒杯捡回来，先用酒水冲洗了下，再斟满推到楚南冠手边。
　　“你怎么想的？”许钦问。
　　楚南冠没有接酒，闭着眼睛反问：“什么？”
　　“鲛珠掏出塞回去，塞回去掏出来，不痛吗？”
　　许钦对鬼修基本没有了解，更不会什么治疗手段。楚南冠和定国公打完，燕半雪的魂都要散了，是楚南冠把鲛珠塞进那团黑雾里，才算把燕半雪给留了下来。
　　即使不用开膛破肚，鲛珠离体的那一瞬，楚南冠还是痛到浑身打颤。
　　从香山回药师谷的一路上，重伤又没有鲛珠的楚南冠比燕半雪好不了多少，甚至因为他还有意识，比燕半雪还要更难捱。
　　楚南冠诚实的回答：“痛。”
　　许钦于是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南冠睁开眼睛：“想做就做了。”

43.第 43 章
　　楚南冠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句话，似乎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许钦笑笑，端起酒杯收了话头。狂刀难得内敛，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
　　楚南冠挨过鲛珠入体时的剧烈痛楚，端起岸沿上的酒杯，浅浅呷了一口。
　　两人无声的喝了会儿酒，不远处醉倒的黑猫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睡得天昏地暗，还砸吧嘴。
　　隔了会儿许钦开口：“我们在重修边城，多亏了你的办法，那眼温泉总算是活了。”
　　边城是抵御魔族入侵最重要的关卡，重修起来工程浩大，但有一些布置并不是用作防御，只为了纪念一个人。
　　他把自己的酒杯往楚南冠那儿推去，楚南冠和他碰了杯：“我可以再招一次魂。”
　　在一线关战死的修士中，有一位于许钦而言亦师亦友，与楚南冠而言同样不是陌生人，这名修士叫做封洲，是他以一己之力一挽狂澜，使得修真界没有覆灭于魔族入侵。
　　鲛人可通阴阳，于魂魄一道极为精通，楚南冠之前为封洲招过魂，但不知是因为对方修为太高，还是因为楚南冠没有鲛珠的缘故，得出的结果非常奇怪。楚南冠看不见封洲的生死，没法判断他是否已经投胎，或者是否还有残留的魂魄游荡在世上某处。
　　封洲非生非死，唯一清晰的，是一句“尚有再见之日。”
　　许钦很干脆：“不用，没必要再折腾一次。”封洲的修为太高了，楚南冠招他一次魂，虚弱了很久，“能再见就够了。”
　　许钦又和楚南冠碰了个杯：“恭喜你大仇得报。”
　　楚南冠细微的勾了下嘴角，定国公一事了解，他终于又会笑了。
　　鲛人的笑容转瞬即逝，许钦斜睨他：“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应该很高兴。”楚南冠缓慢的回答，一杯就让燕半雪醉倒的烈酒，于对酌的两人而言，似乎与果饮差不了多少。
　　“大概是不习惯，这么多年了……”楚南冠给自己倒一杯，顺手也给许钦满上，“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都很重要，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劲。”
　　“总会过去的。”许钦话说得轻飘飘，态度却是认真，“到时候还等着你给我支支招呢。”
　　楚南冠看他一眼，随即放下酒杯，在水中侧过身来，正面面对许钦：“手。”
　　许钦也看他一眼，卷起衣袖露出手腕，把手递过去。
　　楚南冠在水里，就算许钦把手压得很低，把脉依然不顺手。总不能让许钦也到水里来，楚南冠一撑湖岸，也坐了上来。
　　鲛尾破水而出，在月色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光。
　　楚南冠给许钦把脉，许钦看楚南冠的尾巴，神色里多少有几分稀奇：“你的尾巴，是不是变好看了？”
　　楚南冠：“有鲛珠和没鲛珠，自然是两样的。”他很熟悉许钦的脉象，没多久就收回了手，“自己控制着点，我给你开的药只能起辅助作用。”
　　许钦很不在意：“知道。”自嘲的笑了一下，“在再次见到封洲之前，我不会失去理智的。”
　　许钦对封洲的执念很深，一提到就止不住话头：“你说他好好一个修士，为什么总喜欢招惹不是人的东西呢。”
　　楚南冠也在“不是人”的范围里，因为定国公的缘故，他对人类没什么好感，因此也不介意这个相当实事求是的分类。
　　“封洲修为太高，”楚南冠斟酌着，他总觉得这位曾经的修真界第一人身上有很大的秘密，“我们其实无从判断，他到底是什么。”
　　燕半雪从醉酒中醒来的时候，许钦和楚南冠都不在，太阳暖融融的，水声潺潺。
　　燕半雪迷迷糊糊，无意识的撑开四肢，做了个拉长身体的猫式欠伸，他一边做一边张大嘴打哈欠，一声喵含糊出口，鬼修才猛然惊醒。
　　他脱出黑猫的身体凝出人形，几乎想要骂娘。
　　到底是他在猫的身体里待太久，分不清自己和猫了，还是狂刀的酒里面放了奇怪的东西？
　　阳光明媚，周围景象一览无余。
　　楚南冠喜欢呆的那片湖比从猫的视角看还要大，烟波浩渺不见边际。
　　围湖而起山峦重叠，目力所见，极其广阔，而燕半雪在其中，居然只能察觉到楚南冠和阿末的存在，这片巨大的山林中，竟然没有第四个人。
　　楚南冠在往近处来，气息是从山路上传来的。
　　燕半雪想了想，抄起在自己裤脚上磨爪的黑猫，往那边迎了过去。
　　他在树荫婆娑间看见了熟悉的药师。
　　楚南冠坐着轮椅，表情冷淡，光影斑驳间，燕半雪觉得他似乎和从前有了某种微妙的不同。
　　楚南冠望向面前的鬼修：“醒了？”
　　燕半雪龇牙：“你们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妖修的酒。”
　　妖修的酒人修是喝不了的，太烈了。燕半雪虽然是鬼修，但他活着的时候是个彻头彻尾的人。
　　燕半雪反应了一下：“狂刀是妖修？”
　　“他不是。”楚南冠想了想，这么回答，“他比较特殊。”
　　山路就一条，燕半雪习惯性的绕到楚南冠身后，推着他走：“你和狂刀怎么认识的？”
　　听楚南冠的口气，燕半雪就知道他不会回答狂刀许钦到底是什么。但鬼修对这两人的关系抓心挠肺的，换了个角度想方设法的打探。
　　黑猫顺着燕半雪的手臂爬到楚南冠肩膀上，喵喵叫着，用毛茸茸的脑袋拱楚南冠的脖子。
　　楚南冠把它抓下来抱到腿上，没有回避：“我们都由封洲带进南山书院，进山时间相隔不长。”
　　南山书院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宗门，有教无类，即使不是本门弟子，也可以在外院听课，翻阅典籍。外院更有论道坛，供普天之下的修士共同论道。
　　楚南冠简洁利落的介绍清楚了自己和许钦相识的原因，燕半雪的关注点却很奇怪：“南山书院前的那道绝壁，你是怎么上去的？”
　　进南山书院要爬一道几乎完全垂直的绝壁，这是书院在仙凡之间设下的一道关卡，楚南冠不良于行，他是怎么上去的？
　　楚南冠：“我能御空。”燕半雪的关注点实在是很奇怪，就连楚南冠这样的心性也忍不住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燕半雪被问得颇为尴尬，问题脱口而出，哪有像样的理由？只是那一瞬间他在想：是不是封洲也背过楚南冠？
　　楚南冠听出了他的尴尬，无意识的勾了下嘴角。
　　盯着楚南冠发顶的燕半雪毫无察觉，在尴尬中胡乱找话题：“它倒是粘你。”
　　燕半雪指的是在楚南冠身上乱拱的黑猫。
　　猫向来不亲人，这一只对燕半雪也不假辞色，唯独对楚南冠不同。
　　“妖修的修炼路子大抵差不多。”楚南冠捏着黑猫的后颈皮把它提起来，“这小东西灵智刚开，本能的讨好比他强的妖修。”
　　“再者——”
　　燕半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楚南冠的语气里听见了一丝调侃的笑意，
　　“它是猫，我是鱼，它怕是想变强了吃了我。”
　　燕半雪：“……把它给我。”
　　楚南冠侧转过身，把猫递过去，燕半雪看不全楚南冠的脸，但这一回清晰的从他的声音里分辨出了笑意：“谁吃谁还不一定。”
　　燕半雪被他说得一抖，猫爪子在他手背上划拉出三条白痕。
　　鬼修骂了一声，然后揣摩着开口：“我觉得你话里有话啊。”
　　楚南冠：“是吗？”
　　燕半雪觉得对方的下一句话完完全全是在逗自己，楚南冠问：“那么，话中话是什么呢？”
　　燕半雪噎了一下，抓紧四爪乱抓的猫，猝不及防的换了个话题：“如果没有你的鲛珠，我就一定会魂飞魄散？”
　　楚南冠顿了一下，实事求是的回答：“鲛珠是最稳妥的方法。”
　　燕半雪低头，从他的角度能看见楚南冠露出的一截脖子，白皙的脖颈上已经没了可怖的雷击纹和瘀伤。
　　燕半雪弯下腰，略微靠近楚南冠的耳朵，是在踩在边缘试探的距离：“这是对你最不稳妥的方法对不对？”
　　楚南冠没有回答，也没有躲开。
　　沉默就是肯定。
　　于是燕半雪又靠近了一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南冠答非所问：“我初入药师谷，是作为病患被救进来的。”
　　“留下来，是因为我发现相比于救人，谷中药师更热衷于药人。”
　　“他们敬畏生死，却又把生死看得很淡。而我恰恰，不喜人，甚至是不喜活物。”
　　心中是滔天仇恨，楚南冠并非不偏激。
　　燕半雪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片山谷里没有其他人。
　　“不喜，却也不至于对他们做什么。”
　　“不喜，亦可救。”
　　药师谷的看淡，鲛人的冷淡，让楚南冠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喜欢和不喜欢都没有那么多的道理。”
　　山路已至尽头，无垠湖面呈现眼前。
　　楚南冠清冷的嗓音仿佛在水波中浸软了，他说：“所以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想做就做了。”

44.第 44 章
　　燕半雪进入药师谷的第十天，才终于清醒，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天。
　　也是在这一天，他听楚南冠阐述了没有理由的理由。
　　同样是在这一天，鬼修于明月高悬的夜间，第一次看见了鲛人修炼。
　　楚南冠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粼粼闪光的尾巴绕着石头缠了小半圈，帮他坐稳，尾鳍展开漂亮的扇形，铺在石头与水面交接的位置，一半没入水中。
　　水光与鳞光交相呼应，铺开一片清冷幽寂的颜色。
　　天上月色明亮，楚南冠两手合抱，掌心间一片白光，光芒中心，隐约可见鲛珠虚影。
　　他微微扬着头，整张脸都暴露在月色中，一呼一吸间，气机浮动，天地间的灵气汇聚，越汇集越盛大，月色过滤，盛大的灵气越靠近楚南冠便越精纯。
　　楚南冠如同浸泡在水中一般，沐浴在不可思议的精纯而浓厚的灵气中。
　　楚南冠才从水中出来，浑身都还湿漉漉的，灵气水波般拍打到他身上，熠熠有光。
　　燕半雪能感觉到楚南冠修炼时外溢的气息，那气息与围绕他的灵气一样的纯粹，彼此呼应。鲛人的气息自然而然的与天地通，那是人修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达到的境界。
　　天生灵物，果然受天道眷顾。
　　整幅画面恍如静止，燕半雪静静看着，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些天不知道呆在哪儿的阿末出现在水潭边，没管山里夜间微薄的寒意，脱光了衣服，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他显然很擅长游泳，一个猛子扎进去后，很快浮了上来，这时候人离岸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他望了眼楚南冠的位置，双手并拢，又一头扎进水里，小孩子肉肉的腰身随着他的动作拱出水面。
　　燕半雪挑眉。
　　阿末腰上有不正常的闪光，等他整个人都入水之后，一截短短的尾鳍从水下拱出，在水面上用力拍了一下。
　　一道水线迅速的往楚南冠所在滑去，打破了整副画面的宁静。
　　年幼的鲛人尾巴短，做不到像楚南冠那样用尾巴缠住石头，阿末化作鲛人后，一旦离了水，动作比人类模样时笨拙不少。
　　他直接趴在了距离楚南冠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水面，伸出手去捕捉围绕楚南冠旋转的灵气。
　　灵气被微微打乱，绕着小孩子的手试探着旋转，而后回归正途，继续向楚南冠涌去。
　　小家伙完全没在修炼，完全是一个大人干正事时，在旁边好奇的探头探脑的小朋友。
　　阿末看见岸边的燕半雪，还冲他挥挥手打招呼。
　　燕半雪轻轻颔首，视线没有离开湖中一大一小两条鲛人。
　　楚南冠在月色下修行，当第一缕晨曦越过山脊时，他睁开了眼睛。手中白光散去，在夜风中干透的头发随着一个低头的动作，沿着肩膀倾泄。
　　楚南冠在看阿末，小鲛人早就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楚南冠拍了拍阿末，小家伙甩了下尾巴，依然闭眼睡得香甜。然后燕半雪就看见楚南冠直接把阿末推回了水里，随即自己也下水，向着燕半雪游来。
　　楚南冠靠到岸边两手一撑，整个人凌空跃起，些微的灵力调动袖里乾坤，等落地时，便是坐着轮椅的白衣药师了。
　　燕半雪习惯性的推起轮椅：“去哪里？”
　　“出谷。”楚南冠道，“执金吾来了。”他指了个方向，“你的下属也到了。”
　　燕半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不管阿末了？”
　　楚南冠：“睡醒了，他自己会出来。”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鲛人绝对不会被淹死。”
　　燕半雪没话找话：“你把他喂得太胖了。”
　　楚南冠一愣：“胖？”
　　燕半雪：“尾巴又短又粗。”
　　楚南冠：“那是还没长开。你小时候和你现在一般高？”
　　楚南冠指路，燕半雪推着他走。山路本只有一条，但楚南冠手指之处，树木颤动着移开，露出一条新的道路来。那路甚至铺着石板，两侧还有点燃的石灯笼。
　　天光明亮，石灯笼的光本不显眼，但沿着路越往里走，雾气便越浓重，吞没了树影也吞没了脚下的路，石灯笼的光如同道标一般，指引着前行方向。
　　厚重的雾气如有实质般沉甸甸的围拢过来，燕半雪虽然是个不需要呼吸的鬼修，但依然感觉到雾气渗入了鼻腔，活物般的往身体深处钻。这感觉太过难受，燕半雪忍不住伸手捂住口鼻。
　　楚南冠察觉到他的动作，抬手一拂，雾气立刻退去三寸，留出一小块干净的空地来。
　　燕半雪放下手，看着依旧笼罩在雾气里的石灯笼，轻轻勾了下嘴角。
　　走出雾气重重的小道，视野豁然开朗。
　　雾气外是一片苍苍草原，不远处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没有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药师谷的界碑。
　　三名执金吾与一名鬼修泾渭分明的站在界碑外不远处，见楚南冠和燕半雪出来，他们同时向前。
　　执金吾向楚南冠行礼，鬼修巫腾则向燕半雪做礼。燕半雪松开轮椅，两人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执金吾是来送城主令的，东西送到，皇帝没有其他交代，三人没有多做停留，直接离开。
　　巫腾和燕半雪要说的就多得多了。执金吾离开，巫腾才刚开了个头，他的视线跟着离开的执金吾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才收回，同时加快了语速。
　　楚南冠远远的递来一句：“进去说。”便自己转动轮椅，往来时的路上走了。
　　燕半雪拍拍巫腾的肩膀：“走吧。”
　　巫腾愣了下才点头：“好。”坊间传闻，药师谷不比酆都容易进，但现在看来，似乎也没那么难进？
　　往小径上没走几步，雾气复又变得浓重，楚南冠照例撑开三寸左右的空间让两名鬼修不那么难受。
　　雾气流淌间带出微弱的风，燕半雪眉头一挑，霍然转身，而楚南冠手掌一握，雾气迅速将三人吞没。
　　燕半雪和巫腾尚未觉得如何，一声惨叫已然响起，然后如同被掐着脖子一样，迅速的消失了。
　　一道黑烟从巫腾身上滑了下来，巫腾神色骤变，猛得退了一步。
　　燕半雪伸手一招，将那道黑烟握到手中。
　　巫腾立刻跪了下去：“域主，我——”
　　“没事，你发现不了正常。”燕半雪捏着那道黑烟眯起眼睛，“这是杜松的神识。”
　　鬼修擅潜行，修为低的鬼修发现不了修为高的鬼修的行踪。杜松自然无法察觉杜松的神识附到了自己身上。
　　鬼修本是一团黑雾，分出神识比人修容易，而且鬼修的神识比人修的灵活得多，几乎可以算作一道分.身。
　　“药师谷的药雾果然厉害。”燕半雪话音响起，巫腾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药师谷的药雾居然可以瞬间制服一位域主的神识。
　　燕半雪问：“能让他醒过来吗？既然抓到了，那就顺便好好问问他。”
　　楚南冠还是那句话：“进谷再说。”
　　巫腾在燕半雪的示意下站起身，犹豫着问：“为什么我们没有被药雾影响？楚药师……”
　　楚南冠给了他肯定的回复：“我给了你们解药。”
　　巫腾：“……”什么时候给的，怎么给的？
　　……药师真可怕啊。
　　楚南冠声音冷淡：“是药三分毒，有事出去说。”
　　燕半雪听着，笑了一下。
　　巫腾察言观色，觉得燕半雪这个笑与平日里的很不同，这一笑让死气沉沉的鬼修整个人都变得明亮了，于是他悄悄的问：“域主……您很高兴？”
　　燕半雪在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吧。”
　　楚南冠丢给燕半雪一个小药瓶：“装进去。”
　　没有解药的神识在药雾中越发孱弱，燕半雪把黑烟塞进瓶子封上口，免得什么都没问到，对方就呜呼哀哉了。
　　药师谷中，阿末从湖里探了个头，见和楚南冠一同回来的还有个陌生人，就又一甩尾巴沉进水里藏起来。
　　“来吧，怎么做？”燕半雪掂着药瓶，有了杜松这个插曲，巫腾要汇报的那些事自然都靠后站。
　　燕半雪把黑烟倒出来，楚南冠圈了结界，然后说：“准备好。”这一回他抓了把药粉撒在了黑雾上，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动作。
　　燕半雪手中的黑烟当即沸腾起来，鬼修狞笑一声，不等这道神识完全清醒，搜魂法诀就狠狠的刺了进去！
　　黑烟发出了粗哑的咆哮：“燕半雪！”
　　同为域主，杜松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中招，但剧痛肯定是免不了的。
　　燕半雪老神在在：“好久不见啊，杜域主。”
　　神识拉扯着凝出起伏不定的人形，燕半雪的手牢牢扣在他咽喉上。被死对头捏住要害，于杜松而言是奇耻大辱！
　　燕半雪拖着声音问：“这么急急忙忙的追过来，你也太沉不住气了吧？”
　　杜松突然嘶哑的笑起来：“我现在不来，哪能看到你恢复了几成啊？”
　　扭曲的人形明明看不清五官，确能让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燕半雪身上转到了楚南冠身上。
　　“又怎么能，找到杀了赵三才的人啊。”
　　鬼修印记不仅能当传音符用，还能让留下印记的高阶鬼修回溯受了印记的人都最后一刻，有类似于搜魂的作用。
　　楚南冠没表情的对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所以？你要替他报仇吗？”
　　“你站在燕半雪那边，我就不会放过你！”
　　“动了我的人，准备好让药师谷陪葬吧！”
　　楚南冠依然没什么表情：“敢打药师谷的主意，倒是有胆量。”

45.第 45 章
　　燕半雪拍了拍手。
　　杜松嘴里问不出太多东西，没利用价值了，燕半雪直接把这一道神识捏碎。
　　“药师谷树大根深，杜松再狂妄，也不至于真的对药师谷动手，你大可不必把他的威胁当真。”
　　“我明白。”楚南冠显然没有放在心上，扭头喊了声，“阿末。”
　　“来啦。”水中的小鲛人答应一声，化出人形，蹬着两条小胖腿上了岸，迅速的穿好衣服，跑到楚南冠身边。
　　“两位慢聊。”楚南冠招呼了一声，带着阿末走远。
　　巫腾的视线在阿末身上停留了会儿，等两人走远了，他才自言自语似的对燕半雪嘀咕了一句：“那孩子身上阴气好重。”
　　燕半雪点了下头，他第一次见阿末就发现了。
　　“继续。”他催促巫腾继续之前的汇报。
　　“魏城现在基本已经被皇帝的人控制了，世家虽然不满也多有动作，但没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也有世家试图学定国公那样和鬼修交易，我这边按照您的要求，都拒绝了。南域鬼修在魏城的自身都难保，并没有人敢冒头回应世家。”
　　“酆都那边……”巫腾停顿了一下，“如果您觉得时机合适的话，得现个身了。”
　　虽然酆都的一切都在燕半雪的指挥下条不紊的进行，一般鬼修也根本不知道燕半雪长什么样。但那些知道燕半雪长相的，正是一举一动都对酆都有影响的，也是巫腾无法光凭嘴皮子彻底说服的。
　　燕半雪：“知道了。”
　　等燕半雪和巫腾聊完，找到楚南冠时，后者正看着阿末烤鱼，焦香味飘散在空气中，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燕半雪自来熟的翻了翻架在火上的烤鱼，阿末瞪他一眼，没做声。
　　“巫腾该回去了，怎么让他出去？”
　　楚南冠翻手拿出一只握柄纤细的灯笼：“点燃了出去，沿着光的方向走。”
　　药师把灯笼往阿末的方向递了递，小药童会意，接过灯笼给巫腾送去，走的时候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快要烤好的鱼。
　　燕半雪继续翻烤鱼，专心致志。
　　楚南冠看了他一会儿：“巫腾要走了，那你呢？”
　　柴火荜拨作响，烤鱼滋滋冒油，燕半雪在浓郁的香味里回答说：“我也得走了。”
　　楚南冠：“去哪里？”
　　燕半雪盯着烤鱼，回答了两个字：“酆都。”
　　楚南冠看似游离世外，但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否则他也不会特地选在新皇登基时对定国公发难，他知道燕半雪回酆都后会面对什么，所以他说：“你的伤还没好。”
　　燕半雪伤得很重，鲛珠温养让他以最快速度摆脱了神魂上的疼痛，但不代表他的伤已经彻底好了。
　　十来天的时间，只够他恢复到表面上能够唬人，真要动用灵力，真实的虚弱立刻就会暴露。
　　“所以啊，”燕半雪挑挑拣拣，给楚南冠递了条烤得最好看的鱼，同时递出一个邀请，“去酆都吗，药师？”
　　楚南冠没有接他的鱼：“我辟谷。”然后说，“好。”
　　“但我要先去趟楚川。”
　　燕半雪收回手，自己咬了口鱼，没有异议：“好。”
　　楚川与楚川城被清理得……既干净又不干净。
　　那些属于定国公的势力已经全部被皇帝带走了，关系不大的佃农被留了下来，整座城市呈现一种刚刚经历了动乱的荒凉惶恐，空无一人的大宅又又鲜明的展现着曾经大力维系的精致繁奢——那些宅子还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变化太大太快，众人还没从皇帝的雷霆手段中回过神来，一时还没人敢进那些宅子偷摸东西。
　　燕半雪抛着城主令，大摇大摆的在楚川城里走了圈，街面上零零散散的几个行人见了他一溜烟的跑了。
　　燕半雪也不拦他们，慢慢的往曾经的城主府所在走去。
　　原来城主府所在的位置换做了金碧辉煌的行宫，燕半雪在外面看了会儿，心里揣摩着小皇帝知道定国公弄了这么个玩意儿会是什么心情。
　　想着又觉得没意思，毕竟定国公已经死了。
　　燕半雪抬脚走了进去。
　　意外的，行宫里有人，还挺热闹。
　　有年轻人搀着魏城的说书先生站在进门的地方，老先生手里拿着张泛黄的图纸，燕半雪远远瞟了一眼，看着像是百年前楚川城主府的图纸。
　　再往里些，有妇人带着青壮在做整理与打扫，将屋子里原来的东西搬出来，换上自己惯用的。
　　而在忙碌的凡人们间，还有些不平凡的，胡姬换下了花魁华服，穿上普通人家的布衣，不仅美艳不减，还又添了几分妖气——她甩着尾巴，几只明显开了灵智但还没化形的猫妖跳来跳去的扑胡姬的大尾巴。
　　“哟，城主。”胡姬最先注意到门外的燕半雪，并眼尖的看清了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行宫内说热闹也热闹，说安静也安静，胡姬声音并不响，但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楚。
　　所有人与非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燕半雪身上。
　　燕半雪挑起个笑：“真是个新鲜的称呼。”
　　“真不知道你给楚南冠灌了什么迷魂汤。”胡姬面对燕半雪时总带着几分敌意，这种敌意燕半雪很熟悉，是活人针对鬼修的敌意，“但既然他把城主令给你了，那么我们也只能认了。”
　　小小只的猫妖们藏进了胡姬的尾巴下面，凡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听胡姬和燕半雪对话。
　　很明显，胡姬在这群人中占主导地位，她代表所有人发问：“燕城主，我们这批人想在楚川城安家落户，要满足什么要求呀？”
　　燕半雪挑了下眉，视线在众人身上溜了一圈。他的眼神说不上多危险，但即使和他最熟悉的说书先生，也感觉到了某种压迫，以至于轻轻的战栗起来。
　　“你们这可不是要在楚川城落户，”燕半雪似笑非笑。胡姬对他有敌意，他亦没有因为对方是楚南冠的人，而变得客气，他道，“你们这是要在城主府里落户啊。”
　　胡姬脸上扬起了花魁式的笑容，明艳中带着不可忽视的侵略感：“那又如何？”
　　他们选择在定国公的行宫中落脚是有原因的，这里是唯一一处所有人都走空了的，绝对不会有人回来的地方。
　　燕半雪慢悠悠道：“既然要住在城主府，那当然就要承担起城主府相应的责任。”
　　“我知道这里有修史的、做护卫的、管采买的、能种田的。”燕半雪手下的人到底也和楚南冠的人打过照面，他这个域主多多少少也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楚川城百废待兴。”燕半雪自己说着就笑了，百废待兴，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用上这个词，“还要靠大家一起努力，就像在魏城时那样，当然我们如今的目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一个是要毁灭，一个是要新生。
　　“楚南冠要当甩手掌柜，我也不乐意为他累死累活。”燕半雪抛了抛手里的城主令，然后直接扔到了胡姬怀里，“趁你们现在关系还不错，自己选个城主出来，遇事不决，再找我或者楚南冠。”
　　胡姬捧着城主令就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露出纠结的神色：“你、你……”
　　她知道还不回去，无论是楚南冠还是燕半雪，他们的修为都太高了，而且燕半雪还是个鬼修。楚川城终究是在凡人地界上的城镇，想要长治久安，必然不能真的由这两人来当城主，魏城就是前车之鉴，他们只能是楚川城背后不露面的靠山。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唯一一个，”胡姬喊住转身要走的燕半雪，“你真的是楚川城主的血脉吗？”
　　燕半雪头都没回：“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去楚川边找楚南冠。
　　漂亮的大鲛人没找着，倒是在岸边的草丛里找到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阿末。
　　天气温暖，楚川边却很冷。
　　自从楚川鲛人被一网打尽后，整条楚川都冰封了。定国公还在的时候，想要欣赏楚川风光，要靠修士的力量解封河流，虽然水波粼粼，但却生机淡薄。
　　自然，这些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事情。
　　此刻的楚川仍然漂浮着大片大片的冰棱，但底下的水流已经解封，缓缓流淌。
　　“他没带你下去？”燕半雪有点意外，他以为楚南冠带上阿末，就是为了带这只小鲛人来看看祖地与族地的。
　　“鲛人能通阴阳，离世前自己会知道，然后他们就会到一个特殊的地方等待沉睡。”阿末复述故事一样，抱着膝盖和燕半雪说话，视线黏在破冰的水面上，粼粼的水光映入他眼底，“楚川鲛人都是横死的，他们的遗骨有些散落在湖底，有些被打捞起来，被商人卖来卖去。”
　　掺入了犀牛角的蜡烛点燃后可以照见亡者，鲛人的骸骨也有同样的效用。鲛人可通阴阳，鲛珠能固魂，鲛骨也能入药起类似的作用。又有传言说鲛人肉食之可长生，桩桩件件加起来，楚川鲛人不仅死得毫无道理，死后遗骸都不得安息。
　　阿末用鲛人语说了个称呼，燕半雪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个称呼是指楚南冠：“他想尽办法找回了一部分被从楚川带走的鲛人骨。”
　　“现在他在湖底捡骨，他不让我看。”

46.第 46 章
　　楚川深处，有沉闷的冰裂声。
　　全川封冻的融化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发的迅速与激烈，水底的冰块碎裂上浮，被冻在其中的少许鱼虾颤抖几下，飞一般的逃窜。
　　生机复苏。
　　而楚南冠却觉得冷，以至于手指都有了不可自抑的颤抖。
　　他将一块块骸骨堆叠起来，有的颜色微微透明，那是还没成年的小鲛人，有的是纯白的，那是正当盛年的成年鲛人，还有些颜色偏灰，那是本该安享晚年的老鲛人。
　　不同颜色，带着不同伤痕的骸骨沿着某种顺序堆叠起来，骨与骨之间相互呼应，有银色的线条在一块块骸骨上亮起，勾勒出一幅瑰丽的阵法。
　　那阵法陌生又熟悉，是楚南冠不完整的传承记忆中留存的片段。它就像如今的楚川，完全的冰封让楚川下的一切都和楚南冠离开时一模一样，包括当年激战时，在两侧石壁上留下的刀削斧砍般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在经年之后再见，又是那么的陌生。
　　最后一块骸骨落下，阵法彻底亮起，白骨堆向内塌陷，塌向阵法的中心，塌向不可知的鲛人长眠之地。
　　白骨自中心处开始，被阵法一点点吞噬，弥补似的，有半透明的魂魄自阵法中心游出。
　　他们人身鱼尾，初现时身上都带着惨不忍睹的伤痕，待他们游过阵法，游到楚南冠面前时，身上的伤痕已然消失，完完整整、漂漂亮亮的，带着笑意看着这位活着的同族。
　　曾经的楚川鲛人族群庞大，楚南冠认识其中的一些，可以叫出他们的名字，还有一些，却只是脸熟。而无论生前是否认识，已经化为魂魄的鲛人看楚南冠的眼神中，都带着欣慰的神色。
　　——你回来了。
　　他们无声的说。
　　——欢迎回家。
　　燕半雪站在楚川边，能感觉到水面下沸腾的灵力，一边的阿末显得很紧张，绞着手指，坐都坐不住。
　　突然有两个音节破开水面，在岸边响起，是燕半雪听不懂的鲛人语，声音从水中传出很是失真，但依稀，是楚南冠的声音。
　　阿末一下子跳起来：“我要下去了。”他看了眼燕半雪，仿佛想从他这里获取力量。
　　燕半雪笑了笑，揉揉他的脑袋，说“好。”
　　燕半雪能感觉到水下的灵力虽然冰冷却很是柔和，他同样能够感觉到，有属于鬼修的阴冷灵力，在不远处窥伺。
　　杜松偏执，行动向来迅速，他盯上楚南冠，就绝对会盯得目标烦不胜烦又防不胜防。
　　所以燕半雪又说：“放心。”
　　阿末下水，尾巴一甩，往楚南冠所在游去。
　　他还没看见楚南冠，先看见了半透明的鲛人魂魄，魂魄有那么多，几乎铺满了他目力所及的整片河床。
　　阿末迟疑了一下，他无法判断让他迟疑的是恐惧还是其他什么情感，他年纪太小，分辨不清，而唯一切实且能给予他安全感的存在——楚南冠，又在他迟疑的刹那就向他伸出手，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过来。”
　　阿末蹿到楚南冠身边，紧张的抓着他的手。
　　楚南冠回握他的手。
　　数不清的鲛人魂魄从他们身边经过，抚摸阿末的额头与肩膀，传达对后辈的祝福。
　　阿末握着楚南冠的手，他身量小，不特地抬头的话，视线最多只到成年鲛人的胸膛位置。
　　一位又一位鲛人从他身边经过，头上肩上不断落下冰冰凉凉，却又很温柔的触摸。阿末有些晕晕乎乎，开心与难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心里，让他鼻头发酸。
　　但他想，自己是男子汉，不能轻易哭鼻子，于是认真的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有人停在了他面前，没有离开。
　　沉闷的冰裂声，流动的水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阿末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停在他面前的，是一男一女，两名鲛人。
　　和楚川所有的鲛人魂魄一样，阿末不认识他们。但和他们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小鲛人松开了楚南冠的手，扑了过去。
　　而那两名鲛人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阿末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溢了出来，在离开眼眶的瞬间化为珍珠飘落。小鲛人无措的回头看楚南冠，后者微微弯起嘴角，对他点了下头。
　　于是阿末确定了，他张嘴，喊出了称呼：“父亲、母亲——”
　　阿末的母亲同样在哭泣，她的泪水化为灵力散开，以至于身形更加透明。
　　她将阿末塞到丈夫怀里，对着楚南冠行了鲛人中最郑重的一礼。
　　她这一礼仿佛一个信号，所有鲛人魂魄都弯下身体，向楚南冠行礼。
　　四面八方都是行礼的鲛人，楚南冠根本避不开。
　　他垂下视线，双手不自在的握了拳：“我……没能做什么。”
　　鲛人魂魄不语，维持着行大礼的姿势。
　　这是感谢，又仿佛某种仪式。
　　楚南冠猛地反应过来，绷直了身体，转过身。
　　在他身后不远处，在层层鲛人的拱卫之中，还有一道鲛人魂魄。
　　这道魂魄比其他鲛人的都更凝实，恍如还活着一般。他看起来那么伟岸又那么强大，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打倒他。
　　楚南冠的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父亲。”
　　鲛人魂魄伸手按了在楚南冠的肩膀上，“你长大了。”
　　他显然是个严肃的父亲，隔着生死，也未曾有什么柔和的表情，一句“长大了”，几乎已经是他全部的柔软。
　　按在楚南冠肩膀上的手抬起，指尖触到他眉间：“欢迎回家。”
　　指尖与眉间相触的地方亮起微弱的白光，像是透进水底的一点月光，微弱柔和，却穿越了亘古的时光。
　　定国公一早就说过，他封印在水潭中的，是鲛王珠，而被这么称呼的鲛珠属于楚南冠，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但同燕半雪一样，楚川鲛人遭逢浩劫那年，楚南冠同样太过年幼，尚未获得鲛人王的传承。
　　而今隔着百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鲛人王的传承从楚南冠父亲的指尖，一点点刻入楚南冠的记忆，不完整的传承充实、串联起来，连续而完整的鲛人历史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楚南冠看见漫天火海中，自己的父亲救下了落水的孩子，将他带去了战场的边缘，他让孩子不要回头的往前逃，自己却一转身，回到了尚未来得及撤离的族人们身边，回到了没有出路的绝境。
　　才找回不久的鲛珠，在浩如烟海的传承冲刷下岌岌可危的颤抖着，共鸣着，尖锐的疼痛亦如潮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席卷全身。
　　然而族人围绕中，楚南冠仿佛一无所觉，瘦削却挺直的腰背有了和父亲类似的伟岸与坚强。
　　楚南冠听见了湖水冰封时特有的声音，稍稍往水面上投去了一分注意力。
　　燕半雪握着裁雪刀，踩在湖面上，阴冷的灵力蔓延，楚川水面从他脚下开始，飞快的结出厚重的冰层。
　　冰层中饱含燕半雪的灵力，能穿窗入户的鬼修，穿不过这层同样由鬼修制造的障碍。
　　燕半雪不知道水下楚南冠在干什么，但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必然代表着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藏在暗处的鬼修因此蠢蠢欲动。
　　裁雪刀铮鸣，燕半雪拖着调子：“出来吧。”
　　藏在暗处的鬼修倒也干脆，一个个现出了身形，有十数位。他们统一藏身于黑雾之中，看不清身形，连声音都是模糊的：“西域域主，行个方便。”最靠近燕半雪的鬼修开口，“我们的目的只是鲛人。”
　　他们隐藏面目的缘由自然是忌惮燕半雪，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燕半雪不在全盛时期，但积威尤在，而且没人知道燕半雪恢复几成了，也没人知道他有什么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想和域主对上。
　　但南域域主杜松不会管这么多，他只看得见楚南冠，至于楚南冠身边有谁，那是办事人需要处理的事情。
　　燕半雪自然不会让：“他是我的客人。”是域主的座上宾。
　　鬼修反应很快：“我们自然也是邀请鲛人至南域做客。”
　　燕半雪：“要截胡我的客人？你们恐怕不够格。”
　　燕半雪说完，对面的十来位鬼修一时没有动静，但燕半雪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灵力流动，在传音交流着什么。
　　燕半雪握着刀等着。
　　鬼修没让他等多久，突然间齐齐向他攻来！
　　燕半雪“啧”了一声，裁雪刀横出，刀光所过，有鬼修被一切两段，亦有被重伤的，惨叫一声，委顿于地再不能动弹。
　　燕半雪诧异，这批鬼修未免也太弱了些。
　　一刀拦不下所有鬼修，站得离燕半雪最近的那名鬼修躲过刀光，欺近燕半雪身侧，燕半雪回刀一拦，仿佛漫不经心挽了个刀花的招式，带着凌冽的杀伐之意。
　　那鬼修明明敏捷的躲过了燕半雪的第一刀，欺近之后却变得迟钝，直接被燕半雪的第二刀甩了出去，同样趴在地上不能动弹，挣扎着想爬起来。
　　燕半雪哪里还能看不懂，这群鬼修不想和他对上，却迫于南域杜松的压力，不得不进攻。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装作不敌，带着一身伤回去也好交差。
　　燕半雪心想：这做戏也做得太假了。
　　但……就如他们愿吧。
　　南域人心不齐，上面下命令不过脑子，下面人办事阳奉阴违，西域域主燕半雪自然是相当乐见的。
　　一场冲突以相当戏谑的方式收场。
　　燕半雪收了刀，也收了铺满楚川的灵力，冰层没有支撑，立刻开裂解冻。
　　阿末推开冰块浮上水面：“好、好冷。”
　　燕半雪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机智的变出双腿，燕半雪用灵力把他烘干，给小孩子裹上衣服：“楚南冠呢？”
　　“族长还在下面。”这回他肯用人类的语言称呼楚南冠为族长了，小家伙在细节上相当谨慎。
　　燕半雪进一步问：“他在做什么？”
　　阿末说不出来。
　　燕半雪在小家伙身上留了个印记，把他放到岸边：“别乱跑，我下去看看。”
　　水底大阵不复，鲛人骨与鲛人魂魄尽数消失，只有楚南冠一个人，蜷着尾巴，微微弓着后背，手臂抵在胸腹之间，闭着眼睛，是没表情的隐忍姿态。
　　他痛得动不了，即使察觉了燕半雪的到来，也做不出反应，亦懒得强撑。
　　燕半雪看出了他的不适，但什么都没说，握了下他的胳膊，见楚南冠没有抗拒的表示，就开口道：“你身上好冷。”
　　楚南冠喘息了一声，他这会儿居然觉得鬼修身上是热的，几乎有些留恋他的温度：“你冻的冰。”
　　燕半雪不怎么诚心的道歉：“哦，那还真是抱歉了呢。”然后他问，“我弥补下？”
　　楚南冠：“嗯？”
　　“比如这样。”燕半雪缓缓的，试探着，抱住了楚南冠。
　　楚南冠在燕半雪靠近时睁了一下眼，然后又闭上，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0-14 10:28:27~2021-10-19 10:2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南星不要半夏、应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静恒座下走甲 40瓶；prprpr 15瓶；他和他相爱 10瓶；应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第 47 章
　　燕半雪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走在向西延伸的官道上。
　　阿末晃着脚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条烤鱼在啃。
　　燕半雪和小家伙没什么好说的，隔着车帘问里面的楚南冠：“当初在陈家村的时候，姓文的药师给你治的是不是也不是腿？”
　　车帘后传出楚南冠的声音：“是。”
　　燕半雪继续问：“那当时你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变回原形更轻松？”
　　平平无奇的马车内，是一片洞天。消化传承需要时间，楚南冠很难长时间维持人形。他泡在不大不小的一潭活水中，好脾气的回答燕半雪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还在问的问题：“是。”
　　燕半雪挑起嘴角：“那么，那时候，为什么不呢？”这个问题无聊得让阿末都斜眼看他。
　　楚南冠倒是耐心，继续回答他：“那时候，你还是只猫。”
　　燕半雪笑出了声，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两人的关系已经同过去不一样，楚南冠也认同了这件事，让燕半雪相当的，志得意满。
　　马车先走官道，后上村道，最后走上了荒无人迹的野径。
　　燕半雪敲敲车板：“快到了。”
　　车厢内一阵灵力波动，楚南冠道：“阿末进来。”
　　阿末掀开车帘钻进去，怀里揣着燕半雪给的两张面具。
　　燕半雪往后看了眼，掀开的车帘露出车厢内的一角，白衣药师端坐在轮椅上，接过阿末递去的面具。
　　野径有风，齐膝高的杂草簌簌摆动，草丛里卧着一只破旧的灯笼，灯笼里光，似乎还有残烛没有燃尽。
　　燕半雪勒住马缰：“面具戴上。”他说着，自己也戴上了一张眼如铜铃、獠牙突出的黑色罗刹面具。
　　面具戴上，燕半雪没什么变化，车厢里两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阴冷，同鬼修一般无二。
　　燕半雪放缓马缰，马甩了个响鼻，继续向前走。
　　草丛里的灯笼因为马车经过的震动，晃悠了几下，空气中出现涟漪，越过灯笼的马车整个消失。
　　透过马车窗帘照射进来的光线变了。
　　荒野苍白的日光换做青惨惨的鬼火，旷野的风声忽然被鼎沸的人声取代。
　　环境是热闹的，有能分辨得出的叫卖声，还有窸窸窣窣听不清内容的细语声，然而热闹中夹杂着拖长调的哭丧，让这份喧哗显得诡谲可怕。
　　马车里的楚南冠没什么表现，带着童子鬼面的阿末居然也不怕，他甚至很好奇，悄声问：“我们进酆都啦？”
　　楚南冠点头：“对，我们在黄泉路上。”
　　酆都出口不少，但入口就只有一条黄泉路，经过黄泉路，才能到四域的辖地。
　　四域之间有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有什么矛盾，都不在黄泉路上动武。
　　但黄泉路并不太平。
　　只要不直接牵扯到四域，就没人会去管黄泉路上的“个人”冲突，而大多数鬼修……都不怎么讲规矩。
　　过鬼门关踏上黄泉路，燕半雪驾着的那匹马血肉塌陷，只剩下皮裹着的骨架，黑洞洞的眼眶里燃起两团鬼火，瞬息间成了气势骇人的幽冥之物。
　　而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顶上，也亮起了鬼火团，车帘前侧，挂风灯的位置，悬空漂浮两团鬼火，整辆马车被映照得阴森。
　　戴着面具的燕半雪松松垮的坐在车板上，单手执马缰，马车走得不快，在没规矩的黄泉路上，走得相当规矩。马蹄踏下的笃笃声不疾不徐，却显矜贵，黄泉路上游荡的鬼魂们都给马车让开路，不敢多看一眼。
　　黄泉路不长，突兀的断在一片荒地之中。
　　说是荒地，不如说是坟地，密密麻麻的鬼火贴着地面漂浮，时不时就窜出一道黑烟。
　　荒地范围不大，凭肉眼就能看见边缘稀疏的建筑，更远处，还有起伏的丘陵，而山丘上同样有鬼火幽幽的房屋影子。
　　巫腾等在黄泉路尽头，无论是鬼火还是黑烟，都离他一丈远。
　　他看见马车，迎上来，对戴着面具的燕半雪拱了拱手，然后跃身上车。
　　燕半雪把马缰丢给他，自己进了车厢。修士的马车内部空间不会小，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坐在里面绰绰有余。
　　燕半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掀开窗帘：“看，最高最大的就是鬼王城。”
　　楚南冠偏头看出去，阿末直接扒在窗沿上，小孩子惊叹道：“好漂亮。”
　　鬼王城距离黄泉路有一段距离，在基本只有两层的房屋中，拔地而起一座高塔，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以“城”为名的鬼王城，当然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宫殿，他是一片宫殿群，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一片普普通通的瓦舍间脱颖而出。
　　阿末说鬼王城漂亮，更因为鬼王城亮着灯，在永远被夜幕覆盖，一片阴惨惨的酆都中，它是唯一一片亮着暖光的建筑。
　　温暖的光线照亮绘有金粉的宫殿，即使远远的看不清那些精致的图案，亦会觉得，这片建筑闪闪发光，仿佛一下子由鬼蜮到了人间，令人心向往之。
　　鬼王城最高的塔是四角塔，其中一角亮着烛焰般的光，在夜幕下不断跳动。
　　“酆都四域在鬼王城都有一盏灯，亮着的那盏，是东域的，也就是说它指着东边，你们可以靠这个来辨别方向。”燕半雪告诉两人，“在酆都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鬼王城。”
　　楚南冠看了燕半雪一眼，阿末直接问出来：“我们可以自己在酆都玩吗？”否则为什么要知道如何辨别方向？
　　燕半雪笑了一下：“不管能不能，既然来了酆都，总要多了解些酆都的特色。”
　　他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楚南冠听懂了。酆都不太平，燕半雪在旋涡中，很难滴水不漏的保护带来的两人。在来酆都之前，燕半雪曾暗示楚南冠不要带着阿末一起，楚南冠在斟酌之后，没有同意。
　　燕半雪现在介绍得详细，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多了解些酆都，遇到情况时便多一分生机。
　　“点着灯的东域是弱水汇流之处，一片汪洋，有结界笼罩，谁都进不去。”燕半雪继续说，“酆都的河流都是弱水，万物皆沉，你们两个，也不能下水。”
　　“北域是雪国，修为低些，没被北域鬼修打死，就已经被冻死了。”
　　“南域有瘴气，那边的鬼修最不讲规矩，没事绝对不要进去。”
　　“西域是我的地盘，”燕半雪停顿了一下，“没有我或者巫腾陪着，也别乱逛。西域和南域陆上接壤。”
　　楚南冠静静听着，窗外的鬼火幽魅的亮度照在他脸上的白色修罗面具上，也是鬼气森森的冰冷，配合他本就冷冰冰的气质，和酆都的氛围意外的统一。
　　而认真点头的阿末，虽然也已是一身鬼修的气息，但总还是带着活人小孩的生机。
　　燕半雪不由得多看了楚南冠两眼。
　　楚南冠的视线在远处的鬼王城上，他轻声问：“你要点灯？”虽然用的是问句，但确实肯定的口吻。
　　“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燕半雪愣了一下，酆都域主在鬼王城点燃属于自己的那盏灯后，便可称“燃灯”，这是域主最高的荣誉。
　　“当然。”燕半雪当然要点亮西域的那盏灯，他说，“等家里收拾干净，把邻居修理得老老实实，我就去点灯。”
　　阿末听得半懂不懂：“要爬到塔顶上去点吗？那么大一团火，要带多少灯油哦？”他想了想又补充，“会有坏人阻止你点灯吗？”
　　马车风驰电掣，敞开的车窗里却没有灌进任何一丝疾风，赶车的巫腾似乎听不见车里的讨论一般，沉默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燕半雪看着越发熟悉的环境，笑道：“任何人都不希望被别人超过。”
　　北域蒹葭愿意和他合作，无非也是形势所趋，自己独木难支，又不想被南域一口气吞并罢了。如果她抓住了翻盘的机会，就不会再维持如今依附于西域的状态了。
　　就算蒹葭嘴上不说，但内心里，肯定也是不希望燕半雪在近段时间、在她尚未能有起色之前，燃灯成功的。
　　燕半雪没打算一回酆都就去点灯，但同样的，他也会盯着其他两个域主，阻止他们在自己之前进鬼王城。
　　这些就没有必要说出来给小孩子听了，燕半雪想着：“像东域那样置身事外倒也挺好。”
　　东域与世隔绝，不参与酆都的一切，但鬼王城上始终点燃着的灯火，昭示着它的强大与稳定，让其他三域轻易不敢动手。
　　“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燕半雪像在凡世那般，把楚南冠连人带轮椅的搬了下去。
　　巫腾垂首站在一边没什么表示，其他站在城主府门口迎接燕半雪的鬼修，多少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试探的眼神不断往楚南冠身上瞟。
　　到了自己的地盘，燕半雪摘下面具，想了想，探身把楚南冠的面具也摘了，鬼修阴冷的气息陡然间变成人修的清冽，对燕半雪的经历有所了解的鬼修们倒没有因此露出什么诧异的表情，直到这名作为域主的男人这么介绍楚南冠——
　　“我的恩人。”

48.第 48 章
　　域主府高大巍峨，不知什么材质砌成的漆黑外壁在酆都无处不在的鬼火中反射着幽幽冷光。
　　域主府前众鬼修因为燕半雪口中的“恩人”这个称呼，毫不掩饰的对楚南冠投去了形形色色的视线，楚南冠在各种眼神中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阿末都相当聪明的维持了镇定。
　　燕半雪没有和迎接自己的下属寒暄，推着楚南冠往里走，同时把自己拿着的白色修罗面具放到了楚南冠膝上。
　　借这一个俯身的动作，他在咫尺间传音楚南冠，传音的灵力波动没有第三个人能察觉到：“我想在你身上留个印记。”
　　楚南冠放在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传音道：“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你自己？”
　　燕半雪含糊的哼了一声：“都不是全然的信任。”
　　燕半雪要在楚南冠身上留鬼修印记，无非是想要构建一道可以无视距离的沟通渠道。而理论上，他们不该在隔着很长距离后，仍需要即时的沟通，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必然是一方陷入了某种紧急状况。
　　这回燕半雪要留的印记，显然不是之前趁楚南冠不注意，偷偷刻下的临时印记，而是与给巫腾的类似的长效印记了。
　　楚南冠没有立刻回答，燕半雪也没催促，就像是随口一提。
　　西域域主直接推着人进了自己的寝殿，陪在一边的巫腾无声的鞠了一躬，在寝殿门前止步退去。
　　域主寝殿自然豪华，燃烧着的火烛照亮整片空间，绕过屏风，中间靠内，是一张垂着纱帐的大床，床后有一道木雕影壁，后面是一道抄手回廊，走过回廊，经过一道门，便觉水汽扑面而来。
　　斜飞的屋顶遮住半面浴池，清凌凌的浴汤一半反射着室内烛火，一半映着酆都常夜的天空，鬼王城的影子落在最边缘，是触手即碎的水中倒影。
　　浴池边水汽氤氲，温度却不高。
　　这一池水居然是冷水。
　　楚南冠眉梢微微一动，这一池水的气息很熟悉，是楚川水，更难得的是，这一池水还是活水。来自凡世的活水冲淡了森然鬼气，水雾之中，甚至还有几分清冽的灵气。
　　“你是以药师身份进的酆都，除了医治我之外，没有其他要操心的事情。”燕半雪将轮椅停在池边，“没事不要出寝殿，就呆在水里好好养着。”
　　“楚川城主府的藏书楼里，有几段关于鲛人的记载。传说你们只要有月亮就能修行。”燕半雪抬头看了眼夜幕中明晃晃的月亮，酆都的月色与凡世的并无不同。他问楚南冠，“楚川城的记载，应当是真的吧？”
　　楚南冠答：“真的。”他问，“你是怎么把楚川水引过来的？”
　　“万川东流，皆归弱水。”燕半雪这么回答，“既然如此，自然有办法从凡间引一道水过来。”
　　他说得轻松，楚南冠却知道并非如此。
　　焚沙海与酆都，都是“不可至之处”，并不像其他修真福地，本就脱胎凡世。想要在酆都引一道凡世的河流，并不比在焚沙海造一处泉眼容易。
　　鲛人有月亮就能修行，有水自然更好，但至于是什么样的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燕半雪其实根本不需要做这番折腾。但他做了，楚南冠就没法不承他的情。
　　楚南冠冷淡，与人交往时颇有些斤斤计较，彼此的付出与获得必须大致等同，他既不想施舍，也不想欠别人情。
　　但与燕半雪之间，来来往往早已算不清了，意外的是，楚南冠并不觉得麻烦。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乐在其中。
　　楚南冠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在我身上留鬼修印记？”
　　燕半雪在他身后笑了一下：“现在。”
　　阿末脱了衣服下水，燕半雪推着楚南冠回了寝殿，从床下的暗格中拿出一根细长的骨针，好整以暇的看着楚南冠：“你想留在哪里？鬼修印记类似纹身，是看得见的。”
　　楚南冠想了想：“背上。”
　　燕半雪抬了抬下巴：“脱衣服。”
　　楚南冠褪去上衣，把盖在后背上的头发撩到身前。
　　燕半雪靠近，用骨针戳破自己的指尖，用自己的血液，在楚南冠肩胛骨的上缘刺下第一针。
　　“就算你变回原形，这个位置也能用头发遮住。”燕半雪告诉楚南冠他选择这个位置的理由。
　　骨针扎进皮肤，带来冰凉的刺痛，等针尖离开，又热得火烧火燎。燕半雪动作熟练，一针接着一针，楚南冠忍耐的闭着眼睛：“鬼修印记，见不得人么？”
　　燕半雪笑道：“鬼修很受待见么？”
　　楚南冠不说话了。
　　燕半雪动作很快，最后一笔画完，顺手帮楚南冠把衣服拉到肩上。
　　鬼修印记成型，楚南冠能感觉到自己和燕半雪之间多了某种玄奥的联系。
　　“你不是鬼修，用这个印记联系我之前要捏个诀。”燕半雪告诉了楚南冠鬼修印记的使用方法，也不问他记没记住这种废话，看对方已经整理好了衣服，就把人往寝殿后的浴池推，“我去处理些事情，你好好呆着。”
　　楚南冠化作原形入水，阿末甩着尾巴挨过来，楚南冠抬手揉了揉他，视线垂向水中，注意力却随着燕半雪一起离开，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阿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族长？”
　　楚南冠把阿末湿透的头发向后顺了顺：“看着。”他用灵力在水面上画出酆都大致的地形，然后在其中标了一条线，“记住这条路。”
　　鲛人天生地养，记路的本领极强，阿末认真看了遍，点头表示记下了。
　　他看了眼楚南冠，见对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也不问这是一条什么路，游开一段距离，给楚南冠留出修炼的空间。
　　楚南冠以流畅轻盈的姿态，贴着水面滑到浴池另一边，两手环抱于胸前祭出鲛珠虚影，在酆都夜色中安静的闭上眼睛，开始鲛人的修炼。
　　这份安静没能维持太久，寝殿外传来吵嚷的声音。
　　是阿末先察觉了外面的动静，他转头看了看浴池那头的楚南冠，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对方从入定中喊醒。
　　不等阿末纠结，楚南冠自己睁开了眼睛。毕竟是在陌生的地方，就算修炼也保持着一定的警惕，维持在入定与非入定之间那条窄窄的界限上。
　　但就算是自己睁开的眼睛，毕竟是被外力强行打断了修炼，记忆和现实重叠起来，难以分清，楚南冠在原地迷糊了一瞬，然后才勉强清醒，化为人形上了岸。
　　楚南冠还没能彻底清醒，鲛尾化作双腿带来了强烈的滞涩感，连带他说话都比平时慢了两分：“你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说完，楚南冠自己推着轮椅往前面去了。
　　越发清晰的哭喊与叫骂声让人头皮发炸，但尖利的嘈杂同时也令人清醒。
　　楚南冠终于听明白外面在吵闹什么了。
　　有两个人，大概都是燕半雪手下的高阶鬼修，一人受了重伤，另一个人带他来找楚南冠救命。
　　救人的鬼修想直接带着同伴冲进来，但受伤的不同意：“域主的寝殿不是我们能进去的！”
　　因为重伤，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非常坚定。
　　“这都什么时候了！私闯域主寝殿的后果我一人承担！”
　　“不行！”重伤的人说，“在域主给我刻下印记的时候，我就发誓绝对不会违背他的任何命令！”
　　两人一路往燕半雪的寝殿来，一路争执着。楚南冠到了寝殿门前时，两名鬼修恰巧也到了。
　　至于这巧合是真巧合还是故意的，修炼被中途打断的楚南冠情绪不佳，懒得去分辨，他只知道自己没收敛灵力，外面的鬼修能发现他自内而外的动态。
　　重伤的鬼修确实伤得不轻，被另一名鬼修半扛半拖着。但楚南冠总觉得两人做戏的成分更多，寝殿前并没有禁制，如果真的想闯进来，这会儿就不该在门前站着了。
　　“燕半雪不在，你们可以收声了。”楚南冠自认不是好脾气的人，情绪不佳，说出口的话便更加不客气。
　　两名鬼修同时一顿，救人的那位表情僵在爆发与隐忍间，一时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楚南冠。
　　寝殿前一时静了下来。
　　在说话的同时，楚南冠掐了燕半雪教的诀，肩胛骨上缘微微发烫，鬼修印记被成功激活。
　　不知道在哪儿的燕半雪立刻给了反应：“嗯？”他对楚南冠这么快就联系他感到惊讶，“什么事？”
　　鬼修印记能把对方周围的声音也传递过来，楚南冠能听见另一道带着回音的声音在说着什么，显然燕半雪正在某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听人说话，是在办正经事。
　　楚南冠已经问了两名鬼修的名字，压下自己的猜测，就事论事的回答燕半雪：“紫苏带着重伤的姚郡到了你寝殿前，希望我能救他。”楚南冠问，“救不救？”
　　燕半雪沉默了一会儿：“是马上就要死了吗？”
　　楚南冠观察了下：“还能撑一会儿。”
　　这回燕半雪立刻就答复了：“让他们找别人去。”他说，“你是我的药师。”

49.第 49 章
　　燕半雪说了不医，也不需要楚南冠去开口回绝。
　　西域域主府正殿上，燕半雪将手笼进袖子，一边听着殿上慷慨激昂的陈词，一边捏了个诀，传音楚南冠：“往后退一点。”
　　楚南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寝殿外的紫苏见他退了，立刻就想往前进，没成想轰隆一声，敞开的寝殿大门狠狠的在他面前拍上，同时燕半雪的声音通过鬼修印记传到他耳中：“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紫苏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域主——”
　　燕半雪根本不听他要说什么，单方面切断了传音。域主切断传音，下属想要继续联系，就得看域主接受不接受了。
　　紫苏扶着姚郡的手陡然收紧，重伤的姚郡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紫苏放松了手上的力气，看向同伴，姚郡已经不清醒了，不能再拖下去。紫苏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扶着人疾步离开。
　　楚南冠传音燕半雪：“他们走了。”
　　“那就没事了。”燕半雪将两手支在膝盖上，摆出了认真倾听，又带着攻击性的动作，和楚南冠的传音却平静得很，“谁来都别开门，等我回来。”
　　楚南冠听着这话觉得别扭，但懒得争辩什么，简单的答了声“好”，就退回浴池继续自己被打断的修炼。
　　燕半雪回来的时候，楚南冠收束灵力，虽然也算是被中途打断，但就像是睡至饱足时被人叫醒，已经没了之前的恍惚之感。
　　酆都常夜，难辨光阴流逝。楚南冠以自己的修行状态判断，至少已经过了六七个时辰。
　　阿末抱着自己的尾巴沉在水底睡觉，寝殿大门开启的动静让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楚南冠没管他，自己迎出去，燕半雪出去这么长时间，大概需要自己尽一尽药师的义务了。
　　还没等楚南冠绕过影壁，就听见“嘭”一声，是寝殿大门合上的声音。
　　楚南冠心头一跳，绕过影壁就看见燕半雪疾步走来，然后往床上一倒。
　　进门时平稳的灵力，在大门合上后透出外强中干的味道。楚南冠绕到床边，见燕半雪皱着眉头躺在上面，连眼睛都懒得睁。
　　床边有一道脚踏，太窄，轮椅上不去，楚南冠撑着轮椅扶手，把自己挪到床沿上，然后抓过燕半雪的手把脉。
　　柔软的床铺因另一个人的重量微微凹陷，燕半雪半睁开眼看过去，他听见楚南冠问：“和人动手了？”
　　燕半雪头很疼，听楚南冠的声音像隔着一层东西，以至于药师冷清的声音显得格外柔和。
　　燕半雪一边想着这算不算是自欺欺人的因祸得福，一边从喉咙里挤出个气音：“嗯。”
　　他既是因为伤痛懒得废口舌和楚南冠说酆都的污七糟八，也是真的不想楚南冠知道这些。虽然楚南冠确实不止是个药师，但他燕半雪的确是让他以药师的身份来的酆都。既然是药师，就没必要操心药师身份之外的事情啊。
　　燕半雪的治疗楚南冠未曾借过他人之手，而楚南冠作为药师，技艺也的确高超，即使燕半雪什么都不说，楚南冠也能从燕半雪现在的状态中判断出他是和什么品阶的人交了手，根据燕半雪灵力紊乱的程度，楚南冠甚至能判断出他大概用的是什么等级的招式。
　　回来短短一天，燕半雪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酆都西域内部显然也不是多么的太平。
　　楚南冠什么都没问，从袖里乾坤抓了几个药瓶出来，各抖了几颗出来送到燕半雪嘴边：“吃了。”
　　燕半雪半眯着眼，直接一伸脖子，从楚南冠手里叼走了药丸。
　　药丸大大小小数量也不少，燕半雪为了一口吞掉药丸用上了舌头，舌尖不可避免的擦过楚南冠的掌心。
　　两人均是一愣。
　　然后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手的收回手，吞咽药的吞咽药。
　　燕半雪噎得慌，抬手用灵力勾桌上的茶杯，然而不知道是楚南冠的药丸迅速起效了，还是他比自己料想的更虚弱，灵力运转居然中断了一下，茶杯飞到半路忽然失去依托，直直往下坠。
　　楚南冠头都没抬，继续用袖里乾坤摆出新的瓶瓶罐罐，灵力却已经探出去，托住茶杯端了过来，送到燕半雪手边。
　　燕半雪一口喝干杯中的水，转着茶杯，看楚南冠拿出来的东西，那些瓶瓶罐罐比之前的大了许多，看上去像是装膏剂的。
　　果然就见楚南冠拿出了研磨碗，用不同的干净木勺，从罐子里挖出膏剂放进碗里。
　　那些膏剂颜色丰富，有寻常的棕褐色，有通透的碧色，有金灿灿的琥珀色，亦有透明的。
　　内服的药果然在起效，燕半雪头疼减弱，身上的不适也略微消解，但与此同时，药效带来的那股晕乎劲也开始上头。
　　他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着楚南冠动作：“真是大开眼界啊。”
　　混合后的膏剂是半透明的淡青色，晴空一般，好看是好看，但作为膏药，这颜色十分奇怪。
　　“脱衣服。”楚南冠用砭石舀出一块药膏，“外敷。”
　　燕半雪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侧躺着解开腰封，然后借一个翻身的动作，把衣服给脱了。
　　鬼修身上的皮肤和他的脸一样白，带着点阴惨惨的感觉，颜色仿佛纸糊，然而伸手摸上去，除了温度过于低了些，和常人没太大区别。
　　鬼修本源是黑黢黢一团魂雾，但不能完全摆脱身前的习惯，以人身入鬼道的，依然习惯塑出一身血肉来。
　　一道道青紫的痕迹在燕半雪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有些伤口颇深，边缘渗血，但再往深处看却没有骨肉经脉，而是一团看不清的黑。
　　燕半雪眯着眼睛，看着快要睡着了，姿态安适，背后的肌肉却在楚南冠把膏药抹上伤口的时候骤然紧绷。
　　他不是不知道疼，只是习惯了。
　　楚南冠坐在床沿不方便动，燕半雪躺得歪斜，以至于楚南冠伸长了手也够不到燕半雪身体另一侧的伤口。
　　“你……”一句话才刚刚起了最开始的一个音节，楚南冠见燕半雪闭着眼睛，便骤然收了声。
　　药师心道“算了”，化出鲛尾，盘上床，往燕半雪身侧挪了挪。
　　谁知燕半雪也在这时候往楚南冠这边蹭了过来，他并没有睡着，但也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了，动作不够利索，用手撑着床借力，然后一挥手摸到了什么凉而滑的东西。
　　燕半雪触电似的收回手，猛地睁开眼睛,药效带来的困倦在瞬间飞远：“你——”他摸到的果然是楚南冠的尾巴。
　　“别动。”楚南冠淡声说了句，继续给燕半雪上药。
　　燕半雪盯着近在咫尺的鲛尾，看见上面的鳞片微不可查的张合了一下，虹彩水波似的淌过，就知道楚南冠也是不自在的。
　　燕半雪小心翼翼的收拢手指，和那条尾巴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视线却挪不开。
　　楚南冠的尾巴是很淡的青色，有珍珠似的光泽，随着光线的角度会有细微的颜色变化，漂亮精致似乎十分无害。但燕半雪还记得，之前在香山别院，鲛人如何用尾巴做武器，收割一条条生命。
　　燕半雪的视线像是有温度一样，楚南冠被盯得很不自在。
　　但鲛人在陆上实在是不灵活，楚南冠这会儿还要用一只手撑着床，才能维持平衡，根本没法把尾巴挪个位置。他被看得不耐，用袖里乾坤扯出块棉巾，盖在燕半雪眼睛上。
　　燕半雪短促的笑了一声，老老实实趴着让楚南冠上药。
　　燕半雪消停了，却又有别的麻烦找上门。
　　寝殿大门上有结界，可以隔绝灵力，却不隔音，外头请见的喊声毫无阻碍的传递了进来。
　　声音很熟悉，是楚南冠才拒绝过的人，紫苏。
　　燕半雪掀开棉巾，伸手去拽衣服，眼神里没有半分困倦。
　　治疗被打断，楚南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恼了：“你呆着。”
　　他滑下床，扯过轮椅坐上，往门前去了。
　　燕半雪坐起来，披上衣服，倒是真的没有离开床，饶有兴味的看着楚南冠的背影。
　　隔着厚重的寝殿门，楚南冠冷声问紫苏有什么事。
　　紫苏没有回答，只是问：“听说域主已回寝殿，敢问他现在可在？”
　　没有隐瞒的必要，楚南冠回答：“在。”
　　紫苏又一次的请见燕半雪：“紫苏求见域主！”
　　楚南冠直接回绝他：“燕半雪现在在接受治疗，不方便见你。”
　　紫苏只敢尊称“域主”，楚南冠直呼“燕半雪”。心情不好的药师在细节上压了压人。
　　燕半雪翘起嘴角，门外紫苏顿了下：“域主他，伤得很重么？”
　　这话不好接，楚南冠倒是不觉得为难，把问题抛了回去：“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燕半雪回酆都的时候，虽然介绍楚南冠为“恩人”，但他带一个药师回来，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再多的掩饰都是徒劳，燕半雪的确带着伤。
　　但他到底伤得多重呢？
　　是一直在强撑，还是基本痊愈，只是用药师做幌子，假装虚弱，好骗出魑魅魍魉？
　　这个问题值得琢磨，又实在是捉摸不透。
　　而紫苏两次三番的来找燕半雪，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卡着点来试探燕半雪的，也很值得琢磨。

50.第 50 章
　　楚南冠的问题不好回答，但糊弄过去也不难。
　　燕半雪是强撑着清醒，不耐烦听紫苏打嘴上官司，扬声问：“你到底什么事？”
　　门外紫苏精神一振，悲怆道：“姚郡在执行您的命令时被南域鬼修重创，我们鬼医的医术……有限，恳请域主，请药师谷药师救治姚郡！”
　　他说着，一个响头磕了下去，连寝殿深处的燕半雪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半雪故作夸张的扬起声音：“我们西域的鬼医，居然如此无能？”
　　“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巫腾，这些鬼医都是怎么招揽来的。”
　　大夫永远是不能得罪的，紫苏说鬼医医术有限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慌张，被燕半雪这么点明，他额头上立刻冒了汗：“不是我们鬼医医术不好，是南域的手段实在太过腌臜！”他也有急智，“南域越来越过分，酆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手段！”
　　燕半雪按着太阳穴，实在是没有精力去问南域的手段是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问楚南冠：“你觉得呢？”
　　燕半雪的灵力起起伏伏，楚南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个状态，也懒得再深究什么：“我不知道你所言是否属实，但你言有不尽，遮遮掩掩——”
　　紫苏第一次来时燕半雪的犹豫，让楚南冠拿捏不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因此说话也相对谨慎客气。但他的客气，也就在一个不确定的“像”字里了。
　　“——听着便像是心怀叵测。”
　　“药师谷有药师谷的规矩，你要求谷中药师出手，就去药师谷前跪着吧。”
　　门外紫苏愤然起身，寝殿里两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愤懑的喊声：“域主的请求也不能让你出手吗？”
　　燕半雪半眯着眼睛，盯着楚南冠看。药师虽然坐着轮椅，但腰背挺直，自有一份庄重。
　　楚南冠声音清淡：“药师谷再古怪，也有几分医德在，我答应治好你们域主，就不会半途而废。”
　　“你不需要用这种话来挑拨我们的关系。”
　　楚南冠声音清淡，不高不低，却有股上位者的气势。一半是被他毫无顾忌的话震慑，一半也是被气势震慑，紫苏哑了一下，没来得及打断或者反驳，让楚南冠把最致命的一句话清晰的说了出来。
　　“再者，你一个下属，凭什么让域主求人？”
　　“也太过逾矩了。”
　　楚南冠说着，转动轮椅往寝殿深处去：“你要跪，就继续跪着吧。”
　　燕半雪无声的躺回去，等楚南冠到了近前，才闭着眼睛笑道：“药师谷的药师，果然不同凡响。”
　　楚南冠不为所动，摸了他的脉，见没什么问题就收回手，用灵力扯开被子给燕半雪盖上，算是一个明示：“睡觉。”
　　燕半雪把被子拉过脖子，闭着眼睛不再言语。
　　燕半雪的睡眠并没能持续太久。
　　巫腾来了。
　　巫腾来得很安静很客气，而燕半雪给了他足够的信任，他一来，寝殿门自动开启，放他进来。
　　巫腾先是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楚南冠，然后看了看放着帷帐的床，里面隐约露出燕半雪的人影来。
　　巫腾一时踌躇，没说话。
　　放下的帷帐隔绝了灵力，这大概是燕半雪最后的警惕，帷帐外的人判断不出他的虚弱或强大。
　　楚南冠传音问巫腾：“什么事？”
　　巫腾比紫苏干脆得多：“南域鬼王杜松来了，说是来探病。”
　　杜松和燕半雪早就撕破了脸，但他厚着脸皮假惺惺的来探望，不到域主的级别，还真没法直接回绝了他。
　　楚南冠想了想，传音叫醒了燕半雪。
　　燕半雪醒得很快，睁眼的瞬间人还迷糊着，等眼睛睁开，他从床上坐起来，就完全清醒了。
　　寝殿的帷帐很特殊，从外向里看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但从里往外看，却是相对清晰的。
　　燕半雪看到了楚南冠投来的视线，药师的注视无声且平静，却让燕半雪有些不自在。
　　他咳了一声，然后才转向同样看着自己的巫腾：“什么事？”他似乎在半睡半醒间听见楚南冠说了原因，但迷迷糊糊并不真切，于是求证道，“杜松来了？”
　　“是。”巫腾回复，“他知道您带了药师回来，带着一个随从，提了礼物来探望。”
　　燕半雪在这一问一答间运转灵力，帷帐掀开，禁制解除，流淌而出的是若有若无的、在刻意收敛后显得极为厚重的灵压，与全盛时并无两样。
　　巫腾从不多嘴，甚至都不会多给一个不该有的眼神，对着燕半雪行了一礼，等待吩咐。
　　燕半雪挥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嘴上说着：“在花园里摆个小宴，先让他坐会儿，我马上过去。”
　　巫腾领命退下，离开时关上了殿门。
　　寝殿大门合上，燕半雪虚睨了一眼，腰一塌，整个人松懈下来：“楚南冠。”
　　他的灵力有了不稳定的起伏，像是在将睡未睡似醒非醒间挣扎。
　　楚南冠在他出声的时候，就已经探过手去，燕半雪话音落下，他已经扣住了对方的脉门。
　　这回不是探脉时的虚虚一搭。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燕半雪抬眼看过去，欲睡未睡的疲惫没有掩饰的出现在燕半雪脸上。
　　楚南冠说：“放松。”他把自己的灵力探进了燕半雪的脉门。
　　鬼修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灵脉，毕竟他们已经没了肉身，每个人的灵力运转都按照自己最习惯的方式进行，所以普通药师根本没法医治鬼修的病痛。
　　燕半雪应当算是鬼修中容易医治的，他以人修的习惯运转灵力，然而鬼修的特殊性让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在一定程度上与人修不同。
　　这种不同虽细微却极重要，楚南冠的灵力在燕半雪的灵脉中游走，仿佛比燕半雪自己还熟悉他的灵力运行。
　　燕半雪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楚南冠的灵力实在算不上柔和，就像是行针一般，虽然不疼痛，但也绝对算不上舒适。
　　另一个人的灵力在自己的灵脉中招摇过市，燕半雪控制着自己不去反抗已然竭尽全力，他下意识的喘息了一声，声音出口，才陡然反应过来，而这一分神，灵力不受控制的去阻楚南冠的路。
　　“别分神！”楚南冠立刻出声，语气是难得的严厉，他的灵力依然在往前走，充满攻击性的冲破了燕半雪的防御，继续深入。
　　灵力的冲突让燕半雪体内炸开尖锐的疼痛，他极其艰难的压制着自己反抗的本能：“这算是什么治疗方式？”
　　燕半雪沙哑的问着，去看楚南冠，才发现对方耳朵变尖了，显出了鲛人的特征，而他额头上已经是一头的细汗。
　　困顿又疼痛的西域域主这才察觉，在体内游走的灵力没有了一贯的伪装，带着独属于鲛人的寒凉。
　　楚南冠的动作其实已经足够柔和，但灵力的特性还是让燕半雪足够的不舒服。
　　楚南冠很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化药。”
　　没有时间让燕半雪自行消化药效，那就只能借助外力，而能贯通阴阳的鲛人灵力，用来辅助鬼修再合适不过。
　　化药化药，灵力是引子，楚南冠送进燕半雪体内的灵力实打实的增强了燕半雪，自己是半点都收不回来的。
　　燕半雪原本的品阶不低，楚南冠虽然只在他体内走了两个周天，但消耗的灵力极多。
　　治疗结束，燕半雪久违的神清气爽，但楚南冠从他脉门上移开的指尖却带了一丝颤抖。
　　燕半雪盯着他，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擦一擦汗：“你……你没事吧？”
　　楚南冠闭了下眼，缓缓坐直身体——他一直前倾着凑床上的燕半雪，他藏起鲛人的特征，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淡：“没事。”
　　他用袖里乾坤翻出燕半雪给的罗刹面具：“走吧。”
　　燕半雪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楚南冠自己抹去了一头的汗，扣上罗刹面具：“去见见来者不善的南域域主。”
　　燕半雪犹豫了一下，推着楚南冠往外走：“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去。”
　　“南域域主来探你的病，我是你的药师，还和他有仇。”楚南冠选的角度很偏僻，听上去倒是理由充足，“既然你们也不是朋友，那我就没必要回避。”
　　燕半雪的花园很精致，颇有些曲水流觞的意境，可惜酆都永夜，花园再精致都是暗沉沉的，而黑暗中汩汩流淌的弱水，总让人觉得寒凉。
　　花园里有光，是萤火的颜色，谈不上冷也说不上暖，倒是摆在凉亭里的小席面周围的风灯，透着柔和的暖光。
　　而这暖光一照，隐在黑暗里的植物便能看分明了，是和曲水流觞的江南风味颇为对立的旱地植株，很有些倔强坚硬。
　　楚南冠消耗颇大，一路被燕半雪推过来，也就草草扫两眼，精神大多集中在暗暗平复疲倦上。
　　黑夜中的暖光总是格外分明，楚南冠意识到到地方了，将注意力放到外物上，在察觉这花园别具匠心的同时，也听到了南域杜松粗哑的声音：“嘿，燕域主，你对你的药师真的是宠得很啊。”
　　他明显话里有话，燕半雪却像是没听出来似的，笑着接了口，同样是话里有话的腔调：“毕竟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药师，当然奉为上宾。”

51.第 51 章
　　南域域主身形极其高大，坐在那儿小山似的。燕半雪站着，视线也不过比杜松高了寸许，而楚南冠想看他，就得抬头了。
　　带着鬼面的药师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的收回了目光。
　　燕半雪把楚南冠推到留给自己的空位边，然后一撩衣摆坐下：“南域域主大驾光临，我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
　　“看见西域域主活蹦乱跳，我甚是欣喜啊。”杜松伸手在燕半雪肩膀上拍了几下，用的力道不可谓不大，楚南冠甚至觉得手里的茶盏都震了几震。
　　燕半雪实打实的挨了几下，身姿稳如泰山，嘴角噙着的笑意也没有一丝变化，算是接下了杜松明晃晃的试探。
　　楚南冠用碗盖拨着茶碗里的浮沫，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投来又收回。
　　凉亭附近自然不止他们三人，稍远些的地方，还有像侍从一般站着，等候吩咐的鬼修。
　　这些鬼修修为不高，隐藏的功力也不到家，在杜松拍上燕半雪肩膀的时候，一个个都把注意力投了过来，没能彻底伪装好的神色与气息透露了他们的目的，他们并不是多么关心燕半雪的安危，更多的，和那些在域主府外的高阶鬼修一样，是想知道燕半雪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燕半雪和杜松没什么可讲的，于是扭头看向燕半雪，仿佛是真的很宠这位药师，温声问：“在想什么？”
　　楚南冠接过了话头：“做域主真累，在自己的地盘上，连个觉都睡不踏实。”
　　燕半雪一瞬间想起了楚南冠隔着帷帐看自己时的眼神，原来他那时是在想这个。
　　燕半雪不由失笑，带着点调侃说：“睡得太踏实，一觉醒来，地盘说不定都不是自己的了。”
　　杜松“哦？”了一声，说出的话避重就轻：“这是在说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燕半雪挑着唇角道：“是不是时候，得看是谁的时候啊。”他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蜜糖没有，药材倒有。”杜松把放在脚边的礼盒提到桌上，往燕半雪处一推。
　　礼盒一共三层，雕漆工艺相当考究。
　　“药材？”燕半雪没推辞，接过来就递给楚南冠。
　　楚南冠一层层打开看，听到燕半雪闲聊似的问杜松，“你不是带了个人来的么？怎么没见着？”
　　杜松轻飘飘的带过：“哦，他去探望一个熟人。”
　　酆都四域之间摩擦不断，但分属四域的鬼修倒也不一定都是见面就眼红的敌人，他们甚至可能是朋友，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楚南冠把打开的三层漆盒装回去：“都是上佳的药材。”
　　“真是多谢杜域主慷慨解囊，感激不尽。”燕半雪的奉承与感谢完完全全的浮于表面，半点伪装都不做，是假得不能再假的场面话。
　　他一转头又对楚南冠说话，语气没太大变化，听上去却要舒服得多：“放你那儿，我不懂这些。”
　　楚南冠略一颔首，将漆盒收入袖里乾坤。杜松的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一次的说：“燕域主对楚药师信任得很啊。”
　　燕半雪笑：“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他手上呢。”
　　两名域主来来回回打太极，杜松看着粗狂，说起话来倒也滴水不漏，但他的确更喜欢动手，这回来是为了看看燕半雪到底如何，既然人见到了，再聊下去也试探不出什么，杜松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燕域主，找个人把我那侍从叫来。既然你没有大碍，那我就也不打扰了。”杜松的人在燕半雪的地盘上，肯定会有人盯着。
　　杜松的话粗听没什么，细想却又是一层意思，燕半雪没有大碍他不打扰，那燕半雪的确虚弱呢？
　　他是打算直接动手吗？
　　燕半雪扬了扬手：“去把人请来。”
　　不远处的一名侍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场面话都已经说尽，杜松几乎图穷匕见，燕半雪懒得再开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杜松一口一块点心，在别人的地盘上倒也没太大顾忌，像是笃定了燕半雪不会动手。
　　燕半雪的确不会动手，一来他实力尚未恢复，而杜松是全盛状态，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杜松同样也是因为没有万全把握，才会继续假惺惺的坐在这里，二来，燕半雪有些担心楚南冠。
　　药师坐在一边，既不饮茶，也不吃点心。虽然气息平稳，但坐姿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挺拔，就像是我行我素的药师对场上的交锋感到无聊，因而提不起精神。
　　燕半雪却知道他没精神是因为累，他甚至担心楚南冠会因为乏力藏不住尾巴。
　　知道楚南冠鲛人身份的其实也不少了，杜松肯定知道，但燕半雪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楚南冠的鲛人姿态，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与鲛人姿态的楚南冠在月下对酌的狂刀许钦，心里猛地不是滋味。
　　不是滋味的滋味让燕半雪陡然间明白了什么，然后不等他彻底想通，他们等的人来了。
　　来的方式很不寻常。
　　人还远着，凉亭边的树影已经被袭来的灵力吹得大幅度弯折，枝干断裂声不绝于耳。
　　燕半雪放出灵力撑开一片屏障，杜松老神在在的坐在着，手里还捏着糕点，颇有兴趣的望向灵力袭来的方向。
　　楚南冠也望过去。
　　来的不止一个，有许多道灵力混在一块，无一例外都是阴森森的鬼修灵力，其中有三道最突出，楚南冠能认出的是巫腾，激烈且稳定，还有一道也有些熟悉，可能是姚郡，他的灵力几近崩溃，在极弱极强间变化，仿佛拼死挣扎一般，还有一道则是全然的陌生，应当是杜松的那位侍从。
　　凉亭周围一半的侍从都动了，而后灵力波动变得更为复杂而庞大。
　　鬼修灵力阴冷，大量爆发出来就如同冰针一般，扎得人又冷又疼。
　　修罗面具改变了楚南冠灵力的同时，也带给了他鬼修特有的寒意，如果是其他时间，这份寒意并不会影响到什么，但此刻他体内灵力空虚，那寒意便显得极为明显，再加上外界的鬼修灵力影响，虽不至于受伤，但确实冷得很不好受。
　　他极轻微的缩了一下手指。
　　燕半雪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他。
　　半数侍从再加上巫腾，居然没能阻止姚郡与杜松侍从一路打到凉亭。
　　姚郡完全失去理智，是彻彻底底的搏命打法，杜松侍从出手狠辣，但微妙的有所保留，看上去像是在自卫，又被姚郡激起了火起。巫腾在拦他们俩，劝架最不容易，因而束手束脚，始终没能把人拦下。
　　其他侍从修为差了太多，竭尽全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杜松乐得看好戏，燕半雪不能不管。
　　杜松侍从见已经到了域主面前，出招更加收敛，一边抵挡一边往杜松处退，寻找自己域主的庇护。
　　杜松所在也是燕半雪所在，姚郡疯了一般的攻击丝毫不停，杜松侍从招式一收，便没法全数挡下，于是他躲，一闪身，姚郡的攻击就冲着燕半雪去了！
　　楚南冠的化药手段极为上乘，此时药效仍在，燕半雪自己都感觉仿佛回到了全盛，灵力运转毫无滞涩，姚郡的攻击完全没法对他构成威胁。
　　燕半雪轻松化解了姚郡的攻击，同时一道灵力击中对方前胸，制住他的动作。
　　姚郡当即向前倒下，燕半雪上前一步要去扶，没想到楚南冠突然动了，轮椅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药师挡在燕半雪和姚郡当中，将两人隔开。楚南冠灵力空虚，连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只来得及抬起手，姚郡就结结实实摔到了他胳膊上。
　　一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轮椅立刻往后退，楚南冠一震袖，把失去意识的姚郡摔了出去。
　　姚郡是燕半雪刚入酆都不久，便跟在他身边的兄弟。楚南冠这么一摔燕半雪当然要问，但在问之前，燕半雪却习惯性的拽住了轮椅把手，稳住了它。
　　楚南冠的身体随着惯性冲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背，翻过掌心：“他身上有蛊。”
　　药师两指夹着一只还在蹬腿的死虫，接触蛊虫的两指指尖已然泛黑。
　　燕半雪：“扔了它！”
　　楚南冠把虫碾碎，然后用袖里乾坤不知收去了哪儿，短短时间里，蛊毒的黑色已经蔓过了第一个指节。
　　不见楚南冠怎么动作，他已经在自己指尖划出了十字刀口，用力的向外挤黑血。
　　燕半雪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减缓血液流速。感觉到楚南冠的手腕带着轻颤，燕半雪不由的抬眼看他，却见楚南冠的视线落在了杜松侍从的身上。
　　燕半雪听见楚南冠说：“姚郡身上不止一只蛊虫。”
　　杜松侍从身上有伤。
　　“这位先生，记得找个鬼医看看。”
　　杜松侍从一僵，杜松看了他一眼。
　　“不麻烦了，”南域鬼王开口道，然后一抬手劈下了侍从的脑袋。
　　血溅出去一丈远。
　　杜松施施然站起身：“看来燕域主接下来有事要忙，那我就先告辞了。”

52.第 52 章
　　杜松两个人前来，一个人离开。
　　侍从的尸体躺在地上，溢出的血已经开始化为鬼修最本源的黑雾逸散。
　　充斥着血腥味的黑气沿着地面流淌，落进水中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弱水之中，万物皆沉。
　　燕半雪一手握着楚南冠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挥，狂风掀起，满地的黑气被卷入水中，地面上干干净净，尸体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楚南冠从指尖挤出的血已经是红色的了，但指尖皮肤仍是漆黑，他往手指上倒药粉，药粉接触到伤口呲呲作响，楚南冠的手一直在颤，但他开口的声音毫无破绽，一如既往的平稳冷淡：“给我准备个大点的院子，要有弱水。”
　　他抬起眼，先看了眼燕半雪，又转到巫腾身上，随即远远投出，落在失去意识的姚郡身上：“凡是和姚郡有过接触的，都送到我院子里来。”
　　“好。”燕半雪答应下来，没有松开楚南冠的手腕，直接用灵力推动轮椅，“你先和我回去。”
　　楚南冠挣出手腕，袖子挡住了燕半雪大力捏出的指印：“我没事。”
　　药师语气平稳，手藏在袖子中，看不出颤抖的模样：“我是药师，你得信我。”
　　“姚郡身上的蛊毒不简单，神不知鬼不觉得就能让别人染上。”
　　“我是此间域主，你也得信我。”燕半雪很强硬，“我让他们去院子里待着等，没人敢跑。”
　　楚南冠无意当着燕半雪下属的面和他争执，由着燕半雪把自己推回了鬼王寝殿。
　　寝殿门一关，燕半雪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摘楚南冠的面具。森冷的鬼修灵力变回了人修药师的温和，倒也是平稳。
　　但燕半雪还是挑起了眉，喉咙里发出上扬的“嗯”一声，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楚南冠额头上又是一层细汗。
　　药师在鬼修的目光里活动了下手腕，被压迫时间太长，原本苍白的皮肤上开始出现明显的红肿，他避重就轻道：“有点疼。”
　　燕半雪一撩衣摆，直接在楚南冠面前蹲下，提溜起对方的手，看他的指尖，焦黑一片：“有点？”
　　和剖尾挖珠的疼痛比起来，手指上的这点疼痛当然是微不足道的。和在香山挨天雷那会儿，现在的痛楚同样不值一提。
　　如今不断的虚汗其实大部分是因为为燕半雪治疗的亏损还没补回来。
　　但楚南冠不可能用剖尾那样的对比来说服燕半雪，也不会将最根本的原因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燕半雪盯着楚南冠的指尖，楚南冠看着燕半雪，看着对方带着点赌气和恼怒的神色，看着他和初见时截然不同的表情，伸出了没被握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燕半雪也没躲，只是抬头，用域主式的威胁口吻问楚南冠：“干什么？”
　　“不干什么。”楚南冠收回手，“想做就做了而已。”
　　“想做就做。”燕半雪重复了一遍，松开楚南冠的手指，“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燕半雪的语气很危险，楚南冠的回应极平静，明知是个陷阱，他仍踏入其中：“你想做什么？”
　　燕半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楚南冠：“区区一个药师摸了我脑袋还想全身而退，可没有这种好事。”
　　楚南冠的视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抬高：“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半雪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楚南冠的视线齐平，这是个带着压迫感的动作，又带着对被压迫的那方的尊重。燕半雪做出了认真的姿势，但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轻佻充满暗示：“我不把你当单纯的药师，想在你身上留的，也不止鬼修印记这一样东西。”
　　楚南冠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捏住了燕半雪的下巴。他手上用力，似是要把燕半雪的脸往自己面前凑，却又没有真的用力到让燕半雪向前挪：“是你自己说的，你的身家性命握在我的手上。”
　　燕半雪维持着这个对他而言很别扭的姿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那你继续握着呗。”
　　他伸手一抄，直接把楚南冠抱了起来，扔到床上，扯过被子把人盖住。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楚南冠反应不过来。
　　“睡觉。”燕半雪坐在床边，用灵力放下帷帐，“累了就休息，睡醒了你要的院子就有了。”
　　楚南冠陷在柔软的锦被中，盯着燕半雪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燕半雪不自在：“你在看什么？”
　　楚南冠却只是说：“药效快过了，别出去。”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燕半雪睡了。
　　燕半雪见他翻身的时候，被子下鼓起的弧度有些奇怪，观察了会儿反应过来，是楚南冠化回了鲛尾，尾巴随着他翻身的动作甩动，以至于锦被也鼓起了水波似的弧度。
　　楚南冠闭着眼睛，睡得很安静。
　　燕半雪看着他，不知是因为寝殿太过安静，还是鲛人的睡颜具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力，亦或是药效开始褪去——或者是又一次的起效，燕半雪也开始昏昏沉沉的犯困，他在不清醒中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思考了下，也躺倒睡了。
　　床榻震动，楚南冠无声的睁开了眼睛，直到身后的灵力波动变得绵长，他才翻过了身。
　　伪装成人类要消耗灵力，楚南冠在燕半雪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完全化作了鲛人模样。
　　鲛人的美更深刻锋利，帷帐内昏暗柔和的光线下，楚南冠反而比平时更具有攻击性。
　　而燕半雪恰恰相反，他醒着的时候不羁张狂，有身处高位者特有的气势，睡着了一闭眼，气息收敛起来，便是个俊俏的年轻人模样，居然有点儿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单纯。
　　昏暗的帷帐中，楚南冠的眼睛很亮，是带着侵略性的、非人的冷光。
　　但他伸出手去，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燕半雪微皱的眉。
　　燕半雪醒来的时候，伤势未愈的沉滞感又一次出现，随即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着。
　　楚南冠先他一步醒来，盘着尾巴靠床头坐着给他把脉。
　　鲛人眸色极淡，昏暗帷帐中，似乎连头发的颜色都变浅了。
　　未愈的伤势虽不至于让燕半雪疼痛，但到底精神头不足，一觉好眠之后，依然很难清醒。
　　帷帐外有鬼蜮倾轧，有蛊虫有背叛，帷帐内有一个伤患一个药师。
　　没人在寝殿外急着要进来，气氛正好，燕半雪便也放任自己，暂时假装外面的一切都不存在，任由自己一点点慢慢清醒，淡色的、漂亮的鲛人在迷糊中有了不真实的感觉。
　　“在想什么？”楚南冠按在燕半雪的手腕，“你的脉象乱了。”
　　燕半雪懒洋洋的伸出手：“手指，给我看看。”
　　楚南冠就真的把另一只手递了过去。
　　苍白的指尖上还留有焦痕，但已经没有一开始时那么深了，黑色褪到了伤口附近的一圈，有粉色的新肉在伤口处长了出来。
　　燕半雪把楚南冠的手扯到眼前细看，楚南冠往后挣了一下：“别动。”
　　鲛人在岸上行动不便，他靠着床头才能坐稳，此时两只手都往燕半雪处伸，重心已经不稳。
　　燕半雪看懂了，却是笑着用力一扯，楚南冠整个人都倒过来，扑到了他身上。
　　楚南冠想把自己撑起来，燕半雪却把他的两只手都攥住。
　　楚南冠只能贴着他：“做什么？”
　　燕半雪能感觉到楚南冠的尾巴在动，想努力的找个支点撑起身体，但却根本没办法做到。
　　尾巴在身上滑来滑去的感觉十分奇妙，燕半雪藏不住笑意：“不做什么，想做就做了。”
　　楚南冠叹了口气或者吸了口气，总之在一个短促的气音之后，燕半雪只觉得脖子一痛——
　　楚南冠咬了他。
　　燕半雪“嘶”一声，侧开头躲，可楚南冠咬得很用力，居然没松开。
　　楚南冠不松嘴，燕半雪不松手，肩膀和膝盖一起用力，又不让楚南冠起身，又想把楚南冠顶开。
　　燕半雪的抵抗又一次失败，楚南冠尾巴一卷捆住了他的腿，隔着薄薄的亵裤，燕半雪甚至能感觉到楚南冠尾巴上鳞片的摩擦，不同寻常的束缚感让燕半雪瞬间失力。
　　脖子上的痛感太过鲜明：“你是不是把我脖子咬出血了？”这不是最重要的。在尾巴卷上来，自己僵硬的瞬间，燕半雪不确定是不是听到了——
　　“你是不是笑了？”
　　楚南冠终于松开嘴，忍住把燕半雪脖子上的血迹舔去的冲动，只舔了舔自己的牙尖。
　　变回鲛人之后，非人的本能冲动偶尔会冲破理智，楚南冠一直化作人形，也是为了避免不理智。
　　但此刻卷着鬼修的两条腿，他反而觉得冲动的本能也不是全然的坏事。
　　“扯平了。”
　　他压在燕半雪身上，凑在燕半雪耳边说话，因为靠得太近，燕半雪能听见他说话时吐息的气音。
　　这声音让燕半雪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终于松了手，也不管到底是什么扯平了：“你先起来！”
　　楚南冠反而不急了，半撑起身体，尾巴还缠在燕半雪腿上：“你在我身上留了鬼修印记，我也给你留个鲛人印。”
　　楚南冠看着燕半雪不自在的模样，嘴角微弱的弧度变得明显：“谁先动的手？”

53.第 53 章
　　燕半雪捞了面镜子，艰难的照自己的后脖子。
　　鲛人印倒还真不是楚南冠随口一说，燕半雪脖子上的不是一圈牙印，而是一枚小小的符，那符有和鲛人长相一脉相承的漂亮精致，但燕半雪看不懂这到底算个什么玩意儿。
　　楚南冠已经去了关满蛊虫的院子，燕半雪问不着他，但寝殿里不还是有另一只鲛人么？
　　小鲛人阿末还没辟谷，巫腾不在，燕半雪也不放心借他人之手准备食物，于是亲力亲为的做了饭食，端到池边去喂孩子。
　　阿末早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怕他，见燕半雪端着吃的出现，甩着尾巴游到池边，眼巴巴的看着他。
　　燕半雪盘腿坐下，把餐盘推过去：“吃吧。”
　　等小家伙吃完了，燕半雪半侧过身，拉下一点衣领问他：“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阿末撑着池沿探过身，尾巴在水里搅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是鲛人印，可以传讯，也可以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能直接知道你在哪里。”阿末很平常也很认真的解释着，“族长给了你这个印，就是把你当好朋友啦。”
　　燕半雪于是也很平常且认真的问：“我该怎么用它？”
　　阿末愣了一下：“族长没教你吗？”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也没有多想，开始教燕半雪怎么使用。
　　楚南冠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诉燕半雪鲛人印有什么用。
　　一来他自己身上已经有鬼修印记，鲛人印与之重复；二来……当时燕半雪僵硬恼怒又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很好的取悦了楚南冠，让他完全不想提到任何正事。
　　但无论羞恼抑或愉悦，从床上爬起来后，两人至少在面上，都恢复了一贯的正经。
　　楚南冠给燕半雪把脉开药，燕半雪把与蛊虫有关的人事大致与楚南冠说了一遍。
　　接触过姚郡的人不少，燕半雪准备的院子更大，一大群鬼修呆在里面并不显拥挤，因为巫腾也在，秩序维持得也不错。
　　然而气氛到底压抑，楚南冠一个人出现，大部分鬼修看他的眼神，都是赤.裸裸的不善。
　　巫腾隔了一定距离对楚南冠拱手：“楚药师，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姚郡伤重，在内堂，由鬼医照看，紫苏陪着。”
　　院子里待着的鬼修，或站或坐，也有索性蹲着的，有对楚南冠冷眼相看的，也有打坐修炼闭着眼的。
　　楚南冠看了一圈，见没人表现得太过异常，冲巫腾点了下头：“我先进去看看。”
　　巫腾又一拱手，示意楚南冠随意。
　　楚南冠才背过身，往内堂去，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了。
　　那人大概站在院子的哪个角落里，声音隔着一定距离传来：“巫腾，我知道你对域主忠心。但忠心不是让你把自己当成一条狗，你要自己判断是非。”
　　那人声音里含着嘲讽的意味，显然是觉得巫腾太给楚南冠面子。
　　巫腾很平静：“域主的是非，就是我的是非。”他反将一军，“你对域主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巫腾不是会吃亏的人，楚南冠没管身后的争执，轮椅压过门槛，光线骤然变暗。一屋子的药味带着腥气，有浓稠药汁沸腾的咕噜声。
　　酆都被夜色覆盖，室外好歹还有星光月光。这栋屋子里没点灯，离门远些，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修士并不会为黑暗所阻，楚南冠能看清屋内的陈设。
　　最靠里的位置处放着床，姚郡躺在上面，紫苏站在床前，戒备着楚南冠的靠近。
　　而在床脚最黑暗的角落里，站着鬼医。
　　鬼修无拘无束，穿着五花八门，而鬼医是酆都唯一以装束表明身份的一类。他们套着带兜帽的黑色袍子，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站住。”鬼医出声道。
　　楚南冠停下了轮椅：“你想如何？”
　　这回出声的是紫苏，他声音里有磅礴的怒意：“既然之前不医，现在也别医！”
　　楚南冠十指交叉着笼进了合于身前的衣袖中，两袂大袖盖在腿上，是一个端庄闲适的动作，在这栋黑漆漆的屋子里，显得没把对面两人放在眼里。
　　他说：“我不是为了医他，我是为了蛊来。”
　　紫苏本来就在爆发的边缘，哪里受得了楚南冠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话，蓄满了灵力的拳头一瞬间就到了楚南冠面前：“你倒是好胆量！”
　　拳风掀起楚南冠的发丝，甚至连他的衣服都被向后吹去。
　　“敢一个人来！”
　　逼仄的室内不适合紫苏的兵器，但他拳风之盛不亚于刀兵！
　　楚南冠拢着手端坐原地，明锐的光线忽得在他周身亮起，一柄珊瑚刀突得刺向紫苏，绕过他的拳头，对着他眼睛刺过去！
　　无论生死，眼睛永远是极脆弱的部位，紫苏不得不防。他拧腰躲避，肩膀却甩过大圈，拳头固执得对着楚南冠挥去！
　　珊瑚刀如灵蛇，紫苏躲它便追，拳风终究是歪了，擦着楚南冠轰一声砸到门边。
　　门边顷刻砸出一个大洞，木渣飞溅，院子里一片跳脚的骂声，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看好戏。
　　之前出言的鬼修对巫腾道：“啧啧啧，被为难了啊，怎么，你不去帮忙？”
　　巫腾不为所动：“楚药师自己能解决。”
　　紫苏还维持着挥拳的姿势，另一手已经不管不顾的握住了腰间的剑。
　　他剑在左腰，试图拔剑的手亦是左手，显然很不顺，拔剑的动作十分生硬。然而既然是能到燕半雪面前的鬼修，修为到底不低，动作再生硬，拔剑仍然迅速，剑光一闪，楚南冠的珊瑚刀被格住，而紫苏惯用手的右手一握，又一拳对着楚南冠的脸挥过去。
　　所谓打人不打脸，紫苏不但在攻击楚南冠，更是在试图侮辱他。
　　楚南冠从来不是好性子，珊瑚刀对着紫苏的眼睛去就很能说明他的眦睚必报。
　　紫苏拳风又至，第二柄珊瑚刀出。这一柄刀没了第一柄那般鲜明可查的刀光，可谓是神出鬼没，于尺寸间，没入了紫苏的拳头。
　　被灵力包裹的拳头坚如铁石，那柄刀却切豆腐似的没了进去。
　　紫苏察觉到了楚南冠的灵力波动，但的的确确没看见那柄刀，他甚至没能感觉到疼，只觉得一瞬间拳头便使不上力气了。
　　直到楚南冠将手从袖中抽出，捏住那片薄薄的亮色，直到血光后知后觉的溅出，直到痛疼骤然膨胀，紫苏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在他做出反应之前，身后传来巨大的吸力，将他拽离楚南冠，一片腥臭中带着苦药味的烟雾嘭得炸开，将楚南冠瞬间吞没。
　　鬼医出手了。
　　藏在黑色袍子里的人随手把紫苏往床边一扔，没管对方疼到扭曲的表情，亦看不见他血流不止的手。
　　鬼医在笑，笑声如同夜枭：“药师有药师的规矩，我的病人，你不能染手。”
　　“活人进酆都，还想活着出去？”
　　在短暂而剧烈的疼痛后，紫苏渐渐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即使血流从指尖滴落，他仍什么都感觉不到。
　　楚南冠那一刀从他指缝切入，刺破了掌心，斩断了手上最关键的几条灵脉。
　　这样的伤势并不是不能恢复，但紫苏克制不住的颤抖——自己能在燕半雪面前露脸，实力即使不算顶尖，但也绝对能算鬼修中的一流，可楚南冠攻破他的灵力如此的轻而易举，甚至还能精准的控制刀的走势。两人间存在明显的实力差距……难道楚南冠，有域主的实力？
　　如果他真的有域主的实力，又有药师的能力，那该有多可怕？
　　紫苏距离楚南冠近，所以看见了对方被药雾覆盖前的眼神，冷静且镇定，就像是、就像是燕半雪持刀挡在十恶之境前时，那般的威仪。
　　紫苏想得不少，但一个想法不过一转念的时间，连眨眼都来不及。
　　就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楚南冠灵力猛地一盛，如堤决口般向外一掀，包裹在他周围的药雾黑莲般得绽开，向四方反扑出去！
　　端坐黑莲中心的楚南冠依然是那副冷静镇定的表情，似是苦难加身亦无所动的佛，但配上他那张脸，却是妖意更浓。
　　寻回鲛珠，炼化传承，楚南冠日益成为真正的、完整的鲛人王，凡人面目渐渐无法掩盖鲛人特有的气质。他也的确没有佛的慈悲心肠，楚南冠挥袖一抽，向外炸开的药雾被拧成一股黑绳，携着猎猎风声往鬼医身上甩。
　　药雾拧成的黑绳甩上墙面，木墙立刻崩塌一块，鬼医不敢大意，直接化为黑雾逃窜。
　　鬼医速度不慢，但药雾更快！一瞬间变缠上了鬼医，如同之前包裹楚南冠那般，将鬼医层层叠叠捆住。
　　黑色的药雾与黑色的鬼雾不分彼此，楚南冠抬手往身边一收，便将那团黑色捏做了团子，握在掌心，其中隐隐有嚎叫声传出。
　　楚南冠握着黑团子，脸上表情纹丝不动，看着紫苏道：“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紫苏打了个寒颤，没敢动弹。
　　屋里发生的一切，外头看得清清楚楚。
　　巫腾这时候走进来一拱手：“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楚南冠摇头，同时推动轮椅往床边去：“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巫腾出手帮忙没用，甚至可能会起反效果。
　　这时候，燕半雪的传音正也来了：“怎么样，要帮忙吗？”他炫耀似的，用了鲛人印联络。
　　楚南冠回答他：“我能解决。”然后他想了想，夸了一句，“你很会挑人。”

54.第 54 章
　　楚南冠的夸赞来得突然，燕半雪反应不慢，想了想就明白过来。他带着点笑意问：“你是说巫腾？”
　　“是。”
　　燕半雪笑了一声：“那就，承蒙夸奖了。”
　　楚南冠已至床前，想到紫苏带着姚郡求到寝殿外时燕半雪的犹豫，本想问问燕半雪，该如何对待紫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如此在意燕半雪的看法。
　　他以鬼医立威，是杀鸡儆猴，更是为了方便自己之后行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因燕半雪的意见而束手束脚？
　　西域是燕半雪的地盘不错，但这个院子，是他药师楚南冠的地盘。
　　姚郡的状态比初见时糟糕许多，鬼修医术不差，但也只能堪堪为他吊着命。
　　蛊虫在他身上寄宿已久，将他的身体蚀得千疮百孔，接连几次重伤彻底摧毁了他的底子，姚郡想要恢复如初几乎没了可能，想要从这濒死的状态中缓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药师谷终究是修医术的，修蛊的很少，楚南冠虽有涉猎，但称不上精通，对没见过的蛊虫一时也想不出破解的方法——得试。
　　姚郡身上的，正是他没见过的类型。
　　这种蛊虫专门针对鬼修，活人遇见了顷刻便皮焦肉绽，很容易发现解决，但在鬼修身上，却能无声的蚕食本源。刚染上时鬼修不会察觉，渐渐的会觉得乏力，气力不济，等真发现问题的时候，蛊虫已经将他们的灵力运转途径蛀穿。
　　楚南冠看着昏迷不醒的姚郡，思考着对策。紫苏站在一边，紧张的盯着楚南冠，怕他对姚郡做什么，又不敢像之前那样出言不逊的阻止。
　　紫苏的手仍在滴血，但因为紧张，也因为感觉不到疼，他索性也不管了。
　　楚南冠犹豫了会儿，到底是没在姚郡身上直接试手，侧头对紫苏道：“过来。”
　　楚南冠和紫苏之前其实也就两步的距离，紫苏嘴角往下撇，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
　　楚南冠抬手，绷带灵蛇般从他掌心游出，将紫苏受伤的手粗粗包扎：“自己的手，自己管好。”
　　楚南冠没有给紫苏接上筋脉灵脉，但包扎的动作算是一个缓和关系的表示，紫苏接过楚南冠递来的台阶：“楚药师，姚郡他……”
　　楚南冠看他一眼：“你身上也有蛊。”
　　蛊虫细小难以察觉，但逃过不药师的眼睛，何况这种针对鬼修的蛊虫会给活人带来灼烧感，楚南冠想不注意到都难。
　　紫苏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我猜到了。”他对药理蛊术一窍不通，但他和姚郡走得近，是最有可能染上的那个。
　　楚南冠很直白：“解蛊需要试药，他承受不起，你可以。”
　　紫苏的视线在巫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答楚南冠：“好。”
　　紫苏答应后，楚南冠就开始干活。人多麻烦，他查探了院子里所有的鬼修，没中蛊的离开，中蛊的留下，只要不挑事，随便做什么。
　　在楚南冠给众人把脉的时候，巫腾和紫苏把屋子被撞破的墙补了补。修士补墙很快，他们干完活楚南冠还在把脉，巫腾于是又给紫苏重新包扎了下手掌，一边包扎一边不知和紫苏说了些什么，总之等楚南冠忙完，转回头来时，紫苏的表情好看了不少。
　　“来吧。”
　　楚南冠回到屋子里，在桌边停稳轮椅，紫苏把没受伤的手递了过去。
　　药师调动灵力探脉，但并没有深入，只是在浅表徘徊，这无疑让紫苏松了口气，想着楚南冠还算有点人修药师的规矩。
　　但不等他这口气吐完，楚南冠指间突然出现一根长针，噗一下刺破紫苏的皮肤，在对方察觉到疼痛之前，扎出一只蛊虫来。
　　紫苏知道自己体内有蛊虫，但看见眼睁睁的看见楚南冠挑出一只来，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药师对虫豸一类司空见惯，毕竟不修蛊也会以虫入药。楚南冠把针尖上不断挣扎的蛊虫关进瓷罐，嘱咐紫苏：“细致调息，温养经脉。蛊虫在你体内活动速度不快，运转周天时察觉有异常的地方，绕过即可。”
　　楚南冠声音平静，说话时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紫苏也没有其他选择，应了声“好”。
　　既然是蛊，那就必有解法，一如世上并无无解的毒药一般。
　　楚南冠发现，从紫苏体内取出的蛊虫并非子母蛊，也不像是可以被操纵的，一人身上能有若干只，更与普通的蛊毒不同，它更似一种瘟疫，寻觅寄宿到特定的人选身上，汲取养分繁衍生息。
　　燕半雪收到了来自楚南冠的传音，后颈的鲛人印微微发烫:“酆都四域是不是有各自的修行功法？”
　　“有。除了东域不知道之外，另外三域都有。”燕半雪回答，“灵力运转方式不同，人修看不出区别。”
　　“鬼修看得出区别？”
　　“只要动手，就能看出来。”
　　楚南冠继续问：“西域和其他两域，灵力运转方式有什么不同？”
　　酆都各域特有的修行方式等同于人修宗门的秘籍，楚南冠问得很直白，燕半雪也很直白的回答了他。
　　燕半雪讲完了，楚南冠沉吟了会儿：“我知道了。”
　　“等等。”察觉到这段对话到此为止的燕半雪出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南冠愣了一下。
　　燕半雪察觉到他的犹豫，笑道：“楚药师，别忘了还有我这个伤患在等着你救命呢。”
　　楚南冠觉得有趣，燕半雪羞恼得说不出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会儿又突然变得主动起来。
　　楚南冠自然不知道，燕半雪是想掰回一城。虽然的的确确是燕半雪先动的手，把楚南冠往床上推的，但思及结果，燕半雪终究是输了一筹。
　　楚南冠的笑时不时浮现在眼前，窝在寝殿里的燕半雪很是牙痒。
　　瓷罐里的蛊虫离开了宿主，又被各种药材折腾，眼见着已经不太行。
　　楚南冠想了想，用灵力将蛊虫烧化，推着轮椅向外：“就回来。”
　　楚南冠离开的时候，把巫腾也带出了院子：“你没必要守在这里。”
　　巫腾体内没有蛊毒，楚南冠在给他把脉后便告诉了他，但巫腾没走。
　　“是域主——”巫腾虽然跟着楚南冠出来了，但显然并不打算听从。
　　他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楚南冠打断：“燕半雪那里我会去说，去忙你的事情。”
　　巫腾笑了笑，拱手道“是”。
　　楚南冠回寝殿，巫腾半路离开，作为燕半雪的左右手，他要忙的事情的确不少。
　　寝殿里亮着灯，是酆都难得的暖光。
　　楚南冠循着暖光向前，不等他敲门，寝殿大门自己打开了，燕半雪站在门后等他，毫无域主的架子：“哟，舍得回来了。”
　　楚南冠抬头看他，室内的暖光在药师眼里晕开一片水波般的色泽：“你很闲？”
　　燕半雪想了想，这样回答：“大概是比你闲上那么一些。”
　　楚南冠不和他打嘴仗：“阿末呢？”
　　“吃了饭回池子里，这会儿大概睡了。”燕半雪见楚南冠停在桌前伸出了手，便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让他把脉，“他不修炼么？年纪也不小了。”
　　楚南冠垂眸搭脉，灵力熟练的渗进燕半雪灵脉，后者也已习惯，不用刻意压制，也不会下意识的抵抗了。
　　“阿末先天不足，没法修炼。”
　　燕半雪点点头：“在陈家村的时候我就察觉了，这小子身上阴气极重。”
　　阿末身上的阴气重得不似活人，大概也是因此对鬼气格外敏感，会被附在猫身上的燕半雪吓到。
　　楚南冠沉默了会儿：“他是我从他母亲肚子里剖出来的，那时候他母亲离世应当有一天多了。”
　　幼儿脆弱，阿末浸染了太多的尸气，虽然灵脉俱全，却无法吸收灵气了。
　　燕半雪扭头看他，“棺材子”三个字到底没说出口：“他应当能修鬼修法门。”
　　楚南冠：“我不会。”
　　燕半雪顿了下，楚南冠自己说他在酆都呆过一段时间，却又说自己不会鬼修修行法门，这两者间很矛盾，燕半雪开始怀疑自己对他死而复生的猜测，却什么也没问，即使现在他问，或许可以得到答案了。鬼修只是笑了下：“我会啊。”
　　楚南冠抬起眼来，侧头看他。燕半雪的笑是世家子弟的风流，眼神却是认真。
　　楚南冠收回视线：“那我把他交给你了。”
　　“放心吧。”
　　楚南冠收回灵力：“做什么去了？”他看了眼燕半雪毫无破绽的笑脸，“你不疼？”
　　“疼啊。”燕半雪当然不可能一直窝在寝殿，在药最有效的那段时间，他出去见了几个人，处理了几件事，免不了动手，“所以我才急着喊你回来啊。”
　　早些时候的药方还用镇纸压在桌上，楚南冠对照着之前的，提笔改方子：“躺床上去。”
　　燕半雪很明显的僵了一下，强笑道：“做什么？”
　　“内服外敷，给你化药。”楚南冠也知道，在酆都这个环境中，燕半雪不可能有时间安心养病，那他用药只能狠一些。他自然不会忽视燕半雪的不自然:“你怕什么？”
　　床和楚南冠一旦一起出现在脑海里，燕半雪下意识的便想回避，怕当然是谈不上怕，但总是不自在。
　　燕半雪瞥了眼楚南冠的脸，脑子里不由自主就冒出了“道貌岸然”这四个字。
　　燕半雪觉得，有问题的不是楚南冠，是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天外出考试，暂停更新（只有手机，app没法看预览，修不了口口）11月补回来～PS:11.1的更新可能在晚8点

55.第 55 章
　　觉得自己不太对劲的燕半雪控制住了表情和动作，神情自然的平躺到床上。
　　“吃下去。”楚南冠先是给燕半雪递了丸药，然后开始鼓捣膏药。
　　药杵声声，服下的丸药开始发挥作用，在经脉中流窜的疼痛被抑制，熟悉的困倦泛上来，燕半雪看着楚南冠侧对自己的身影：“就没有不会让人犯困的药么？”
　　“有，但会很疼。”膏药磨好，楚南冠示意燕半雪脱衣服，“你不缺这样的药。”
　　燕半雪笑了下，脱去上衣。西域域主身上有几道新伤，皆是皮下淤血，发青红肿，是灵力冲撞导致的，燕半雪动手，没让任何人近身。
　　楚南冠照例化出鲛尾，盘坐在床沿，给燕半雪上药。
　　燕半雪的视线避开了楚南冠，虚睨着空中的某一点：“你能解蛊，是不是也能制蛊。”
　　楚南冠回答“是”。
　　“帮我制蛊，”燕半雪转过视线看他，“针对南域的蛊毒。”
　　楚南冠没有惊讶或反对的表示，平平的问：“你确定是南域对你下手？”
　　“南域阴湿，善制蛊。北域尚且能算是同盟，东域鬼修一直都没出现过，没道理突然对西域出手。虽然没有证据，但九成是南域动的手。”燕半雪语气同样没有太大的起伏，“就算这件事真的和南域没关系，我就不能这么对付他们了吗？”
　　“要制蛊，先要解蛊，”楚南冠的手按在燕半雪的淤血上，用灵力把膏药化进伤痕，“需要时间。”
　　燕半雪眯起眼睛，寝殿中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不急。”
　　酆都没有日夜更替，但有更漏声声，夜色之下，时间流逝仍是鲜明，楚南冠将每日的时间分作两半，一半放在蛊虫小院中，一半留在域主寝殿。
　　对蛊虫的治疗有了进展，楚南冠在紫苏身上试药，紫苏身上的蛊毒的确也有了缓解，但不同药物各式各样的作用也折腾得他苦不言堪。
　　楚南冠也无意特地为难他，随手抓了院中别的鬼修试药。
　　是真的抓，院中鬼修见了紫苏惨状没一个想落到楚南冠手里，但他们的修为没一个比得过楚南冠，楚南冠想抓便抓，很快半个院子的鬼修都是瘫倒在地，没法动弹的状态了。
　　有鬼修哀叹：“这药师，不是鬼修，却比鬼修更心狠手辣。”
　　有鬼修猜测：“莫、莫非，药师谷的药师都是这种风格？”
　　于是便有鬼修瑟瑟发抖：“那我宁愿呆在酆都不出去了。”
　　有时候楚南冠的时间分得不那么平均，原因总是因为燕半雪，有时候是燕半雪出去忙活，楚南冠便在小院中多停留一段时间；有时候是燕半雪动手后伤势复发严重，楚南冠给他治疗后，自己也不得不花时间休整。
　　燕半雪在药效的半梦半醒间迷糊着碰到了楚南冠的尾巴：“你身上有楚川的味道。”
　　鲛人在岸上行动不便，燕半雪在药效的作用下总是不清醒。
　　两人在长久的相处中都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寝殿门一关，就放松下来，意外的接触在所难免。
　　就像燕半雪习惯了楚南冠的灵力在自己身体里流淌，楚南冠也已经不会因为尾巴被触碰而不自在。
　　他听见燕半雪的话只是“嗯？”了一声询问。
　　燕半雪就笑：“在池子里泡太久了，腌入味了吗？”
　　燕半雪开始教授阿末修行，把小鲛人提溜到了另一个池子里，让他泡在齐腰深的弱水之中，化出双腿做莲花座锻炼灵力。
　　源自楚川的活水池只剩楚南冠一人在用。
　　酆都西域虽不如焚沙海那般极端，能渴死晒死五品以下的修士，但也的确是干燥的风沙之地，也唯有域主府中多有绿色。
　　楚南冠毕竟是鲛人喜水，疲乏的时候还是喜欢沉入水中。
　　楚南冠没有理会燕半雪的调侃，治疗已经结束，他舒展了尾巴也躺平在床上，落下的帷帐上烛影摇曳，比初见时少了几盏。
　　“你寝殿里的那些蜡烛，到底是什么？”
　　蛊虫小院禁鬼修出入，但不禁消息流传。如今小院中的鬼修们对楚南冠十分畏惧，又在畏惧下相处了挺长时间，渐渐把他当做自己人了，再没有一开始的敌意。于是鬼修们说话时也不避着楚南冠，楚南冠因此知道，燕半雪到底在忙些什么。
　　说起来是个不短的故事。
　　酆都有三处险地，一处鬼王城，据说城内危机重重，去点灯的域主们均是九死一生；二是弱水所归的东域，一片泽国万物皆沉，深不可测，三是十恶之境，那是封印上古恶鬼之处，亦是酆都阴气的发源之地，是酆都鬼修共同守卫之处，一如一线关之于人修，是最重要的一处关卡。
　　燕半雪重伤，便是在守卫十恶之境时，被南域与西域叛徒里应外合的夹击。
　　在燕半雪于凡间养伤时，巫腾在西域大开杀戒，将西域叛徒一一杀尽。但他杀的只是表面上的，被发现了的。酆都各域之间渗透已久，巫腾以为杀尽了，燕半雪回来，却又出了蛊虫一事，蛊虫虽未解，但顺通摸瓜抽丝剥茧，又揪出了一串来。
　　这回燕半雪亲自动手。
　　在楚南冠看不见的地方，西域血流成河，而燕半雪寝殿中的烛火，熄灭了一盏又一盏。
　　“是魂灯。”燕半雪看着快要睡着了，说起话来倒是清清楚楚，“鬼修很喜欢点灯。”
　　“为什么？”
　　“在黑暗里呆久了，任谁都会向往光明。”
　　楚南冠侧头看他，燕半雪闭着眼睛躺着，眉宇间带一点浅浅的倦色，在紧闭殿门的寝殿中，在帷帐的遮掩下，西域域主难得能放下满身的防备。
　　这是初见时根本无法想象的模样，是在药师谷时，才刚刚窥得一见的真实。
　　楚南冠转回头，也闭上了眼睛。
　　稀疏的烛影摇曳，透过帷帐，在楚南冠脸上落下浅淡的跳动的光斑。
　　燕半雪翻了个身，撑开眼皮看了看楚南冠，这才真正沉入梦乡。
　　两旬之后，在楚南冠经过无数次试药之后，终于给蛊毒配出了合适的解药，而燕半雪想要的东西，也在同一时间送到了他手上。
　　“紫苏已无大碍，姚郡的伤要静养一段时间。”一院子鬼修里燕半雪知道名字的，也就这两个人。
　　燕半雪握着装着蛊虫的小罐子，对两人的现状并不多么关心，一来他信任楚南冠，二来，这两人也的确没到会让他伤筋动骨的地步。
　　“如果我要以七品上的修为与人动手，能坚持多久？”伤势未愈的病患问他的药师。
　　灵脉的宽度，灵力的流动速度，都能从侧面反映一个人的修为，燕半雪的真实修为应当在八品中境左右。
　　楚南冠也在看燕半雪手里的罐子：“杜松的修为不止七品上。”
　　“杜松的修为应当在七品巅峰到八品之间，但他修艺不精，尽喜欢搞些歪门邪道，真动起手来，七品上的修为足够了。”就算杜松是八品，他也无法全凭灵力差距压制住以七品上修为出刀的燕半雪。
　　楚南冠沉默了下：“你想要多久？”
　　燕半雪真的惊讶了：“这还能由我自己决定？”
　　“代价不同。”
　　燕半雪仔细端详楚南冠的表情，心里念头百转，最后到底只是给出了一个底线：“至少一盏茶的时间，但你必须保证在离开南域前，别人看不出我的破绽。”
　　“可以。”楚南冠一口答应下来，“我跟着你一起去。”
　　燕半雪给楚南冠的同行想了个理由：“之前杜松送的不是药材么，那我们回礼送他成药呗。”反正都是面上功夫，这个回礼不至于出错，但也的确是相当的敷衍了，“西域最好的鬼医被你杀了，回礼的成药当然只能由你制作。”
　　“我不耐烦记那些药丸到底有什么用，也不放心其他不懂药理的人死记硬背，当然只能由你同行。”这个同行理由多少显得牵强，但耐不住在此之外，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事实——
　　西域域主燕半雪，很宠爱他从人间带回来的药师。
　　于是再牵强的理由，都显得理所当然了。
　　燕半雪到南域回礼，同样没有提前通知，而杜松也像之前的燕半雪一样，明知对方来者不善，却也必须接待。
　　杜松将两人请到了大殿上。
　　南域阴湿，域主大殿里烧着不知名的香料，烟熏雾绕，甜腻的气味中又带一丝腥辣，刺激着鼻端。
　　大殿梁上挂满头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殿中人。杜松在大殿最深处的台阶上，巨大的身躯小山似的压在白骨堆成的域主座上。
　　大殿两边鬼修侍立，沉默得如同一个个影子。
　　所有人的身影都在袅袅的熏香中扭曲了。世人想象中的鬼蜮，大抵便是如此。
　　燕半雪入殿，杜松朗笑着从白骨宝座上起身，走下来迎接：“燕域主，稀客啊。”
　　燕半雪扯起热络的、浮于表面的假笑：“前段时间杜域主亲自来探望，燕某不胜感激，特地备了一份薄礼，前来感谢。”
　　燕半雪翻手递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哦？燕域主费心了。”杜松看了燕半雪一眼，又看了瓷瓶一眼，伸手接过，“这是？”
　　燕半雪笑着道：“蛊毒解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希望考试能过……不想再战一年了呜哇哇
　　以及这篇文后天入V惹，谢谢大家的支持～
　　今明两天的更新评论掉落红包，老客户大回馈（被双十一洗脑的我……）
　　谢谢
　　狂乱的呆毛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10-30 02:24:54
　　狂乱的呆毛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10-28 19:02:14
　　14006098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10-23 23:52:55
　　读者“eleven”,灌溉营养液 +1 2021-10-31 20:55:20
　　读者“安哲”,灌溉营养液 +30 2021-10-29 23:31:42
　　读者“prprpr”,灌溉营养液 +5 2021-10-29 19:57:03
　　读者“旺仔”,灌溉营养液 +3 2021-10-28 14:45:34
　　读者“JiaNiQ”,灌溉营养液 +17 2021-10-27 14:15:05
　　读者“prprpr”,灌溉营养液 +5 2021-10-27 11:13:26
　　读者“旺仔”,灌溉营养液 +3 2021-10-25 22:05:26
　　读者“prprpr”,灌溉营养液 +5 2021-10-23 11:53:19
　　读者“14006098”,灌溉营养液 +9 2021-10-22 13:40:40
　　读者“prprpr”,灌溉营养液 +5 2021-10-21 17:31:54
　　读者“心路”,灌溉营养液 +5 2021-10-21 11:54:30

56.第 56 章
　　“蛊毒？”杜松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看来燕域主是大好了？”
　　燕半雪眉头一挑，在客位上坐下：“本座从未中过蛊毒，谈不上什么大好。”
　　谦逊的“燕某”变成了“本座”，不满里暗含警告，杜松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一笑，把话头岔了开。
　　燕半雪别有意味的看着他：“在杜域主你上门那天发现的蛊毒，是针对鬼修的。至今本座仍不知它从何而来，亦没有特别有效的防范方法，有了解药便能有备无患。杜域主啊，我这份回礼，是不是诚意十足？”
　　杜松没接茬：“说起蛊毒我倒是又想起一件事情。不知燕域主事后有没有查一查，我那侍从身上到底有没有蛊虫？”
　　燕半雪做出震惊的表情：“那可是你杜域主的人啊，我怎么敢对他的尸体做出如此亵渎之事？”
　　“既然你没带走他，那我们当然只能直接送他回归天地了。”
　　侍立于一侧的鬼修突然出列，高声道：“放肆！”
　　两位域主同时看了过去。
　　高位鬼修的视线让这位出言者更加的亢奋：“我们域主好心探病，却不幸目睹了贵域遭蛊虫之苦，虽然与我们杜域主无关，但他为了避嫌，还是杀了侍从以此给你一个交代。”
　　“但燕域主你不仅不好好收敛遗骨，居然还将其挫骨扬灰，简直是岂有此理！”
　　出言者越说越激动，竟在大殿上不管不顾的动了手！
　　鬼修灵力澎湃，但在域主面前，却是不够看的。
　　燕半雪背着手，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楚南冠微微偏头，珊瑚刀从袖中射出。
　　楚南冠没戴鬼修面具，灵力清冽冰冷，如初春凌汛时的江风，冰冷明亮，切破域主大殿上暗沉而扭曲的景象，携着勃然的生气与锐意刺向出手的鬼修。
　　鬼修立刻察觉到了来自楚南冠的压力，但仍咬牙挑衅道：“活人进了酆都，还想活着离开？”
　　楚南冠声音平静：“这话有些耳熟。”
　　鬼修全然不敌，招行一半被迫回挡，他应当是挡不住的，然而飞刀在他面前堪堪停住，戏耍一般的贴着他的眼睛悬空了一瞬，而后陡然一个回转，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绕至鬼修背后，刀尖划过半圆，指向鬼修背心。
　　清冽锋利的灵力直刺背心，鬼修如芒在背，完全凭本能行事，灵力飞速运转，在转身之前，就在后背构筑出了灵力防御。
　　虽然只是短暂的两招，但西、南两域鬼修不同的灵力运转方式已经在全力的出招中鲜明的体现了出来。
　　燕半雪虽然把酆都不同地域鬼修的区别说得详细，但到底不如直接感受来得明确。
　　楚南冠知道了自己想要，而杜松见自己手下被打得不像样，终于叫停：“住手！不能对客人无理！”
　　杜松不仅动嘴，同时还动手，一掌灵力推出，要制止鬼修动作。
　　域主的灵力与他麾下鬼修的不可同日而语，杜松灵力一出，整个大殿都暗了一暗，他这一掌的范围格外的大，把鬼修与楚南冠同时包围了进去。
　　楚南冠虽然和鬼修交了手，但他所在的位置其实没动，一直在燕半雪身畔，杜松掌风余波也扫到了燕半雪在的位置。
　　燕半雪眼皮一抬，坐着没动，挥袖一扫，以同样强度的灵力回敬。
　　两股域主级别的灵力在大殿中碰撞炸裂，整座殿堂为之一抖，屋顶上的头骨装饰震动不已，有细小的碎骨头和灰尘一同崩落。
　　燕半雪把灵力控制得巧妙，只挡住了自己和楚南冠，丝毫没管另一位鬼修。
　　那位鬼修不仅被自家域主的灵力直接扫到，更受了两股灵力相撞的余波攻击，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到大殿半合的大门才算停下。
　　燕半雪扭头看了眼趴在地上毫无声息的鬼修，发出了冷冰冰的笑：“呵，虽然是他无理在先，但杜域主倒也，不至于对自己人下这样的狠手吧。”
　　如果只是杜松的攻击，那鬼修不至于伤成这样，如今的结果，燕半雪也居功甚伟。
　　楚南冠把抬高遮灰的手放下，垂了视线，再次回到对两位域主的交锋漠不关心的状态里。
　　“做错事的、不听话的下属就该教训，他们怕了，就不敢生出其他心思了。”杜松吹着指甲说话，“燕域主就是太心善了。”
　　这句话尾音拖长，很有点意犹未尽，影射的意思也很明显，是在暗讽燕半雪于十恶之境前为人所背叛。
　　燕半雪的遭遇，基本来自杜松的安排。但既然杜松敢安排，便也处理好了首尾。再者便是燕半雪有证据，兴师问罪这种事情……在酆都向来没什么用。
　　于是燕半雪涵养很好得微笑，语气绵里藏针：“杜域主御下有方，燕某学不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即使是坐在大殿台阶之下，这个动作依然充满了压迫力：“既然杜域主对下属那般有掌控力，一定知道你那随从，为什么要在我的地盘上找我的人了吧？”
　　杜松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宝座，举止间傲慢得很。燕半雪的问题让他愣了一下，随即他一笑：“哈，燕域主啊，难道你会关心身边一条狗的朋友是谁吗？”
　　“我只要知道，他们对我忠心就够了。”
　　“不顺心意便杀，死得干脆利落，就也不冤了，”燕半雪对杜松举杯，“的确是杜域主一贯的作风。”
　　两位域主间的谈话至此中断了片刻，而后杜松开口，重启了新的话题：“对了，最近我正好想找两位域主商量一件事，既然燕域主来了，不如我们俩先商量商量？”
　　杜松终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反正蒹葭那小妮子什么都听你的。”
　　燕半雪一笑：“北域域主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杜域主可别赶鸭子上架的让我当恶人，有什么要商量的，自己去找她吧。”
　　杜松挥了挥手，侍立两侧的鬼修转身离开，离门最近的，没忘了带走那位倒霉的同僚。
　　“此事关系到十恶之境。”等人走了，杜松先说了这么一句，看了眼燕半雪，又提示般得看了看他身边的楚南冠。
　　燕半雪只一个字：“说。”
　　杜松弯了下嘴角，小山似的大汉，笑容再细微，都有股狰狞的味道：“我发现，十恶之境中的恶鬼，可以驯养。”
　　燕半雪面无表情，喜怒难辨：“什么意思？”
　　“哎，燕域主你不要生气，当初在十恶之境，谁没有捡点漏呢？”
　　十恶之境的恶鬼没有理智，遇谁攻击谁，不到死亡不会停止，而且的它们修为普遍高，十分难对付。
　　但同时，十恶之境的恶鬼通常维持混沌黑雾的模样，只有在攻击时，才会露出兽类般的爪牙，被杀死后，又会化作黑雾。而这些来自十恶之境的黑雾，与鬼修所修灵力几乎毫无区别。
　　正经鬼修不吸食凡人，正经不正经的鬼修绝大部分都不会吸食同类以增进修为，但十恶之境的这些……
　　它们与酆都同根同源，又无人形，是实实在在的大补之物。
　　人修尚且会将灵兽异兽炼做灵药，鬼修吸食十恶之境中的这些恶鬼，更是毫无心理负担。
　　所谓的捡漏一直以来指的都是鬼修在守卫十恶之境时，揣些被杀死的黑雾回去慢慢消化，从来没人带走活着的恶鬼，更没有人尝试过驯养它们。
　　恶鬼若可以驯养，那便会成为可怕的战斗力量。
　　若杜松真的驯养成功，燕半雪不认为他会大方到把这件事拿出来分享。
　　杜松从袖中掏出一团黑雾，黑雾落地化为四足的兽类，身披鳞甲，脖间紧紧系着一圈铁链，铁链上有银色的符文流淌，锁链尽头握在杜松手里。
　　兽类口中不断滴下涎水，砸在地上滋滋作响，那兽在挣扎，试图挣脱，锁链被崩到了极限，发出钢铁摩擦的声响，锁链上符文流淌，化作兽形的恶鬼始终没能挣脱。
　　恶鬼虽然是一副不服束缚的模样，但的确没有试图回头攻击杜松。
　　“这就是……驯养？”燕半雪在看锁链上的符文。
　　十恶之境就在西域的最西角，燕半雪这个西域域主可以说是四域鬼修中对十恶之境了解最多的，锁链上的符文极像是从十恶之境的封印中剥下的一截，但十恶之境的封印异常精密，他天天看着，都没法解读其中最细微的一节，杜松居然能成功分离出一块来？
　　燕半雪不信他有这个本事。
　　杜松更像是，从其他地方得到了这块符文片段。
　　“这当然是驯养了。”杜松桀桀笑起来，“就算没有这条锁链，它依然不会攻击我。”
　　恶鬼不断挣扎力道极大，杜松拽着锁链的手上青筋崩起，他说着，突然一松手放开了锁链，恶鬼立刻拖着长索直直冲了出去——
　　冲向殿上唯一的生气唯一的活人！
　　恶鬼在极短的冲刺中爆发出了极可怕的速度，兽吼声尚未传到耳中，它已然到了楚南冠近前！
　　楚南冠不知怎得愣了一下，居然没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燕半雪极其恼火，直接出刀，这一刀不仅将恶鬼砍做两截，更在大殿上斩出了一道深沟。
　　“杜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燕半雪冷冰冰的质问着，同时传音楚南冠，传音的声音要温和太多，“你怎么了？”
　　“这是恶鬼？”楚南冠脸上表情不动，但声音中的诧异显示出了他内心的震动，“为什么和一线关处的魔族一模一样？”

◎57.第 57 章
　　魔族。
　　燕半雪活着的时候入道修仙, 没多久就听说了这个名词，但那‌时候修真界一‌片欣欣向荣，魔族只是被困在焚沙海的久远传说, 他完全‌没机会见一‌见。
　　等他死后做鬼修, 因为十‌恶之境封印动荡，也没去参与焚沙海一‌战，最近一‌次遭遇，还是在魏城。
　　楚南冠对魔族似乎很熟悉，燕半雪不由得猜测：“你去了一‌线关？”
　　楚南冠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是, 药师谷参战了。”药师谷里‌怪癖多，但在修真界的生‌死存亡之际, 和其他修士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楚南冠说得很平静, 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燕半雪的表情却有一‌瞬间的变化——一‌个失去了鲛珠的鲛人，去怎么看都不适合鲛人生‌存的焚沙海，为的是维护包括定‌国公傅庭在内的, 以人修为主导的生‌存空间。
　　恶鬼被斩断，又化作黑雾。而‌魔族死后会存在尸体, 两者出现了明显的不同，但楚南冠不敢因此‌就全‌盘推翻自己的判断, 抬手将黑雾收拢于袖中‌：“多谢杜域主慷慨赠药。”
　　恶鬼对鬼修来说是一‌味补药，既然恶鬼攻击了他，楚南冠当然不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燕半雪一‌副不依不饶的做派，楚南冠这么说, 也算是给‌了杜松一‌个台阶，杜松笑呵呵的接过，但说出口的话‌总仿佛别有意味：“楚药师对鬼修果然了解颇多啊。”
　　这句话‌在辛辣又甜腻的熏香中‌，随着未散的灵力波动不断震荡, 似乎发酵出了奇特的含义。
　　楚南冠回答：“若非了解，如何‌敢来酆都献丑？”他同样是意有所指，“毕竟大部‌分鬼修都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杜松哈哈哈一‌笑，试图伸手拍楚南冠的肩膀，被燕半雪直接用刀隔开，于是杜松的语气更加意味深长了：“怕什‌么，有燕域主保你。”
　　燕半雪漫不经心的抹了下刀锋：“我请来的药师，就不需要杜域主操心了。”
　　杜松回到台阶上的域主座，扬扬手里‌的锁链：“燕域主，你也看到了，有了这个就能控制恶鬼。这是我继任域主时，从鬼王城里‌得到的，和十‌恶之境的封印出于同源。”
　　杜松摩挲着锁链，不知道是在说锁链本身，还是上面的符咒：“本来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当然也不打算告诉其他人我有这家伙。”
　　“之前十‌恶之境封印不稳，对酆都来说是一‌件坏事，但我亦觉着，这是一‌次机会。”
　　“十‌恶之境以上古秘法封印着上古恶鬼，这个封印是我们所有鬼修必须共同坚守的，但同时我们的生‌存又依赖着从封印后溢出的气息。”
　　“既然鬼王城里‌有这东西，”杜松颠颠手上的锁链，“那‌保不齐就有十‌恶之境封印的记载，说不定‌能发现既稳定‌封印，又提供更多灵力的方‌法。”
　　“鬼王城难进‌，但集三名域主之力，也不是进‌不了。”
　　杜松用循循善诱的口气道：“如今我们的灯都灭了，合力进‌去，还能点个灯……然后各取所需。”
　　杜松表现得很坦荡一‌般：“反正鬼王城只有我们三个域主进‌得去，也不怕其他人在背后捣鬼，燕域主你说是不是？”
　　燕半雪兴致缺缺，一‌甩手腕，将刀收于无形之中‌：“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吧。别忘了问问蒹葭的意见。”
　　燕半雪带着楚南冠离开，杜松坐在高高的域主座上，不送也不拦，只用担心的口吻，遥遥递出一‌句：“燕域主，你的确大好了吧？”
　　燕半雪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回去路上，燕半雪吐槽：“一‌口一‌个酆都，他以为自己是鬼王城里‌的鬼王了么，操心得真多。”
　　楚南冠把恶鬼黑雾揉捏成了一‌个黑漆漆的丸子，反手递给‌燕半雪：“这样？”
　　燕半雪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南冠并不是很确定‌：“一‌味补药。”
　　燕半雪嫌弃：“我不吃这玩意儿。”
　　楚南冠：“为什‌么？”
　　燕半雪没有直接回答：“我带你去看看十‌恶之境。”
　　十‌恶之境在西域的极西之处，燕半雪带着楚南冠一‌路过去，遇到了重重关卡，戒备极其森严。
　　其中‌有几道关卡甚至不全‌是西域鬼修在守卫，还有明显来自另外两域的鬼修在其中‌。燕半雪带着生‌人过关，惹得他们频频侧目。
　　但无论心里‌怎么想，域主带人过关，他们总不能拦。
　　沐浴着形形色色的目光，楚南冠在燕半雪的带领下经过了一‌道又一‌道关，越往里‌，阴冷的灵气便越浓郁，同时灵力中‌开始出现了一‌种干燥感，像是冬天的荒地上，风如同冰刀子般割得人脸生‌疼。
　　越过最后一‌个关卡，寒冷而‌干燥的永夜中‌出现了光。
　　那‌是一‌座凭空而‌起的大阵，每一‌道符文都瑰丽而‌精妙，阵前地形起伏，散落着白骨与未凝结的血，然而‌干燥的空气却吸尽了气味，楚南冠闻不到一‌丝血腥气。
　　十‌恶之境的封印仿佛直接嵌在了酆都永恒不变的黑夜里‌，硬生‌生‌将一‌片漆黑化无形为有形。
　　黑雾在黑夜中‌涌动，看不分明却存在感鲜明，它们被封印禁锢着，挣扎着，咆哮着。
　　封印前灵力如刀锋利，乱卷的气流卷着真切的鬼哭狼嚎。那‌些声音似乎在说着些什‌么，楚南冠试图分辨，却只觉得耳中‌发痛，于是只能放弃。
　　燕半雪把楚南冠的轮椅往后拖了拖，他发现生‌人对恶鬼的吸引力比鬼修强得多，混沌黑雾一‌个劲的往楚南冠所在的方‌向涌。
　　“十‌恶之境封印的是恶鬼，但恶鬼与善鬼都是鬼。当初守十‌恶之境时，战死的鬼修在阵法催化下化为本源黑雾，随即被阵法吸了进‌去。”
　　燕半雪停顿了一‌下：“谁知道这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吃下去不觉得恶心么。”
　　“而‌且你刚刚说它们像魔族，人修吞噬魔族是要发疯的。杜松是吸收鬼雾最多的鬼修，你不觉得，他确实不正常么？”
　　风里‌的鬼哭狼嚎实在是太响了，以至于燕半雪说话‌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楚南冠听着吃力，同时也发觉燕半雪并没有刻意的提高声音——或许鬼修根本听不见风里‌的声音。
　　属于鬼修的十‌恶之境对活人实在不友好，才待了这么一‌会儿，楚南冠连脑袋都开始胀痛，他把黑雾揉成的团装在瓶子里‌给‌燕半雪：“随你处置。”
　　燕半雪颠了颠瓶子，收下了：“鬼王城肯定‌是要去的，在这之前，我们得找蒹葭聊聊，你也见见她。”
　　燕半雪约北域域主蒹葭在黄泉路上见面，地点定‌在一‌处酒楼，除了环境更昏暗些，与凡间酒楼并无太大区别。
　　燕半雪与蒹葭的关系显然比和杜松的要好得多，他提前了些时间，在雅间等待，而‌北域域主蒹葭也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会儿到达。
　　“燕大哥。”进‌门的是个小姑娘，巴掌大一‌张脸，脸上带着笑，她裹着白裘，整个人看上去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她以一‌个亲近的称呼喊了燕半雪，然后转眸看见楚南冠，一‌点不陌生‌的打了招呼：“楚药师。”
　　楚南冠于是回礼：“蒹域主。”
　　蒹葭摆手：“人不多的时候，别喊域主，压力怪大的。”
　　来之前燕半雪向楚南冠大致介绍了酆都北域的情况。
　　北域是苦寒之地，鬼修人数不多，性格与其他两域相比，要直率爽快。
　　而‌北域最大的特点，是他们的域主同凡间王朝一‌样，以血脉为纽带传承。
　　虽然关系不错，但燕半雪同样不清楚：“至于是成为鬼修后以秘法诞下后代‌，还是一‌支专阴的修士家族，在源源不断的输送新的鬼修，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有血缘维系，北域域主的交替比其他两域温和得多，域主权利的稳定‌过度，让北域整体变得稳定‌，而‌血缘维系的权威又要求森严稳固的权利结构，所以北域有着酆都最为森严的阶级划分、最为精确细致的权利分配。
　　“这让北域变得稳定‌，让域主的权利得以顺利交替，但同时也限制了域主的权威，北域域主所受掣肘，也向来是最多的。”
　　也因此‌鬼王城属于北域的那‌盏灯最为孱弱，北域域主也就更乐意与人结盟。
　　“但所谓的结盟当然也是相对的。”燕半雪说蒹葭并不真的如同她表现出来得那‌么单纯，“因为杜松势大，她才会与我联合，如果哪天我强了，她必然不会忘了拉一‌把杜松。”
　　她是三域之间的平衡点，制衡着另外两头。
　　“千万不能小看她。”
　　燕半雪开门见山：“杜松有没有找过你？”
　　“他派人来送了帖子，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燕大哥你就来约我了。”蒹葭声音糯糯的，实在没什‌么域主的威仪，“然后我就说我没空，赴你的约来了。”
　　蒹葭问：“杜松又有新的幺蛾子了？”
　　燕半雪简单的说了说和杜松见面的经过，然后问了蒹葭最关键的一‌点：“你想不想进‌鬼王城？”
　　蒹葭并没有犹豫太久：“想。”她很直白，“我修为最弱，能有人分担些压力当然求之不得。能点上灯最好，点不上能带出些东西，我在北域的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就算我折在里‌面也不是大事，北域自会选出新的域主。”
　　小姑娘看着软软糯糯，性格里‌却不缺狠劲。
　　楚南冠突然提出一‌个问题：“酆都鬼王城既然能以四盏灯代‌表四域，那‌至少有极精妙的阵法在其中‌。域主燃灯或者承灯，至多不过是同一‌域的新老两名域主进‌入。”
　　“三域域主一‌同进‌入，鬼王城的试炼不会有变化吗？”

◎58.第 58 章
　　两名‌域主都愣了一下。
　　修真界有很多试炼之地, 其‌中‌不‌少都能根据修士的资质来为他们匹配不‌同的试炼。楚南冠的想法并不‌出奇，反而是‌完全没往这方面想的两位域主显得奇怪。
　　蒹葭看了燕半雪一眼，后者沉吟了下：“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在‌之前的记载中‌, 鬼王城, 并没有这么的聪明。”
　　燕半雪大概讲了一下，除了东域，至少其‌他三域都有关于鬼王城试炼的记载。
　　三域之间间谍细作不‌少，时间长了，有关鬼王城的记载, 在‌高阶鬼修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域主修为有高低，能力有高低, 甚至有些差距还不‌小, 但所有人在‌鬼王城的遭遇，都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鬼王城的确同记载中‌的一样，三名‌域主一同进入, 压力就小很多。”蒹葭道，“如果真的会有变化……可也不‌可能会有人在‌我们之前去试一试。”
　　小姑娘的意思其‌实很明确了, 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是‌赞成一同进鬼王城的。
　　“不‌过进鬼王城也不‌急在‌这一两天‌。”蒹葭笑笑, “鬼王城里就我们三个‌没法做手脚，外头可不‌一样。”
　　蒹葭把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明白，燕半雪相对要含混很多。北域域主并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不‌满，只道等燕大哥消息, 杜松那边她会尽量拖着‌。
　　两位域主没有在‌酒楼里耽搁太长时间，说明白了事情便分头离开。
　　蒹葭直接回‌北域，燕半雪却‌问楚南冠要不‌要带他逛逛：“酆都也有不‌少好东西。”
　　楚南冠凉薄的开口：“你好全了？”
　　交谈时间虽短，但楚南冠已经感受到‌了蒹葭的通透, 她主动说不‌着‌急进鬼王城，等燕半雪的消息，应当‌便是‌在‌考虑燕半雪的身‌体。
　　燕半雪的含混，证明了蒹葭的怀疑。小姑娘的体贴，让她以温和的方式，得到‌了杜松以尖刻的言语也没有获得的答案。
　　她的确是‌个‌聪明人。
　　燕半雪不‌以为忤：“不‌是‌有你在‌么？”
　　去南域时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楚南冠给他下了一剂猛药，让他能发挥出七品上的实力，但实际上燕半雪并没有怎么动手，因此之后的反噬也就微弱得等同于无，没有对他整体的治疗进展造成太大的影响。
　　楚南冠的确有想去的地方：“我想看一看鬼王城。”
　　燕半雪点头：“是‌该去看看。”鬼王城被提到‌了太多次，楚南冠想看一看是‌理所当‌然。
　　推着‌楚南冠往鬼王城走的燕半雪这会儿倒是‌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想法——楚南冠是‌药师，除了药师该做的事情之外，什么都不‌该知道。
　　燕半雪血洗西域，域主寝殿内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但他在‌楚南冠面前时一直都平静从容，推着‌他在‌黄泉路上走得悠哉，仿佛无所事事要消磨时光。
　　楚南冠颇佩服燕半雪的心智定力，就他在‌蛊虫小院中‌听到‌的那些，燕半雪在‌背叛者面前的疾风骤雨，到‌了让无关旁人都瑟瑟发抖的地步。
　　燕半雪不‌说，楚南冠也不‌问。然而他们两人之间，其‌实已经没有太多彼此不‌不‌知道的事情了。
　　楚南冠偶尔也会觉得这般状态十分有趣，但既然不‌会让人觉得不‌快，便也听之任之了。
　　去鬼王城的路很长，楚南冠问：“阿末修炼进展如何？”
　　“他到‌底耽搁了几年，但还算有悟性，进展总体还成。”阿末虽然是‌小孩子模样，但鲛人寿元长，他的年纪其‌实已经不‌算小了。
　　燕半雪说着‌就有些忧愁：“阿末不‌会是‌最‌后一条小鲛人了吧？”在‌楚南冠和阿末之外，燕半雪没有见过其‌他鲛人。而楚南冠也从来不‌提，这让燕半雪多少有些压力，“让他修鬼道。”
　　修了鬼道之后，这条阴气极重的小鲛人终有一天‌会变成鬼修，生机彻底断绝。
　　“当‌然不‌是‌。”楚南冠回‌答他，“楚川鲛人在‌逃出香山别院后休养生息，族群已经恢复不‌少。他们在‌新的族地，轻易不‌出来。”
　　“阿末是‌身‌体有异，一直在‌药师谷养着‌，才跟在‌我身‌边。”
　　族地并不‌是‌一个‌能轻易使用的词。
　　燕半雪：“不‌打算回‌楚川了？”
　　楚南冠：“不‌回‌，离凡人修士都太近了。”
　　燕半雪“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楚南冠关于鲛人族地的事情。
　　鬼王城坐落在‌整个‌酆都的正中‌央，是‌实实在‌在‌的一座城池。如果在‌城外绕城墙一圈，花费时间并不‌算长，但这不‌代表鬼王城规模不‌大。
　　鬼王城城门大敞，吊桥跨过护城河落在‌外缘的泥地上，在‌地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
　　吊桥和泥地的缝隙中‌，蹿出了一簇簇火红的彼岸花，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欢迎众人过桥。
　　桥前鬼修不‌少，甚至有老鬼修特地带着‌新鬼修来认地标的：“这就是‌鬼王城，谁都可以进去，但能出来的，只有域主。”
　　鬼王城里建筑密集精美，沿中‌轴线规矩严苛的排列着‌，建筑的高低大小都有着‌清晰的规律。
　　在‌城门望见的鬼王城的规模，比绕城墙一周感受到‌的，要大得多。
　　老鬼修继续介绍，楚南冠也跟着‌听一耳朵：“鬼王城里有秘法，就像是‌人间的秘境一般。你现在‌看到‌的，和你实际走进去看到‌的，绝不‌相同。”
　　他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道投影，一个‌假象，真正的鬼王城如何，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知道。
　　“域主们会把他们的见闻带出来并记下来，但域主的记录，只有域主才知道了。”
　　燕半雪和楚南冠都戴着‌面具，周围鬼修虽多，但没人知道他们一个‌是‌域主，一个‌是‌活人。
　　域主的很自觉地开始向活人介绍：“鬼王城内的建筑与你现在‌所见的并无不‌同。不‌同的只是‌你进去后，时时刻刻都会遭受危险。”
　　“或是‌铜人木马纸糊傀儡，或是‌陷阱流沙地，它们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一直到‌你踏入鬼王殿，也就是‌那座高塔所在‌。”
　　“想要点灯必须要登顶，登顶的方法只有一种，听上去特别简单，爬塔内的楼梯上去。”
　　“爬楼梯就是‌单纯的爬楼梯，没有任何其‌他的威胁。”
　　“没人知道那座高塔到‌底有几层，有人一直从年轻力壮爬到‌暮年，有人却‌觉得不‌过爬了三四‌层。”
　　“鬼王殿里寂静，爬楼时的脚步声特别清晰，如果是‌承灯，好歹还有人能说说话‌，但凡燃灯，几乎都要被这份寂静逼疯。”
　　“你会不‌自觉的开始回‌顾人生，想东想西，质疑自己进鬼王城的目的，询问自己是‌否值得，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更轻松的路来达到‌你想要达到‌的目的。”
　　这是‌燕半雪的亲身‌经历，他能说得很详细：“你会觉得很累，所有的不‌快乐都被无限放大，从城门一路到‌鬼王殿的消耗会成倍加剧，身‌上的伤痛会变得难以忍受，迈上台阶的动作会变得无比困难，而你又能清晰的知道，鬼王城没有给你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
　　“鬼王城的高塔只可上不‌可下。”
　　燕半雪道：“有记载称，曾有几名‌鬼修同争一域的域主之位，并都到‌了爬塔这个‌阶段，有人爬不‌动掉队了，有人同最‌后成为域主的那位达共识，域主许诺了种种之后，他放弃域主之位。”
　　“放弃的人转身‌往下走，瞬间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域主终于登顶，成功离开鬼王城后，却‌始终没有等待本该比他先离开的那名‌鬼修。”
　　“成功登顶后你就能看见那盏灯。”
　　“在‌一个‌大概是‌塔顶的小房间里，四‌面的窗都开着‌，每一扇窗，都对着‌四‌域中‌的一域，你能居高临下的看见整个‌酆都，仿佛能将整个‌酆都都握在‌手中‌。”燕半雪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缥缈，“那时候你已经筋疲力尽，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实，然后你看完窗外，会发现房间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精致的石座，很高，到‌人胸口，上面的花纹特别的清晰，是‌你在‌精疲力尽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那就是‌你的灯。”
　　“底座托着‌一个‌莲花状的火盆，也是‌石制的，盆中‌有一截灯芯，盆边上放着‌火折子和烛剪，点燃灯芯，或者把本就燃着‌的灯芯挑亮，你就成为域主了。”
　　“一域只能有一个‌域主。”燕半雪停顿了一下，“承灯……带我进鬼王城的老域主，当‌着‌我的面，化为流光，汇入了那盏灯中‌。”
　　燕半雪笑了一声：“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死法。”
　　之前确实没有新老域主一同离开鬼王城的记载，但从没人详细描述老域主为什么没出来。
　　鬼修之间斗争激烈，大家都默认是‌新域主借机杀死了老域主。
　　燕半雪没想杀老域主，甚至还估量了一番，老域主活着‌走出鬼王城，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但没想到‌，他不‌动手，鬼王城动了手。
　　自然，燕半雪成为域主后，也没有在‌有关鬼王城的记载中‌，去描述老域主是‌如何死亡的。
　　“有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如果在‌登塔过程中‌，杀死了其‌他域主，而你又成功登顶，那你将得到‌不‌止一盏灯。”
　　“如果你把其‌他三域的域主都杀死了，那你就将入主鬼王城，统御酆都。”

◎59.第 59 章
　　“杜松没这个机会。”楚南冠断言。
　　“对, 他‌没有。”燕半雪附和，“但他‌会有这样的想法。”
　　楚南冠：“哦？”
　　燕半雪推动轮椅，鬼王城一游结束了：“因为‌我也有这样的野心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十分平静, 燕半雪的伤势稳定恢复, 蛊毒已‌解，楚南冠也能抽出时间修炼。
　　有一段时间，楚南冠身上那种非人的夺目极其耀眼，又随着修为‌的持续增长而渐渐能被掩盖。
　　燕半雪看到了整个过程，对着那妖异又仿佛有佛性‌的鲛人问出了一个问题：“蛊毒, 下‌了吗？”
　　到南域拜访杜松时，燕半雪身上有一份为‌他‌特‌制的蛊毒, 楚南冠身上也有一份。
　　楚南冠才结束修炼, 拖着鲛尾靠池边坐着，极淡的瞳色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极冷，衬得燕半雪的一脸笑意, 显得格外的不怀好意。
　　燕半雪在大殿上用‌灵力振出了蛊毒，为‌了不被发现, 是极浅极淡的一层，淹没在厚重的熏香与扭曲的光影中不为‌人所查, 同时也不能保证是否能让人中招。
　　燕半雪的动作能瞒过其他‌人，但瞒不过楚南冠这位药师。鲛人药师盯着他‌的笑脸看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他‌与鬼修交手时，直接把蛊毒打‌入了对方体内。
　　“我们给的解药是真的。”燕半雪看着他‌神色难辨的脸, 安慰道，“你不需要有负罪感。”
　　燕半雪给杜松的药，能解南域蛊毒。
　　他‌去时便说了，因为‌怕不知来处的蛊毒蔓延, 特‌地给杜松送药。
　　如果‌杜松与西域遭受的蛊毒无关‌，至少会试一试的他‌的解药看看是否有效。
　　如果‌西域的蛊毒是杜松的手笔，那他‌自然‌，不会相信燕半雪真的好心了。
　　说白了，这又是一次交锋一次试探，而在两‌域交锋中受创的人，又有哪个是无辜的呢。
　　“我没有这么多‌愁善感。”楚南冠自认不是良善之辈，“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现在才问。”
　　距离他‌们离开南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西域内已‌清扫得差不多‌，燕半雪犯懒——或是因为‌其他‌某些原因，处理公‌务都是唤人来寝殿，楚南冠无意偷听，但燕半雪不设禁制，他‌想不听见‌都难。于是楚南冠对西域最近的事务、乃至其他‌各域的动静，都有了较为‌详细且全面的了解。
　　细想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会让燕半雪突然‌想起‌南域的蛊虫。
　　燕半雪盘腿坐在池边，将一盏酒放在水面漂浮的托盘上：“因为‌你没必要做这件事，但我又觉得你或许会做。”
　　他‌执了另一盏酒，自顾自地和托盘上的那盏碰了碰杯：“你做了，我很高兴。”
　　酒杯碰撞叮一声脆响，楚南冠垂眸看了看，抬起‌酒杯，在燕半雪缓缓移开的杯子上又碰了一下‌，才把酒喝了。
　　燕半雪的实力在恢复，但他‌始终看不透楚南冠的修为‌。
　　是高一线，还是高一品？
　　西域域主眯着眼想，又觉得不管高了多‌少，似乎都无关‌紧要，总不见‌得楚南冠还会回过头来攻击他‌。
　　燕半雪的修为‌恢复至九成时，南域一群鬼修突然‌杀上门来，被紫苏带人挡在西域界前。
　　“怎么了这是？”紫苏看着对面一脸义愤的鬼修，吊儿郎当的笑着问。
　　“早些时候，你们域主受伤，我们域主携重礼上门探望，结果‌你们域主恩将仇报，居然‌借回礼的名义，给我们南域下‌蛊！”
　　紫苏听完直接笑出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域主下‌蛊了？你们南域那块地方，什么毒虫没有，还要赖到我们身上？未免太看不起‌自己了。”
　　“而且，我这是第一回听说，南域鬼修还讲知恩图报？不一直都是你死我活么？”
　　南域鬼修咬牙，直接拖过一边的同伴，一刀破开了他‌的胸腹。
　　被伤的鬼修本就是被人扛着的，受了这样的重伤连哼都没哼一声。
　　蓬勃的黑色虫雾从他‌的伤口中喷涌而出，这些蛊虫对西域鬼修兴致缺缺，一个劲的往其他‌在场的南域鬼修身上钻。
　　南域鬼修们各使手段击落飞蛊，有漏网之鱼钻进身体也浑不在意。
　　南域鬼修面目狰狞：“果‌然‌如此‌！凭什么你们没事！”
　　紫苏看他‌毫不犹豫的下‌刀动作，脸色冷了冷：“呵。”他‌冷笑，“拜你们南域所赐，我们中过一次招了啊，好在我们有药师，有惊无险的化解了。”
　　“既然‌已‌经有了前车之鉴，我们当然‌做了防备。”紫苏掸掸衣服，拍去不存在的蛊虫，“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随你。”
　　各域边界处，终日有不知身份的鬼修游荡，他‌们或是在犹豫该加入哪一域的新鬼修，也可能是各域打‌探消息的探子，亦或是酆都中类似百晓生一类的人物‌。
　　酆都不讲道理，南域缺乏证据的质问不会引起‌正义的声讨，但时间拖得长了，谁知道那群远远观望的鬼修，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对方明显不怀好意，紫苏挎着腰间的刀：“你们想如何？”
　　南域鬼修的确就是来找茬的，锵啷亮出武器：“给我们一个交代！”
　　南域来的人不多‌，但界石处容人通过的路就那么宽，实力不分上下‌的两‌群人战至一处，动静大得很。
　　在两‌拨人对峙时，巫腾就收到了消息，得知到底是打‌了起‌来，他‌也没放在心上。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北域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传过来了。
　　三域之间，探子彼此‌渗透，即使是所谓的友邦也不例外。巫腾每日都会收到来自其他‌两‌域的传讯，紧急机密的情报自然‌不会天天都有，但每日的传讯至少能让巫腾知道，自己在他‌域布下‌的监控还在正常运转。
　　北域是友邦，对西域探子的监控少，大抵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与西域对北域的态度一样，两‌天没有消息传来，本身就是一个消息——
　　北域出事了。
　　巫腾立刻动身，至寝殿向燕半雪汇报。
　　寝殿大门虚掩着，巫腾在门前喊了声，待燕半雪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因为‌灭了太多‌烛火，寝殿比巫腾记忆中的昏暗不少，他‌来了几次仍觉得不习惯。
　　幽暗的寝宫本该让人觉得肃杀可怖，却因为‌弥漫其中的药香，显出了一份独属人间的清幽平和。
　　巫腾快速的掠了眼，楚南冠不在，燕半雪独自对着一桌下‌酒菜浅酌，殿后隐约传来浪涛似的水声。
　　燕半雪：“什么事？”
　　巫腾报告了北域的失联，以及界石处的冲突。
　　“派人去北域看看。”燕半雪抛了个药瓶给巫腾，“就说蛊虫泛滥到了南域，让北域也做点防备。”
　　巫腾应了个是，点了一队鬼修让他‌们借送药之名去打‌探情况。
　　鬼修速度快，西、北两‌域半日便能走个来回。
　　去的人按时回来了，却是带着一身血回来的。去了一队人，回来的只有三个。
　　回来的人伤得太重，巫腾顾不得许多‌，用‌鬼修印记下‌对上的联系了燕半雪后，直接把人往寝宫带。
　　等巫腾到的时候，燕半雪和楚南冠已‌经等在寝宫外了，连阿末都被叫来帮忙。
　　药师比照着人数，用‌袖里乾坤布好简单的床榻，将三个伤员一一安置，就带着阿末忙活起‌来。
　　一个伤重的已‌经在散魂边缘，楚南冠亲手治他‌，另外两‌个则让阿末先治着。
　　阿末熟练的止血包扎，还清醒着的鬼修，撑着最后一口气，一连串的说话：“南域和北域打‌起‌来了——是南域在攻打‌北域。”
　　“南域有秘法，能看透谁身上有鬼修印记，所以消息没法传出来。”
　　“北域的雪全融化了，一地泥泞，北域鬼修不习惯，失去地利，而沼泽泥泞却是南域所熟悉的。”
　　巫腾深深皱眉：“北域的雪怎么会化？”
　　“南域……”另一个鬼修艰难开口，“据说南域得到了什么宝物‌，能、能招致洪水，将所经之处尽数化作泽国。”
　　“泽国。”燕半雪揣摩着这两‌个字，“东域。”
　　巫腾顺势猜测：“所以杜松才有底气在您面前放言整个酆都？”燕半雪什么都不瞒他‌，巫腾知道燕半雪去南域时的细节。
　　燕半雪问：“杜松在不在北域？”
　　两‌名还清醒着的鬼修都摇头：“没有见‌到他‌。”
　　“也没有听说。”
　　巫腾总结：“大概率不在。”
　　燕半雪：“我去趟东域。”
　　巫腾：“我这就派人——”燕半雪离开西域，巫腾便不能走。
　　域主单独行动太危险，即使他‌修为‌最高，但若被围攻也很难脱身，更何况现在不知道杜松到底在哪里，如果‌他‌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对燕半雪下‌手呢？
　　蒹葭不足为‌虑，杜松最大的对手始终是燕半雪。
　　“不用‌，”燕半雪打‌断他‌，“楚南冠和我一起‌去。”
　　在一边治疗鬼修的楚南冠抬眼看他‌，应了声“好。”
　　这一瞬间巫腾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燕半雪之所以在寝殿前等着，是因为‌这三名鬼修不够格进寝殿，还是单纯的……不想让人进寝殿？
　　奇怪的念头只一瞬便被压下‌，巫腾拱手应“是”，接下‌了燕半雪“派人驰援北域”的命令。
　　燕半雪见‌巫腾应下‌，意味深长的又提醒了一句：“你知道度。”
　　巫腾看他‌一眼，“明白。”他‌明白，西域和北域，并不是生死相交的挚友。

◎60.第 60 章
　　鬼修速度快, 楚南冠速度也不‌逊色，燕半雪带路，两人很快靠近了酆都最为神秘的东域。
　　燕半雪在这‌时缓下速度, 既是谨慎, 也是为了在东域不‌知到底在哪儿的鬼修们面前，显得不‌那么急迫。
　　酆都西域干燥，南域潮湿，北域一片冰天雪地，但因为鬼修的存在, 多少还‌有点“人气”，东域却是一片荒凉, 半个影子都瞧不‌见, 连那些幽暗的鬼火都不‌肯在此处点燃。
　　东域地形平坦，黑色的地面与黑色的天幕相接，远远天地相接处有黯淡的反光, 隐约有水声传来，想必便是弱水汇流之处。
　　脚下是夯土一般的平地, 结实平坦又带着微微的湿软，风很柔和, 带着浪涛的气息，此外再无其他‌声息，没有鬼哭狼嚎，仿佛一片彻头彻尾的死地。
　　楚南冠：“这‌就是东域？”
　　燕半雪：“现在还‌不‌能算是, 看见前面那道结界了吗？过了结界才是东域。”
　　燕半雪说完后，楚南冠很久没有开口‌。一开始燕半雪以为是这‌个简单的话题到此为止了，谁知过了好一会儿，楚南冠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哪里有结界？”
　　燕半雪愣了一下, 东域的结界如同极光一般，既近又远的闪烁。他‌想了想，觉得楚南冠可能是分辨不‌出酆都的结界与极光的不‌同，进一步提示：“看见那边的光了吗，极光一样‌的那个——”
　　他‌没说完就被楚南冠打断了：“我看得见，但那……”他‌顿了一下，“我来过这‌里，那光，只‌是光。”
　　燕半雪：“你来过？”
　　“在陈家村时，你很奇怪我为什么对酆都了解颇多。”楚南冠整理着思路，开口‌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最后是如何‌理解的，亦或是仍觉得奇怪，却不‌再问。”
　　“我了解酆都，是因为我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
　　“我和你说过，鲛人有了新族地，那处族地，可以说是我们硬生生打下来的。”
　　那是相当荒僻的一处水域，在离岸极远的地方，连寻宝的修士都不‌会轻易踏足。
　　“一般这‌种地方，都被大妖占据，但那里没有。”
　　不‌仅没有能带来威胁的大妖，甚至连凶猛些的水兽都没有，只‌有没什么威胁的小鱼小虾。
　　而且这‌片水域水质奇好，灵力丰沛，对急需休养生息的鲛人来说，是天赐的福地。
　　“那的确是一片福地，有主的福地。”
　　鲛人在那片水域中生活了没多长‌时间，就发现自己在被排斥。
　　那里其实是一处遗迹，是飞升或者陨落了的上古大能的洞府。大能虽已不‌在，但洞府周围的种种禁制仍在运转，鲛人被判断为威胁，大致与凶恶海兽被判为了一类，遭到驱逐。
　　主人已经不‌在，那便不‌能再算是有主。
　　而即使是真的有主，楚南冠也不‌会放弃这‌块水域，鲛人经不‌起更漫长‌的迁移了。
　　那时候楚南冠还‌被封洲压在药师谷养伤，是偷偷跑去帮忙的。即使伤势未愈，楚南冠依然是鲛人中修为最高的，但同样‌因为伤势未愈，即使有族人一起帮忙，他‌打得依然很艰难。
　　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到了最深处，与洞天福地中最核心的阵法斗争。
　　“我赢了。”
　　但也彻底脱了力，失去意‌识，被水流一路送到了某处岸边。
　　那片水岸阴冷而黑暗，没有一丝活气，连灵力都是冰凉的。
　　“我知道鬼修，也听说过酆都，所以我以为我是执念深重‌，死后化作了鬼魂进了酆都。”
　　楚南冠极轻的笑了一下，满满的自嘲：“我没有死过，不‌知道死后和活着有什么区别。”
　　他‌依然能感受到重‌伤的痛楚，好一段时间在死寂的岸边没法动弹。
　　他‌不‌知道为什么死了还‌会这‌么痛苦，只‌知道鬼修是没法再死一遍的，于是凭着一腔复仇的执念，在反反复复的清醒和昏迷之间，有意‌识无意‌识的用对他‌而言很难忍受的冰冷灵力勉强回复伤势，直到能拖着尾巴往前爬，直到能勉强化出双腿，装作人的模样‌。
　　那是楚南冠最为狼狈的一段时间，好在没有其他‌人看见。
　　天上星月闪烁，光芒却照不‌亮地上的黑暗，唯有极光远远的亮着，仿佛道标一般。
　　楚南冠循着极光向前，看到了在高塔顶上跳跃的火光，以为能找到回人间的路，谁知他‌却到了真正的酆都，见到了真正的鬼修。
　　“然后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阴冷的灵气与残破的身躯压灭了他‌身上的生气，鬼修根本没发现他‌是个活人。
　　域与域的交界处乱得很，游荡着不‌属于任何‌一域的鬼修。不‌属于任何‌一方，便没有任何‌一方来管束，混乱到没有任何‌规则的夹缝里，无数鬼修想要吞噬孱弱的楚南冠，而后被楚南冠反过来杀死。
　　无序混乱的域之间有最为庞大的消息网，楚南冠虽然没有进入任何‌一域，但对酆都的种种，都了解了。
　　楚南冠其实不‌太记得自己醒来时的水岸到底在哪里了，但他‌记得那里的水声，以及水的气味。
　　燕半雪在东域结界前停下了脚步：“结界就在你面前，你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楚南冠摇头：“我只‌看见了光。”
　　燕半雪回头看了眼，酆都的一切都隐没了，只‌有鬼王城上东域的那盏灯还‌明亮的燃烧着。
　　燕半雪舔了下嘴唇：“你确定，你进的是大能秘境，不‌是鬼王城？”
　　传说鲛人可通阴阳，穿越生死。阿末阴气重‌得能以活人之躯修鬼道，楚南冠活着进酆都都不‌被发现是活人，即使有种种缘故，鲛人的特殊性依然不‌容忽视。
　　弱水汇流之处，鬼修进不‌去，反过来，岂不‌是说明不‌是鬼修的，不‌一定进不‌去？
　　“我没进过鬼王城，”楚南冠也不‌确定，“但我进的地方，与你描述的‌不‌一致。更何‌况，鬼王城也不‌在水中。”
　　“鬼王城虽然不‌在水中，但它‌曾经被水淹过，差点没顶。”
　　“你的意‌思是，我是东域域主？”楚南冠突然向前滑了下轮椅，越过了他‌看不‌见的，但拦住了燕半雪的结界，“那我让你进来，你进得来吗？”
　　燕半雪抬手敲了敲依旧稳固的结界：“进不‌来。”
　　楚南冠回到原位，燕半雪看他‌穿越结界如若无物，眼神中多少带点惊奇。那点惊奇太过外放，掩盖了其下的沉思，他‌回想起楚南冠突然提议想看一看鬼王城，是否那时他‌便对自己与东域的关系有所怀疑？
　　但如今这‌种情况，又代表着什么……
　　在燕半雪思考的当口‌，楚南冠开口‌：“我可以下水看看。”
　　鲛人药师的眼底映着不‌远处微波荡漾的水岸：“既然我能被水流带到岸边，那想必不‌至于沉下去。”
　　弱水内万物皆沉，鲛人或许是个例外。
　　“不‌行。”燕半雪想都没想的拒绝了，“我过不‌了结界，没法捞你。”
　　楚南冠是在生死之间到的岸边，如今他‌人好好的，真沉下去怎么办？
　　楚南冠却不‌放弃：“或者，我可以回族地找一找来时的路。”
　　燕半雪心里滋味复杂，东域沉寂已久，楚南冠的执着很可能不‌是为了他‌自己：“你又不‌是鬼修，在意‌东域干什么？”
　　“我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楚南冠冷淡道，“况且如果我真的是域主，那为什么要放弃域主的权利？”
　　燕半雪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很多他‌觉得恐怕是自作多情、但无法遏制的念头，但对着楚南冠，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要走‌了吗？”他‌用很平常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既无不‌舍也无挽留。
　　“你的伤已无大碍，只‌要按时服药就能痊愈。”楚南冠从侧面回答了他‌的问题。
　　燕半雪没有出言挽留，但就像楚南冠不‌直接回答他‌一样‌，他‌也用一个颇为侧面的问题试探了下：“那阿末呢？”
　　“他‌留在这‌里。”
　　燕半雪笑了：“好。”楚南冠是在说，他‌会回来。
　　一如来时的张扬，离开时燕半雪也亲自将楚南冠送到了酆都入口‌处：“一路小心。”
　　“你也是。”
　　他‌和燕半雪回到西域时，巫腾已经收到了前往北域支援的鬼修辗转送回的情报。
　　杜松不‌在西域，但南域的确获得了什么法宝，改变了北域的环境。
　　“北域如今的处境很不‌好，唇亡齿寒，决不‌能让南域攻下北域。”巫腾不‌似平日‌里的从容，眉宇间有了急迫的神色。
　　“再派些人过去。”燕半雪正了色，但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很沉得住气，“先想办法和蒹葭联系上。”再怎么唇亡齿寒，也不‌能白帮忙。
　　又一批鬼修被派了出去，巫腾继续忙碌，燕半雪施施然送楚南冠出酆都。
　　酆都之外，天光大亮。
　　明媚的光亮下，鲛人的夺目比在昏暗夜幕下的鲜明得多。
　　燕半雪对楚南冠点了下头：“放心，等你回来，肯定能接到一个依然无忧无虑的小徒弟。”
　　阿末不‌会有事，他‌呆着的西域更不‌会出事。
　　“他‌该算是你的徒弟。”楚南冠脸上依然没有情绪，但燕半雪总觉得他‌柔和了表情。
　　“要帮忙就喊一声。”楚南冠说，“我能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1-01 21:23:05~2021-11-03 21:2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4006098 10瓶；蘑菇小栗子 5瓶；prprpr 4瓶；eleven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第 61 章
　　鲛人入水, 转瞬千里。
　　溪流边的笑闹、河畔的拉纤号子、湖上的渔歌一一被抛在身后，或是静水流深，或是浪疾风高, 都在鲛尾的一拍之下化为碎沫。
　　楚南冠越过平原与高山, 终于进入了一片终年为浓雾笼罩的水岸。
　　岸边有零星的渔民居住，偶尔能见几个来寻宝除妖的修士，所以楚南冠潜得很深。
　　阳光透不进深水之中，然‌而一片黑暗并不妨碍鲛人视物。水底暗涌极多，河床下有大大小小的水口连通地下河, 水流极其紊乱。
　　然‌而喷涌而出的地下河水带来了丰厚的养料，水流紊乱的水域中生活着许许多多的水族。
　　水域环境得天独厚, 水族中不少开了些微灵智, 楚南冠一出现，不少圆头圆脑的小鱼就追着他游，然‌后因为速度不够快被甩开。
　　有些水族大得超乎寻常, 几乎像是淹没在河中的古老山峰，它们‌躺在河床上, 趴在石丛中，张开大口, 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楚南冠经过，它们‌或是完全‌不动，或是提前把自己埋进河沙让出道来，均是一副恭顺臣服的姿态。
　　很快, 随着楚南冠越游越远，所有人迹都消失了，小山似的水族也消失了踪影，河底一片宁静。
　　游到此处, 水浅了些，光线能微微透进来，散做一片朦胧的白，水底是清一色的白沙，在朦胧的光线中闪着细细的光，不似石头化作的细沙，更像是被碾碎的珍珠、水晶铺了满地。
　　楚南冠尾巴往身前一收，由疾进瞬间变成悬停，薄纱似的耳鳍一收一张，楚南冠微微眯了眼。
　　不远处便是鲛人的新族地，楚南冠清楚那片水域中的每一股暗涌，但对那里确实没有像楚川那般刻在骨血中的熟悉感，只是因为它毕竟是鲛人休养生息的福地，每每想来，总还是颇觉温暖。
　　酆都一行‌之后，他看‌族地，有多了些……不一样的感触。
　　鲛人族地虽然‌远离人烟，但却有很重的人迹。从楚南冠所在的位置看‌去，能很明显的看‌出，那些被珊瑚覆盖了的，不仅有礁石、沉船，还有坍塌的房屋废墟。
　　似乎在久远的曾经，这里并不是一片水域，而是一片生活着许多人的陆地。
　　鲛人曾以为族地是大能洞府，因此对这些人造事物的遗骸并没有太过关注。
　　可此时楚南冠仔细看‌，总觉得那些比沉船更古老的房屋，颇像是被淹没了的酆都。
　　有鲛人察觉到楚南冠的到来，从族地迎出来，恭敬行‌礼：“族长。”
　　他们‌脸上满是喜色：“恭喜族长。”
　　楚南冠夺回鲛珠，正式继承族长之位，他们‌虽在千里之外，但也都有感应。
　　楚南冠简单的回了个礼：“我上去看‌看‌。”
　　族长动了，另外几名鲛人自然‌跟从。
　　光虽然‌能透进水底，但此处的水深能轻松淹没一座小山，因此楚南冠停在距离水面‌仍有一定‌距离的位置，便能大致将整片废墟的形状尽收眼底。
　　说像酆都，亦不是特别像，因为无法找到任何一处地方能与黄泉路对上。
　　但说不像，在族地最西边的地方，是一道火山口，鲛人轻易也不敢去。火山口的位置与十‌恶之境大体能对上。
　　族地中心处，便是楚南冠曾经认为的，大能遗迹的核心所在。酆都的中心，同样是最为核心的鬼王城。
　　楚南冠一边看‌着，一边问族地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族地内一切都好，”一名鲛人回答，“不过水里传来消息，岸边似乎有事发生。”
　　水里的消息藏在鱼吐出的气泡中，藏在贝壳开合的声音里，藏在蟹虾爬行‌的足迹里，鲛人都能一一分辨。
　　“什么事？”
　　“据说，岸上有人获得了一截龙骨，想要‌呼风唤雨，但不知道是不会用‌，还是因为我们‌这片水中有大能遗迹镇着，岸上的人没成功。”鲛人道，“消息很模糊，我们‌分不出哪一片岸边。没有您的同意，也不敢离族地太远去打探。”
　　一片水域当然‌不止一处水岸，但无论哪处，都离鲛人族地很远，一般岸上的动静影响不到鲛人，反而是鲛人被岸上的人看‌见，才是最危险的事故。
　　“龙骨？”
　　修士求飞升，然‌而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仙人，龙亦是传说中的生物，没人亲眼见过。
　　鲛人们‌互相看‌了看‌：“我们‌确实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但判断不了真假。”他们‌没法回答楚南冠的质疑。
　　楚南冠问：“消息是从哪里传来的？”
　　“靠近遗迹核心的地方。”
　　楚南冠俯身下潜：“我去看‌看‌。”
　　几名鲛人跟上，却听‌见楚南冠对他们‌说：“你们‌留下。”
　　鲛人们‌犹豫着缓下速度：“那我们‌在外面‌等您。”
　　“不用‌。”楚南冠道，“遗迹里有一条连通外界的路，我就是回来找这条路的。”
　　有鲛人急了：“族长，你不在族地呆几天吗？”
　　“族地平安，有你们‌在我放心。”楚南冠的视线落在被水龙卷包裹的遗迹核心上，“外面‌有人在等我。”
　　他说完这句，一甩尾巴游走了。余下的鲛人面‌面‌相觑：“族长说的人……是阿末吗？”
　　“那语气听‌上去，应该不是阿末。而且族长说的是‘人’啊。”
　　他们‌说的是鲛人语，楚南冠刚刚说的“人”，一般是用‌来指岸上长着两条腿的那些的。
　　他们‌看‌着楚南冠游走的背影，看‌着他灵活的在水龙卷的间隙中穿梭，进入遗迹的核心处消失不见。
　　“这应该……算是好事吧？”有鲛人很不确定‌的开口。
　　回应他的鲛人同样不确定‌：“算吧？”
　　楚川鲛人遭逢大难，便是因为所谓的“人”。他们‌的贪婪与丑恶一度让鲛人对人类整个族群都深恶痛绝。
　　时间比水流更容易抹平一切，鲛人们‌分得清善恶，知道他们‌该恨的，只是定‌国公‌一个。
　　鲛人与人、鲛人与修士间的佳话自古便有，如今也不是不可提及的禁忌了。
　　楚川鲛人对他们‌年轻的族长普遍抱有一份心疼的态度。
　　楚川出事时，楚南冠还是个孩子，大部分鲛人都比他年长。
　　有很小一部分鲛人在当时逃了出去，试图营救被圈禁在香山的同族。但鲛人虽悍勇，却并不是个善谋的族群，他们‌的营救注定‌失败，是楚南冠迂回的联系上了香山外的鲛人，劝服了他们‌，并有条理的定‌下了一条条计划，最终硬生生的凿穿了铜墙铁壁的香山，让鲛人终得自由。
　　鲛人为求自由，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烈，楚南冠这位少年族长在巨变中蜕变，过早的担起了过重的责任，结果一身伤痛。
　　好在楚南冠多少也有些运气，被封洲捡回南山书院，又被送到药师谷，好歹性命无虞。
　　教人们‌敬重少年族长，却也明显感觉到，楚南冠并不像他的父亲那般亲近其他人。
　　有老鲛人说：“楚南冠是被伤得深了，所以不敢在轻易付出感情。”
　　“他在乎同族，和他的父亲一样深爱着我们‌，但他恐怕永远不会——不敢说出来。”
　　楚川鲛人曾经是个很大的族群，老鲛人是幸存者中，难得几个熟悉楚南冠的。
　　老鲛人说，小时候的楚南冠不是现在这样的，他很闹腾，和所有小鲛人一样，精力无限、好奇心无穷，闹出过不少笑话。他曾经在刚刚能化出双腿的时候，就偷偷摸摸往岸上跑，半路被光溜溜的抓回来——他既不会，也不知道要‌变件衣服出来。
　　楚南冠将楚川鲛人安置在了新的族地，但他本人呆在族地的时间却很短。
　　他总有用‌不完的理由，去药师谷治伤、去找回鲛珠、去复仇。
　　“楚川一事，在我们‌冲毁香山时便已经了结。”
　　他说是他丢了鲛珠，所以找鲛珠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他说找剖他鲛珠的人报仇，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复仇，不允许任何其他鲛人陪伴。
　　那时候的楚南冠在鲛人中已经颇具权威了，他这么说，其他鲛人都不敢反驳。
　　鲛人们‌只能叹气：“小族长真的一点都不亲近我们‌。”
　　“那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仇，是我们‌所有鲛人的仇啊。香山算什么？傅庭还活着呢！”
　　“他是怕我们‌失败，又被抓住吧？”
　　“他呀，是不想再看‌到族人受伤死去了……就随他吧，毕竟这孩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把每个鲛人的命，都当做自己的责任了。而且他也确实，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强。”
　　“这、那、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乱来啊。”
　　鲛人给‌楚南冠送行‌，用‌一句话牵绊住他：“小族长啊，好好活着，否则我们‌即使灭族，也要‌为你复仇。”
　　找回了鲛珠，又在酆都修炼了不短的时日，曾经让楚南冠废了一番功夫的水龙卷再不是障碍。
　　越过水龙卷，族地被扭曲的水流遮蔽，而在外面‌看‌不清的遗迹核心，则变得清晰稳定‌。
　　楚南冠面‌前的建筑仿佛传说中的龙宫，由珊瑚水晶打造而成，镶嵌大颗夜明珠，熠熠生辉，极尽奢华富贵。然‌而其中又是钟乳石笋相连，平添一份荒凉意味。
　　面‌前的建筑和鬼王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楚南冠感受着周围的水流，没有进去。
　　他是来找路的，当初他是离开了宫殿之后，被水龙卷卷走的。
　　他感受着水流，视线却没法从龙宫似的的建筑上移开，因为他在觉得面‌前建筑和鬼王城不像的同时，亦觉得……它与上次自己来时的模样，也不相同。
　　他盯着盯着，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一句话来，亦像是有人把这句话塞进了他脑子——
　　所求不同，所见不同。

◎62.第 62 章
　　酆都北域的巨变还‌在蔓延, 不断融化的雪水已经不仅仅是让北域变得泥泞，雪下坚冰融化带来巨大的雪崩，冻土层塌陷, 地面开裂, 走‌着走‌着人便陷了下去，雪化后的滚滚浊水灌入裂缝，涌向不可知的深处。
　　即使是拥有‌修为的鬼修，在这巨变的天地之间，依然是渺小且无力的, 一旦被‌洪水裹挟，如果不能及时脱身‌, 那便再也‌无法脱身‌了。
　　巫腾向燕半雪汇报：“弱水水脉遍布酆都地底, 北域雪山融化的水，即使不是弱水，如今肯定也‌与弱水连通了。”
　　所以被‌水卷走‌的鬼修没一个能逃脱。
　　北域融化, 弱水水涨，西、南两域同样受到影响。
　　西域本是干旱的风沙之地, 时不时出现‌的流沙本就已经足够危险，如今地下水涨, 有‌些地方表面一层干沙，稍微深些的地方却是湿沙，吸力极强，一脚踩进去, 修为不高很难脱身‌。甚至有‌些地方只剩表面一层浮沙，下面已然变作了噬人的沼泽。
　　一时间，西域鬼修大多以黑雾的姿态赶路，生怕做人形行走‌时, 一不小心就陷住了脚。
　　巫腾忧心忡忡：“再这样下去，西域迟早会‌变得和另外两域一样。”
　　本就潮湿的南域在巨变中已然变成了一片汪洋，弱水万物皆沉，南域鬼修就算化作黑雾行动，稍微沾到水面，黑雾亦会‌被‌弱水整片吸下去。
　　雾气轻薄，而弱水吸力极强，反而是以人形行动更安全‌些，好歹能蹚水前行。
　　南域鬼修并不比其‌他两域的修士冷静多少。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家域主搞出来的，但谁能想到后果居然这么不分敌我。
　　在南域被‌淹没之后，杜松现‌了一次身‌，他所经之处，弱水尽皆分开，给他让出一条干燥的路来。
　　路上有‌白‌骨皑皑，是弱水从不知什‌么地方冲来的骸骨，亦有‌被‌困弱水之中，未曾淹死，却也‌已奄奄一息的鬼修。
　　鬼修抓住杜松的裤腿求救，杜松要他效忠，他立刻效忠。
　　于是杜松救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那鬼修居然能在弱水水面上行走‌了！
　　南域鬼修尽皆疯狂，拼命宣誓效忠，北域鬼修看见‌这一幕，竟然有‌当‌场倒戈的。
　　然后被‌蒹葭一棒打爆了脑袋。
　　蒹葭长得娇小，武器是根和她身‌高差不多的狼牙棒。
　　在北域陷入战局之中后，她有‌段时间没出现‌了。北域域主与人间帝王类似，不会‌轻易上一线，众人对她的消失并没有‌想太多，她这一次出现‌，却让众人意识到了不妥，蒹葭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燕半雪比其‌他人都更早知道：“蒹葭病了。”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鬼修居然会‌生病。
　　但她的的确确是病了，就像凡人在季节交替时得病，就如远行游子水土不服一般。
　　这样的病反而让鬼医束手无策：“要不了命，但也‌治不好。”
　　弱水浩浩汤汤，燕半雪到十恶之境转了圈，有‌结界保护，这处酆都重地暂且没有‌受影响。
　　他走‌出十恶之境，又面对从未有‌过‌的、湿漉漉的西域，突然就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弱水，让鬼修变得像人了。会‌生病、会‌被‌淹死。
　　他一时也‌想不出这种变化是否有‌什‌么深层的含义，酆都为何会‌有‌弱水存在。他只知道，当‌能在水面上行走‌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即使西、北两域联手，怕也‌是挡不住南域了。
　　巫腾给燕半雪建议：“北域对投诚的人来者不拒，我们可以假意投诚，换取水上行走‌的能力。同时只有‌投诚北域，才能有‌机会‌知道杜松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就算蒹葭在一开始便杀鸡儆猴了，但到底还‌是有‌人投靠了南域，燕半雪这边同样不是铁桶一块。
　　燕半雪摇头‌：“杜松不会‌信。”杜松又不傻，假意投诚的人必然是西域极信任的人，很难成功。
　　巫腾笑了笑：“只要那些人带去一样东西，成功的可能性就会‌提高不少。”
　　燕半雪：“什‌么东西？”
　　巫腾指指自己：“我的命。”
　　燕半雪：“你疯了。”
　　“我没有‌。只要代价到位，就算是演的一出戏，别人也‌会‌信。”巫腾道，“杜松不也‌是用泰半南域鬼修的命，才逼得其‌他鬼修，不敢不尽忠么？”
　　“域主，你不能太顾惜手下人的性命。”巫腾几乎在叹息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只有‌雷厉风行，才能压服下头‌的人，德政在酆都不适用。”
　　燕半雪：“顾惜？”他笑了下，“你到我寝宫里去看看，我什‌么时候手软过‌？”
　　“你的命好好留着，今后还‌有‌大用。”
　　巫腾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说：“我只怕，没有‌今后了。”
　　燕半雪刮他一眼：“闭嘴。”他说，“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巫腾揣摩着燕半雪的表情：“您是说……楚药师？”
　　燕半雪没有‌回答。
　　巫腾不抱太大希望：“域主，无论楚药师有‌多大能耐，他毕竟是活人、也‌毕竟只是一个人。”
　　燕半雪哼了一声：“阿末还‌在我这儿，他不敢不回来。”
　　巫腾只觉得燕半雪这句“不敢不不”完全‌没有‌该有‌的狠劲，苦笑道：“他回来了又如何？”还‌不是让对方带着阿末离开么。
　　“如果他空着手回来了。”燕半雪停顿了一下，视线远远的投出去，话音低低的压下去，似真似假，“那就拉着他一起死吧。”
　　楚南冠并不知道酆都与他离开时已大不一样。
　　他在模糊的记忆里回忆着上次进入遗迹核心时的所见‌，同时揣摩着不知是听见‌的、还‌是由自己心底响起的那句话——
　　所求不同，所见‌不同。
　　他上次来，是为族人求一片安稳的生存空间，而这次来，是求一条路，通往一个相当‌热闹的、死域的路。
　　在这片神‌秘、不受自己控制的环境中，楚南冠极其‌谨慎的在脑海中加了一句——这一条路无关鲛人族群，只是他自己要一个答案。
　　无数水龙卷在身‌后旋转，紊乱的水流带来紊乱的凉意，水晶宫依然闪耀着冷冷的光辉，楚南冠的视线却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寸寸的向上抬起。
　　水龙卷将水晶宫整个包围，仿佛一层扭曲的结界，然而隔着扭曲的水流，楚南冠能看见‌一个清晰而巨大的黑色倒影，那是鬼王城的高塔，连每一层翘起的檐角都清晰可见‌。
　　更清晰的，是那一盏火光，在冰冷而扭曲的水色中，温暖而稳定的燃烧着。
　　那是酆都东域的灯。
　　那盏火是那样的近，仿佛抬起手就能捧到掌心。
　　那盏火是那样的亮，仿佛一个族群全‌部的决心。
　　那盏火在规律的跳动着，一呼一吸，应和着楚南冠耳后腮的张合。
　　大概醍醐灌顶说的就是这一刻，楚南冠突然就看清了。水晶宫上，水龙卷中，鬼王城的塔影倒垂而下，连绵的宫阙倒映在水面上，似幻似真，亦如酆都于世人，亦生亦死，在川流不息不可捉摸的时光之中，凝固成生硬的碑静默矗立。
　　鬼修不是人、那些漂浮的鬼火亦为非人。
　　他们不为人说接受，或在人间便要遭非难。
　　他们不需要太阳，却也‌向往光明，他们虽不算活着，却活得认真。
　　生与死如日与夜，看似全‌然割裂，却又彼此依存。
　　鬼修登仙难，欲求仙先求生，肉白‌骨生死人虽然是传说，但传说从来都不会‌是空穴来风。
　　传说鲛人可通阴阳，可以穿越日夜，穿越生死……
　　楚南冠其‌实已经做到了，他在那条路上，已经走‌了一遭。
　　水晶宫静默矗立，珊瑚柔软摇曳，攀附到水晶墙壁上，勾勒出久远的画面。
　　穿着衮服的人自山巅摔落，落入水中，挣扎求救终不敌暗流被‌拖入深处。
　　他的魂魄离开肉.体，一路向下，到了一处水晶宫，水晶宫中有‌人身‌鱼尾的存在，它们审判他，判定他命不该绝，送他自另一处登岸，那人便又活了。
　　前尘往事再不记得，他挽起裤脚下地劳作，重活一段崭新的人生。
　　鲛人通阴阳不是传说，只是实施起来颇有‌要求，而死而复生之人，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于是年深日久，鲛人也‌迁徙去了别处，再也‌没有‌人记得。
　　楚南冠一甩鲛尾，向着东域火光所在之处游去。
　　水龙卷瞬间活了，一拥而上来挡他的路，珊瑚从墙面剥离，化作根根箭矢，向他射来。
　　楚南冠在两面夹击中速度不减，六柄珊瑚刀同时飞出：“看来我实在不是个好人。”
　　水龙卷全‌追着楚南冠，水晶宫殿完全‌露了出来。
　　鲛人们全‌被‌惊动：“族长！”
　　他们也‌不管楚南冠做了什‌么引发了这番动静，全‌部一拥而上，试图帮忙打散水龙卷。
　　有‌鲛人被‌珊瑚箭伤到，痛呼一声，然后不再管流血的伤口，继续帮忙。
　　楚南冠本想开口呵斥他们退开，声音出口前却忽然一顿。他想起壁画上的画面，是一群鲛人共同拱卫着，送画中人复生。
　　这条沟通阴阳的路是属于所有‌鲛人的，不该为他楚南冠一人独占。
　　楚南冠想：族人们在这不见‌天日的水域中生活得真的开心么？他的保护于族人而言是幸运还‌是禁锢？
　　楚南冠想到了阿末，想到他在田野间奔跑时的笑脸。想到族人看自己时，恭顺又悲悯的眼神‌。
　　或许一直以来，他都太自以为是。
　　让自己轻松些，何尝不是让他们也‌轻松些。
　　楚南冠最终说的是：“跟上，顾好自己。”
　　鲛人响亮应是，战意高昂。
　　而在酆都，燕半雪抬头‌看鬼王城：“东域那盏灯，是不是变得更亮了？”

◎63.第 63 章
　　巫腾跟着看了一眼, 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有吗？”
　　鬼王城只剩东域一盏灯，没有其他参照物‌，巫腾的不确定让本来也不怎么确定的燕半雪也疑心是错觉。
　　他最后看了眼东域的灯, 将注意力转回眼前。
　　域主殿中‌, 燕半雪大马金刀的坐在域主座上，他的下首，巫腾、紫苏等高阶鬼修全部在场，气氛沉默而压抑。
　　他们‌在等战报。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北域节节败退, 南域已经吞没了大半的雪国，燕半雪身上的压力骤增。
　　就像燕半雪最开始说得那样, 即使同气连枝, 西域也不可‌能不求回报的全力帮助北域。
　　在北域陷入不可‌挽回的疲势之后，燕半雪提议让身体‌状况越发糟糕的蒹葭到西域修养。
　　和化为一片泽国的北域相‌比，只是略微变得湿润的西域显然更适合蒹葭。
　　这‌个邀请不能说不合时宜, 但其后的野心也昭然若揭。
　　蒹葭到了西域，受燕半雪庇护的同时, 便成了被控制的质子。西域与‌北域的关系，一下子便会从同盟, 变为主从。
　　蒹葭如果来了，燕半雪对北域的援助会更尽力，但被病痛折磨得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低头想了会儿，拒绝了：“我到底是北域的域主, 没有临阵逃脱的道理。”
　　她宁愿北域整个覆灭，也绝不会将北域拱手‌送人。
　　……更何况，燕半雪能不能挡住南域，也是未知数。
　　酆都似凡间, 鬼修却没有凡间王朝那些官吏的气节。北域节节败退，越来越多的北域鬼修向南域投诚，蒹葭已然阻止不了。
　　鬼修不讲气节，只讲利益，在各域间来来往往，对曾经的同僚举刀泰半不带半分犹豫，于是南域迅速壮大，两相‌比较，西域便显得势弱。
　　“南域的鬼修实在太多了点。”紫苏亲自跑了趟前线，“就算加上投诚的鬼修，他们‌的人数也不该那么多。”
　　酆都各域鬼修的数量一直以来都差不多，所以他们‌才能彼此‌抗衡。
　　“难道南域的鬼修全在前线？”紫苏道，“如果南域鬼修尽出，那他们‌内部必然疏于防范，这‌时候我们‌派一支奇兵深入，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他在燕半雪面‌前给同伴邀功，“这‌是姚郡想到的。”
　　紫苏很清晰的意识到，在蛊虫一事后，燕半雪对姚郡有了猜忌，不再如之前那般将他当做心腹。
　　紫苏为姚郡抱不平，不敢直接对燕半雪说，只敢找巫腾。
　　巫腾问‌他：“你有没有想过，那次任务不止姚郡一个人参与‌，他不是修为最低的，任务也不是最危险的，为什么偏偏是他重伤，偏偏是他把蛊虫带了回来？”
　　紫苏瞬间暴怒：“你什么意思？！”
　　巫腾不为所动：“带着姚郡求到域主面‌前，完全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有人提醒了你？”
　　在蛊虫一事里，忙的可‌不止是楚南冠一个人，只不过不同的人，忙的方向不同罢了。
　　巫腾掸掸衣服站起身：“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
　　有了巫腾的话，紫苏心里也不是没有疙瘩。
　　但就算是巫腾，也没找到切实的证据，所以燕半雪也只是疏远姚郡，而没有处理他。
　　但紫苏始终把姚郡当兄弟，希望他在燕半雪心里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燕半雪没有立刻否定紫苏，甚至还微微点了下头。域主殿里，域主座高高在上，燕半雪半浸在黑暗中‌，每一个表情都显得格外高深莫测。他似乎笑了一笑，是高位者那种不辨喜怒的笑：“也是个办法‌，但你有办法‌突破弱水么？”
　　北域早就尝试过往南域内部攻了，但南域内已是一片汪洋，他们‌根本进不去。
　　“有。”紫苏道，“诈降。”
　　燕半雪看着他：“杜松不会信。”
　　紫苏：“会、会有办法‌的！”
　　燕半雪用循循善诱的口气道：“说说看。”
　　紫苏并不擅长谋划，憋了半天才想出来：“投诚、就要带着诚意去，只要能显示我们‌的诚意，总能成功。”
　　下首的巫腾飞快的抬头瞥了眼燕半雪，然后又垂下目光，用余光扫了下紫苏。
　　“诚意？”燕半雪凉凉道，“能显示诚意的方法‌不少，但我们‌现在耗不起。”他突然抬高了声‌音，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威胁，“要不，就让姚郡提着你的头去吧，这‌份诚意足够了。”
　　紫苏愣了一下，然后破声‌答了句：“行！”
　　燕半雪：“那你还在等什么？”
　　紫苏又愣了会儿，才明白过来，燕半雪是让他去找姚郡，让对方杀了自己。
　　他没再啃声‌，对燕半雪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
　　燕半雪一直盯着紫苏，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嗤笑一声‌：“傻子。”
　　他招呼巫腾：“派个人去看着。”
　　巫腾俯身应下，没问‌如果姚郡真的动手‌，要不要阻止。
　　西域在等战报，等南域和北域的结果，北域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完全被激发出了凶性，这‌最后一战，打‌得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胶着持久。
　　到了这‌个时候，蒹葭不再接受西域的帮助，于是燕半雪只能等。
　　不管怎么看，北域落败都只是时间问‌题。燕半雪等的，是南域之后的动向。
　　一般而言，胜利的那方会清点战利品，休养生息，暂时停止征伐的脚步，因为一场战争于获胜方而言，也总是伤筋动骨的。
　　西域不是好啃的骨头，南域如果以久战后的疲惫之师来进攻，恐怕会磕了牙。
　　但南域都是疯子，不能以常理论。而且从北域的状态看，杜松对对弱水的掌握随着时间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燕半雪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挡不住，那就把人引到十恶之境边上。他就不信，杜松手‌里的东西，能比十恶之境的封印还厉害。
　　如今西域已受影响，到处是湿沙陷阱，但十恶之境依然如故。
　　……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把杜松弄死‌。
　　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
　　阿末修炼之后，比之前更加敏感，燕半雪在他面‌前时，藏得很好，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西域气氛焦灼，阿末感受到了。
　　小家伙想问‌又不敢问‌，燕半雪看他纠结，反过来安慰他：“好好修炼，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他强硬的拒绝了阿末的探寻，又忍不住问‌他，“你有楚南冠的消息吗？”
　　提到楚南冠时，燕半雪的脸色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神‌色，阿末看不懂那是什么，本能的回答他：“族长没事。”
　　一如楚南冠继承族长之位时，所有鲛人都有感应，如果楚南冠出事，他们‌同样会知道。
　　燕半雪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末小尾巴似的追着他：“最近好像有很多人生病，我不能成天修炼，那我去帮忙看病可‌以吗？我懂很多医术的。”
　　西域变得潮湿，已经开始出现了同北域一样，水土不服的症状。
　　北域的鬼医将他们‌的经验传授给了西域，但北域自身就没有太好的应对方法‌，以至于他们‌的传授也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西域该病的还是病着，能不能好全靠鬼修自己。
　　燕半雪低头看了眼阿末：“行。”鬼医医不好的，药师谷或许有办法‌。
　　他亦不觉得把小孩子藏起来就是保护，反正只要他还在，阿末就算会被欺负被骗，但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命还在，其他的就都是吃一堑长一智。
　　“明天我让巫腾带你去给别人看病。”燕半雪道，“对病人不用客气。”他睨了眼阿末，“就像你族长当初对我那样就行。”
　　阿末嘟囔：“你当时更凶嘛。”
　　被惦记着的族长仍被困在水龙卷中‌，东域的灯盏为他指明了方向，水龙卷同样只在这‌条最艰难的路上出现，偶尔有鲛人掉队，但凡离开了这‌条复生的路，便是一派风平浪静，只是无法‌再回到路上。
　　水龙卷内危机四伏，水龙卷外是沉没的宝藏，或是一段凝固的时光、一个不为之人的故事，或是安静生长的奇珍异草，或是静待来人的法‌器材料。
　　鲛人天生地养，天道对他们‌，似也格外宽容。
　　楚南冠在最前方，身上有道道伤口，血来不及在水中‌晕开，便便水龙卷走‌，六柄珊瑚刀在不断的削切中‌打‌磨得愈发锋利。他能听见水龙卷外族人的惊叹，能感受到复生路上，鲛人队伍越发熟练的配合，以及越发汹涌的战意。
　　很多鲛人其实并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一路走‌来，最终的目的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鲛人非人，更近乎兽，而兽，总是好斗的。
　　楚南冠在族人们‌身上，看见了许久没有见到的……活力。
　　“看到岸了！”最高处瞭望的鲛人大声‌喊道，“就要到了！”
　　珊瑚刀破开拦路的水龙卷，楚南冠两边的鲛人向外一扯，鲛人与‌生俱来的控水能力在水龙卷中‌撕开一个缺口，鲛人队伍鱼贯而入，斩断从水龙卷深处射来的水箭，向着火光指引的方向前行。
　　就在楚南冠触到岸的那一瞬间，可‌怖的水龙卷瞬间消散，他探出水面‌，一片风平浪静，完全没有任何水下的激烈痕迹。
　　他看见了远处的鬼王城，鬼王城上东域的灯。
　　灯火洒落，照亮弱水沿岸，极光变幻色泽，化作深沉的黑色坠落，化作枯树似的界碑——酆都东域。

◎64.第 64 章
　　鲛人们跟着浮出水面：“这是什么地方？”
　　“酆都。”鲛人避世, 大多不知‌道酆都是什么地方，楚南冠于是补充了一句，“生死之间‌。”
　　“也是我们重‌回人间‌的路。”
　　重‌回人间‌？鲛人们面面相觑。
　　“族长？”
　　“避世不该是逃避。”楚南冠看着东域的灯, 静静道, “凡间‌热闹，想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族地，在‌外面被欺负了，有一整个族群做你‌的后‌盾。”
　　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他们都能在‌族地破碎之后‌成‌功复仇，如今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界碑隐在‌黯淡的夜幕中, 楚南冠化作药师模样上岸, 身上的伤痕也被隐藏起来：“你‌们留在‌这里。”
　　一路走来，鲛人们发‌现楚南冠不再‌像之前那么独，那么不容亲近, 于是这回也没全听他的，派了两‌个人化出双腿上岸, 跟着一起。
　　楚南冠果然没拒绝。
　　还留在‌水中的鲛人窃窃私语：“也许成‌为族长之后‌，都会变得‌温和可亲？”
　　“传承记忆真‌是奇妙啊。”
　　东域界碑恍如一块打磨过‌的黑色玉石, 乌黑光润，但表面并不平整，有被攻击过‌的痕迹。
　　楚南冠伸手一碰，界碑表面流光一闪, 巨大的结界就此铺展，所‌在‌位置与极光重‌合，隐在‌其‌中，很不显眼。
　　横戈天地之间‌的结界对楚南冠来说并不陌生, 它存在‌于传承记忆中，在‌水晶宫的壁画上，也窥见了一角。
　　楚南冠伸手按在‌界碑上，尝试着控制这道结界，突然收到了来自许钦的传音。
　　这回的传音没有通过‌纸鹤，直接在‌识海中响起，那是不同于鲛人印记的又一种联络方式，但同样可以无视距离的阻碍：“终于找到你‌了。”
　　许钦听上去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暴躁：“你‌干什么去了，和死了一样，怎么都联系不上。”
　　生死罅隙之间‌自有其‌奥妙，许钦联系不上自己，楚南冠不觉得‌奇怪。
　　楚南冠也不解释，只是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许钦虽然暴躁到濒临爆发‌，但居然也没追问：“以后‌有这种事，提前吱一声。”这是狂刀对友人最大的温柔了。
　　许钦切入正题：“焚沙海里，一线关附近的魔族突然变多了，很不正常。”
　　“我问了老头子，是你‌们那边有人动了封印。”
　　楚南冠没反应过‌来：“我们这边的封印？”
　　许钦就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略带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不耐烦：“魔族过‌不来，是因为一线关有封印，我家老头子对封印很熟。”
　　“封印分两‌侧，一侧在‌魔族域内，一侧在‌人间‌。”
　　他很不客气的指使楚南冠：“封印分地上地下两‌截，地上那一半在‌一线关，我在‌看着。地下那一半，你‌想办法去找找，应该就是那里出了问题。”
　　一线关出现的时间‌比修真‌界出现的时候更久远，所‌有修士都以为，这处屏障是天险。许钦却说一线关能拦住魔族，是因为那里有封印，甚至还对封印知‌之甚详。
　　这是颠覆了修真‌界自是以来认知‌的消息，许钦随随便‌便‌的说了，楚南冠也平平常常的接受了。
　　他说“好”。
　　“我大概知‌道地下的结界在‌哪里。”
　　许钦“嗯”了一声。
　　楚南冠按着界碑，结界在‌他手中流水般浮动，然后‌他问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魔域，有龙么？”
　　修真‌界对一线关的封印一无所‌知‌，对一线关外的魔族更是毫不了解。
　　但楚南冠问了，语气平常，许钦回答起来也平常：“没有这种东西，最多就是些水生魔族。”
　　结束和许钦的对话，楚南冠招呼身后‌两‌名鲛人：“我们走。”
　　轮椅压过‌地面，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极光之后‌，而楚南冠的手从‌界碑上移开时，结界自天幕流水般泄下，将东域完全笼罩，一如燕半雪所‌见的那样。
　　楚南冠带着人直接往西域去，生人的气息引得‌荒地鬼火一个劲的往他们身上凑，另外两‌名鲛人显然不习惯，行动间‌颇有些束手束脚。
　　楚南冠直接道：“不喜欢，就打散了。”
　　两‌人从‌命，拍散几朵鬼火自后‌，其‌余的也知‌道怕了，一个劲的往后‌飘，给他们让路。
　　越往外走，道路便‌越泥泞，人走着都费力，轮椅更难推动。楚南冠直接用灵力让轮椅漂浮起来，给了身后‌两‌名鲛人一人一个面具：“你‌们到黄泉路去，打探打探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他给两‌人指了去黄泉路的方向，“然后‌回去，告诉其‌他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两‌名鲛人接下了楚南冠给的任务，其‌中一名开口：“那族长你‌呢？”
　　楚南冠：“去找个朋友。”
　　楚南冠继续往西域去，两‌名鲛人换方向往黄泉路走。
　　等分开有一段距离了，其‌中一名鲛人才感叹的开口：“朋友啊……”
　　另一名鲛人不明所‌以：“怎么了？”
　　先开口的鲛人笑：“没什么，只是很高兴族长交到了朋友。”
　　朋友所‌在‌的西域，和楚南冠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它变成‌了一片混浊的水泽，水深到房屋都只能露出一个顶来。
　　那屋顶也是残破的，瓦片几乎全被冲走，露出下面断裂了的木质结构。
　　这一切，和鲛人族地所‌在‌的那边水底，格外相似。
　　可西域地势并不低，它被全然淹没，地势最低的东域却仍同以前一样，不由显得‌西域的状态更为诡异。
　　西域边界处一片寂静，本该有的守边鬼修全部不在‌，仿佛一片真‌正的死域。
　　楚南冠触动鬼修印记：“燕半雪。”
　　燕半雪那头隔了一会儿才有回音，还是带着点不正经笑意的腔调：“找到答案了吗？”
　　楚南冠：“我说过‌，有事就叫我。”
　　燕半雪：“这不是，还没事嘛。”
　　混浊的水域实在‌很让鲛人嫌弃，楚南冠不想下水，催动灵力让轮椅浮于水面上，如行平地般往西域里走。
　　轮椅在‌混浊的水面上拖出两‌道细细的轮印，水面下的东西被扰动，大团暗影从‌水深处浮现，往轮椅下聚集。楚南冠仿佛一无所‌觉，问燕半雪：“你‌在‌哪里？”
　　燕半雪那边又是隔了一会儿才给的回音：“你‌又是在‌哪里？问我这个问题？”
　　楚南冠：“我在‌西域边界，正往里走。”
　　水中暗影化作利剑直刺而上，誓要把楚南冠连同轮椅一起扎成‌筛子。
　　暗影暴起，浊水沸腾，燕半雪急切的传音同时响起：“别进来！”
　　暗影已至，楚南冠轻飘飘抬手一压，沸腾的浊水，利剑般的暗影，尽皆凝固，然后‌随着楚南冠往下压的手掌，又被压回水面之下。
　　燕半雪的声音还在‌继续：“水里有东西，别进来！”
　　楚南冠轮椅下的水面恍如冰面般坚不可摧，暗影散开，自更远处跃出，拉成‌长影冲向楚南冠，那架势和水晶宫中的珊瑚箭十分类似。
　　飞刀跃出，雪亮的光劈开酆都暗沉沉的夜色，将暗影一一斩落，掉进水中砸出朵朵水花，然后‌随着楚南冠的前进，又被坚冰似的水面封印。
　　“论控水之术，我自认不比任何人差。”楚南冠又问了一遍，“你‌在‌哪里？”
　　燕半雪沉默了会儿，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声音却一改之前的急切，也不再‌故作平静，是真‌的带了轻松的笑：“域主殿。”
　　域主殿地势最高，是西域除十恶之境外，唯一没有被淹没的地方。
　　域主殿有配殿、偏殿，规模不小，西域内所‌有的鬼修都聚集在‌这里。
　　心腹在‌主殿，其‌他鬼修在‌偏殿。
　　北域域主蒹葭，也在‌主殿。
　　她情况很不好，昏迷不醒。苍白的脸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连骨骼都碎裂了，被药膏覆盖的半边脸有明显的塌陷。阿末在‌照顾他，小药师绞尽脑汁，全神贯注的照顾着病人，倒是没太在‌意殿内压抑的气氛。
　　北域彻底沦陷之后‌，南域连一点停顿都没有，直冲西域而来。
　　西域早有防备，在‌边界处打退南域多次。两‌域伤亡对半开，一时间‌难说谁胜谁负。
　　蒹葭就是这个时候，被忠心的死士趁乱送来西域的。
　　北域已亡，蒹葭空有域主之名，已无域主之实。死士为了让燕半雪救蒹葭，把姿态放得‌很低，甚至交出了北域域主历代血脉相连的秘密以作交换。
　　燕半雪念旧情，留下了蒹葭。而那些死士也如同他们承诺的一样，交出了有关北域域主的秘密，在‌西域的边界帮助抵挡南域的入侵，直到最后‌一刻。
　　南域久战疲惫，西域占人和与地利，两‌边打得‌不分上下，直到杜松又一次的出现，将潮湿的西域彻底化为一片泽国。
　　西域鬼修对弱水毫无办法，只能用填土筑堤的办法，防止弱水泛滥。
　　但弱水水脉遍布整个酆都，他们根本堵不住，于是便‌到了如今的地步，被围困在‌域主殿。
　　主殿安静，能听见偏殿传来不绝的嗡嗡声。
　　燕半雪突然离开域主座，正殿偏殿都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消止了所‌有声音，静得‌落针可闻。
　　燕半雪站到殿前，已经淹没殿前最低一级台阶的浊水也因他的出现发‌生了变化，暗影浮现，殿前水面化作一片漆黑。
　　燕半雪背手站着，视线投向远处，一袭黑衣随风而动，殿内昏暗的光在‌他身后‌模糊的亮着，让他变成‌了酆都夜色下一道鲜明的剪影。
　　众鬼修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犹豫着是否要发‌问的当口，远处水天相接的那平稳一线突然起了波澜。
　　暗影跃出，攻击着什么渐行渐近的东西，那攻击密不透风，几乎团成‌了一个荆棘球。
　　暗影荆棘中有光，有雪亮的刀光不断划过‌，所‌向披靡。那行来的存在‌速度不疾不徐，在‌刀光护卫下游刃有余。
　　他行经之处，水面再‌无波澜，但其‌下汹涌滚动的暗影证明着水面下到底在‌经历着怎样的一场战斗。
　　他终于踏着漆黑一片的水面到了域主殿台阶下，最后‌一道暗影斩落，寒气四起，域主殿周围的水域尽皆冰封。
　　阿末哒哒的跑下去，踩着冰面拽楚南冠衣袖：“族长族长，快来帮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治啦！”
　　楚南冠抬手按住他的头顶，让小家伙稍安勿躁，然后‌他抬头看燕半雪。
　　西域域主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你‌来了。”
　　楚南冠便‌回答他：“我来了。”

◎65.第 65 章
　　阿末实在担心自己的病人, 扯着楚南冠去看蒹葭。燕半雪收了北域好处，对‌蒹葭也算尽心，跟在一边等楚南冠的诊断。
　　楚南冠压住自己的衣袖, 给蒹葭把脉, 给出的答复十分的药师谷：“死不了。”
　　随即他提笔开方子，写好后给了阿末。
　　阿末有了楚南冠的药方，心下大定，跑去找鬼医抓药。
　　楚南冠收手，按着衣袖的手一松, 袖里乾坤在轮椅边摆出一张方凳：“坐下。”他让燕半雪坐。
　　燕半雪看一眼凳子，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撩起衣袖把手腕送到楚南冠面前。
　　楚南冠把燕半雪的手腕搁在轮椅把手上, 手指压上，给他把脉。
　　灵力渗入灵脉，给鬼修把脉的速度称不上快, 但也不能算太长。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楚南冠看了燕半雪好几眼。
　　等楚南冠收回手, 燕半雪就笑：“怎么样？”
　　楚南冠的回答还是这句：“死不了。”他离开时，燕半雪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余下的只要按时服药就能好全。但显然他离开后局势骤变，燕半雪虽然在按时服药，但伤愈速度大大减缓，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楚南冠只觉烦躁。
　　没完没了，楚南冠想着，烦躁得甚至不想帮他治。
　　楚南冠克制住了情绪：“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一边问，一边掏出瓶瓶罐罐, 给燕半雪配药。
　　燕半雪：“上去说。”他握着轮椅把手轻松一提，连轮椅带楚南冠，一起扛上了域主‌座在的高台。
　　紫苏微张了嘴，目瞪口呆，域主‌殿里的高台，可不是谁都能上去的，连巫腾都没上去过。
　　巫腾就在他旁边，轻咳一声，用手肘杵了杵他。
　　紫苏急忙收回目光。
　　被扛上域主‌高台，楚南冠表情纹丝不动，燕半雪把他在域主‌座边放稳，他就又开始鼓捣瓶瓶罐罐。
　　燕半雪在域主‌座落座，侧向‌楚南冠：“你离开后……”他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余下的都用了传音。
　　他简单的说了北域的沦陷，南域的壮大，西域被围困，酆都异变。
　　“杜松的人从‌能在水上行走，变成能以‌黑雾的形态藏在水中自由行动。”
　　“弱水万物‌皆沉，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灵力的查探，再者地‌势已经因为积水改变了太多，水下的南域鬼修气‌息一收，藏在混浊的水面下，极难发现。我们没法下水，没法提前做出应对‌。”
　　域主‌殿前的暗色更多的是震慑。在真正的战斗中，暗色浮现与攻击之间，通常没有任何间隔。普通鬼修很少‌能及时作出应对‌，通常得挂个彩。
　　“杜松也有两个月的时间没出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变成了水里的这种东西。”
　　这才是最令人忌惮的。
　　楚南冠更注意到了燕半雪话里的时间——两个月。
　　生‌死之间，时间也是模糊的，楚南冠以‌为最多只是几天‌，没想到已经过了两个月。
　　“没人知道杜松在哪里，没人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所以‌束手束脚，再精英的队伍，遇上域主‌，也逃不过死路一条。”
　　楚南冠把配好的药递给燕半雪，后者看都没看仰头一口吞了。
　　楚南冠问：“杜松为什么能控水，你们有头绪了吗？”
　　燕半雪点头：“他最后一次出现，说自己有一截龙骨。”杜松的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向‌燕半雪示威。杜松说他已经把龙骨炼化，燕半雪无法抵挡他。
　　“那时候的杜松的确已经不太像个人了，胳膊上全是鳞片。”
　　“修真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龙。”楚南冠同样用了传音，“如果真的是龙，我应该会有所察觉。”
　　能控水的龙肯定是水龙，水龙站在水族顶端，如果酆都的一切都是因为所谓的龙骨，楚南冠作为鲛人，不该毫无察觉。
　　修真界没有龙，魔域没有龙。
　　魔域有水生‌魔族，而‌魔族……也都是满身甲片。
　　“十恶之境也被淹没了吗？”
　　“没有。”燕半雪回答，“有人在那里守着。”直接向‌他传音汇报。
　　楚南冠：“去看看。”
　　燕半雪微微眯起眼：“你知道了什么？”
　　“只是怀疑。”楚南冠道，“你对‌杜松的形容，不似龙，更似魔族。”
　　“魔族？”燕半雪想起两个月前，楚南冠就说过，十恶之境内的存在与魔族相似。
　　当即也不犹豫：“那就去看看。”
　　南域引战，北域沦陷，十恶之境的守卫已经全换成了西域的人，但也不能说是十分的保险，要去十恶之境，燕半雪必须陪同。
　　这位域主‌也没不好意思，直接道：“你开路。”
　　楚南冠答应下来：“好。”
　　燕半雪一踏出殿门，水中暗影立刻骚动，冰面传来裂帛似的声响。
　　燕半雪推着楚南冠往下走，冰面已然布满裂纹，随时可能破碎。但燕半雪完全没有停顿，推着轮椅上了冰面。
　　一瞬间，冰面传来危险的声响，轮椅向‌下一沉。然而‌下一刻，动静戛然而‌止，黑影耸动的声音变得更深更远，是冰又冻深了一层。
　　有些暗影直接被冻住，剩下的被逼到更深处，徒劳的敲击着冰层。
　　燕半雪一路前行，楚南冠的灵力浩荡铺开，源源不绝的冰裂声中，遥遥沸腾的水面亦被冻住，探出的黑影根本到不了两人近前。
　　如果说楚南冠进西域时，是凭借着绝对‌的实力畅通无阻，那如今便是碾压，是对‌自身强大的宣告，亦是震慑。
　　燕半雪勾着嘴角：“你这挑衅得，是怕引不来杜松么？”
　　楚南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按住轮椅，向‌后望去。
　　燕半雪跟着往后看。
　　咔擦声中，一片突出的冰凌折断，冰块在摔落的过程中崩碎，露出其中覆盖着鳞甲的残肢。
　　燕半雪确定：“不是杜松。”
　　没有这么巧的事情，杜松也不会轻易中招。
　　他看着被封冻的暗影：“水下的那些，都是这种玩意儿吗？”
　　楚南冠并不能感觉到每一寸冰中的情形，他能控制的冰面，比冰封的范围要小得多：“再看看。”
　　冰下更多的，仍是灵力发生‌了一定变化，气‌息驳杂的鬼修黑雾，楚南冠能控制住他们，可以‌像斩断水箭一样切割他们，但没法迅速的杀死他们。
　　看似平静的冰面下是激烈的角力。在到达十恶之境前，楚南冠不想节外‌生‌枝。
　　“继续走。”
　　十恶之境荒僻，从‌西域域主‌殿走到那儿，距离不短，而‌路又曲折，有一段时间，鬼王城位于他们的正前方，塔顶的灯火在越发漆黑的夜色中格外‌的醒目。
　　燕半雪问了个曾经问过巫腾的问题：“东域的灯，是不是变亮了？”
　　楚南冠能感觉到那盏灯与自己、与鲛人族群冥冥之中的联系，他的回答于是和巫腾截然不同，他说：“是。”
　　然后楚南冠就听‌见燕半雪问：“这回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想要我怎么回报？”
　　他们两人的交往源自一场交易，然后一场又一场的交易让他们再也分不清谁当报偿谁什么。
　　楚南冠的语气‌一如既往，冷清得仿佛不近人情：“等赢了再说，你跑不了。”
　　燕半雪笑了声：“是，我跑不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道，“如今你也是这里的主‌人了。”
　　站在西域的土地‌上，这话说得颇有些暧昧。燕半雪不怕水下藏着的鬼修将‌话带给杜松，同时他也知道，楚南冠不会会错意。
　　他的说，是楚南冠东域域主‌的身份。
　　活人成了酆都域主‌，燕半雪发现自己居然不如何惊讶。
　　北域沦陷，和南域是不死不休，唯一剩下的东域，又有控水之能，理当是最大的威胁。
　　但东域域主‌就在自己面前，燕半雪同样没有任何试探或者防备的欲望。
　　燕半雪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听‌见楚南冠顺着他的话说：“一荣俱荣，一损均损。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楚南冠的确是听‌懂了，他是站在东域的角度上说的这话。这一来一往听‌在不明真相的人耳中会有多暧昧，楚南冠能猜到，但并不在意。
　　毕竟他回族地‌，的确不全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燕半雪垂头看着楚南冠的发顶：“蒹葭在这里，是北域用他们最大的秘密换来的。”他轻声道，“等赢了，你可以‌好好想想，到底要什么。”
　　楚南冠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回了声：“好。”
　　最后一层薄冰凝固，轮椅终于撵上了实地‌。
　　越靠近十恶之境，空中的水汽便越淡，等到了光辉闪烁的大阵之前，空气‌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干燥。
　　十恶之境封印光芒闪烁，依然给人山岳般的巨大压力，燕半雪被困域主‌殿，许久没能过来亲自看一眼，这会儿环顾四周不见异常，无意识的松了口气‌，随即才问楚南冠：“怎么样？”
　　楚南冠双手结印，一个小小的，精巧的阵法在他脚下铺开：“退开些。”
　　o
　　那阵法在十恶之境的大阵前微小得如同皓月前的星子，却又因其中勃然的生‌气‌，在酆都夜色最暗沉的地‌方，如同夜空中亮起白昼一般鲜明而‌格格不入。
　　小巧的阵法一闪而‌没，渗入地‌底，楚南冠一手撑着扶手，一手向‌下，掌心银光氤氲，感知着什么，随即他猛地‌钩指一抓！

◎66.第 66 章
　　那‌一抓显然‌是用了猛力, 楚南冠手背上的青筋直接暴到了指尖。
　　隐没的阵法‌重新浮现，已经被拉扯得不成样子，变成一条绷紧的线, 拽着地下的什么东西, 用力地往地面上提。
　　楚南冠的阵法‌显然‌到了极限，一线银光中不断有字符崩落，看似小巧的阵法‌中融合了南山书院与某种秘法‌，对付地下的东西，却仍是万分吃力。
　　燕半雪不由的靠近一步, 不曾想他这一步踩下去就感觉地面一震，有模糊的、仿佛咆哮的声音从十恶之境后遥遥传来。
　　燕半雪终于听到了曾经只有楚南冠能听到的声音！
　　闪烁着的十恶之境封印光芒猛然‌一盛, 所有的符文线条尽数亮起‌强光, 那‌一瞬间‌巨大的压力差点‌压弯燕半雪的膝盖。
　　楚南冠的轮椅陷入地下一寸，干裂的土地以此为中心‌，崩开一条窄长的细缝, 细缝两‌端飞速延伸，一头往西域的方向去, 一头直接没入了十恶之境的封印！
　　封印后的咆哮声瞬间‌清晰！狂风骤起‌，地面裂缝中如喷火山般涌出稀薄但力量巨大的黑雾, 楚南冠立刻被掀飞，手中银光崩断，而光线尽头拽着的东西也终于被扯出地面，一只还在活动的爪子！
　　燕半雪飞身‌而起‌, 把楚南冠拽了回来。在裂缝上空，他更能体会到风暴之剧。
　　咆哮声更响，其‌中夹杂着山崩般的隆隆声。
　　十恶之境封印的光芒灌入裂缝中，将风与咆哮都渐渐压下。
　　轮椅已经被风暴撕碎, 楚南冠站不住，燕半雪揽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楚南冠在剧烈的喘息，之前握着阵法‌的那‌条胳膊不自然‌的垂下，手臂骨头被裂缝下的巨力折断成好几节。
　　“封印上有个洞。”楚南冠道，“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那‌是水滴石穿一样的渗透，一股极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流微弱淌出，但终有一日会成为溃堤的蚁穴。
　　燕半雪的视线停在那‌截爪子上：“十恶之境封印的，是魔族？”
　　楚南冠没法‌回答，十恶之境给人的感觉与一线关类似，但并不完全相同：“得问许钦。”
　　燕半雪反应了下才想起‌许钦是谁：“你想让他来酆都？”让楚南冠靠近十恶之境是一回事，让狂刀许钦靠近是另一回事。
　　楚南冠：“他会补封印。”
　　许钦曾是南山书院的外院弟子，南山书院山长以封印见长。楚南冠没多说，但也能让人听懂明‌白。
　　但十恶之境的封印又‌哪是普通封印，南山书院的外院弟子终究接触不到太精深的法‌门‌。楚南冠话中的遮掩同样足够明‌显。
　　燕半雪果然‌不问，一来他是听懂了，二来他也不想和楚南冠讨‌许钦，只说：“那‌就让他来吧。”
　　传音自酆都到达焚沙海，炽烈的风里，许钦听完楚南冠的描述：“听你的形容，酆都的魔族能寄生在修士身‌上。魔血与修士不相容，即使拔除了也会有后遗症，你小心‌点‌。”
　　楚南冠在一线关见识过魔族的威力，药师谷亦束手无‌策。但有一种方法‌从来没尝试过：“蛊毒。”他问，“蛊毒对魔族有用吗？”
　　南域鬼修变化太快太剧烈，怕是没时间‌去处理身‌上的蛊毒。
　　许钦想了想：“你这是打算以毒攻毒？”用药用蛊的只有药师，“如果药师谷没试过，那‌就没人试过。”
　　楚南冠一边和许钦传音一边缓缓的抬起‌视线，入目是燕半雪近在咫尺的脸。
　　鬼修肤色苍白，隐在酆都的夜色中，又‌被十恶之境的封印照亮，更显出一种非人的姿态来。燕半雪无‌疑是好看的，侧脸轮廓分明‌，久居上位让他在困局中依然‌带着令人侧目的气势。
　　燕半雪皱着眉，视线下落，盯在楚南冠折断的手臂上。
　　他感受到楚南冠的视线，转眸看他。楚南冠搭在燕半雪肩膀上的那‌只手手指一动，微风拂过，新的轮椅落到身‌前。楚南冠撑着椅背把自己挪过去，燕半雪顺势松开手。
　　楚南冠按住断臂，用灵力续起‌断骨。疼痛没有让他的表情产生丝毫变化，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些气力不继的喘息，刚刚的阵法‌看着小巧，但消耗极大：“南域鬼修身‌上的蛊毒，解了吗？”
　　“没有。”燕半雪是推测出来的，“他们没这个时间‌。”
　　“他们看上去已经不为蛊毒所困了。”蛊毒会吞噬灵力，蚕食鬼修力量本源，但水下暗影威力十足，完全不是身‌体有恙的模样。
　　楚南冠活动了一下断臂，骨头自然‌还没长好，但灵力已经把碎骨严丝合缝的粘了起‌来，活动并无‌大碍：“回去的时候，再看看。”他用灵力驱动轮椅，往来时的方向走。
　　燕半雪拖着脚步跟着他，意有所指：“回去的路很长。”他觉得楚南冠应该先休息会儿。
　　楚南冠没有回头：“你想学吗？控水之术。”
　　杜松用所谓的龙骨将酆都化为泽国‌，又‌以控制弱水的能力控制了大量鬼修。
　　楚南冠是杜松之外，唯一能控制弱水的域主。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优势，是他立足酆都的优势，而现在他却问燕半雪要‌不要‌学。
　　楚南冠问得随意，燕半雪也答得随意：“你教我就学。”
　　“是个阵法‌。”楚南冠停下轮椅，“过来。”
　　燕半雪依言靠近，又‌在楚南冠的手势下弯了腰。
　　楚南冠勾住燕半雪的脖子，把人更近的拉过来，手指穿过他覆在肩膀上的头发，精准的按在了他后颈的鲛人印记上。
　　燕半雪只觉得楚南冠手指按着的地方一烫又‌一凉，整块皮肤都变得麻酥酥的，有什么东西如同传音一样直接传递到了识海中，并深深的扎下根来。
　　那‌的确是一道阵法‌，以鲛人特有的方式勾勒。
　　对鲛人语言一无‌所知的燕半雪，发现自己能读懂这道符咒，毫无‌疑问，这肯定是楚南冠的手段。
　　燕半雪抬眸看他，离得太近，视线没法‌良好的聚焦，看人都带着虚影，鲛人浓密的睫毛却根根分明‌，格外的……勾人。
　　楚南冠松开了燕半雪：“去试试。”
　　他动用袖里乾坤，拿出了一只须弥袋，然‌后用灵力裹了从地下拽出的断手塞进去。
　　燕半雪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阵法‌既已经刻在识海中，燕半雪自然‌能用。
　　他们到了十恶之境封印影响范围的尽头，弱水上的浮冰已然‌开裂，冰缝中冒出尖刺般的道道黑烟。
　　放眼望去一片暗沉沉，如同夜色下燃烧的灰烬中还在冒出滚滚浓烟。
　　燕半雪催动阵法‌，往水面上压下去，刹那‌间‌，他感觉到了水下沸腾暗影的抵抗，阵法‌浮在水面，难以寸进。
　　碎冰颤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冒出的黑烟倒是被压了下去，碎冰之下水面平滑，但还做不到像楚南冠那‌般一平如镜，不断有涟漪震动，这是暗影在与燕半雪的阵法‌角力。
　　虽然‌已经学会了驱动阵法‌，但陌生的东西到底需要‌去熟悉。融会贯通的过程对燕半雪这个级别的修士来说，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了，他站在水边熟悉阵法‌，还能一心‌二用，和楚南冠说话：“你这算是传了我功？”
　　燕半雪细细读那‌道阵法‌，发现自己可以囫囵个看懂阵法‌的意思，却没法‌把每一个符文拆开解读，这与读玉简或者直接的传功又‌很不同。
　　“是共享。”楚南冠道，“鲛人可以把自己的知识，分享给其‌他人。”
　　燕半雪感受着阵法‌的状态，试探着踩上水面。浮冰上下晃动了几番，到底是稳住了。
　　“上来，”燕半雪招呼道，“跟紧点‌，我没你那‌么熟练。”
　　楚南冠用灵力推动轮椅压上冰面，碎冰在轮椅下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一个人再加上轮椅的重量打破了燕半雪阵法‌上下两‌侧脆弱的平衡，阵法‌猛地向下一陷，然‌后又‌忽得抬高，水中暗影被符阵困着，然‌而弱水到底蔓了过来，浸湿了燕半雪的靴子。
　　溅起‌的水珠同样打湿了楚南冠的袍角，随着轮椅上下晃动的药师倒是平静地很：“稳住。”
　　阵法‌依然‌在晃，燕半雪很努力的在尝试稳住它‌，灵力消耗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一个问题不由得脱口而出：“你到底是几品的修为？”
　　“这和修为没有关系，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楚南冠觉得燕半雪这个问题幼稚，和他一贯的形象极不相符，于是微微弯了嘴角，可惜在他前面全神贯注的燕半雪没看见。
　　“而且我是妖修，修为高低的划分和你们并不一样。”
　　修士每升一品修为，都要‌经过天道的磨练，大多是天雷，也可能是其‌他。但鲛人晋阶是一个连续的、水到渠成的过程，没有那‌么多明‌显的门‌槛，因此也没有那‌么明‌确的品阶划分，修为压制全然‌不像人修那‌般绝对。
　　鲛人修行的唯一门‌槛只在飞升时的跃龙门‌。至于龙门‌长什么样，又‌该如何越过去，继承了历代鲛人王记忆的楚南冠依然‌不清楚。
　　燕半雪推着阵法‌，磕磕绊绊的向前，水中暗影察觉到了他们与来时的不同，从阵法‌覆盖不到的，更遥远的水面中窜出，发动攻击。
　　燕半雪眼睛一眯，正要‌动手，就听身‌后楚南冠道：“你管好脚下就行。”
　　珊瑚刀飞出，截断黑色利剑，而后比燕半雪熟练地多的阵法‌如臂指使的覆盖上去，将断箭封冻，楚南冠再用灵力一钩，尽数收入须弥袋中。

◎67.第 67 章
　　燕半雪听见了惨叫。
　　来自那些被截断的‌黑色利剑, 摔回水中的‌和被楚南冠收走的‌，都在尖叫。
　　鬼修本源是一‌团黑气，不分什么头‌尾手脚, 被切断了也不算缺胳膊断腿, 重‌新融合起‌来就行。
　　但楚南冠切断了还不算，还要把一‌部分封冻起‌来带走，本源被夺走一‌块，可比缺胳膊断腿严重‌多‌了。
　　燕半雪不信楚南冠不知道‌些尖叫代‌表什么，但药师面无表情, 下手干脆利落，和折一‌根草茎没什么两样。
　　脚下暗影的‌攻击越发剧烈, 燕半雪收回注意力专心操纵。楚南冠收集那些玩意儿, 大概与蛊毒有关。
　　果不其然，有惊无险的‌回到域主殿后，楚南冠问燕半雪要了个没人的‌偏殿, 自己一‌个人进去，关上门鼓捣起‌须弥袋里的‌团团黑雾。
　　他没在房间里呆多‌久就出来了。随后没多‌久, 许钦也到了酆都，燕半雪满心不愿, 但还是起‌身准备亲自去接一‌趟，楚南冠却‌说不用：“让你的‌人放行即可。”
　　与许钦同来的‌，还有楚南冠派去黄泉路打‌探消息的‌两名鲛人。
　　当‌三人踏着水面走来时，西域一‌众鬼修都有种‌不真实的‌麻木感。
　　杜松凭控制弱水的‌本领在酆都独大了‌么久, 然后突然间，他的‌优势便不复存在了，冒出了一‌个又一‌个能在水上行走的‌人，连被困许久的‌燕半雪都在出去一‌趟后, 学会了‌个法门。
　　狂刀许钦似乎是闲不住，一‌边跟着鲛人走，一‌边出刀，猩红的‌刀光斩过水下暗影凝出的‌黑色利剑，不是单纯的‌将它们斩断，红色刀光顺着黑色蔓延，而‌后将敢跃出水面的‌一‌切炸得稀碎！
　　三人顺利进入域主殿，楚南冠迎上去，燕半雪慢了两步坠在他身后。
　　两名鲛人修为不及楚南冠，弱水毕竟与普通的‌水不同，为了更好的‌控水，他们早就摘去了鬼修面目，满身的‌生气一‌览无余。加之他们不常在世‌间行走，虽然化作了人形，但身上非人的‌气息十分明显，他们自己也知道，进殿时表情紧绷，看见楚南冠，立刻赶上去，站到他身后，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许钦没跟着动，持刀站立，也是明显的‌戒备。但他饶有兴致的‌环顾了一‌圈四周：“酆都，原来是‌样的‌。”
　　楚南冠直接把从十恶之境下勾出的‌爪子递过去，最后一‌次和他确认：“是不是魔族？”
　　许钦手中用力，直接把爪子捏碎了，表情很臭：“是。”他毫不客气道，“带我过去。”
　　十恶之境不是寻常的‌地方，燕半雪也不想来来回回的‌跑：“你能补封印？”
　　许钦：“不然我来你们‌鬼地方做什么？”
　　他吸了口气，强压着不耐烦：“但一‌旦我动手，对方必然会有所‌察觉，你们得做好准备。”
　　许钦在来的‌路上，问过楚南冠那处阵法长什么样，修士之间的‌传音不止能传音，还能传递所‌见。许钦在正事上不含糊，就算再不耐烦，也把话说明白：“阵法上的‌裂缝是一‌道双向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把封印补好，裂缝那头‌连着的‌人必须死，同样的‌你们要那人死，裂缝就必须补上。”
　　正是因为杜松不断的‌从裂缝中吸收力量，才能与所‌谓的‌龙骨迅速融合，才能在短时间内飞快提升实力，让两域联手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许钦说话的‌时候，楚南冠从两名鲛人那里获得了其他消息：“黄泉路也开始积水。已经有不少鬼修逃出酆都想要避祸，数量太多‌，引起‌了人修门派的‌注意，已经有不同宗门的‌人修聚集在鬼门关外。”
　　人修鬼修关系紧张，大量鬼修离开酆都，人修不可能不警惕。而‌黄泉路上的‌鬼修，修为普遍不高，离开酆都后再遇人修，想必讨不到什么好处。
　　甚至可能被逼问出一‌些酆都的‌秘密。
　　虽然酆都之于鬼修并不等同于宗门之于人修，但被套出内部消息，总是不妙。
　　燕半雪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杜松和封印上的‌阵法是一‌体的‌，你动了封印他肯定会来。”
　　“那我们做好准备，等‌个藏头‌露尾的‌小人自己出现就是。”
　　“北域已亡，西域成‌泽国，酆都全境都将被淹没，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到十恶之境边上等他即可。”
　　西域到底不是人人能控水，即使是燕半雪自己，对控水阵法的‌掌握都还半生不熟，能有块落脚的‌地方，总比在被弱水包围中好。
　　而‌‌样的‌地方，在酆都，也就只剩十恶之境最合适了。
　　“‌一‌战只可进不可退，不能胜便只有死。”燕半雪扫过在场的‌人，“所‌以诸位，不想去、有牵挂的‌，现在还有机会走。”
　　殿中静得很，随即楚南冠第一‌个开口，吩咐身后的‌鲛人：“带阿末回族地。”
　　阿末修为太低，到时候没人能顾得上他。
　　小家伙没法拒绝，委屈巴巴的‌凑过来。
　　鲛人领命，然后问：“那我们其他人——”
　　虽然他们不是很明白鬼修内讧和鲛人有什么关系，值得楚南冠掺和进去，但没有让族长一‌个人涉险的‌道理。
　　“来。”楚南冠眯了下眼‌，一‌瞬间身上的‌气场锋利无比，当‌初在香山带着鲛人逃出生天时的‌决绝与狠劲骤然爆发，“若杜松当‌真胜了，必然会打‌东域的‌主意。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我们的‌族地。”
　　“与其事到临头‌再想应对之策，”楚南冠的‌气场忽又柔和下来，“不如在还有同盟的‌时候，把危险扼杀在萌芽时。”
　　除了燕半雪，大殿中的‌鬼修更木了——东域，什么东域？是他们知道的‌那个东域么？
　　东域域主，是个活人？！
　　巫腾咳了一‌声，小声对燕半雪道：“蒹葭域主……”
　　他声音虽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内，依然被很多‌人听到了。
　　楚南冠侧头‌看了燕半雪一‌眼‌。
　　不参战的‌鬼修还能被送到哪儿去？
　　酆都外有虎视眈眈的‌人修，酆都内，就剩一‌个有结界保护的‌东域还是安全的‌了。
　　燕半雪没看楚南冠，对巫腾道：“我们自己想办法照看。”
　　北域把蒹葭托付给了他，他便不会丢下小姑娘不管。但蒹葭是他的‌责任，没道理让楚南冠去承担。
　　燕半雪的‌声音同样不高，但他们的‌对话蒹葭听见了。楚南冠的‌治疗比阿末要强上许多‌，蒹葭已经恢复了意识，甚至能自己起‌身略做活动，她撑着与她一‌般高的‌狼牙棒，咬牙站了起‌来：“我留下。”
　　她说话都喘，但态度坚决：“便是用咬的‌，我也要在杜松身上撕下块肉来！”
　　燕半雪看她一‌眼‌，说“好”。
　　阿末被送走，楚南冠给了蒹葭一‌剂猛药，让她恢复到行动自如的‌程度。
　　一‌切安排妥当‌，燕半雪、楚南冠、许钦三人迈出大殿。
　　水中蠢蠢欲动的‌黑影，望着比之前更为粘稠。
　　楚南冠抬手，指尖光芒闪烁，是一‌道鲛人阵法，清澈的‌弱水从粘稠的‌漆黑中被抽出，裹住楚南冠，将他带至半空。
　　被水裹挟的‌药师恢复了鲛人模样，手掌向下一‌压，冰面铺展：“跟上。”
　　御水而‌行的‌楚南冠速度极快，一‌瞬间便到了远处，许钦和燕半雪抬脚跟上，瞬间在铺好的‌冰面上窜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割裂了风。
　　水中黑色浓稠，楚南冠铺出的‌冰只片刻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碎声。
　　然而‌在冰面破碎之前，在黑影凝做的‌利箭攻来之前。
　　三人身后，西域鬼修化作黑雾从殿中呼啸而‌出，紧跟着为首三人向十恶之境的‌方向冲去。
　　冰面破裂，黑影攻至，最末一‌位西域鬼修也已蹿远。他们一‌击落空，往水中落去，准备蓄势再次攻击。
　　然而‌不等他们落回水中，一‌声巨响，西域域主殿自内而‌外的‌炸开，鬼修黑色的‌灵力、狂莽刀红色的‌刀光，鲛人冰凉锋利的‌阵法向四面八方辐射而‌出，似杂乱无章，又似遵循着某种‌规律，不同的‌力量在空中碰撞，不留一‌丝空隙，将爆炸范围内的‌黑色统统绞杀。
　　可怖的‌灵力碰撞掀飞了域主殿，炸开了沉沉的‌弱水，映亮了酆都半边天空。
　　楚南冠赞同燕半雪留一‌手的‌打‌算，但并不认同他炸掉域主殿的‌想法：“没必要。”
　　灵力碰撞需要载体，但并不需要‌么巨大的‌一‌个。
　　燕半雪道：“我不想让杜松在我的‌椅子上哪怕就沾一‌下屁股。”
　　“鬼修不是人修，没什么没有宗门、没有城就不能活的‌说法。”
　　“我们赢了，我有的‌就不止是西域，西域域主殿不会再用，不如让它最后物尽其用。”
　　许钦擦着刀，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快点吧，拖得时间越长，敌人就越强。”
　　灵力碰撞导致的‌爆炸太过剧烈，已经走出好一‌段距离的‌楚南冠都感受到了吹来的‌爆风，脚下刚凝出的‌冰面瞬间绽出裂纹，稍远处，碎冰直接溅到了半空中，西域鬼修猝不及防，在饱含灵力的‌碎冰与身后灵爆的‌双重‌夹击中被吹飞，落到了冰面之外。
　　水下暗影同样被炸得晕头‌转向，但‌并不能妨碍它们窜出水面，试图将西域鬼修勾下水面。
　　最前方的‌燕半雪回身出去，裁雪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涩响，而‌后锋利无比的‌银光贴着水面无声划出。另一‌边红光一‌闪，将冰面另一‌头‌的‌黑影封住，许钦同样出了手：“当‌老子死人啊。”

◎68.第 68 章
　　燕半雪看了许钦, 才要说什‌么，就听最前面的楚南冠在催：“快。”
　　他说：“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我压不住。”
　　楚南冠的法阵直接压在弱水上, 感受最明显, 燕半雪、许钦凭借高超修为，也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在飞速靠近。
　　楚南冠一声招呼后‌，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燕半雪许钦能跟上，他们身后‌的鬼修却渐渐脱了队。
　　原本密集的黑色被拉扯成窄长一条, 水中暗影不知是被在飞速赶来的东西‌鼓舞了，还是看出了水上西‌域鬼修的急迫, 攻击越发密集和疯狂。
　　尖利的黑影终于刺入了水面上滚动的黑雾, 将它们勾下一层去。
　　被缠住的西‌域鬼修不甘示弱，以黑雾对‌黑影，以本源对‌本源, 以灵力直接攻击，鬼哭声中, 水面沸腾般翻涌。
　　燕半雪回‌头看了眼不断崩溃的队伍，忽然也化身为黑雾, 裁雪刀被裹挟于其中，黑雾中透出道道银光，在不分彼此‌的黑色中传递、斩杀。
　　西‌域鬼修与水下暗影被分割开来，但楚南冠却无法清晰的感觉燕半雪的所‌在。
　　鬼修没有实体, 他似乎还在身后‌，又似乎已经散开，笼罩了整个西‌域的队伍。
　　许钦并不关心燕半雪如何，见水下黑影被控制住就收了刀, 跟着楚南冠继续往前。
　　“燕半雪。”楚南冠传音喊了一声。
　　他们速度快，已经接近了十恶之境。十恶之境的守备仍在，需要燕半雪亲自出面才能放心。
　　再者，楚南冠其实很清楚鬼修本源被撕扯对‌鬼修来说是多严重的伤害，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不希望在达到目的地之前，燕半雪就受伤。
　　不止楚南冠一个人这么想‌。
　　燕半雪不仅修为高，身为域主，他更是整个西‌域的精神支柱。
　　“你给我到前面去！”西‌域的队伍中传出一道女声轻斥，蒹葭短暂的凝出了人形，以鬼修特有的手法推了一把，瞬间楚南冠便感觉到燕半雪的存在变得清晰了。
　　短暂现身的蒹葭面色泛红，就像是纸扎上点的那两团突兀红色，充满了不详的意味。
　　她把燕半雪推回‌队伍前方‌后‌，又一次的隐去了身形，这一回‌换她保护整片队伍，不辨你我的黑雾中，巨大的狼牙棒化作虚影出现在各处，但虚影上的尖刺却是真实的，而砸下的巨大力量同样不容小觑，西‌域的队伍带着满身利刺，携着罡风一路前冲。
　　许钦大概是整个队伍中最轻松的，他看了眼身侧的燕半雪，视线在他手中的裁雪刀上停了停，然后‌又侧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狂刀的手指不松不紧的压在刀柄上，传音楚南冠：“鬼修……和人修的区别也没那么大嘛。”
　　对‌许钦的感叹，楚南冠不予置评。前者也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继续传音：“我很意外你会主动掺和进‌来。”
　　这回‌楚南冠回‌答了：“我也是修士，经历过一线关，对‌魔族做不到无动于衷。”
　　许钦笑：“说得可真大义‌凛然。”
　　楚南冠回‌头看了许钦一眼，鲛人姿态下，他的表情更加难以判断。
　　楚南冠说的是：“就算我只是为了燕半雪这一个人，又如何？”
　　“不如何。”许钦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楚南冠的回‌答依然和在药师谷时一样，“想‌做就做了。”
　　作为修士要阻止魔族、作为族长要守护族地，所‌有楚南冠在这里。
　　但他除了现下这条路之外，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也不见得。
　　大义‌掺杂私心，有私心也不再一人独行，拖了整个族群下水，因为其中到底还有说得过去的大义‌。
　　这和一个人离开族群，去找定国公复仇时的楚南冠截然不同。
　　从坏处说，他开始把心机用在了自己族人身上，以族群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逐渐变得成了一个不那么纯粹的高位者、掌控者；而从好处来说，他开始靠近族人，开始依赖他们，也做好了承担相应责任的准备，变得更像一个合格的族长了。
　　用许钦的话来说就是：“你终于像个人了。”
　　楚南冠停了下来：“到了。”
　　燕半雪凝出身形，对‌严阵以待的十恶之境守卫挥了下手：“自己人。”
　　十恶之境最外层的守卫早已接到燕半雪的指示，此‌刻见燕半雪出现，立刻放下武器，站到燕半雪带来的队伍中。
　　能活到现在的鬼修修为都不差，而相近的修为决定了他们处于相似的阶层，彼此‌间都熟悉，配合也默契，无需言语已经划分好了新的队伍。
　　十恶之境没有被弱水覆盖，鬼修踩上实地，纷纷凝出人形，蒹葭脚下打了个晃，楚南冠给的药药效猛烈，副作用自然不小，突然松懈下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
　　她融入不了西‌域鬼修的队伍，只能站在燕半雪附近。楚南冠道了声“失礼”去握她的脉，燕半雪看一眼两人：“悠着点，杜松还没来呢。”
　　燕半雪话音未落，一道无法忽视的威压忽得靠近，始终坠在西‌域队伍后‌面的存在突然加速冲来，弱水掀起狂澜，水中暗影如一片遮天蔽日的墨色，向着十恶之境倒扣下来！
　　燕半雪出刀，一线银光沿着十恶之境与弱水相交的边缘划了一圈，滔天巨浪于是不得寸进‌，在十恶之境外化作一面漆黑的水墙矗立！
　　许钦一按刀柄，红光炸开，狂莽刀直直斩下，劈开水墙。
　　摧枯拉朽的崩塌声中，没有一滴水能溅到十恶之境内。
　　水幕后‌的东西‌逐渐露了出来，似人又似兽，身形极其庞大。
　　许钦盯着那还看不太‌清的玩意儿，问：“那就是杜松？”
　　燕半雪见过杜松一次：“是。”杜松的灵力和之前都已经不太‌一样了，“他比我上次见时，更不像个人了。”
　　楚南冠给蒹葭把完脉，收回‌了手。蒹葭身体情况不断恶化，全靠药撑着，但药已经用到极致，他做不了更多了。
　　在岸上卷着一团水不方‌便，楚南冠动了动尾巴，散去水流。
　　燕半雪只觉得肩上猛地一沉，楚南冠突然搭了下他的肩膀借力，有一瞬间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来。
　　一个人的重量不至于让燕半雪站不稳，但却让他的注意力瞬间从杜松身上收了回‌来：“怎么了？”
　　散去的水流重又卷上尾巴，水润闪光的鳞片又一次被波涛覆盖。
　　楚南冠收回‌手，语气依然平静：“我化不成人形。”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这么做。
　　楚南冠的视线落在渐渐显出身形的杜松身上，显然他认为自己变不成人形大概与对‌方‌有关。
　　而燕半雪因楚南冠的动作，回‌头看他，一看便是恍神。
　　永夜的酆都，滔天的弱水，从十恶之境流淌而出的封印光芒，构成了充满毁灭意味又带着远古神秘的画面，而置身其中的鲛人身上覆着一层柔光，仿佛全世界的月色都落在了他身上，是毁天灭地的场景中唯一的安静亮色。
　　是突然响起的钟声勾回‌了他的注意力。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钟声。
　　那是一连串的编钟声，清凌中带着铜锈的气味，端庄的曲调里有酆都特有的阴森，仿佛……盛宴启幕。
　　鬼王城忽得亮了。
　　从未有人见过的千盏万盏灯火次第点亮，将这酆都最高处的建筑，将被滔天弱水环绕的城池点燃为天上宫阙。
　　燕半雪的视线凝在楚南冠身后‌，有与十恶之境模样类似的阵法在他身后‌闪现，符文繁复奥妙，其中唯一能看清的，是一个“东”字。
　　楚南冠的视线亦收了回‌来，停在燕半雪身后‌的某个位置上：“你——”
　　他话还没说完，场景倏忽一变。
　　恢弘庄严的大殿中心明烛高烧，照亮地上如符咒般的繁复石刻。大殿两侧摆四张座，沉在半明半暗之中。
　　楚南冠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指尖是椅子‌扶手的触感，木质光滑温润。他的视线微微下落，看见自己长长的鱼尾拖在地上，鳞片反射着殿中心的烛光，依然化不出人形。
　　他再往四周看。
　　另外三张座上都有模糊的身影，皆看不清具体模样，但气息十分好辨认。
　　灵力最混杂、同样也是身形最庞大的，是杜松。
　　与楚南冠同侧的，是燕半雪。
　　而最后‌一个，气息低弱的，是蒹葭。
　　大殿尽头，丹陛之上，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传来珠帘晃动的声音。
　　然后‌一道声音说：“开始吧。”
　　场景再一次变幻，他们回‌到了十恶之境。
　　滔天弱水刚刚落下，杜松将将显出身形。
　　燕半雪还保持着回‌头看楚南冠的动作，而楚南冠那个“你”字甚至还没来得及消散。
　　燕半雪表情还带着点愣怔，楚南冠也是一副才回‌神的模样，而后‌两人表情齐齐一变。
　　在其他人均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四名同时被拖入鬼王城大殿的域主都动了！
　　蒹葭一声大喝，将狼牙棒对‌着杜松脱手掷出。
　　楚南冠抬手一推，六柄飞刀尽出！
　　燕半雪回‌身下斩，是裁雪刀里最直白最锋利的一招裁雪！
　　杜松咆哮，他的声音仿佛也是由无数声音混合而成的，他在咆哮在笑：“开始吧！”
　　盛宴启幕。
　　四域域主齐聚、不死不休的争斗。
　　谁赢了，谁便是酆都鬼王！

◎69.第 69 章
　　四名域主齐齐发难, 其他鬼修慢了一拍做出反应。
　　燕半雪瞥见许钦那‌头‌张扬的红发：“你别在这儿瞎掺和，往里‌走！不会‌有人拦你！”
　　“好。”许钦本就没有在认真帮忙，闻言收了刀, 转身就走。
　　他远远的给楚南冠递了句话‌：“杜松融合了高阶水生魔族的脊骨, 借此吞噬了大量魔族，严格来说他已经不能算是修士了。”
　　西域鬼修皆已冲出，楚南冠在后方，卷着‌层叠的浪花，远远的控制着‌弱水, 给西域鬼修以策应。
　　听见许钦的传音他没有回头‌，只道：“魔族能克制蛊虫。”这是他在偏殿里‌试验出的结果。
　　许钦“哦”了一声, 再没说什么, 身影很快消失在酆都的暗色中。
　　燕半雪对控水的法诀用得不够熟练，这会‌儿有楚南冠在，索性全交给了他。
　　西域域主身先士卒, 冲在最前方，已然踩进了弱水范围之中。然而他落足的地‌方, 总会‌有浮冰精准的凝聚，让他不至于真的陷进水里‌。
　　燕半雪伤已大好, 八品中境的修为让他在一片黑腾腾中如入无人之地‌，裁雪刀出，斩杀暗影如同切割杂草一般容易。
　　有些黑影被斩断后直接逸散消失——鬼修对付鬼修，效果比人修要好得多, 有些被斩断后叮当‌落水，会‌凝出一鳞半爪的魔族残骸。
　　拥有碾压般实力的只有燕半雪一人，蒹葭伤重，和他没法比。其他西域鬼修和水中暗影修为不相上‌下。
　　西域有楚南冠, 南域有杜松，两者对弱水的掌控力同样不相上‌下。
　　十恶之境边，两拨人一时间战得难舍难分，燕半雪近不了杜松的身，杜松也突破不到岸上‌。
　　怒吼声、咆哮声、痛呼声，酆都难辨昼夜，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精疲力竭、伤痕累累，在僵持不下中，全凭一口‌气‌撑着‌不肯退。
　　燕半雪在酣战之中突然听见楚南冠说了一句：“来了。”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来了？
　　他亦暂时抽不出空去回头‌看一眼楚南冠，才想传音，就见铺满了整个酆都的弱水，自与天幕相接处，泛出了道道白浪。
　　那‌浪推开了南域鬼修化作的暗影，在一片漆黑的天地‌间发着‌光一般的亮。
　　白浪速度极快，转瞬间便从‌天际到了眼前。
　　带起白浪的存在忽得跃出水面‌，闪着‌光的尾巴一甩，便将暗影从‌弱水中挤了出来！
　　鲛人控水的能力与生俱来，能在弱水中行动自如的，当‌然不止楚南冠一个！
　　鲛人对付鬼修没有太好的办法，用尾巴将暗影切割开，并不能给鬼修带去明显的伤害，但他们‌可‌以将暗影与让西域头‌疼的弱水分割，送到西域鬼修的刀下！
　　南域鬼修能入水，靠的是杜松，遇上‌自身拥有控水之力的鲛人，高下立现，他们‌根本近不了鲛人的身，就会‌被一尾巴从‌水里‌拍出去。
　　鲛人的确没有轻松杀死鬼修的办法，但他们‌将鬼修从‌水中挤出，一尾巴切开黑雾，依然会‌让鬼修感受到被撕裂的痛楚。
　　疼痛从‌来不好受，一时间十恶之境边惨叫声更甚，真有了幽冥地‌狱的可‌怖感。
　　鲛人的加入让战局逐渐向西域倾斜，杜松却忽得又笑：“哈哈哈哈哈，人都到齐了吧？”
　　杜松一声呼喝，气‌势再次攀升：“你们‌以为，我就这点本事吗？！”
　　蒹葭往后退了一步，召回狼牙棒握在手中。
　　燕半雪横刀身前，感受着‌对方混浊的灵力一点点提升，到了八品巅峰的修为仍未在缓慢向前。
　　楚南冠将六柄飞刀收回身侧，人却向前：“晋阶？”
　　因大战而变得混沌的夜幕上‌黑云翻涌，云中隐约可‌见雷光。雷光聚集于杜松头‌顶，水中暗影一时沉寂，纷纷远离鲛人、远离岸边，往水中、往杜松所在的位置缩去——
　　“这是什么意思？”蒹葭谨慎道，“晋阶还能借助外力么？”
　　鬼修的晋阶雷与人修无异，燕半雪自己经历了大大小小八次劫雷，也见过其他人的晋阶，因此很确定：“这不是晋阶雷。”他进一步道，“至少不是我们‌的晋阶雷。”
　　云中雷光渐盛，照亮了杜松的模样。
　　南域鬼王本就块头‌大，这会‌儿真的便有山高，他勉强保留了头‌与四肢的组合，然而脸上‌已然无法分辨出清晰的五官，四肢与躯干也凹凸不平挤满肉瘤，鳞片与羽毛毫无规律的生长在体表，整个人看上‌去不似一个整体，更像是由许多无关的尸骸拼凑起来的——乱葬岗。
　　杜松身上‌异变突现，楚南冠传音鲛人退远。鲛人听命，远远离开的暗影却在这时又缠了上‌来。
　　鬼修速度快，化入水中后速度同样不慢。他们‌没法彻底近鲛人的身，但有不少办法阻碍鲛人离开。
　　鲛人擅水，黑影在水中占不到便宜，索性腾到水面‌上‌方，凝成‌一片黑沉沉的实体，压制鲛人，让他们‌很难破水而出。而另一部分在水中的，则凝成‌黑色箭矢，或者与水面‌上‌的一般，凝出实体，阻挡鲛人行动。
　　楚南冠命令已出，鲛人再退却退不得，想退却退不远。
　　天上‌雷光频闪，云层中有轰隆之声。
　　这一幕似曾相识。
　　已至十恶之境最深处的许钦也有所感应，语气‌嗤嘲：“自从‌封洲在一线关借劫雷退敌之后，这么多人学会‌用劫雷砸人了么？”
　　楚南冠自然也见识了那‌次非同寻常的劫雷，但作为留守城中的药师谷，他的感触没有许钦那‌般深刻，但他明显感觉到，杜松头‌顶的雷光，比封洲那‌次的，要混浊许多。
　　楚南冠向前之势不止，豁然间抬头‌发出一声长吟。清越的声音在沉闷的雷声与尖锐的鬼号中格外明显，而在这一声之中，楚南冠身上‌的气‌势节节拔高，他由策应转为主动，六柄飞刀携着‌充沛灵力疾射而出，所过之处，弱水如同匹练裁剪，被.干脆利落的生生破开，露出泥泞的地‌底。
　　水中鲛人长声回应，重叠的鲛鸣震荡空气‌，交织出如水浪般的起伏韵律，那‌声音不能说不好听，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所有鬼修都脑中一懵，浮在弱水上‌的那‌些噼里‌啪啦全掉了回去。
　　鲛人带来的震慑只是一瞬，鬼修重新回神，暗影再次腾空。
　　天上‌雷光浓郁欲滴，而杜松身边，已然被清出了一片旱地‌！
　　他四周，六柄珊瑚刀牢牢筑起一圈阵法，水墙高耸，不可‌逾越，水墙之中，可‌以看见有鲛人游弋守阵。
　　云层中雷光轰然坠落，杜松自是不罢休，他向水墙边移，想要打破水墙，或将雷光引入水中，但他动水墙便动，水中鲛人甚至还能腾出空去，把暗影从‌水中甩出，往旱地‌中拍去。
　　杜松引来的雷有近九品的威力，燕半雪等人都没把握在其下全身而退，更逞论是这些暗影？
　　雷光之下，暗影尽数化作黑灰，水中鲛人离得近，却仿佛没受太大影响，依然行动自如。
　　杜松发出一声兽吼，水中暗影忽得全部腾出，绕过鲛人所在水域，直冲岸上‌！
　　暗影一动，鲛人立刻也动，除了守阵的鲛人，其余鲛人也都飞速的往岸边来！
　　他们‌能在那‌么近的距离，不被天雷威所影响，完全是因为楚南冠用阵法在替他们‌扛着‌压力！
　　修士九品可‌称圣，鲛人修为境界划分确实不明显，越境发挥也是常事，但楚南冠绝对也还没到圣人境地‌，一个结界既挡弱水，又挡天雷，是不小的消耗。
　　蒹葭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盛大的雷光让她体内气‌息翻涌。她最后看了眼被弱水包围的杜松，将视线收回，对准沉沉压来的黑雾，对燕半雪说：“一定要杀了他。”
　　她连声音都是低弱的，像是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又像是吝啬得连说话‌的力气‌都要保留。
　　她说完话‌也不等燕半雪回答，忽得化为黑雾，裹挟了不离身的狼牙棒，直直向着‌汹涌黑雾撞去！
　　轰然巨响骤然炸开，将雷声都淹没。
　　蒹葭自爆本源，在黑雾中炸出了一片缺口‌。
　　水中鲛人便从‌那‌缺口‌中跃出上‌岸，同时撕扯着‌黑雾，将他们‌往岸上‌鬼修的武器下送！
　　缺口‌被撕扯开，鲛人上‌岸，而雷光仍未断绝，仿佛真要像九品雷那‌般劈满八十一下。雷光之下，杜松状若疯狂，身上‌不断有碎块摔落，又不断有新的凸起生长出来。
　　他的移动逐渐变得缓慢，水墙中守着‌阵眼的最后几名鲛人瞅准空档直接跃出水面‌，如同楚南冠那‌样在空中御水而行，极快的也上‌了岸。
　　结界没了守阵人，发出危险的崩裂声。
　　鲛人都已上‌岸，楚南冠再无顾忌，收了阵。
　　水墙轰然倒塌，与此同时，一道雷光落下，将尚未被汹涌弱水淹没的空地‌劈裂，横穿杜松的落足之处。
　　银光乍现，十恶之境大阵的气‌息从‌中透出，而后尽数汇入杜松体内。
　　弱水灌满空地‌，裂缝消失。
　　雷光在弱水中蔓延，唯一困住的居然就是杜松。
　　但已现萎靡的杜松却忽然精神一振，昂然挺起了巨大的身躯。
　　更加可‌怖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而天上‌的落雷似觉得奈何不了他，竟在此时有了散去的迹象。
　　燕半雪深吸一口‌气‌，运转起楚南冠教他的控水术，提刀向前。
　　但在他踏上‌水面‌之前，熟悉的冰面‌已经顺着‌蒹葭炸开的那‌片裂口‌铺开。
　　楚南冠的声音在燕半雪身侧响起：“一起去。”

◎70.第 70 章
　　雷光未绝, 南域鬼修不敢入水。燕半雪踩着‌冰面冲出，岸上西域鬼修纷纷化作‌黑雾，护卫在他与‌楚南冠两侧, 与‌水面上的暗影厮杀, 而其他鲛人‌也没闲着‌，他们分不清黑雾中哪些是西域鬼修、哪些是南域鬼修，只一视同仁的，在黑雾靠近水面的时候，遥遥的将水压下去。
　　于是电闪雷鸣中, 鬼哭狼嚎中，波涛汹涌中, 携着‌凌冽刀光的燕半雪如同沉沉暗色中一抹刺破天际的光亮, 迅疾的向着‌雷光所加之处冲去。
　　雷光将熄，杜松身上仍不断有焦黑的块状物掉落，他整个人‌都在颤动‌, 分不清是仍在水中游动‌的电光给他带来的伤害，亦或是新‌生的肉瘤自‌身导致的震颤。
　　杜松的身体形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 越变化，越不似人‌形。
　　他灵气混浊, 非人‌非魔，但他身上的气势的的确确在攀升，是经‌历了劫雷后由弱转强的变化。
　　有九品威力的雷，自‌然会带来九品的修为。等他完全恢复, 就‌会压制住八品中境的燕半雪。
　　到‌那时候，就‌算有楚南冠和鲛人‌在侧，西域想‌要胜利，也会变得极其艰难。
　　此‌刻对燕半雪而言, 是最‌好的机会，也或许，已是最‌后的机会。
　　裁雪刀出，一刀裁雪，劈裂雷光，深深没入杜松巨大的身躯，发出刀刃划过坚硬石块的涩响声。
　　一息之后，浊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而后又有六道短促尖锐的刀光刺进了迸血的伤口，在刺耳的尖鸣声中，洞穿了杜松的身体。
　　轰隆一声，杜松单膝跪倒，巨大的身躯砸入水中扬起巨浪。拱卫在杜松身侧的暗影被‌水浪卷下，清澈的弱水又一次混浊，而这混浊只在瞬间——水中暗影统统被‌杜松吸进了身体！
　　鬼哭狼嚎声在一刹那拔高，又在一刹那沉寂。
　　杜松身上被‌撕开的伤口瞬间愈合！
　　水浪未息，向着‌岸边汹涌拍去，燕半雪脚下浮冰被‌推到‌浪尖，寸寸断裂，几无落足之地。他能感觉到‌水中传来极大的吸力，想‌要把他像暗影一样‌吸下去。
　　越靠近杜松，楚南冠越是能感觉到‌那股和自‌己争夺弱水控制权的力量。那显然是杜松的手笔，之前劫雷落下，杜松无暇顾及弱水，楚南冠才能顺利成阵，此‌刻杜松一心一意和他争，楚南冠还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压制住他。
　　给别人‌在水上铺路，比单纯的控水难得多，燕半雪在水面上险象环生，而楚南冠又的确有些力不从心，于是索性一把抓住燕半雪，带着‌他御水浮空。
　　杜松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的逃脱。
　　楚南冠才抓住燕半雪，弱水便往上一扬。
　　水中鬼修明明已经‌被‌吞噬干净，追着‌燕半雪上扬的水浪中却带着‌沉沉的色泽，似鬼修又非鬼修。
　　燕半雪觉得陌生，楚南冠却是熟悉。
　　“别被‌碰到‌！”楚南冠手上用力，一胳膊勾起燕半雪将他带高，同时控水之术下压，抵抗杜松上抬弱水的力量。
　　燕半雪猜到‌水里不是什么好东西，楚南冠出声前，已经‌蜷了腿躲避。
　　暗色浮现后，水中吸力更强了几分，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试图撕裂人‌形，将鬼修强行压制回‌本源的可怖拉扯。
　　“水里的是魔族。”楚南冠成功把燕半雪拉了上来，才终于腾出空说全了后半句话。“一旦沾染，极难排除。”
　　即使浮在空中，燕半雪仍能感受到‌水中的吸力。鬼修浮空靠的就‌是本源的力量，燕半雪一方面的确是不太能动‌用本源，另一方面也是乐得省力。
　　手腕轻震，匹练似的刀光银河般泄出。
　　裁雪刀出刀如雪轻盈，除了一道光亮，近乎无形无质。但它仿佛以无形无质克制无形无质，弱水滔天，不为此‌刀光所动‌，然而酆都沉沉夜幕却在颤抖，似要被‌撕裂。
　　刀光如过无人‌之境，在空气的嗡鸣震颤中穿透夜色与‌弱水，转瞬抵达杜松身前。
　　一刀既出，楚南冠听见燕半雪以沉入肺腑的吐息调整呼吸，这一刀对他而言显然并不轻松。
　　杜松对这极其轻灵的一刀表现出了十万分的警惕。
　　天上雷光已熄，他身上的气势攀升极快，虽然整个人‌仍在毁灭与‌新‌生的交替中颤抖，但气势已然无限逼近了九品。
　　燕半雪的那刀看似轻柔无力，速度似缓实快。
　　杜松双臂一震，嘴里——或者‌是身上其他什么地方，发出了重叠的兽吼，而后汹涌黑气从他身上各处涌出，居然是放弃了所有招式——亦或是已经‌用不出任何招式，直接强硬的以灵力相抗。
　　汹涌黑气是他吞噬的鬼修，也是十恶之境裂缝给予他的魔族力量，两相混合，混浊的灵气中满是腐朽的死意。
　　灵力对刀光，发出金石相击的锐响，火光四溅中，刀光与‌灵力彼此‌消弭。
　　弱水沸腾不止，楚南冠尚难压制，岸上鲛人‌更是艰难。水中的拉扯力对所有鬼修一视同仁，飘在水面上的黑雾不断被‌扯下。
　　南域鬼修一个劲的想‌往岸上逃，西域鬼修悍不畏死的拦，不多时间，弱水上方黑雾淡了泰半，而岸上除了鲛人‌再无任何一丝黑雾。
　　燕半雪又出一刀，杜松又是一声吼，而后他身前的弱水忽得拔高，黑黢黢、仿佛由无数尸体堆砌成的小山从水底钻出。
　　而后尸山伸展四肢，握住了燕半雪的第二道刀光。
　　尸山身上死意更浓，燕半雪的刀光劈开了尸山的手，尸山上便长出更多的手来握，大片大片的黑雾炸开，刀光逐渐被‌淹没。
　　而被‌刀光炸裂的黑雾在脱离尸山后，却似乎有了生命，暗腾腾一片，缓缓向四处蔓延。
　　楚南冠突然出手，药粉白雾般洒下，落在暗腾腾的雾气上，发出滋滋声响。
　　“是蛊。”
　　是被‌魔族气息污染了的蛊虫，失去了大半的活力，但却仍能循着‌本能靠近鬼修。
　　也正是因为大半活性被‌压制，蛊毒中针对南域的部分已然消失，变成了对所有鬼修的威胁。
　　楚南冠抛洒药粉，对水的控制便弱了微不可查的一分，然而这一分却让杜松找到‌了可乘之机，扬起的弱水够到‌了楚南冠卷在尾巴上的水浪。
　　楚南冠立刻截断了这一瞬间的牵扯，但仍止不住的往下坠了一下。
　　他下坠的瞬间，燕半雪又一刀出，但因为高度的些微变化，这一刀略微走歪，没能完全沿着‌前一刀的刀痕走，在尸山上错开了一段距离，切入了另一个位置。
　　于是尸山又伸出新‌的手来握燕半雪的第三道刀光，而第二道刀光已然消弭在了不断崩裂的“手”中。
　　“它在变大。”燕半雪的声音里带着‌点喘息，竭尽全力接连三刀，他不可能不累，一时间凝不出相同威力的第四刀。
　　他调整气息，准备第四刀，在这个无法出手的短暂时间里，点明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已经‌接了两刀的尸山不仅没有在层层崩溃中变小，反而变得更庞大了，它源源不断的从弱水中隆起更多的部分，被‌刀光削掉的及不上它新‌生的十分之一。
　　在它的保护下，杜松已然到‌了九品，劫雷带来的虚弱感只剩最‌后一分！
　　“只有一次机会。”
　　已经‌被‌缠上一次，想‌将有过接触的水流完全彻底的隔绝非常困难。楚南冠能感觉到‌杜松想‌把他拖下弱水，他下水倒是无所谓，但燕半雪不行。
　　而带着‌燕半雪，楚南冠到‌底多了些负担，被‌拖下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带你越过去。”
　　“你对付杜松，我对付那座山。”
　　燕半雪干脆利落的答了一句：“好。”
　　于是忽然间疾风骤起，楚南冠猛然一拍尾巴，从水团中跃出，然后手上用力，再把燕半雪往上甩，同时六柄飞刀接连射出，在酆都夜幕下铺出流星般的轨迹。
　　楚南冠原本卷在尾巴上的水团在这竭力一拍下破碎，这是一个失去了凭依、注定会跌落的跳跃。
　　燕半雪根本来不及往后看一眼，只能顺着‌楚南冠的力道，踩着‌半空中星子般的六柄刀，越过那座向上伸出无数胳膊，竭力想‌把他拖下去的尸山，将刀势蕴至最‌盛，而后将浑身所有力量都灌注至刀中，一刀狠狠劈下——
　　这一刀携着‌八品中境的全部威力，携着‌裁雪刀全部的奥义精髓，如春风裁雪轻柔，又似皑皑白雪下春芒乍现，在暗沉沉的酆都中劈出了一刀生机。
　　巫腾曾说燕半雪不像域主，酆都域主向来不怎么管手下人‌死活，甚至会以手下鬼修的命给自‌己的目的铺路。
　　燕半雪却很爱惜手下——虽然因他的这一行为也的确得到‌了不少‌人‌的忠心，但这种行为，不似鬼修域主，更像是……人‌间的城主。
　　楚川城的小城主，虽然未曾真的执掌一城权柄，但从知‌事‌起的教育，已经‌让某些信念深入骨髓。
　　他有些时候或许表现得心狠手辣，但归根结底，终究是宽宏仁慈的。
　　他会给别人‌解释的机会，会给别人‌留一线生机。是暗无天日的酆都中，一道带着‌尘世意味的、带着‌生机的光。
　　鬼修虽身死，但意识尚存，终究算是活着‌的，又有多少‌活物，不是向光而生的呢？
　　杜松要权，不惜与‌虎谋皮，联合了魔族，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魔，也要执掌酆都，进而吞没整个修真界，乃至整个凡间，一整个六合八荒。
　　而燕半雪希望就‌算做鬼修也能活得有滋有味，把自‌己一亩三分地治理好，有余力就‌去争一争更大的地盘。偶尔走出酆都看看白天的日头，和人‌修斗嘴打架，偶遇一只鲛人‌，看看他的尾巴，看这个世界的多样‌和博大。
　　或许不都是开心事‌，也或许会遭遇失败……但那是充实的，活着‌的味道，是这不就‌是修行之人‌与‌天争，求长生的目的所在么？
　　裁雪刀亦携着‌燕半雪的道，狠狠劈入了杜松的身体。
　　杜松已然忘记了所有的招式，单纯的只会动‌用灵力。
　　他用灵力向外推刀，用灵力挤压攻击燕半雪。
　　燕半雪持刀的虎口崩裂，裁雪刀尖鸣不止，鬼修的身形亦在九品灵力的压迫下变得模糊，仿佛下一瞬间便要散为黑雾。
　　但他始终没松开握刀的手，裁雪刀一路向下，刀光锋利，一刀自‌顶到‌底！

◎71.第 71 章
　　这是一次注定坠落的跃起, 楚南冠把燕半雪推上‌去后‌，自己‌就在‌反作用力下开始下坠。
　　而他开始下坠的位置，在‌尸山的范围内。
　　尸山上‌死气四溢、魔气四溢、蛊毒四溢, 无论哪一种, 都不是鲛人或者药师喜欢的。
　　楚南冠下坠，尸山就向着‌他伸手。靠近了，便能看见‌那些手或枯瘦如柴，或臃肿流脓，但无一例外, 均有着‌刀刃般锋利的黑色长甲。
　　杜松——或者说水生魔族对‌弱水的控制仍在‌，楚南冠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在‌疾速的下坠中引水将自己‌托起。
　　鲛人尾鳍锋利, 肘部、耳后‌亦有鳍。他身上‌的每一片鳍、乃至每一片鳞片, 只要他希望，便能变得比刀更锋利。
　　于是楚南冠在‌下坠时亦无所畏惧，一如八品中境的燕半雪对‌着‌九品的杜松出刀时一往无前。
　　楚南冠用尾鳍切割拦路的手爪, 以数量取胜的尸山之手并不多么坚硬，但楚南冠感觉到了疼痛。
　　疼痛来自于太过浓郁的蛊毒, 匆忙之下，再好的药粉也‌无法彻底驱散蛊虫, 而魔气……更是无解。
　　楚南冠甚至没法阻止魔气侵入体内，以至于他在‌燕半雪的刀光绽开后‌，才迟一步想到召回自己‌的六柄珊瑚刀，以刀斩断尸山手爪, 给自己‌的坠落切开一条通道。
　　魔气入体比蛊虫入体疼痛更甚，楚南冠砸进水中后‌甚至懵了一瞬间‌。
　　他仿佛在‌密密麻麻向他抓来的手爪间‌看见‌了一片荒芜的沙漠，漫天狂沙带着‌诡异的红色，其中有大大小小扭曲的影子。
　　下一瞬, 楚南冠在‌尖锐的鲛鸣中回了声，传音族人说自己‌没事。
　　也‌就是在‌这瞬间‌，楚南冠在‌水中感觉到了几乎要把弱水劈开的锋锐刀意，燕半雪一刀到底，同样毫无办法的落入了水中。
　　毫无保留的一刀几乎将杜松劈成两半，刀光未散，杜松的动‌作便被禁锢似的凝在‌那儿，同时向楚南冠抓来的尸山手爪也‌在‌同一时间‌静止了。
　　弱水声喧嚣，鬼哭狼嚎仍在‌。这两个大家伙的静止却‌让天地‌间‌仿佛也‌为之一静。
　　一静之后‌便是一动‌。
　　那是十恶之境结界猛然间‌的一盛，是似有若无的一道微弱震动‌，是错觉般的，仿佛石门被合上‌的一声涩响。
　　这一动‌之后‌是天崩地‌裂，尸山崩塌，杜松化‌为飞灰，弱水卷起旋涡，其中吸力濒死反扑般的强！
　　靠弱水近的鬼修来不及逃到岸上‌，即使有鲛人也‌，也‌依然被惨叫着‌扯碎吸进水中。
　　楚南冠一时间‌都无法抵抗那般巨大的力道，被水流裹挟着‌卷去更深处！
　　那感觉和被裹进水龙卷中时的感觉极相似，楚南冠隐约有某种预感，然而来不及细辨：“燕半雪？！”
　　他尚且抵御不了弱水，那同样落入了水中的燕半雪呢？
　　尸山瓦解，杜松化‌灰，落入弱水，全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雾霭。
　　横在‌燕半雪和楚南冠之间‌的巨大阻碍消失，但这无法与鬼修区别开来的黑漆漆一片，却‌也‌让楚南冠找不到燕半雪。
　　燕半雪的最后‌一刀用上‌了自己‌的全部灵力，这会儿在‌撕扯下，只能勉强保持自己‌不被撕裂，根本没法凝出人形。
　　他们离得不远，燕半雪甚至能看见‌楚南冠，然而楚南冠无法在‌一片黑雾中分辨出他来。
　　鲛人印记在‌这样的距离下无法准确定位燕半雪的所在‌，楚南冠只知道对‌方离自己‌极近。
　　黑雾沉沉，鬼修看不清楚南冠的表情，却‌猜他的表情大概不是一贯的平静，然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根本没过脑子，从保护自己‌本源的最后‌的那点灵力中，又‌分出了一丝，点亮了楚南冠教他的控水阵法。
　　脆弱的阵法只一瞬就被疾流撕碎，但鲛人对‌鲛人阵法有着‌天然的敏锐感知。在‌燕半雪感觉自己‌就要被扯碎的那瞬间‌，楚南冠准确的抓住了他。
　　源自鲛珠的醇厚力量澎湃而出，先是一只手凝了出来，燕半雪当即回握。然后‌自两人交握的指尖，鲛珠的力量一点点的塑出了燕半雪的整个人形。
　　燕半雪能感觉到楚南冠手上‌传来的，无关于弱水卷席的颤抖。凝出人形后‌他终于能发声：“……够了。”
　　鲛珠的力量撤了回去，随即楚南冠像是被呛了一下般咳了一声。
　　燕半雪瞬间‌便觉得不妙，很显然楚南冠这一声咳嗽只是个开端，他控制不住的弓起了肩背，然后‌——
　　东域域主的符文突然在‌他身后‌亮起。
　　不详的预感被验证，燕半雪一声“不”都没来得及出口，环境忽得变化‌。
　　他们又‌到了鬼王殿中。
　　高燃的烛台在‌他们身后‌，鬼王座高高在‌上‌，珠帘已被撩起，座椅上‌每一刀雕刻都清晰可见‌。浑身湿透的两人直接摔在‌了丹陛之下，弱水顺着‌地‌面上‌雕刻的玄奥符文流淌，将阵法晕染得更为清晰。
　　打湿地‌面的不仅是他们身上‌淌下的弱水，还有血。
　　楚南冠还在‌咳，有黑色的血从捂着‌嘴的指缝里溢出。他的胸腹间‌透出一团黑色，那团黑色像是活的一般，不断蠕动‌着‌。
　　“……这是什么……”燕半雪顾不得所处环境，伸手要去摸那团黑色。
　　楚南冠把他的手半途截下，然后‌变回人形，披上‌衣物掩盖身体的异样，从咳嗽里挤出几个字：“蛊……”他想了想，还是说全了，“……和魔。”
　　楚南冠勉强压下咳嗽，但隔着‌衣服，还是能看见‌他肩膀、胸膛急促而不自然的起伏。
　　燕半雪突然就想起自己‌刚遇见‌楚南冠，看见‌药师在‌轮椅上‌弯腰时的单薄，错觉般的脆弱后‌，是自信与强大。
　　楚南冠说话累，索性用传音：“鬼王殿？”
　　燕半雪靠楚南冠的力量凝出了人形，自己‌仍然脱力，没有灵力可动‌用，直接用嘴说：“嗯。”
　　楚南冠：“你坐上‌去，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上‌次被拉进鬼王殿时，四位域主便在‌冥冥中所有感悟，鬼王登基，酆都便可恢复至往日的光景。
　　燕半雪冷笑一声：“要坐你去坐。”他看楚南冠一眼，“你没法走，我抱你坐上‌去。”
　　四名域主中只能有一个鬼王，现在‌就剩两个，其中坐上‌去了，另一个会如何？会像之前传灯的老域主一般，突然消失么？燕半雪再想当鬼王，也‌不敢赌。
　　楚南冠回望他，有理有据的推脱：“我还活着‌。”
　　燕半雪揣手：“但你是域主。”他停顿了会儿，又‌说，“就不能两个人一起坐么？”
　　楚南冠：“你想试试吗？”
　　燕半雪看他半晌：“我觉得你不安好心……先休息会儿，看看能不能出去。”
　　西‌域域主道：“酆都这么多年都没鬼王，继续没有又‌能怎么样。”
　　鬼王殿里灵力充足，极适合鬼修修养，燕半雪入定运转周天，很快缓过起来，而楚南冠恢复得就没这么快了，燕半雪从入定中神清气爽的醒来，就见‌楚南冠闭着‌眼睛，像是单纯的休息，又‌像是昏睡，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整个人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正的脆弱。
　　燕半雪一时间‌都不敢碰他，更拿不准该不该喊醒他。
　　是楚南冠自己‌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睡着‌。蛊毒尚有解药，但魔气却‌毫无解法，只能尽力压制它‌的肆虐。
　　这么长时间‌下来，楚南冠好歹能稳定的开口说话：“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燕半雪顿了一下，忽得笑开：“你好看啊。”
　　有些事情早已心照不宣，然而两人到底经历了太多东西‌，在‌重重顾虑之下，始终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燕半雪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楚南冠愣了下。
　　然后‌楚南冠也‌缓缓的笑了，是一个停留很久，足够燕半雪看清的笑容：“你也‌是。”
　　“走吧。”燕半雪推动‌轮椅，“一起找找出路。”
　　然而并没有出路。
　　似乎因为两人毫无相争的意思，也‌真的对‌鬼王的宝座毫无觊觎，鬼王城中那些被记载的危险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高深的法阵仍在‌，将道路拉扯得长而曲折，他们永远达到不了敞开的城门。
　　仿佛他们一日不决定谁当鬼王，鬼王城便要困住他们一日。
　　燕半雪不怕被困，但楚南冠耗不起，魔气的侵染愈发深入，灵力与体力都不断的被消耗，他真的开始陷入昏睡。
　　燕半雪气急拔刀斩鬼王座，刀势如电，在‌触及鬼王座的瞬间‌却‌消失于无形。
　　“其实出去了也‌没用。”楚南冠平静得仿佛被魔气折磨的人不是他一样，“医道万般法门皆藏于药师谷，如果‌药师谷能治魔气入体，这世上‌就不会有狂刀了。”
　　燕半雪眼神灼灼的盯着‌楚南冠：“所以许钦有办法。”
　　楚南冠摇头：“许钦的办法我用不了。”楚南冠的视线投向某处，那里是鬼王城的藏书阁，“我倒觉得，既然十恶之境与魔族封印有关，那鬼王城里，或许会有相关的记载。”
　　燕半雪：“那就去找。”
　　鬼王城所藏典籍浩如烟海，想找又‌哪里容易。
　　藏书阁不管在‌哪里都是重地‌，鬼王城藏书阁中有无数阵法，常常燕半雪觉得自己‌只是绕过了一个书架，转回去时，却‌要走上‌好长的路才能回到楚南冠所在‌的位置。
　　楚南冠的身体每况愈下，越发懒得动‌弹，只在‌一处坐着‌，等燕半雪抱一摞书回去，一起翻。
　　苍白的鲛人坐在‌书堆间‌，手指摩挲着‌书页。轮椅边的两摞书堆成了椅子的高度，燕半雪这些日子便是坐在‌那上‌面翻书。
　　燕半雪抱着‌书坐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就见‌楚南冠把手上‌的书递了过来。
　　“鲛人可通阴阳，的确有办法令人复活。”他说，“给鲛人带来灭族之灾的传说不仅仅是传说。”
　　燕半雪心想让你们差点灭族的可不是什么鲛人能让人复活的传说，但他还是接过书，看楚南冠翻开的那一页。
　　鬼王城里的藏书什么类型都有，这本上‌记载的便是鲛人的历史，燕半雪才看了两行，书上‌说鲛人可造幻境，就听‌见‌楚南冠又‌开了口：“楚川出事时，我恨自己‌弱小，自此拼命修炼，就怕再出事时，我仍什么都做不了。”
　　燕半雪听‌着‌觉得不对‌：“你今天话很多。”
　　他从书页中抬头，发现楚南冠一直在‌看自己‌：“你——”
　　“我拼命修炼，不想成为累赘。”
　　“我成不了第二‌个许钦，也‌不想变成杜松那种东西‌。”
　　作为药师，楚南冠很清楚，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燕半雪，信我，陪我赌一把。”
　　鲛人可造幻境。
　　楚南冠从来没用过这一招，但他的确是会的。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将幻境一点点铺开，嵌在‌鬼王城的阵法之间‌、沿着‌藏书阁书架间‌的过道伸展，最终将鬼王殿囊括其中。
　　幻境碎。
　　那哪是藏书阁，燕半雪坐着‌的又‌哪里是两摞书。
　　丹陛在‌脚下，四域域主座在‌脚下，燕半雪端端正正坐在‌鬼王座上‌。
　　编钟声又‌响，有无数人声潮水般涌来，庆贺的大典开始了。
　　楚南冠的身影同破碎的幻境一同消散，他再发不出声音，口型是明明白白两个字——信我。
　　燕半雪感觉到，就像是当初在‌鬼王城里，看着‌老域主消失的时候一样，有什么东西‌不容拒绝的加诸到了自己‌身上‌。
　　鬼王城塔顶摇曳的东域灯盏忽得熄灭，而后‌，四域灯盏齐齐亮起！
　　鬼王燃灯，照彻酆都全境！
　　鬼王城外，弱水中旋涡尽褪，而后‌迅速的向东域褪去。
　　弱水褪尽，残留的满地‌残骸一片片飞起拼接、不多时，满酆都的屋舍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艳红的彼岸花在‌墙角绽放，是妖异的喜庆。
　　“信你？”
　　鬼王座上‌，燕半雪看着‌步入大殿，对‌自己‌俯身的无数虚影，声音由低而高，目眦欲裂，“你用幻境骗我，还想让我信你？！”

◎72.第 72 章
　　楚南冠全然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他只觉得，上一瞬间鬼王殿在眼前消失——或者说自己在鬼王殿中消失，下‌一个瞬间, 他便回到了鬼王座旁。
　　然后他就对上了燕半雪愤怒的脸, 对方‌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用力的往自己面‌前一扯，开口说了“你”字，又一时‌顿住，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燕半雪的这一扯既猛且急, 他站在楚南冠的正对面‌，楚南冠被这么‌一扯毫无防备, 整个人往前倾过去。
　　他试图拉住扶手稳住身体, 却发现‌身体完全使不上劲。
　　让他疼痛的魔气消失了，为了制造幻境、抵御魔气侵袭而消耗一空的灵力没有恢复，体内灵脉空空荡荡, 唯有被药效压制着的蛊毒还在微微刺痛，给人以真实感。
　　燕半雪很愤怒, 他应当有很多‌话可‌以说，但对着楚南冠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楚南冠以为的一瞬, 其实现‌实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旬。
　　被按到鬼王座上之后，燕半雪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被迫看完了一场庆祝鬼王登基的盛典，接受了无数看不清模样的虚影的朝拜。
　　鬼王殿的传承同时‌灌注给他, 太过漫长‌的历史与太多‌的知识让燕半雪头疼欲裂，冷汗直流，却无处可‌逃。
　　接受传承必须专心，可‌燕半雪无法专心。
　　他满脑子都是楚南冠那句“信我”, 可‌他该信什么‌？
　　信楚南冠可‌以死而复生？信他有办法回来？
　　鬼王传承一股脑的灌进来，燕半雪思绪纷杂，几乎陷入心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等他清醒过来时‌，鬼王殿中只剩他一人，而鬼王传承也奇妙的理顺了，他于是也就知道，楚南冠赌的，到底是什么‌。
　　鲛人不过一域之主，便可‌送人复生，酆都鬼王，难道不可‌么‌？
　　楚南冠是被鬼王城吞噬的，而鬼王城的规则，不就是由鬼王制定的么‌？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鬼王传承并没有提高燕半雪的修为品阶，而设下‌规则的那任鬼王是十品圆满的飞升的品阶。鬼王城的规则由环环相扣的阵法守卫，想要‌把楚南冠带回来，就要‌逆转阵法，要‌符合逻辑的、成功的、逆转每一环的阵法。
　　燕半雪修的是刀法，对符阵没什么‌研究，这回算是被楚南冠逼得不得不研究，心情可‌想而知的暴躁。
　　燕半雪暴躁得想要‌揍楚南冠一顿。
　　然而当他费劲心力，终于将楚南冠成功带回来之后，当对方‌在自己的一个拉扯下‌，毫无反抗能力的倒过来时‌，他的第一反应仍是扶住楚南冠，一句“你没事吧”就要‌脱口而出，到底是被怒气阻了阻，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燕半雪不说话，楚南冠说话了。
　　他艰难的伸手，在燕半雪揪着自己领子的那只手上按了按，对方‌犹豫着，松开了些。
　　楚南冠说：“我赌赢了，恭喜。”
　　楚南冠的一句话让燕半雪没发出来的火瞬间爆发，曾经的域主现‌在的鬼王骂了句粗口：“你、你怎么‌敢把赌注下‌在我身上？！”
　　鬼王的传承没有让燕半雪提升修为品阶，但漫长‌的历史终究让他身上多‌了几分厚重感。
　　楚南冠看燕半雪，在熟悉中又有几分陌生，于是便知道，自己以为的一瞬间，并不是真正的一瞬间。
　　他回答燕半雪：“因‌为我信你。”
　　楚南冠这么‌一说，燕半雪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只能没好‌气的把人按回轮椅上：“走了，出去了。鬼王城城门都要‌被砸碎了。”
　　有很多‌人在找他们。
　　西域鬼修要‌找燕半雪，鲛人和‌狂刀要‌找楚南冠。
　　十恶之境一战惊天动地，没有参与的鬼修也被惊动，鬼王城四域灯盏齐亮，编钟声响彻全境，酆都迎来毁灭后的新生，明里‌暗里‌，太多‌鬼修都在关注着鬼王城的动静。
　　西域鬼修是喜悦中夹杂着焦虑。域主印记让如巫腾等高阶鬼修，确定燕半雪没事，那么‌鬼王城点灯的自然只能是燕半雪。西域鬼修是喜悦的，焦虑只是因‌为燕半雪迟迟不出现‌，但他们还算有耐心等。
　　鲛人则紧绷得多‌，他们大多‌数人不懂得东域灯灭代表着什么‌，但与族长‌间的特殊联系确确实实被斩断了，他们焦虑，却又怀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因‌为联系的消失并不等同于楚南冠死亡——阿末身上，楚南冠留下‌的鲛人印还在。
　　狂刀许钦是最平静的一个，他只是在等一个能让他交任务的人。
　　鬼王城无主时‌，鬼王城大门终年敞开。而当燕半雪成为鬼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门关上。
　　鬼王感知酆都全境，他一早就知道鬼修、鲛人再加一个狂刀都聚集了过来。一来燕半雪没心思招呼西域众人，二来他也不想和‌没了楚南冠的鲛人打交道——他觉得没法交代。
　　于是索性关了门，专心致志研究自己并不擅长‌的阵法。
　　如今楚南冠回来，门自然能开了。
　　鬼王城大门轰然打开，燕半雪推着楚南冠走出来，就像之前很多‌次那般。
　　西域鬼修呼啦一下‌围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鲛人感觉到了断开的联系重又连上，又看见‌楚南冠，终于放松下‌来。
　　许钦在一片难以言表的激动中，平静的打量了遍从鬼王城中出来的两人：“封印补好‌了，没事我就走了。”
　　鬼王执掌酆都全境，燕半雪不用到十恶之境，就能感觉到封印的状态。他对许钦道：“算我欠你一次。”
　　许钦摆摆手，转身离开：“用不着。”
　　燕半雪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在鬼王传承极久远的记忆中，在十恶之境封印刚刚建立、魔族比如今常见‌得多‌的时‌代，有一位魔族进过鬼王城。
　　即使是在传承中，那位魔族的形象也是模糊的，他与当时‌的鬼王达成一致，在十恶之境的封印后再套一层封印，以将魔域与人域完全隔离。
　　第二层封印是鬼王代代相传的秘密，而许钦知道。
　　燕半雪收回视线，没有细究。
　　狂刀离开了，来帮忙的鲛人也离开了。
　　楚南冠也要‌离开。
　　“蛊毒未除，我得回药师谷一趟。”
　　虽然魔气已经被燕半雪通过某种手段拔除，但被改变了的蛊毒又需要‌寻找新的解药。
　　燕半雪斜睨他，依然没个好‌气：“你想走我难道还能拦着么‌？”
　　西域鬼修有许多‌事要‌和‌燕半雪汇报，此战的伤亡、西域之外幸存鬼修的投诚或试探，以及……等燕半雪指示，接下‌来要‌做什么‌。
　　燕半雪脱不开身，到底还是送楚南冠到了鬼门关：“外面‌蹲着想打探消息的人修，你一路小心。”他说，“到药师谷了，记得给我传句话。”
　　楚南冠道：“好‌。”他看着燕半雪，像是有话说，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很快，所‌有鬼修都知道原本的西域域主成为了如今的鬼王，而东域也有了主，被鬼王庇护着。至于另外两域，则被原本属于西域，如今隶属鬼王城的鬼修一寸寸的清扫、重整。
　　对许多‌鬼修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酆都境内一时‌间热闹非常。
　　酆都的大部分变化，都要‌循序渐进、慢慢的来。
　　对燕半雪来说，这就代表着在最开始的忙碌之后，他又清闲下‌来，甚至因‌为手下‌人干劲太足，比当西域域主时‌还更悠闲几分。
　　大概是清闲过了头，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燕半雪溜出酆都去找楚南冠。
　　他去找楚南冠却又不想被楚南冠知道，于是即便楚南冠带他走过一遍进药师谷的路，他这回进来，走得还是很艰难。他不断的触动阵法，不断的有药师找过来查看。燕半雪躲开了所‌有药师，却没躲开一只猫，他曾经附身的那只黑猫。
　　黑猫本就有灵性，又被药师谷的一众药师们养得油光水滑，灵智变得更高，它蹲在路上看了燕半雪半天，然后细声细气的喵了一声。
　　燕半雪听不出那声喵有什么‌特别‌的，但楚南冠的传音立刻就响起来了：“你在药师谷？”
　　燕半雪只能答是。
　　“别‌动，我来接你。”
　　进药师谷的路上白雾弥漫，轮椅吱吱呀呀的碾过地面‌，发丝微湿的鲛人药师出现‌在他面‌前。
　　药师谷显然很适合修养，楚南冠脸上苍白褪去，又恢复了一贯的清瘦但不羸弱的药师模样。
　　冷冷清清的药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燕半雪总觉得他似乎含着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药师谷到底是为什么‌，而楚南冠也不问。
　　一个熬药研究药方‌，一个就坐没坐相的半躺着看。
　　时‌光变得缓长‌而悠闲，燕半雪闲来无事抱怨：“鬼王有什么‌用，又不能直接送我到十品。”
　　楚南冠在磨药：“十品有什么‌好‌，要‌挨雷劈。”
　　燕半雪在药杵声里‌昏昏欲睡：“舍不得我飞升就直说。”
　　楚南冠抬头看他一眼：“就现‌下‌而言，你的修为应当不如我。”
　　鲛人的修为很难明确界定，燕半雪也抬头看他，拖长‌了语调：“谁更厉害，不试试怎么‌知道。”
　　楚南冠放下‌药杵，笑了下‌：“那就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
　　接下来大概还有一两个番外，主要讲许钦，对这个角色木有兴趣的谨慎购买嗷
　　番外……缓两天发_(:з」∠)_还没写完

◎73.番外一
　　燕半雪带着阿末来找楚南冠。
　　百年时光在不经意‌间流逝, 阿末身上变化很大，他改口喊燕半雪师父，从无法修炼的小鲛人‌, 变成了阴气‌四溢的鬼修, 稚拙活泼的性格也开始沉淀下来，变得‌稳重，有‌了大人‌的样子‌。
　　不变的是鲛人‌族群对他的宠爱，以‌及燕半雪三不差五，就带他去药师谷见楚南冠——美其名曰, 让楚南冠校考他的修炼成果。
　　楚南冠既已‌认清自己是一域之主的事实，又在鬼王城里走了一遭, 对鬼修自然有‌了更透彻的了解。他对阿末的校考, 是认真‌且严格的。
　　严格的校考总是困难，阿末欣然接受，但他对校考跃跃欲试的向往, 和他对燕半雪拿他当借口的腹诽，并不矛盾。
　　阿末到底不是小孩子‌了, 在各种‌方面都比以‌前成熟敏锐地多，再加上酆都那群鬼修也逐渐把他当自己人‌, 几辈子‌的处世经验在日常的接触中潜移默化的传递给阿末，让这个鲛人‌小鬼修，清楚的感觉到，无论是从鬼王与域主, 还是从域主与域主，甚至是同患难的盟友之间的关系看，燕半雪和楚南冠都——交往过于密切了些。
　　修士岁数悠长，鬼修的生命更是见不到尽头, 因此无论你多么惊才绝艳，修炼出成果总需要时间，燕半雪每隔几个月，甚至是连一旬都等不及就扯着他往药师谷去，实在是……
　　阿末道：“师父啊，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族长传音说么？”
　　鬼修印、鲛人‌印都是不受距离限制的联络手段。
　　燕半雪反问：“你不想见你族长么？”
　　阿末促狭道：“我想呀，但没你那么想，特别是不想因为你想而不得‌不变成我想。”
　　燕半雪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局促，坦坦荡荡：“既然你知道我想，那还问什么？”
　　药师谷入口的大阵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的完善与复杂，燕半雪来得‌频繁，却‌始终无法掌握其中的规律，仍只能呆在阵外‌等人‌来接。
　　次次都是楚南冠亲自出来迎接。
　　百年的时光没能软化鲛人‌药师，楚南冠依然冷冷清清如一块寒玉，脸上极少有‌什么表情，但阿末知道他是高兴的。不过他到底不敢像调侃燕半雪那样，问一问楚南冠“师父来药师谷，族长你是不是很开心？”
　　青山环绕间的一池碧水在楚南冠的操纵下声势浩大的沸腾了，阿末在水中腾挪，以‌鲛人‌的灵活与鬼修的敏捷对抗着一次次危机。
　　楚南冠坐在轮椅上，眉目不动。燕半雪站在他身边，抱臂看着。
　　鬼王看小徒弟阿末，见他有‌长进，放心又得‌意‌，转头看楚南冠，却‌见鲛人‌药师同一时间侧了侧头，那是个收到传音后下意‌识的倾听动作。
　　虽然岁月未曾改变楚南冠的冷淡，但他在燕半雪面前，已‌经毫不设防了。
　　燕半雪问：“谁？”
　　楚南冠脸上依稀有‌惊讶的神色闪过：“许钦。”
　　药师往点着石灯笼的路望去：“他在药师谷外‌。”
　　大了不少的黑猫油光水滑，它跳上楚南冠膝头，讨好的喵了一声，问要不要它去接人‌。
　　小东西灵智渐‌，意‌识到楚南冠这条鱼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吃得‌了，对楚南冠的态度，就变成了小妖怪对大妖怪彻头彻尾的臣服与讨好。
　　楚南冠摇头：“我去。”
　　燕半雪想了想：“一起去。”
　　楚南冠看他一眼：“好。”
　　狂刀许钦依然是那副样子‌，红发张扬，周身带着焚沙海特有‌的炙热气‌息。
　　燕半雪敏锐的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濒临爆发的味道。
　　那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很难言说的挣扎，带着一点孤独的气‌味。
　　狂刀的视线从燕半雪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楚南冠身上：“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
　　楚南冠没对此做出回应，只是问：“出什么事了？”自百年前鬼王城前一别，许钦一直呆在焚沙海没有‌离开，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药师谷，必然不会‌是毫无缘故。
　　“你们聊。”在楚南冠说话，燕半雪紧接着开口，“我回酆都了。”似乎他和许钦的碰面只是碰巧。
　　楚南冠依然只回了他一个字：“好。”
　　来自酆都的鬼王撕裂虚空离开，楚南冠认真‌的看了许钦一眼，转动轮椅向药师谷走：“进来吧。”
　　许钦沉默跟上，显得‌心事重重。
　　迷雾重重的入谷道上，许钦保持沉默，修士落足无声，楚南冠的轮椅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药雾流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许钦在长久的沉默后，在昏暗不‌的药雾中，开口说了三句话：“一线关的封印要破了。”
　　“老头子‌快撑不住了。”
　　“你现在还能不能招魂？”
　　狂刀许钦独来独往，没有‌几个能说话的朋友，楚南冠算是其中一个，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找的一个。
　　前两句只是倾诉，楚南冠没有‌做回应，对于最后一个问题，他回答说可以‌。
　　于是在药师谷中那片静水之前，在他们曾经对酌的岸边，在‌月高悬之时，狂刀许钦直接扯下了一片神识，将其中的记忆交给楚南冠，而楚南冠循着他记忆中见到的那人‌，在月下展开了追魂索隐的巨大阵法。
　　灵光闪耀，彻夜未熄，天色拂晓时，许钦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要找回的人‌，回来了。
　　楚南冠很疲惫，但不忘提醒：“他不一定记得‌过去。”
　　“我知道。”许钦很干脆的回答，“我只是想要他回来，至于他还记不得‌记得‌我，不重要。”
　　狂刀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一改来时的沉默，却‌也没有‌更多的话，很干脆的说：“我走了。”
　　楚南冠却‌被这话激得‌眼皮一跳：“去哪里？”
　　许钦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两人‌的对话打‌哑谜一样，楚南冠沉默了一会‌儿‌：“祝你成功，有‌要帮忙的时候，记得‌说。”
　　“我不会‌客气‌的。”许钦笑笑，然后很自然的问了一个燕半雪一直没敢问的问题，“你还能站起来么？”
　　鲛人‌化出双腿后，是可以‌行走的。
　　楚南冠不良于行，是因为他的鲛尾被劈开过。
　　鲛人‌药师垂头摸了下轮椅扶手：“很难。”他伤得‌太重，又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再站起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不能站起来，于我而言，并无妨碍。”他依然可以‌去他所有‌想去的地方，并且——
　　会‌有‌人‌愿意‌陪他去。
　　楚南冠送许钦离开，走出药雾重重的迷津，狂刀望着焚沙海的方向，道：“如果燕半雪想知道我的事，就告诉他吧。”他当然知道药师谷前，和燕半雪不是单纯的偶遇。
　　我相信你。
　　所以‌也相信你相信的人‌。
　　这应当算是许钦最温柔的表达了。
　　狂刀自己也不习惯，于是补充：“他是鬼王，应该也猜到一些了。”
　　楚南冠说好，又重复了一遍：“要帮忙的话，记得‌说。”
　　楚南冠目送许钦离开，去往他终究要回去的地方。
　　而后药师一边想着狂刀留下的话，一边向谷中走，从湖中向他迎来的阿末让楚南冠做了决定：“走吧，我送你回酆都。”
　　虽然觉得‌楚南冠的送他，和燕半雪的带他来有‌异曲同工的微妙，但族长相送实在是难得‌的待遇，阿末高高兴兴的应“好”。
　　让阿末更肯定自己猜测的，是楚南冠没有‌走水路，而是带着自己从鬼门关进了酆都。
　　这回楚南冠没有‌戴鬼修面具掩饰，活人‌进酆都让黄泉路上一众鬼修侧目，而来不及等他们想太多，鬼王城陡然亮起的灯火夺去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燕半雪并不是张狂的人‌，自鬼王登基之后，鬼王城除了点燃的四域灯火，其余的光亮如同之前那般尽数隐去。而现在，城中连天的灯火再次亮起，艳红的彼岸花从鬼王城敞开的大门前一路绽放，顺着黄泉路铺展开来，直到楚南冠脚下。
　　那花在连天灯火中微微发亮，是妖异而夺目的红，而楚南冠亦被照亮，是清清净净的颜色，比彼岸花更璀璨。
　　这番阵仗让熟悉燕半雪做派的阿末都吃惊，然而亲自等在鬼王城前的燕半雪又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如常的准备了酒水和楚南冠对酌。
　　连许钦都意‌识到了燕半雪的在意‌，楚南冠当然也清楚。
　　但燕半雪见了楚南冠偏偏什么都不问，只和他喝酒。
　　于是楚南冠问在酆都弄出了大阵仗的燕半雪：“你知道了什么？”他相信燕半雪不会‌是无缘无故，更不会‌是因为可笑的攀比。
　　燕半雪回了他一个问题：“修真‌界是不是又要不太平了？”
　　楚南冠同样以‌问题对问题：“为什么这么说？”谈话终于切实的落了地，“十恶之境又有‌异动？”
　　“对。”燕半雪也很直接，“但可以‌压制。”酆都有‌鬼王和没有‌鬼王，是完全两样的。
　　百年来，燕半雪的修为不断提升，因为鬼王城的传承与楚南冠的存在，他的修为也跳出了十品的框架，变得‌界限模糊，他没有‌再经历晋阶雷，但修为已‌然超越了八品的范畴。
　　楚南冠没有‌去关心燕半雪压制十恶之境费不费力，辛不辛苦，因为无论如何，这都是唯有‌燕半雪才能承担的责任。楚南冠只是肯定了燕半雪的猜测：“对，一线关后有‌与十恶之境类似的封印，是许钦的父亲在守着??许钦说，他父亲快撑不住了。”
　　鬼王城传承里，是魔族与某一任鬼王共同在十恶之境后建起了封印，燕半雪把酒杯在手里转过半圈：“许钦他父亲，是魔族？”
　　“没错，许钦是人‌魔混血。”
　　作者有话要说：　　emmm，这就是接了承剑里的剧情，因为许钦找楚南冠招过魂，确定叶嘉是封洲，所以虽然后来叶嘉一直没承认，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但许钦一直很肯定他是。但也就像许钦在这里说的，他想要封洲回来，只是自己的愿望，封洲/叶嘉承不承认，是封洲的自由，他不会强迫封洲。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