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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茶言莲语拯救师尊
作者: 宋绎如
文案
大学报到第一天，闻衍听见凄厉猫叫前去察看，却不想因此被卷入了修真界。
还成为了狗血渣贱虐文中主角的关门弟子。
翻开原著，看着便宜师尊惨遭PUA、被逼叛出师门、最终在万鬼牢中被折磨至死——
闻衍：陷入沉思.jpg
即使身处异界，饭还是要恰的，命也是要保的。现成的大腿不抱白不抱，但如何让这恋爱脑大腿弃暗投他，倒真是一项技术活。
好巧不巧，跟着穿书的iPad里下载了一本《茶言莲语攻略手册》。
本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的信念，闻衍认真研读剖析并积极运用于实践。
于是当顾剑寒与魔尊相遇时——
闻衍：师尊，你好像一直在看那个哥哥啊。
顾剑寒：怎么？
闻衍：我好羡慕他能被师尊这样看着，不像我，只会这样看着师尊～
眼底深藏恨意的顾剑寒：这傻狗认真的？
当顾剑寒与魔尊重逢时——
闻衍：阿衍有点不舒服，师尊能陪陪我吗？
顾剑寒：偏得这个时候不舒服？
闻衍：算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有点难过。
急着复仇的顾剑寒：……好好说话。
御剑飞行摔了个狗吃屎时——
闻衍：今天御剑飞行，摔得好痛，感觉自己好笨，我会坚强的。
严师顾剑寒：……算了，安慰一下。
顾剑寒吻闻衍唇角被魔尊看到时——
闻衍：师、师尊！魔尊是不是误会了，都是我不好，让我去解释吧，好吗？
顾剑寒黑了脸：好好接吻，别管其它。

食用小指南】1.穿书茶莲小太阳攻X重生阴鸷大美人受
2.双洁互宠1V1，双向救赎，魔尊工具人。
3.纯情年下狗勾攻不是舔狗攻！师尊的态度转变需要时间。
4.狗勾会慢慢变强。

内容标签： 年下 天作之合 重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闻衍，顾剑寒 ┃ 配角：莫无涯，冬知雪…… ┃ 其它：主攻文《大叔》《亲爱的白骑士》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绿茶狗勾的升级之路。
立意：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1章 、月下初见
　　“师傅，在这停就好了，前面很堵，您不好调头。”
　　“好嘞！”
　　后排落座的男青年搭在车把手上的五指骨节分明，稍一使力车门便被打开。干净的运动鞋触碰到了车外明朗的光线，闻衍戴着口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朝气蓬勃。
　　不远处庄严校名浮雕之上，人来人往的广场顶空，大团大团柔软的白云腾涌缱绻于湛蓝天际，日光强烈得及近耀眼。
　　这位准大学生深吸一口气，拿着开学准备的各种资料，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背好双肩包，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校门口迈进。
　　大学生活，请多多指教！
　　“嗷呜！！！”
　　闻衍猛地平地趔趄了一下，那股气势散了大半。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循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现代化进展飞速的大都市中心地带，居然有一条又破又烂，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巷。今天天气这么好，阳光却像是照不进去似的。
　　好奇怪。
　　闻衍伫立在原地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却没法再从嘈杂的周遭找到那道声音。
　　听错了么……
　　“小哥哥，可以帮我拿一下行李吗？好重，我快要搬不动了。”
　　闻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是一个十分瘦弱的男孩子，戴着和他同款的黑框眼镜，脸色有些发白。
　　“噢噢，好的。”闻衍接过他的一个包，“没关系吧？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没、没事的。”那个男生低下头，“谢谢你，我太弱了，连这点东西都搬不动……真不知道要怎样报答你才好。”
　　“小事而已啦，大家都是同学——”
　　“喵呜！！！”
　　那叫声比刚才还要凄厉，然而尾音却很有几分虚弱的意思，不像是小动物正常的叫声。
　　不会吧……难道有人虐猫？
　　闻衍心中一凛：“同学，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啊？”
　　“就是那种，小猫咪叫得很凄惨的声音。”
　　那个男生四处望了望，朝闻衍笑道：“没人会带猫来上学吧？哥哥怎么会这么问？”
　　闻衍觉得这个称呼很奇怪，他家里没有弟弟，他也没有当别人哥哥的癖好，这么听着怪不舒服的。
　　“叫我闻衍就好。”
　　“没想到哥……闻同学，你这么不喜欢，那我下次就不这么喊了，对不起啊。”
　　“诶？”闻衍愣了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喵嗷！！！”
　　闻衍这次是真的确定，那条小巷里有一只很痛苦的猫，单听叫声都让人毛骨悚然。
　　明明是酷暑九月，他的手脚却莫名有些发凉。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没办法帮您提行李了，您再找找其他人吧！抱歉！”
　　闻衍转身就走，拨行穿过逆流人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达那个巷口。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嘈杂声响似乎都与他隔了不近不远的一层，听起来有些失真。
　　怎么回事？
　　算了，先把猫救出来再说。
　　他打开手机内的手电筒，朝黑黢黢的巷道里照了照——
　　里面空无一物。
　　闻衍背脊一凉，心跳都漏了一拍，正要撤身离开，眼前的巷口却漫延出一阵巨大的黑雾缠住了他的脚，迅速地将他全部包裹住。
　　他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这样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悲催到大学报道第一天就离奇去世吧？
　　明天的同城热搜榜估计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是吧，别开这样的玩笑啊狗老天。
　　*?*?*
　　“叮！当前世界为书中世界，原著《魔驭天下》已掉落，请知悉。”
　　头痛欲裂。
　　闻衍缓缓睁开眼，身上难得没有多少力气。他下意识往枕边摸了摸，没摸到手机。
　　瞬间清醒了。
　　然而室内的装潢却让他又陷入了恍惚。
　　这是什么……主题酒店吗？古风宾馆？修仙乐园？
　　可是为什么窗外还有山啊！！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闻衍迅速躺了回去，却又想起手机还没找到，不由得又卑微地爬起来找。
　　好事情是手机一下子就找到了，坏消息是手机因为开着手电筒一直没关，所以一下就找到了。
　　剩余电量：19%
　　闻衍：心平气和，和气生财，财源广进，进退维谷……
　　他做了个深呼吸，朝手机屏幕定定地看了一眼——
　　无信号/青历十八年七月/戌时/冷月峰
　　“……”
　　这什么东西？
　　闻衍生无可恋地望向窗外，努力回想高中语文教过的十二时辰对应表。
　　现在最大的问题有两个，一是他还活着吗，二是他在哪里。
　　两个都不太好判断啊——做梦不会感到疼痛是骗人的，这里也没有人来的样子，没有可供参考的东西。
　　不对，方才有一道声音来着。
　　闻衍冷不丁惊了一下，定睛朝榻边的书案上看去，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本书，封面上赫然是用简体中文写的四个大字——魔驭天下。
　　这还真是……书中世界啊？！
　　几个时辰后。
　　拜读了整部原著的闻衍，内心只剩下一个声音。
　　这魔尊好会PUA一男的。
　　借着母亲救过幼时的顾剑寒一命，简直把这个少年天才当成了自己的狗，驱使他干这干那，暗地里给顾剑寒处处使绊子，任务结束后还不断地贬低他。
　　伪装出被正派迫害的样子，让顾剑寒与正派逐渐离心，从他那里不断套出宗门机密，趁顾剑寒叛出清虚门的时机屠了清虚门满门。
　　最后顾剑寒却只落了个在万鬼牢中被恶鬼噬咬至死的下场，为那魔尊背了天谴。
　　这顾剑寒，说他惨吧，也算是活该。
　　不坏，但蠢，恋爱脑一个。
　　闻衍简单地评价了一下，抬头便看见墙上一枚玄铁钉坠着一个腰牌。
　　淡青玉玦上雕有月形咒纹，其上是七个异形小字，闻衍明明不会认，却下意识读了出来。
　　“冷月峰弟子闻衍。”
　　等等……这什么意思？
　　冷月峰？弟子？他？
　　冷月峰峰主是顾剑寒。
　　所以说……他成了那个恋爱脑的徒弟？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拒绝还来不来得及？！
　　*?*?*
　　闻衍在榻上躺了不知多久，勉强接受了他被迫穿书还成了苦逼主角弟子的现状。
　　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便后知后觉地感到饿了。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又发生了这样一连串离奇事件，胃里早就咕咕抗议了。
　　闻衍刚想叹气，却堪堪止住。
　　叹气没有用，如何活下去才是他现在急需思考的问题。目前来看，这里是修真界，以剑为宗，器丹符香四道并存，门派林立，各有宗师和内外门弟子争夺修真资源。
　　简单来说，弱肉强食，算是一个比较原始的世界。
　　但他是一个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二十一世纪现代人，那些东西他一概不会，恐怕也没有修真天赋。
　　简单来说，就是废物。
　　闻衍对自己的定位认知非常准确，并不觉得有多么悲伤，只是觉得自己前途惨淡，在这种世界里朝不保夕。
　　也许某一天就死在这里了，不会再有回去的机会。
　　……算了，先解决饥饿问题再说吧。
　　还好他的行李箱一起跟着过来了。
　　闻衍输入密码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好几盒忘崽牛奶和曲奇饼干，食不知味地吃了老半天，最终决定出门一趟。
　　虽然这个世界看起来很危险的样子，但他的身份是冷月峰的弟子，那位剑道宗师是在青历二十五年叛出师门，意味着此时他依旧是正派领袖。
　　那在这个峰顶，应该没人会一言不合就对他起杀心吧？
　　闻衍把行李箱藏到床底下，从类似于衣柜的木制结构中找到了不少衣服，全是黄白两色同样的形制。
　　他抬手三两下脱掉卫衣和运动裤，流畅而具有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在摇曳的烛影下显露出如狼似虎的年轻资本，以及一种与他人畜无害面孔格格不入的凌厉和压迫感。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闻衍从来没穿过这种古式衣裳，衣带在腰间随便打了个结，外衫也穿不好，显得潦草又凌乱。
　　闻衍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第一次穿就穿成这样真是天赋异禀，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好了，现在出发，看看这座山头有没有什么能够填饱肚子的猎物。
　　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单喝点牛奶吃点饼干真的远远不够。
　　然而外面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闻衍追一只雉鸡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凭着从小到大年级第一的田径竞赛成绩成功摸到了它高傲的尾羽，却冷不防被瓢泼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视线被干扰，他对周围的环境也不熟悉，前面草木太深，闻衍惜命，不可能贸然闯进去。
　　就差一点。
　　追不上四脚兽就算了，两脚兽追不上两脚兽，这合理吗？
　　这下好了，白费力气。
　　更饿了。
　　闻衍的心情简直跌到了谷底，他泄愤似的踢了踢路边的杂草，没用力，却感觉踢到了什么瓷实的东西。
　　闻衍抬指摘下了黑框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冷月峰的雪月不受乌云遮蔽，借着如盐的月光，闻衍模模糊糊地辩识出了那是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第2章 、远山寒剑
　　闻衍呼吸一窒，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缓缓蹲身而下察看那人的情况。
　　七窍流血，鸦色长发被滂沱暴雨冲刷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不可闻。
　　他手中牢牢地攥着一把剑，古朴的纹路被青铜锈死，在轰鸣的雨声中发出铮铮震颤的哀鸣，无助又凄惶，像一只濒死困兽在牢笼里发出最后的悲吼。
　　闻衍看见他艰难地睁开眼，任凭雨水生生地浸满他的眼眶，看上去就像伤痕累累的小猫在痛哭一样。
　　闻衍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救……我……”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闻衍来不及想太多，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住人就疯狂地往他的住处跑。他对血有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厌恶感，可是人命关天，他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看起来伤得很重，连启唇看起来都痛苦万分。闻衍选择了接触面积最小的方式，将他打横抱着，却依然能感觉到粘腻恶心的血液沿着他的双臂缓缓流下，一滴一滴落到泛滥的雨水之中。
　　闻衍沾了一身血，此时却顾不上清洗。他迅速从一大堆行李中翻出备用医疗箱，拿出□□缓释片给这人服下，见他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才堪堪松了口气。
　　太好了，西药有用。
　　闻衍用绷带给他处理了额头上和手上的外伤，忍住恶心感清理掉了他身上带血的东西，包括耳窝和口腔内残留的血迹。
　　说来也很奇怪，一进屋子，这人身上就没有再止不住地流血了。这一点让闻衍稍微轻松了些，否则他今晚上可能真的没办法救这个人。
　　很少有人知道，他患有重度的血液恐怖症。
　　闻衍靠着床沿，惨白着脸背对着榻上的人喘息不止，他有些头晕，尽量避免目光落到床角的带血衣物上。
　　不对，他自己身上就已经满是鲜血了。
　　“呕！！！”
　　闻衍冲进盥洗室撑在池边剧烈地干呕，细密的冷汗沿着额角滑到完美的颔线，强壮结实的背脊肌肉正在微不可察地起伏。他察觉到胃部传来的扭曲痛楚，但此刻最令他难以承受的是那道无法抹去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闻衍才从盥洗室内缓缓走出来。沾血的衣物已经被撕碎，他微垂着头，就像一只落水的狼。
　　“救……我……”
　　“救救我……”
　　“好痛……啊……”
　　闻衍一边系衣带一边朝榻边走去，他现在头脑不太清醒，听不清楚榻上的人在说些什么。
　　雪白的被褥也全沾上了血。
　　还好他开学带了新床单。
　　“可以听到我说话吗？”闻衍在床沿坐下，注意到他湿透的长发，不由得蹙了蹙眉。
　　这样睡下去会偏头痛吧？
　　“救我……”
　　“已经救了。”闻衍接话，“别怕，现在没事了。”
　　没事才怪。
　　他只是处理了一些皮外伤。
　　他不是医学生，而且这个书中世界一切没办法用常理解释，这个人身上也不是一般的伤，他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尽力了，能不能活下去只能看他的造化。
　　闻衍有些颓丧，但下一刻，搁在床沿的手却被凉凉地靠上了。他刚想挪开，却听见榻上的人开始轻轻地哽咽。
　　那哭声轻得不像话，眼泪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闭着眼也能将枕畔晕湿一片。
　　“莫无涯……”
　　闻衍愣了一霎，瞬间从床沿一弹而起。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把锈死的青铜剑，床角那堆衣物上不容忽视的冷月纹，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有什么被串联了起来。
　　他迅速从书案暗格里拿出那本原著，翻了好几处折角，终于找到了无名氏对于顾剑寒的描述。
　　「背负青铜渡霜剑，身着青衣冷月纹，眉间一点朱砂，面若冠玉，风仪落落，骨貌寒冰。」
　　“……”
　　半像不像的。
　　算了，等人醒了再说吧。
　　如果能醒的话。
　　闻衍有点累，暂时不想去处理那堆脏东西。他摸出两盒忘崽牛奶继续喝，希望能够忘掉方才那一片恶心的腥红。
　　*?*?*
　　“诶，冷月峰的小师弟？”
　　闻衍正在溪里捉鱼，便听见岸边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
　　他不着痕迹地辨认了一番她的腰牌，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虞泠师姐，早啊。”
　　“冷月峰亏待你啦？跑到隐神谷来抓鱼吃？”
　　这么几天过去，他大概摸清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一个身份。因为他中途穿书的缘故，书中的每个人物和他的关系都不冷不热，他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很淡。
　　这位虞泠姑娘是隐神谷大弟子，性格率真开朗，对每个人都很热情关照。
　　炼丹天赋极高。
　　如果能和她打好关系，也许活下去的几率要高一些。
　　“是啊。”闻衍拉长一声好似抱怨，“师尊已经很久没管过我了，冷月峰上也没什么吃的，只是雨后山里有些蘑菇。”
　　虞泠被他耷拉的声线逗笑了：“你筑基期还没到吗，怎么还不能辟谷？听说顾师叔很严格的，赵恪师兄早就进入金丹中期了呢。”
　　闻衍一下就被戳中了痛处，只好强颜欢笑道：“我会努力的。”
　　赵恪是顾剑寒的大弟子，自七岁时就由顾剑寒亲自悉心教导，加之天赋异禀，十七岁就进入了金丹期，只用了两年又在秘境里跨了瓶颈，进入了金丹中期。
　　修真界几十岁进入练气期的修者比比皆是，由此可见赵恪之天才。他是顾剑寒从小培养的继承人，冷月剑派的第八代嫡传弟子，顾剑寒对他是有求必应，毫不藏私。
　　他是冷月峰，乃至整个清虚门公认的下一任掌门，正道的希望。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是魔教安插在顾剑寒身边的卧底，在七年之后会成为顾剑寒的执刑人。
　　不知道顾剑寒为了魔尊不顾一切背叛师门，最后却被自己的爱徒背叛时，内心是怎样的滋味。
　　闻衍忽然有些兴致缺缺，提起鱼篓就往出谷的方向走，一直为保小命谨言慎行的他甚至一时糊涂忘了礼数。
　　待他走远后，虞泠的肩上才冒出一朵蓝色鸢尾，看着闻衍的背影说道：“主人，他身上毫无灵力波动。”
　　虞泠莞尔：“真有意思啊，不是吗？一直自视甚高的冷月峰居然出了个废物，他是怎么入的顾师叔的门呢？”
　　“会不会是顾宗师的私生子？”
　　“……长得不像。”
　　从隐神谷到冷月峰不远，但麻烦的是爬山。闻衍途径训练场看见那些御剑飞行的外门弟子，内心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原著里顾剑寒亦是剑道天才，其天赋比赵恪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二十岁进入了出窍期，在修真界名声鹊起，两年之内拜师大能，迅速掌握了渡霜九式。
　　而到如今，他的渡霜剑法早已出神入化，书里没提他的境界，但料想也不会太低。
　　他还没见过那个所谓的便宜师尊一面，若那至今躺在榻上的人真是顾剑寒，他要怎么向他解释自己的来历？
　　堂堂剑道宗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收一个废物为徒，这明显是个逻辑大bug啊！
　　话说如果今天那人再不醒，便只能带他去药谷看看了。不过他只能靠腰牌认人，风险太大。
　　闻衍一边头疼，一边背着鱼篓认命爬山。他轻度近视，近处的东西倒没什么，稍远就看不太清。他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戴着异世界的东西出门，于是抓鱼也很受限制，好在反应快力气大，也算丰收而归。
　　冷月峰山雾缭绕，湿气很重。峰顶只有三处木屋，除了他以外没人步行，山下的弟子也很少上来，因此山路野草繁茂，很不好走。
　　等闻衍到达结界处的时候，外衫早就被雾霭山露打湿了，他倒是不太在意，反正方才抓鱼裤脚也已经全沾了水，待会儿冲个澡便是。
　　他取下腰侧的玉牌举起与肩持平，平平无奇的山石便化成一道巍峨庄严的高门，正上方赫然是笔力遒劲的四个大字——冷月剑派，两侧分别用古体字写着楹联。
　　“远山映寒剑，冷月照空明。”据原著说，还是顾剑寒亲自题的。
　　都说字如其人，按这股凌厉狂放劲儿，这位便宜师尊大概率——超级凶。
　　闻衍有些苦恼。
　　但他这次抓了好几条鱼，加上之前采的蘑菇，大概又有几天不用下山，可以再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总不能一直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他才十八岁，可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异世界啊！
　　闻衍暗暗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办法总比困难多，虽然现在他的情况是比较被动啦，但是也不见得就毫无办法。
　　虽然这个办法还没想好。
　　生存不易，闻衍叹气。
　　年轻人的体力还是不可小觑，一大早没吃饭便爬上爬下加捕鱼，闻衍像个没事人一样，腿脚也快，没一会儿就归了屋。
　　顾剑寒那处依旧没声响，赵恪这段时间出任务，于是冷月峰便只有他一个人。
　　闻衍这样想着，一推门却撞进了一双阴鸷而狠戾的血瞳。

第3章 、来者不善。
　　那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榻沿，身上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雪白内衫，如瀑长发披散着，脸颊瘦削得不像话，看上去病态又憔悴。
　　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我还活着？”
　　那声音有种粗粝沙哑的撕裂感，让人很不舒服。
　　闻衍回神，将鱼篓放在门边，却没有贸然前进：“是的，您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
　　“……如今是什么时候？”
　　“呃，巳时？”
　　“我问你哪年哪月。”那人似乎有些不悦，望向闻衍的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寒冰。
　　闻衍回答：“青历十八年，七月。”
　　伤到脑子了？
　　原著里没这个情节啊。
　　“十八年……”
　　“十八年？”
　　闻衍看他不太对劲，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试探着用手拍了拍他肩：“是的，十八年。您没事吧，需不需要——”
　　“哈哈。”
　　闻衍：？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伤到脑子了吧？！
　　闻衍听着他神经质的癫狂笑声，莫名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明明胸腔内没有那么多氧气，却还要傻傻地苦苦挣扎着嘶吼出来一样。
　　穷途末路似的，闻衍想，大抵绝处逢生就是这样的喜悦吧。
　　他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那人的笑声却戛然而止。他狠狠地拽了一把闻衍的腰牌，盯着上面的字，好看的眉皱得死紧。
　　“本座的弟子？”
　　闻衍没防备，就这样被拽着朝前面猛地扑了一下，顾剑寒重伤新愈，大悲大喜之后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仓促地用手肘撑了一下床沿，抬眼便撞进一双琥珀色的星眸。
　　闻衍暗自咋舌，内心风云激荡浪潮奔涌，扭捏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喊人：“师、师尊？”
　　太羞耻了！
　　“可我不记得有你这个徒弟。”
　　闻衍：“诶？”
　　其他人都有，为什么顾剑寒没有？
　　算了，当务之急是让顾剑寒相信，否则被赶出去他境况更惨！
　　闻衍琥珀色的双眸黯了黯，他微微敛了敛眉，有些伤心似的：“师尊病了一场，连阿衍都不认识了？”
　　有亿点点恶寒。
　　闻衍闭了闭眼：“弟子知道了，您一直都更喜欢大师兄一些。这些天大师兄不在，我才斗胆伺候您的，没想到师尊您还是不满意。”
　　顾剑寒冷着脸，实在是想不起自己还有过什么徒弟。可是那腰牌上的冷月纹灵力的确与他同源，做不了假。
　　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世有变数？
　　“……先给我滚开。”
　　被顾剑寒这么一提醒，闻衍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姿势不太对，他两掌分撑在顾剑寒身侧，像是把这便宜师尊压住了一样。
　　闻衍噌地一下弹开了，双手合十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注意！”
　　顾剑寒搭都没搭理他，拿起渡霜剑便往外走，闻衍下意识客套一下，却被他横剑抵住了咽喉。
　　“闭嘴。”
　　原本锈死的剑在顾剑寒手中青灰散尽，泛着冷光的锋刃直抵喉结下方脆弱的皮肤，他们隔得太近，闻衍甚至能闻到从顾剑寒身上传来的朽血味。
　　大概没擦干净。
　　闻衍无法偏头，只能抬手捂住唇鼻，脸色有些难看。
　　顾剑寒：“……”
　　下一瞬间，他身上就换上了一丝不苟的冷月纹天青剑道服，如瀑的长发用简单的白玉冠高高束起，眉心那点朱砂衬得他整张脸更加苍白。
　　他微仰着头盯着闻衍，闻衍却无法从他死寂的双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咕噜咕噜～”
　　顾剑寒狐疑道：“什么声音？”
　　闻衍遮住脸，整个人止不住地冒热气：“没什么，师、师尊您要走快走吧。”
　　“谁允许你用这种语气和本座说话？没人教过你礼仪么，还是你觉得就凭你便能在本座面前随心所欲？”
　　闻衍没想那么多，一时接不上话，就显得有些呆。
　　他一头乌黑短发留有狼尾，和那双像琥珀一样的星眸搭配起来就像是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大型犬，顾剑寒反应过来自己迁怒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都是渣滓。
　　他收了剑，冷冷地看了闻衍一眼：“看在你救过本座的份上饶你一命。”
　　闻衍松了口气，直觉那不是什么好眼色，但也没办法。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是真饿了，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营养怎么能跟不上？
　　不管了，开始做饭！
　　闻衍厨艺不错，杀鱼剖鱼处理起来也很利落，只是这厨房里没什么佐料，去腥只能用葱姜。好在拉他下这趟浑水的东西还有点人性，知道他是没有辣椒就活不下去的人，还给他留了一缸小米辣。
　　他不怎么爱吃鱼，特别是这种溪鲤，刺多得要命，但没办法，又抓不到其它东西。
　　要是顾剑寒愿意帮他抓就好了……他们剑修不都是咻咻几下就可以劈山吗？
　　打住！乱想什么？！
　　刚刚都被剑那么抵着了，那人看起来好恐怖，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没事找他不约等于找死吗？
　　保命要紧。
　　闻衍就着小米辣汤汁干了几碗饭，填饱肚子后狗狗祟祟地朝屋外望了几眼，确认没人再关好门窗，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魔驭天下》。
　　他必须得有自保的力量，否则下一次被人那样对待，他不见得能被放过。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这个世界可以被轻易抹杀。这种事他不认同，却只能去适应，否则先死的一定是他自己。
　　而为了活命，有些道德要求必须被放低。
　　就比如抢魔尊莫无涯的机缘。
　　好消息是魔尊正是在这七年内功力突飞猛进的，所以现在抢机缘的难度稍低，坏消息是哪怕难度再低也不是如今的他可以企及的东西。
　　「花神谷：照心镜——当镜面出现沾有人气的物件时，镜主可以进行读心，巴掌尺寸，易携带。」
　　书里魔尊就是靠这个控制人心的。一旦出现丝毫不安定的迹象，便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绞杀，而顾剑寒也是被这样拴紧在他身边的。
　　闻衍很需要这件东西。
　　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知人知面不知心，连今天早上遇见的虞泠其实都是蛇蝎，那位师尊更是心狠手辣，连自己师门被屠都能冷眼旁观，更别提一个来历不明的弟子了。
　　闻衍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晚顾剑寒闭着眼流泪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可以狠心到那种程度。
　　为了那个莫无涯？
　　简直荒谬至极。
　　闻衍不太能接受这两位渣贱文主人公的恩恩怨怨，快速翻动书页想找些好拿一点的东西。
　　「冷月峰：障目叶——可化去三次致命攻击，普通叶片大小，易携带……位于顾剑寒书案暗格内。」
　　顾剑寒和莫无涯的定情信物。
　　闻衍无语。
　　能不能来点正常东西？
　　「灵寂洞后山秘境：饕餮饭煲——一键生成多种高级菜肴，等你pick哟～」
　　闻衍：一把子心动了。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喂？！哪有正经修仙世界会存在饭煲这种东西啊？！还等他pick，这真的不是哪里来的假书吗？！
　　可是迄今为止所有信息都对得上……
　　闻衍沉思良久，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一趟。
　　这个饕餮饭煲确实是魔尊莫无涯的机缘之一，但他们修者大多都辟谷，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因此被莫无涯放弃了而已。闻衍搞不懂他们，明明干饭是这么快乐的尘间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营营碌碌地追求渡劫成仙呢？
　　长生不老真的有那么好吗？
　　“闻师弟。”
　　闻衍回头，他们隔的距离太远，他没法看清楚那些人身上的腰牌，只能礼貌性地笑笑，抱拳行礼道：“师兄好。”
　　“顾师叔怎么还没给你赐剑呢？你这样赤手空拳地进秘境，小心有去无回哦。”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人便哄然笑了起来。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冷月峰居然有了新弟子，有就算了，居然还是个废物。
　　他们入门比试时那位顾宗师可是谁都看不上，为什么这个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入他的门？
　　“不劳师兄们费心，师尊给过我保命的东西。”闻衍滴水不漏地笑着，彬彬有礼道，“多谢师兄们关心。”
　　来者不善。
　　如果他们不用灵力，闻衍确定自己能把他们都打趴。可这不是现代社会，这些人身上都背着剑或者其他什么灵武，不是好相与的。
　　听见他说顾剑寒给过他东西，那些人明显有些忌惮，加之闻衍长得高大，看起来不好欺负，也不一定能把他打到闭嘴，于是开始有些退缩。
　　为首的是冷月峰下青石剑派的外门弟子上官风，剑道世家上官家族的小少爷，当初是奔着顾剑寒来的清虚门，结果根本打不过同期的师兄弟，更别提拜入顾剑寒的门下。
　　他巴巴地凑上去用心头血为顾剑寒炼剑，想以此换取入门的资格，却被赵恪狠狠羞辱了一番，而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他一眼。
　　目中无人也好，自视甚高也罢，总归顾剑寒和赵恪他是惹不起的，可眼前这人是什么玩意儿？
　　他也配穿那一身高阶弟子剑道服？

第4章 、双赢之策
　　“瞧你这样子也不是修剑道的料，是哪一点被顾剑寒看中了，养在冷月峰上当脔宠吧？”
　　“师兄，你在说些什么呢？”同行者惊了，扯了扯上官风的袖子，示意他祸从口出。
　　闻衍皱了皱眉：“什么是脔宠？”
　　“少他妈装纯洁了！要不然顾剑寒那贱货会让你入门？被魔尊草烂的的玩意儿！臭婊.子！居然还有脸待在清虚门——”
　　闻衍实在听不下去这污言秽语，直接飞扑一拳将上官风的脸砸了个稀巴烂。明明他一点修为都没有，可一拳一拳砸下去上官风连反抗的间隙都找不到，口鼻之间血肉横飞。
　　那群人见状惊叫连连，直嚷着打人了打人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闻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了狠，可能只是因为对一个角色的同情，再加上他们之间那点名义上的联系，亲耳听到他被人这样侮辱没法充耳不闻。
　　“口下留德，否则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晕血症又犯了，那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直击天灵盖，闻衍忍不住想呕吐。上官风察觉到他的失常，趁机催动配剑狠狠地朝闻衍后心刺去。
　　闻衍听到了背后的动静，但他此刻不在状态，闪避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剑刺来的速度。
　　打架是不对的，他悲哀地忏悔。
　　“铮！”
　　渡霜剑破空而来，在那柄剑刺进闻衍后心前一刻将其飞钉于树干之上。那柄剑轰然碎裂而开，落在地上化为齑粉。
　　“净会给本座添乱。”
　　闻衍恍惚间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正是青衣白冠顾剑寒。他先蹲下去查看了一番上官风的伤势，没伤到根骨，但这脸确实是惨不忍睹。他蹙了蹙眉，从袖里拿出了一瓶化颜丹。
　　闻衍莫名觉得很委屈：“别给他，他骂你。”
　　“用尊称。”
　　闻衍：“……”
　　“他骂本座，与你何干？”
　　闻衍晕晕乎乎地想，好像是没有什么关系。
　　顾剑寒默了默，没有打开瓶塞：“他骂本座什么？”
　　“他骂您、您和魔尊有染……”
　　顾剑寒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凝滞，半垂的眸中又燃起可怖的深红：“那确实——是、该、死、啊。”
　　闻衍被他阴森的语气吓了一跳，头脑也清醒了些，心道您可不是与魔尊有染么，忽然这么反感做什么，怕暴露？
　　书中描述的顾剑寒好像也不是那种畏头畏尾的性子啊。
　　顾剑寒盯着上官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另一瓶蚀骨散，尽数倒在了上官风脸上。
　　“啊啊啊啊啊！！！”
　　他做完起身便走，根本不管闻衍的情况，也不管上官风的死活，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救闻衍一命罢了。
　　他方才在阁中养伤，恰巧看见星盘上闻衍命棋有险，另一端连的冷月峰弟子腰牌直指枫丘秘境。
　　他讨厌欠人情，闻衍救他一次，他救闻衍一次，扯平了。
　　“师尊！”
　　闻衍以为顾剑寒最后还是救了他，刚想说这人烂好心，转头便看见那番恐怖的场景，他中午吃的三碗小米辣酱拌干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罪不至死！”
　　顾剑寒停了脚步，回过头来，面沉如水。
　　“你在为他鸣冤？”他一步步朝闻衍走近，声音冷得不像话，“你有什么资格为他鸣冤？人是你打的，本座不过是添了些彩头。”
　　闻衍被刺激得有些难受，加上晕血症的缘故脸色刷白，看上去就像是吓傻了一样。
　　顾剑寒啧了一声，嫌弃道：“没把他弄死，让他吃点苦头而已，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怕我？”
　　闻衍目光呆滞：“……不是。”
　　顾剑寒才没功夫在这陪他玩你问我答的游戏，他忙得很，不打算和闻衍多做纠缠。
　　这个便宜徒弟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总之他不会再管。
　　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现在只想复仇，别的事他一概没有兴趣干。
　　他已经迫不及待去取魔尊和赵恪的狗命了，若不是他前些日子重生到了突破剑道的关头，一时间煞气满身没控制住走火入魔，导致他现在功力只恢复了小半，他不会让那两个人还这么逍遥快活地活着。
　　上一世他为莫无涯放弃一切，背叛师门，与整个正道为敌，最后却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万鬼牢一共十八重，他被赵恪打入了第十七层为莫无涯背了天谴，受的是万鬼噬咬刑。他那时乃半仙之躯，差一步渡劫飞升，身体恢复能力逆天，但莫无涯犯下的杀孽太多了，恶鬼数不胜数，身上的新肉还没长好就又被撕咬吞掉。
　　生不如死。
　　可是如今想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莫无涯做到那个地步。
　　就像是……疯了一样。
　　闻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挺拔而瘦峭，忽然很能理解他名字里的剑寒二字。
　　可那明明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
　　枫丘秘境只是一个低阶秘境，里面的宝物等级很低，大概率也没有什么镇守的妖兽。
　　只是要防着些毒草毒花，以及腐草堆里可能冒出的虫蛇之类，他从原著里大概了解了这秘境的构造，避着那些东西也算游刃有余。
　　“哇啊啊啊！！”
　　他妈的，刚说完游刃有余，就遇见了超级大的一只黄金蟑螂。
　　闻衍是南方人，从小到大什么体型的蟑螂没见过，自以为已经从蟑螂苦海中熬出来了，没想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眼前这腿毛巨粗翅膀巨大触须巨长的巨型蟑螂是怎么回事啊？！
　　闻衍转身就呕，没想到这行为激怒了那只巨型蟑螂，扇动翅膀就朝闻衍这里袭来。它肚子底下埋着一大窝黑蟑螂，身后还拖着巨型卵鞘，闻衍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拿起顾剑寒用了扔掉的那个瓶子，残存的蚀骨粉撒落在地上，那群蟑螂没有灵智，冲过来时被瞬间烧成死灰。
　　那只大蟑螂被蚀掉两根触须后便痛得满地打滚，闻衍借机想逃，却看见了不远处blingbling闪着金光的物件，这距离超出了他的视清范围，他只能辨认出那是一个电饭煲的形状。
　　当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完了，这电饭煲脏了。
　　闻衍大失所望，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萎靡不振地出了秘境，直到回到冷月峰上都还闷闷不乐，赶紧到盥洗室冲了个澡。
　　洗去血味，也洗去那股晦气。
　　闻衍还是有些不习惯穿剑道服，想着反正顾剑寒那么冷漠，估计也不会过来这边找他，索性就直接换了白T和短裤。
　　“还以为能从厨房中解放出来呢，果然还是不能想着偷懒。”他一边擦头发一边道，“可惜了，好好的一个电饭煲居然被蟑螂给糟蹋了。”
　　闻衍在床边坐下，从被褥下摸出iPad，百无聊赖地滑动起来。
　　没有网络，电量只剩50%，手机也早就关机了。虽然说闻衍并不是网瘾青年，但作为现代人要迅速适应没有一点娱乐方式的日子还是太过艰难。
　　闻衍尝试了好几次发送短信，果不其然都以失败而告终。无信号情况下他只能翻一翻以往的照片，或者玩一点单机斗地主……
　　啊，好想回去读书。
　　他美好的大学时光这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吗？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加上在枫丘秘境遇到的那些糟心事，闻衍心烦意乱地乱点着屏幕，结果不小心点到了一个陌生的图标，点进去看了看界面，应该是系统自动下的阅读软件。
　　算了，看看有什么新鲜一点的书，那本《魔驭天下》他都要看吐了，要不是为了活命，他真的不愿再翻。
　　书架：《茶言莲语攻略手册》
　　《三句话让老婆为我花了十八万》
　　《高质量男性求偶方式》
　　《男人会撒娇，老婆魂会飘》
　　闻衍：地铁，老人，手机.jpg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好像就第一本正常一点。
　　「欢迎阅读拙著，您的困境我们已经了然于心，不用担忧，《茶言莲语》系列丛书，夫妻之间的好帮手，带你重回初恋岁月。」
　　闻衍：谢谢你嗷，我还没初恋过呢。
　　「茶言莲语第一条：想要关系打得好，语言亲密少不了。哥哥姐姐来一套，保管对象魂会飘。」
　　“……”
　　闻衍刚想无语弃书，却突然想起开学第一天遇到的那个男生。
　　适当地放低身段会让人产生保护欲，嘴巴甜点儿也似乎让人难以拒绝。
　　可是他这近一米九的个头，叫谁哥哥比较合适啊？怎么看都很违和吧，哪怕顾剑寒也比他略低一寸，人真的很难对比自己高大的生物产生保护欲啊……虽然他这个在修真界毫无自保能力的现代人真的很需要找个大腿抱抱就是了。
　　等等，顾剑寒？
　　闻衍的指尖悬停在电子屏幕之上，沉吟良久，似乎想到了什么双赢之策。
　　按照原著的发展，最后顾剑寒是会惨死于万鬼牢中的……为了避免蝴蝶效应，他本不应该擅自改动人物命运线，但如果——
　　如果他能够和顾剑寒打好关系，不动声色地让他偏离原定的命轨，不让这个恋爱脑犯蠢的话……是不是到最后他们都能活下来？

第5章 、两个闻衍
　　闻衍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确实啊，如果顾剑寒不走那条歪路的话，他就永远是正道领袖，清虚门不会惨遭屠戮，整个三界也不会被魔尊奴役。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自己只要能借着师徒身份和顾剑寒打好一点点关系，小命呜呼的几率便会降到很低。
　　说不定到时候，以顾剑寒的修为，还能在两个世界里搭上通道。
　　书里不也说了么，上古三大秘术之一璇玑卦，入卦者可以在三千小世界内选择目的地建立联系达到穿梭效果，只不过现在失传了而已。
　　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闻衍一边想着事，一边粗略地翻看了一遍那本攻略手册。常言道，实践出真知。闻衍打算明天就去试试看，检验一下这书到底有没有效果。
　　至少好感度得提高一点，否则按顾剑寒现在这性子，很可能自己死了他都漠不关心。
　　明明书里写的不是这样的……这时候的顾剑寒应该还很心软才对，外冷内热才对，很渴望爱才对。
　　闻衍想不明白，只能在内心暗自评价——
　　实物与描述不符。
　　翌日，闻衍特地早早起来，在后山摘了些新鲜的黄桃和鸭梨简单地做了一个水果拼盘。
　　但愿他能看在食物的面子上对他不要那么暴力，闻衍暗暗祈祷。
　　“叩叩叩。”
　　“师尊，弟子可以进来吗？”
　　无人应答。
　　“师尊，弟子做了一个水果拼盘，超级好吃，我自己都没舍得吃拿来孝敬您……请问我可以进来吗？”闻衍这借口找得太假太过蹩脚，然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气的样子。清晨山风乍起，屋边的湘妃竹叶便沙沙作响，倒显得这一处更加静谧。
　　难道是还没起床？
　　不应该啊，书里不是说顾剑寒每天早上寅时就起来练剑吗？哪怕是按最晚来看也是五点钟，现在早就过了啊。
　　也许是出门了。
　　闻衍觉得很有可能，暗叹一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却听闻屋内猝然响起一声脆响，大概是茶杯坠地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微弱的求救，闻衍凡人之躯，五感没那么灵敏，在屋外根本听不清楚，只能一脚踹破门扉闯进去。
　　那个背影峭拔得像一柄寒剑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地板上不住地痉挛。鸦鬓已经被冷汗打湿完了，脸色惨白得像万鬼牢中爬上来的厉鬼。
　　茶杯在他脸侧碎了一地，碎渣划破了他的脸颊，血渗出来就像开在白雪地里盛开的罂粟。
　　“师尊！！”
　　闻衍都没意识到这师尊喊得是越来越顺口了，他什么也来不及想，猛冲到顾剑寒身边把人扶起，其间因为太过慌乱还差点脚底打滑。
　　顾剑寒全身上下冷得像块冰，连唇上都失了颜色。他必须蜷着，才能从剧痛的煎熬中稍微喘过半口气，用以吊着他这条来之不易的命。闻衍将他扶起来，他便只能竭力往闻衍怀里缩，将自己缩成一团。
　　那是缓解疼痛的无奈之举，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防御姿势，将那颗碍事的心牢牢禁锢起来，免受伤害。
　　“师尊！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我！”
　　这可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啊！！
　　顾剑寒痛到说不出话，冷汗甚至把闻衍的襟口都打湿。闻衍怕自己犯病，不敢看他带血的脸，可是顾剑寒在他怀里剧烈地抖着却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不看也知道那双唇被咬成了什么样子。
　　疼、疼痛是吧？
　　怎么办……怎么办？他还没有来得及学这个世界的治疗术，那个释缓片也不能多吃……当然人命关天如果不行也只能吃它了。
　　闻衍急得冒火，脑海中却突然出现昨天顾剑寒从袖中拿出丹药的情景。
　　护心丸，对了，顾剑寒袖中有护心丸！
　　闻衍逮住顾剑寒的袖子一顿狂薅，里面只有两瓶丹药，瓶身分别写着护心丸和毒蝎散。闻衍含泪大喜，连忙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喂给顾剑寒。
　　然而他正咬死了唇，唇下一片血迹斑驳，差点没把闻衍给送走。
　　“师尊，你张一下嘴！”
　　顾剑寒修炼以来这是第一次走火入魔，万骨巫反噬，加上重生不久，昔日的梦魇压得他喘不过气。在万鬼牢中所受的每一次噬咬似乎都在此刻一一重现，他痛了太久，以为自己能撑过去，却没想到意识早已模糊不清。
　　在一片阴冷又痛楚的煎熬之中，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唇齿被撬开，那人很小心地避开了唇下的伤痕，卖力地推着一颗苦涩的丹药进来。
　　周遭的一切都冷得彻骨，只有那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度，霸道又青涩。
　　“嗷！！！”
　　闻衍吃痛地惨叫了一声，赶紧从顾剑寒的口腔中退出来，用手碰了碰刚刚被咬的地方，果然是腥红一片。
　　“唔也很七亏的好哇？！介么凶干嘛？！”
　　闻衍大着舌头抱怨，忍着恶心感吞掉那些血沫。顾剑寒那一口根本没收力，要不是他退得快，舌头都要被他咬断。
　　好像自己占了他便宜一样，都是男人，况且这还是在救命，他也不想的啊！
　　其实顾剑寒在之前就服过护心丹，但不知为何只有这次的产生了药效。他很快昏睡了过去，身体进入了自愈阶段。
　　闻衍实在气不过，想把人扔开结果没拉动，他不信邪，非要拉，结果顾剑寒的腕骨喀地响了一下，吓得他不敢再动。
　　这都是些什么糟心事儿啊？
　　拍马屁没拍到，反倒被马咬了一口。
　　闻衍忿忿不平，看顾剑寒睡熟了，大着胆子戳了戳他眉心那颗朱砂痣。
　　“你为什么这么凶？”闻衍恶狠狠道，“这么凶，你看哪有女孩子敢喜欢你？活该你一辈子单身！”
　　不对，他不喜欢女孩子来着，他的爱人是最后在三界以万物为刍狗的魔尊，好像是个男的。
　　“……”
　　闻衍皱了皱眉，好像没骂到顾剑寒却骂到了自己。
　　“为什么没有关于我的记忆？”他换了个话题，继续叨唠，“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连饭都吃不香觉都睡不好，结果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你简直比我爸妈还冷漠。”
　　怀里睡死过去的顾剑寒：“……”
　　“唉，你多少岁啊？应该比我大很多吧，可是看起来就像个小学弟一样，修仙真的可以青春永驻吗？怎么办，我也有些心动了。毕竟我这张俊脸能被永远保存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闻衍被憋疯了，平日里不曾说过的话也开始乱说。他自从穿书过来之后就一直心惊胆战的，遇见那些师兄师姐也是滴水不漏地客套几句，都没正常说过什么话，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人能够听他说话，还没有脖子咔擦的风险，他简直像一只被放归大自然的金毛犬，开始肆无忌惮地撒欢。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念着，忽然抬眼看见了正前方一副等身画像。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只能看见那人身形颀长，红衣如血。
　　闻衍：好想吐。
　　但是又好好奇。
　　此时闻衍的心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三好学生新时代道德标兵闻衍说：“不行，乱看别人房间是不礼貌的行为！”
　　好奇宝宝求知欲超旺盛的闻衍说：“就看一眼，我看看那人是谁……”
　　三好学生又说：“那人是谁关你什么事？”
　　好奇宝宝噎了半晌：“我是怕顾剑寒又上贼船！毕竟我们现在算是一损俱损……”
　　“好哇你早就猜出来了还装好奇，你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你少在那里——”
　　“停！！！”闻衍受不了了，赶紧打断那一通胡思乱想。
　　他确实猜出了那个人是谁。红衣白发，造型那么杀马特，除了那个所谓的魔尊还有谁。当然啦，魔尊画像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毕竟他怀里这个人，他不近人情的坏脾气师尊，最喜欢的不就是那个杀马特吗？
　　那么大一副画像，还正对床，真的不嫌瘆得慌吗？是半夜起来都会被吓吐的程度吧？也难为顾剑寒天天看还看不厌了，真这么喜欢，干嘛不跑魔界去守着？
　　噢，差点忘了，顾剑寒起初还真的不想回正道这边，是魔尊非要赶顾剑寒离开的，书里说是嫌他麻烦。
　　“兄弟啊，你这选人的眼光怎么比我抽卡的眼光还烂？”闻衍长叹一声，低声教训道，“你说你好好一个男孩子，怎么那么不自爱呢？谈恋爱有什么好的，遇见良人的概率又低，一不小心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像我这样，单身就很好嘛。”
　　“当然，要真谈恋爱也没什么，我对恋爱是没什么偏见的哈。只是干嘛非得恋爱脑呢，害人害己，最后只有渣男占了便宜，何苦啊？”
　　闻衍叭叭个不停，简直要为自己的至理剖析起立鼓掌，这说上了头一时也忘了分寸，更忘了自己怀里的是他准备用茶言莲语攻略的师尊。
　　以至于他说得热泪盈眶，低头猝然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时，整个人愣在原地，就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哈士奇。

第6章 、不知礼数
　　原来人身上是这么温暖的。
　　几乎灼得他有些痛，但是……
　　“师尊，您醒了？！”闻衍下意识有些高兴，但想到最后自己说的那些话，又不由得紧张起来，“您醒多久了？”
　　顾剑寒回神，从闻衍怀中坐起来之后便一把推开了他，冷声质问：“谁允许你擅闯本座居处的？”
　　闻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那双琥珀顿时失了神采。他正想好好跟他讲一番道理，却突然想起那个攻略手册的第三条。
　　「拒绝一切正面冲突，引导对象直面错误。适当服软话讲清楚，清纯人设非你莫属。」
　　……不管了，先试试。
　　“方才弟子给师尊送水果，听到里面动静不对，担心师尊旧伤复发就进来了。是……阿、阿衍做错了吗？看来以后还是不要靠近师尊为好，反正阿、阿衍也只会惹师尊生气，对不起……”
　　闻衍正想借机光速逃离现场，却没想到他那倒霉师尊突然开了口：“本座不是那个意思。”
　　似曾相识的回复……在哪儿听过呢？
　　不是那个意思——这话说的，难道顾剑寒终于良心发现了？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那本攻略手册生效了？他真的这么有天赋，一学就有效果？
　　“你愣在这儿干什么？”
　　顾剑寒阴测测的声音乍然响起，他正常时瞳孔颜色是深黑的，就那样盯着闻衍，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又像是想把闻衍卷入他的漩涡。
　　“对不起……弟子这就走。”
　　闻衍以为他又要发飙，心想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没想到一扭头就听见咻的一声，渡霜剑破空而来横悬在他面前，只差一点就划破他的鼻尖。
　　“本座让你走了吗？”
　　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叫闻衍是吧？”
　　“……嗯。”
　　“修为如何？”顾剑寒起身走过去握住剑柄，那渡霜沉如巨铁，在他手中却没什么重量似的，被轻而易举地横起来擦拭。
　　“呃……”
　　“考虑清楚再说，本座最讨厌被人欺骗。”
　　闻衍耷拉道：“一点修为也没有，对不起。”
　　他以为顾剑寒要发火了，或者终于要问这师徒关系的来历了，正想把日日夜夜苦思冥想的那个蹩脚理由倒出来，却没想到顾剑寒居然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他好想问问他不奇怪吗，却又担心到时候顾剑寒反应过来把他逐出师门。
　　顾剑寒朝书案那边走了过去，闻衍也从木质地板上爬了起来，刚拍完身上的灰，便瞥见顾剑寒突然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他反应极快地接了，摊开手一看，是一枚柑橘叶形状的青玉，薄凉透光，水润匀称。
　　“那东西保你三次，算还了今日的人情。”
　　“……师尊的意思是只要阿衍收了这个东西，师尊就要和阿衍井水不犯河水对吗？”闻衍垂眸看着手中的障目叶，声音有些低沉。
　　可能是早上梳头没梳好的缘故，此时他头顶上隐隐约约翘起两撮蓬松的黑发，看起来就像无力垂下的犬耳。
　　顾剑寒第一次有了一种自己在欺负人的觉悟。
　　他无比确定，上辈子他没遇见过这样一个人，傻得要命，同时身上带着好闻的阳光气息。
　　这种人，他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也罢，既然他和上辈子的仇怨无关，又屡次三番救了他，维护他的声誉，那么对他好些又有何不可？反正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未入门者，打扰不了他的复仇计划。
　　“本座的确这样想过——”
　　顾剑寒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要略高一寸的徒弟面容更加沮丧，反应过来又瞬间亮了星眸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莫名其妙。
　　和他有牵扯是什么好事吗？
　　傻得要命。
　　“如今也是这样想的。”
　　“什么啊……”
　　“但是你若是非要留在本座身边本座也不阻拦，只要你能懂事，别做多余的事，不要给本座清理门户的机会。”
　　闻衍眨了两下眼睛，没想到这顾剑寒这么好骗，整得他下一步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没有事了就滚出去，别在这里站着，看着心烦。”
　　啊……又摆臭架子。
　　“师尊您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没等顾剑寒回应，闻衍咻的一下就没影儿了，没过过久又跑回来，手里拿着刚撕开的创可贴。
　　“这个是防水的，但是还是要注意不能用水泡，比如说师尊您沐浴的时候不要把脸一起沉下去了，否则伤口会被泡白。”
　　顾剑寒光听他念叨去了，居然一时忘了冷声斥责制止。
　　闻衍给他脸颊贴了一个，唇下贴了一个，凑近细看的时候才发现这师尊白得过分，睫绒密绣绵长。
　　难道真的像玄幻小说里面写的那样，修仙之人可以排清身体毒素？
　　“大功告成！”
　　明明只是贴两个创可贴，却被他说得像是完成了什么丰功伟业一样。顾剑寒伸手碰了碰自己的侧脸，抬眸看他，双唇抿得很紧。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泛了涟漪。
　　闻衍毫无所觉，觉得自己给顾剑寒贴得真好看，整个人也随之高兴起来，兴致勃勃道：“师尊，我中午吃鱼，您想来点吗？”
　　“本座辟谷已久……”
　　“那就更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了！”闻衍朝他灿烂地笑，那对虎牙看起来咬合力十足，“真的超级好吃的，不信您来试试。”
　　顾剑寒抗拒不了这么强烈耀眼的光，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嘴巴却先一步说出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那本座就不客气了。”
　　闻衍的父亲是著名企业家闻道，母亲是法裔金牌经纪人Lorraine，中文名钟可竹。两人之间是家族主导的商业联姻，繁衍后代只是任务。连孩子的取名也很随便，直接单取一个衍字，示意他们完成任务，重获自由。
　　那个家里从小到大只有他，和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佣人。家主对孩子不上心，佣人的态度也散漫，闻衍从小就很少喝过热牛奶，吃过新鲜面包，直到他上一年级时看见同学带的精致便当，才知道长身体的孩子需要吃那些东西。
　　他从那一年起，就开始自己做饭。厨艺不说炉火纯青，至少还是很能上得台面的。
　　“铛铛～新鲜出锅的番茄溪鲤～”
　　他担心顾剑寒吃不了辣，于是没有做辣口，只是单独装了一小碗小米辣酱，打算一会儿混着拌饭吃。
　　“好幸福啊，今天师尊陪我吃饭，阿衍终于不是一个人吃饭了！”
　　顾剑寒没什么胃口，原本已经后悔来这儿了，听他这么一说，心情有些复杂：“往常本座没有陪你吗？在那些我没有的记忆里。”
　　闻衍一下子被问住了，大脑飞速转着，想要找点什么靠谱理由：“嗯……师尊和师兄一般都不吃饭，阿衍很笨，经常被落下。不过没关系，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努力的。”
　　“你经脉堵塞，哪怕加十倍都没办法追上来，这一点我以前没跟你说吗？”
　　“……嗯，之前师尊的目光一直放在师兄的身上，基本上不怎么管我。”闻衍闷闷道，却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找补，“我没有抱怨师尊不好的意思，师兄那么优秀，确实值得被注目着，不像我，只配待在师尊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注视着师尊。”
　　话音未落，顾剑寒便轻笑了一声，闻衍以为自己露馅了，慌乱中抬眸看去却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以后你在我身边，好好看着赵恪怎么永坠黄泉。”
　　“啊？”
　　顾剑寒垂眸掩去多余的神色，抬起筷子夹了鱼腹上一大块鲜美的肉：“本座开个玩笑。”
　　“吓弟子一跳，还以为师兄哪里惹师尊不高兴了呢。”
　　“……”
　　“对了师尊，您听说过饕餮饭煲吗？”
　　顾剑寒戳了戳碗里的鱼肉：“那等低阶灵器，你问它做什么？”
　　“没什么。”闻衍悲愤地干了一碗饭，含泪劝告，“师尊，不要靠近枫丘秘境，会变得不幸。”
　　闻衍郑重其事的语气让顾剑寒有些好奇，但是他没问。食不言寝不语，他讨厌在用膳的时候说个没完。
　　“因为里面有一只超级大的黄金蟑螂！真的超级大，而且臭不可闻！还拥有一支密密麻麻的蟑螂军队！那天我进去的时候差点成为它们的盘中餐，还好我多了份心，捡了师尊您留下的瓶子，不然您现在就见不到阿衍了。”
　　闻衍眉飞色舞地给顾剑寒讲述那日的惨况，他音色不沉，是一种浸透了阳光意味的明朗声线，让顾剑寒听得很是舒服，于是原谅了他的不知礼数。
　　“那是蚀骨散，你可以带一些在身上。本座很忙，以后也不可能守在你身边，你修为尚浅，是该有些保身手段。”
　　闻衍目标达成，不自觉地笑得更加灿烂。顾剑寒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待在他身边会被晒融化的错觉，荒唐且转瞬即逝。
　　闻衍起身添饭的时候，便见顾剑寒阴沉着脸咀嚼着口中的鱼肉，像是要和谁决一死战一样。
　　而他碗边，没有一根鱼刺。

第7章 、有何不敢
　　“师尊啊……”
　　“嗯？”顾剑寒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未褪的狠戾，像是把闻衍当成鱼刺一样要嚼碎吞掉。
　　“你怎么能把刺也吃了呢？！快吐掉！会卡住的！”闻衍搁下碗，正想从卧室拿纸巾让顾剑寒把鱼肉吐出来，却猛然想起这个世界没有纸巾这种东西。
　　正在他愣神之际，顾剑寒已经把东西咽了下去：“大惊小怪，区区一点鱼刺而已，这么着急做什么？”
　　闻衍震惊了。
　　“区区一点鱼刺？这是溪鲤，刺很多的，而且会扎伤口腔内膜、舌头和牙龈，即便吞下去之后也可能在食道卡住，万一到时候再把胃刺穿了怎么办——”
　　顾剑寒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闻衍因为他不耐烦的语气有些受伤，他不解地看着顾剑寒，纳闷道：“师尊，您不痛吗？”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顾剑寒的深眸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就像皑皑白雪从松枝上坠落一样，似乎在无人之境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他沉默良久，说：“不痛。”
　　“可是鱼刺卡住明明是会很痛的，我小时候被卡住过，真的很难受，不能说话，不能吞咽，连呼吸都是痛的。那时候吃米饭没用，喝醋没有用，也没有人带我去医……医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可能是老天保佑吧，我睡了一觉那根刺就下去了。”
　　闻衍有点难过：“可是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的。师尊，鱼刺不好吃，很危险，别再吃了。”
　　顾剑寒怔怔抬眸望向他，那一瞬间他没办法分辨出自己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莫名很想流泪，眼眶却干涩得发痛。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知道了。”
　　闻衍想了想，从厨房里拿了个小碟子，将鱼肉挑了一块出来，一根一根地把鱼刺剔除。那双手掌心宽大，手背青筋流畅，十指骨节分明，因为曾经练过弓箭的原因左手指骨和右手中食指弯布满疤茧，看起来干燥而温暖。
　　顾剑寒只匆匆暼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下意识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下。
　　却喝到了一口忘崽牛奶。
　　“好啦！师尊，您尝尝没有刺的好不好吃，如果您实在不喜欢就算了，下次我们换其它东西吃。”
　　闻衍把小碟推到顾剑寒面前，对上的却是一张隐怒的脸。
　　“这是什么东西？！”
　　顾剑寒举着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端是粉白圆润的指甲，弯弯的月牙印在上面，看起来居然煞是可爱。
　　而他手中一盏浓醇香甜的牛奶，明明应该格格不入，此时却意外地很搭。
　　闻衍不明所以：“不好喝吗？我以为您会很喜欢的。”
　　他带的牛奶不多，总共就四板，如今只剩下两板了，要不是想和顾剑寒打好关系，他哪舍得下这等血本？
　　算了，补救一下。
　　“这是我外出历练时带回来的，对徒儿来说真的很珍贵。我帮他们找丢失的牛，找了好久好久，于是那家农户就送了我一些牛奶。徒儿单想着孝敬师尊，居然忘了师尊仙风道骨，餐风饮露，根本不喜欢这种东西，对不起……”
　　「《茶言莲语》第十条：无论如何先表明心意，让对方知道有人超爱自己。礼物一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是无脑夸赞保准没有问题。」
　　大概……使用成功了吧？
　　闻衍没有得到回应，便偷偷暼了顾剑寒一眼，结果正撞上他那双探究的深眸。
　　“你没有修为，外出历练什么？”
　　闻衍像是有些受伤，故作坚强地笑了笑：“就是因为没有修为，才想要外出历练闯荡寻找机缘啊。难道要我时时刻刻都待在冷月峰，看着师尊和师兄师徒情深才好吗？”
　　“……”
　　顾剑寒皱了皱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遭人篡改了。
　　这间凭空产生在冷月峰的屋子，屋内的陈设简直就是他住处的简化版，闻衍身上的衣物也很合身，高阶弟子剑道服需要拿着峰主印去量身定做。而那枚腰牌，以及与腰牌相连的弟子命棋，这些根本无法造假。
　　除了天道，也根本不存在哪个大人物有能耐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生捏一个徒弟出来，而天道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所以闻衍所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世……难道在他重生之前就已经变了？
　　“师尊，您再不吃鱼肉要冷了。”
　　闻衍琥珀色的眼睛有些黯然：“还有牛奶，您不喝就给我吧，不要浪费。”
　　“……本座方才，不是那个意思。”顾剑寒一向独来独往，前世除了莫无涯和赵恪不喜与其它人接触，不习惯向人解释，让他道歉更是天方夜谭，“本座只是第一次喝，觉得味道有些奇怪。”
　　“那您还要喝吗？”
　　顾剑寒皱眉看了看手中盏，沉吟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闻衍又一次感慨这师尊好像一只猫咪。
　　喝牛奶也小口小口的，只有很轻微的一点声响，貌似是上唇接触到奶面。试探着，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抿着，眼神看起来如临大敌。
　　明明只是一小杯甜牛奶，喝出了尝毒药的架势。终于习惯味道后目光又慢慢柔和了些，喝牛奶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不一会儿便见了盏底，闻衍一直注视着，分明在那快得留不住痕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失落。
　　他还想喝。
　　闻衍才不给呢，他自己都没有几盒了。
　　“师尊，您唇上沾了些奶——”
　　“闭嘴。”
　　闻衍莫名其妙：“哦。”
　　顾剑寒从袖中取出青帕拭了拭唇，看了那茶盏一眼，又看了闻衍一眼。
　　闻衍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冲他笑道：“师尊，快吃鱼。”
　　“……”
　　闻衍又给顾剑寒剔了几块鱼肉，顾剑寒看着他忙来忙去的样子，勉强原谅了他的不识眼色。
　　闻衍期待：“好吃吗？”
　　“……一般。”
　　确实，清虚门是正道第一大门派，冷月峰是清虚门主峰，连清虚门掌门都要让顾剑寒三分。他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怎么看得上这么简陋的一道菜？
　　闻衍失落地哦了一声，还没等顾剑寒再说什么，他便又打起了精神：“师尊，既然您说饕餮饭煲是低阶灵器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它数量很多啊？那您知道什么地方还有吗？”
　　那本书上没有记载。
　　“您告诉我的话，我就去看看能不能拿得到，到时候就可以给师尊做更好吃的菜了！”
　　更主要的是他也能从厨房解放了！
　　虽然干饭很快乐，但这酷暑盛夏在厨房里鼓捣半天，还没有空调电扇，冷月峰再凉快他也待不下去。
　　“不必了。本座辟谷，不宜多食。”顾剑寒冷声道，“那东西之所以是低阶灵器，是因为它炼器方式很简单，普通的炼器诀和低阶妖兽心火就能炼成，但因为原材料缺了很重要的一味——饕餮骨，所以其实也并不常见。”
　　“你若是真那么想要，枫丘秘境便有，何必舍近求远？”
　　闻衍欲哭无泪：“我知道……”
　　“但是它被那只大蟑螂守着。”
　　“斩杀了不就行了？”顾剑寒蹙眉，却又忽然明了似的，“也对，那只算是一阶妖兽了，你还没到练气期，去也只能被它欺负。”
　　这顾剑寒说话是不给人留面子的，闻衍心想，有点沮丧。
　　被蟑螂欺负——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怪异呢？好歹他也是个成年男人……可是那只蟑螂真的太大了。
　　“怎么不回话？”
　　闻衍强笑道：“师尊说的是。”
　　顾剑寒脸色突然沉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向外飕飕冒着冷气，闻衍一面暗呼救命，一面又忍不住朝他靠近些。
　　毕竟夏天真的太热了。
　　“如果你实在想要，本座也不是不能帮你斩杀了那妖兽。”顾剑寒抿唇轻咳一声，率先转移了视线，“只要你把那户人家的住处告诉我……”
　　“弟子不敢！”
　　开什么玩笑？！
　　渡霜是顾剑寒本命配剑，天阶极品，那往后可是要往仙阶上升级的灵武，顾剑寒睡觉都要抱着睡的东西，怎么可以用来斩杀蟑螂那种恶心玩意儿啊？
　　“……你有何不敢？”
　　闻衍听出他生气了，却不知道他为何生气，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上赶着去斩杀那么大的蟑螂，那种东西汁浆飞溅，为什么不嫌恶心。
　　明明是那么金贵讲究的一个人，正道千年难遇的天才，茶只喝雪顶天山的初茶，贴身布料只用司织坊在拍卖场都有价无市的丝绸，连沐浴用的皂角都是天阶一品的莲子香，却总是做出一些非常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闻衍突然回忆起书中对他的一段描写。
　　「顾剑寒跪地不起，泫然欲泣，他神色卑微又渴望，痛苦而痴迷，可手伸出去悬在半空，却连魔尊的衣袖都不敢碰：“莫无涯，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带我走好吗？”」
　　为什么有人会把轻贱自己当作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为什么有人会觉得在爱情面前一切都是草芥？
　　他真的不明白啊。

第8章 、不欢而散
　　那场饭算是不欢而散，闻衍不吭声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尴尬。顾剑寒拂袖而去，临走时又恢复了之前的冷脸，那双深眸锁住了涟漪，似乎所有的动容只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错觉。
　　而在他碗边，放着两个青丝釉玉丹药瓶，一瓶是黑塞，代表毒，一瓶是白塞，代表药。
　　是在和他撇清关系。
　　“啊啊啊啊——”闻衍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过是一个书中人物，我那么真情实感做什么？他爱斩杀谁斩杀谁，爱倒贴谁倒贴谁，关我什么事啊？”
　　搞砸了。
　　闻衍拿起那两个小瓶，如果没记错的话，顾剑寒用青丝釉玉瓶装的是地级丹药，只是这次瓶子上面没有标记，他没办法辨认出到底是那种。
　　闻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将两瓶药放进书案暗格后把碗洗了。那道番茄溪鲤还剩小半，几乎都是他吃掉的，顾剑寒根本没吃多少。
　　算了算了，人家辟谷呢，吃不吃都没关系。
　　不过这至少验证了一个东西，闻衍心想，那本攻略手册确实挺有用的。
　　他一不按手册出牌就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顾剑寒好像很吃茶言莲语那套，不喜欢忤逆他的人，也不喜欢闷头不吭声的人。
　　操控欲很强，同时很怕寂寞。
　　这种性格还能和那魔尊混在一起，只能说真不愧是原著感情线设定的魔力。
　　闻衍现在脑子乱得很，也没精力继续研究生存之道了，想着床底下的行李箱和单肩包前几天翻过还乱糟糟的，索性开始整理东西。
　　他大学报得不远。当时还在纠结填国内TOP3其中哪所的时候，他那几年难得一见的爸一个电话打过来，直接告诉他志愿已经报了，是同城的一所金融类高校。
　　其实他也无所谓啦，反正没有什么特别坚定的理想，每天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偶尔还是会有被困在牢笼的自觉。
　　“呜呜呜，终于找到你了，我心爱的six?god驱蚊花露水，没有你我真的快崩溃了。”闻衍从一大堆东西中翻翻翻，又找到了一个驱蚊手环，心里那点阴霾瞬间就被驱散了。
　　“这个棒棒糖保质期六个月，嗯，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诶，差点忘了我还带了个刮胡器诶。”
　　“这边怕是没有戴棒球帽的机会了。”
　　闻衍一边整理一边念叨，他带的东西很杂，分别用不同的收纳袋装着。衣物那些暂且不说，他还带了一大袋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剪刀指甲刀等工具一应俱全，连冬天的柴犬棉拖鞋也在行李箱的角落。
　　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盒子，闻衍狐疑地将它拿出来，只见它是长方形，亮金色，上面写着——
　　durex，超薄持久，标称宽度55mm。
　　“……”
　　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行李箱里？
　　闻衍面无表情地把这倒霉东西甩开了，继续整理他的箱子。箱底隔层里一摸就知道有东西，闻衍先是若无其事地避过了，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一张框式照片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全家福。
　　闻衍七岁的时候大办过一场生日宴，两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业界名流没有不给面子的，整个宴席热闹非凡。
　　但那些在闻衍眼中都无所谓，他会对那天记忆那么深刻，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好好和父母说上话。他那么期待，那么喜悦，那么语无伦次，哪怕最后父母只是朝他冷漠地点了点头，他也激动到不能自已。
　　不过他后来才知道，两家人都嫌他失了少爷风度，丢了闻氏与钟氏的脸。
　　闻衍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盯着照片上只有他一个人格外灿烂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
　　“太逊了吧。”闻衍自嘲道。
　　闻衍在这边发着呆，顾剑寒回到落星阁，用秋暝星石查了半天闻衍的来历，结果一无所获。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便是潜伏的危险，顾剑寒不想冒险，但闻衍那双琥珀一样的眸子似乎一直在他眼前晃。那满身的朝气和阳光气息，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触碰的东西，平白惹他心烦。
　　要不然把他的眼珠挖下来炼成坠饰？
　　顾剑寒眼中又泛起汹涌的暗红，指尖刺入掌心将那一块血肉刺得模糊斑驳，他撑在石盘前艰难地平复着呼吸，过了一会儿猝然抬手朝不远处的画像甩了甩血，猩红的血珠化成尖刃狠狠朝画像上的魔尊刺去，血流在那一身红衣上，万里之外的魔尊耳边突然炸开血爆的声响。
　　「万骨巫——至阴至邪之术，施术人选择沾有受术人灵相气息的媒介，以血为引，远程对灵相造成伤害。
　　施术代价：冰
　　结巫方式：失传」
　　倘若今晨闻衍能走近看看，便能发现那红衣不是颜料，而是鲜血。
　　*?*?*
　　闻衍按照原著所描述的路线找到了临渊阁。
　　这是书中世界最大的一个藏书阁，三界百派，七教九流，还未失传的功法秘籍在里面几乎都有记载。
　　闻衍在顾剑寒那里碰壁了，不得不找点新的保命方法。
　　虽然他已经十八岁了，人比人气死人，这个年纪顾剑寒和赵恪早已经到了金丹期，而他连练气期都没摸着。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因此就放弃了修炼，毕竟这里是修真界，连平民百姓的孩子都会一点小术法，更别说他的身份还是剑道第一宗师的小弟子。
　　哪怕他不招惹别人，别人看他好欺负也会来找茬的。
　　可是这东西到底要怎么入门啊？
　　“顾剑寒的徒儿？”
　　闻衍正精准搜索着修仙世界的入门教程，背后却突然响起一声询问，一字一句念得很慢，似乎带着些不确定，又透露了些好奇。
　　他回头一看，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原来清虚门里也有老人。
　　“爷爷下午好！”闻衍礼貌地笑了笑，“请问有什么事吗？”
　　“后生叫什么名儿？”
　　“晚辈姓闻，单名一个衍字，繁衍的衍，叫我小闻就好。”
　　谁料那老人嫌弃地摇了摇头：“烂，烂，烂！奇烂无比！你咋给你自己取这寓意？按老头儿我说，应该取平衍旷荡的意思，才符合你这后生！”
　　闻衍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道：“爷爷您真有文化，不过我这寓意是我爹娘取的，就这样吧。”
　　“就这样干啥，你是为你自己活还是为你爹娘活？你爹娘他们要啥寓意自己改名儿去！祸害娃娃干啥？！”
　　那老头上下打量了闻衍好几圈，闻衍跟着他走路的轨迹稍稍移动，尽量遮住他放在书架上的黑框眼镜。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讨论名字了，名字到底是什么寓意说实在的他真的不在意啊。
　　“瓜娃子！”那老头突然发飙骂了一句。
　　闻衍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爷爷您是有什么要找的书吗？晚辈可以帮您找。”他个子高，书也好拿，不用爬木架。
　　那老头哼了一声：“为什么要找书？直接拿灵石在阁台星盘兑换不就行了，说你是瓜娃子你还不相信，怪不得顾剑寒那小子偏心赵恪，管都不管你哦～”
　　闻衍：“……”
　　他没有灵石，灵石需要出任务到销金阁兑换，他连自保都困难，更别提什么靠出任务发家致富了。
　　“哼，我看那小子是不打算管你，你不然来老头子我这里，你想学啥我都能教你，包学包会，咋样？”
　　闻衍顿时亮了星星眼：“真的吗？真的包学包会吗？”
　　但他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太对劲。
　　他身上没有什么好图的吧？他现在没钱也没灵石，没有各种炫酷的灵器和妖兽，这位老爷爷为什么突然做慈善？
　　难道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傻乎乎地进来找书？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天选之子？
　　不对，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应该是魔尊才对，有他什么事？
　　“当然啦，老头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我哪知道您骗没骗过人，闻衍腹诽。
　　但现成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反正他也不吃亏。
　　“那晚辈什么时候能开始学啊？”闻衍有些期待，“我学会之后也可以像师兄师姐他们那样御剑飞行吗？”
　　“那就要看娃娃你学什么咯～剑丹器符香五道，老头儿我不巧都会一点儿。”那老头笑眯眯地朝闻衍说，那神态活像一只狡猾的老猫。
　　闻衍心里毛毛的，莫名有点担心自己会被抓去炼邪术，但想要变强的欲望还是大过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捏了捏拳，坚定道：“晚辈想先都试一试，可以吗？”
　　“当然可以咯～只要你给我做今天中午那种鱼摆摆～我啥子都教给你！”
　　闻衍霎时怔住了，电光火石之际，脑海中零碎的信息拼凑而起。
　　「皆空真人：外号馋嘴仙，老年人族男子形态，渡劫中期，剑丹器符香五道兼修，尤擅炼器。性情喜怒不定，嗜杀，亦正亦邪，好饮酒，喜欢世间一切美食。」

第9章 、寂寞雕像
　　“咋啦，不愿意？”那老头摸了把胡子，“给顾剑寒那小子做就屁颠屁颠儿的，老头子我想用功法跟你交换你都不乐意，怎么，娃娃你就那么喜欢热脸去贴顾剑寒的冷屁股？”
　　闻衍回神，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没有不愿意，只是……其实晚辈的厨艺可能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好，若是您不满意，可以不要杀我吗？”
　　馋嘴仙哈哈大笑，走过去踮脚拍了拍闻衍的肩膀，那两下没有用灵力，但是肉.体强度就让闻衍差点吐血。闻衍敢怒不敢言，只能挨着。
　　“哪有师父动不动杀徒儿的，娃娃你被顾剑寒欺负傻了吧？放心，老头子我很好说话的。”
　　至少顾剑寒没真的打过他，闻衍心想。
　　……等等，什么师父？
　　还没等闻衍问出来，馋嘴仙就再度笑嘻嘻地开了口：“你抛弃顾剑寒，拜入我皆空真人的门下，只要你能做出美味的佳肴，老头子我就保证只培养你一个，怎么样？够意思吧？”
　　“反正有你没你他都一样过咯，人家还有心爱的天才大弟子，你在冷月峰不会是有出路滴～”
　　闻衍心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顾剑寒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他，等心心念念的爱徒回来之后估计就更不会在意他的死活了。
　　他知道顾剑寒对赵恪无比溺爱，那架势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又怎么能是他比得上的？
　　早点另谋他路对他们都好。
　　闻衍脑袋一热，正要一把子答应，却突然想起书里对馋嘴仙的描写——嗜杀。
　　顾剑寒对他确实不算好，可是这个人就值得信任吗？
　　原著对馋嘴仙的描述太少了，他的心思比顾剑寒还要难以把控。更何况……这样一个大能突然说要收他为徒，怎么看都很不正常吧。
　　“瓜娃子！你还在犹豫些啥子？！”
　　看起来是很好的一个老爷爷，可是在这充斥着血腥和冷漠的修真界，师徒关系未免也太束缚人了些。
　　迫不得已和顾剑寒成为师徒就已经让人很难办了。
　　“前辈，抱歉，我现在恐怕还没办法拜您为师，我得先问问我师尊。”闻衍歉声道，“不过我真的很需要您能教教我，我可以每天给您做拿手菜，您能看在美食的份儿上暂时忽略掉晚辈的身份问题吗？”
　　馋嘴仙砸吧了两下嘴：“哟，还挺忠心。”
　　说得他像条狗一样，闻衍心想。
　　“行吧行吧，那我也有条件！”
　　“前辈但说无妨。”
　　“不准告诉顾剑寒老头子我的存在！”
　　皆空真人是人界三大宗师之一，与清虚门掌门冬知雪，冷月峰峰主顾剑寒齐名，但因为其过于叛逆独行的生活方式和嗜杀的癖好广受正道诟病。
　　正道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正道，尤其是正道之首顾剑寒，那股自命清高虚头巴脑的劲儿，他看着就烦。
　　他如今已经跻身渡劫中期，修为并不在顾剑寒之下，却还是打不破冷月峰的结界，这一点让他非常在意。他自诩在符道上有些修为，可无论怎么画符用符那鬼结界都牢不可破，简直把他气得牙痒痒。
　　但不知为何，这几天那破结界似乎有些松动，虽说还是进不去，好歹能探知一点里面的消息了，也算一个大进步。
　　今中午他正在冷月峰结界处溜达，打算从顾剑寒这儿挖点修真界都不知道的大秘密出来，想着要是能挖点丑闻出来就更不错了，却没想到闻到了一丝番茄鱼的味道，那个正宗，那个醇香，简直让他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那时候他便下定决心，势必要将那厨子给拐走，没想到一下山，看那腰牌居然是顾剑寒的徒弟？
　　顾剑寒当年从魔界带回一个人族小崽子说要收徒，连冬知雪都不同意，他非要收，还巴巴地对他好，什么天阶的灵器丹药都往他身上砸，连渡霜九式都敢教，生怕那小崽子不起来造反，完全一副溺爱过头的样子。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小崽子完全是在吸顾剑寒的血。他从来不亲近顾剑寒，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施舍般地让顾剑寒靠近，哪有弟子是那样对师父的？但至于顾剑寒为什么还心甘情愿地被人蹬着鼻子上脸，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剑寒收了赵恪之后曾说过不再收徒，资质再好的弟子他都看不上眼，曾经有人跪在冷月峰脚下几十天不吃不喝，结果被赵恪一脚踹断了灵根，终身无法修行。从那以后无人再敢妄图入冷月剑派，提起冷月峰也是畏惧大于敬佩。
　　皆空真人在正道饱受诟病，他剑道第一宗师顾剑寒也没好到哪里去。
　　众人都恭恭敬敬地跪他，谁知道背后是不是在地刻毒喷血地骂他。毕竟冷血狂妄成那个拽样子，好像把苍生都看作蝼蚁，只有他冷月峰人清高似的，谁能觉得他顺眼？
　　可悲哦，可悲。
　　那么可悲一个人，居然新收了个小徒弟，还是个根骨极烂的未入门者，这下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好玩儿！好玩儿！”馋嘴仙哈哈大笑，转身抬脚先一步踏出门去，闻衍只觉得有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推着他往前，他没办法，只能艰难伸手将书放回书架，再将眼镜拿走放进袖口里。
　　他跟着馋嘴仙来到了清虚门的一个偏僻的暗洞，这里一看就是人迹罕至的样子，估计是馋嘴仙在清虚门临时落脚的地方。山洞里面一股腐烂的味道，污水和臭掉的食物残渣味简直令人作呕，然而闻衍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因为这味道他七岁前都很熟悉。
　　馋嘴仙吹了吹胡子，嬉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看看你适合哪道。虽然你这娃娃是肉眼可见的根骨烂，但有些道是不需要那么高的灵根天赋的。”
　　闻衍心想，修真界的人说话也太直白了些。
　　“多谢前辈传授之恩，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闻衍不自觉地有些期待，毕竟是尝试新鲜事物，还是这么酷炫的新鲜事物，连声音里都带着一股灿烂的好奇，“那我们从哪一步开始？”
　　“测灵卦喽～”
　　话音未落，乌漆麻黑的山洞里突然金光乍现，脏乱腐臭的地面凭空亮起一个繁复的卦形图案，上面共有五极，分别指向剑、丹、器、符、香，点点金光恍若晚星，状似平静的图案内蕴藏着浩瀚腾涌的卦象之力，闻衍不自觉地将右手悬停在卦印中央，只见金光璀璨的五极正在迅速地黯淡，从剑丹器符到最后一极，一点火星都扑腾不起来。
　　闻衍那点小期待瞬间就给凉清醒了。
　　现代人想修仙，果然是异想天开吗？
　　他还是得回去好好研读一下《茶言莲语攻略手册》，抱紧顾剑寒的大腿才好是吗？
　　大师，他悟了。
　　“诶呀，这是一条路都没留给我们娃娃呀，这可怎么办呢？”馋嘴仙也有点吃惊，不过总体还是维持住了笑眯眯的神色。
　　修炼这么多年，谁还没见过几个废柴了？好歹这娃娃脸长得好看，厨艺不错，也不愁没有大能看中他，在修真界保命倒是没有啥问题。
　　他这么想着，正要抬手收卦，地面却突然晃动了一下，随后那个属于“符”的至南极居然缓缓亮了起来，不是闪亮的金色，而是温和而纯粹的琥珀色。先是地面醇厚的灵力朝那一极漫延而去，后来连洞口的阳光都不受控地往黑暗阴冷的山洞内涌入，馋嘴仙吹胡子瞪眼地看着眼前的异象。而闻衍只知道那个符快要被越来越多的灵力撑爆了，赶紧拉着馋嘴仙朝洞口处飞奔逃命。
　　“哎哟哟，娃娃你别拉老头子我！”
　　“对不起！！！”
　　闻衍的速度被馋嘴仙拖慢了一大截，馋嘴仙还在骂骂咧咧，结果两人刚出山洞一截，那洞口就轰地一声爆炸了。
　　闻衍眼疾手快地想抓着馋嘴仙卧倒，结果馋嘴仙开了单人结界，就他一个人被炸了一身的灰和碎石渣。
　　“……”
　　他真傻，真的。
　　“哎哟，我的房子哟！”馋嘴仙虚情假意地嚎着，“都怪你这个小崽子！不给我做十顿饭我可饶不了你！”
　　闻衍莫得感情地安慰：“前辈您是修仙之人，何必在乎这身外之物。”
　　馋嘴仙气得跳脚：“哼，我又没顾剑寒那么有钱，我不管，你就得赔我！”
　　“好好好，本来就是要感谢前辈的。”闻衍求证道，“那方才的结果，是我适合画符吗？”
　　馋嘴仙闻言收了笑，面容居然是少有的严肃。
　　他摸了老半天胡子，才故弄玄虚地说了一句：“也许适合，也许不适合，你明天来就知道了。”
　　闻衍不解：“为什么今天不能教啊？”
　　“因为老头子我还有事要忙，先走啦！”
　　话音未落，原地就不见了馋嘴仙的身影，闻衍四处转着看了看，只发现了一张燃到一半的黄符。
　　好神奇。
　　亲眼见识了一番瞬移符的闻衍心情不错，顺道捉了几条溪鲤后一鼓作气冲上了冷月峰，定睛一看却是一道颀长的青影，站在不远处，无悲无喜，冷得像一尊寂寞的雕像。

第10章 、正道之巅
　　顾剑寒就那么静静地盯着他，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没有穿练剑的道服，一袭繁复的冷月纹云边青袍被山岚吹得猎猎作响，腰侧的渡霜潋着森冷的寒光。
　　闻衍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直觉气氛不太好，正想说点什么，那人却冷冷地转身走了。
　　又哪里惹到他了？
　　闻衍浑身都是灰，活像刚刚从矿洞里挖了煤出来的，刚刚那个小插曲并没有被他放在心里，他照常冲了澡换了睡衣，打开那本原著仔细研读。
　　方才那种卦印是很常见的测灵卦，与其相配的应该还有验灵石才对。前者检测修者在五道中的天赋，后者查验修者的灵根等级。
　　按理来说灵根等级越高，修道的天赋也就越高。灵根分一到七阶，七阶之上就是圣阶。目前修真界也只有三个七阶修者，顾剑寒，清虚门掌门冬知雪，还有就是魔尊，所谓的圣阶到底存不存在至今还有争论。
　　顾剑寒是世所罕见的七阶冰系灵根，灵力极凛极寒，和所修的渡霜九式相辅相成，修炼速度也非同凡响。相反，若是修者没有灵根作为辅助，没有灵力和威压的加持，也很难在五道上有所成就。
　　所以即便他符道天赋再高，在灵根废柴的情况下也必定有所局限。
　　不过眼下……能保命就行。
　　简单地吃过晚饭后，闻衍开始鼓捣他的单反相机。这相机是新买的，他高中时用的那个还在家里的茶几上，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摸到。
　　相机显示的时间日期和区域全都乱了，不过没那台手机那么离谱。闻衍没去调，毕竟连世界都已经换了一个，准不准又有什么关系。
　　闻衍站在窗边转动镜头，想看看镜头转动是否流畅。他用的是70-200mm变焦镜头，当焦距调大的时候，便看见中间的青影越来越清晰。
　　这是……顾剑寒？
　　他没见过顾剑寒练剑的样子，原著也没有做过多描述。他以为他们剑修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那种形象，还想着顾剑寒看起来骨峭瘦弱怎么当剑道第一宗师，没想到他真正挥剑时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并未调动周身灵力，单凭一身浩然剑气劈山山倒，摧岩岩崩。冷月峰峰主在外很少使用灵力，那股威压也淡得要命，让人无法窥探到他的真实水平。
　　毕竟那套渡霜九式就已经让三界为之震撼。
　　他身高腿长，风骨绰约，满头青丝只用一条绸带束起，举手投足间似乎都是不容亵渎的孤傲矜贵，清冷得不可方物。
　　闻衍赶紧收回相机，不敢多做冒犯。
　　冷月峰风涌云攒，雷霆轰鸣，清虚门内关押的妖兽呜咽不止，东极魔界境内哀嚎震天，闻衍感觉到暝色瞬间笼罩了峰顶，窗外草木战栗摇曳，山谷中传来崩裂的巨响。
　　不是吧……这么大阵仗？搁这毁天灭地呢？
　　闻衍把单反藏好后打开窗看了一眼，却不见顾剑寒的踪影。他正暗自奇怪，却听见一阵凄厉又阴鸷的狂笑。
　　他迎着刺刀一般的山风，顺着那怪异的笑声找到了顾剑寒。
　　他躺在嶙峋的碎石上，脸白得像个死人，长发扑散一地，深红的血瞳里是同清晨一样的古井无波。
　　闻衍想起前几天在后山捡到他的场景，不由得心头一紧，扒着峭壁拨开割肉见骨的麒麟草，火急火燎地去到了顾剑寒身边。
　　然而甫一碰到他，腰侧的障目叶就裂纹遍布，那是三条命用掉一条的标志。
　　“……”
　　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师尊，醒醒，您还好吗？”
　　他想把顾剑寒扶起来，然而却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头发。顾剑寒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双眸慢慢对了焦。
　　“师尊，您先让这风停下来，不然我没办法带您回去。”
　　顾剑寒被他半抱在怀里，出人意料地是居然没有抗拒，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阴狠得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幽灵。
　　“停什么？就这么吹着不是很好么？渣滓不就应该成堆地去死么？”
　　闻衍只当他脑袋不清醒在这胡言乱语：“师尊，您身上好冷，而且好像越来越冷了，停下来好吗？阿衍没有修为，真的被吹得很痛。”
　　顾剑寒没回话，只是静静地靠在闻衍宽阔的肩膀上。他的身体早就被万骨巫的反噬冻僵了，连经脉都在坏死的边缘，可是这个人的怀抱如此温暖，就像阳春三月融融的光线，烫得他直想流泪，却怎么也舍不得逃开。
　　谁让他生来注定是一只卑贱的飞蛾。
　　闻衍又唤了他好几声，好说歹说顾剑寒就是无动于衷，靠在他怀里就像死了一样，身体越来越冷，连指骨都冻得咔咔作响。
　　闻衍承受不了这么久的风刃折磨，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偏头在一旁重重地咳了起来。
　　这风刃中蕴含着磅礴的剑气和诅咒之力，闻衍只是一介凡人，再怎么能抗也熬不下去。他甚至动过抛下顾剑寒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再说的念头，可是怀里的身体处于失温状态，而顾剑寒又一副脑袋不清醒的样子，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书中说顾剑寒属于外冷内热的那种性子，不喜杀生，起初心肠是很慈悲的，虽然后来……唉，反正也没有其它办法，不妨冒险一试。
　　然而他咳了老半天，风居然还是那么大，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朝东极涌去。
　　闻衍有点抓狂。
　　正当他忍无可忍之际，怀里的顾剑寒却突然闷闷地咳了一声，随后风势迅速平息下来，草木从狂簌不止到轻轻摇曳不过眨眼一瞬间，闻衍还没反应过来，天地间又重回平静。
　　这是……成功了？
　　“师尊？！”闻衍喜出望外，一把抱紧浑身冰冷的顾剑寒，雀跃道，“风停了！”
　　顾剑寒轻轻嗯了声，无意识地在闻衍肩窝蹭了蹭。
　　下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师、师尊，您是不是很冷？”闻衍大着胆子摸了摸他的额头，能明显地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汩汩地往外冒。他觉得顾剑寒是冷得受不了才蹭他，于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顾剑寒不回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闻衍睡衣上活泼可爱的柴犬图案，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其实他也不是受不了寒。
　　他灵根就是七阶冰系，灵力中蕴含着刺骨玄冰的纯粹力量，那是足以将元婴期修者活活冻死的温度。他晚上睡觉其实不睡床，睡的是冰棺，每到中夜就会剧痛难忍，寒霜遍身，直到清晨第一丝曙光降临，才逃命般地从冰棺里爬出来。
　　他的生命便是一片寂寥无人的冰原，越是渴望光与温暖，就越是坠往自毁的深渊。
　　人人都觉得冰系修者不怕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顾剑寒他偏偏畏寒。他原本只是清孤河边捡垃圾的小乞丐，没有父母也没有恩师，灵根觉醒时是一个饥荒年的冬天，他又冷又饿，却还要被新生的灵根折磨。他差点被自己身上冰冷彻骨的灵力活活冻死的时候，是魔尊莫无涯的母亲路过，施舍了他一份糕点。
　　人们仰望冷月峰这正道之巅，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待在高处情不情愿。
　　他曾经怀着报恩之心企图朝辉煌明亮的魔宫纵身一跃，最终却只配被镇压在万鬼牢十七层饮恨黄泉。
　　他好痛。
　　“师尊，师尊？”
　　闻衍摸了摸顾剑寒的额头，又觉得感觉不太出来，于是倾身用自己的前额轻轻抵住顾剑寒的前额，认真地判断体温高低。
　　好像终于没那么冷了。
　　还没等他撤身离开，原本沉沉睡去的顾剑寒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师尊睫毛太长了，这么近的距离，似乎都能扫到他的脸上……
　　等等！
　　“师尊！您听我解释！”闻衍飞速弹开，狡辩道，“我只是想测一下您还冷不冷，还要不要再加被子，万万不敢有别的心思！”
　　顾剑寒冷冷地扫了一眼身上了三床被子，面无表情地望向闻衍。
　　“这就拿开，这就拿开！”
　　闻衍一把子将三床被子掀开了，这酷热的天气，顾剑寒身上居然一点汗都没出，闻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袍，才发现他身上还是冷的。“本座昏迷了多久？”顾剑寒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完全没有一点昏迷之后的头痛和虚弱症状。
　　难道是睡着了？
　　不可能。
　　冰系灵根不在冰棺里是不可能睡着的。
　　“没多久，两三个时辰而已，现在大概是午夜时分，您要不——继续睡？”闻衍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困意也随之涌了上来。
　　“午夜？”顾剑寒心下一凛，如临大敌似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青玉仪，果然指针正对准了子时。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师尊，您哪里不舒服吗？怎么捂着胸？”
　　“闭嘴。”
　　闻衍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烦躁，想着这祖宗又发脾气，正想找点什么话回了开溜，眼皮却先一步不受控地黏在了一起。
　　顾剑寒冷眼看着倒在自己床边的小徒弟，不知过了多久，居然放下了自己按在心口的手，迟疑着、极其缓慢地，用冷白的指尖触了触他微微上翘的发丝。

第11章 、不可或缺
　　翌日，冷月峰下起了雨。窗外雨声击打湘妃竹叶的声音闲适悦耳，潺潺流水顺着青岩漫延山下。
　　闻衍这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居然还趴在顾剑寒的床边，起床的动作稍微大了些，骨头便喀地响了一下。
　　闻衍照例伸了个懒腰，等全身的肌肉血液和交感神经都被唤醒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在何处，而此时榻上人早已不见踪影。
　　昨晚实在太困了，眼皮子打架，脑袋一沉就原地睡了过去。不过顾剑寒居然没把他赶走，简直让人意想不到。
　　书里说他晚上睡觉房里是不能有人的。
　　闻衍想不通也不再继续想了，总之都是过去的事。他随意地用手抓了抓头发，压了压上翘的那两撮，却突然摸到了一点水迹，凉凉的，莫名让人想起化开的冰霜。
　　什么东西，闻衍心想，该不会是顾剑寒梦游抱着他头啃了两口吧？
　　他想找面铜镜看看自己头发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却一眼看到了对面那幅画像，心中默念晦气晦气，铜镜没找到，却在书案上看见了两封信。
　　收信人写的是阿寒，落款是涯哥哥。
　　闻衍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莫名觉得很不舒服。
　　可能只是因为这人太油腻了。
　　他不想看这些东西，更不想因为这种东西担上被顾剑寒暗鲨的风险，于是赶紧远离了那方书案，准备先行离开。
　　上次的竹制门扉已经被闻衍踢烂了，如今落星阁换上了符纹禁制，简明流畅的冷月纹线条在门口潋滟着寒光，闻衍伸手触了触，便听见一声清越的剑啸。
　　居然出不去。
　　这扇正门出不去，说不准还有其它出口，闻衍清楚自己的实力，并不头铁地在这一棵树上吊死，而是出了卧室打算找找其它门……或者窗户也行。
　　结果一出门，便看见他那倒霉师尊正和一个白发少年对坐饮茶。那少年长发及腰并不加冠，穿着暗纹繁复的银边冬袍，肩上还披着毛茸茸的雪绒云肩。
　　这中伏天的……他们修真界的人都这么怕冷的吗？
　　顾剑寒拂袖放下茶杯，偏头冷冷地睨了他一样，闻衍不明所以，还未开口，便听见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剑寒，是我眼花了么？”冬知雪差点惊掉下巴，“你的房间怎么会有人……还是你的小徒弟！”
　　“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徒弟？”
　　“诶？”
　　顾剑寒没回话，起身朝闻衍走了几步，闻衍觉得今天的师尊好像有哪儿不一样，好像……更有精气神儿了一点，不像往日一样死气沉沉的。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人一有精神，连眼尾似乎都沾染了一点生气似的，深眸也更亮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闻衍这才发现他师尊肤白胜雪，往日里那张脸总是惨白惨白的，总是似有若无地带着些哀惶阴鸷的神色，今日倒好了许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么？
　　「冬知雪——清虚门掌门，渡劫后期，常为人族少年形态，极擅炼香，性格温和可爱，喜欢养羊，有收集癖，曾引顾剑寒为知己，后惨遭魔尊残害。」
　　“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见过你冬师叔，他有东西要给你。”
　　“哇！剑寒你！就知道薅我羊毛！”冬知雪气鼓鼓道，将杯里的雪顶天山初茶一饮而尽，根本不知道心疼。
　　虽然说这个金手指对他来说真的不可或缺，但总有某些时刻闻衍宁愿自己不要知道每个人的结局才好。
　　这两人明明关系这么亲密，最后却还是反目成仇，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只是为了一个男人，何必。
　　“冷月峰弟子闻衍，拜见掌门。”
　　“唔……叫我冬师叔就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叫我知雪也是可以的。”
　　丝毫没有架子。
　　闻衍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不自觉地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冬师叔。”
　　“喊人就好好喊人，笑得那么傻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傻子？”
　　“诶？师尊？”
　　冬知雪瞅了瞅顾剑寒的脸色，又瞅了瞅闻衍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地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沁到眼角了，简直没有正道第一门派掌门人的风度。
　　他身上带着七阶风系威压，无论如何遮总是无法做到像顾剑寒那样滴水不漏，情绪外露时便很是明显。顾剑寒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伸指触了触闻衍的心口，开了一个单人防御结界。
　　闻衍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了，他下意识抬手捂住顾剑寒方才触过的地方，觉得这师尊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而且……原来被结界保护是这种感觉。
　　“正好我前几天刚刚炼制了一炉香，成品就一小盒，废了我不少天阶草药和妖丹呢，功效嘛——大概就是——很香？”
　　“没有拿得出手的就直说。”
　　关系真好啊，闻衍暗叹。
　　闻衍跟着顾剑寒走到高冰金丝绿桌案边，正回忆着那书里描述的弟子礼仪，顾剑寒已经先一步盘坐于细绒软垫之上。
　　“还要本座服侍你坐下不成？”
　　闻衍被冻得打了个抖，跟着顾剑寒坐下来。他师尊今天穿的是一身很素的长袍，外面搭了一件天青色的云绣鹤氅，长长的衣带垂在腰侧，坐下时正好被他压住。
　　闻衍没注意到，顾剑寒拿茶杯的手顿了顿，冬知雪坐在他俩对面，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这里呢，确实有一味新炼出来的香，做成香囊之后配在身上可驱散三阶及以下的妖兽，震慑四阶妖兽，出任务的时候还是蛮有裨益的。虽说对剑寒你来说是比较鸡肋，但对于我们小衍来说还是毕竟有用的，至少方便。”
　　冬知雪摊开掌心，手中便凭空出现了一个镂着六角形冰凌的仙丝梧桐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小块方糖状的固体香。
　　闻衍看了顾剑寒一眼，不知道这东西该不该接。
　　“不过嘛，有个条件。”冬知雪轻轻眨了眨眼睛，“这香囊得剑寒你亲手做。”
　　闻衍大惊：“冬师叔，师尊每天修炼很忙，您就别开这种玩笑了。我好好待在山上，等修为到了才出山，用不着这么贵重的香，更无需师尊他老人家纡尊降贵给我绣香囊，多谢您的关心。”
　　顾剑寒眉心不受控地跳了一下，一旁的渡霜隐隐发出不平的剑鸣。冬知雪拍案大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什么病了。
　　闻衍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道到底哪一句不得体，为自己点蜡哀悼之余，只想快点逃离这是非之地。
　　顾剑寒抬手结印，一张青色的符在卦印中无风自燃，不过眨眼的工夫，玉案上便出现了一个绣着冷月纹的天青色小香囊。
　　什么啊，原来不是亲手绣的啊……
　　也许是闻衍眼中的失望太过明显，顾剑寒偏头直直地望过去，冷冽的声线中听不出情绪。
　　“你在想些什么？”
　　“诶算了算了，剑寒，跟小辈计较什么。”罪魁祸首在一旁笑得开心，“不过你这小徒弟真好玩儿，从哪儿捡的宝贝，我有空也捡一个来玩玩儿，聊遣寂寞。”
　　你当捡垃圾呢？闻衍哭笑不得。
　　然而顾剑寒只是轻抿了一小口初茶，状若无意道：“不巧，我偏生就忘记在哪里捡的他了。”

第12章 、置身事外
　　“是吗？剑寒你的记性可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好的，你都记不得了，这孩子该是多不被你放在心上啊？”
　　冬知雪丝毫没有清虚门掌门的自觉，撑着脑袋好以整暇地看着闻衍，白发顺着云肩垂落，就像冬日里簌簌的雪花。
　　“谁说不是呢。”顾剑寒接话。
　　闻衍在一旁冷汗都要下来了。
　　“那一天对于师尊来说可能只是顺手救了一个快饿死的小乞丐，但对于弟子来说，那一天是我重获新生的日子。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师尊忘了也就忘了，没关系的，只是阿衍永远不会忘。那是和师尊的初遇，是师尊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阿衍永远都会铭记在心。”
　　快要……编不下去了。
　　顾剑寒的身形很明显地凝滞了一瞬，还没开口，便听见冬知雪又在搅浑水。
　　“哎呀，这就是剑寒你的不是啦！怎么能让我们小衍这么难过呢？不提这事儿了不提这事儿了，我们来讲点有趣的吧。”
　　闻衍松了一口气，暗暗感谢了冬知雪一番。
　　“魔尊莫无涯前些日子摔了一跤，你们猜怎么着——直接从渡劫期摔回了分神期！笑死我了，这么好笑的事居然今天才传出来，害我少高兴几天。”
　　顾剑寒沉默片刻，冷声道：“闻衍，你先出去。”
　　闻衍第一次听顾剑寒单独叫他名字，觉得听起来哪里怪怪的。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从顾剑寒口中蹦出来总感觉好听了些。
　　可能是他声音比较好听。
　　“是，弟子告退。”
　　一说到莫无涯就让他滚，这师徒情谊也太塑料了。
　　也是，在他心里莫无涯第一嘛，为了莫无涯连冬知雪都可以拿来利用，更何况是他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徒弟。
　　攻略之路道阻且长，道阻且长啊。
　　闻衍心大，并不把这点事放在心上。只是想起昨天皆空真人的话，回去杀鱼剖鱼腌鱼煎鱼，最后熬了一锅番茄浓汤，顺着鱼身淋了下去，瞬间香气四溢。
　　其实比起番茄鱼他更喜欢水煮鱼，但是这厨房剩的油不多了，他也没有其它的配菜，只能先做番茄鱼将就一下。
　　而且番茄汤下饭。
　　“唔唔好吃！娃娃你可教老头子我好等啊！居然现在才来！差一点我就要被你气走了！”馋嘴仙一打开食盒就抓起碗大吃特吃，那架势活像几百年没干过饭一样。
　　闻衍只能不停地道歉，他也不知道馋嘴仙说的明天是指第二天天亮，让前辈等那么久确实是不礼貌的行为，他没办法，为了补偿又答应了几顿饭。
　　馋嘴仙只能靠美食收买，这一点他早就在书上看过了，但其对于食物的狂热喜爱，闻衍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
　　那条鱼不小，却被眼前这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么风卷云残地解决掉了，碟中完整的鱼骨还瞪着智慧的大眼，碗里却连一粒米饭都没留下，可距离他打开食盒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
　　“您真厉害。”闻衍发自内心地赞叹。
　　“嗝～”
　　馋嘴仙拍拍肚皮，靠在石壁上惬意地休息了一会儿。闻衍看着恢复如初的山洞，连里面的气味都和昨日一模一样，心情颇有些复杂。
　　倒也不必如此追求极致。
　　“诶，娃娃你那把伞挺不错的，那材质老头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哪里得来的？”
　　闻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的PG布雨伞，头脑中飞速找着可信的理由：“这是师尊给我的。”
　　“顾剑寒那小子居然还会炼这种低级的器？上面没有一点灵力波动啊，完全就是一把废器。”
　　闻衍无奈地笑：“前辈方才还说不错的。”
　　“哼。”馋嘴仙吹了吹胡子。
　　“前辈，您现在能教我如何修炼了吗？”闻衍直奔正题，亮着星星眼期待道，“我好想学！”
　　“这个嘛……”馋嘴仙欲言又止。
　　“这个怎么了？”
　　“你不拜我为师，便只能学点皮毛。你可要想清楚，顾剑寒那小子根本不在乎你，你跟在他后边儿只有捡你那师兄不要的份儿，但拜我为师就不一样了，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师父我带你浪迹江湖！”
　　闻衍等他说完，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沮丧：“前辈，昨日不是说好了吗，为何突然变卦？”
　　馋嘴仙一噎：“怎么？觉得做我徒弟委屈你了？那顾剑寒有什么好，还不是伪君子一个。”
　　闻衍皱了皱眉，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顾剑寒确实算不上一个正人君子。名义上是剑道宗师正道领袖，实际上心早就飞到了魔界。
　　未来手上还会有更多鲜血。
　　闻衍怔了片刻，忽然一声不吭地收起了地上的食盒，朝馋嘴仙行了一礼，婉拒道：“前辈修为高深，人也很好，是晚辈高攀不上。今后前辈想吃什么晚辈都可以为前辈做，您不必为此收我为徒。我灵根等级低，没有天赋，得师尊收留已是万幸，万万不敢中途叛离。”
　　“碗干了不好洗，晚辈就先行告辞了，来日有缘再会。”
　　馋嘴仙一直沉默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沉了下去，露出些半人半鬼的阴翳来。闻衍表演天赋不高，想起这前辈嗜杀的毛病，不由得心头一凉。
　　直到他走到洞口，手中才猝然出现一沓黄符和一盒三阶丹砂。
　　“黄符画法自己去那堆破书里面找，你不当我徒弟呢，老头子我也懒得教。快滚吧快滚吧，别忘了明天把成品带给我看看。”
　　闻衍心里觉得挺对不起这个老头儿的。一大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想收个徒弟，是个废物就罢了，承了他的恩，居然还不识好歹屡次拒绝。
　　可是他也没办法，好男人不从二师，顾剑寒如今好像已经慢慢开始接受他了，他的所有攻略都是为顾剑寒量身定做的，更重要的是只要拿下顾剑寒，那魔尊就没办法奴役三界，未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无辜殒命。
　　他没那么大的志向，拯救苍生什么的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空泛的概念，只是如果能在自己保命的时候稍稍帮他们一把，帮顾剑寒一把，又何乐而不为呢？
　　毕竟没人生来就该死啊，顾剑寒也不一定非要走向罪孽深重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啊。

第13章 、吾友无涯
　　闻衍提着食盒上山的时候恰逢冬知雪从山上下来，他撑着一把风雪暗梅油纸伞，拿着顾剑寒给的临时信物出了冷月峰结界。
　　其实只要细看，便能发现他和顾剑寒一样，眼睛里是没什么温度的。
　　在高处待得太久，骨骼就冷了。
　　闻衍还撑着那把从二十一世纪带过来的雨伞，这一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喊人：“冬师叔。”
　　“叫本座掌门就好。”
　　好家伙这人前人后还有两幅面孔呢？
　　闻衍低头顺从道：“见过掌门。”
　　“你很可疑，闻衍。”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冬知雪的声音显得很轻，“剑寒想赶你走，但本座为你说了好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闻衍怔了怔，似乎没办法从他给的讯息中很快反应过来，冬知雪耐心告罄，不再等他。
　　“因为你就算再可疑，对剑寒也构成不了什么威胁。像你这种人留在他身边，我最放心。”
　　闻衍：我谢谢你。
　　“不知掌门与弟子说这些所为何事。若师尊赶我走，我立马离开毫无怨言，毕竟闻衍这一条命是师尊给的，师尊说什么弟子不敢不听。”
　　闻衍不卑不亢地回话，实则早已被那股七阶风系威压扼制得内脏剧痛。
　　冬知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紧张嘛，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闻衍跟着笑：“掌门真有兴致。”
　　“不过小衍啊，我这儿还真有一件小事让你帮忙。”
　　“您但说无妨。”
　　“赵恪快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后，我要你密切关注他的行动，最好能减少剑寒和他的接触。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如果能办好，重重有赏，如果办不好——”冬知雪顿了顿，“你知道吗，其实剑寒并没有那么在乎你，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蝼蚁。”
　　冬知雪皮笑肉不笑：“哎呀，我可不喜杀生，不要逼得我亲自动手啊，小衍。”
　　闻衍早已经风雨中凌乱了。
　　原著里性情温和可爱什么的，今早上没有架子什么的……原来都是骗人的。
　　闻衍一边凌乱一边极力想好滴水不漏的措辞：“只要不做伤害师尊的事，其它的都无所谓。只是弟子能力有限，师兄又是人中龙凤，师尊一定是更喜欢师兄一些的。所以掌门说的那些事，弟子只能说尽力，无法保证结果。”
　　山间的风大了些，冬知雪拢了拢毛茸茸的云肩，偏头轻轻咳了两声，他的眼神一旦柔软下来便显得温和可亲，握住伞骨的指节微微泛白，显出一丝不宜察觉的病态。
　　“有心便好。”他笑了笑，轻快道，“静候佳音。”
　　闻衍朝他俯身行了一礼，待他走远之后才重重地松了口气。他捂住心脏缓了好一会儿，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被压得有些移位。
　　痛死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种高阶修者的威压是藏不住的。且不说冬知雪故意示威，哪怕是馋嘴仙那样豪放不羁的修者身上也会似有若无地带着些，一旦靠近便很不舒服。
　　但是他从来没在顾剑寒身上感受到过。
　　他怎么就能控制得那么好？
　　闻衍有了心事，洗碗差点把碟子摔地上，噼里哐当一顿响后勉强保住了那堆厨具的命，但在幽寂的冷月峰上，这些状况实在是吵到了顾剑寒的清修。
　　“再吵就给本座滚下山去。”
　　闻衍只听见冷声，没见着青影。他颇为好奇地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任何顾剑寒的踪迹。
　　滚下山去……方才冬知雪也说了，顾剑寒是想赶他走来着。
　　但是他现在还能去哪儿？
　　他暂时还不想过上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闻衍赶紧加快速度洗完了碗，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厨房。虽说在下雨，这燥热的天气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加上冷月峰湿气重，这弟子服又裹得严严实实，身上一出汗就变得很黏。
　　他想冲个澡，又嫌脱衣穿衣太麻烦，就想着先去赔个罪回来再洗。闻衍正要出门，又想起什么似的折了个弯儿，从木柜里翻出一个收纳袋，拿了两支棒棒糖和一盒牛奶巧克力。
　　再忍着心痛添了一盒复原乳——
　　必须和顾剑寒打好关系才行。
　　他过去的时候正门的禁制依旧牢不可破，他喊了好几声顾剑寒都没搭理他，气闷之余跑到一旁的窗户看了看里面，发现他师尊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如瀑乌发半披在背后，长长的青色缎带搭在上面，整个身影看起来过分素淡雅致。
　　闻衍曲指敲了敲窗户：“师尊，我刚刚下了山，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弟送了我一点零嘴，您要尝尝吗？”
　　“不必了，本座辟谷。”
　　闻衍状若失望地叹了口气：“唉，还想着师尊喜欢喝甜牛奶，专程给师尊送来呢，既然师尊辟谷的话，阿衍也不打扰师尊了——”
　　“等等。”顾剑寒指节一顿，顺势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冷声道，“虽说辟谷已久，但偶尔吃一点东西也没关系，你放进来吧。”
　　闻衍忽然很想笑，听着他师尊明明就很想要还故作冷漠的语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幕很喜感的画面。
　　一只猫咪躲在桌子后面，暗中观察它的小奶盆，等主人喂过来又傲娇地把头撇开，实际上眼神还黏在上面，只有它自己还觉得伪装得很完美而已。
　　不过如果是他师尊的话，大概是一只超级凶的猫咪，不会让人靠近它的肚皮和爪垫，动不动就来套九阴白骨爪的那种。
　　“你那是什么眼神？”
　　顾剑寒收起书案上的纸笔砚，斜睨了闻衍一眼。天青色的广袖随着起身的动作垂落身侧，他长睫上似乎结了冰霜，眸中暗光流转，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容冒犯的清冷和孤傲，然而闻衍却只觉得美不胜收。
　　一个男人……也能美不胜收吗？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顾剑寒蹙了蹙眉，朝他走了两步。
　　闻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师尊，您今天真好看。”
　　“……这是夸赞吗？”
　　“当然啦，师尊向来气度不凡，今天更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帅破天际！可能是今天师尊对我比较温柔的原因……嘿嘿。”
　　顾剑寒觉得他好傻，不想和他多说废话，目光直白地落在他手中的那个红色的小奶盒，以及周围花花绿绿的棒棒糖和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上。
　　他很少有这样不加遮掩和修饰的眼神，真诚而坦率，流露出明目张胆的喜欢与渴望。
　　闻衍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整天就知道修仙修仙，练剑练剑，辟谷辟谷，看把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看见点零食就两眼放光。
　　闻衍把东西放在书案上，不经意间瞥见了信封上的落墨，那字迹笔力遒劲，清癯挺拔，似乎可以从一笔一划中窥见写信人的落落风骨。
　　然而开头却是一句——
　　久不见吾友无涯，展信佳。

第14章 、油嘴滑舌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顾剑寒便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那一下敲得很响，闻衍下意识皱了眉，却瞬间感觉到自己全身变得十分清爽。
　　冰系灵力在全身游移而过，在高温天气显得非常舒服。闻衍反应过来后低低地喟叹了一声，朝顾剑寒笑得灿烂无比：“多谢师尊，师尊对阿衍真好，阿衍会好好修炼，以后报答师尊的。”
　　他这话真假参半，然而笑容确是实打实的灿烂。顾剑寒避开了他的过分闪耀的双眼，敛眉冷声道：“你身上很臭，本座受不了而已。”
　　“师尊，你有洁癖啊？”
　　闻衍将零食放在顾剑寒的书案上压住了那封信，顾剑寒偏头看了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捏起了一支棒棒糖。
　　他蹙眉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塑料包装，微微转动着，似乎在想这东西该如何入口。闻衍怕他像吃鱼不吐骨头那样直接开啃，于是从他手中拿过了那支棒棒糖，撕开了上面印着明显品牌logo的包装纸。
　　剥开后的棒棒糖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蜜桃香气，顾剑寒朝闻衍走近一步，垂眸轻轻嗅了两下，复又抬眸看闻衍一眼。
　　闻衍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看眼前人一直没有动作，于是试探着把棒棒糖朝他师尊的唇上贴了贴。
　　顾剑寒原地怔住了，他漂亮的长睫下隐着暗潮，危险又汹涌，然而很快又复归平静。
　　闻衍手都要举麻了，才等到他师尊微微启唇舔了一下。
　　“……”
　　他应该是不会吃棒棒糖。
　　“师尊，这个不是这么吃的。你要把这个含住，然后用把它抿化。来，师尊张嘴，啊——”
　　就像是在教小孩子，闻衍一向是很有耐心的。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生怕他师尊哪一步听不懂似的，就差直接上嘴替他师尊吃了。
　　顾剑寒不习惯被人这么命令，然而舌尖的清甜还未散尽。他第一次尝到这样的味道，未修炼时他只是一个路边乞讨的小乞丐，每天勉强靠一些残羹剩饭吊着命，修炼后他是魔尊的杀器，生命里只剩下蜿蜒漫布的血海和苦楚。
　　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甜的东西。
　　“师尊，好吃吗？”
　　闻衍成功教会顾剑寒吃棒棒糖，简直比顾剑寒本人还要高兴，就差原地蹦着转两个圈儿了。
　　顾剑寒看他那股高兴劲儿，莫名也高兴起来。但他不笑，因为他天生就不会笑。他只是微微蹙着眉，眉心那点朱砂痣显得格外鲜红。
　　“一般。”
　　闻衍愣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就耷拉下来了。他低低地哦了一声，给顾剑寒说明了一番拆奶盒吸管和巧克力包装的办法，垂头丧气地想要回自己的屋去。
　　然而顾剑寒这一次却叫住了他。
　　“闻衍，你还没有配剑是吗？”
　　闻衍耳朵一竖，朝顾剑寒疯狂点头，随后便是一连串的傻瓜问题：“师尊要给我赐剑了吗？像师兄那种威风凛凛的？阿衍以后是不是也能御剑到处飞啊？从高空摔下来会不会很痛？”
　　顾剑寒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一只傻狗围着团团转，这种感觉让他感觉有些陌生，他含着糖，说话时声音依旧清冷，但无可避免地含糊了一些。
　　“不是本座给你赐剑，是你自己去选剑，同时那把剑也要选你才行。御剑飞行是最基础的剑术，你学不会就不必说是我顾剑寒的弟子。”
　　“还有——本座不管你有多崇拜那个师兄，记住以后不许一直师兄师兄地提，本座不喜欢。”
　　闻衍心道，你不喜欢他才怪。
　　估计是赵恪把顾剑寒晾在冷月峰晾久了，顾剑寒有了小脾气，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他要是把顾剑寒的气话当真，到最后只会惊讶地发现小丑竟是他自己。
　　“师尊不喜欢弟子就不提了。”闻衍朝顾剑寒笑了笑，“那师尊喜欢什么，弟子以后多提！”
　　顾剑寒毫不犹豫：“本座什么也不喜欢。”
　　“渡霜也不喜欢？”
　　“……”
　　墙上的渡霜剑躺着也中枪，郁闷地发出了一阵沉沉的剑鸣。
　　“甜牛奶也不喜欢？棒棒糖也不喜欢？”
　　“……”
　　书案上那些零食：终究是错付了。
　　“阿衍也不喜欢？”
　　闻衍原本只是开玩笑地逗一下他这正经过了头的师尊，想着结局无端是挨顿眼刀或者挨顿洗涮，总归能让顾剑寒这冷若冰霜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就好。
　　他不觉得顾剑寒会对他有多少好感，因为顾剑寒很嫌弃他，对他总是冷冰冰的，也不喜欢和他说话，站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阴翳和怀疑。
　　他知道那些表现代表着什么。
　　他自己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无论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还是在车水马龙的二十一世纪，真心都是不能奢求的东西。
　　但他没料到的是，顾剑寒沉默了很久，没有骂他也没有揍他，只是抬起那张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泛着血色的双眸第一次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他听见他冷冰冰的师尊含着棒棒糖说：
　　“只要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
　　闻衍到现在还没从那句话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
　　顾剑寒他什么意思？
　　闻衍一直追问，顾剑寒却不再开口。他眉心的那抹朱砂痣红得滴血，烫得吓人，闻衍却只能感受到从他身上冒出的一股又一股冷气，让他想靠近又不太敢靠近。
　　顾剑寒领着人到了青霜阁，那是三界最为壮观的灵剑收置地。从天阶名剑到一阶灵剑，只要在灵器局有过记录的剑在这里都有陈列。石壁结构的巨大楼阁，每一把剑都在石壁中有着自己的位置，其中有些剑位只有灵纹没有剑，那是认了主，跟了主人回家。
　　“师尊，这里面有渡霜的剑位吗？”
　　闻衍实在想不清楚，问顾剑寒他又不回答，于是只能暂时搁置那个问题，找了点其它的话说。
　　毕竟两个人一直这么走着谁也不开口，怪尴尬的。
　　“没有。”
　　“诶？为什么啊？方才入阁口不是写了在灵器局有过记录的认主剑这里也会有灵纹吗？”
　　顾剑寒冷声回答：“因为渡霜没有记录。”
　　“为什么渡霜没有记录啊？它是黑户吗？”
　　“什么是黑户？”
　　闻衍卡了一下，解释道：“就是存在没有凭证的意思。”
　　“不是。”顾剑寒没有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闻衍也点到即止，并不深问。
　　不是他不想问，他可好奇了，只是怕问多了顾剑寒又发飙，毕竟他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大高兴的样子。
　　“从现在开始，平心静气，屏息凝神，待会儿在阁心亭中默想一个画面。本座会为你开启遴剑阵，之后的步骤都会一一带着你，不必问东问西。”
　　顾剑寒带着闻衍来到了青霜阁阁心亭之外，朝一旁的青霜长老微微颔首示意。
　　青霜长老拿出钥匙在锁中转了几下，双手结印打开了结界。
　　“顾宗师，请。”
　　顾剑寒先进了阁心亭，闻衍朝青霜长老行过一礼后也跟着进去了。阁心亭不大，他师尊在里面站着很合适，加上他便有些拥挤。
　　顾剑寒稍稍往边上挪了一点，让更高大的闻衍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
　　闻衍却朝顾剑寒那边贴近了一些。
　　顾剑寒再挪，闻衍再贴。顾剑寒又挪，闻衍又贴……
　　当广袖沾到阁心亭石柱之际，顾剑寒终于忍无可忍，正想把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暴揍一顿，闻衍却突然倾身朝他靠了过来。
　　顾剑寒身上凉，在夏天贴近他无疑是件聪明的事情。闻衍不敢真的贴上去，只是虚虚地朝他偏了偏头，真心感叹道：“师尊，您今天真的好温柔，我好喜欢你。”
　　他想了很久，觉得在顾剑寒心里，喜欢大概是一个很宽泛的词。书里说他毕生都在求魔尊看他一眼，可是闻衍啃透全书都不记得顾剑寒对魔尊说过一句喜欢，他找不到参照，于是只能从逻辑上进行推理。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不算好。
　　他们是师徒，那么师徒之间的喜欢，应该就是指和谐融洽的师徒情谊。顾剑寒想要，他也能做得到，这对他俩都好。
　　于是他高兴又坦率地说出了那句好喜欢你，根本没有注意到顾剑寒眼神茫然失措的那一瞬间。
　　过了好久，他吹冷气吹得正舒服，忽然等到了他师尊冷不丁的一句回应。
　　“本座最讨厌油嘴滑舌之人。”
　　话音未落，他便开启了遴剑阵，闻衍一个没防备便被卷入了奔涌浩荡的万古剑气之中，慌乱之际连忙根据顾剑寒所说的调整状态，然而过了半天脑袋空空，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顾剑寒察觉到他的异状，低声提醒道：“还剩十息时间。”
　　这万恶的冷质声音让闻衍难以自控地想起了顾剑寒那双平井无波的深眸，以及他闭着眼流泪的样子……回忆似乎很会添油加醋，脑海中的顾剑寒不仅红着脸颊，似乎还微微启着唇抽泣，衣衫好像也不太整齐的样子。
　　此等画面一出，整个青霜阁的剑都陷入了死寂。

第15章 、难以定义
　　“师尊，我是不是搞砸了？”
　　在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离谱之前，闻衍强行中断了想象。遴剑阵随之黯淡，顾剑寒悬空旋手收阵，倒是没说什么。
　　“这是没有一把剑看上我的意思吗？”
　　顾剑寒颔首，那一贯冰冷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也许只是因为你不适合练剑。”
　　闻衍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可是师尊不是剑道宗师吗？如果我不适合练剑，师尊会不会把我赶走啊？阿衍很想留在师尊身边，师尊可不可以不要赶阿衍走？”
　　他一直对冬知雪那番话耿耿于怀，也一直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如果顾剑寒真的有要将他赶走的想法，他必须早做打算。
　　“很想留在本座身边……为什么？”
　　因为你大腿好抱。
　　“师尊不是说，只要阿衍能一直留在您身边，您就会喜欢阿衍吗？”
　　顾剑寒闻言怔了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闻衍被吓一跳，还没来得及补救，便听得他冷冷开口。
　　“本座不喜欢任何人，少自作多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鸷而狠戾，“以后再让本座听到这种不知羞耻的话，你的嘴就别想要了。”
　　他说的别想要了，一定是把嘴割掉或者把嘴缝起来，而不是其它的什么意思。
　　原因无他，闻衍从他杀气四溢的深眸中就可以察觉出来，因为他现在真的很生气。
　　闻衍都不知道哪一点又踩他尾巴了。
　　但先道歉总是没错的，毕竟人在异界身无长技，不得不向这个名义上的坏脾气师尊低头。
　　“师尊，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闻衍生硬地念着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如果您因为我而不开心，我真的会很难过。”
　　依旧是《茶言莲语攻略手册》的第三条。
　　然而顾剑寒这次却鸟都不鸟他。
　　闻衍碰了一鼻子灰，还得爬起来保持微笑坚定作战：“师尊，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给你挑剑。”
　　闻衍低低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后便只剩下吃惊：“师尊，不是说要双向选择才行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顾剑寒迤迤然走出阁心亭结界，“但本座耐心有限，不想在这陪着你等着被剑选。”
　　闻衍点头：“那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
　　“你是傻还是耳朵有问题需要医治？本座说了给你选剑，你不想要可以直说。”
　　顾剑寒停下来转身看向闻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高兴和不耐烦，闻衍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有些难以置信。
　　顾剑寒心情不好了往往都是拂袖而去，根本不会多给别人一个眼神，当然魔尊和赵恪除外。像现在这种情况他难道不是应该发脾气然后走人吗，为什么还要为了他公然违逆青霜阁的规则？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重要了？
　　两人无声相望，空气中隐隐漫延着一股对峙的危险感，闻衍很少钻牛角尖，但这次他的脑袋真的变得有点笨，他略微垂眸看着他的师尊，没有开口道歉和稀泥。
　　正当危险达到临界值之际，顾剑寒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剑鸣，以及哐哐当当的金属碰地之音。顾剑寒蹙眉回头，闻衍也循着声源处看去。
　　两人的目光汇集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壁缝隙之中。
　　闻衍率先开了口：“师尊，那里面是有灵剑吗？”
　　顾剑寒冷冷地嗯了一声。
　　闻衍看着他师尊朝那里走去，于是也跟了上去。青霜阁中的灵剑应该都在石壁剑位中才对，无缘者擅取会遭到反噬，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故意乱扔。
　　顾剑寒试探着用灵力去察看缝隙中的情况，那里面太暗，而且被蜘蛛网封死，仅凭目力无法辩识，但就在冰系灵力溶尽了那些蛛网之时，刹那间灵光大作，铮铮剑啸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外袭去，那剑气太过霸道，整个青霜阁内的灵剑无一例外都在战栗，那是剑灵之间与生俱来的等级臣服关系。
　　尽管顾剑寒早有防备，但他没带渡霜，而且离那把剑太近了，大半凌厉的剑气一瞬间朝他猛袭，他反应再快还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压力生生逼退了两步。
　　闻衍却丝毫没受到剑气影响似的，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低头就发现他师尊正靠在他怀里，而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师尊的左臂上。
　　闻衍：“……”
　　顾剑寒：“……”
　　他师尊身上还是冷，隔着衣衫他都感觉自己怀里像是靠着一个大冰块，与此同时他发现他师尊真的很瘦，比最初在草丛里捡到他时还要瘦，那对蝴蝶骨几乎硌着他的胸口肌肉，手中似乎都能捏到嶙峋的骨头。
　　这就是所谓的辟谷人辟谷魂吗？
　　身体是修炼的本钱，这样瘦下去迟早得变成皮包骨，到时候连走路全身的骨骼都咔咔作响，一双无采的眼睛凸出来，原本如雪的肌肤变得苍黄，双颊凹陷，憔悴无神。
　　会死人的。
　　“你在乱捏什么？！”顾剑寒愠怒道，抬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将胳膊从他手中挣开。
　　他单手撑着防御结界，另一只手掐上了闻衍的脖子。他没用力，闻衍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冰了一下，但这样的动作已经足以说明顾剑寒的厌恶。
　　确实是他冒犯了，闻衍二话不说将双手举起来，语气诚恳地道歉：“师尊，阿衍不是有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顾剑寒冷哼了一声，命令道：“去将那把剑捡起来。”
　　闻衍真的去捡了，顾剑寒冷眼看着，只见磅礴剑气收于一瞬，四周的灵剑也渐渐平息下来，而闻衍自始至终没受到一点波及。
　　那把剑通体锃亮，从剑锋到剑颚都流转着琥珀色的温暖光泽，然而剑柄处却刻有古老而繁复的印纹，神秘而深沉。顾剑寒对剑纹颇有研究，这青霜阁大半的剑都经过他手，可他居然无法对这样一把剑的来历和品阶直接作出判断。
　　就像他没办法给闻衍下定义一样。
　　“师尊！”闻衍高兴地喊，“这是选择我的意思吗？阿衍这是被选择了吗？师尊！我在做梦吗？”

第16章 、师尊师尊
　　直到两人回到冷月峰，闻衍整个人还是快乐到没有实感，连走路都感觉踩在云端，一个劲儿地抱着剑傻乐。
　　顾剑寒对那把剑也有兴趣，但是看着闻衍那么爱不释手，最终没有开口借。
　　那把剑比渡霜长几寸，也比渡霜重几分，闻衍抱着其实有些吃力。他从小就被迫上各种能力训练班，包括格斗、拳击、钢琴、绘画、弓箭以及各种球类运动，但真正接触剑还是头一回。
　　他一路上都很兴奋，抱着剑围着顾剑寒转，顾剑寒偶尔也嫌他烦，可看着那张傻兮兮的笑脸却生不起脾气。
　　“师尊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学御剑飞行啊？”
　　“师尊师尊，是您亲自教我吗？会不会太打扰您清修了啊？”
　　“师尊师尊，您会在下面接住我吗？”
　　“师尊师尊——”
　　“闭嘴，聒噪。”顾剑寒冷声呵斥，加快了回程的脚步，似乎想把闻衍甩开。
　　但若是他真想甩开，那便只是一张跃迁符就能解决的事，大可不必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爬山。
　　这么些天过去了，闻衍已经大致能从顾剑寒微妙的语气变化中窥见他的部分真实情绪，方才那话虽然冷，但离生气还差得远。
　　于是他笑得更加灿烂了，像一张甩不开的狗皮膏药一样始终黏在顾剑寒一步开外的地方。他并不过分靠近，但那难以忽视的光芒还是让顾剑寒无所适从。
　　他在万鬼牢中待得太久了，连骨骼和灵相都早已被践踏成肮脏恶臭的腐泥，连生前都没资格触碰一下的温暖光线，死后想要伸手去抓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充斥着背叛的世界里。
　　冷月峰很高，闻衍蹦蹦跳跳的，从头到脚全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年轻朝气，顾剑寒则像个行走的人形制冷机，全程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变都没变过。
　　两个人一起，再远的路似乎都很容易走到尽头，闻衍时不时和顾剑寒搭几句话，顾剑寒不怎么理他，他也不气馁，继续围着顾剑寒四处转。
　　毕竟是顾剑寒带他去的青霜阁，否则他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剑。
　　顾剑寒确实很冷漠，但也确实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相反，他送给他障目叶，送给他救命丹药和毒散，还亲自结印给他做香囊，而他却从来没有给过顾剑寒什么有用的东西。
　　闻衍这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承了太多顾剑寒的情。顾剑寒平时太过冰冷，一副谁都不爱杂碎滚开的高傲模样，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其实顾剑寒对他已经足够好了。
　　早已超过了陌生人的界限。
　　既然这样的话，他是不是也应该对顾剑寒更好一点呢？
　　*?*?*
　　闻衍今天消耗了太多体力，去顾剑寒屋里那会儿已经快是午时了，这一来二去的，如今已是申时。没有吃早饭又错过了午饭，闻衍胃有点不舒服，一回屋就赶紧拆了一个巧克力面包垫垫肚子。
　　冷月峰后山有笋，雨后新鲜带露，清炒甘香无比，闻衍又焖了一条蘑菇鱼，一口气添了三碗饭。
　　收拾好厨房后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便开始研究那把剑。
　　之前为了多了解顾剑寒一点，闻衍在临渊阁用腰牌借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书，因为是顾剑寒关门弟子的缘故，他能借的书品阶很高，其中就有一本关于灵剑的古籍。
　　然而他翻遍全书都没找到这种剑纹归属于哪阶灵器，出自于哪位炼器师之手。
　　方才的异状他不是没有看见，这样的一把剑绝非籍籍无名的凡品，青霜阁有对外的阻隔阵，所以当时只有他、顾剑寒和青霜长老知道。
　　他没想到的是顾剑寒直接施术抹去了青霜长老的这段记忆，出手之利落，毫不犹豫，似乎在他眼里青霜长老不过是一个看门的工具，如今碍了他的事，就理所应当被抹去记忆。
　　闻衍心里其实不太舒服。
　　好好的一个正道宗师，似乎已经开始走了邪路，这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要这么说起来，青历十八年，这时候顾剑寒早就对魔尊情根深种了。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为了魔尊什么都敢做，更别提区区走个邪路了。
　　他们之间不过是名义上的师徒关系，起初在闻衍心里他和别的书中角色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可这么些天相处下来，哪怕是石头也会产生一点感情，这个书中世界，闻衍也算勉强有了点实感。
　　想改写糟糕透顶的故事结局，这个念头在闻衍脑海中盘旋了好几天，如今终于敲板定了下来。
　　那么，就从顾剑寒和魔尊的关系入手好了。
　　反正也不是良人。
　　闻衍一边想，一边翻看着各种相关古籍。他不认识字却能读懂意思，这一点他已经习惯了。
　　那剑纹找不到参照，但细看下来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闻衍干脆扣了书，专心地打量这把剑。
　　也许是闻衍不懂剑也没看过太多剑的缘故，他总觉得这把剑和渡霜很像，然而渡霜是青鸟飞鱼纹，这把剑却不知道是什么纹，渡霜修长，而这把剑要偏大一些，渡霜冷，这把剑却是亮色。
　　明明哪里都不一样，除了都是剑再找不出其它相似点，可闻衍就感觉两者很像。
　　不过这种形制在书中世界至少是地阶水平，怎么会选择他这样一个废物，也是很值得奇怪的事。
　　闻衍研究不出什么东西，索性就把剑好好收了起来，拿出那沓空白黄符和灵砂，按比例配制好灵砂溶液就翻开符咒古籍开始依葫芦画瓢，偶尔觉得线条不太流畅的地方便自行改了改，最后画出来他自己觉得都还蛮好看的。
　　他画符入了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之后才发现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下意识想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却想起那玩意儿早就成了一块没用的砖头。
　　晚间没有什么娱乐生活，闻衍索性直接爬上榻睡觉了，睡一半觉得口渴起来倒水喝，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一抬眼却瞥见窗外居然站了个披头散发的黑影。
　　那双赤眸如血，似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第17章 、清清白白
　　闻衍的困意瞬间就飞了，那人逆着月光，他看不清脸，却看见那头长发柔亮如银。他盯着那双赤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那人不出声，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悄无声息地摸上书案，寻找着那一块已经用掉三分之一的障目叶。
　　“闻衍……”
　　那声音又冷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渴求。
　　居然是顾剑寒。
　　闻衍正要松一口气，松到一半又突然警铃大作。
　　顾剑寒这么晚来找他做什么？
　　“……师尊？”
　　顾剑寒在山风中重重地咳了两声，这时候闻衍才勉强看清他的手正死死地捂住心脏，左心口的那一块绸料早已被抓得破烂不堪。
　　闻衍脑袋一嗡，赶紧开门冲出去把人扶住，凑近时才发现他师尊身上比白日里更冷，连发丝都结起了薄薄的霜，他眉心那抹朱砂失了光泽，全身都在细细地发着抖。
　　而闻衍一扶上他，他便下意识地往闻衍怀里靠，修长白皙的指节牢牢抓住闻衍结实的小臂，像是在汪洋苦海中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闻衍看出他不对劲，喊了他几声都得不到回应，索性带他进了屋坐在榻上。本想烧一点热水来给他泡个澡，然而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师尊此时却片刻离不开他似的，他试图动手扳顾剑寒的手指，刚刚扳起一点便听见他细微的哽咽。
　　闻衍整个人都不好了。
　　“师尊，乖啊乖啊，我去烧一点水，您身上太冷了，我没有灵力给您，只能物理升升温，您就放我去吧？好吗好吗？”
　　顾剑寒意识已经模糊了，他单是能看见闻衍在眼前乱晃，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也着急，想凑近些听清楚，于是两个人就黏得更紧了。
　　因为正值伏日，冷月峰又没有降温设施，闻衍每天都是热着睡去又热着醒来的。他从小体温就很高，夏天尤其如此，顾剑寒在他怀里被烫得直蹙眉，但双手还是紧紧地抓住他的小臂不放。
　　闻衍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好，于是用揽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从榻上抓起那床叠好的被子，仔仔细细地给顾剑寒裹上。顾剑寒觉得舒服，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闻衍趁机救出了自己的手，飞速下床跑进厨房烧了一锅水。
　　顾剑寒身形晃了晃，啪叽一下倒在了闻衍的榻上，他无意识地蜷起腿低低地痛喘，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了一身。
　　闻衍没处理过这种情况，整个人也急得发慌。他烧好水就赶紧倒一半在洗脸盆里倒一半进洗脚盆里，还留了一杯给顾剑寒吃药。
　　可惜他师尊牙关又紧咬着，丹药根本喂不进去，闻衍被咬的心理阴影还未散去，暂时不敢再用嘴给他喂。
　　“来，师尊，先起来擦擦脸，实在不行我们再泡澡好不好？”
　　顾剑寒倒着不动，闻衍没办法，只能又把人扶起来。结果顾剑寒一碰上他就松开了被子，顺势还将脑袋靠上了他的颈窝，闻衍被冰了一下，却不得不承认在夏天把师尊抱起来真的很舒服。
　　他用热毛巾给顾剑寒细细地擦着脸和手指，擦过那抹朱砂的时候能感觉到怀里的师尊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闻衍平时有分寸得很，根本不做对自己小命不利的事，此时却鬼使神差地用带茧的指腹抚了抚，在冰凉柔软的触感之下，顾剑寒的轻喘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趁人之危的感觉，居然意外地不错。
　　谁让这个坏脾气师尊成天对他那么凶？
　　闻衍被顾剑寒紧紧抓着，只能抱起他给他脱掉长靴，再稳稳地将他的双脚放进热水盆中。
　　顾剑寒的双脚也生得瘦白，闻衍不小心碰到了踝骨处，只觉得又冷又硌人。他简直没办法理解为什么顾剑寒的身体会变成这个样子，按理说他修的渡霜九式已经能够抵挡一部分冰系灵力带来的副作用，浩然剑气足以保护他的内脏不受自身灵力的侵蚀和反噬，可如今闻衍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块彻彻底底的寒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衍看见他的眉头渐渐舒展，感觉到他身上也渐渐回温，虽说还是冷，但头发上的冰霜终于化开了些。
　　那盆水也从热水变成了冰水，闻衍把他师尊抱起来挪开，让那双冷白赤足先在半空中晾一会儿，将水倒掉之后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新毛巾，开始给他师尊擦头发。
　　可能自己就是天生劳碌命吧，闻衍心想，谁让他遇到了这么一个麻烦的师尊。
　　“闻衍……”
　　闻衍半抱着他，用毛巾裹住潮湿的发尾仔细地擦：“师尊，怎么了？”
　　“好冷。”顾剑寒的声音竟像是要哭。
　　“那我再抱紧一点？”
　　闻衍有点紧张，生怕他师尊一个不满意就哭出来，那等他师尊明天早上睡醒，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顾剑寒没回答他，却用微凉的发旋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
　　很可爱，很亲昵，带着些温存的含义。
　　闻衍当场石化了。
　　他原地呆滞了老半天，垂眸看了看睡得正香的顾剑寒，内心慢慢升起一股非常怪异的感觉，但他没敢细想，迅速地把那股感觉压了下去。
　　这是猫咪亲近主人的动作，很常见，没什么好奇怪的。猫咪可以做，人也可以，顾剑寒……当然也可以。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不是猫咪，含义自然也千差万别。
　　更何况……说不定顾剑寒只是把他认错了。
　　闻衍没有再把顾剑寒抱得更紧，只是一声不吭地给他擦着头发。顾剑寒也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竭力汲取着他过热的体温。
　　他连呼吸都是冰冷的，胸膛起伏的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凛冽的寒流细细地喷薄在闻衍突出的喉结上，明明两个人清清白白，却显出一股隐秘而缱绻的意味来。
　　最后闻衍忍无可忍，给顾剑寒穿上干净的袜子之后便把人放上了榻。而他自己却沉着脸进了盥洗室，冲了半天的冷水澡才出来。

第18章 、欲言又止
　　翌日辰时，冷月峰天光大亮。温和的晨阳透过树叶在书案上投下粼粼的流光，清平鸥的叫声婉转悠扬，从天际远远传来双翅扑动的声响。
　　闻衍睡醒时，发现怀里已经没了人。
　　他坐起来，左手下意识去摸床边木柜上的眼镜，却只摸到一层薄薄的冰霜。
　　闻衍转头一看，才发现顾剑寒根本没有走，而是坐在他的书案前静静地发着呆。
　　而他的黑框眼镜就那样稳稳地架在顾剑寒的鼻梁上，顾剑寒双手扶着镜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皮肤很白，眼睛像阳光下的黑曜石一样漂亮，双睫细密绵长，一扑一扇极其好看。撇去那一身格格不入的古式青袍来说，他戴着那眼镜，倒真的像个高中生一样，青涩而纯。
　　简直是闻衍的取向狙击。
　　只是性别不太对。
　　闻衍摇摇头，试图将脑中不正常的想法摇出去。他翻身下了榻，走到顾剑寒的身边，哑声唤了句师尊。
　　顾剑寒抬眸看他，眉心那抹朱砂红得滴血。他看着他师尊抿紧唇欲言又止的样子，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闻衍伸手抽走了他架好的眼镜，俯身在顾剑寒耳边说：“师尊不要乱戴啊，这个会影响您的视力的，到时候打架看不清对手就麻烦了。”
　　顾剑寒盯着闻衍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受控地滑动了一下。他说话时唇形微动，呼出的气流还是冰冷的：“这是什么东西，本座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还有你身上穿的这种衣服，为何连手臂和大腿都露出来了？”
　　闻衍疑惑地啊了一声，低头就看到自己的T恤和短裤，那只柴犬还在傻不愣登地摇着尾巴笑，旁边还有一个小太阳的图案。
　　闻衍：“……”
　　大意了，没想起这回事儿。
　　“回师尊，这是因为夏天太热了，阿衍不得已裁成这个样子。”
　　“太热了？”顾剑寒蹙眉问，“冷月峰这么冷，怎么会热呢？”
　　闻衍简直想把温度计甩他脸上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蒸笼温度，还冷月峰这么冷，这种话亏他说得出来！
　　不过……昨晚上顾剑寒确实一直在呓语着好冷好冷，还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他抱着冰块儿也舒服，索性就任他钻了。
　　所以在他的感官世界里，这种温度是很冷？
　　那他冬天岂不是得冻死？
　　一直得不到回应，顾剑寒居然没有生气，而是从袖中化出了一沓空白黄符，注入冰系灵力，不一会儿那些黄符上便自动现出繁复的咒纹。
　　「寒江雪：三阶符咒，具有极强的降温作用，在数丈之内拥有化热气为冰雪的效果。
　　生效方式：点燃
　　生效时间：三个时辰」
　　昨天晚上闻衍本来是想画这种符的，但寒江雪必须依靠冰系灵力作为能量源，他画得再像也没用，又不可能去找顾剑寒借，于是只能含泪放弃。
　　没想到顾剑寒居然主动为他画。
　　还没等顾剑寒嘱咐完，闻衍便感动得热泪盈眶，想到以后不用再捱酷暑的折磨，这心情一激动，居然一把子将顾剑寒抱进了怀里。
　　顾剑寒还未束发，如瀑的乌发披散在背后，柔软顺滑的触感直接传递到闻衍的手心。
　　“师尊，谢谢您。”
　　顾剑寒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把封锈已久的剑，他脸色不太好看，却一直没有将闻衍推开。
　　闻衍摸了几下，觉得顾剑寒的长发很好玩儿，想着他今日心情不错，于是大着胆子向他请求帮他束发。
　　顾剑寒不想答应，可是闻衍过热的掌心熨在他背后的感觉实在太过舒服，也许这双手等会儿还会触摸他的发根、耳朵和脖颈，他莫名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于是他点了点头，冷削的下巴抵了抵闻衍的肩窝。
　　闻衍放开他，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背对自己。顾剑寒不习惯把后背留给别人，稍稍挣扎了一下，闻衍以为他不开心，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了一句，结果被顾剑寒捂着耳朵推开了。
　　“快束，本座还有事，不要磨蹭。”
　　这冷冰冰的语气还真是和昨晚大相径庭。
　　“师尊，您今日何时起的床，为什么我都没感觉到，您动作也太轻了些。”
　　“是你睡得太死。”
　　闻衍被怼得哑口无言，闷闷道：“这叫睡眠质量好，多少人羡都羡慕不来呢。”
　　顾剑寒垂了垂眸，没再接话。
　　“师尊，您头发摸起来好顺滑！是有用心保养过吗？”闻衍一边梳一边问，“而且您皮肤也好白啊，是不怎么晒太阳吗？”
　　他很小心地梳着，生怕把顾剑寒给梳痛了。刚刚太过冲动，现在冷静下来才记起自己根本不会戴冠，紧张之余跟顾剑寒搭搭话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想办法。
　　“修炼的时候会排清毒素，头发这些都会变好。”顾剑寒声音有点轻，“本座不怎么出山，门派的事都是掌门在管，所以每天除了修炼没有别的事，基本上都待在冷月峰。”
　　“啊？”闻衍有些难以置信，“您一直在一个地方待着，人不会闷坏吗？”
　　“你觉得冷月峰很闷？”
　　闻衍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再好的地方总有待厌烦的那一天啊，就像再喜欢的人也总有不喜欢的那一天。人的感情总是有限度的嘛，依靠着某种感情活下去的行为是很傻的，觉得感情高于一切的想法也是很傻的，师尊可不要像那些恋爱脑一样傻乎乎的，看起来真的很蠢。”
　　他胡乱扯着各种半真半假的大道理，没想到顾剑寒对他某些话还是挺认同的。闻衍听见他轻轻嗯了声，还没来得及奇怪，便听他冷声问道。
　　“那你有心悦之人吗？”
　　闻衍脑袋里瞬间开启了山路十八弯，他不知道顾剑寒突然这么问到底是几个意思。他从小到大没什么特别好的兄弟，但一般朋友好像也有问恋爱情况的，大多都是随口一问，顺便秀一秀自己的女朋友。
　　所以，顾剑寒是单纯以朋友身份来八卦他的感情生活，还是欲扬先抑，要来和他炫耀他的异地魔尊男友？

第19章 、视而不见
　　闻衍想不太明白，索性直接说了真话。
　　“我不会有喜欢的人。”
　　顾剑寒听到这个答案说不上高兴，但也说不上不高兴，他只是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指节，冷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是独身主义者啊。”闻衍顺口回答，顺便给顾剑寒灌输一点远离男人的观念，“一个人多好啊，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更不用处处为别人着想事事为别人付出。师尊您想啊，单是谈恋爱就已经足够辛苦了，要是遇到个渣男，那岂不是一辈子就给毁了？”
　　闻衍理所当然地说着，顾剑寒静静地听，有些话他听不明白，却不得不承认闻衍有时说得还挺有道理。
　　如果上辈子就能遇见该多好。
　　“师尊，今天可以不带冠吗？”闻衍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惨兮兮地请求。
　　顾剑寒轻轻嗯了一声。
　　闻衍想，他师尊听话的时候看起来好乖。
　　高阶弟子剑道服配有发带，上面的冷月纹和顾剑寒袖口的暗纹是一样的，象牙白和青色也还算般配，闻衍绑着束了两圈，郑重其事地给顾剑寒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顾剑寒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闻衍给他束成了什么样子，却一下子摸到了闻衍温热的手背。
　　他应激般地撤了手，闻衍还没反应过来，顾剑寒就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样子。
　　“话说回来，师尊，您手好冰，身上也是。身体这么冻下去真的不要紧吗？我看您昨晚好难受的样子，要不要去隐神谷看看啊？”闻衍说，“我好担心您出事。”
　　他给顾剑寒束好发之后越看越满意，简直对自己的束发手艺信心满满，要不是他头发短再加上他自觉不太适合蝴蝶结，他很可能会再给自己也束一个。
　　顾剑寒抬眸看了他一会儿，那说话的语气说不出地怪异：“没关系，反正有你在本座身边，不是吗？”
　　闻衍看不懂他那是什么眼神，此时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的，阿衍会陪着师尊身边。但阿衍还是希望师尊的身体能好好的，昨晚上真的太吓人了。”
　　“本座乃是渡劫后期修者，区区一点本系灵根反噬还不足以威胁生命。昨夜本座也只是睡不着在外面站了会儿，如果你不那么小题大做，本座也不会有什么事。”
　　人都意识模糊了还叫没什么事儿呢，那要多严重的伤痛对他来说才算折磨？好心好意救人还被说成小题大做，闻衍简直搞不懂他。
　　“师尊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管了。”闻衍气鼓鼓道，“以后师尊就算在我窗外等再久，喊再多遍阿衍的名字，阿衍都不会理师尊了。”
　　“反正师尊也不喜欢我，等师兄回来了，师尊就开心地甩掉我了。也是，师兄就不会小、题、大、做，怪不得师尊那么喜欢。”
　　“闭嘴。”
　　闻衍听出他恼了，那声音简直冷得要将人冻伤，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气了一样。
　　他头上还系着他亲手系的蝴蝶结，额边的碎发有点遮眼睛，不束冠的时候显得过分年轻，连生气的样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可怕。闻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单膝跪下来，尽量让两人的目光持平。
　　他也是第一次哄人，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忽然想起了电影里婆媳之间谈心的姿势，据说很有效果，于是也模仿着不由分说地握住顾剑寒冰冷的手，琥珀色的双眸直直地注视着他泛起血色的眼睛。
　　“师尊，对不起，阿衍不是故意的，乖乖的，不要哭好不好？”
　　顾剑寒没见识过这样的哄人方法，一时间愣住了，居然没一脚把他踢开让他滚。
　　“刚刚说的都是气话，因为师尊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生病难受了被照顾是应该的，才不是小题大做，师尊这样说让阿衍真的很难过，以后都不敢再抱着师尊了。”
　　顾剑寒面色极不自然：“谁让你抱本座了。”
　　“大家都是男人，抱一抱怎么了？”闻衍对这个倒真不是很在意，况且他没抱过人，觉得拥抱的感觉还是蛮好的，正好顾剑寒需要，他也乐意给。
　　“以后师尊冷了饿了不要一声不吭，远远地站在窗外是很难被发现的。只要师尊一声令下，阿衍就来照顾您，虽然阿衍很笨，但一定会把您照顾得舒舒服服的，好不好？”
　　“本座不需要。”顾剑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结果却轻轻挠到了闻衍的手心。
　　闻衍垂眸讶异地看了一眼，摇头失笑：“那等师尊需要的时候再叫我吧。”
　　“阿衍一直都在的。”
　　他没那么容易闪人。没办法开启璇玑卦回去是一回事，他也没有多想回去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个世界和书中世界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顶多也就是生存不受威胁，生活质量高一些而已。
　　没有人真的在意他，这一点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他在这边还交到了朋友。
　　应该算是朋友吧，都在一张榻上抱着睡过了。他本来以为等顾剑寒醒来自己肯定逃不过一顿毒打，结果顾剑寒根本没提那些事，对他的态度反而更温和了些。
　　温和到他如今这样得寸进尺，人也抱了发也束了手也摸了，他居然还能忍着脾气听他说话。
　　闻衍亮着星星眼朝着顾剑寒笑，他发现每次对着顾剑寒这么一笑顾剑寒就会眼神闪躲。明明是那么冰冷强势的一个人，却连一个笑都扛不下来，这种反差总是让闻衍觉得很有趣。
　　顾剑寒冰冷的指节被他虚虚地拢在一起，他还没圈紧，顾剑寒就自己伸指来触碰他温热的掌心。有时候闻衍会觉得这种主动在顾剑寒身上显得很可爱，因为他平日里是太过可怕的类型——脾气暴躁，凶且残忍，从来没好好地笑过一次，动不动就拔剑甩冷脸掐脖子。
　　但有时候闻衍又会想，这么可爱的顾剑寒，为什么魔尊莫无涯会几百年视而不见。

第20章 、离谱走向
　　那天以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亲密了很多。闻衍不再假惺惺地吹各种彩虹屁，单纯是给顾剑寒做一顿饭都能哄得他“龙颜大悦”，他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着，放松下来顾剑寒也不会真的把他如何。
　　顾剑寒依旧有师尊包袱，那股清冷高傲的架子怎么也放不下，闻衍也不强求，大不了他就多说一些话，多逗一些趣。顾剑寒思前想后深思熟虑不肯迈出的那几步，他拿过来并做两步走。
　　因为他承认了这个朋友。
　　尽管他们二人在名义上只是师徒关系。
　　闻衍在二十一世纪还是有很多狐朋狗友的，都是富家子弟，云城圈子太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容易便玩儿到一起去。闻衍在他们眼中大概是一个冤大头一样的存在，有什么饭局约上他不仅能免单，说不定还有意料之外的笑话看。
　　因为他们中间闻衍最有钱，脾气也最好，只要不踩他底线，他好像什么也能容忍，再过分的取笑听一听也就过去了。
　　闻衍对一切心知肚明，他也不是上赶着犯贱，只是觉得他缺朋友那些人缺乐子，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而已。他和顾剑寒也是如此，没什么好高贵的，也没什么好惭愧的，他需要抱个大腿活下去，顾剑寒需要被抱着才能睡着，于是互利共赢，合作愉快。
　　尽管他们都不说，但心里都是明白的。
　　在这个充满背叛与冷漠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利益关系为两个人搭上桥梁让两个人走到一起，利益关系持续便好好相处下去，利益关系破裂便拔剑相向。
　　这是聪明人都明白的道理。
　　所以闻衍没有告诉顾剑寒，他在练习挥剑的时候也在偷偷学习画符。馋嘴仙总是在那个山洞等他，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检查他的作业，一边看一边念叨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那些符很完美，有的甚至超过了既定范围内的效果，在他手中升了品阶，或者衍生出了其它的加持作用。
　　闻衍对自己的实力心里有数，只想多练习一些防身的符咒，画它个千张万张的，想用哪张烧哪张，以后哪怕顾剑寒不再需要他，他也不愁保不住小命。
　　事实证明他确实很有天赋，这个愿望也许很快就能实现。
　　而顾剑寒也没有告诉闻衍他的复仇计划。他每天耗费巨量的灵力炼巫，不惜永久性地折损灵根也要突破万骨巫的伤害上限。
　　他想要莫无涯死无葬身之地，想要将他打入万鬼牢十八层让他尝尝更加生不如死的折磨，但他没有百分之百击败莫无涯的把握，魔宫更是机关重重，短时间内他还没办法报仇雪恨。他每天都在发疯和崩溃的边缘，剑道上不仅没能精进，反而因为修炼邪术而日渐生疏了。
　　他把自己糟践得像一具冰冷的尸体，只有晚上在闻衍怀里睡着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师尊，今天我们该讲第三十二个故事了。”
　　顾剑寒靠在他怀里，双眸清明，没有半点睡意，只是眉眼间有着很重的疲倦之态，窝在闻衍的臂弯连话都懒得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丑不拉几的小猫咪，生活在一个黑黢黢的巷道里。它很喜欢阳光，喜欢翻着肚皮晒太阳，结果把一身都弄得脏兮兮。有一天它遇上了一条毒蛇，那条蛇伪装成菜花蛇逗它玩耍，小猫咪傻乎乎的，把它当成自己最好的玩伴，献上自己的一切想要让它带自己回家，但那条蛇却只想吃掉小猫咪。
　　小猫咪得知真相后十分伤心，下定决心不再相信任何人，却在快要饿死的时候碰上了一只大金毛。大金毛也傻乎乎的，总是叼着半死不活的小猫咪去晒太阳。小猫咪不喜欢它，觉得它太傻了，不符合它高贵的择偶标准，大金毛却赖着不走，每天晚上让小猫咪睡在自己的毛上，这样小猫咪就不会觉得冷……”
　　闻衍越读越不对劲，干脆停了下来。他低头一看，顾剑寒已经睡熟了，指节还紧紧地抓着那个显眼的柴犬图案，单薄的胸膛正在有节奏地微微起伏。
　　iPad早就没电了，他也不可能让顾剑寒看见太多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东西。这本书是从临渊阁借来的，书皮上写着睡前催眠读物，闻衍借回来才看见扉页上的小字——专为八岁以下失眠孩童编撰。
　　闻衍心下一凛，赶紧把书藏得好好的，只有每天哄顾剑寒睡的时候才拿出来。偶尔顾剑寒想要自己看看，闻衍却说什么也不给，一来二去又是一顿哄，哄得顾剑寒高兴，也没再深究。
　　看在这书确实有点效果的份儿上，闻衍也没去换。
　　起初闻衍还不太习惯抱着人睡，而且顾剑寒实在太冷了，抱久了手会被冻麻，早上醒了之后也不太舒服。而顾剑寒更是很不习惯被人那么抱着睡，半夜老是无意识地踢闻衍，出腿没轻没重的，还好不曾踢中过要命的地方，否则闻衍说什么也不会再抱。
　　但这一个多月也就这么过来了。完美契合的东西是极少的，总要磨合一段时间，才发现两个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合适。
　　如今顾剑寒半夜已经很少踢人了，闻衍也渐渐习惯了他的温度，偶尔他身上没那么冰了闻衍还有点无所适从。
　　“这事情的走向也太离谱了些……”
　　闻衍拨了拨顾剑寒额边的碎发，捏化了他发尾冷冽的冰碴。
　　“有的时候希望你这病快些好，好了我就能潇潇洒洒自由自在，寒江雪也够用，不必每天抱着这么一个大冰块。”闻衍轻声叹了一口气，用食指戳了戳顾剑寒的脸颊。
　　“但有的时候呢，又希望你这病不要那么快就好。至于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我的符咒还没练到家？又或许是抱大腿吃软饭不用自己特别努力就能活下去的感觉格外好？”
　　闻衍盯着怀里人看了大半天，最后却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好像也不太明白。”

第21章 、小气吧啦
　　再过七天，就是赵恪任务结束回归师门的日子。闻衍计算得很清楚，因为他是除了魔尊以外最大的变数。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导致顾剑寒的变化，闻衍不可能不针对他早做打算。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顾剑寒和他的关系不能破裂。
　　“师尊。”闻衍紧紧抱住人，“你还记得最近有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顾剑寒一脚把人踢开，翻身下了榻，从金丝木施上拿起外衫，左右两侧各系上暗结，修长玉指再拾起一条长青的衣带，劲窄的腰身被缠了两圈，流苏从左腰处长长地垂下来。
　　和闻衍住一起之后，他便很少再用符咒和术法，一个渡劫后期修者居然和一个未入门的菜鸡同节奏生活，说起来也是怪离谱的。
　　“师尊每次都是用完阿衍就扔啊……真无情。”
　　顾剑寒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你待如何？”
　　闻衍一噎，闷闷不乐地自行起床了。
　　他们睡的是闻衍的床，因为顾剑寒房中有魔尊画像，闻衍嫌瘆得慌。
　　话说回来……顾剑寒一直和魔尊有联络，每次他都能不小心暼见个一星半点的，但更多的顾剑寒就不让他看了。
　　小气吧啦的。
　　“师尊——”闻衍一边穿衣服一边拉长声音喊。
　　“有话直说。”
　　“您不是说要教我练剑么？您最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阿衍有剑道上的问题想问您都找不着人，什么事那么重要啊？”
　　顾剑寒佩戴玉扣的手一顿，他长发散了半身，偏头看闻衍时眸中总是带着闻衍看不太懂的眼神，让闻衍本能地感到不太舒服。
　　“是本座的疏忽。”
　　“师尊，您最近好累，不用休息一下吗？”闻衍随意地抓了抓头发，用力地压了压睡得上翘的发丝，“正好昨天我到后山摘了些蜜桃，师尊想吃蜜桃牛奶冻吗？我给师尊做。”
　　他一声又一声师尊喊得顾剑寒心中熨帖，看似无条件的关心和爱护也让顾剑寒心中动容。顾剑寒蹙了蹙眉，神色看起来苦恼极了。
　　“不想吃就拒绝好了，师尊不要皱眉——”
　　“谁说本座不想吃？”顾剑寒打断他，“你非要做，本座也不是不可以赏脸略尝一点。”
　　闻衍忍俊不禁，才发出一点笑声就被顾剑寒警告性地盯住了，连忙抿紧双唇作拉拉链状。顾剑寒看不懂，一头雾水的，于是脸色更难看了。
　　“好啦师尊，看阿衍给您露一手吧！”
　　闻衍赶紧逃离战火中心地带，洗漱完之后就开始削蜜桃皮，桃皮煮水熬出粉色加入仙草粉冷却凝冻，蜜桃切成小丁等量放入两个琉璃杯中，甜牛奶用寒江雪冰冻后倒入杯中，最后再加入新鲜划开的蜜桃仙草冻。
　　顾剑寒在铜镜前束发。自从上次被闻衍乱系了蝴蝶结后他便再也不让闻衍给他束发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很怪异，一点都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在正道之巅为三界表率，早就习惯了正襟高冠的装束，做不到像闻衍一样率性自然。
　　闻衍不知道他在那儿发呆想着些什么，乐颠颠地用格盘端出两杯甜品，再从衣柜里的隔层里的收纳盒里摸出两袋华夫饼，拆掉包装袋用盘子盛出来，在上面浇了些熬好的明亮枫糖。
　　“师尊，我在明间等你噢～”
　　顾剑寒没应声，他看着手中的木梳，觉得自己的心跳动得有些危险。
　　是错觉吧……可能只是因为朝夕相处，两人的心跳频率也逐渐趋同了。毕竟顾剑寒失眠时静静听过闻衍的心跳，哪怕在熟睡时都是很快的。
　　*?*?*
　　“花神谷？”
　　闻衍瞪大眼睛，咽下了口中的华夫饼。
　　顾剑寒颔首：“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没说我不想去啊。”闻衍笑着说。
　　他当然不是不想去，是没办法去。他太弱了，完全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花神谷是三界最危险的秘境之一，里面漫山遍野的毒草恶花，沾上就会一命呜呼。
　　“师尊知道的吧，我很菜，在花神谷里没有自保的能力。”闻衍盯着顾剑寒的双眼，有些遗憾地说，“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师尊会想着带我去，我好像没什么可以帮到师尊的吧？”
　　“本座以为你会先问去花神谷的目的。”
　　闻衍大概能猜到。花神谷毒草恶花无数，都是靠累累白骨和不散阴魂养起来的，花神谷谷主柳之暝更是蛇蝎手段，向来以把人折磨至死为乐。她曾经是一位渡劫巅峰的修者，称得上是顾剑寒的前辈，只是为情所困生了心魔，在历劫飞升的时候被劈断了灵根，一念之间堕而成魔，在命悬一线时被魔尊之母莫昭所救。
　　一般人不会去花神谷自找麻烦，当然也不排除某些大能为了讨道侣开心专程去与柳之暝做交易，由柳之暝开条件，换取入谷游赏的资格，毕竟花神谷的花据说是真好看。
　　除此以外，当然更多的是为了那个珍贵的天阶灵器——镜中花。到了顾剑寒这个境界，世人趋之若鹜的天阶灵器对于他来说就像孩童玩的玻璃弹珠一样，但这个镜中花可不是一般的玻璃弹珠，而是镶了金玉彩宝的玻璃弹珠。它最稀有的地方不是品阶，而是读心的功用。
　　不过这东西是花神谷的镇谷之宝，阴气重又极为邪门儿，柳之暝早就准备留给恩人的儿子莫无涯了，顾剑寒非要去掺一脚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打算抢了之后给魔尊献宝？
　　别说，他这倒霉师尊还真有可能这么干。
　　顾剑寒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拿那镜中花都是摆设，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取，那肯定就是要送给重要的人。
　　要放在以前，他爱抢谁的抢谁的，爱给谁献给谁献，闻衍没有义务也没有余力去管。但如今好歹也是在自己怀里睡过一个多月的师尊，他一错再错，闻衍又岂能冷眼旁观？
　　「茶言莲语第二条：对象发疯要劝告，劝告失败就撒娇。装柔扮弱要抱抱，每天生活没烦恼。」
　　闻衍：“……”
　　要抱抱就算了，他抱顾剑寒还差不多。
　　撒娇他不会，顾剑寒吃不吃这一套还有待考察。
　　装柔也有难度，唯有这扮弱还好说，毕竟他是真的弱，不需要怎么扮就行了。
　　“怎么不说话，傻了？”顾剑寒抿了一口冻牛奶，那双漂亮的深眸亮了亮，于是又低头抿了一口。
　　他唇上还留有纯白的奶渍，被粉红的舌尖滑过舔净了。闻衍莫名觉得这一幕不太对劲，但到底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也许只是有一点可爱。
　　“师尊，您非得明天去不可吗？什么事这么着急啊？”闻衍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阿衍自然是想跟在师尊身边照顾师尊的，可是阿衍真的太弱了，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怎么办？阿衍还想多陪陪师尊呢。”
　　闻衍如今对着顾剑寒这些话是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带停顿的。
　　撒谎撒得太久，他自己都快当真了。
　　“本座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了，让你跟着去送死。”顾剑寒说，“如果你愿意跟本座去，本座自然会让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说得很强势，好像不容闻衍拒绝的样子，让闻衍觉得不适。
　　会保护他这种话，他十岁时家里的一个保姆也对他说过，但没过多久那个保姆就被辞退了。
　　他不喜欢。
　　“师尊，我不想去。”
　　顾剑寒沉默片刻，仿佛料到了闻衍会这样说似的，并没有多意外。只是他看向闻衍的眼神中多了一点其它的东西，整双眸子都因此显得黯淡无光，闻衍想，顾剑寒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他不去……顾剑寒会失望？
　　为什么？
　　他就是个累赘而已啊，不带最好，带上就是拖累。
　　顾剑寒去取镜中花，原本就不是万无一失的事情，他最近身体又差了些，情绪很不稳定，能用渡霜使出的招数也变得生疏了，渡劫后期的修为不太稳固。
　　且不说花神谷是人家柳之暝的地盘，强龙还打不过地头蛇呢，更何况柳之暝的实力高深莫测，她渡劫巅峰的时候，顾剑寒还在清孤河旁当乞丐呢。虽然渡劫失败实力大受折损，但人家这几百年可没白过，炼丹养妖，各种巫蛊之术没少练，谷中千万阴魂为她所用。纵然顾剑寒再天赋异禀，倒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师尊，您也不要去好不好？据说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连渡劫期的大能都有去无回，您最近状态不好，我很担心。”
　　顾剑寒没说话。
　　“师尊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您看啊，待在冷月峰不是挺好的吗？师尊想吃什么阿衍都可以给你做，还是说师尊觉得厌烦了，不喜欢阿衍了？那也没关系啊，反正过几天师兄就回来了。”
　　“没有厌烦。”
　　“啊？”
　　“本座去花神谷不是因为厌烦了你……”顾剑寒抿紧唇线，神色看起来居然有些凝重。
　　“本座对你是很满意的，闻衍，你不必再来试探。”
　　“我没有试探——”
　　“本座去花神谷，是为了取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他冷声说，“非去不可。”

第22章 、徒劳无功
　　既然他都说了非去不可，闻衍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谁让他那师尊那么蠢，那么恋爱脑，魔尊在他心里那么重要，比命都重要。明明没那个绝对实力，还偏偏要去抢别人的东西。
　　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
　　闻衍气得直接摔了菜刀，冷静片刻后发现不怎么冷静得下来，于是又抓起菜刀哐哐哐地剁了一截葱段。
　　顾剑寒根本不会听他的话，怎么劝都是徒劳无功。魔尊去取镜中花是易如反掌，毕竟那是他的机缘，柳之暝专门为他留着的，花神谷为他大门常打开。
　　顾剑寒一个正派宗师去那等阴邪之地，实力本身就受到一定压制，要真的进入核心地界打破封印再把东西带出来谈何容易？
　　顾剑寒一天天的是不是没点儿正事儿干？
　　“滴滴滴——”
　　是机械表，显示如今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
　　闻衍将土豆焖排骨起了锅，在红釉海碗中撒上了葱花和孜然。这猪是清虚门山野派散养的，定期会送一些给门内各派，冷月剑派曾经并不在他们的友情赠送范围之内，因为顾剑寒和赵恪都看不上，他们也不热脸来贴冷屁股。
　　但闻衍已经很久没吃过猪肉了，看见分发猪肉的队伍就走不动路。那天他正走在回冷月峰的路上，手中还提着食盒，当即就两眼放光地凑了上去。
　　别人看他是冷月峰弟子脸色各异，但架不住他师兄师姐地喊着，热情又不过分熟络。被冷月峰弟子恭恭敬敬地喊着是很有满足感的一件事，至少那位大弟子就从来不屑于正眼看他们一回。他们高兴，于是送肉也大方，当天闻衍扛着半头猪上山，晚上顾剑寒都背对着他睡觉。
　　闻衍无声地笑了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晚景凄凉……不对，顾剑寒要是嗝屁了，他能不能活到晚年还是个未知数。
　　闻衍一边想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食盒盖好，提着食盒拿起他的作业心事重重地出了门。这些日子从巳时到申时一般都见不到顾剑寒的人影，他也不怕暴露什么的，毕竟黄符好藏，在宽袖里谁也不知道。
　　他还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顾剑寒。
　　虽然每次看着他的脸都有很强烈的一股坦白欲，但保命的东西不能冒险……顾剑寒根本没教他什么东西，每天忙着跟魔尊书信往来谈恋爱，他怎么放心把所有活下去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无论他如何给顾剑寒灌输“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的观念，顾剑寒总是一副知道了知道了的态度，结果该恋爱脑的时候还是犯蠢，把他气得直想吐血。
　　闻衍其实不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毕竟是一个还未进入社会的准大学生。他心事重重的时候脸上也阴云密布，馋嘴仙这种老油条一看就知道出了事。
　　但多半都是关于顾剑寒的事，和闻衍这倒霉孩子聊天他十句话能给你扯九句话到顾剑寒身上，今天师尊又瘦了啊，今天师尊又冷了啊，今天师尊又憔悴了啊……他才不想听。
　　“哟～今天来得早哇～”馋嘴仙笑眯眯道。
　　“昨天不也是这个时候吗？”闻衍有气无力地接话，打开食盒将土豆焖排骨盖饭双手递给馋嘴仙。
　　馋嘴仙眼冒金光，抓过筷子就开始哼哧哼哧地大快朵颐，闻衍蹲在一旁，看他吃得那么香也稍微高兴了些，暂时将顾剑寒的事放在了一边。
　　他也给顾剑寒做过很多顿饭，但顾剑寒从来没露出过惊艳的表情，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夸赞。再好的厨师也是需要食客鼓励的，顾剑寒态度太冷淡了，有一点点损伤他的自信心。
　　“噫！好吃！下次再做！”
　　闻衍笑着说好，琥珀色的星眸微微眯起来，两对犬牙显得颇有攻击性，但他整个人给别人的感觉却非常温和。
　　“昨天叫你画的「水龙吟」和「大漠刀」呢？拿出来给老头子我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接下来就可以练习四阶非灵力符咒了。”
　　短短一个月从一阶符咒画到稳固三阶符咒，这完全是无数符咒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是如今的符道宗师楚醺当年也用了大半年时间，而这已经是修真界千年一遇的天才了。
　　若不是闻衍没有灵根，这符道宗师的位置迟早得易主。
　　不过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没办法，有灵力和没灵力就是天差地别。楚醺可以用雷系灵力加持符咒效果，简单又方便，还能对符咒种类进行无限拓宽，各种新式符咒层出不穷。
　　闻衍却只能按照符咒典籍上的画法拾人牙慧，符咒的能量源并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必须向外界的风雷地冰火金木七系借，符咒生效本身便需要一定缓冲，质量也就下来了。
　　纵然天赋异禀，终究无法超越前人。
　　可惜了好苗子喽～
　　馋嘴仙连连摇头叹息。
　　“怎么了？是晚辈哪里画得不好吗？”
　　闻衍看着剩下的符咒有点为难——他已经发挥了他全部的临摹天赋，尽量让那些符咒看起来和古籍上一模一样，虽然有些地方略有改动，但他试过了，效果应当是比原来还要好才对。
　　更完美的他也画不出来了。
　　当然了，画符咒也不是简单的临摹。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人在符咒入门前便放弃，是因为画符用的灵砂蘸料的调制比例不对，千万分之一的误差可能就会导致符咒效果的千差万别，特定的灵砂搭配固定的符咒纹路才会有既定的效果。灵砂出错是很危险的，动辄就是一场威力不小的爆炸，而且伤害力很高，灵砂之力反噬不受任何灵力阻拦。
　　而闻衍成功的秘诀——大概就在于他带了高精度的量筒。
　　修真界的量取器械都很原始，误差很大，哪怕是所谓的天阶溶砂石都比二十一世纪的高精度量筒产生的误差更大，加之溶液读取的方式不够科学，最后出来的效果千奇百怪。而且每个灵器都是纯手工炼制，误差不一，因此符咒师一般不会轻易换动溶砂石。
　　至于闻衍为什么会带着高精度量筒去上大学，这事儿还得归功于他的一位损友。他们是高中认识的，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又被分进了同一间宿舍，想着是缘分，关系比高中更好了些。
　　开学前一天那损友给他发消息说每天早上用250ml生理盐水刷牙可有效抑制口腔细菌，并心血来潮地说要买一支量筒。
　　正好闻衍家里有个小型的化学实验室，就拿了一支准备带给他。
　　这下还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娃娃你画的水平是很高的啦！就是没有灵力这一点很可惜哇，你这个情况挺糟糕的，顾剑寒那小子居然不管你？”
　　闻衍托腮叹道：“师尊他太忙了，没什么空管我。”
　　“那你得找他要啊！我跟你说啊，你师尊他才不穷呢，天材地宝数不胜数，据说都堆在你们冷月峰的后山山洞里，随便拿一件出来三界都得抖三抖的啦！”
　　顾剑寒确实不缺宝贝，再稀有的东西他都看不上眼，那堆灵宝灵器灵药全被他堆后山去了，闻衍有次经过，差点被里面的金光晃瞎眼。
　　顾剑寒平日里穿得看起来总是很朴素，但闻衍有次起床摸眼镜不小心摸到了他腰间常配的那枚玉环，其中蕴含的温养之力把他的手都给震麻了。他拿起来细看一番，才勉强辩识出那是回南九境已经绝矿的玉石，对于温养神魂滋补身体极有效果，天上地下只此一枚。
　　更不必说他那些金贵又讲究的各种用品，闻衍想，大概自己是他身边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也是师尊的东西嘛，我怎么能要？”
　　他再要，怕还不清。
　　“哼，师父的东西不都是要留给徒弟的吗？你不要，有的是人想要。”馋嘴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骂道，“你这个娃娃就是傻不拉几的，不知道自己去争取。你以为赵恪真的是修真界仅次于顾剑寒的天才？老头子我实话告诉你，那都是用顾剑寒的丹药灵宝堆出来的！”
　　闻衍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会小命不保吗？”
　　“说这是修真界的秘辛倒也不算，人家有那个财力物力愿意给自己徒弟砸，砸的效果还挺好，皆大欢喜嘛，而且现在的修真世家都这么干，谁要是单纯依靠天赋那才傻哩，有的没落世家为了砸一个天才小少爷出来，那真是倾家荡产啊。”
　　闻衍大吃一鲸：“怎么修真界也这么卷？”
　　“你说啥？”
　　“没什么没什么，单纯感概一下大家都好有钱啊，真舍得下血本。”
　　“你师尊也有钱，让他给你下下血本呗～”
　　“敢在我身上砸，师尊他不血本无归才怪呢。”闻衍笑着道，“多谢前辈的关心，不过晚辈学点防身保命之术就够了，并没有妄想着登峰造极。我没什么野心，能给师尊和前辈做做饭就挺好的了，没必要再遭那洗经伐髓的罪。”
　　“你这娃娃原来是怕痛哇！那好说，你师尊三百年前拔了鬼见笑那孙子一大片鬼觉草，那玩意儿麻醉忒有效。你嘴巴甜点儿，好好缠着他撒撒娇，眼睛一闭，第二天就能觉醒灵根了。”

第23章 、两个心脏
　　其实闻衍有亿点点心动。
　　他痛感确实挺敏锐的，虽说到不了怕痛的程度，但是洗经伐髓生不如死疼痛不堪之类的描写已经深入他心，而且还不一定能觉醒成功，他觉得没有必要。
　　放在以往他也不会有多动摇，只是恰逢顾剑寒铁了心要去花神谷，如果他也有灵根，如果他在符道上能更上一层楼，是不是在很多地方就会少了很多局限？
　　镜中花是魔尊控制人心的关键，而无论是魔尊自己去取还是顾剑寒帮他去取，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故事依旧会顺着原来的剧情线展开。
　　但如果先拿到镜中花的人……是他呢？
　　花神谷确实危险，但是原著里有插图，可能是为了防止读者读不懂，每个大的秘境副本都会附带一张精细的地图。
　　如果他能拖顾剑寒几天，把灵根灵脉给觉醒了，带个千张百张的高阶符咒，避过那些标三角符号的危险地带，再向顾剑寒要一点隐藏气息的灵宝，那么率先拿到镜中花……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可能……的吧？
　　如果让顾剑寒拿到镜中花，只要他一献宝，那魔尊再嫌他也得给灵器面子，那么两人很可能找个地方见面。按顾剑寒对魔尊的痴迷程度，不需要魔尊多做什么，他这倒霉师尊可能就羊入虎口了。
　　要是顾剑寒再顺着这么恋爱脑下去，那修真界还是得倒大霉，说不定到时候顾剑寒翻脸不认人连他都杀，那才真的是闻衍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必须得阻止他。
　　先试试去取……实在不行他障目叶还有两条命，应该能撑着回来。
　　闻衍翻遍了那本书关于花神谷所有的描写，记了一条又一条细节和注意事项。他穿书后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冷月峰，从来没出过清虚门，对修真界的残酷还不甚了解。
　　那些阴森恐怖至极的东西……他还没办法想象出来。
　　“正好今天画了一张四阶的跃迁符，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闻衍将黄符凑到烛台边，黄符边角很迅速地就被点燃，其上的符纹呈现出灿烂的琥珀色，逐渐变成阴郁的深红。
　　过了几息的工夫，闻衍便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着他狠狠往前一扑，闻衍紧急地护住头部，整个人却眼前一黑，下一瞬间便不在冷月峰，而是到了一个昼夜长明的谷地。
　　漫山遍野的尸香幽玉藤，名为尸香，但入鼻却是恰到好处的洛兰香，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原著写得清清楚楚，那是从死人骨髓里提炼出来的蛊毒，以阴魂的修为为引，给入谷者下的一味勾心夺魄的幻香。
　　也就是那些大能可以不放在眼里，至于闻衍，只能说幸好离得远，受尸香的影响比较小。
　　闻衍捂住口鼻，找了一个土丘躲在后面，细细观察着花神谷的入口。
　　那是一个气势恢宏的高壁，尸香红刺玫攀缘其上，石壁上七阶灵纹若隐若现，用以抵御高阶修者的攻击。
　　所以说顾剑寒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花神谷是很难的，这里设了不少高阶结界，哪怕他能破，也不可能不惊动谷主。
　　山石后边就是山谷，一片莹蓝如同白夜繁星，美不胜收。沿着河流上去是一个幽寂的山洞，那是花神谷试炼场，通过试炼的修者方可进入真正的花神谷秘境。
　　而镜中花的倒影，就在花神谷秘境的中心。
　　闻衍还想继续看看细节能否对得上，结果手中的黄符红光乍现，他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把将符藏入袖中，结果下一瞬间就回到了冷月峰。
　　符咒在他手心化为一抔灰烬，闻衍将符灰拿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失笑道：“差点忘了是张双程票。”
　　这一来二去的，天色也晚了，闻衍照例收拾好东西洗了个澡，这才发现今晚顾剑寒没有过来要过来睡的意思。
　　他去厨房看了看机械表——已经十一点了。
　　闻衍心下疑惑，于是去落星阁找了人。落星阁冷月结界他还是没办法打开，顾剑寒疑心病很重，一般不让他进他的居处，这也是为什么闻衍提出在自己房间睡的原因。
　　他也不想惹麻烦。
　　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顾剑寒不得把他撕了吃了？
　　闻衍喊了几声都没有听到回应，他有点饿，想回去吃点东西，又想着以顾剑寒的修为根本不需要他担心，于是转身便走。
　　却看见负剑归来的顾剑寒。
　　这还是闻衍第一次看他师尊负剑的样子，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毫无预兆地交汇。闻衍觉得顾剑寒这个样子很酷，因为渡霜很重，而他的身形丝毫没有弯折，比渡霜更像一把冷傲的剑。
　　可是闻衍又觉得，这把剑有点寂寞。
　　那双泛着血色的漂亮眼眸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漠然又黯淡，像是一场无声的求救。
　　于是闻衍开口唤道：“师尊。”
　　笑容灿烂又辉煌，在铺天盖地的暮色和如盐月光中，荒诞得让人心口一痛。
　　于是顾剑寒冷声应了句嗯。
　　“您去哪儿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闻衍朝他跑过去，凑近他的脸看了看，“您饿不饿，我好饿啊，要一起吃点晚膳吗？”
　　“不必了。”
　　“师尊不想和阿衍一起吃饭了吗？是阿衍做的饭不好吃吗？还是阿衍哪里让师尊厌烦了？”
　　顾剑寒抬眸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闻衍都开始心虚地摸鼻子他才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本座现在连听人说话都累，不想用膳，也不想搭理你，可以听懂吗？”
　　闻衍怔了怔，突然道：“师尊，抱一下。”
　　顾剑寒眉头蹙得很深。
　　“我听说当人很累的时候，拥抱一会儿就好了。扩散现象显示，当物体接触时，物质分子会从高浓度区域转移到低浓度区域直至均匀分布。同理，只要抱一抱，阿衍就可以把满满当当的精力传递给你，直到我们变得一样充满活力，变得一样开心快乐。”闻衍一本正经地说，“师尊，信我。”
　　顾剑寒眉头蹙得越来越深，他看着闻衍，像是看着某种十分可怕的怪物。他想快点逃跑离开这里，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这头怪物吃掉，想拔剑将这头怪物斩得七零八落。
　　但双腿却不听使唤，无论他在脑海中如何崩溃尖叫，他还是朝这头怪物艰难地走了两步。
　　把脑袋轻轻地搁在了怪物的肩上。
　　闻衍不自觉地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抱住了他高傲又狼狈的师尊。他试探着拍了拍顾剑寒的背，就像大人哄小孩儿一样，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安慰全世界最珍贵的美丽瓷器。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鲜明的心跳昭示着他们紧紧相拥的真实。闻衍从来没觉得自己靠一个人的心靠得那么近，近得像自己有了两个心脏，一个负责泵血，一个负责疼痛。
　　他居然感受到了顾剑寒的疼痛。
　　还是说……他居然因为顾剑寒感到了疼痛？
　　闻衍拍背的动作停滞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头往向天边素轮的月亮，觉得两个心脏都是一片迷茫。
　　*?*?*
　　“师尊，我冰镇了一大碗绿豆汤，您要喝一点吗？”
　　饭后，顾剑寒拿着一堆星盘棋在闻衍的书案上卜算，窗户开得很大，月光如水般倾泄进来，铺在青檀案面上。闻衍洗完碗探出头来暼了一眼，没戴眼镜，没怎么看清楚。
　　“不必了。”顾剑寒头都没抬一下。
　　“那我一个人喝咯？”
　　“嗯。”
　　闻衍舀了一碗，青釉小碗配上软烂的绿豆和冒着冰气的汤汁显得煞是好看，他嫌勺子太小，直接捧着碗喝了，一边喝一边往顾剑寒身边凑，走近了才看明白那是一个高阶定位卦。
　　卦心是一枚雕着冰莲纹的玉石棋，原本应该是纯青色，不知为何在卦中竟如火般燃烧，一股煞气扑面而来，闻衍抱着碗仓促间退了几步，顾剑寒偏头暼了他一眼，冷声道：“别乱看。”
　　闻衍：哦。
　　“师尊，这是什么啊？好吓人的样子。”
　　闻衍用尽了全身的惊恐细胞。
　　“定位卦，你用不着学。”
　　顾剑寒这么说，闻衍有点意外。
　　“为什么我用不着学啊？以后万一阿衍找不到师尊了，用这个术法不是很快就能找到了吗？”
　　顾剑寒沉默片刻，冷声道：“本座说你用不着学就用不着学。”
　　“可是师尊，您还什么都没教我呢。”闻衍语气有些低落，“阿衍也想站在师尊身边啊，像这次的花神谷，如果阿衍有修为的话，说什么也要跟着师尊去啊。”
　　顾剑寒抬眸看他，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但沉着脸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闻衍看他好像确实不乐意教，正心想要不算了反正他也不一定有那个天赋，便见顾剑寒忽然噌地一下从交椅上站了起来。
　　闻衍吓了一跳，正要后退一步，却被顾剑寒扯着衣襟拉了回来。他倾身在闻衍颈后嗅了嗅，双眸中的血色瞬间遮住了瞳仁，阴冷的声音在深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地系灵力？”

第24章 、晚安晚安
　　闻衍万万没想到顾剑寒嗅觉这么灵，连符咒上借的那点地系灵力都闻得出来。他洗过澡也换过衣服了，难道说修真界的人都这么厉害？
　　“师尊，您离得太近了……”
　　闻衍想推开他，一个小小的拒绝动作却不知道哪里踩到了他的尾巴，顾剑寒浑身冒着煞气，指骨被冻得喀喀作响。
　　不过一点灵力而已，至不至于？
　　而且为什么他一个正道剑修会冒煞气啊？！
　　“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本座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顾剑寒的声音居然变得有些哑，“不要欺骗本座，否则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闻衍的衣襟被他紧紧地攥着，勒得脖颈有些痛。闻衍知道这关要是过不去，痛的就不仅仅是脖颈了。
　　他试图唤起顾剑寒的神智，却只能在越来越用力的紧攥下逐渐感到窒息。
　　“对不起，师尊，都是阿衍的错，您不要气坏了身体。”闻衍含泪道，“以后阿衍不在了，也一定要记得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冷了就多盖几床被子，累了就好好睡觉……”
　　顾剑寒怔了怔，心口猝然犯了疼。
　　他不想让闻衍觉醒灵根，不想让闻衍变得强大，不想让闻衍羽翼丰满。
　　起初只是因为不想让他成为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的威胁，忌惮他，防备他，讨厌他。
　　如今是因为不想让他有一丁点飞出冷月峰的可能，让他永远无法逃离，永远无法背叛。
　　他甚至动过把闻衍折手折脚囚在冷月峰的心思，又觉得可惜了那些蹦蹦跳跳的画面，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挖下来也怕失了光泽，人死了身上的体温也无法永远维持不变。
　　只要闻衍安分守己一点，别动其它的歪心思，好好待在他身边，他对他更好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为什么要逼他……
　　“师尊？！”
　　闻衍捧住顾剑寒的脸，超大声喊道：“师——尊——”
　　顾剑寒回神，才发现自己居然泪流满面。
　　疯了吗？
　　“师尊您别哭啊！！！我解释，我解释还不行吗？”闻衍大脑飞速运转，“阿衍今天下山了，碰到了隐神谷的虞泠师姐，她教我变了一个小术法，没别的，就是从药田里瞬间长出一种草而已啦！您不说阿衍都没注意，可能是不小心蹭上了一点泥。”
　　顾剑寒偏头躲过了他的视线，他手上早已松了力道，只是指尖在狠狠地掐着他自己的掌心，似乎是借此在压抑着什么。
　　他长睫上犹挂着晶莹的泪珠，一扑就溶进湿润的泪痕。常年冷白的脸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微微泛了一点红，薄唇抿得很紧，像是害怕一开口就泄了哭声。
　　过了好久，他才抬臂狠狠撞开闻衍的手，哑声道：“谁允许你碰本座的？”
　　“对不起！！！”
　　闻衍担忧地看着他湿润的脸颊和眼眸，歉声道：“我没想到师尊会这么讨厌，以后我再也不去隐神谷玩儿了，师尊不要哭了，好不好？”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座哭了？”顾剑寒略施术法，脸上泪痕便瞬间消失不见，“给本座忘掉。”
　　闻衍哇了一声，觉得很是惊奇。
　　“所以师尊不生我气了，是不是？”闻衍又凑上来，“那我们快睡觉吧，都快到子时了。”
　　顾剑寒看了他好一会儿，喉间突然有些酸涩：“你是不是傻？”
　　闻衍内心允悲：又被骂了。
　　“本座对你那么差，不给你觉醒灵根，不教你术法，动辄对你又打又骂，你为什么总是一副这样傻乐的样子……你都不知道怨恨的吗？”
　　闻衍忽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你希望我怨恨你吗？”
　　他没用尊称，然而顾剑寒并没有纠正他。
　　“本座在问你。”
　　闻衍笑着叹了口气，毫无预兆地将顾剑寒抱进了怀里。他的拥抱好像永远不会沾染旖旎的意味，坦荡而率真，温暖而干燥，抱着顾剑寒就像是在抱一只流浪的小猫。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怕小猫难过。
　　“师尊，你对我已经足够好了。”他说，“我不会怨恨人的，请不要为难我噢。”
　　顾剑寒冰冷而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逐渐变得暖和起来，他痛楚地闭了闭眼，后槽齿已经快被咬碎了。
　　他是想推开闻衍的，结果却抬手回抱了过去，指尖碰到闻衍的睡衣，觉得像是有尖刀细细密密地刺进了他全身的骨骼里。
　　他本不想的。
　　“闻衍。”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地唤过一个人的名字，可是明明已经这么轻了，心口居然还是闷闷地发着痛。
　　闻衍听出了他的痛苦，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在尽力地安慰：“师尊，我在。”
　　他哑声说：“不要背叛我。”
　　闻衍莫名觉得这话分量很重，不是师尊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徒弟说的话，沉重而哀伤，像是一种退无可退的警报，在两人之间悄然拉响。
　　他不过是迟疑了一瞬间，顾剑寒身上的煞气就腐蚀起他的内脏。闻衍试着闷哼了一声，顾剑寒便强忍住那股强烈的阴郁给他疗伤。
　　怎么办呢，闻衍心想，快要捂热了。
　　于是他说：“我不会背叛你的。”
　　可你自己也要争气才行。
　　那些无意义的信件，丑不拉几的画像，莫名其妙的执念，愚不可及的爱，都得抛弃才行。
　　不难的吧？
　　闻衍顺了顺顾剑寒如瀑的长发，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产生了极强的掌控欲——想让顾剑寒脱离苦海，想让顾剑寒乖乖听话，想让顾剑寒……能多给他这么抱一会儿。
　　他盯着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指怔怔地发愣，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很多。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活下去，为了迎合顾剑寒和其他人的喜好，他很认真很用心地在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他表演天赋是不高，但从小到大这样扮演过来，也早已经熟悉了其中的门道。
　　他的父母希望他有少爷风度，他便恭恭顺顺地去学上流礼仪，老师希望他成绩优异，他便刷题刷到凌晨，同学希望他平易近人，他便永远将笑容挂在脸上，只要说有忙不会不帮。
　　顾剑寒希望他懂事听话，他明明也应该演绎得很完美才对，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难以坚持？
　　这道题很难吗？
　　“所以师尊，可以缓几天去花神谷吗？我看后山长了不少鸡枞，想挖来做给你吃。”闻衍练习着自己微笑的弧度，语气里的高兴恰到好处，“等你回来，那些鸡枞就老了。那么鲜嫩的鸡枞可是很少见的，师尊缓几天再走不行吗？”
　　看吧……明明很简单，他早就会的。
　　顾剑寒沉默片刻，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话的语气还是同以往一样冷若冰霜，但尾音却像是水溶溶地化开了似的，带着一点亲昵的潮湿。
　　“只这一次。”
　　闻衍笑道：“好。”
　　今天晚上没读故事，顾剑寒好像很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闻衍就着月光看顾剑寒的睡颜，眉头还是紧蹙着的，唇抿得有些发白，脸颊上的红早已散尽，唯独在眼尾还能看到一点点薄色。
　　他双手很拘谨地合在腹处，不被闻衍抱住的时候睡相很好，从头到脚是一条直线，这是在魔宫养成的习惯，几百年都没有变过。
　　闻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顾剑寒，觉得今晚自己的心跳过于大声，担心会吵到枕边的人。
　　但其实顾剑寒醒着。
　　没有哪个高阶修者被人这么盯着还能睡得着的，更何况是顾剑寒，他感受着那股炽热过度的视线，居然久违地产生了一股紧张感。
　　“师尊，你睡了吗？”
　　顾剑寒没应声。
　　又等了一会儿，闻衍才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顾剑寒翻下床去，极其缓慢地从床底下拖出他装杂物的行李箱，很小心地控制着噪音。
　　他关上厨房的门，架锅烧了点热水。这门隔音很好，柴火扑腾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被很好地收在了厨房。闻衍托腮看着暗红的火星，莫名联想到顾剑寒漂亮的猫眸。
　　明明那本书里也没说顾剑寒的眼睛会变成暗红色。
　　那应该是入魔的征兆才对。
　　闻衍发了会儿呆，等回神时才发现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他舀了一点到毛茸茸的热水袋里，扭好盖子揣怀里，走到榻边掀开了顾剑寒盖的厚被子，将绣着暹罗小猫花纹的热水袋贴上了他的脚心。
　　他盖得太快，没发现那脚趾很明显地蜷缩了一下，顾剑寒捏紧了手心，双唇抿得更紧。
　　闻衍轻手轻脚地爬了上来，本来想给自己喷点花露水，又想着万一蚊子不咬他跑去咬顾剑寒怎么办。自己皮糙肉厚的不讲究，让蚊子咬了也没什么，顾剑寒皮细肉嫩，山里毒蚊子多，万一留疤怎么办。
　　闻衍纠结了一会儿，无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收起了花露水平躺下来。
　　他稍稍偏了一点脸，对着顾剑寒悄声道：
　　“晚安。”

第25章 、觉醒灵根
　　闻衍说要去后山，顾剑寒就换了一身简单的剑道服。长发用博带高束起来，窄袖勾勒出漂亮流畅的腕线。
　　闻衍也换上了轻便一点的衣服，带着自制的小木翘板和竹篮准备出发。他乌黑的头发已经过长了，前额的碎发有些遮眼睛，后面原本留的狼尾如今用一条象牙白的发带潦草地扎了起来。
　　顾剑寒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给他拨了拨前额的头发。他的指尖一如既往地冰凉，闻衍闭眼享受了一番师尊的优待，唇边又绽开灿烂的笑容。
　　“多谢师尊。”
　　顾剑寒收回手，无意识地碾了碾温度略高的指尖：“快走罢。”
　　闻衍点点头，带着顾剑寒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小山丘。如他所言，这里长着一簇簇细长而白的鸡枞菌，目光所及都是蓬勃的生气。
　　云城不产鸡枞，他也很少吃这种东西，大多都是加工过后的其它制品。但据说新鲜鸡枞用来熬汤和煮面特别鲜美，正好他要拖延顾剑寒，于是就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闻衍锁定了最近的一个目标，走过去蹲身而下，扒拉开四周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撬动它的根部。
　　“咔擦。”
　　“断了……”闻衍伤心道，“一定是我哪里没有做好。”
　　他正待再试一次，头上却突然贴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僵硬又生涩地顺着他的脑袋摸了摸。
　　闻衍手中动作一滞，偏头看去，果然是顾剑寒在轻轻摸着他的脑袋。
　　或许是闻衍眼中的惊愕太过明显，顾剑寒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并躲开了他疑惑的视线。闻衍不知道他师尊在想些什么，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顾剑寒耳垂稍红。
　　什么意思？
　　把他当成需要安慰的狗子了吗？
　　“这上面都是泥，我们要吃泥吗？”顾剑寒轻声咳了咳，“而且下面有很大的一个白蚁窝，你再戳就要戳破了。”
　　“啊？”闻衍忙不迭退避三舍，“师尊，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本座。”顾剑寒也站起来，他站的地方稍高，这么看去视线正好与闻衍持平。
　　“好吧，是我的错。”闻衍换了一簇继续用木翘板扒拉，“我们不是吃泥啦，但如果师尊想吃我也不是不可以给师尊做。”
　　顾剑寒走过去，俯身在他耳边悄声道：“这一簇下面也有白蚁窝。”
　　闻衍下意识偏头捂住耳朵，手背擦过顾剑寒凉软的唇，两个人俱是一怔。
　　顾剑寒盯着那双琥珀看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抿紧了唇，他垂在两侧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抬手捂，又嫌自己小题大做，最终只是垂眸看向了与闻衍相反的方向。
　　而闻衍手背上似乎还残存着冰凉而柔软的触觉，让他想起第一次给顾剑寒喂药的时候。
　　在他学过的礼仪里，手指都是很脏的东西，不可以触碰别人的一切，否则会留下肮脏不堪的指纹和细菌，平白惹人笑话。
　　他小时候也很不理解，直到他父亲嫌他抓脏了他的领带，让仆人把他带走为止。那一天是他一年之间唯一可以见到父亲的日子，但是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了。
　　那一天晚上，他试着剁掉自己的手指，看着蜿蜒的血液从一丝不苟的洁白床单燃烧到明亮光滑的高级地板，任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猩红血色充斥在他狭小的世界里。
　　可惜了那刀不快，仆人也算尽职，私人医院的救治水平很高，伤口缝合后只留下了一些浅淡的伤疤。
　　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告诉他那样做是不对的，是会让父母心疼难过，会让身边人担心的。只是从那以后他的课程里多了一门弓箭，其实不为别的，单是因为练弓的茧会遍布指节，可以很好地遮去那一条条愚蠢的疤痕。
　　手指是肮脏的，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
　　为了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他不得已要用肮脏的手指接触一点别人的东西，忍着恶心，忍着愧疚的折磨。
　　但手指进入口腔，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哪怕只是一个书中角色也不可以。那是他的底线。
　　而在底线之上，为了活下去，用自己的唇舌给一个男人喂药勉强算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他每天都有很认真地刷牙，所以应该是没关系的。
　　可是明明当时觉得很勉强很无奈的一个举动，毫无旖旎之情的一个举动，该有的心跳和悸动却全部堆积到了此刻，闻衍猝不及防地想起顾剑寒小声的闷哼和凉软的唇，以及舌根处细微而不容忽视的颤抖。
　　抱在怀里喂药……抱在怀里接吻。
　　闻衍耳根全红了。
　　直到顾剑寒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的薄靴是用南溟绡料制成的，刀剑不入，纤尘不染，因此并不沾泥。他踢的力度也不重，远远比不上他晚上踢人的时候，倒像是一种轻轻挠人的手段。
　　“快点摘，本座饿了。”
　　闻衍心想您老人家不是辟谷么，居然还有饿的时候，况且饿就自己摘嘛，指使人还这么凶做什么？！
　　闻衍敢怒不敢言，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拿着小木翘板对着土戳戳戳，就像是在戳顾剑寒的眉心一样。
　　“你快把它戳坏了。”顾剑寒蹙眉，“你不是说这东西很珍贵吗？”
　　虽然他确实没看出这东西哪里珍贵。脏兮兮的，呆头胖脑的，还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吃了对修为也没什么好处。
　　不过闻衍也没办法找到什么好东西，他又没有修为，吃这些凡品也很正常……
　　“师尊，你不要离我太近了，我怕这个翘板戳到你。”闻衍说，“迟早要进肚子的东西，不必那么宝贝——”
　　“你想觉醒灵根吗？”顾剑寒忽然出声。
　　闻衍随口答道：“想啊。”
　　顾剑寒陷入了沉默。
　　闻衍在一片死寂中察觉到了一点点不对劲，顾剑寒怎么会突然问他想不想觉醒灵根，莫非他良心发现，终于想起自己作为师尊的责任了？
　　不过自己也不算他真正意义上的徒弟，顾剑寒也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不给他觉醒灵根也很正常——属实算不上什么责任。
　　于是他说：“师尊不愿意也没关系噢，能待在师尊身边，阿衍已经很知足了，多余的阿衍不敢奢求，冷月峰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大弟子就够了，我没关系的。”
　　才怪呢。
　　就有关系，赵恪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顾剑寒听他这么说，长睫略往下垂了一点，薄唇也抿紧了些。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抬眸看向闻衍，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他的乌发挽至耳后，那动作又冷又生硬，像是某种极为粗劣的亲近。
　　“那本座给你觉醒灵根好不好？”
　　顾剑寒本意是想对他好一点，然而闻衍却只觉得全身发麻。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暧昧地触碰过和询问过，关键顾剑寒也不是那种黏黏腻腻的性子。
　　闻衍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想离顾剑寒远一点又怕他生气，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显得很是傻气。
　　就这么一点恩惠就砸得闻衍摸不着头脑，顾剑寒莫名有些心疼，他知道自己对闻衍不够好，没想到事情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你想觉醒哪一系的灵根，几阶的灵力，只要你开口，本座都可以给你。”顾剑寒说，“因为你答应了不背叛本座，这是给你的奖励。以后你乖乖听话，待在本座身边不要胡闹，别惹本座不高兴，你要什么，本座都能给。”
　　闻衍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想，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也算达到了最初的目的了吧。
　　顾剑寒太容易上钩了，给一点诱饵就主动扑上来，估计在魔尊看来也是一样，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献祭真心。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为什么要轻易对别人说这种话？
　　闻衍真的不明白啊。
　　“师尊，你对谁都这样好吗？”闻衍笑着轻声问，“师尊对我这么好，大师兄不会生气吗？”
　　“大师兄是怎么报答师尊的，阿衍真的很想学习一下。”
　　顾剑寒蹙了眉，很明显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你问他做什么？”
　　“对不起，那我不问了。”
　　顾剑寒好看的眉蹙得更深了。
　　闻衍心里莫名有一股郁气，他无法对顾剑寒倾诉，无法对任何人倾诉，只能任凭那股郁气慢慢侵蚀着自己的内脏。他觉得有点痛，但到底哪里痛他也说不上来。
　　“师尊，我不知道哪一系的灵根适合我，你帮我选，好吗？”
　　明明目的达成该高兴的，然而此刻他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低沉，让顾剑寒觉得奇怪。
　　但这种小事他是不会单独问的，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指节碰了碰闻衍的耳朵，冷声开口道：“本座帮你选的话——”
　　“七阶火系灵根，碧灵丹主脉络，控灵符作辅助，在浴桶里给你放些麻醉用的高阶鬼觉草，好不好？”
　　“以后本座还可以教你练剑。”

第26章 、落难鸳鸯
　　闻衍摘了满满一竹篮鸡枞，顾剑寒跟在身边看，并不亲自去碰。回程时路过他堆天材地宝的山洞，顾剑寒进去取了不少东西，为给闻衍洗经伐髓觉醒灵根做准备。
　　闻衍明明应该高兴的，他从未见识过那种玄幻的东西，如今有机会亲身体会应该是兴奋的，可他看着顾剑寒的背影，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他欺骗了一个神色寂寞的人。
　　“闻衍。”
　　顾剑寒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愣愣的没反应，于是上前走了两步凑到他耳边唤。两人之间隔着竹篮，距离不算太近，然而闻衍还是被惊退了两大步，抱着篮子朝顾剑寒垂头道歉：“师尊，对、对不起！”
　　顾剑寒神情淡淡，微微歪了歪头，天青色的发带朝下垂落：“做了亏心事。”
　　他语气笃定，不像是询问，只是在静静地述说着一个事实。他稍稍等了片刻，没等来闻衍的回答，于是也不再接话，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闻衍心情复杂地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闻衍回到住处，心不在焉地将鸡枞菌撕成细丝，一半用来熬汤，一半用来溅鸡枞油，熬出的汤汁舀一半，留一半用来煮面，煮好后淋上一小勺喷香扑鼻的鸡枞油，瞬间香气四溢。
　　顾剑寒拿起筷子，先尝了一点鸡枞，浅淡的唇上沾了一点亮色，冷峻的脸颊因为咀嚼的缘故稍微显得柔和。
　　“无骨乃有皮，无血乃有肉，鲜于锦雉膏，腴于锦雀腹。①”顾剑寒冷眸微亮，“确实不错，不枉本座花了一上午时间。”
　　闻衍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活不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吗？顾剑寒就知道吃吃吃，什么忙也不帮着干。
　　不过话说回来，要顾剑寒真来帮忙，他估计也不敢让他碰杂务。
　　毕竟……只要不惨遭魔尊毒手，这以后可是要飞升仙界的人啊。
　　“太好了，师尊觉得好吃就多吃些！”闻衍笑道，一副高兴得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以前阿衍做饭，师尊从来都没夸奖过呢，今天也算是沾了这鸡枞的光啦。”
　　顾剑寒动作凝滞了一瞬，声音不太自然：“其实以前你做菜……也都还不赖。本座只是懒得说，以后你想要夸奖，直接告诉本座就行了。”
　　闻衍捧着碗，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于是自己先傻傻地笑了一声：“是么？那多谢师尊了。”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暴风吸入了一大口面，面刚出锅，滚烫非常，闻衍没有防备，瞬间被烫得呲牙咧嘴。闻衍砰地一声将海碗摔桌上，顾剑寒被惊了一跳，定睛看去时闻衍正囫囵地吞咽着面条，表情看起来很是狰狞。
　　“闻衍！”顾剑寒起身朝他走过去，俯身用左手贴住他的脸颊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来，“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闻衍猝不及防被冰了一下，过低的温度传递到口腔内壁起到了类似冰敷的效果，很是舒服。
　　本来不是事儿的，但人就是有这毛病，不被人关注的时候好像怎么痛都没事，一被人询问关心就忍不住犯委屈，闻衍也不例外，更何况他从小很少被人这么捧着脸担心，这反应就来得更加迅猛。
　　他觉得喉咙有点酸涩，连说话都带上了一点鼻音，这让他在顾剑寒面前显得很逊，一点都不酷：“被烫伤了……没关系。”
　　顾剑寒蹲下来，从袖中拿出了一盒丹药，那是一个百花缠枝蓝糯玉盒，是顾剑寒用来装天阶一品丹药的盒子。
　　“吃一颗，治烫伤的。”
　　闻衍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指尖的丹药。
　　那是用来治被三昧真火烧焦的干尸都绰绰有余的圣丹，三界可遇不可求的至宝，他吃个面因为人太傻舌头被烫起个泡，再不医治就要痊愈了的程度，哪里用得着这么金贵的东西。
　　“这是本座亲自炼的丹，配的材料都是本座亲自选的，放心，炼到这个品阶已经很纯粹了，没有余毒。”
　　“师尊，不是余毒的问题。我真的没关系，这是救命的丹药，不能这么糟蹋。你不是还要去花神谷吗？你自己留着，也多一份胜算。”
　　顾剑寒蹙了眉：“什么糟蹋不糟蹋的，有丹药不就是应该用吗？况且本座还有很多，需要的话自己会炼，不用你瞎操心。”
　　闻衍：……
　　这是什么人傻钱多的言论？
　　他酸了，真的。
　　“那师尊可以把这颗丹药送给我吗？”闻衍强笑道，“我以后可能会有更用得上它的地方。”
　　顾剑寒觉得他很奇怪，但也知道了他是真不愿意吃，于是也不再逼他。那颗丹药在他指尖燃成一簇明亮的火焰，浓郁的药香散发出来，闻衍光是呼吸都觉得心旷神怡，口腔内的烫伤瞬间消失不见，连压在心底的疲倦都几乎一扫而空。
　　只是顾剑寒眼下浓重的青影一点都没有散去，这种丹药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效用了。
　　“这盒清心丹赠与你，用完了和本座说便是，或者你还有其它想要的吗？”顾剑寒说，“都可以告诉本座。”
　　闻衍怔怔地盯着顾剑寒冰冷的眼睛，搭在一边的手无意识地捏紧。顾剑寒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在半空没有人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下他面子。
　　前世，哪怕是魔尊，碍于他的修为和地位，也不敢不收他给的东西。当然，那些东西有用的就留下，没用的都被扔掉，他也是最后才知道。
　　顾剑寒难以自控地想起前世的深重罪孽与滔天血海，那些痛苦不堪暗无天日的过往。他眉间慢慢拢上了一层阴翳，漂亮而清澈的双眸也犯了浑浊，猩红的血色漫延在干涩的眼眶里。
　　“不要就算了。”
　　那脆弱的玉盒被狠狠地摔了出去，顾剑寒没收力，玉盒飞掷而处的瞬间恰巧碰到了旁边落地屏的紫檀木角上，清脆的碎裂声凛冽而冷漠，迸溅而开的碎玉似乎划破了闻衍的耳膜。
　　“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座面前恃宠而骄？”顾剑寒冷笑了一声，唇角刻意抬起的弧度显得狰狞又恐怖，“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他身上的冰系灵力有点失控，顺着凝滞的空气一点点侵蚀着闻衍的皮肤。闻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一点点结上冰霜，尖针刺骨的疼痛凌厉又霸道，漫延出很阴郁的煞气，和冬知雪他们身上的威压大相径庭。
　　那一刻闻衍看着顾剑寒明显不正常的神情和瞳色，心里居然想的是顾剑寒他觉醒高阶冰系灵根这么多年，把这鬼灵力控制得那么好，他自己会不会疼。
　　他那么想，于是也就那么问了。很多时候他不太聪明，眼里心里都藏不住事情。
　　“师尊，你疼不疼？”
　　闻衍越是朝顾剑寒靠近，身上的冰霜就结得越厚，他觉得自己的皮肉和血液都快冻僵了，细而锋利的冰碴扎破了他的血管，在往他的骨髓深处刺去。
　　他身上很痛，像一圈圈地滚过玄冰制成的锋刃床，从头到脚，从指尖到心脏。
　　顾剑寒被他傻里傻气的发言唤起了一丝神智，他疑惑地蹙深了眉，黯淡的朱砂痣泄露了一丝彷徨。失焦的双眸慢慢映出一点闻衍高大的倒影，他身上好像结了寒霜，连平日里沾满阳光的发丝都被冻僵。
　　顾剑寒一直觉得冰系灵力的折磨是三界最为恐怖的惩罚，连万鬼牢十七层的噬咬之刑都不足以比拟，然而他现在突然发现，这世界上还有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
　　他只是想抓住一点赖以维持生命的微光而已，为什么这么难啊？
　　他好痛。
　　救救他。
　　“本座不疼。”顾剑寒反反复复地强调，像是在念给自己听，“本座不疼……本座不疼……本座——”
　　顾剑寒有那么一瞬间是恍惚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疯。
　　“他们说，不疼是因为没人疼，可是师尊，您现在有了阿衍，是可以疼的。”
　　闻衍趁机猛扑过去圈抱住他，像一只护着野猫的大型犬，傻不愣登的，任凭尖锐的冰刃将他的内脏通通刺穿。
　　他的声音被冻得有些哆嗦，但明亮上扬的语调和朗润的声线一如既往，带着些可爱的讨好和毋庸置疑的笃定，真诚又热烈。
　　“方才阿衍不是不想要师尊的礼物，阿衍很想要，但是那太贵重了，阿衍怕以后还不清。”闻衍紧紧抱住他，明明此时已经不再具备扩散现象的条件，却还是那样傻乎乎地希望这样能让两人都少疼一点，“师尊，对不起，是阿衍错了。”
　　“醒过来……求求你。”
　　顾剑寒心底挣扎崩溃的嘶吼求救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慢慢止住了，汹涌的泪潮从千疮百孔的心脏漏到被冻僵的四肢百骸，成为他体内唯一带着热量的东西，唤起了他两世绝无仅有的一线生机。
　　闻衍身上的冰霜在一瞬间完全化开了，两人衣衫冷湿地抱在一起，不像什么师徒，倒像是一对太过绝望的落难鸳鸯。
　　赌赢了。
　　闻衍还没来得及松气，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哀伤又湿软，让人忽然想起下雨天便利店门口的小猫爪垫。
　　“是我错了。”他小声小声地哽咽，“阿衍……”

第27章 、走火入魔
　　闻衍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接点什么。
　　顾剑寒艰涩的哽咽让他想起初见那个夜晚，他的哭声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近的缘故，他总觉得他的眼泪似乎过于滚烫，那是不应该出现在顾剑寒身上的温度，诡异又哀伤。
　　顾剑寒说他油嘴滑舌，但此刻他却只是呆呆地抱住人，一句话也不说，温暖而宽大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在顾剑寒激烈起伏的背脊上，那是一种过于拙劣的安慰。
　　他才见识过顾剑寒翻脸不认人的样子，凶狠又残忍，冷漠又傲慢，没有人会想去拥抱那样一个人，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刺骨的寒冰。
　　但他依旧那么做了，不为别的，单是因为以他的实力根本无法从顾剑寒手中逃离而已。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从小到大，从至亲到陌生人，温和无害的假象让他在荒唐虚伪的世界里如鱼得水，荒谬绝伦的表演让他在充满笑声的舞台上被阴冷的聚光灯照亮。
　　闻衍抱着顾剑寒，察觉到他冷白如削的下巴抵在自己肩窝，泪水洇湿一片，抽泣哽咽连绵不绝。他意识到此刻自己成为了顾剑寒的依靠，可是他并不是他想要的炽热太阳，也许很快他就会发现，他紧紧抓住不放的浮木只是一根自身难保的浮萍，借了点粗制滥造的人工光线而已。
　　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闻衍难得有这样心乱如麻的时候，和他偶尔垂头丧气的模样不同，不再是傻头傻脑的郁闷，而是垂眸敛眉的低沉。
　　他浑身的气场有一瞬间的变化，像是撕开了温和忠诚的金毛皮囊，露出了隐而不发的野狼利爪。如果顾剑寒没有沉沉睡去的话，应该能轻易发现平日里温顺可爱的小徒弟已经被野狼拖出去吃掉啦。
　　闻衍此刻显露出与十八岁无知青年毫不相符的侵略性和成熟感，也许连顾剑寒都没注意到，闻衍的怀抱是多么宽阔厚实，圈住他就像圈住一只落难的囚鸟一样，轻轻松松，不容抗拒。
　　他在一阵温暖白光的照耀下沉沉睡了过去，他太累了，在模拟试炼场和花神谷结界里试了无数次，为了找到惊扰程度最小的方案，他什么方法也用了。他想直接闯进去易如反掌，但柳之暝并不是好相与的，为了最短时间内将镜中花取走，他必须避开结界的追踪。
　　之前他出于私心打算带着闻衍一起去，试炼的难度就提得更高。
　　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他这两世没有哪一天不在伤痛中度过，丹药服用得再多，内里终究成了一具空壳，但他是仅凭一具空壳就能苟活的人，如果不是遇见了闻衍，他不会允许自己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偷懒。
　　如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偷来的，他没有资格停下来。他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太过真实又太过荒诞的梦，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惶恐不安，生怕下一次睁眼，就看见自己断了头的尸体倒在万鬼牢血坛。
　　…
　　他身上太冷了，泡个热水澡应该会好很多。
　　闻衍烧了一锅水，烧水的期间他先给顾剑寒裹上了他的大浴巾，让他只露出脑袋。他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健壮结实背脊挺直的完美身材和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性感躯干肌，肩宽腰窄，线条明显，等内衫潦草系好的时候，便听见厨房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烟。
　　他将开水倒进浴桶里之后又去打山泉水倒进去，直到温度变得合适才抱着顾剑寒进了盥洗室。两人头发也被冰霜沾湿了，于是闻衍给顾剑寒拆了发带，满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铺散而下，贴在顾剑寒白腻的皮肤上。
　　闻衍在浴桶里加了很多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沐浴露，絮雪一般的泡沫浮于表面，遮住了下方清瘦而美好的光景。
　　这现代工艺制品对于顾剑寒来说确实有些粗劣了，但他也不知道他天阶一品的莲子香放在哪儿，只能委屈他先用用这个。顾剑寒体温低得吓人，才泡一会儿连热水都变温了，闻衍蹲在浴桶边从侧面圈住他，将他的长发一并挽至胸前，在温热的水中仔细清洗。
　　闻衍单知道顾剑寒很瘦，但没想到他瘦得几乎不成人样。他们在一起睡觉的时候顾剑寒只是将脑袋微微靠在他的怀里，身上穿着很厚的寝衣盖着很厚的被子，平日里也不怎么让他亲近。抱在一起的时候能感受到他的骨瘦嶙峋，但真的脱下衣服才知道他已经瘦脱了形。
　　闻衍用手沾了水，先帮他擦净了脸上残存的泪痕，然后便是为他清洗长发。
　　轻搓发尾的时候泡沫飘开，闻衍垂眸便能看见那一条条狰狞的肋骨，瘦得凹陷的小腹和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的长腿。他莫名觉得心里闷闷的，就像在下雨天邂逅了一只骨瘦如柴的猫咪一样，忍不住升起把他带回家好好养胖的渴望。
　　可这是修□□中位于实力顶峰的存在，再跨两个小境界就能渡劫飞升的大能，哪里用得着他来养胖？
　　闻衍洗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将浴桶里的人拦腰抱了起来，缓慢而沉稳地换了一桶干净的水，给顾剑寒洗去了多余的泡沫。闻衍也想过用符咒省事，但顾剑寒嗅觉很灵，万一又被他闻到不该闻的东西又发脾气，他可真是经不住再一次折腾。更何况这些事也不算繁杂劳累，他也不是不乐意为顾剑寒做。
　　也许只是因为他睡着了还无意识黏人的样子特别可爱。
　　闻衍垂眸看着怀里人的乌黑发旋，冷白瘦削的脸颊，浓而翘的长睫和弧度美好的薄唇，终于承认了一个男人也可以这么漂亮。
　　而在他背后，白腻修长的脖颈之下，是一道长达一尺的冷青渡霜剑纹，从突出的骨骼沿着脊柱一路划下，显露出过分凛冽冷漠的气息。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地靠在闻衍怀里，冰凉的指节紧紧地抓着闻衍的右手小指不放，闻衍轻轻一挣他便皱深了眉，双颊气得微微鼓起来，流露出很罕见的孩子气，还嘟囔着一些闻衍听不清的话。
　　闻衍无声叹了口气，大手将他的指节温暖地包裹住，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指骨。
　　“这都不醒，是什么让你困成这样的啊——师尊。”
　　这声师尊喊得很奇怪，不带什么情感，不像是平日里黏人可爱的刻意讨好，好像只是某种再普通不过的呼唤，但在他略沉的声线中充满了迷人的侵略感。
　　“那到底怎样才能醒呢？”闻衍有点好奇，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虽然消瘦，但触感意外地很好，在水蒸气弥漫的浴桶里被蒸得滑腻柔软。
　　顾剑寒的脸被他摸得微微泛了红，胸口处的起伏弧度也稍微大了些，他似乎想躲，用尽全力扭头，结果却一脸埋进了罪魁祸首的怀里。
　　闻衍怔住了，悬在半空的手中触感仍旧鲜明，他鬼使神差地收紧了五指，像抓住了一团荒唐的美梦。
　　这样的僭越之事，以后多半不会再有了。
　　“啊——”闻衍真情实感地哀叹了一声，“不闹你了，安心睡吧，看你也怪累的。”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长发擦得半干，然后把人抱出来用浴巾裹住，旧的亵裤已经不能再穿了，闻衍给他找了一条新的，给他擦干身体后就让他穿上自己的寝衣。
　　他进不去落星阁，没办法给顾剑寒找他自己的，他的衣服顾剑寒穿着显得空落落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一点瘦弱娇小。闻衍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错觉，实在是不妥不妥冒犯冒犯，于是赶紧把这种认知从自己的脑海里驱逐了出去。
　　好在是寝衣，宽松些也行。闻衍把他圈在怀里固定好，花了好长时间给他仔细擦干了方才擦到一半的头发，最后将人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
　　而在这个过程中，顾剑寒居然一点要醒的征兆都没有。只是时不时抓一下他的手指，嘟囔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然后又沉沉睡去。
　　偶尔让闻衍觉得他很乖，戒备心太低。
　　但其实凶得不得了，疑心病很重。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上前抱住他，他会被活活冻死吗？闻衍说不上后怕，可能更多的是觉得伤心，毕竟前一刻才说要对自己好的人，居然那么轻易就翻脸变卦。
　　人是最不值得信任的物种，他以为自己早已明白，没想到居然还在愚蠢地抱有期待。
　　连他自己不也只是逢场作戏吗？
　　骗子也敢贪心啊。
　　闻衍坐在窗边，手法粗暴地拆了一支棒棒糖塞嘴里，似乎想用它代替某种含有尼古丁的烟草制品缓解心头的焦躁不安。这是一支蜜桃口味的Souffrir棒棒糖，是他母亲钟可竹女士自创品牌的旗下商品之一，他从小吃到大，也是运气好得离谱，居然没有长蛀牙。
　　但他今天突然觉得这味道过于淡了。
　　他想抽烟。
　　闻衍两三下将棒棒糖咬成碎渣，抿着纸质糖棍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觉得此刻应该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真的搞不懂了啊。
　　但事实上闻衍一滴鳄鱼的眼泪都没挤出来，他只是颓废了一会儿就重新振作了起来，并告诉自己抽烟有害健康不能轻易学坏。
　　他暼了顾剑寒一眼，沉吟片刻后跑盥洗室给他打湿了一条热毛巾敷额头上，见他眉心慢慢舒展开才稍稍放心。
　　他半蹲在榻边，忽然有点好奇顾剑寒的体温到底低到了多少摄氏度。
　　他的小型医疗箱里带了温度计。
　　“师尊——”闻衍试探着喊了一声。
　　“师尊，你醒了吗？”
　　“还没醒吧？”
　　“先不要醒噢。”
　　闻衍心跳得有点快，他拆开一次性体温计的包装，稍微拉开了一点顾剑寒的襟口，由于寝衣过于宽松，所以根本不需要使多大力气。
　　他将温度计一点点放到顾剑寒的胳肢窝里，再按着他的左臂让皮肤与温度计亲密接触。顾剑寒如有所觉般颤了颤长睫，闻衍吓了一大跳，心里都把道歉认罪的说辞准备好了，结果榻上人只是轻轻地喘了一声。
　　闻衍更傻了。
　　做坏事是会受惩罚的，闻衍深信不疑。他真是脑袋抽了才会想着来量顾剑寒的体温，他体温到底是多少度有那么重要吗？还没有征得人家的同意，这下被吓傻了不是没有道理。
　　活该啊这是。
　　闻衍整张脸倏地红透了，连带着耳根都烧得直冒热气，他从未亲耳听过这种声音，明明荒唐又怪异，可正因为是冷心冷情的顾剑寒无意识发出来的，强烈的反差才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他捂着扑腾扑腾冒热气的半张脸偏开头，不敢再看顾剑寒一眼。
　　毕竟他真的太年轻了。
　　过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也许早就过了五分钟，也许连三分钟都还没到，闻衍就火急火燎地把体温计取出来了。他掌心冒了汗，沾了些在顾剑寒的左袖上，也许已经透过轻薄的布料渗透到顾剑寒白腻的皮肤，再溶进他冰冷的血液。
　　闻衍一下蹦出好远，先努力平复了一会儿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想起手中还有他最初想要看的东西。
　　「26.3℃」
　　这已经是顾剑寒体温最高的状态了。
　　真的不是正常活人能承受的体温，顾剑寒他怎么忍过来的，修真界的人都这么厉害吗？
　　还有方才那种疯狂而阴鸷的状态，深红如血的瞳孔，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正道剑修的身上吧？他在练邪术，还是走火入魔了？
　　可是书里也没说啊。
　　闻衍将体温计收起来，在打开暗格之前先狗狗祟祟地观察了一会儿顾剑寒的情况，确定他此刻处于熟睡状态才心惊胆战地拿出了原著。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纸张，看一眼书又看一眼顾剑寒，终于，他指尖一顿，视线停留在用红笔划过的数行叙述。
　　「正道修者在修炼时会出现无法控制自身灵力的情况，俗称走火入魔。
　　诱因多变，主要有三。一为恶贯满盈，煞气缠身，此乃正道修真大忌，人人得而诛之，替天行道；二为修炼邪功，灵力相斥，自甘堕落，无可救药；三为急功近利，频繁越阶，自身实力无法控制充沛的天地灵气。
　　症状：起初为喜怒无常，灵力失控，瞳孔变红，躯体干瘪，随着入魔程度加深，会出现嗜杀、失心疯、残疾、死亡等不同情况。」
　　闻衍：好可怕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起初的状况居然和顾剑寒的种种表现对上了。
　　这还要不要人活啊？！
　　闻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熊熊燃烧的悲愤和怒火，继续看了下去。
　　「缓解手段——」
　　不是，只能缓解的吗？
　　闻衍面色忽然变得格外凝重，他偏头看了顾剑寒一眼，心里闷闷的，有点酸痛，具体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一定是走火入魔，也许只是他想太多。更何况顾剑寒坐拥一山洞的天材地宝，修为高深莫测，想治点什么病治不好？只要他愿意，多得是人觍着脸给他送药。
　　闻衍按了按太阳穴，稍稍定了定心。
　　「缓解手段：根据具体情况而定。」
　　闻衍：哈哈，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闻衍这一下差点给整抑郁了，那一瞬间居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撕书欲望。不为别的，单纯是因为有些着急。顾剑寒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和书里讲的走火入魔症状几乎一模一样，他没办法不担心。
　　虽然他刚刚对他那么凶。
　　闻衍越是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心里就越是不安定。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不能撕，这是他保命的底牌。然而当书被再度放进暗格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那股气不是冲着书去的，而是冲着他自己的无能为力去的。符咒不敢用，除了那把剑也不再有别的灵器，连方才的那盒丹药都全部沾了灰，不可能拿过来给顾剑寒服用。
　　更何况那原本是顾剑寒自己的东西，借花献佛还好说，哪有把别人的东西献给别人的道理。如果那丹药有用，顾剑寒又愿意治的话，哪里轮得着他在这里叽叽喳喳，可如果那丹药没用，他也毫无办法，如果顾剑寒一心向魔，他更是毫无办法。
　　他实在是太菜了，如果是魔尊在这里的话，会帮到顾剑寒的吧？
　　不，不对。
　　魔尊只会利用他，戕害他，践踏他，不会帮他……更不会救他。
　　闻衍忍不住想——
　　那我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救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高中政治学得挺好。

第28章 、争风吃醋
　　顾剑寒做了一个梦。
　　无边血海沿着冰原裂隙蜿蜒到他的脚下，顺着枯骨和沉重的锁链缠绕上他的发肤。碎肉、断头、尖叫与求救，漫过了他的咽喉、鼻腔和双眸。
　　怨煞之气绞死了云层和阳光，无边的黑暗与痛苦缠身，他因罪孽深重而溺亡。
　　他的胸腔被压爆，连骨骼都破碎，腐肉和污血粘合成一个半人半鬼的劣质傀儡，抓过他不堪受痛的单薄魂魄塞进令人作呕的躯体，溃烂的心脏只告诉他一个讯息。
　　活下去。
　　顾剑寒猝然睁眼从床上猛然坐起，剧烈起伏的胸腔昭示着他此刻极为动荡的心绪。额头上热毛巾早就冷了，随着他的动作啪地一声摔到了他的手心里。
　　顾剑寒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闻衍早上用来洗脸的毛巾。奶白色，很厚实，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布料的毛巾，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见得太少。
　　他不经世事，长年累月地闭关修炼，上一世除了魔尊与赵恪，不愿再接触其它任何与修炼无关的东西。生活尚可自理，但更有生活气息的东西就不在他的接触范围之内了。
　　顾剑寒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毛巾，稍稍偏头看去，便见闻衍正趴在书案上睡着觉。闻衍也会累，虽然他真的很年轻，一身气力像是用不完似的，但顾剑寒的灵力不是一般人能够受得了的，更何况他还要负责忙上忙下地善后。
　　阳光从未合的镂花竹窗洒了进来，细细地镀在闻衍蓬软的发丝上，将他的轮廓显得异常温暖柔和。
　　顾剑寒就那么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心中早已失控的阴郁煞气居然在缓慢地平息。
　　他鬼使神差地撩起了自己的发尾，轻轻嗅了嗅上面陌生又熟悉的清茶气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鼻尖似乎萦绕上了数尺之外的温柔阳光。
　　疏朗轻狂，朝气蓬勃。
　　顾剑寒发现了略大的衣袖和微开的襟口，不合尺寸的衣物让他微微皱起了眉。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闻衍的寝衣，因为左袖内侧绣了一对小小的犬耳，那是他失眠的时候捉住闻衍袖口施的小术法。
　　还因为他天生的灵敏嗅觉能够辩识出上面闻衍留下的气味。
　　顾剑寒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红了脸，只是第一次觉得冷月峰的盛夏有些热。
　　他没有一直在榻上坐着，过了一会儿就下了榻，赤着脚，一步又一步，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朝他的小徒弟走过去。
　　然后微微抬手，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闻衍浸满了阳光的头发。闻衍的头发比他短很多，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头发剪成这样，但也不得不承认闻衍很适合短发。闻衍的模样生得也俊俏，羽眉星目，鼻峰挺翘，唇线的弧度十分美好。闻衍的肤色比他要深些，那是一种很健康的色泽，适合生活在阳光底下。
　　或者说，他就是阳光本身。
　　顾剑寒垂眸不紧不慢地摸着闻衍的头发，他头发浓密而柔软，尤其是发旋两侧，摸起来就像略垂的温热犬耳，他额前的刘海有些遮眼睛，狼尾潦草地扎着，看起来真的像一只温顺而忠诚的大型犬，守护在顾剑寒身边。
　　顾剑寒表面看起来似乎毫无动容，其实早已经开始贪心，从他爱不释手的动作就可以看出，因为以前他的词典里从来就不存在爱不释手这个词。
　　他拥有最出色的自控能力，最懂得如何适可而止。前世他在莫无涯身上栽了跟头，但说实在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莫无涯做到那个地步。
　　起初只是想结草衔环，到后面事情就越发不受控制，他好像不再是他，而是一具供人操纵的傀儡。理智和情感全部被封死，直到被打入万鬼牢十七层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背上已经满是同门的冤魂，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耳畔似乎能听见他们的求救，可是身体却毫无反应，心底也是冰冷一片。
　　也许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也许只是下意识在为自己的愚蠢找借口，犯下了罪孽就该受惩罚，他认。在万鬼牢里他忍受噬咬之刑直至活活痛死之际，他都没有过一丝反抗。这辈子也该赎罪，让莫无涯死无葬身之地，还三界安宁太平，皆大欢喜。
　　可是重来一世，这辈子就该更加懂得戒贪戒痴才对。
　　为什么还会这么贪恋闻衍的温暖呢？
　　“唔……”顾剑寒手上的力度稍重了些，闻衍原本就睡得不太沉，这下直接被揉醒了。他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师尊。
　　闻衍抬起头来望向他，脑袋有些发懵，两人大眼瞪小眼对望了一会儿，还是闻衍率先打破了宁静，哑声唤了人：“师尊。”
　　顾剑寒冷着脸收回了手，不带任何感情地嗯了一声。
　　闻衍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又觉得处处透露着诡异。他伸手薅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发现发丝微凉，不是正常的温度。
　　“师尊——”
　　“我饿了。”顾剑寒打断他的话，眼神有些闪躲，不再与他对视，“去做饭。”
　　“师尊最近修为是不是有些倒退啊？”闻衍纳闷道，“辟谷不管用了吗？”
　　顾剑寒不饿，只是暂时不想和他处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又舍不得离他太远，于是找了一个很烂的借口。
　　他们师徒别的不行，找借口的水平倒是一脉相承。
　　“我让你去做饭，你去做就行了，废话怎么那么多？”
　　顾剑寒居然隐隐有要发怒的迹象。
　　闻衍暗自咋舌，不知道哪里又惹毛了他，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不过中午他好像只吃了一点鸡枞，人是铁饭是钢，再怎么辟谷也有饿的一天，现在喊饿好像也情有可原？
　　“去就去，师尊别那么凶嘛。”闻衍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和袖口，突然想起顾剑寒现在全身上下里里外外穿的是他的衣服，居然一直没有换。
　　闻衍朝顾剑寒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他师尊美得天怒人怨的一张脸，满头青丝披散而下，然后是微敞的衣襟，宽大的衣摆，松松垮垮的裤腰，及地的裤腿下是一双冷白的赤足。
　　闻衍被美颜暴击，更被顾剑寒毫不设防的表情和满身不合尺寸的装束暴击。他莫名觉得此刻顾剑寒的表情冷硬下透露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懵懂，居然让他升起了一丝恶劣的欺负欲。
　　然而理想饱满，现实骨感。
　　闻衍敢欺负顾剑寒，除非是不想活了。
　　“师尊。”他朝顾剑寒走过去，低头帮他提了一下裤子，顺便整理了一下裤带，以防寝裤趁他们不注意突然掉下来。
　　由于两人姿势的原因，靠得太近，顾剑寒的微凉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脸颊，似乎只要一倾身就能吻到。
　　顾剑寒浑身都僵硬了，但面上依然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闻衍，略凶的眼神之下藏着一片不知所措的茫然。
　　“怪我，当时以为师尊醒了就会换，就没想着系它。”闻衍冲他笑，“好在还没酿成大祸，也算为时不晚。”
　　顾剑寒肢体僵硬地退了一小步，冷声轻斥道：“嬉皮笑脸。”
　　“嘿嘿。”闻衍又被骂了，只好略尴尬地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道，“那我先去做饭了。”
　　“师尊想吃点什么？”
　　顾剑寒只觉得腰线那块被闻衍不小心触到的地方烫得惊人，一时心乱如麻，根本不想多说废话，于是语气也不太好，又把闻衍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让闻衍自己看着办，闻衍也不再热脸去贴冷屁股了，憋着一口气就去做饭，边做边在心里骂顾剑寒没人性，就知道把他当工具人使唤，用完还不给好脸色看。
　　谁以后要是喜欢上了他，和他共度余生，那才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闻衍发现这人一憋屈，连带着做顿饭都不如意，番茄肉酱玉子烧被他一不小心煎焦了，厚切山桃酸奶冻成型也不够好，就连最简单的野山椒肉末炒饭都加多了盐。
　　闻衍对着一桌子翻车菜品陷入了沉思，而顾剑寒根本不知道这些饭菜应该是什么样子，当即就要夹走一块黑如锅炭的玉子烧。
　　“等等！师尊——”
　　顾剑寒动作快得离谱，还没等闻衍说完就已经吃进嘴里了。
　　闻衍脑海中飘过数个大字——
　　完蛋，又要挨骂了。
　　然而顾剑寒只是面色如常地咀嚼吞咽，吃完一块后拭了拭唇，冷声问：“怎么了？”
　　诶？
　　闻衍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师尊，你不觉得很难吃吗？”
　　顾剑寒当着他的面又夹了一块细细咬碎吞掉，并教育他不要浪费食物。
　　闻衍整个人都傻了。
　　确实，浪费食物是不对的，所以他来吃掉就好了，他端上来也不是让顾剑寒吃的，他故意把玉子烧放在自己这边，牛奶冻放在顾剑寒面前，没想到他会主动来夹。
　　毕竟是那么金贵讲究的一个人，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要来吃这狗都不理的东西？
　　“师尊，你别吃了，吃牛奶冻，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是挺好的。”
　　闻衍把盛着玉子烧的折沿碟护到了自己面前不让顾剑寒夹，故作小气道：“你都吃了那么多了，不要再和阿衍抢了。”
　　顾剑寒闻言怔了怔，长睫微微垂了垂，流露出有些落寞的神色。
　　不是吧？这东西吃不到还要落寞？
　　闻衍彻底凌乱了，这时候也不知道该不该给顾剑寒吃这煎焦的东西了。
　　还没等他纠结好，顾剑寒就拿起琉璃小勺舀切好的牛奶厚冻，吃了一口之后瞬间不落寞了，果断放弃旧爱宠幸新欢去了。
　　闻衍心想，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肉沫炒饭虽然咸了些，但还勉强能够入口，顾剑寒吃相斯文矜持得要命，结果吃饭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闻衍也饿了，中午吃了一口滚烫的面之后就是一番乱局，胃里早就空了。两人竞赛一般地干着饭，最终还是闻衍凭借着超级不拘小节的吃相和速度取了胜。
　　闻衍吃饱喝足，看着那一堆锅碗瓢盆，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了。
　　闻衍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是想不起来，于是收碗进厨房准备洗碗，结果水还没烧热，却突然想起了被自己遗忘在偏僻山洞的馋嘴仙。
　　闻衍脑袋轰地一下差点爆炸。
　　“师尊！！我下山一趟！你等下帮我关个火，我马上回来洗碗！”
　　闻衍急急地跑出来，从衣柜里拿出他的储备粮，挑了一大堆自己喜欢吃的零食抱着准备往山下跑。
　　“什么事急成这样？”顾剑寒伸手拦住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零食上，“去哪儿？给谁？”
　　闻衍支支吾吾道：“一个前辈，他在等我。”
　　顾剑寒没有让开，他直直地望进闻衍琥珀色的双眸里，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不悦：“什么前辈值得你这么慌张——虞泠？”
　　闻衍脑子有点慢，反应了一会儿虞泠是谁，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顾剑寒的表情就已经阴沉得想要杀人。
　　“不许去。”
　　“师尊？！”闻衍不可置信道，“可是我答应了别人的！怎么能够失约呢？”
　　“可你也答应我了。”顾剑寒脱口而出，尾音微闷，透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委屈，又被他用凶狠刻意遮掩了下去，“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如果你非要从我手里逃出去见她，大可以试试。”
　　“师尊！”闻衍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愈发着急了，“我只是下一趟山，又不是不回来了，师尊你怎么能这么无理取闹呢？”
　　顾剑寒微怔：“我无理取闹？”
　　闻衍在心里给了自己俩大嘴巴子奖励自己不会说话还不当哑巴：“师尊，阿衍说错话了，对不起，阿衍不是故意的。”
　　“阿衍知道师尊最善解人意了，就让阿衍去嘛，好吗好吗？回来的时候路过长明食肆正好还可以给师尊带一点好吃的，今晚上阿衍的厨艺大失败！没让师尊吃得高兴，阿衍得补救一下啊。”
　　闻衍倾身朝顾剑寒眨巴眨巴眼睛：“师尊，让阿衍去嘛，好吗好吗？”
　　顾剑寒被他师尊师尊地叫得头晕，一声又一声亲昵的恳求让他微微有些动摇，那双他最喜爱的琥珀星眸还朝他眨了又眨，似乎不放人也说不过去。
　　于是他晕头转向地妥协了：“只此一次。”
　　闻衍松了一口气，朝他高兴地露出了咬合力极佳的虎牙：“多谢师尊。”
　　“我不要你给我带什么东西回来，我已经吃饱了。”顾剑寒手中化出一枚七阶传送符，指尖轻轻一点，待符角燃起再放进闻衍手里，“见了她就快些回来，我不会久等，一炷香后见不到你的人，你的灵根就不用觉醒了。”
　　“知道啦。”闻衍拉长声音，朝他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坏脾气师尊。”
　　“你——”
　　话音未落，闻衍便消失在了原地。七阶传送符的传送范围非常大，而且传送后不会留下一丝灵力痕迹，绝对没有被人跟踪找到的可能。顾剑寒其实在七阶与三阶符咒中纠结了一会儿，如果选择后者他是可以知道闻衍究竟去了哪儿的，可是那样看起来就像他在和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实在是有失身份。
　　顾剑寒盯着闻衍消失的地方，漂亮的双眼一眨不眨，看起来很是认真。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室外阳光的温度，他柔顺的长发被吹拂起来，在半空中看起来还是无比寂寞。
　　*?*?*
　　“前辈！对不起！！！”闻衍从山洞口冲进来，正好碰见馋嘴仙在吹胡子瞪眼地打坐，“今天有突发状况，我一忙就给忘了！抱歉！”
　　馋嘴仙冷哼一声：“知道知道，不就是顾剑寒那小子灵力失控了嘛，怎么，他居然没冻死你，真是让老头子意外。”
　　闻衍假装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把牛奶面包、巧克力球和榴莲酥放到他桌子上的一个小漆浅盘里，解释道：“师尊只是情绪波动过大而已，没那么凶残。”
　　“嚯。”馋嘴仙瞬间原谅了他的失礼，“都是好东西啊，亏得你还想得起老头子我。”
　　闻衍笑了笑，没说话。
　　馋嘴仙一边吃一边吹胡子：“顾剑寒啊，那是老毛病了，刚刚那番话可不是洗涮你，他灵力失控的时候那可是六亲不认啊，那身变态的七阶冰系灵力连魔尊都差点被活活冻死，你敢信？”
　　书里没写这情节，闻衍确定。
　　“顾剑寒不是魔宫出身嘛，传言还说他和那魔尊是竹马之交两小无猜，当然更多的你这小娃娃就听不得了。”
　　闻衍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哈，老头子我还没正儿八经地判断下来。不过我可是亲眼见过顾剑寒少年时灵力失控把魔尊冻得半身不遂，那霸道，那胆量，在人家屋檐底下都敢把人家伤得那么狠，老头子也得敬他是条汉子！”
　　“为什么师尊的灵力会失控啊？”闻衍一直很想问，但顾剑寒一定不会和他说。
　　“传闻说是幼年创伤，估计那时候修真底子没打好，让冰系灵力伤了根本。”馋嘴仙不甚在意地说，“但其实也就失控过这么两回，那次是魔尊自己不知礼数偷看顾剑寒洗澡，这次——”
　　“诶，你这娃娃不会也不学好，偷看别人洗澡吧？”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嘻嘻，我不用偷看。（狗勾叉腰.jpg）

第29章 、绰绰有余
　　闻衍疑惑地啊了一声，连忙摆手澄清道：“我没有偷看师尊洗澡。”
　　“就是出了一些小争执。”他说，“抱歉前辈，我还有点儿急事，可能得先走了。”
　　“啥急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
　　“我师尊要帮我觉醒灵根！”闻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其实上扬的尾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高兴和炫耀，“他让我早点儿回去。”
　　“哟～媳妇儿熬成婆了～恭喜恭喜啊。”馋嘴仙极为夸张地拍了拍闻衍的肩膀，“真没想到。”
　　顾剑寒那小子心如铁石，疑心病重，当年为了还魔尊人情收了赵恪为弟子，饶是如此，也还是冷了赵恪大半年，明里暗里试探了很多次才放下戒备为赵恪提升灵根品阶。
　　闻衍这娃娃做吃食有本事，勾引人的功力估计也不赖。
　　闻衍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辞别了人就乐颠颠地踏上了归程，他没有立刻用传送符，而是发挥了田径赛跑速度一溜烟儿冲往长明食肆。
　　一炷香大概三十分钟，此时还剩不少时间。长明食肆离这个偏僻山洞颇远，那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高大建筑。清虚门内宗派林立，除了剑器丹符香五道之外还有很多小门派，比如食道、衣道、杂道之类。长明食肆便是食道宗师陆闻青亲自修筑的楼阁群，参差错落大致呈长廊状，里面灯火通明，白天燃鲛人泪比日光更为明亮，夜间燃海棠烛光烟氤氲弥漫，故名曰「长明食肆」。
　　各宗弟子可凭弟子腰牌领取一定份额的珍贵佳肴，也算是清虚门内弟子互帮互助的典范。
　　「杜子凌：食道宗师陆闻青门下大弟子，长明食肆守护者，常位于食肆柜台前，桃花眼柳黛眉，面容姣好，性格略冷，左胸处佩有长明徽一枚。」
　　就是他了。
　　“子凌师兄。”闻衍气喘吁吁道，“麻烦——给我一份蝶豆花紫云糕。”
　　蝶豆花紫云糕是长明食肆的招牌糕点，闻衍路过的时候瞅了好多回了，一直没进去，今天正好有点时间，就想着带一份回去尝尝。
　　杜子凌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从琉璃长明柜中取出六枚紫云糕，放入特制的青花纸盒中递给闻衍：“闻师弟，拿好。”
　　其实杜子凌觉得有些奇怪，他在这儿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冷月峰上的人下来取月例糕点。听他师尊说，那位不食人间烟火，不爱吃凡俗之物，那位的弟子也趾高气扬，看不起门内的其它弟子。
　　但是看这位，倒是很合眼缘。
　　“多谢子凌师兄。”闻衍双手接过，笑得格外灿烂，“那我就先回去了，师尊还在等我。”
　　杜子凌不常笑，但难以避免地被闻衍的笑容感染了，也朝他微微笑了一下：“路上小心。”
　　“好！”
　　闻衍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长明食肆看着光鲜，其实很是寂寥，修者大多都辟谷，尤其是清虚门内，依赖食物的人很少。这个世界强者为尊，似乎所有人都在营营碌碌地追求修为上的精进，对食物的欲望降到很低，食宗由此没落。
　　杜子凌看着闻衍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太一样。
　　比长明食肆还要寂寥的冷月峰，也要开始热闹了吗？
　　*?*?*
　　“锵锵～蝶豆花紫云糕！”闻衍狗狗祟祟地蹲在窗外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把手中的青花纸盒呈了上去想给顾剑寒一个惊喜，然而意料中的反应却并没有出现。
　　闻衍探出头来，便正对上顾剑寒平井无波的深眸，他长发一直披着，显得整个人很没有精神气儿，那双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憔悴又黯淡。
　　“师尊，怎么了？”闻衍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点发慌，脑子一热就翻窗进去，猛地一跳蹦到顾剑寒的身边。
　　“师尊，我没有迟到啊，不可以生气的。”
　　顾剑寒蹙了眉：“我没生气。”
　　“真的吗？真的没有生气吗？”闻衍凑近仔细看，“生气了一定要告诉阿衍，否则阿衍笨头笨脑的，可能很久都不会发现。”
　　顾剑寒下意识想躲，又觉得自己在闻衍面前不能失了师尊威严，于是僵着身体不退反进，鼻尖差点碰到闻衍的鼻尖。
　　他呼吸一窒，连声音都不太稳：“我生不生气，和你有什么关系？”
　　闻衍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这么说话挺奇怪的，但这次是顾剑寒自己凑上来的，大概率代表着他很喜欢，如果贸然撤身，恐怕又会惹他不高兴。
　　于是他忍着心里游移而过的怪异电流，朝顾剑寒的唇上轻轻扑着温热的气息：“如果师尊生气的话，我会很害怕。”
　　由于两人身高的问题，顾剑寒不得不微微仰头，闻衍垂眸认真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极为温顺忠诚，那是顾剑寒无论如何都难以拒绝的诱惑。
　　“怕我杀了你？”
　　“怕你气坏身体。”最终还是闻衍率先举了白旗退了几步，他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吵闹，顾剑寒修为高深，五感也极其敏锐，他莫名不想让他听到。
　　“我并没有你那么脆弱。”顾剑寒一瞬间沉了脸，语气不太高兴，“这种顾虑很多余。”
　　闻衍一时语塞。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衣服脱掉，去浴桶里睡一觉就行了。”
　　“啊？”闻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不太好吧。”
　　“洗经伐髓排尽体内毒素，肮脏不堪，臭不可闻，不是一般的清洁术就能搞定的，在浴桶里进行是最好的选择，我的灵力可以一直为你净化水质，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以防不测发生。”
　　闻衍傻愣愣地点了点头，头顶的一撮呆毛懒洋洋地晃了晃，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不太聪明。
　　顾剑寒放软了语气：“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痛，我会给你加高阶鬼觉草，不用担心。”
　　“师尊，你洗经伐髓的时候用了鬼觉草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他并没有鬼觉草这种高阶草药，身份卑微，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因为我不需要。”
　　他说话时声音冷酷又利落，并不把洗经伐髓的疼痛放在眼里似的，让闻衍产生了莫名的崇拜感和难以言说的攀比心。洗经伐髓是灵修入门必经的一个难关，那时顾剑寒应该还很小，比他现在小多了，那时的顾剑寒都不需要麻醉，他现在可是成年男人了，比顾剑寒高大，也比顾剑寒强壮，顾剑寒都不需要，他用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这个爱面子也好攀比的傻狗对着顾剑寒汪汪道：“那我也不需要。”
　　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深度麻醉这种状态对于他来说很没有安全感，在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他还没办法果断选择把命交给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人，尽管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师尊。
　　然而他很快就尝到了胡乱攀比疑虑的苦果。
　　顾剑寒是顾剑寒！主角之一！正道千年难遇的天才！他一个现代人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和他比？！
　　反正他在顾剑寒面前都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小蚂蚁，顾剑寒若是想杀他麻醉不麻醉有区别吗？！安全感这种东西早就死啦，他这傻狗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闻衍靠在顾剑寒单薄的怀抱里痛得嗷嗷直叫时，内心早已泪流满面。实在太痛了，似乎每一条经络都在叫嚣着断裂又重新粘合，每一块骨头都被狠狠打碎，流出染血的髓液来，又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之中囫囵重组。
　　“师——尊——”闻衍紧紧抓住顾剑寒的衣襟，手指上的腥臭污泥蹭脏了顾剑寒的衣衫，顾剑寒蹙了蹙眉，却没有生气，“我要死掉了！”
　　“痛痛痛！！”
　　“嗷！”
　　他全身上下都是恶臭的污秽，顾剑寒伸手触到水面，浴桶中便清澈如初。他用毛巾给闻衍仔细地擦拭着体内排出的毒素，他擦得很慢，而且有些收不住力道，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伺候过别人。
　　闻衍的肌肉很性感，胸肌弹软，腹肌流畅，肩臂肌肉看起来极有爆发力，一双长腿很有力量感。顾剑寒在心里一一做了评价，这是他很欣赏的体型，其实第一次被闻衍拥抱时他就很想看看他的身体长什么样，那大概率是他的怀抱会那么让人安心的原因之一。
　　他给闻衍擦脸，对一切痛呼充耳不闻，任何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闻衍说了不需要用鬼觉草，就该想清楚这份痛才对。
　　然而他擦过那双因为过度疼痛而紧闭的双眼时，看见了闻衍微微泛红的眼角，类似于某种犬类被逼到绝境时的无助和哀伤，他居然发现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轻易就心软。
　　“阿衍。”他轻轻摸了摸闻衍无意识抽搐的脸颊，声音里居然是无法掩饰的心疼，“实在坚持不住要和我说，我会想办法。”
　　中途再加入麻醉药草相当于前功尽弃，但顾剑寒还有别的东西，此时他有着修真界最为珍贵也最为丰沛的修炼资源和保命手段，无限宠爱一个听话的徒弟还是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我老婆，人傻钱多！（被师尊暴打）

第30章 、男友替身
　　闻衍双耳已经痛得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楚顾剑寒在说什么。他的脑袋枕在顾剑寒冰冷的胸口，指节快要将那衣襟撕烂。顾剑寒给他很仔细地擦了眼睛之后，他便艰难地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有些湿润，盯着顾剑寒就像一只湿漉漉的流浪犬：“师尊，痛……”
　　顾剑寒低头凑到他耳边：“那我去后山拿瓶涣冰散，你先一个人——”
　　“不要走。”闻衍抓紧他，“不要一个人。”
　　所有的人都留一个背影给他，剩下一扇未关严的门，他看见门外明亮辉煌，但只能被禁锢在漆黑冰凉的牢笼里。
　　“顾……”
　　那一声像是喉咙处无意识冒出来的痛呼，顾剑寒凑近听，却只能听见闻衍低哑的喘息。
　　他拿他没办法，闻衍的经脉太过脆弱，而他的灵力太过霸道，攻击性强，不主治疗，因为他天生是一把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顾剑寒难得有些着急，划开掌心想用高阶修者的血液压制那洗经伐髓的痛楚，没想到他血才滴了几滴，闻衍就实在坚持不住，两腿一蹬晕了过去。
　　顾剑寒：……
　　等闻衍醒过来，天边已经微微昏黑了。今日是望日，冷月圆而白，清辉盈盈，明亮皎洁。
　　闻衍动了动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响。
　　顾剑寒披着一件月白鹤氅坐在窗边饮茶，身形修长而清瘦，长发用玉簪简单地束了一下，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闻衍的寝衣。他闻声慢慢朝这边回望，似乎被窗外的月光镀了一层冷辉，眉心那点朱砂在烛光摇曳下显得暧昧。
　　这个距离，闻衍看不清楚人，于是略呆地眨了眨眼睛，感受着身上未尽的余痛。
　　然后想起在盥洗室发生的一切……太丢人了。
　　“怎么？”顾剑寒的声音显得渺远又空茫，“我还没听说过哪家的徒弟洗经伐髓后成了个傻子。”
　　“师尊。”闻衍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身上好痛啊。”
　　顾剑寒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糯玉小案上，垂袖朝闻衍一步步走了过来。
　　“人生在世，焉能不痛？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遇到一点痛就找师尊，平白惹人笑话。”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在榻沿缓缓坐下了，那鹤氅有些宽大，抬手间便能看见过分纤瘦的腰。
　　“起来喝点水。”
　　闻衍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全身的骨骼咔咔作响，有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得了中老年骨质疏松症，愣神的瞬间被顾剑寒摸了摸头。
　　“别怕，过一会儿就好了，现在是恢复期。”
　　闻衍觉得被摸头的感觉有点奇怪，但他并不讨厌，索性也由顾剑寒去了。
　　“师尊，你累吗？”
　　顾剑寒疑惑地歪了歪头，发间的岫玉流苏水蓝贝长簪吸引了闻衍的注意力，他伸手碰了碰垂在半空的流苏，真心实意地夸人：“师尊，这个发簪很衬你。”
　　顾剑寒扑了扑长睫，声音里听不出感情：“是吗？”
　　“是啊。”闻衍接得很快，“但师尊就算什么都不戴也好看。”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讨厌油嘴滑舌之人？”
　　“可我没有油嘴滑舌啊，我这是实话实说。”
　　顾剑寒抬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漂亮的猫眸睁得圆圆的，很是认真的样子。闻衍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于是转移话题道：“咳……师尊，我晕过去之后有给你添麻烦吗？”
　　“算是没有吧。”
　　闻衍心里一紧：“算是？”
　　“你一直抱住我的腰不放，这一点让我很是苦恼。”顾剑寒面无表情道，“放在以往，你知道未经允许碰我是什么下场吗？”
　　没等闻衍说话，他便继续开了口：“我会用渡霜把他们开膛破肚，取出内脏，淋上滚烫的巫毒蛊，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永不超生。”
　　闻衍听出来他没有开玩笑。
　　可是原著里青历十八年的顾剑寒还不是那样疯魔的，他尝遍世间之恶，但心中依然向善，好好引导应该是可以避免悲剧发生的。
　　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了。
　　闻衍放下了手中流苏，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顾剑寒的脸，语气里有些伤心。
　　“师尊，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残忍的话？”
　　顾剑寒脸颊冰凉，看起来瘦削，其实还是有点肉感，更主要的是那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可爱。
　　“阿衍不喜欢师尊杀人，做错了事是该受到惩罚，但师尊这样动辄取人性命也是不对的，师尊可不可以改掉这个坏习惯啊？好可怕。”
　　顾剑寒面沉如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法子行不通，闻衍又换了一种柔性劝导的方式。
　　“如今阿衍觉醒灵根了，以后绝对不会让别人靠近师尊半分，保护师尊的事情由阿衍来做，好不好？”
　　“师尊手中不要染血，也不要累积杀孽。师尊是正道之首，不能在这些地方落人口实，阿衍希望师尊永远能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不要走上邪路。”
　　“因为阿衍只有师尊了，所以希望师尊能一直好好的。如果师尊出了什么意外，阿衍就只有孤单一个人了，阿衍不喜欢一个人，阿衍喜欢和师尊在一起，所以师尊可以为了阿衍少造杀孽吗？因果报应会折寿的。”
　　闻衍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犬，对着顾剑寒就是一通疯狂的摇尾巴表忠心，希望他能为自己改变主意。
　　而顾剑寒根本没很用心地在听，只是觉得捧住自己脸颊的这双手格外温暖干燥，很想闭眼就这样睡过去。
　　然后再也不要醒过来。
　　可是他还要复仇，他还得赎罪。
　　上一世苦过来，这辈子累过去。
　　他没办法在温柔乡停歇。
　　“少造杀孽？”顾剑寒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他看着闻衍熠熠发光的双眸，忽然鼻间一酸，觉得有些难过，“可是我身不由己。”
　　闻衍不明白。
　　他疑惑地注视着顾剑寒，希望他能多说一些，可顾剑寒却像一只外表冷硬的月亮贝，只朝他打开一点点柔软内里，又迅速地合上了心扉。
　　“放手。”
　　闻衍很听话地放了手，他撤离太快，顾剑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脸上带着温热的余温和浅淡的指节印记，上面全是属于闻衍的气息。
　　顾剑寒觉得有些脸热，他肤色白，脸稍微红了点就很容易看见。但闻衍并没有发现，顾剑寒心想，或许只有他一个人在悸动难安。
　　心就稍微冷了些。
　　他不想步上辈子的后尘。
　　但闻衍察觉到他不开心，便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肩上。他已经试探过很多次了，顾剑寒好像对这种程度的亲近并不厌恶，相反……可能还有点喜欢。
　　人是自己惹生气的，是该自己哄好才对。
　　这是一个类似于拥抱的姿势，但两人只有脑袋挨在一起。如果脑袋靠近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世界上大概就没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师尊，对不起，不要生气好不好？”
　　顾剑寒屏息片刻，还是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没生气。”
　　闻衍轻轻吹了吹他发簪上垂落的流苏，闷闷不乐地说：“如果有一天，阿衍强大到足以保护师尊了，师尊会把身不由己的原因告诉我么？”
　　他吹得顾剑寒的耳朵有些痒，耳后漫延着红了一片，犹如泛滥的海棠，倒使得这块冷玉落了俗。
　　他们都知道几乎不可能有这么一天，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口。闻衍是因为太过愚蠢，而顾剑寒则是不想戳破一个少年人的天真。
　　“闻衍。”他说话时语气里总是带着郑重其事的意味，尤其是叫人名字的时候，让人总产生被放在心尖珍视的错觉。
　　其实能让他叫出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你在那之前背叛我，我不会像对待旁人一样对待你。”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自然叙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会放干你的鲜血，再注入剧毒的凝魂蛊，保住你躯体不朽不烂，魂魄不涣不散，但无时无刻不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中煎熬。”
　　“如果你在那之后离开我，畏惧我，讨厌我，我也不会像对待旁人一样对待你。”
　　“我会带着你，一同坠入永不超生的地狱。”
　　“所以——”顾剑寒顺着闻衍微乱的发顶摸到他略长的狼尾，再掀开乌黑的发直接触到他跳动明显的颈动脉，“你最好……乖乖待在我身边，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除了自由，明白吗？”
　　闻衍背后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
　　顾剑寒好像一个变态。
　　不过……对象为什么是他呢？
　　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魔尊，把他当成低配版男友替身了？
　　“师尊，你这么说话，我有点害怕。”闻衍实话实说，“你这样任我靠任我抱，对我好得没话说，不让我离开你，还扬言会给我想要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憋了个大招：“如果师尊的心上人知道了，他不会生气吧？不会揍我吧？好可怕，阿衍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听见我这么问，师尊又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狂喜（被猫猫暴打）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这一章是明天份的更新噢～也就是说明天没有更新噢（哭哭）为了夹子能有个更好的位置选择了提早更在这里??15号之后会恢复每天中午12点日更三千或者六千?球球小天使们不要养肥我（扑通）爱你们！么么叽！

第31章 、想叫叫你
　　“心上人？”顾剑寒轻声重复，“你也信了那些莫须有的传闻。”
　　闻衍心想，这人太不诚实。
　　白历三百六十二年，顾剑寒以一介散修之身在清虚门宗门大典上锋芒毕露，打败一众世家子弟拜入冷月峰，成为千岩真人的关门弟子。他对千岩真人毕恭毕敬，奉命唯谨，唯一的请求是让千岩真人暂撤在魔宫的卧底。
　　青历元年，顾剑寒打败冬知雪跻身正道修者之巅，修真界改白历为青历，而除了一纸正魔停战协议，其余一切照旧。那时魔界式微，那份协议无疑是为了给莫无涯休养生息的机会。
　　青历三年，顾剑寒为还魔尊人情收徒赵恪，将来日血仇宠溺身侧，养虎为患。
　　青历十五年，魔尊被困千机阁，顾剑寒拼死相救，还因此落下了间歇性双腿残疾的病痛。
　　青历十七年，顾剑寒应魔尊之约前往百妖场，高阶群妖无端发狂起而袭之，顾剑寒险胜逃出，却因私自挑起两族动乱受了天谴，全身经脉骨骼崩碎殆尽，于密室中休养至他来时。而魔尊在他身后捡了漏，数不胜数的高阶妖丹对修为大有裨益。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了魔尊而活着，每一次不求回报的付出，每一次无可救药的犯蠢，每一次心甘情愿的堕落，都与他有关。
　　他是修真界的气运之子，也是顾剑寒的世界中心。
　　闻衍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个据说拽得二五八万的大魔头，也很想知道，他到底凭什么得到顾剑寒就算饱受践踏也要跪下来献上去的真心。
　　明明高傲得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封喉剑，却因为动了所谓凡心，便沦为了别人手中卑贱无趣的锈花刀。
　　是不是太蠢了些？
　　闻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阿衍没有相信那些传闻，只是有些担心师尊被骗，师尊要是不喜欢，我就不问了。”
　　“还委屈上了。”顾剑寒顺了顺他的狼尾，力道有些轻，和方才令人毛骨悚然的抚摸方式大相径庭，“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那还不快用点心追上来？”
　　“我哪儿有不用心了？”闻衍闷闷道，“明明是师尊一直不愿意教。”
　　“等我从花神谷回来就教。我后日便动身前往花神谷秘境，明天再帮你稳固一下灵根，因为你天生无灵根资质的缘故，碧灵丹失效，方才的觉醒其实失败了。”
　　“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本来就是现代人，觉醒不了灵根实属正常，可是……方才顾剑寒说的“再帮他稳固一下灵根”是什么意思？
　　在修真界，强行移植灵根是至阴至邪之术。
　　闻衍把脑袋从顾剑寒的肩窝上挪开，坐直了身体面容变得有些严肃。
　　“师尊，你该不会在我身上用了邪术吧？”他双手扶住顾剑寒瘦削的肩头，面色凝重，“不可以用邪术的，会受到反噬，现在移开还可以吗？没有灵根也没关系，我不想师尊因为我受天罚。”
　　他不想欠太多人情，虽然他已经欠得足够多了。且不说顾剑寒才把经脉骨骼休养好，身板依旧瘦削得不成样子，再受反噬情况会很糟糕，哪怕他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闻衍也不愿意为了变强让旁人遭殃。
　　当然，魔尊另说，毕竟他不遭殃，迟早就是三界遭殃加上他师尊遭殃。
　　顾剑寒像是回忆起了一些过分残忍的往事，眉眼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阴沉，但当他看向闻衍的琥珀双眼时，心底腾涌的怨煞再一次平息。
　　那眸色像一汪浸透阳光的湖水，波光粼粼，温朗明亮，在暝暝夜色之下，昏暗摇曳的烛影里，蕴藏着令人心折的讯息。
　　顾剑寒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在一片幽寂中称得上是悄无声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暗礁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他抬眸望向眼前人，眼神里居然流露出悲伤。
　　“诶？”闻衍有点慌，“师尊你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又没有凶你，我只是问一句。”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了碰顾剑寒的眉，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背轻轻蹭了蹭他师尊冷冽的眼尾。
　　“不要不开心。”
　　顾剑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眼里的寒冰似乎在一寸一寸地融化。
　　他蹙了眉，像是有些难受。
　　“如今放在你体内的是我的辅系灵根，之前说好给你觉醒火系，但很遗憾，我的辅系灵根是雷系。”
　　“辅系灵根？”闻衍没听过这个概念，打算找时间再细读一遍原著。
　　顾剑寒点了点头，并不多说。
　　闻衍看出他不想说，很好奇，但不敢多问。
　　于是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居然是顾剑寒率先找了话题。
　　“你身上筋骨好些没有？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扶你起来走走，有助于恢复。”
　　闻衍受宠若惊，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过神来。
　　其实要说恢复筋骨，顾剑寒随便甩一瓶丹药给他他立刻健步如飞，为何还要纡尊降贵亲自扶他？
　　但闻衍吃过亏，知道只能顺着这师尊的心意来，多说多错，于是也不再纠结。
　　“那就多谢师尊了。”闻衍说，“我和师尊还没一起赏过月呢，师尊想不想去外面坐坐？当然，不想也没关系噢，阿衍也不会很难过，真的。”
　　顾剑寒叹了一声，朝闻衍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腻如玉，腕骨处有一颗不太明显的小痣，像是画卷上落的一滴细墨。
　　闻衍傻傻地跟着做，裹住了顾剑寒整只手，还不明所以地捏了捏。
　　“嗷！！！”
　　顾剑寒一把将人扯了起来，闻衍没踩稳，踉跄了好几下，骨骼经脉又疼得厉害，当即就扒着顾剑寒鬼哭狼嚎起来。
　　顾剑寒下手确实重了。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乱捏我，这种孟浪之举，我不喜欢。”他在闻衍乱嚎的间隙冷声说。
　　闻衍渐渐收了声，从顾剑寒身上起来站好，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顾剑寒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不起，师尊，我不知道你那么讨厌。刚刚的事情是我孟浪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我好笨，处处惹师尊生气，真的很抱歉。”
　　闻衍微微垂了头，做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结果一垂眸就看见自己身上的新寝衣，很合身，但是袖口绣满了犬耳，衣襟处别了一个小香囊，六角玲珑冷月纹，一看就出自他师尊的符咒。
　　那是冬知雪留下来的香。
　　闻衍想，终于可以有效驱蚊了。
　　“师尊……”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剑寒很苦恼，“我不过是告诉你那种事不能乱做而已，又没提剑杀你又没罚你去面壁，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一委屈就用这种腔调说话。”
　　“要换一个人，这时候不仅手废了，命也得给我留下，你懂吗？”
　　“我对你已经足够容忍，不要恃宠而骄，更不要妄图挑战我的底线。”他说，“闻衍，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劈头盖脸的就是这么冷冰冰的一席话，闻衍心里那点小感动瞬间就被浇透了，无声无息的，还没咂摸透意思就只剩凄凉的余烟。
　　“是，谨遵师尊教诲。”
　　他有点不想去看月亮了。
　　但顾剑寒居然主动朝他走了过来，把他的左臂搭在他肩上，一步一步，极慢极慢，搀扶着他往门口走去。
　　顾剑寒一只手握着他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间。
　　闻衍瞬间心情复杂了起来。
　　他不敢把力往顾剑寒身上压，总疑心那具太过单薄的身体一压就会破碎，于是忍着疼痛慢慢走着，但走着走着，身上却忽然一轻，难以言喻的疼痛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微凉的冰雪感。
　　闻衍诧异地朝顾剑寒看了一眼，却只能看见他过分冷漠的侧脸。
　　两人依旧搀扶着走，一步一步，极慢极慢。闻衍不知为何竟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师尊过分浓密绵长的鸦睫，觉得心口有些怪异。
　　其实也许，顾剑寒只是略施小惠，而他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收买，明明才被教训了一顿，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师尊。”
　　顾剑寒偏头看他，深眸里没有波澜。
　　闻衍笑嘻嘻道：“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顾剑寒悄悄红了耳垂，冷哼一声，心里暗骂了句傻狗。
　　经过书案的时候，闻衍顺道拿起了那个装蝶豆花紫云糕的纸盒，还顺手在顾剑寒面前晃了一下。
　　“这是长明食肆的子凌师兄给的，他人好好，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不好相与。”
　　闻衍在心里感叹道，和顾剑寒一样。
　　“杜子凌……”顾剑寒想了片刻，“陆闻青的小道侣。你什么时候和他扯上了关系？”
　　闻衍震惊：“他不是陆宗师的大弟子吗？！”
　　“现在是，以后未必是。”顾剑寒不太想在背后聊别家的八卦，“只是告诉你一句，别打那好好师兄的主意，安分一点，否则以后陆闻青上冷月峰来砍人，我可不会护着你。”
　　“我哪有打人家的主意，师尊你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些。”
　　顾剑寒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门栓毫无征兆地坠了地，门扉朝内打开，清冷月光疏疏地漏了一屋。
　　顾剑寒指尖朝虚空一点，不远处的山崖上便凭空出现一座冰砌的小亭，四角如喙，各垂着一盏冰灯。
　　闻衍有些发愣，直到两人走到亭外才堪堪反应过来，他偏头看了顾剑寒一眼，眼神中满是崇拜。
　　冷月峰孑然特起，云雾缭绕，苍郁葱茏，从山崖处往下看，能看到不远处的隐神谷各种珍稀药草，炼丹圣地无心阁灯火阑珊，焚香局的弟子正在试着新香，灵寂洞前偶尔有两只乌鸦飞过，长明食肆外光影氤氲。
　　当然……闻衍这么看下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冷月峰太高了，他又没带眼镜。
　　山风乍起，闻衍和顾剑寒坐于细绒软垫之上，肩膀靠得很近。闻衍伸手去拆青花纸盒，将里面六枚完整的紫云糕拿了出来，先递了一个给他师尊吃。
　　却没想到，顾剑寒只是凑上来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极为斯文，启唇的幅度很小，唇上一点糕渣都没沾到，咀嚼时几乎没有声响。
　　闻衍觉得这个动作过分亲昵了，哪有师尊从徒弟手上吃东西的，可偏偏顾剑寒浑然未觉，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些无辜。
　　“难以下咽。”顾剑寒冷着脸给出了评价，“食宗近年来没落不是没有原因。”
　　“是吗？”闻衍有点失落，自己拿了一块尝了尝，随即双眸亮了亮，“很好吃啊，师尊你不喜欢吃的话那这些都归我了。”
　　长明食肆选用的食材大多都不是凡品，用灵力培育出来的低阶食材吃起来口感和味道远非二十一世纪所谓的绿色食品能比，闻衍还是第一次吃沾了灵力的食物，加上他雷系灵根刚刚移入，感觉一口吃下去全身都舒服。
　　“不行，师尊也要多吃一点才对。”闻衍突然想了起来，郑重其事道，“怪不得师尊这么瘦，原来是因为阿衍平日里把绝大部分的食物都吃光光了，师尊没有吃的了。”
　　闻衍一边说，一边又喂了一块给顾剑寒，这时候他倒忘了师徒之间的界限了。顾剑寒蹙眉看他，似乎有些不悦，但最终还是启唇吃掉了。
　　“师尊，长胖一点啊。”
　　不然到时候怎么打魔尊？
　　顾剑寒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面色慢慢变得有些难看。
　　最近确实是太累了。
　　闻衍吃完了紫云糕，将青花纸盒拆了叠成一只异常复杂的纸飞机，指节翻动的时候顾剑寒再一次注意到了他指节处的薄茧，他看向闻衍俊朗的侧脸，忍不住又犯起了疑心病。
　　“铛铛～”闻衍捧起折好的纸飞机，很高兴地递到顾剑寒面前，却撞上了他阴冷的视线。
　　闻衍愣住了，眨眼之间那眼神消失不见，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于是晃了晃脑袋继续给顾剑寒分享他的杰作。
　　“师尊，你看，这是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加强版回旋式超级无敌纸飞机！”闻衍兴高采烈地给顾剑寒示范，将纸飞机狠狠朝前方一甩，那只拥有升级版机翼的纸飞机便在空中急转一弯回到了闻衍手中。
　　“看，是不是很厉害！”
　　顾剑寒想说真幼稚。
　　但是看着闻衍亮晶晶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口。
　　“是很厉害。”顾剑寒抬手摸了摸闻衍的发尾，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温度过高的后颈，“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叫它纸飞机？”
　　“因为他是纸做的飞机啊。”闻衍说，“飞机，就是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交通工具，就像剑一样，速度很快。”
　　他补充道：“以前出山历练时听老爷爷说的，这种纸飞机的折法还是他孙子教给我的。”
　　“很酷吧？”他笑起来时总是让人觉得温暖明亮，好像身上有散不尽的光，“如果你有什么没有达成的愿望，可以悄悄告诉它，也许它会帮你实现。”
　　“是吗？”
　　闻衍嗯了声，朝他点了点头。
　　顾剑寒从他手上拿过了那只纸飞机，那形状在顾剑寒眼里非常怪异，他垂眸看了好一会儿，闻衍以为他是不会，兴致勃勃地想教他如何放，却冷不防听见他一声冷冽的叹息。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师尊可以试试把愿望告诉阿衍啊，如果阿衍可以做到就帮师尊实现，如果阿衍现在还不能做到，那就努力修炼，以后再帮师尊实现。”
　　“帮我实现……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闻衍方才那席话说得太快，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他认真思考片刻，最终抬头朝顾剑寒弯眸笑了一下：“我会很开心。”
　　顾剑寒怔了怔，眼神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情绪，看上去不像是开心，却又不像是不开心。
　　就像是……要哭一样。
　　此时月光如水，繁星满天，除了冷月峰，世间很少有地方能看见这样的异景。闻衍莫名觉得此刻自己离顾剑寒还能再近一些，但他没有动作，只是垂眸看着他那双永远冷静得可怕的眼眸，无声欣赏着里面湿润的月光。
　　“不是说赏月吗？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顾剑寒微微偏了头，躲开了闻衍过分直白的目光，状若无事般抬头望向那一轮素静淡雅的圆月。他活两世，这是第一次从繁忙中停下来好好看一次月亮。
　　身边人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徒弟。
　　“师尊，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
　　顾剑寒看向他。
　　“说完你不能打我。”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闻衍神神秘秘道：“那我说了？”
　　会是他的来历吗，顾剑寒心想。
　　“其实月亮上面没有住着神仙，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月球，布满了坑坑洼洼的撞击坑，表面其实很暗，并没有远看这么好看。”
　　顾剑寒有些失望。
　　“这又是哪里听来的传言？”
　　“是真的！”
　　“你的师祖就住在那上面。”顾剑寒说，“飞升仙界的修者都会住在冷月宫里，那是大多数高阶修者趋之若鹜的地方，那里面的人永生不老，不染病痛，不受苦难，不入轮回，掌握天道因果与众生悲乐。”
　　闻衍再一次深深地感觉世界观受到了挑战。
　　虽然他知道这个世界与二十一世纪有很多大相径庭的地方，但是这种最基本的物体概念都毫不相干，这一点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那里确实没有远看这么好看。”顾剑寒望着月亮，语气里毫无波澜。
　　“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一样，远看美不胜收，实则藏污纳垢。”
　　“所以说幸好我天生目力不佳，也没有凑近细看的习惯。”闻衍适时接话，“师尊，你知道这漫天繁星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吗？”
　　“难道会和我眼中的有何不同吗？”
　　“当然啦。”闻衍轻轻笑了一下，“师尊目力好，眼中的星空清晰无比，颗颗分明，但是我不行。”
　　“在我眼里，它们就像被打翻的钻石长河，每一颗都光芒万丈，璀璨耀眼，美不胜收！”
　　顾剑寒看向他盛满星光的琥珀双眸，有一点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状况，但他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比往日都要温和。
　　“那我倒情愿目力差些了。”
　　闻衍偏头看他，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对他笑了笑：“别听我瞎说啊，师尊还是要爱护自己的眼睛才好。”
　　“爱护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该看不穿的还是看不穿，该看错的还是会看错，不是吗？”
　　他话中有话，闻衍不敢顺口就接。
　　于是他说：“师尊，我给你唱首歌吧。”
　　话题转移得太过生硬，顾剑寒有些怔愣，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丝毫不解。
　　在修真界很少有人会唱歌，顶多是那些没落修真世家养一些地位较低的乐伎，其余便是乐宗的修者。
　　乐宗是归属于万鼎门的小门派，宗内弟子实力有限，所使出来的术法也总是观赏性远远高于攻击力。
　　顾剑寒不知道为什么闻衍突然说要唱歌。
　　“我唱歌还是挺好听的啊，师尊为什么一脸难以置信，是不相信我的唱功和天籁歌喉吗？”
　　闻衍说着说着自己都被逗笑了，他此时的笑容与以往不太一样，率真中带了些害羞的意味，顾剑寒抿了抿唇，居然有些期待。
　　“好啦，今天我非常荣幸，请到了我亲爱的师尊作为我第一场演唱会的嘉宾，同时也感谢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拨冗来当我的临时听众。”闻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请欣赏我为师尊献上的第一首歌曲——《夜空中最亮的星》！”
　　闻衍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却在顾剑寒的认真而冷冽的注视下逐渐放开了嗓子。顾剑寒承认他没有夸大事实，他的嗓音确实非常好听，即便是在夜晚，也永远是浸满阳光的样子。
　　顾剑寒很多时候都没办法完全听懂闻衍说的话，却能从太过陌生的旋律和歌辞中听懂他想要传达给自己的安慰和真心。
　　他怔怔地望着闻衍，深眸中倒映出他灿烂的笑颜，很想问问他心跳得这般快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噢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狗勾的苦涩心情。。谁懂？
　　ps：原著没有给全百分百的讯息，很多配角的信息都很模糊，所以狗勾不知道后来那对师徒成了道侣。

第32章 、杀了闻衍
　　居然又睡着了。
　　闻衍陷入沉思——他唱歌有这么催眠吗？
　　可能是方才唱得太入迷，他连顾剑寒什么时候靠在他肩上的都不知道，唱着唱着觉得肩膀有些不得劲儿，偏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因为顾剑寒轻轻靠在了上面。
　　也许只是因为太困了。
　　“师尊？”闻衍压着嗓音唤了一声。
　　两人离得太近，他甚至能听见顾剑寒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鸦色长睫扑在憔悴的眼窝处，胸膛太过单薄，消瘦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软垫上。
　　还皱着眉。
　　在云冰亭里坐着很是凉快，闻衍暂时不想走动，只是山风越来越大，他自己额前过长的发被吹得糊眼睛不说，顾剑寒的长发一直往他的身上狂舞乱打。
　　闻衍眺望了一会儿远方重重叠叠的黛影，紫烟暮色将天地渲染得格外凝重，漫天星辰也过于晃眼，看不太清楚的时候确实有着朦胧而远的美感，可是当他垂眸看见身边人过于清晰的安稳睡颜时，又觉得凑近细看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一颗孤星未必没有熠熠星河漂亮，闻衍想，即便他此时不够耀眼，太过狼狈，非常寂寞。
　　顾剑寒——
　　闻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反复咀嚼这个冰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傻傻地默念一个人的姓名，只是觉得此刻无事可做，索性呆呆地默念起来，用以将时间消磨。
　　他甚至不敢念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云冰亭上的冰灯开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花，闻衍担心他师尊这豆腐渣工程趁他不注意偷偷融化，便先抱起人回屋了。
　　顾剑寒身形修长高挑，然而抱起来却轻得要命。他太瘦了，闻衍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总觉得抱起来这点重量掂两下就没了，心里不踏实。
　　他轻轻靠在闻衍怀里，眉心贴在他颈侧，闻衍这才惊奇地发现他师尊的眉心此刻居然是滚烫的，在那颗朱砂痣的位置，是与他身上其它地方截然不同的炽热。
　　他抱着他走的时候，那条单穗流苏就那么一下一下地，不紧不慢地晃，像是在模仿他极度缓慢的步调，又像是在衬托他极为腾涌的心潮。
　　其实只是抱一只形销骨立的小猫咪回个屋而已。
　　这条路本就不长，走得再慢也用不了多少时间。闻衍不知道为什么不太高兴，不怎么想就这么直接进屋了，于是“忽然想起”自己的纸飞机还在亭子里，兴高采烈地抱着人又慢吞吞地回去拿纸飞机了。
　　纸飞机拿完还不够，那个小案和软垫也得拿走，不然被冰水打湿了怎么办。
　　一趟没办法拿走啊，他怀里还抱着他熟睡的师尊，很遗憾，只能一趟一趟地搬啦。
　　他真是太聪明啦！
　　不知道搬了多少趟，直到那里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亭子再无其它，他才失望地转身离开。一口气还没叹一半，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蠢事。
　　好在怀里人还是一副安睡的样子，没有一丝要醒来的征兆，甚至还因为被他抱了太久的缘故，脸颊泛起了一点温热的薄红。
　　闻衍伤心地想，他一定是太久没做题，脑袋生锈了，人也跟着变傻。还好顾剑寒没醒，到时候他解释不清，一定又会挨骂。
　　他加速回了屋，轻手轻脚地将顾剑寒放到榻上，帮他脱了靴袜和外袍后潦草地擦了擦身体便盖上了被子。顾剑寒平日里并不出汗，身上也总是一股莲子清香，哪怕是夏天不沐浴，闻衍也只会担心自己的床褥会不会把他弄脏。
　　他自己冲了个澡，便也爬上榻睡觉了。他很想靠顾剑寒近一点，因为盛夏夜晚很热，而顾剑寒身上很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却和以往不太一样。
　　靠得越近……反而越热了。
　　闻衍这种睡眠质量超好入睡速度超快的平平无奇睡觉小天才，今晚居然——
　　失眠了！
　　才经历洗经伐髓的他其实身体很累，但头脑却贼精神，他不敢看身边的顾剑寒，越看越觉得温度越高头脑越清醒。数了几千只羊又数了不知道多少颗星星，最后还是在一阵柔和的冷香中沉沉睡去。
　　而那时已经是丑时末了。
　　顾剑寒察觉到枕边人不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这才起身将手中的安魂香放在他枕旁。
　　他衣襟有些开，闻衍不太会系他那种繁复的衣带，给他弄得很乱。他如瀑乌发披散而下，长簪安安稳稳地躺在不远处的书案上，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
　　如果闻衍没有那么早就吹蜡烛的话，他会在辗转难眠中发现他师尊的脸一直泛着薄红。
　　顾剑寒第一次将被子收了起来，起身翻过闻衍坐在榻边，借着月色，细细凝望抱着他走了那么多趟的小徒弟。
　　他当然醒着，一直醒着，起初只是太累太累了，想在他肩上稍稍休息一下，甚至还抱着些试探他的想法，想看看他会趁他睡着做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他在云冰亭和他的住处之间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
　　他的怀抱……好温暖。
　　顾剑寒坐在榻边，在阒静的深夜聆听闻衍的心跳声，好像比他的要慢一些，很多时候暧昧地重合着，顾剑寒搭在榻沿的指节轻轻蜷起来，他怔愣地抚上自己的心口，觉得里面跳得有些痛。
　　窗外忽然一声鬼鸦长啼，顾剑寒眸中的疑惑与疼痛在一瞬间隐藏得天.衣无缝，他给闻衍下了结界，起身一步步朝门扉走去，待打开门时身上已经是高冠正襟的样子，冷白的脸上薄红散尽，只剩下一片阴鸷。
　　三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鸦冥屠，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天阶邪佞妖兽，此刻居然温顺地停在顾剑寒的护腕上，给正道之首带来最新的魔宫消息。
　　暗红的血光在半空中燃起两行潦草的字。
　　「左护法赤隼已死，右护法青隼已成人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剑寒沉默片刻，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整个冷月峰都回荡起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冰冷又诡异，如果此刻闻衍能看到，也许可以发现他脸上毫无笑意，眸中一片狠戾。
　　“渣滓，渣滓……本座倒要看看，你魔宫有多少人心甘情愿为莫无涯送死。”
　　“本座要你们魔宫所有人血债血偿！”
　　冥屠扑腾了一下翅膀，血红的鸟瞳中煞气四溢，过了一会儿居然口吐人言：“尊上，听说您即将前往花神谷秘境，为何不让属下跟着？”
　　顾剑寒冷冷地睨了它一眼：“碍事。”
　　“可尊上却想让那个毫无修为的废物跟着——”
　　话音未落，顾剑寒便狠狠地攥紧了冥屠的咽喉，他手中凭空化出冰刃，冷月峰上猝然山风大作，冥屠尖啼一声，带着怨煞之气的污血从顾剑寒的指缝中溢出。
　　“没有本座的允许，居然敢擅自窥视探听本座的生活。冥屠，本座念你是第一次犯，将功抵过，且看下一次，你还有没有这么走运。”
　　顾剑寒将带血的鬼鸦扔了出去，像扔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他出言毒辣，深眸却不带情绪。
　　“自行去百鸟阁疗伤。”
　　“尊上！”鬼鸦每一口都含着血，“您没有察觉到吗，只要有那个小鬼在，您的戒备心就会放得很低。这一次是属下犯错，可下一次又是谁呢？”
　　“花神谷秘境也是，属下碍事，那小鬼难道还能帮您什么吗？您已经很危险了，那个小鬼说不定也是魔尊安插过来的卧底，您再这样一步步沦陷下去，任凭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在您枕畔酣睡，您只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鬼鸦也是重生过来的。
　　顾剑寒第一次去百鸟阁就知道了。
　　百鸟阁是他的灵兽阁，里面有他从小养到大的妖兽，也有他中途驯服的猛禽，冥屠算是后者。
　　上一世他被打入万鬼牢，百鸟阁也惨遭屠戮，冥屠和一众妖兽被挖丹剖心，还有的因为能化出人形而被用作炉鼎。
　　“尊上，您为属下们想想吧，求求您……”
　　顾剑寒脸色惨白，指尖狠狠地刺进掌心，冰冷的血液混着鬼鸦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浸痛了青草脆弱的根。
　　他抬手，半空燃起一点火星，鬼鸦身上的伤便迅速愈合，颈圈的鸦羽甚至更加光滑漂亮，那是高阶的治疗符，燃烧的是灵源之力。
　　“对不住。”他的表情隐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之中，“去找青鸾领了本次的奖赏罢。”
　　“尊上……”
　　顾剑寒转身走进了屋，门扉在他进屋的瞬间悄然合上，他沉默地朝床榻走去，右手中逐渐出现渡霜剑柄的轮廓，渡霜长长的剑身慢慢显现，于昏暗中淬着幽寂而冰冷的寒光。
　　他看着床上睡得正安稳的小徒弟，眸中晦涩的暗光明灭不定。
　　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让他失去了戒备。
　　一再触碰他的底线，没有修为，毫无用处，没有价值。
　　甚至……也许很快就会成为他的软肋。
　　可是他这一世不能有软肋。
　　顾剑寒缓缓抬剑，结界悄然崩碎，剑锋直指闻衍眉心。
　　剑锋在颤抖。
　　顾剑寒是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灵剑神武伴生，渡霜是他灵骨的一部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凭借着伴生灵剑的绝对优势，他在剑道上一骑绝尘，无人可比。
　　可是如今，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徒弟面前，他居然连剑都拿不稳。
　　顾剑寒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右手，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感笼罩在心头，他甚至微微弓起身子，让自己喘息得不那么艰涩。
　　已经成为软肋了。
　　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不能重蹈覆辙。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渡霜发出阵阵凄厉的剑啸，尖锐而痛苦，似乎在向熟睡的人传达着它主人的崩溃挣扎。
　　冰冷的泪水从顾剑寒煞气四溢的眼眶中毫无预兆地滑落，从憔悴的眼窝划到惨白的脸颊，再没入完美流畅的颔线，最后悬停在颔尖，在晦涩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恻。
　　剑锋抵上了眉心。
　　闻衍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很快的……没关系，为师会把你好好保存起来，这个世界恶心又肮脏，你就不要说话，安安静静待在为师身边，哪儿都不要去。
　　顾剑寒疲倦地闭了闭眼，泪水顺着湿润的痕迹争先恐后地涌出，冰系灵力顺着凹凸不平的剑纹缠绕上修长的剑身，贪婪地朝剑下熟睡的闻衍爬去。
　　“师尊……”闻衍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玄冰凝结在剑锋的最后一寸。
　　“别不要我……阿衍会很听话……”
　　“别扔下阿衍一个人……”
　　“最喜欢……师尊……”
　　顾剑寒漂亮湿润的猫眸睁圆了，薄唇抿得泛白，他抬手死死捂住唇，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哭声。
　　“师尊……”
　　他还在呓语着什么，顾剑寒却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偏头重重地哽咽起来，手中的渡霜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他甚至感觉不到冰冷的掌心鲜血淋漓，因为此刻正遭受着心如刀绞的煎熬。
　　他在做什么？
　　他差点杀了闻衍……差点杀了闻衍。
　　杀了闻衍——
　　顾剑寒猝然回头，神经质地扑上去捧住闻衍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紧抿着唇一声又一声艰难地呜咽。闻衍身上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烫伤，可是他却没办法放手，他紧紧贴着闻衍，像是在汪洋苦海中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他开始一阵阵地后怕起来，五脏六腑似乎都在一抽一抽地疼，他带血的手轻轻抚摸闻衍的脸颊，那动作诡异又凄凉。闻衍脸上被他蹭得鲜血淋漓，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顾剑寒突然就崩溃了。
　　“阿衍！！！”他凄厉地惨叫，“阿衍！！！”
　　那安魂香被他轻而易举地毁了，闻衍大半夜的被一阵哭喊吵醒，睡眼惺忪间难免有点脾气，正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扰人清梦，就突然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阿衍……”
　　顾剑寒的声音？
　　闻衍屏住呼吸，眼前慢慢聚了焦。
　　然后大半夜的差点被吓成傻狗。
　　他逆着光，脸上神色看不太清，只是很容易辨别出来——他在哭啊。
　　“师尊！”闻衍从床上一弹而起，“怎么哭了啊，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卡住顾剑寒的胳肢窝将人提到榻上坐好，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顾剑寒眼眶红得不像样，长睫早就被打湿了，一扑一扑的显得无比脆弱。他艰难地睁开猫眸，病态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衍看，突然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他傻傻的徒弟，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双手收得是那样紧，两人的心脏靠得是那样近，闻衍一瞬间大脑宕了机，甚至忽略了无处不在的血腥气，试探着回抱了过去。
　　他拍拍顾剑寒单薄的背脊，安抚道：“师尊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别怕噢，有阿衍陪着你。告诉师尊一个秘密，方才阿衍好像也做噩梦了，不过具体是什么……都怪阿衍醒得太快，几乎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阿衍好像梦到师尊了，师尊应该是来梦里保护阿衍了，那么醒来之后就让阿衍保护师尊吧，好吗好吗？”
　　顾剑寒闻言哭得更崩溃了，他把闻衍的寝衣抓得血迹斑斑，每次哽咽都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闻衍被吓傻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只能把他失控的师尊抱得更紧一点，摸摸他冰凉的后颈，再拍拍他颤抖的背脊。
　　听他哭得这么伤心，闻衍心里也忍不住难受起来。
　　不过顾剑寒主动抱他……这还是第一次。
　　“师尊师尊，没事的，一直哭也没事噢，阿衍会好好抱着师尊，不让怪兽把师尊抓走的。”闻衍滚烫的耳朵和顾剑寒冰冷的耳朵贴在一起，他稍微一动，就像是轻轻蹭了蹭，“明天阿衍就全部忘掉，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师尊想哭多久都没关系噢，不要憋在心里，不要把身体憋坏。”
　　顾剑寒还是哭，没办法停下来。
　　闻衍从来不知道顾剑寒还有爱哭这个属性，在原著的描述里，他在魔尊面前顶多也只是泫然欲泣，怎么在他面前就这么不要面子，哭得像个孩子。
　　在心爱之人面前就那么注意形象吗？
　　闻衍轻轻叹了口气，抱紧了他师尊过分纤瘦的腰身：“师尊，我好困，我就这么抱着你噢，如果不小心睡着了，你可以把我叫醒，但是可不可以不要骂我？”
　　“阿衍挨骂也是会很伤心的……”
　　顾剑寒的哭声猝然止住了，他怔怔地瞪大双眸，回忆起往日里自己对闻衍的过分苛责，泪水涌得更加厉害，闻衍的肩膀潮湿得不像话。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闻衍拍背的频率慢到几乎为零的时候，他才哑着声音低低啜泣道：“对不起。”
　　“没关系噢。”
　　闻衍快睡着了，但是听见顾剑寒哭着道歉，睡意又散了一半。
　　他迷迷糊糊地问：“师尊，你受伤了吗？”
　　顾剑寒流着泪，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闻衍耸了耸鼻尖：“我就说嘛，一股血腥味，好难闻。”
　　顾剑寒垂眸，脸色更白了些。
　　闻衍正想去拿医疗箱给他包扎一下，下一刻他身上的伤就全部愈合，他手上、闻衍脸上和衣服上的血全部消失不见，空气中连一点淡淡的血腥味都没留下。
　　“现在……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语气也冷，然而闻衍却意外地并不害怕。他不傻，能感觉到顾剑寒现在是在关心他，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顾剑寒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因为修炼走火入魔，所以喜怒无常吗？
　　“好多了，多谢师尊。”
　　闻衍的睡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此刻抱着顾剑寒，还是第一次发现他抱起来居然这么软，哭起来……居然这么惹人心疼。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哭呢？
　　“我想睡觉。”顾剑寒的声音听起来好疲惫。
　　“那就不哭啦，乖乖地睡觉吧，师尊。”闻衍给他拆发冠，目光却放到了不远处书案上的长簪上面，手中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垂眸看着怀里似乎毫不设防的人，面上温和的面具产生了裂隙。
　　他沉默地给顾剑寒解开束腰、脱掉外袍和靴袜，把人轻轻松松地抱了上来。顾剑寒不习惯被人这么摆弄，却默许了闻衍的僭越，靠在他怀里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一边努力汲取他温暖干燥的气息。
　　最后闻衍迟疑片刻，还是搂着人朝榻上慢慢倒了下去，他尽量避免扯着顾剑寒的长发，倒在枕上时也很注意，没往顾剑寒的胳膊上压。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闻衍想，哪有师徒这样亲亲热热地抱着睡觉的。
　　贴得这样近……真的不会出事吗？
　　于是他松开了搂在顾剑寒腰上的手，轻轻擦了擦顾剑寒脸上潮湿的泪痕：“师尊，现在好些了吗？”
　　顾剑寒泪眼朦胧地盯着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闻衍要说的话瞬间说不出口了。
　　怪可怜的。
　　大家都是男人，抱一抱应该没关系吧？
　　只是抱着睡个觉而已，比以前贴得近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当是抱着一只瘦巴巴的猫猫睡觉，一定不会有什么邪念产生……如果产生了……
　　如果产生了——
　　就只能怪他是个变态吧。
　　闻衍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顺道搂上顾剑寒的腰身朝自己按了一下，让自己的体温能更好地传递到他身上。
　　闻衍闻到了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味，那是处于高阶修者庇护下的安全感，冰雪和苦莲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意外地很好闻。
　　闻衍以为自己又会失眠很久，结果一阵倦意袭来，他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那股气息依旧存在感强烈，持续吸引着闻衍过分迟钝的神经。
　　于是闻衍越睡越往下滑，越睡越往下滑，毛茸茸的脑袋在薄被里拱来拱去，最后终于停留在顾剑寒过分单薄的心口。
　　还没等到天亮，顾剑寒的衣襟便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emo了，老婆居然趁我睡死的时候想杀我。（狗勾大哭.jpg）
　　差点守寡的师尊：猫猫流泪.jpg

第33章 、得寸进尺
　　闻衍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等待新的一天新的身体机能重启。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不太对劲。
　　闻衍揉了揉眼睛，面前白玉般的胸膛一点点变得清晰，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在看到那抹丹砂后迅速反应过来。
　　他就说为什么会那么闷！！！
　　闻衍伸手将顾剑寒的衣襟好好合了起来，并在心里恶狠狠地对他指指点点了一番，教育他要守好男德。合好之后再慢慢慢慢地爬出薄被，动作很轻，生怕把人吵醒似的。
　　然而才刚刚探出一个脑袋，便正对上他师尊冷若冰霜的俊脸和淡漠无比的眼神。
　　“睡得如何？”
　　顾剑寒正撑着头等他出来，眼睛直直地盯住他，像某种盯住猎物的毒蛇。他的腕线流畅又漂亮，如瀑乌发顺着这个姿势垂泄在柔软的枕上，冷白修长的天鹅颈下是——
　　闻衍悬崖勒马，苦哈哈地认错道：“师尊，你罚我吧。”
　　“为师为何要罚你？”
　　他说为师……顾剑寒好像第一次这么自称啊。
　　从“本座”到“我”，闻衍已经很知足了，毕竟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更习惯你我之称，觉得那样要比这个等级森严的修真界更让人好接受一些，似乎两人之间也没那么生分。可如今突然又来了个“为师”，他们的身份差距又拉大了。
　　闻衍看着顾剑寒微微躲闪的漂亮双眸心想。
　　不——
　　好像又完全不是那样。
　　“帮为师更衣。”
　　顾剑寒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他从榻上坐起来，薄衾从他身上缓缓滑落。他好瘦，看起来一揍就会扁，一点都不健康。
　　闻衍突然燃起了斗志——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把顾剑寒喂胖一点！
　　“想什么呢。”顾剑寒下了榻。
　　“没什么没什么。”闻衍嘻嘻笑道，甩了甩脑袋，也起身凑上去给他穿衣服。
　　顾剑寒的衣服穿起来好复杂……束领内衫外要搭一层冷月纹绉纱中衣，织锦捻绣衣带缠起来也很麻烦，闻衍笨手笨脚地给他系着，眉眼专注而认真，其实心里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以前赵恪也会这么伺候顾剑寒穿衣吗？
　　修真界的人都这么四体不勤？
　　还是说徒弟的义务居然还包括这些？
　　“来，师尊，抬一下手。”闻衍闷闷地唤。
　　顾剑寒抬手，在穿上外袍之后顺势摸了摸闻衍的发尾，轻声问：“不高兴？”
　　“怎么可能呢？”闻衍还是有一点不习惯被摸头，僵着脸冲他笑，“服侍师尊是阿衍的福气，阿衍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垂了眸，看起来很是沮丧：“只是——”
　　“只是什么？”
　　顾剑寒今天耐性出奇地好。
　　“只是不知道这样服侍师尊的日子还能有多久。”闻衍垂着头闷闷不乐，“师兄快回来了吧，如果师兄看到我和师尊做这种事……他一定会不高兴的吧。阿衍不想惹师兄生气，可是万一师兄非要生气怎么办？阿衍有点害怕。”
　　“你怕他生气？”顾剑寒指尖划过他的耳廓，那语气说不出地诡异，“那为师帮你杀了他好不好？把他的皮活剥下来，嘴角钉成微笑的弧度，他就永远不敢生气，也不会吓着你了。”
　　闻衍打了个寒颤，惊恐地望向顾剑寒。
　　只见他面色如常，猫眸中倒映出他的轮廓，目光甚至比以往更加柔和。
　　“师、师尊？”
　　“为师说笑的。”
　　闻衍却笑不出来。
　　顾剑寒已经走火入魔到了连赵恪都能狠心杀的地步了吗？
　　那可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徒弟啊。
　　杀了赵恪之后呢？
　　是不是就该轮到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徒弟了？
　　怎么办？
　　“阿衍。”顾剑寒叫了他几声都得不到回应，语气也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在想什么？”
　　闻衍猝然回神，撞上他阴冷的视线。
　　手脚突然有些发凉。
　　“吓着你了？”顾剑寒长睫略垂，眸中阴鸷被轻轻敛去，他抬手将自己的长发挽至耳后，朝闻衍咧了咧嘴角。
　　那神态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一个提线木偶竭尽全力做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吓人。
　　于是闻衍重重点了点头。
　　“那为师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你也别再提那个渣滓，好不好？”
　　顾剑寒其实在很用心地哄人，让他笑实在是太为难他了，这么温柔地说话也是很有挑战性的事情，但是他的小徒弟看起来真的被吓到了，不哄不行。
　　赵恪必须得早点死才行。
　　他撩了撩闻衍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语气温和道：“为师饿了，去做饭，好不好？”
　　闻衍一言难尽道：“师尊，你是不是——”
　　是不是吃错药了，他很想这么问。
　　但是话到嘴边，又终究没敢问下去。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他又不是受虐狂，非得上赶着讨骂，也不是不懂气氛，非要和他对着干惹他不高兴。顾剑寒对他温柔些，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为什么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呢？
　　“好的，师尊，想吃什么？”他冲顾剑寒笑，那笑容比顾剑寒的笑容要熟练千万倍，“我去给你做。”
　　“你做什么为师就吃什么。”
　　闻衍更难受了，噎了又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吐了真言：“师尊，你今日是怎么了啊，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阿衍这么……呃……温和？”
　　顾剑寒轻轻扑了扑长睫，神情有些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声开口：“昨夜，你说为师对你太过苛责。”
　　闻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哪儿有说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敢和顾剑寒说这种话么？
　　“为师认真想了一夜，觉得你所说的不是没有依据。”顾剑寒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口，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闻衍很细心地留意到了。
　　“从今往后，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留在为师身边，作为奖励，为师便再也不对你过分苛责，如何？”
　　闻衍垂眸看着他清冷孤傲的师尊，那张漂亮的脸庞依旧冷若冰霜，身形也依旧峭拔凌厉，透露着谁都不爱杂碎滚开的气息。
　　但他总有种错觉——
　　比起锋利残忍的封喉剑，这个人更像一只向他露出粉色爪垫的小猫咪。
　　是错觉吧。
　　“乖乖听话……”闻衍仔细咂摸着这几个字，察觉到它们被赋予了太多顾剑寒对他的期待，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只是觉得这场戏挺没意思的。
　　“不愿意？”顾剑寒总是很容易翻脸。
　　像只小河豚似的，一戳就生气。
　　也不算是完全没意思。
　　“怎么会？”闻衍朝顾剑寒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很近了，这一下差点变成鼻尖碰鼻尖，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顾剑寒呼吸一窒，将轻罗广袖攥得更紧了，他看着闻衍缓缓凑近的脸，下意识的动作居然是扑着长睫闭了眼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右颊处被温热带茧的指腹轻轻蹭过的地方正在迅速燃起滚烫的热浪。
　　他薄唇都抿白了，睁开双眸时眼里泛了一层薄薄的潮湿，不太明显，闻衍撤身太快，没注意到。
　　“是一根睫毛噢。”闻衍笑着将掌心里那根长长的睫毛递给顾剑寒看，好奇道：“师尊也会掉睫毛吗？”
　　顾剑寒还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过神来。
　　“那师尊也会掉头发吗？”
　　“师尊也会长胡子吗？”
　　“师尊吃多了辣椒也会长痘吗？”
　　他越说越来劲，顾剑寒被他吵得没办法，可能是一时脑袋不清醒，居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好烫……好暖和。
　　闻衍顿时傻眼了，愣在原地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只能瞪着一双琥珀色的星眸呆呆地望着他没事搞突然袭击的师尊。
　　手好冰……这样下去真的没事吗？
　　“偶尔掉一点毛发，是很正常的。为师也是人，不要像没见过世面似的，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闻衍心想，大白天的，师徒俩，给个禁言符就能搞定的事偏偏要亲自上手捂，这就成体统了吗？
　　搞不懂。
　　“至于你说的那些……说到底为师只是一介人族修者，并不是谪仙，该有的自然也会有。”
　　他说完便迅速撤手转身坐到榻沿上去，动作一气呵成十分丝滑，让闻衍怀疑他早在心中演示多遍。
　　“快去做饭，否则杀了你。”
　　闻衍：我好害怕。
　　他不知道哪里又踩到了顾剑寒的尾巴，但是估计踩得不重，否则顾剑寒也不会在这里不痛不痒地和他放着狠话。
　　“那我们早膳就吃虎皮班戟吧！”闻衍突然想起厨房里还有不久前在后山摘的木凌果，“还可以煎几块吐司，加一点巧克力，煎两个鸡蛋。”
　　闻衍轻轻叹了一口气：“家里没什么吃的了，有空再去向食宗的师兄师姐们讨要一点食材吧，否则阿衍和师尊就要饿肚子啦。阿衍是没关系，师尊那么瘦，一定不能再挨饿了。”
　　“没事少和食宗的弟子来往。”顾剑寒有点烦躁，“你需要食材不该和为师说么？何必舍近求远。”
　　“诶？”闻衍状似惊讶道，“师尊不食人间烟火，怎么会有食材这种东西？“
　　“机缘巧合罢了。”话音未落，他手中便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小盒子，“这是地阶玲珑盒，品阶虽低了些，但里面的食材很丰富，且灵力充沛，对修为大有裨益。”
　　闻衍想要的就是这个。
　　「芙蓉石蟠螭双耳八角盒：地阶玲珑盒，外观精致，盒身较小，但盒内空间浩瀚，其中栽种的果蔬、喂养的兽禽和贮存的调味品均可食用，品阶从黄阶到天阶不等。」
　　他结结巴巴道：“可、可是师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了我，你心上人不会生气吗？”
　　顾剑寒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心平气和道：“和你说了多少遍，为师没有心上人，这种话以后不必再说。”
　　闻衍：“噢。”
　　看着他那副傻样，顾剑寒还是没忍心生气，抬手将他招了过来。
　　闻衍也听话，跟着他坐在榻沿，很温顺地凑在他身边。
　　闻衍只穿了寝衣，襟口微微敞着，不小心就能瞥见结实流畅的腰腹线条。
　　“师尊，你脸好热。”闻衍诧异道，又向他凑近了些，睁着琥珀星眸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而且好红，是不是生病了？”
　　顾剑寒不由分说地推开了他毛茸茸的大脑袋，重重地冷哼一声，那狠戾的眼神中满是警告：“再靠近就杀了你。”
　　闻衍怔了怔，极有分寸感地退后了。
　　他确实……太冒犯了。
　　还没等他说点什么赔罪的话，顾剑寒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想挣脱，然而箍在手上的力气极大，且冷硬如铁，带着他的手轻轻贴在了玲珑盒上。
　　“闭上眼，平心静气，气沉丹田，引灵力流入指尖，开启玲珑阵，进入盒中空间。”
　　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起来闻衍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有些沮丧：“师尊，我不会。”
　　顾剑寒没想到他这么笨，沉默片刻，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为师教你。”
　　话音刚落，闻衍便感觉到一股冰凉的灵力从两人手指相覆处漫延至他的经脉骨骼，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放空，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于腹部，那就是所谓的丹田，丹田深处藏着初生的灵相，此时还是一团混沌的雾气。
　　一般修者是不会让别人的灵力进入自己身体的，除非是亲密无间的道侣，可是闻衍也没办法，顾剑寒不带着他，凭他一个现代人的修炼天赋，可能永远都摸不到修炼的门槛。
　　随着冰系灵力在灵相周围不断缠绕，初生的灵相终于露出一丝小缝，温和的雷系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溢出，被带着朝指尖的方向涌去。
　　玲珑卦认主，遇主人灵力则开，无需消耗繁复的解卦术，两人很容易就进入了盒中空间，闻衍第一次使用灵力，腹部略酸，有点难受。
　　顾剑寒扶住他，摸了摸他滚烫的耳垂，语气中流露出担心：“没事吧？”
　　“没——”
　　比起那点小小的不适，闻衍现在更关心的是眼前这挑战世界观的异景。
　　他完完全全被震撼到了。灵石遍地，奇花异草漫野，良田千亩之中各种他从未见过的瓜果蔬菜，以及各种闻所未闻的飞禽走兽。
　　书里面说这个盒子里面空间浩瀚，闻衍心里算是有底，可也没想到是这么个浩瀚法。
　　这是一个靠灵石砸出来的随身空间。
　　闻衍目瞪狗呆——
　　师尊，大腿，抱抱。
　　“为师将玲珑盒赠与你，以后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
　　闻衍受宠若惊：“师尊，我——”
　　“叫你收着就收着，不要惹为师生气。”顾剑寒望着他，“你知道的，为师生气起来自己都控制不住，真的会杀了你的。”
　　动不动就杀了你杀了你，好好一个正道高阶剑修，为什么总是说这种残忍的话？
　　闻衍不明白，先谢过总是对的。
　　“那便多谢师尊了，阿衍日后会好好孝敬师尊的。”
　　顾剑寒听了这话，神情有些怔忪。
　　闻衍朝最近的一棵果树走过去，伸手摘了一个悬在半空的果子。这果子颜色和苹果很像，但是生有五棱，手感像是杨桃。
　　上面流光溢彩，让闻衍疑心能不能吃。
　　“那是琉璃果——地阶灵果。”
　　闻衍将果子举起来，认真询问：“阿衍可以摘些回去吃吗？”
　　“都说是你的了。”
　　顾剑寒跟着他走过去，伸手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嫌弃道：“怎么把头发睡成这样，回去给你发尾编个小辫子好了，这样看起来很没精神。”
　　闻衍愣了一下，沉默地盯了顾剑寒一会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剑寒蹙眉：“笑什么？”
　　“没什么——”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顾剑寒他在想什么的。
　　毕竟双麻花辫什么的，真的像蝴蝶结一样……如果放到顾剑寒身上，会很可爱啊。
　　可爱到……让他差点忘了这个男人危险又残忍的事实。
　　闻衍摘了些琉璃果，又摘了些琵琶杏，顾剑寒教给他一种玲珑盒的附属术法，能够很方便地获取奶牛的牛奶，不用准备各种工具，也不用担心被牛踢。用同样的方法，还能获取各种肉类食材和精加工的米面糖粉，简直——
　　太不可思议了！
　　“师尊，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们一下子就变成盘中的佳肴吗？”闻衍开始得寸进尺。
　　他要从厨房里解放出来！
　　“烹饪术，低阶术法。”顾剑寒答。
　　闻衍眼睛亮晶晶的：“那师尊现在可以教给我吗？”
　　顾剑寒垂眸往一旁看，像是有些为难。
　　“好不好嘛，师尊？”
　　“以后再说，今日不想教。”
　　他不是不想教，是根本不会那种术法。
　　说起来也很奇怪，他天赋异禀再加上勤学苦练，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任何术法，无论高阶地阶他都信手拈来。
　　除了烹饪术。
　　他年少时也钻牛角尖，学不会就拼命学，不知道练坏了多少口锅砸碎过多少碗碟，却不得不承认老天在给他开一扇门的同时死死关住了这扇窗。
　　再加上寄人篱下，便也作罢。
　　可是……如今几百年过去了，他好像又有了非学不可的理由。
　　“好吧。”闻衍把手中的琉璃果和琵琶杏放到他手中，伸手接住了半空中的牛奶和牛肉，“那师尊一定不要忘了噢。”
　　顾剑寒抬眸看他，像是暗自下了什么决心，轻声道：“不会忘的。”
　　“好耶！”闻衍闻了闻牛奶的味道，“居然没有腥膻味，太好了，煮一煮就能喝！”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兴高采烈地冲顾剑寒笑：“如果阿衍没记错的话，师尊好像很喜欢喝牛奶吧。厨房里还有一点蜂蜜，食宗的师姐给的，到时候给师尊调一点甜牛奶，好吗？”
　　他试着抬手凝灵，却一直不得要领，顾剑寒见状，伸手将白皙的指节覆于他手背，电流迅速在他体内游移而过，下一瞬间，两人就回到了屋内。
　　顾剑寒扑了扑长睫，轻声道了句好。
　　闻衍去厨房一顿操作猛如虎，煮了两杯蜂蜜牛奶，再用琉璃果捣了一小罐果酱，将煎好的吐司放入盘中，再煎了两个金黄喷香的鸡蛋。
　　“师尊，我做好啦。”
　　两人去明间用膳，面对面坐在细绒软垫上，闻衍将吐司对半切开，一半抹果酱，一半加鸡蛋。顾剑寒盯着他温暖干燥的手看得很认真，目光直直地落在他手中的吐司上。
　　然后……就看着闻衍毫无自觉地拿起夹心吐司自己咬了一大口。
　　“……”
　　顾剑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想了想还是没发脾气，学着方才闻衍的动作生涩地涂着果酱，盖上另一半，极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
　　“师尊真厉害。”闻衍拍马屁。
　　顾剑寒冷哼一声，没搭理他，拿起盛甜牛奶的芙蓉盏轻轻抿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吃着早膳，时间在某一刻过得很慢，像是被暧昧纠缠而不自知的情愫无限拉长。
　　顾剑寒忍不住想——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他好累啊。
　　“师尊，束好啦！”
　　闻衍轻轻拍了拍顾剑寒的肩，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我觉得我束发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师尊你觉得呢？”
　　“尚可。”顾剑寒盯着冰灵镜中闻衍的倒影，末了又补上一句，“戒骄戒躁。”
　　闻衍暗自腹诽一句，俯身将脑袋凑到顾剑寒的脑袋边上。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头发有多乱，却不小心与镜中的顾剑寒对上了视线。
　　顾剑寒唇又抿紧了，呼吸放得很轻，那双漂亮的猫眸瞪圆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好像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紧张。
　　“师尊。”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意味不明地唤了一声，视线从镜中转移到近在咫尺的鲜活存在，“我几乎没有修为，对你来说应该是构不成任何威胁才对吧。”
　　闻衍似乎有些苦恼：“为什么我每次只要靠你近一些，你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你也很讨厌和我接触吗？”

第34章 、心爱徒弟
　　顾剑寒蹙了眉。
　　方才那副表情在他脸上一点点褪去，他目光冷却下来，看着镜中的闻衍，语气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衍直起身来退了两步：“没什么意思。”
　　“过来。”
　　闻衍没动。
　　然而一股冰冷的灵力推着他向前走，顾剑寒也站了起来，回身时抓住他衣襟狠狠扯了一把，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
　　他又惹顾剑寒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闻衍有些迷茫。
　　为什么方才会做出那种愚蠢的举动呢？
　　“傻狗。”
　　闻衍正垂着头等待顾剑寒大发雷霆，没想到顾剑寒做出那么凶的架势，却只是不痛不痒地轻骂了一句。
　　他怔愣着向顾剑寒望去，正好落入他漂亮深邃的双眸里。
　　“如果为师讨厌与你接触，就不会允许你做那么多僭越之事。同床共枕也好，未经允许擅自给为师沐浴也罢，这些天里你做过多少与为师接触的事，为师什么时候怪罪过你？”
　　“反倒是你，动不动就生闷气闹别扭，动不动就撒娇，动不动就拿别人和你比较，还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实在是被闻衍气得不轻，连眼尾都气红了，薄唇居然有些颤抖。这种情况非常不妙，他高高在上的师尊威严摇摇欲坠，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气到跳脚的小猫。
　　“……知道什么？”
　　话才说到一半，顾剑寒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堪堪闭了嘴，他神情有些怔忪，双手还攥着闻衍的衣襟，整个人却微微弓起身体，将头埋在自己的小臂处，开始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
　　闻衍这下哪里还顾得上想东想西，手忙脚乱地就开始哄人：“师尊，对、对不起！方才我不该对师尊说那些话的，以后我再也不说了，好不好？师尊别难受啊……”
　　“谁让你别说那些话了？”顾剑寒突然抬头，眼神凌厉非常，语气也凶得很。
　　“诶？”
　　“你不说出来，为师怎么知道你还能笨到这个地步？”顾剑寒吼他的时候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闻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弃甲投降道：“好好好，是我笨，阿衍会好好控制住自己，不会让自己再犯蠢的。”
　　他可以做到的，而且还可以做得很好。
　　谁料顾剑寒却只是冷哼一声，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就这么傻也没关系。”
　　闻衍愣住了：“什么？”
　　顾剑寒实在受不了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索性一脚踢开了两人中间的交椅，上前一步凑到闻衍的耳畔吼得非常大声：“我说——就这么傻也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会养你的吧，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再傻我也不会抛弃你啊！”
　　闻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他僵硬地慢慢地偏头，却只能看见顾剑寒红透的耳垂。
　　顾剑寒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们只是师徒啊。
　　为什么要说“不会抛弃你”这种话？
　　他会当真的啊……
　　闻衍按捺住自己心中愚蠢的悸动，按住顾剑寒的肩膀将他一把推开，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手上没有收力，那一下应该是会把顾剑寒捏得很痛的，如果不是顾剑寒痛觉已经很迟钝了的话。
　　他呼吸有些不稳，脸色难得有些发白。
　　然而眼前人的脸却红透了，眼眸里泛着不太明显的潮湿。他微微抬眸看着闻衍，薄唇紧抿着，看起来居然无助又忐忑。
　　这种等待审判的感觉简直令人恶心，顾剑寒心想。
　　可是……他好想知道闻衍会说些什么。
　　单是为了这个，好像这种程度的恶心感也可以忍受了。
　　“师尊别开玩笑了。”闻衍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僵硬，“傻了吧唧的东西，不就是垃圾吗？垃圾不就是该被扔掉吗？不抛弃的话周围的世界都会变得恶臭的。”
　　“当然啦，为了能留在师尊身边，阿衍也会努力修炼，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垃圾的。”闻衍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但是请师尊不要再说方才那种话，很容易引起误会的，万一我当真了怎么办，后果会很糟糕啊。”
　　小时候，只要他某样课程落下一点，呈上去的报告便是他某一方面方面智商有限，不适合此类课程，于是立马会有新的课程出现在他的课程表上，美其名曰资源的高效利用，不在不适合的领域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
　　如果他想要学习某钟课程，就必须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不能落下一点点功课，不能跟不上一丁点进度，否则他便失去了学习的资格。
　　再傻也不会被抛弃——是不可能的事。
　　别异想天开了。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顾剑寒冰冷的指节轻轻搭上他的胳膊，语气显得十分坚决，“还有……你方才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些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顾剑寒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人如此年轻就参悟大道而对他另眼相看一点。可是如今闻衍站在他面前，滚烫的掌心熨帖在他瘦削的肩头，笑得那么难看，语气那么伤心地说着那些话，他怎么可能保持理智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啊。
　　“你骨龄才十八，对吧？”顾剑寒抬手轻轻抚摸闻衍的脸，那语气说不出地怜惜，“这些话若是为师说说也就罢了，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如此悲观？”
　　“谁告诉你的傻不拉叽的就是垃圾？垃圾就该被抛弃？”
　　“你虽傻了些，却不是所谓的垃圾。即便你是垃圾，为师也不会抛弃你。”
　　他冰冷的手指似乎蕴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闻衍怔怔地盯着他，眉皱得前所未有地紧。
　　顾剑寒……在说什么傻话呢？
　　怜悯也别怜悯到这份上来啊。
　　他确实没什么骨气，但也不是任何施舍都愿意接的。这种像是要把他的灵魂剥光来浇上一碗滚烫热汤的施舍，他真的——很讨厌啊。
　　可是为什么——
　　“阿衍？”顾剑寒瞳孔骤缩，连忙伸手帮他擦拭那些毫无预兆便陡然滚落的泪水，闻衍的眼泪也是滚烫的，几乎把他的掌心都灼痛了。
　　闻衍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哭泣，每天都一副傻乐的样子，以至于顾剑寒都忘记了，他也会有伤心的时候。
　　闻衍将他狠狠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双手牢牢地禁锢住他，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抱得顾剑寒很不舒服。
　　闻衍并不出声，就那样默默地、止不住地流眼泪，只有实在疼痛难忍的时候才艰涩地哽咽一声，哭得克制又懂事，生怕惊扰了谁一样，简直让顾剑寒悄然心碎。
　　他不住地揉着他的脑袋，用指节顺着他过长的狼尾，另一只手燃起一点六阶的黄粱香，那香气十分温和，唯一的作用是让人镇静。
　　闻衍不住颤抖的肩膀慢慢平息下来。
　　顾剑寒没说话，只是将脑袋轻轻靠在闻衍的脑袋边上，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疼痛不已的徒弟慢慢自愈。
　　他们还没到能够互舔伤口的关系。
　　不过……能放下戒备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伤口，就已经是莫大的意外了。
　　闻衍抱着瘦削单薄的师尊，眼泪争先恐后地从那双琥珀色的星眸中涌出，滑落到地上洇湿了木板。他好像听到了某种冰瓷碎裂的声音，微弱至极，却不容忽视，那破碎的东西好像散落了一地，在他们紧紧相拥的地方，昭示着鲜明的存在感。
　　他想，五感更加敏锐的顾剑寒，应该会比他感觉得更加明显吧。
　　*?*?*
　　那场闷声的哭泣就像暮春不经意落下的雨，突如其来，无声无息，只等云层中的光漫漫地散开，一切伤痛和疤痕便又被天|衣无缝地隐藏起来。
　　闻衍又恢复了那副傻乐的样子。
　　顾剑寒却总觉得不太踏实。
　　一上午的时间没剩下多少，闻衍在顾剑寒的帮助下勉强学会了控制灵力的强弱开合和方向，过程还算顺利。
　　顾剑寒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但是在闻衍频频出错时还是忍住了指责的冲动，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那本书里说，要适当示弱激起对方的保护欲和心疼感，原来正确的打开方式是这样吗？
　　但如果不是今天这种状况……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吧。
　　抱着别人哭得那么难看，简直不符合他的风格。
　　此时他们刚刚用过午膳，冷月峰天气出乎意料地好，也许是快入秋了，今日太阳并不毒辣，照在身上颇有些暖洋洋的感觉。山风徐徐吹过，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温柔，闻衍过长的狼尾被扎成一个略短的细辫，前额的刘海被顾剑寒精心地修剪了一番。
　　顾剑寒手并不巧，虽说很用心在剪，但剪出来也只能靠闻衍的颜值苦撑了。
　　闻衍蹲在黄花梨躺椅边，一会儿看看顾剑寒疲惫不堪的睡颜，一会儿摸摸自己狗啃的刘海，简直百无聊赖。
　　顾剑寒说明日要去花神谷，不知归期何许，离开他后很可能无法入眠，便提前把该睡的觉睡足，以防因精神状态不好而导致不测发生。
　　然后……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门外晒着太阳睡着了。
　　该说他什么好呢？
　　做出那么一副困扰的样子和他说没有他在就睡不着，那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想要他跟着一起去吗？
　　因为之前拒绝过他一次的原因吗？
　　居然没有直接说要带他去。
　　闻衍本来打算独自去探探花神谷的，奈何时间着实有限，他没办法长时间从顾剑寒这里脱身，况且……他也算很有自知之明。
　　顾剑寒愿意带他，也只不过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在他身边他的伤口会好得快些，在见到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发现了，灵力失控的时候他还可以帮忙挽救，身体冷了也可以帮忙暖和一下。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工具人。
　　闻衍无声叹气，莫名有些不太高兴。
　　他直直盯着顾剑寒的睡颜，忽然伸手碰了碰他密绣绵长的睫绒，碰一下又收回手扒住躺椅边缘发一会儿呆，呆一会儿又伸手去碰他眉心漂亮鲜明的朱砂痣。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才悬停在顾剑寒凉软的薄唇之上，顾剑寒冰冷的气息轻轻扑在他的指节上，闻衍怔怔地盯着他的唇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没有落下。
　　他趴在扶手上，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双拳颤抖着捏得死紧，手臂上青筋暴起。
　　“对不起……”
　　闻衍在他身边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荒而逃，进了屋轻声合上了门。
　　他不愿再去想太多关于顾剑寒的事，那样只会让现在的情况更加麻烦。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戴上眼镜，从暗格里拿出《魔驭天下》再一次细细研读。
　　之前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有些细节可能还是没有注意到，比如陆闻青和杜子凌的后续，顾剑寒在青历十八年就称赵恪为渣滓的原因，还有最重要的——辅系灵根是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翻着，一目十行地搜索，好在这书不算太厚，不一会儿就翻完了。
　　居然全部都没有说。
　　闻衍有些失望，正待将书合上放回暗格，原本空白泛黄的纸张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显现出数行小字。
　　「辅系灵根：巅峰修者在违逆天道的情况下自行培育的子代灵根，与其自身灵根同源同根，灵力互通有无，母体灵力等级越高，辅系灵根便随之提升等级。在必要时可代替母体移入宿主体内。
　　孕育方式：禁
　　孕育时间：少则百年，无上限
　　孕育代价：天谴」
　　闻衍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字上面，神情有些怔然，黑框眼镜后的琥珀有一瞬间看起来竟像是快要破碎。
　　顾剑寒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被冰系灵根折磨到夜不能寐形销骨立，不惜背上天谴也要培育的辅系灵根，好不容易培育得差不多了，却轻易地给了他这个废物吗？
　　他是不是傻？
　　为什么总是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
　　魔尊也好，赵恪也罢，如今换成他这个骗吃骗喝的大骗子，顾剑寒还是那么傻，居然可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他。
　　没有了辅系灵根……他自己要怎么办。
　　他那么怕冷。
　　闻衍撑在书案上，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赋予了一种沉重的负担，无法做到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地演戏。
　　这已经不是略施小惠的程度了。
　　他非常——非常迷茫。
　　心里实在太乱，纠缠牵扯个不清，他也没办法理出头绪，索性直接全部压下不想，拿出黄符和灵砂溶液开始练习画符。
　　他迅速画好一张传音符，压着声音向馋嘴仙赔罪，并告诉他最近七天他可能都没办法去山洞了练习画符了，希望他原谅。
　　传好音之后，他便开始了囤积符咒计划。由于专业的美术功底在，他画符画得极快，也极为完美。如果顾剑寒在这里，便会发现他画的所有符咒都在原有的基础上提升了品阶。
　　这原本是很难做到的事，然而闻衍却仅凭本能修改就能完成，不能不说是天赋异禀。
　　他不知疲倦地画着，忽然想起自己觉醒了灵根，于是尝试着把灵力注入符咒。
　　很顺利，咒纹的颜色瞬间加深了，那是注灵完成的标志。闻衍不知道雷系灵力能将符咒的威力提升到什么程度，此刻顾剑寒就在门外，也不好实践，便只能先将符咒收起来。
　　等等，既然灵力可以注入符咒的话——
　　那可不可以注入电子设备呢？
　　更何况顾剑寒的辅系灵根可是雷系啊。
　　想起这件事，闻衍的神色又突然落寞下去，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承了顾剑寒太多的情，却身无长技，毫无修真天赋，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垂头丧气地收拾好案面，走到木柜旁打开柜门朝归里摸索了一番，不一会儿便找到了他藏好的手机。
　　然后——尝试着将温和的雷系灵力注入。
　　本来他只是抱着随便试试的态度，充不了电也没什么，他都快习惯了如今的生活，却没想到灵力甫一接触到手机，手机屏幕便立刻亮了起来，熟悉的品牌logo昭示着鲜明的存在感，闻衍脑袋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成功了。
　　而等他定睛看去，电量却显示——100%
　　充电五秒钟，通话两小时。
　　震撼闻衍一百年。
　　闻衍狠狠地泪目了，一把子将好久不见的手机抱进怀里以示激动。
　　虽然没有网络，但他本地缓存了不少影片，还有他最爱的奥特曼系列，能充好电简直是棒极了的意外之喜。
　　虽然这二十一世纪的东西和修真界的灵力产生这种联系还是过于离谱。
　　然而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手机提示栏显示一条新消息——
　　「花神谷副本已开启：请主人选择去or不去」
　　闻衍呆若木鸡，手指下意识就点了去。
　　「正在为您准备新的副本攻略，请稍候」
　　「更新进度——11%」
　　「77%」
　　「新的副本攻略已经准备完成，请知悉」
　　闻衍人已经傻了，他心爱的手机，怎么才一个多月不见，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玩意儿不可能属于二十一世纪，但怎么看也不属于修真界吧。
　　大离谱事件发生了。
　　「宿主修为尚浅，请随身带好手机，除此之外，您还需要准备的是——针对花神试炼场的七阶防御符、针对花神沼泽的百毒丹、针对花神尸香谷的防护面罩、针对花神鬼蜮的定心针，以及最重要的障目叶和空明剑」
　　“可是除了障目叶我什么都没有啊。”
　　闻衍试图和它沟通，没想到它还真听得懂人话。
　　「空明剑：天阶长剑，太白饕餮纹，为千岩真人玄真巅峰时期所铸，与名剑渡霜同源共生，后因不明原因被抛至青霜阁落尘，有待觉醒。
　　位置：您的书案暗匣内
　　觉醒契机：待定」
　　「至于其它的各种灵丹灵器灵符，请主人自行向顾宗师撒娇讨要」
　　闻衍：“……”
　　行吧。
　　闻衍看了眼手机时间，此时已是申时。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模糊的计时方式，于是看了眼机械表的时间——4：25。
　　说来也很奇怪，这手机自动对时就算了，毕竟它本来就不太正常，机械表的时间居然也和手机时间是吻合的。
　　好像一切都在为他穿书做着准备和善后工作似的。
　　闻衍盯着表盘中不断旋转走动的秒针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表，一边苦恼地揉太阳穴一边从床上拿起薄衾，打开门走了出去。
　　顾剑寒还在睡。
　　太阳已经隐了一部分在云层里，温度没有午后那阵那么高，风倒是又大了些。顾剑寒就那么静静地陷在里面，面容疲惫而憔悴，看起来单薄易碎得不像样。
　　闻衍半跪而下，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了薄衾，并小心翼翼地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动作已经足够轻了，没想到还是把顾剑寒吵醒了。他扑了扑长睫，眼皮只掀开一点点，由于刚刚睡醒的缘故，眼神还没办法很好地对焦。
　　但他知道，这是闻衍，他心爱的徒弟。
　　只有这个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被子。
　　“师尊，你醒了？”
　　顾剑寒没说话，只是微微蹙起眉望着闻衍，一只手从薄衾中伸出来，绵软无力地摸了摸闻衍的脸。
　　他的手很冰，但闻衍觉得很舒服。
　　可是这动作也太亲昵了些。
　　闻衍又试着唤了一声：“师尊？”
　　“你好吵。”他声音有些哑，低低的，让人想起猫科动物伸懒腰时的慵懒，“安静一点。”
　　闻衍立刻闭了嘴，有求于人的时候当然得乖乖听话，顾剑寒只是摸摸他的脸，又没真把他怎么着，他还不至于那么小气不让摸。
　　毕竟顾剑寒连辅系灵根都给了他。
　　顾剑寒从他的侧脸摸到明朗的眉眼，脸上冷漠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眼睛也没有睁得更开一点，只是耳垂悄悄红了，心脏又开始很痛地跳了起来。
　　“阿衍。”他轻轻地唤，好像极为珍重的样子，“等会儿一起去芙蓉温池泡一泡吧，那里灵力充沛，易吸取，对于稳固修为大有裨益。”
　　作者有话要说：　　这手机应该不算是系统，不会逼迫小闻做他不想做的事，大概率是个攻略外挂，负责出谋划策和发布预警信息的。

第35章 、芙蓉温池
　　芙蓉温池隐于后山重岩之后，因为结界的缘故并不允许外人踏足，是顾剑寒的私人温池。
　　入口处青藤绿枝重叠披拂，然而山中居然一点蚊蝇兽虫都没有，环境十分清幽。
　　“师尊，我真的可以去泡吗？”
　　顾剑寒冷冷地睨他一眼：“不想泡就回去。”
　　闻衍转身欲走，却被顾剑寒一把抓住了衣带。
　　“为师让你泡你就泡，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同别人一起泡过温泉。”闻衍有些困扰地挠挠头，“这里——以前师兄也来过吗？师尊习惯和外人一起泡吗？”
　　“……”
　　顾剑寒松手放开了闻衍的衣带，眸色骤冷。
　　“你就非得惹为师生气不可么？”
　　话音未落，闻衍便被一股灵力推着进了入口，那力道极重，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闻衍被糊了一脸藤蔓树枝之后似乎被冷冰冰的灵力狠狠地踢了一脚，不痛，但是他整个人却被踢到半空中，以一道极其优美的抛物线落入温池中。
　　全身湿漉漉的闻衍从水里冒出头来望向他师尊，原本以为他可能又是阴沉沉的一张脸，却没想到冰冷的眸色在看到他这副样子之后居然有所缓和。
　　闻衍半张脸闷在水里，看起来不大高兴。
　　顾剑寒在岸边蹲身而下，摸摸闻衍湿透的短发：“以后别惹为师生气了，你答应过为师的，你都忘了么？”
　　“那也不能踢我啊。”闻衍整张脸从水里冒出来，琥珀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剑寒看，“刚刚真的超级危险的。”
　　怪委屈的，顾剑寒心想。
　　他原本想说这点灵力他还控制得住，那种意外情况根本不会发生，然而看着闻衍那副表情却没办法说出口来。
　　也许真是他错了？
　　顾剑寒抿紧唇，摸闻衍头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在纠结，很认真地思考着，却被闻衍的突袭打断了思路。
　　闻衍突然抓住顾剑寒的手腕，将他毫不设防的师尊带下了水，顾剑寒下意识寻找借力的东西，便顺势将手撑在了闻衍的肩上。
　　“这下师尊的衣服也湿了，公平。”
　　顾剑寒拳头硬了，眉心蹙得很紧，盯着眼前笑得又蠢又呆的徒弟，却只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放肆。”
　　闻衍：不让我放肆，我也放肆多回了。①
　　“师尊不要这么小气嘛。”闻衍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方才师尊对我那么凶我都没生气。”
　　顾剑寒长发湿了一半，浮在水面笼成一团黑雾，闻衍给他拢了拢，从水中捞出来放至胸前。
　　“你不如去看看别家弟子是如何与师尊相处的，别人都是对师尊唯命是从忠心耿耿，对师尊不敢有任何忤逆，你再看看你自己，居然在这里质问师尊，对师尊不满，像什么样子？”
　　闻衍心虚地摸摸鼻子，放开了虚揽在顾剑寒腰间的手，闷闷道：“师尊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顾剑寒微怔，过了一会儿，脸颊又隐约泛起薄红，好在雾气氤氲弥漫，闻衍没发现。
　　“为师……也没说不喜欢。”他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只是下一次，要先征得为师的同意。”
　　哦，闻衍想，还有下一次。
　　两人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泡了一会儿，闻衍确实感到身体舒适无比，醇厚温和的天道灵力源源不断地朝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经脉得以拓宽再加固，加固再拓宽，灵骨也得到淬炼，丹田处略酸胀，初生灵相初具雏形，但模样奇怪，闻衍没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疼吗？”
　　顾剑寒给他理了理湿透的头发。
　　“……不疼，就是感觉没什么力气。”
　　闻衍觉得这个姿势怪怪的，不知道顾剑寒为什么一直保持这个动作不变。
　　敌不动我先动，闻衍心想，总不能一直这样泡下去吧。
　　于是他偏了偏身体，仰头向水面倒去，再借助光滑的石壁完成仰面漂浮的动作。顾剑寒怔了怔，也学他的动作想这样浮起来，却不小心在水中沉了下去，他本想用灵力托着自己上来的，一双有力的大手却将他抱了起来。
　　“师尊，你头发糊了我一脸。”闻衍一边闷闷地抱怨，一边给顾剑寒整理他凌乱的长发，“不可以用灵力护着吗？”
　　电视剧里那些有灵力的大能，入水时头发不都是服服帖帖的吗，修者到了顾剑寒这种境界，已经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怎么顾剑寒连自己的头发都照顾不好？
　　“忘了。”顾剑寒有些脸热。
　　“别忘啊，入水时视线模糊很危险的，要是你一个人在里面，溺水了怎么办？”
　　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而溺水，闻衍也太傻了些。
　　会这么傻地关心着他的人，也只有这么一个了。
　　于是他垂眸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趁他愣神的工夫，闻衍已经给他编完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几乎及腰。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似乎很不舒服，于是闻衍问他要不要脱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顾剑寒对衣服的事情避而不谈，白皙的掌心托起辫尾，神色不太好看，“你又乱缠我的头发。”
　　闻衍疑惑地啊了一声，澄清道：“只是为了防止头发在水中散开而已啦，师尊不要污蔑我。”
　　顾剑寒不信，依旧冷冷地盯着他看，他脸上也是潮湿一片，睫绒上还挂着一点水珠。
　　“好啦好啦，师尊刚才是想仰浮起来吗？阿衍可以教……呃……可以将秘诀孝敬给你。”
　　“不必。”顾剑寒才不愿意被徒弟教，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自行用灵力把身体托了起来，浮起后还意味不明地朝闻衍看了一眼。
　　如果师尊有尾巴，闻衍想，此刻可能在扑通扑通不停拍水吧。
　　芙蓉温池有一点好处便是温度永远不会降低，哪怕遇上顾剑寒身上那种强悍而凌厉的冰系灵根，这一点便是顾剑寒耗费巨量天阶熔金石和七阶真火符以及各种天材地宝打造这样一处温池的原因。
　　他的身体，如果没有芙蓉温池，可能很早以前就撑不下去了。
　　冰棺真的太冷了，每睡一次对身体都是严重的损耗，然而为了护住脆弱的灵根却不得不在里面躺着。
　　闻衍也仰浮起来，浮在顾剑寒身边，闭上眼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来自他师尊的赏赐。
　　真的很舒服，从发丝到脚心都得到了满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即便是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也没关系，那点外在的不适感完全比不上灵力充盈的安适。
　　闻衍放空着大脑享受，几乎快忘记他师尊还在身边，直到他垂在右边的手被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疑惑地睁眼看去，才发现顾剑寒的手指不知何时搭到了他的掌心里。
　　闻衍大脑宕了机。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偏头看了看顾剑寒，想知道他是故意放上来的还是不小心。
　　却对上了他被雾气染得潮湿的双眸。
　　对视……很近。
　　“怎么了？”顾剑寒问他。
　　闻衍怔怔地望着他，感受到掌心里的手指贴得更紧了，冰冷的触感真实而鲜明，似乎在向他传递某种不为人知的讯息。
　　他该挣脱的。
　　他手那么脏。
　　这个人以后可是要飞升仙界的。
　　“……没怎么。”闻衍轻轻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口气，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眸色熠熠地对他说，“师尊，你知道海獭吗？”
　　顾剑寒薄唇轻启，声音放得很缓：“从未听说过……怎么突然提这个？”
　　闻衍看了他一会儿，微笑着说：“海獭是一种非常可爱的动物，脑袋圆圆的，身体胖胖的，表情也很萌，看起来非常非常乖。”
　　顾剑寒唔了一声，似乎略有思索：“原来你喜欢这样的么？”
　　“很多人都喜欢吧，不止是我。”闻衍努力回想，“好像有一年还被选成了全世界排名第五的可爱生物。”
　　顾剑寒垂眸看了看自己单薄干瘪的身躯，莫名有些不大高兴：“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海獭在睡觉的时候，为了避免被海水冲走，就会选择和同伴手拉着手。”他补充道，“就像我和师尊现在这样。”
　　可是你没拉着我，顾剑寒想说。
　　但是方才那出格的举动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那样傻傻地将手指放了上去，反应过来时已成定局，他却又因为舍不得那份温暖而无法移开。
　　实在是有失身份。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闻衍无动于衷。
　　“可是为师并不是海獭。”
　　“阿衍也不是啊。”闻衍冲他笑，眸光依旧是那样温柔明朗，似乎浸透阳光，可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样。
　　“那么……为什么我和师尊要像海獭一样手牵着手呢。”闻衍望着他，那一眼似乎要直直地望进他状似平静的眸底深处，“师尊，给我一个原因吧，好吗？”
　　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要找什么理由握住掌心里冰冷枯瘦的手指啊。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语出华妃

第36章 、尸香刺玫
　　顾剑寒没有立刻回答，温池又陷入了沉寂。闻衍心里挺着急的，他很想知道答案，但没有出声问。
　　过了好一会儿，顾剑寒冷冽的声音才低低地传来。
　　“因为……你的掌心很热。”顾剑寒垂眸，并不直视那双琥珀，“比温池的水热。”
　　闻衍不知道该失望还是怎么，感觉似乎不管怎样都没有立场，于是只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一下不像以往，看起来并不带什么温度。
　　“原来是这样。”
　　的确该是这样才对啊。
　　他轻轻收起手指，将顾剑寒的手拢在掌心，带着他的手沉到清澈的温池水中。
　　“好吧，那就麻烦师尊暂时伪装一下海獭，陪我手牵手仰浮一会儿吧。”
　　“……嗯。”
　　顾剑寒朝另一侧偏头，不让闻衍看见他红透的脸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此刻那处烫得不像话，不该是他的身体该有的温度。
　　热流从闻衍的掌心一路漫延到他冷硬的心脏，再通过鲜明而热烈的跳动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
　　只是牵个手而已。
　　可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牵手啊。
　　与此同时，闻衍在温池里泡着，大脑放得很空。
　　闻衍是个不折不扣的乐天派，之所以每天都能那么傻乐，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各种事都很看得开。
　　当他不愿意去想某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就会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顾剑寒给的回答很合理，这就够了。
　　更多的他不愿意去想。
　　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他也只是把他当作巨型暖手宝吧。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借着灵气入体的机会用灵识去探查自己的灵相。那还只是一团混沌的雾气，闻衍看好久都没看明白，只觉得隐隐约约腾涌的轮廓——
　　很像狗。
　　“……”
　　闻衍摇摇脑袋，试图把这种奇怪的想法甩出去，却不小心把头发上的水甩到了顾剑寒脸上。
　　顾剑寒突然收紧了手，闻衍一头雾水地看过去，却只看见他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流畅的颔线。
　　“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
　　“有什么就要说啊，不要藏着掖着，阿衍很笨的，师尊不说的话阿衍很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哦。”
　　顾剑寒还是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两人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闻衍过热的掌心温度被很好地传到了顾剑寒手中。
　　“奇怪。”
　　闻衍沉入水中，轻轻挣开顾剑寒的手，从一边游到了另一边，游动时水浪迭起，涌起来的浪花试图没过顾剑寒单薄的身躯。
　　“我还以为师尊泡着泡着睡着了，原来没有吗？”闻衍傻乎乎地笑，“我还担心了一下呢。”
　　顾剑寒也跟着将身体沉入水中，他垂着眸，目光似乎穿透水面直直地落在闻衍的手上。某一刻他似乎想启唇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闻衍又被冷着了。
　　于是他重新找了个话题：“师尊，明日让我跟着你一起去花神谷吧。”
　　顾剑寒闻衍猝然抬眸，那一眼在闻衍看来几乎有些神经质，但里面的阴郁神色很快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是一团难以置信的迷烟。
　　“你不是说……不想去么？”
　　“突然又想去了嘛。”闻衍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久没有出过清虚门了，正好师尊要出去，阿衍也想跟着，一路上没准还能帮衬一下师尊呢。”
　　“如果你想出去，等为师从花神谷回来可以专程带你出去玩儿，不必跟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闻衍歪了歪头，好像有些苦恼：“师尊不愿意让阿衍跟着去吗？”
　　“……”
　　“不是不愿意，是怕你跟着去会受伤。”
　　“那师尊多给我一点防身的灵器不就好了吗？师尊之前说过会保护我的嘛。”闻衍半张脸埋进水里，睁着一双大大的狗狗眼很认真地望了顾剑寒一会儿，又突然从水中冒了一截出来。
　　“男子汉大丈夫，受一点伤也没关系吧，只要能跟在师尊身边保护师尊就好啦！”
　　虽然他现在……根本没有保护别人的资本。
　　顾剑寒再不回应，闻衍脸上的笑容就快挂不下去了。
　　“师尊？”
　　顾剑寒无声叹了口气，一边拆着闻衍给他编的长辫一边望向他，语气还是一贯的冷。
　　“真是拿你没办法。”
　　“去就去罢。待会儿为师去给你拿些防御符和百毒丹，定心针在你冬师叔那里，等下传个信让他的灵鸟送过来，花神谷里面的尸香幽玉藤剧毒且致幻，为师等会儿给你炼副面罩，你再把障目叶带着，时时刻刻都要跟在为师身边，一步也不许乱跑，听见了没？”
　　明明就很想让他去，还偏偏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顾剑寒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越是靠近，越觉得可爱。
　　“知道啦。”
　　“……嬉皮笑脸。”
　　闻衍立刻收了笑容，作伤心状，头上却突然覆上一只冰冷的手，顺着他潮湿的发轻轻地理。
　　“为师不是那个意思。”
　　闻衍又潜下去一点，只露半张脸在水面，在温池里吐气吹出一串泡泡。
　　顾剑寒的手悬在半空，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又变得非常不好看，但他看着闻衍乌黑蓬松的发旋，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发顶，往前移了一点让闻衍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
　　“是为师错了，不该动不动就吼你。”
　　闻衍停止了吐气的动作，愣在原地连眼睛都不会眨了。顾剑寒的肩好窄，怀抱也小，冰冰凉凉的，但因为修为高深的缘故，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人觉得踏实又安稳。
　　陌生的感觉。
　　身上是苦莲清香。
　　“下一次若是为师再对你如此苛责……便答应你一个愿望，你说什么为师都会满足你。”
　　“好不好？”
　　不太好。
　　闻衍盯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某处，脑袋木木。
　　应该说还好入池时没有脱衣服吗？
　　被顾剑寒发现就惨了。
　　“好、好啊！”闻衍隔着衣服抓住顾剑寒的双臂，将方才那个类似于拥抱的姿势打开，整个人往后倒游了几下，朝他歪头灿烂地笑了一下。
　　“多谢师尊啦。”
　　顾剑寒小臂上还残存着闻衍手上的余温，他莫名觉得怀抱里空落落的，怔怔地看了闻衍一会儿，才发现空落落的是那颗已经发誓要封存好的心。
　　被他……逃走了。
　　*??*?*
　　翌日，天朗气清。
　　闻衍换好剑道服，兴致勃勃地打包好顾剑寒给他的所有灵器灵宝，从暗匣内拿出空明剑背在背后，再往袖里塞了几沓符咒。
　　而顾剑寒刚从盥洗室出来，一身黑衣劲装，墨发用一条发带高高束起，袖口用束袖缠得十分利落。他腰间的佩玉被收了起来，换上了一枚暗红的定位星棋。
　　刚刚洗漱完，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水珠，唇色比一天中其它时候要鲜明。
　　“你在做什么？”
　　“收拾包袱。”闻衍笑嘻嘻道，“师尊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阿衍帮忙带着？”
　　顾剑寒扔了一个乾坤袋给他：“不必这么麻烦，带这个就好。”
　　“诶？”闻衍下意识接住了，看了看手中的乾坤袋，再看了看身边的冷面师尊，于是歪头蹭了蹭他的脑袋，“多谢师尊，帮大忙了。”
　　顾剑寒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下。
　　“不必客气。”
　　“对了师尊。”闻衍直起身来，背着剑在他面前蹦了两下，“这剑是不是缩水了啊，我感觉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重了。”
　　顾剑寒看了他的小腹一眼：“剑不会突然变轻，是你跨了两个境界，从毫无修为的未入门者成为了筑基期的修士。”
　　闻衍大惊：“为什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啊！”
　　“很正常，练气期和筑基期没有雷劫。芙蓉温池的灵力温和充沛，作为毫无修为的人进去泡几个时辰直接跨入金丹期都不是天才的水准，不必大惊小怪。”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闻衍亮着星星眼：“那我以后还可以进去泡吗？”
　　“修炼不能想着一蹴而就。”顾剑寒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些什么，“空有修为而不实战是很危险的，如果过度依赖芙蓉温池到时候你可能会被境界比自己低的修者打败。”
　　闻衍愣了一下，觉得顾剑寒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看你表现。”顾剑寒望向他，轻声道，“若是你表现不错的话，为师也不是不可以陪你泡温池，再陪你练剑。”
　　昨夜的种种尴尬还浮在脑海中，闻衍暂时不太想和顾剑寒一起干那些事。
　　“为师这里好像没有筑基期能练的功法，等回来时带你去临渊阁拿。”
　　“多谢师尊。”闻衍脸都快笑僵了。
　　为什么顾剑寒突然对他这么好？
　　怪不好意思的。
　　忘崽牛奶还剩最后一盒……要不就给他吧？
　　闻衍内心不同的想法打了一会儿架，最终还是跑到衣柜里把牛奶拿了出来，他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收纳袋，真心实意地叹了好长一口气。
　　他走过去，拆了吸管递给顾剑寒：“师尊，垫垫肚子。”
　　顾剑寒听见他叹气，可看他并没有要多说的迹象，便忍住询问的欲望：“你不喝吗？”
　　闻衍啊了一声：“我其实不爱吃早膳。”
　　“那以前……是为了……”
　　“不是为了师尊，是为了我自己。”闻衍笑着说，“是因为我自己想要把师尊喂得胖一点的。”
　　顾剑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薄唇又慢慢地抿紧了，他喉间突然有些酸涩，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再直视闻衍的眼睛了，看久了太阳是会忍不住流泪的。
　　“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闻衍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兴奋，就像出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他也不是不知道花神谷的残酷与凶险，但心中的好奇还是占上风。
　　毕竟当时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而且自从他来到修真界，他还没有出过清虚门，为了安全起见，他甚至连清虚门内的很多地方都没去过。
　　“此刻。”
　　顾剑寒燃起一张七阶传送符，毫无预兆地抓住了闻衍的手，闻衍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人便出现在了花神谷结界之外，顾剑寒迅速放了手，冰冷柔软的触感却还在他手上挥之不去。
　　“别傻愣着，面罩戴好。”
　　顾剑寒抬手凝灵，另一只手给闻衍加了一个防御结界，以闻衍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石壁上的七阶灵纹逐渐被封冻住，再随着顾剑寒结印的术法悄然碎裂，其上攀缘的尸香红刺玫在一瞬间完全枯萎。
　　足以抵御高阶修士的结界居然悄无声息地碎成了一地灵渣，如果不是闻衍在书中看过尸香红刺玫吞食高阶修者的描写，也许还会错以为这是哪里来的豆腐渣工程。
　　“师尊，你好厉害。”
　　这种赞誉顾剑寒向来是不屑一顾的，但察觉到闻衍炽热的崇拜目光，顾剑寒还是轻轻冷哼了一声。
　　“这些花也太漂亮了。”
　　眼前一片莹蓝沿着河流漫山遍野地闪烁着，尸香幽玉藤在幽寂无人的山谷中灿烂地盛放，闻衍戴着顾剑寒亲自炼制的面罩，根本闻不到一丁点剧毒致幻的香气。
　　“如果还想要你的爪子的话，最好不要去碰那些毒物。”
　　“我不会碰的。”闻衍保证道，“师尊，你不戴面罩不会不舒服吗？”
　　“不会。”
　　“师尊，你好厉害。”
　　顾剑寒被他夸得有些脸热，于是加快了步伐，想要他忙着赶路没时间问东问西。
　　“师尊为什么突然加快速度啊，等等我嘛。”
　　“……”
　　“师尊为什么突然加快速度啊，等等我嘛。”
　　“等你便是了，快些——”
　　“师尊为什么突然加快速度啊，等等我嘛。”
　　顾剑寒猝然回头，然而身后却已经没有了闻衍高大的身影，灿烂寂寞的白昼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一团一团形状诡异的雾气朝顾剑寒涌来。
　　顾剑寒眉间朱砂似血，眸中阴鸷根本隐藏不住，只见他铮然拔剑向着虚空狠狠一挥，那只高阶魔物便被拦腰斩成两半。
　　它找错了人，捏到了铁柿子。
　　“师尊——”
　　顾剑寒突然朝他跑过来，提着他的襟口埋在他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衍身上与他同源的灵力气息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下来，眸中血色也逐渐褪了下去。
　　顾剑寒突然消失不见，闻衍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顾剑寒怎么一副比他还要害怕的样子？
　　“师尊刚刚碰到很棘手的事情了吗？”
　　“阿衍。”
　　“我在。”闻衍蹭了蹭顾剑寒的脑袋。
　　“你回去吧。”
　　闻衍挠挠头：“为什么？阿衍哪里拖了师尊的后腿了吗？之后会注意的。”
　　“不是。”顾剑寒声音低哑，听起来似乎非常难过，“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为师一点风险都承受不住。”
　　“乖，听话，回去好吗？”
　　闻衍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小女孩就拍着巴掌笑了起来：“乖乖乖乖，小兔子乖乖，阿衍哥哥，我们走吧，他不要你啦！”
　　顾剑寒方才情绪太过失控，居然根本没意识到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存在。
　　他垂眸盯着她，阴鸷的表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这个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那女孩扯了扯闻衍的衣袖，故作伤心道：“呜呜……呜呜……好过分，居然说本小姐是东西，阿衍哥哥，不要和他玩。”
　　顾剑寒失去耐心，抬手便用冰系灵力把她的脖子掐了起来，闻衍大惊失色，连忙按下顾剑寒的手急急请求道：“师尊，放手！！你会把她掐死的！！”
　　“快放手，你个臭剑修，会把本小姐掐死的！”
　　顾剑寒语气冰冷至极：“掐死你又如何？该死的孽障——尸香红刺玫。”
　　诶？！
　　“你是尸香红刺玫？！”闻衍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赶紧把他师尊拉开了，拉得远远的。
　　那女孩泫然欲泣：“我只是那么多红刺玫中的一朵而已，从来没有吃过人，生在了花神谷中难道就是我的原罪吗？我只是一只花妖，难道就因为生在了花神谷秘境就该被喊打喊杀吗？”
　　闻衍愣了一下，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很抱歉……”
　　顾剑寒瞪了闻衍一眼，剑锋直指尸香红刺玫花妖：“你有何经历与本座无关，再跟着本座弟子，本座定让你生不如死。”
　　“本小姐就跟，就跟，你不是不要他了吗？”
　　“本座何时说过不要他？！”
　　“那本小姐带他出去嘛，臭剑修你自个儿去找你的东西吧。”
　　“你敢！”
　　花妖略略略地给他做了个鬼脸。
　　顾剑寒忍无可忍，眸中阴鸷弥漫，正要一剑劈了她，闻衍却突然伸手把他抱住了。
　　“好了，小香，不要欺负我师尊。”
　　方才他正要跟上去，顾剑寒却在前方凭空消失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找他，索性就直接待在原地等顾剑寒回来，以防到时候顾剑寒找不着人。
　　结果顾剑寒没等到，却等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
　　一过来就扒着他的衣袖哭，说希望他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没有识妖辨魔的能力，却也知道这个地方并不是寻常人能够进来的。

第37章 、尸香颅骨
　　在危机四伏的花神谷秘境中，除了顾剑寒他不能轻信任何人，否则会给顾剑寒带去麻烦。
　　这一点他也是清楚的。
　　但是描述——他能看出的信息都对上了。
　　「镜中花使：七阶花妖，人族总角女童形态，深红竖瞳，生有一对梨涡，右眼角一颗小痣，双耳坠着两朵小野花，不太爱干净。
　　职责：在花神谷秘境中心守护镜中花的倒影，终生不得离开花神谷秘境。
　　必杀术：如露如电——在一定范围内造成群体致幻伤害，中术修者修为越高，受到的控制程度越深。
　　性情：视具体情况而定」
　　他还以为运气这么好，一进来就能知道镜中花的下落，这小姑娘看起来性格很好，若是能和她打好关系，有了她的帮助，顾剑寒拿镜中花也能方便许多。
　　可惜她并不是镜中花使。
　　这秘境里的花妖都长得差不多也说不定。
　　还是……没能帮到他。
　　“我哪有欺负他，明明是他先欺负我！”
　　小香跺了跺脚，气鼓鼓地盯着闻衍，深红竖瞳一眨不眨。
　　“偏心！阿衍哥哥偏心！”
　　闻衍愣了一下，回忆起方才顾剑寒掐别人脖子的场景，觉得还是非常对不住，正想过去哄一哄她希望她不计前嫌，腰身却被顾剑寒抱住了。
　　“不许去。”顾剑寒说，“为师不喜欢她。”
　　“但是方才师尊出手伤到她了。她只是一个花妖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师尊为什么对她敌意那么大？”
　　顾剑寒沉了脸，却又想不出什么驳斥的话。
　　“我不会带着她一起走的，我知道师尊会很辛苦很难办，但是要先给她道歉啊，毕竟这件事是我们先做错了。”
　　听见闻衍说不会带着她，顾剑寒的脸色才慢慢缓和起来。
　　闻衍暗自松了一口气——师尊挺好哄的。
　　顾剑寒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改成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生怕他被蛊惑跑了一样。
　　闻衍无声笑了笑，带着他一起走到了小香面前。小香和顾剑寒目光交汇时似乎火花四溅，但闻衍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索性也由他们去了。
　　“对不住啊小香，方才是我们太失礼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闻衍蹲下来，平视着小香的眼睛，“我们会尽可能补偿你的，希望你能原谅。”
　　小香哼了一声：“我要他给我道歉！”
　　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指向顾剑寒，顾剑寒闻言垂眸狠狠地瞪她，冷声道：“绝无可能。”
　　“师尊。”闻衍站起来，凑到顾剑寒耳边悄声道，“你太凶了。”
　　热流扑进耳朵，顾剑寒耳垂倏地红了。
　　“羞羞羞，不知羞，一大把年纪的臭剑修动不动就脸红，阿衍哥哥，不要靠近他，他对你心怀不轨！”
　　“你这——”
　　“小香！”闻衍被她的口无遮拦吓了一跳，“这种话怎么可以随意说。”
　　这小姑娘可能是刚修成人形，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也不懂某些词语的含义。
　　“方才也是，大错固然在我们这方，可小香你也不能一直对我师尊出言不逊，无论是骂臭剑修还是说年纪，都是很不尊重人的事情，可以明白吗？”
　　小香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朝闻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无比灿烂：“我知道了，方才是我不对，对不起。”
　　闻衍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懂事这么听话，内心感动得泪流满面。再加上她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让人真的没办法不起恻隐之心。
　　明明错在他们，到头来居然让一个小女孩先道了歉。可是他也没办法强迫顾剑寒道歉，师债徒偿，他也只能尽自己的力去弥补她了。
　　“真是个乖孩子。”闻衍从乾坤袋里拿出三根棒棒糖递给她，“请你吃，记得把外面那层袋子撕下来哦，这个很好吃的，红色的是火龙果味，绿色的是提子味，粉色的是蜜桃味，如果不够的话我以后再给你带。”
　　闻衍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又重了些，疑惑地抬头望去，却对上了他师尊略带薄怒和委屈的双眸，他唇又抿成一条直线，后槽齿咬得很紧。
　　“谢谢阿衍哥哥，我原谅这个臭剑修了！”小香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太能听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味，就听到一个很好吃，于是开心地扑上来抱了一下闻衍。
　　她身上又脏又臭，长发不知道多久没洗过，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打过很多补丁，但闻衍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笑着说谢谢她。
　　顾剑寒想，也许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如果那天晚上倒在血泊里的是别人，他也会一样施以援手，如果这些天和他相处的是别人，他也一样会容忍那个人的坏脾气，把自己的体温传递到那个人的身体里。
　　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不是他心中的唯一，甚至连他心中的第一都算不上。
　　闻衍总是在他身边围着他转，让他几乎忘了，这个人并不被他独占。
　　“你们是要去花神谷秘境的中心吗？”小香问，“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哦，前提是阿衍哥哥到时候要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闻衍看了一眼顾剑寒的脸色，阴沉而冰冷，似乎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难过。
　　“不用了，小香，谢谢你，前面的路我们已经知道怎么走了，我师尊很厉害的。”闻衍这个马屁自以为拍得滴水不漏，然而抬眼望去顾剑寒依然是那副表情。
　　闻衍心中疑惑，此时却无法得知顾剑寒在想些什么，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我又不会拖你们后腿，让小香跟着去嘛，那条路我走过好多回了，多一个人多一份胜算嘛，等这个臭剑修自顾不暇的时候，小香还能保护阿衍哥哥哦。”
　　闻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师尊可厉害了，他说过会保护我的，就不麻烦小香啦。”
　　“或许你可以在附近再玩几天，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一并把你带出去，好不好？”闻衍压低声音，对小香悄悄说，“我得先走了，我师尊好像生气了，我得去哄哄他。”
　　小香仰头看了看顾剑寒，又回过来看了看闻衍，觉得摊上这么一个师父可真艰难。
　　不过……不让跟？
　　除了柳之暝那个老妖婆，花神谷秘境之中还有谁能限制她的行动？
　　“好的，阿衍哥哥，祝你顺利。”
　　闻衍十分感动：“谢谢你，你真是天使。”
　　小香疑惑地歪了歪头。
　　闻衍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那我们走了，多保重。”
　　小香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原地怔愣了一会儿，开始掰着指头计算今天学到的新词。
　　棒棒糖，火龙果，提子。
　　还有……天使。
　　*?*?*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似乎找不到什么话说。
　　顾剑寒依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一刻都不曾松过，让闻衍总疑心他的手会不会累着。
　　而一路上顾剑寒在思考的事情却是——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闻衍只属于他呢？
　　“师尊，我们是不是到了？”
　　闻衍指着前面拔然特起的一座奇峰说。
　　白昼和黑夜似乎在他们所站的位置一分为二，互不侵扰。他们身后是蜿蜒的清澈溪流和漫山遍野的尸香幽玉藤，前方是黑云弥漫腾涌的险境，从分界开始，里面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潜伏着一击必杀的危机，尤其是对于闻衍这种低阶修者来说。
　　花神谷秘境试炼场就在那座奇峰的中央。
　　顾剑寒点燃了一张七阶防御符放在闻衍的肩上，寂寂燃烧的火焰没有温度，像一只枯萎的冰花在他肩上寂寞地燃烧。
　　借着符火闻衍看向顾剑寒冷漠的脸，发现他也在无声地望着自己。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可是师尊的手已经越来越冰了。”
　　一到夜晚，顾剑寒身上就会温度骤降。
　　“没关系，为师早就习惯了。”
　　“可这不是有我了么？”闻衍朝他笑，“走吧，不要耽搁了，在这里待得越久越是危险。”
　　顾剑寒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过。
　　起初他说带闻衍来，确实只是想利用他罢了，利用到什么程度——甚至他死在花神谷都无所谓，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弟子而已，他根本就不在乎。
　　闻衍如今不惜冒着生命危险都要守在他身边，怕他冷着，怕他不高兴，怕他失控，怕他受伤……他真的配得上这份心意吗？
　　如果换成别人，闻衍也会对那个人这么好吗？
　　“师尊，你怎么了，一路上一直在发呆。”闻衍实在看不下去了，马上就要进花神谷秘境了，顾剑寒这个状态，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惊扰了柳之暝情况就不妙了。
　　“阿衍。”
　　“我在我在。”
　　“抱我一下。”
　　闻衍傻了，黑暗中不太能看得清顾剑寒的表情，听声音好像有些沙哑低沉，他不自觉地脑补出顾剑寒眼眶红红的画面，下意识就将身边人抱进了怀里，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慰，便察觉到颈窝处贴上了顾剑寒冰冷的前额，以及那一点滚烫的朱砂。
　　“师尊……是不是有点害怕啊？”
　　闻衍偏头看了一下花神谷秘境的入口，黑不溜秋的，还燃着两簇明灭不定的鬼火，夜风一吹某种植物的叶片就簌簌地响动，里面的情况一点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奇峰是中空的，里面陈列着数以万计的人族头骨，每个头骨都是不同种类的尸香花的容器，那些惨死的人族怨灵温养出来的尸香花毒性最大，致幻伤害也最高。
　　罪恶而美艳的鲜花会从眼窝、梨状孔、口腔中灿烂地盛放，在暗无天日的花神谷试炼场中央，交织缠绕成震撼人心的环形人骨花墙。
　　按理说，顾剑寒应该不会怕这种东西才对，他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从小生活的清孤河也好，魔宫也罢，不会比这里的状况好上多少。
　　所以当他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环在腰上的手无声收紧的时候，闻衍是那样地意外。
　　“那为什么非要去呢？”闻衍搞不懂他，“那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顾剑寒又轻轻点头。
　　闻衍拿他没辙，也不劝了，来都来了，顾剑寒还是渡劫后期的高阶修者，总不能因为害怕就悻悻而归吧。
　　“那抱一会儿我们就进去吧，速战速决。”
　　“阿衍。”
　　“嗯？”
　　“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闻衍没想太多，顺口就应了声好。
　　下一瞬间，顾剑寒便揽住他的腰飞至花神谷试炼场入口。入口处两簇鬼火布下了感应阵，顾剑寒直接将鬼火收入囊中，燃了两张符复刻了方才的阵法，与此同时，柳之暝所居高阁内五支红烛的第一支轻轻摇曳了一下焰火，还没等主人察觉到便恢复了正常。
　　那是太过繁复的咒纹，闻衍只暼到一眼，便在脑海中印下了图案，但那种符咒对于灵砂的要求也非常高，闻衍暂时还没办法取得那样的原料。
　　他们走进去，鬼火感应阵毫无波动。
　　花神谷试炼场并不像万兽场那么血腥暴力，如果此刻不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无处不在的怨煞之气的话，放在二十一世纪，闻衍会以为走进了某座大型的艺术展览馆。
　　它的试炼方式也很简单，找到与试炼者命运相连的颅骨尸香花，进入幻境接受试炼，幻镜会折射出试炼者内心最渴望的事物，试炼者需要接受欲望和诱惑的考验，赢则生，败则死。
　　但顾剑寒并不想被这种东西牵着鼻子走。
　　他模拟试炼过那么多次，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他开启寻缘阵的那一瞬间，白线的另一端连接上了最高处的一个颅骨，顾剑寒用灵力将他托下来，闻衍看见了，那个颅骨的前额中心有一处小小的空缺，一条鲜嫩的枝条从里面挤了出来，枝条的顶端是鲜艳的深红，像是在颅骨额心点上了一枚秾丽的朱砂。
　　在试炼幻境展开的那一瞬间，顾剑寒掌风一凛，正要将颅骨劈个稀巴烂，却被闻衍突然抓住了手。他毫无防备，难以置信地回眸看了闻衍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痛苦，失望，还有别的什么，闻衍还没来得及看清，顾剑寒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顾剑寒这个笨蛋。”闻衍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一定在心里狠狠地骂我，出来以后说不定还会揍我。”
　　“但这颅骨可不兴捏啊。”
　　「尸香颅骨：与试炼者命运相连的幻象，是试炼者颅骨的分体，唯有试炼者本人可以对其进行破坏，但后果由试炼者本人自行承担。
　　破坏代价：灵相破裂，修为大跌，毁容，残疾，寿命损耗等。
　　破坏方式：不详」
　　闻衍看着悬在半空的尸香颅骨，突然伸手戳了戳那深红的枝条。
　　他一戳，那枝条就往回缩，等一会儿又自行冒出来。
　　他戳了几下，觉得百无聊赖，于是也使用昨晚上顾剑寒教给他的寻缘阵找到了他的那个命中注定的颅骨。
　　在最下层。
　　不用费灵力去托下来了，闻衍乐呵呵地想。
　　“还怪好看的。”
　　没戴眼镜的闻衍如是说。
　　幻境展开，闻衍在一阵白光中什么也看不见，等到光芒消退，幻境稳定下来才缓缓睁开了眼。
　　「尸香颅骨试炼幻境会折射出试炼者内心最渴望的事物，由此蛊惑试炼者留在幻境」
　　闻衍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幢陌生而熟悉的别墅，柔软的草坪上有他年幼时喂养的两只小兔子，一只是灰色的，一只是白色的。
　　它们有时候会乱拉便便，仆人们常常看着不管，小闻衍也不说什么，自行拿着清洁工具去清理了，并耐心地教育小兔子们要定点排便。
　　他很寂寞，于是很珍惜那两只兔子。
　　但它们也有老去的时候。
　　闻衍站在栅栏之外，看着那两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小兔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动作。那两只兔子似乎也看见了他的身影，停止了吃草的动作，朝他蹦蹦跳跳地扑过来。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那是他十岁时的保姆，那个很温柔的阿姨，曾经抱着他，说过会保护少爷这类的话。
　　之后呢……他好像记不起来了。
　　好像一直是在的吧。
　　“小衍，这些天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和我们说一声？你妈妈她都快急坏了，电话也打不通，你这小子，上了大学就翅膀硬了，想飞了是不是？”
　　不是。
　　我不想飞。
　　我想留在你们身边。
　　闻衍盯着怒气冲冲的父亲难过地想，原来他留了胡子，面容比以前沧桑了许多，但是很有男人味。
　　是个父亲的样子。
　　“还在外面傻站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我请你进来？”闻父一边说一边朝他走过来，表情像是有些嫌弃，但并不是嫌恶。
　　奇怪……为什么会想到嫌恶？
　　“你妈妈她在等你。”闻父站在门边，抬头望着这个比他还要高了一截的儿子，轻轻叹了一声，“你妈妈急得生病了，不进来看看她吗？”
　　闻衍的目光穿过闻父直达不远处长长的走廊，他点点头，泪流满面地走了进去，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重新拥有了一切。
　　却又遗忘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人。

第38章 、怎么才来
　　闻衍跟着闻父走进了家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地毯和明亮的玻璃落地窗，还有一大桌子菜和在一旁分碗筷的母亲。
　　她围着围裙，耳朵上戴的是他十岁那年送给她的耳环。
　　“你这孩子，这些天都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
　　钟可竹眼角已经浮现出细细的皱纹，唇角带着微笑，眼里流露出绵长的爱意。
　　“以后无论去哪儿，都得和爸爸妈妈说一声，不要让我们担心，好不好？”
　　闻衍喉中酸涩，哑声道了句好。
　　他看见他母亲撑着桌子闷闷地咳了两声，父亲走上去扶住了她，两人亲密而熟络的关系让他感到迷茫，好像从一开始并不是这样。
　　“臭小子，还不快过来吃饭，还得我请你过来？”
　　闻衍回神，恭恭敬敬地道了歉，走到餐桌旁准备坐下，却看见母亲温柔地对他笑，轻声斥责父亲对他太凶。
　　闻衍无措地看着他们，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刨着饭菜，生怕谁和他抢去了一样，泪水就顺着他的脸落到衣襟，有些坠入碗中，将饭菜都浸染得苦涩。
　　“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呢？”钟可竹朝闻衍走过去，一边细细地给他擦拭脸上的泪水，一边回过头瞪视闻父，闻父一噎，躲过了妻子太过凶残的视线。
　　就像一对平常的夫妻。
　　就像平凡的一家三口。
　　“没有，我太高兴了。”闻衍扯过几张纸巾随意地擦了一通，捧着碗对钟可竹说，“谢谢妈，您做的菜真好吃。”
　　“吃了这么多年，今天才舍得夸一句。”钟可竹看着他，嗔怪地说，“那你今天得把这一桌子菜好好吃完，专门给你做的，不吃完你就洗碗，吃完了你爸洗。”
　　“你们母子俩的约定可别把我扯进来。”
　　“你懂什么，这是一家人的约定。”
　　闻衍怔怔地吃着饭，然而口中除了苦涩再无其它的味道。
　　他听着父母时不时的拌嘴，明明那么温馨的画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愉悦。
　　就好像……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存在一样。
　　吃过晚饭，闻父把闻衍喊到自己书房里，扯了一大通有的没的之后忽然心血来潮要和他对弈，闻衍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父亲笑起来那么帅气，一举一动都透露出成熟男人的魅力，像山中展翅高飞的雄鹰。
　　钟可竹亲自削好雪梨和芒果做好拼盘，做在两人中间一边吃水果一边观棋。
　　其乐融融，好不快乐。
　　闻衍心事重重，对弈连输三局，闻父却也不觉得没意思，还亲自指出他某步棋应该怎么走。他眼里没有不屑一顾和嘲讽嫌恶，只有很纯粹的爱意和关心，让闻衍总是觉得非常恍惚。
　　过了晚上十点，闻父要处理工作，闻衍便早早地回了卧室。那间屋子还是原来的模样，一张宽阔柔软的双人床，一张地毯，一张沙发，一地寂寞的玩偶，厚厚的窗帘被拉开了，窗外是柔和圆满的月亮，地上是皎洁如霜的月光。
　　那高悬的满月是那样冷，挂在高高的树梢上，昭示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美丽。
　　如果还有漫天的星辰就好了，闻衍想。
　　这个想法很奇怪，常识告诉他当月亮的光辉过盛时星辰的光辉则会被隐去，所以才有月明星稀这种说法，满月当空和星光璀璨几乎是无法共存的事。
　　但是他好像看见过。
　　或许是在不为人知的梦境里。
　　他弄丢了一颗星星。
　　“笃笃笃。”
　　闻衍怔然回头，和他母亲对上了视线。
　　“给你温了一杯牛奶，喝了再睡吧。”
　　“……谢谢您。”
　　“明天要出门吗？”
　　闻衍不知道该答些什么。
　　“明天也许是个晴天。”
　　“妈。”闻衍生疏地喊，“为什么突然聊起天气？”
　　“因为我啊，希望我的宝贝儿子启程的时候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钟可竹温柔地笑了笑，耳垂上坠着的那对珍珠耳环很轻地晃了一下，在晦涩的夜色中划过几道不太明显的弧线，“一定要是一个好天气。”
　　“明天是假期结束的日子吗？”闻衍问。
　　“也许吧。”
　　直到钟可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闻衍才缓缓回眸，目光落在那轮冷清的圆月之上。
　　他关上房门，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柔软的床垫舒服而安适，躺在上面应该很容易入眠才对。
　　然而他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看着满地结霜的玩偶像是看见满地幽灵一样。
　　他的怀中空落落的，于是随便揪了一个鲨鱼玩偶上来抱住，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是体型，好像是重量，好像是温度，又好像是无处不在的苦莲气息。
　　当他把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时候，才发现空的不是双臂之间，而是左右心房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他心里缺了一个人，那个人抱起来应该是冰冷的，僵硬的，就像一具封冻太久的尸体。
　　那个人不会笑，偶尔故作笑态会把人吓一跳，性格不好，很别扭，但偶尔也有坦诚的时候，像一只高傲又狼狈的小猫。
　　那个人……对他很好。
　　那个人是谁？
　　他忘了。
　　闻衍寂寞地躺在床上，另一边被散落的玩偶占据，他缓缓抬手去够窗外无言的圆月，却只触碰到满手冰冷粘腻的夜色。
　　他的床上该还有一个人才对。
　　那颗被他遗忘的，脆弱的星星，会在这样的夜晚全身冰冷，不住颤抖，心如刀绞。
　　如果他不在，他就会在这样的夜空悄无声息地死去，永远不会有重新闪耀的那一天。
　　他答应过他……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他居然忘了。
　　闻衍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砰地一下拉开窗户从窗口跳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柔软细密的草坪上，他朝栅栏之外狂奔，在打开栅栏门之前艰难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他梦寐以求的家。
　　那两只小兔子已经睡着了，窝在它们软软暖暖的睡垫里，也许正在做一个青草味的美梦。
　　与他卧室相邻的那个卧室窗户被打开了，他母亲站在窗口，望向他的目光他看不太清。
　　“这么早就走吗？”她深深地叹息，“怎么就不能多留一晚。”
　　“我还以为能多留一晚的。”
　　闻衍望着她，觉得心口窒痛，几乎无法呼吸：“对不起。”
　　她没再说话，只是窗边的身影一直没有消失，闻衍内心挣扎得流血溃烂，然而出口却只是一句太过寻常的道歉。
　　“你要扔下我们吗？”
　　闻衍眼眶泛红，伸手扶住一旁的篱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们抛弃我一次，我扔下你们一次，正好扯平，不是吗？”
　　“……你怨我们吗？”
　　闻衍怔然。
　　怨吗？
　　他们只是没有陪伴他长大而已。
　　不怨吗？
　　闻衍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轻易说出这两个字。
　　钟可竹依然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不过此时她的目光却并不放在闻衍身上，而是逐渐放远，抵达看不分明的夜色深处。
　　“小衍，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你多保重。”
　　“如果在那边待不下去，就回到这里来，我们会一直等你。”
　　话音未落，乌云便将月亮彻底隐匿。豆大的雨滴如盆中倾泄，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
　　闻衍身上换回了原来的剑道服，手中突然凭空出现一把油纸伞，其上琥珀色的光亮渐渐消褪，看起来就像一把普普通通的雨伞。
　　“母亲会一直为你遮风避雨。”
　　闻衍突然重重地跪了下来，朝窗边的钟可竹磕了好几个响头，他没有撑开伞，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乾坤袋保存起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脸上流淌的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他额间磕出了血，被雨水迅速地冲刷而下，血腥味让他脸色惨白，他强撑着身体，朝陌生的温柔母亲告了别。
　　天际雷声虺虺轰鸣，闻衍负剑朝门外狂奔而去，下一瞬间就回到了花神谷试炼场，他没有看见的是，整个幻境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里面的人影全部消失不见。
　　属于他的那一个尸香颅骨已经归位，然而另一个颅骨还悬浮在半空——顾剑寒还没有出来。
　　闻衍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抱着那个颅骨手都在发抖。
　　自己是一个只能干着急的废物点心，这种感受，闻衍还是第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
　　“师尊，快出来，求求你。”
　　他抱着那个颅骨绝望地祈祷，声音是嘶哑的，像是被大雨淋熄的火焰。
　　他身上的雷系灵力失控地冒了出来，那颅骨额心里的枝条察觉到熟悉的灵力气息，试探着伸出来戳了戳闻衍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卷上了闻衍的手腕。
　　闻衍毫无所觉，下一刻却出现在陌生的宫殿里，四面鬼烛摇曳，哀风四起，血腥味充斥在封闭的空间内，他认真擦干了脸上的水迹，戴上了顾剑寒给他炼的面罩。
　　这就是顾剑寒内心最渴望的事物吗？
　　他负着剑，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却在穿过一扇微合的人骨门之后，看见了他红衣白发的师尊。
　　在高高的颅骨魔座上，他师尊双眸微阖，脸色惨白，鲜血顺着他手中的剑不停地往下淌，渡霜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鸣，他师尊却只觉得吵，索性把剑也扔掉了。
　　而高座之下，是满地模糊的血肉，大多数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在他脚边跪着的是也是一个白发的男子，身上已经没有了完整的皮肉，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嚇嚇的声音，顾剑寒一脚把他踢开了，尖锐的冰刃往他血骨里刺。
　　闻衍忽然觉得好冷。
　　比方才那场大雨冷多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此刻应该逃跑，逃出这座荒谬而残忍的宫殿，那个人不是他的师尊，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可是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在试炼场外的画面，顾剑寒抱着他的腰，将脑袋轻轻搁在他肩上，闷闷地告诉他，希望他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他答应过他的。
　　怎么能够丢下他不管？
　　“何人擅闯本座宫殿？”
　　顾剑寒早就注意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修者了，从他进入魔宫，到他怔怔地在那门口站了那么久，顾剑寒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是琥珀色的，像是琉璃盛满了阳光，挖下来做坠饰一定很漂亮。
　　然而他艰难地开口，却只是傻傻地唤了句师尊。
　　赵恪已经成了人彘，他哪里还有弟子？
　　倒有些意思。
　　闻衍朝顾剑寒狂奔，踏过枯骨，踏过狰狞模糊的血肉，他已经不再去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傻傻地朝顾剑寒扑过去，想抱住他冰冷残忍的师尊，却只是撞到了一个青色的结界。
　　顾剑寒是爱穿青衣的。
　　他知道。
　　“师尊，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闻衍站在结界之外，朝他露出了一个僵硬而灿烂的笑容，那对虎牙看起来依然咬合力十足，“我是阿衍，我会这样对你笑。”
　　他拿出袖中的乾坤袋：“这是师尊给我的，上面绣着冷月纹，里面还有个小香囊，那是师尊亲自……用术法给我绣的。”
　　“还有这个，障目叶，这是你送给我的，没有送给魔尊。这是空明剑，你专程带我去挑的，还有百毒丹、定心针……对了，还有我身体里的灵根！这是你的辅系灵根，你探查一下，你探查一下就知道了！”
　　闻衍在结界外心急如焚地翻找一样又一样东西，顾剑寒却只是斜倚在魔座上冷冷地盯着他，脸上神色看不分明。
　　“你说本座是你师尊，为何你对本座不用敬称？本座已经把徒弟娇惯成这样了么？”
　　闻衍怔愣片刻，喉中酸涩不已：“对不起。”
　　顾剑寒看着他难过，那颗冷硬的心居然也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深深地蹙起眉，直起身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衍看，目光从他琥珀般的眼眸滑到他流畅结实的躯体，落在他带茧的指节上，过了一会儿，又透过面罩聚焦在他抿紧的唇间。
　　“过来。”
　　他撤掉结界，朝闻衍勾了勾手指。
　　闻衍喜出望外，连忙把东西收好，朝他师尊扑了过去。
　　然而顾剑寒却制止了他想要拥抱的动作，伸指拉下他的面罩，按上了他弧度正好的薄唇。那双漂亮的猫眸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他抬眸望向闻衍，略轻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诱惑。
　　“吻我。”
　　闻衍呆住了，结结巴巴地对顾剑寒说：“师、师尊，我们不是道侣，不能接吻的。”
　　“只是看着你，觉得你不该是本座的徒弟，该是本座的道侣而已。”
　　“磨蹭什么？”顾剑寒按了按他的唇，语气里尽是冷漠，“不吻就可以滚了，看在你是个蠢货的份上，本座不要你的命。”
　　闻衍不想滚。
　　他想寸步不离地跟在顾剑寒身边。
　　接吻有什么难的。
　　只要可以达到目的，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失礼了。”
　　闻衍按住顾剑寒的肩，青涩地凑近他，轻轻地与他碰了碰唇。
　　顾剑寒的唇是凉凉软软的，碰起来就像是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牛奶冻。
　　“好了。”
　　闻衍红了脸，不敢直视顾剑寒的眼睛。
　　顾剑寒冷哼一声，明明也红了耳垂，却依旧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右手抚上闻衍的后颈将他往下狠狠地按了一把，两人薄唇相接，顾剑寒轻轻舔了一下，闻衍便呆呆地愣住了，任凭他师尊的软舌滑到他的口腔之内。
　　他今天刷过牙的……对吧？
　　对的，对的，在幻境里，晚上才刷过一次。
　　没关系的。
　　闻衍没有了后顾之忧，当即便将他师尊朝后压了一下，反客为主地掠夺着他师尊的气息。顾剑寒被闻衍抢走了主动权也没有不高兴，而是睁眸细细打量着这个俊朗的年轻人，觉得他身上的阳光气息格外熟悉。
　　在哪里见过呢？
　　明明他这一辈子都在黑暗里。
　　直到闻衍吻着吻着把他抱进了怀里，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把他灼痛之时，他才忽然想起那一个寂寞的月夜，有一个人对他说，师尊，抱一下。
　　他说，当人很累的时候，拥抱一下就好了。
　　他说，只要这么静静地抱着，他身上用不完的阳光朝气就会传递到他身上，让他也变得和他一样开心快乐。
　　他说，他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他是阿衍。
　　他的徒弟。
　　他们在接吻。
　　顾剑寒猛地将闻衍推开了，两人舌尖带出银丝，薄唇殷红，连眼角都染上绯色。
　　顾剑寒身着红衣，肤白胜雪，脸上红晕则更加明显。
　　他偏开头，白发则顺着脸颊散落下来，闻衍心疼地托起他的发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很难过地望着顾剑寒，看起来就像一只流浪的大型犬。
　　顾剑寒抿紧唇，闭眼平复了好一会儿内心波澜起伏的心情，本以为好好地控制住了，结果在回望闻衍的那一瞬间却又溃败不堪。
　　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毫无预兆地抬臂抱住了闻衍的脖颈，将脑袋轻轻地搁在闻衍肩上，语气又冷又凶，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混蛋阿衍……你怎么才来。”

第39章 、荒唐真实
　　“是我混蛋，我来晚了。”闻衍心疼地摸摸他的白发，哑声道，“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快走吧。”
　　顾剑寒却不答，目光落在一旁的莫无涯身上。他面容平静，指节却捏得咔咔作响，那副身上找不出一点完好皮肉的东西承载着他滔天的恨意，他不想立刻就走。
　　“师尊？”
　　“你先走。”顾剑寒施术为他烘干了衣衫，冷声说，“你先出去，在试炼场等为师一会儿，为师会出来的。”
　　闻衍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锈味，想默默拉上面罩，又觉得不太礼貌。
　　“师尊还在犹豫什么？这里是幻境，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如果师尊真有什么最渴望的事物，不是应该……”
　　他说着说着却戛然而止，撤身一步松开了怀抱，想要回头看一眼高座下血肉模糊的惨况，却被顾剑寒捧住了脸。
　　“不要看。”
　　闻衍已经看过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剑寒的幻境里会是这样。
　　他最渴望的……
　　永堕成魔，杀人如麻，是这样吗？
　　“为什么？”
　　顾剑寒沉默片刻，轻声道：“会吓到你。”
　　闻衍想问的不是这个。
　　“为师先把你送出去。”顾剑寒并不直视他的眼睛，冷声道，“闭眼。”
　　闻衍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一起出去吧，师尊。”
　　“你就非得这样黏着本座？只是叫你先出去一刻而已，你好好答应便是，撒什么娇？”
　　顾剑寒身上还有未褪的魔气，稍不注意就会变得烦躁又暴戾，他对闻衍算是容忍到极致了，奈何这傻子一直看不懂脸色，也看不懂形势。
　　“没有撒娇，只是遵守约定，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闻衍固执地说，“师尊，你现在很危险，我不能先走。”
　　“……”
　　顾剑寒低骂一声，看着闻衍那张傻里傻气的脸就来气，干脆按住他的后脑勺又彻彻底底地吻了一遍，直到闻衍连耳朵都红了个透，才算是惩罚。
　　“算了，走罢。”他伏在闻衍肩上轻轻喘息。
　　莫无涯，前世血海深仇，来日定将你真真切切地千刀万剐，以解本座心头之恨。
　　*?*?*
　　两人一出魔宫，顾剑寒便又恢复了黑衣黑发，利落如剑的模样。
　　临走时闻衍忍着不适捡起了被顾剑寒扔掉的渡霜，然而出了幻境，那把渡霜就瞬间消失了。
　　“都告诉过你没必要去捡了。”顾剑寒抚了抚他额边的碎发，想要安慰一下沮丧的徒弟，出口却又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风凉话。
　　“不只是我想捡啊。”顾剑寒的手是冰冰凉凉的，闻衍顺着他的动作眯了眯眼，坦白道，“空明剑也一直在震，我们离渡霜越远它越不高兴，生怕我们抛弃渡霜似的。”
　　顾剑寒蹙了眉，目光落到他背后空明剑柄上繁复的剑纹上，若有所思。
　　闻衍也沉默下来，想起方才的事，又觉得有些脸热。
　　他正想问些什么，尸香颅骨归位，颅骨花墙在一瞬间藤蔓疯长，将整个山峰封死之后，又豁然打开一个宽阔的通道。
　　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顾剑寒伸手将闻衍抱进怀里，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不让他看那阵光。
　　如此单薄的师尊……却把他抱进怀里护着，就像大鸡护小鸡一样，可他不是小鸡，他长得人高马大，拥有强壮的体魄，只是修为尚浅。
　　闻衍忽然有些难过，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里，他不就是一只任人宰杀的小鸡吗？
　　他也想保护他的师尊啊。
　　“走了。”
　　顾剑寒放开他，转而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又觉得不对，于是扑了扑长睫，将手指放进闻衍的掌心，再慢慢地、慢慢地伸展开来，轻轻地与他十指相扣。
　　“马上去花神沼泽，那里非常冷，为师可能会不舒服，你得好好牵住我。”闻衍略垂眸，五指僵硬地张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扣回来。”顾剑寒此刻倒承担起师父的责任来了，耐心地教他在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
　　“师尊，我……”
　　他欲言又止。
　　顾剑寒抬起漂亮的猫眸盯着他看，薄唇也抿紧了，看起来不大高兴，却也没朝着他发脾气。
　　“有话就好好说，吞吞吐吐个什么劲儿？”
　　闻衍深吸一口气，告诉他：“我的手……是脏的。”
　　顾剑寒又蹙深了眉。
　　“以前又不是没碰过。”
　　话是这样说，尽管他不知道闻衍在别扭什么，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他还是用灵力给他施了一个濯洗术。
　　只见他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抬至两人之间，晶莹剔透的六角形冰凌在两人手上簌簌落下，绕过手指、掌心、手背的每一分每一寸，最后在闻衍过热的体温下潮湿地化开。
　　“别担心，为师的灵力是很纯粹的，连天阶的魔物都能净化驯服，如果你说手脏，为师就帮你洗干净。”
　　闻衍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泛红。
　　“此刻时机不对罢了，如果在冷月峰，为师还能教你更好的办法。”
　　闻衍不知道他所说的更好的办法是什么办法，只觉得心跳加快，每一次跳动都酸痛起来。
　　自从他们接吻之后，顾剑寒便对他更温柔了，几乎是好得不像话，不骂人，不揍人，脾气也不发，声音依旧冷冽，但听得出已经在很努力地放缓了。
　　顾剑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动了情的话——
　　他真的配得上顾剑寒这份心意吗？
　　他这么差劲。
　　顾剑寒察觉到手中的温暖正在一点点地包裹住他，轻轻地挑了挑眉，很想笑一下，却又怕笑得不好看，吓着他。
　　于是他敛了敛眉，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另一只手冷冷抚过他微红的眼尾，那声音轻得像是风中散落的叹息。
　　“都是金丹期的修士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呢？在为师面前也就罢了，以后若是被别人看去，可不得笑话你？”
　　“我没有哭。”闻衍纠正他，“只是有点想哭。”
　　顾剑寒望着他，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在为师面前，你想哭就可以哭。”
　　闻衍有点崩不住，正要宣泄一下从一个又一个幻境里堆积起来的情绪，却突然反应过来——
　　他不是刚到筑基期吗？
　　闻衍懵了，方才的难过被他一把压了下去，不知道扔去了什么地方。他抬手凝灵，手中便出现一团琥珀色的灵力，隐隐夹杂着灿烂耀眼的闪电，标志着他准金丹期修士的身份。
　　闻衍下意识望向顾剑寒。
　　“方才的幻境，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机缘。虽然为师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你的心魔大部分已经消除了，如今灵相比以往更加纯粹，加之你可能获得了某种品阶很高的珍稀灵器作为加持，在低阶中跨越一个大境界并不意外。”
　　闻衍怔然，回想起雨幕另一端面容模糊的母亲，声音有些沙哑：“是一把油纸伞。”
　　顾剑寒轻轻嗯了一声，对闻衍的机缘并不是很感兴趣，再加上此刻并不是好时机，便道：“回去再看。”
　　两人朝那个通道飞去，途中闻衍突然想起来书中说金丹期会有丹劫，便问了一声。
　　“给你压了修为，你暂时还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金丹修士。丹劫会引起花神谷主柳之暝的注意，最好还是先避过再说。”
　　“师尊什么时候压的啊，我都不知道。”闻衍发现他在顾剑寒面前除了来历和那本原著便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遮掩的东西，他想探查的东西很轻易就能知道，想对自己做的事甚至做了都不会被自己发现。
　　如果他不主动说的话。
　　甚至若是他真的想深究，完全可以在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找到端倪，囚|禁他，拷问他，对他施以酷刑，修真界的那些手段，他未必熬得下来。
　　但是他从来没有未经允许打开过他的暗格、抽屉和衣柜，也没有动过床下的箱子。
　　他明明知道里面有东西。
　　到底为什么？
　　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是他却没有从顾剑寒口中得到真实答案的资格和能力，甚至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他有太多后顾之忧——不属于这个世界，实力太过菜鸡，脑袋也不够聪明，甚至连这个弟子的身份都是偷来的。
　　他不知道冷月峰弟子闻衍是谁，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准大学生，本来该按部就班地去上学的。
　　“别这样一直盯着我。”顾剑寒被闻衍盯得不自在，偏头轻轻咳了咳，“方才，为师第二次吻你的时候，给你施了压制修为的术法。对身体没有危害，等回到冷月峰就给你解开，届时到落星阁来渡劫，受天道规则的影响没那么大，为师陪在你身边为你护法。”
　　也许只是在那个黑黢黢的小巷口睡着了，做了一个太过真实又太过荒唐的梦。
　　可是如果顾剑寒不要他了，他却无法像一枕黄粱那样若无其事地醒来，再继续启程回归他未完待续的乏味人生。
　　他会随着这个残破而悲伤的梦一起，碎成一地尖锐的玻璃碴，深深地扎进顾剑寒瘦白的脚心，让他永远也没办法忘记。
　　于是他说：“师尊，我还想再亲亲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呵，傻狗。
　　还没告白就想一直占便宜是不可能的：）
　　ps：从明天开始剧情线节奏就加快了，小天使们不要着急（乌乌）

第40章 、胡思乱想
　　“不能。”
　　闻衍不是没有想过他会拒绝，但是并没有想过他会拒绝得这么干净利落，就像避开某种麻烦一样，并不对和他接吻抱有期待。
　　也是……他们又不是所谓的道侣，顾剑寒怎么可能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做那种事。
　　都说是幻境了。
　　他内心无可避免地有些失落，面上却不显，只是朝着顾剑寒轻轻笑了一下，对他说冒犯了。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顾剑寒撩了撩他耳边的头发，“怎么笑得那么难看，为师又没欺负你。”
　　“现在接吻的话，为师会分心。”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飞至通道入口，闻衍还没从顾剑寒方才那席话中反应过来，入口处便出现了两扇一模一样的门。
　　连门楣上挂满的尸香睡莲都犹如复刻。
　　顾剑寒腰间悬的那枚定位星棋浮在半空中摇摆不定，过了一会儿甚至直接闪了闪红光罢了工。顾剑寒沉了脸，当即祭出天阶九孔罗盘探查方向，结果那罗盘比星棋还要脆，没几息时间便彻底失了灵。
　　“奇怪。”
　　正当顾剑寒准备随便找个门进去的时候，闻衍袖口处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闻衍拉住他师尊，从袖中摸出手机用指纹接了锁。
　　「花神谷地图发来一条消息」
　　“这是什么东西？”顾剑寒蹙眉问。
　　“手机。”闻衍指尖悬停在消息栏上，下一秒则脸不红心不跳地对顾剑寒撒谎，“方才在幻境里，我娘送给我的。”
　　顾剑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
　　「欢迎使用花神谷地图小程序，正在为您实时实地更新，进度：80%」
　　「当前所在位置：花神沼泽生死门，左为生局，右为死局，请走右边，望知悉」
　　顾剑寒凑到他怀里一起看，但很不幸的是他看不懂简体字，不知道那发光的屏幕里到底说了些什么，于是学着闻衍的动作在屏幕上轻轻戳了一下，抬眸望向闻衍，问他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它告诉我们，左边是生局，右边是死局，要走右边。”闻衍如实交代。
　　“……可信吗？”
　　“应该可信吧，我也不太清楚。”闻衍无意识地滑了滑屏幕，觉得有点对不起顾剑寒，“还是凭师尊的直觉来吧。”
　　“走右边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受伤的。”顾剑寒倒没觉得有什么，抬手揉了揉闻衍的头发。
　　“不是怕受伤，是怕师尊受伤。”闻衍说。
　　“那便乖乖听话，别让为师操心，也别让为师分心，为师说什么都得照办，不能违逆为师去哄别人，能做到吗？”
　　“……”
　　“师尊。”闻衍若有所思，“你刚刚是在吃醋吗？”
　　顾剑寒的手指又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划过闻衍温暖的手背，就像收好利爪的猫在轻轻挠人。
　　“怎么可能？”
　　他冷哼一声，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闻衍一边跟着走一边盯着他的背影看，时而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冒粉红泡泡，时而又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
　　由右门进入花神沼泽死局，一阵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白光散尽之后，闻衍才看清楚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冰原沼泽。
　　沼泽上空白雾弥漫，剧毒致幻，薄薄的冰层之下沉睡着大片大片的白化嗜血蝙蝠，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苏醒猎杀经过的猎物。
　　鉴于能顺利通过尸香颅骨试炼幻境的修者不多，柳之暝便四处搜寻落单的修士，用以喂养那群永远处于饥饿状态的蝙蝠，偶尔还有落魄的小门派满门被虏，全身鲜血被蝙蝠一拥而上迅速吸干之后，干尸沉入淤泥腐烂成尸香睡莲的养料。
　　从活着到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然而痛苦非常。
　　顾剑寒朝他比了噤声的动作，轻轻踮脚在他眉心吻了吻，一触即分。
　　隐息术在那一瞬间将闻衍彻彻底底地笼罩。
　　闻衍抓住顾剑寒的两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一边给他搓手，一边对着掌心呼出热气。
　　他用唇语说：“师尊，冷不冷？”
　　顾剑寒摇摇头：“这点程度，没关系的。”
　　“还有，现在可以发出声音了。”
　　“哦。”闻衍放下他的手，悻悻道，“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你就在这儿等为师，不要靠近沼泽边缘。”
　　“为师很快就回来。”
　　闻衍盯着顾剑寒点了点头，顺道再松开了顾剑寒冰冷的双手。
　　顾剑寒摸摸他的头之后便乘风向不远处的沼泽飞去，那边雾深，闻衍几乎看不清顾剑寒单薄的身影。
　　闻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家里蹲的无赖白痴丈夫，那种平日里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没有赖以谋生的一技之长，只知道在家里等着老婆下班回来疼爱自己，否则就会活活饿死的社会垃圾。
　　“……”
　　闻衍想象着想象着自己先难受了起来。
　　这个老婆在外面上班打拼已经够辛苦了，回来还要摊上个这么个没出息的无赖白痴笨蛋傻瓜老公，真是太可怜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亲亲这边建议您还是先耐心等待哦，小机无法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眼前的副本难度在顾宗师眼里并不够看，如果您前行去掺一脚反而扰乱了顾宗师的计划，会导致顾宗师受伤也说不定」
　　闻衍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以现在您和顾宗师的实力差距来看，这边还是建议您当好顾宗师的暖手宝哦。顾宗师灵根有损，消耗大量冰系灵力后的一段时间内会变得十分脆弱，这时候便是您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不过争宠能不能争过他自带的灵器灵宝还是未知数」
　　闻衍：“你礼貌吗？”
　　手机陷入了死机一般的沉默。
　　“算了，不说那些了，为什么刚刚小程序会让我们走死局？”
　　「镜中花在影响破局，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是这样啊。”闻衍沉吟片刻，突然道，“对了，我亲爱的手机，请问您那里有迅速提升实力的攻略吗？”
　　「顾宗师都说了嘛，修炼不能想着一蹴而就，况且您跟在顾宗师身边，还愁没有上好的修炼资源吗」
　　“我知道，但还是想更快一点。”闻衍在冰面上画了一只小猫，语气有些低落，“不求那么快就能保护他，至少能取得和他并肩作战的资格。”
　　“不想就这么无能为力地，远远地看着他，也不想就这么一味地被他保护。”
　　他的目光穿不透朦胧重叠的雾瘴，也看不见他心心念念的师尊。
　　“说好的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不是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花神沼泽上空。
　　尽管顾剑寒的身体不太能承受得住这么低的温度，但冰原沼泽的环境对顾剑寒的灵力无疑是一种加持，他想速战速决，直接凝灵布了绝杀阵，千里冰原一瞬间被封冻得更加彻底，沼泽冰面下数以万计的白化嗜血蝙蝠眨眼间便碎成坚硬的冰碴。
　　他没有动那些尸香睡莲，因为它们的根系与柳之暝心魂相连，全部毁了是很简单，但难免打草惊蛇。
　　蝙蝠解决掉，还有一条庞然大物蛰伏在封死的冰面之下，气息依旧明显。
　　七尾螣蛇。
　　顾剑寒闭眼用灵力探查冰下的情况，那一瞬间，万籁俱寂，那个隐息术是他施的，他能听见闻衍在沼泽之外的自言自语，心蓦地软了软，结果下一瞬间，冰原表层猝然破裂，一条蛇尾毫无预兆地破空缠上了他的脖颈，顾剑寒回神以灵力相御，粘腻的蛇尾不受冰系灵力反噬，反而越缠越紧。
　　渡霜铮然出鞘，朝蛇尾猛然斩去，顾剑寒控剑气极反杀，整条蛇尾被劈成两半，从半空中滑落下去。
　　他眸中血色腾涌，朝着沼泽冰面乘胜追击，顾不上被蹭满粘液的颈项，只知道要让这孽障不得好死。
　　七尾螣蛇方才那步已是险招，如今被顾剑寒挣脱钳制便毫无胜算，正想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却被顾剑寒布阵堵住了去路。
　　在雾气弥漫的毒瘴深处，顾剑寒一手持剑，一手控阵，双眸赤红，全身煞气控制不住地往外溢散。
　　“如此胆大包天的魔物，本座还是第一次见。”他声调诡异又恐怖，“居然敢用你那肮脏恶心的蛇尾触碰本座，找死，便成全你。”
　　闻衍在沼泽之外等得心急，时不时就戳一下手机问顾剑寒怎么样了，顾剑寒到了哪里，顾剑寒还有多久回来，顾剑寒有没有受伤，烦得手机直接黑了屏，不再管他。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
　　谁让他穿书穿得那么晚。
　　若是穿到顾剑寒还在清孤河当乞丐的时候，把年幼的顾剑寒养在身边好好宠着，说不定所有的不幸与苦难都能避免了。
　　他正一番胡思乱想，便见冰原慢慢变成了一片血染的红。他一阵恶心感正从胃里往上冒，想吐未吐之际，却看见他师尊从白雾中缓缓走出来，剑锋处还一滴一滴地落着血液和粘液。他一步步朝他走来，身后的毒瘴正在慢慢散开，他能勉强看清楚，那是一大堆七零八落的蛇尸。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背后的冰原沼泽处移开，站起来朝顾剑寒不要命地狂奔过去，那速度比他第一次上冷月峰追雉鸡时还要快。
　　他猛扑上去抱住了他清瘦的师尊，动作幅度很大，压上去却没用多少力气。他将顾剑寒冷得僵硬的身体紧紧环抱在怀里暖着，刚想检查一下他师尊有没有哪里受伤，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白皙的颈项上那一圈深红的勒痕和半透明的粘液。

第41章 、咬你一口
　　闻衍呼吸一窒，僵硬地伸手碰了碰他的颈项，不敢用一点力，抬手时拉长了晶莹的黏丝。
　　味道颇腥。
　　“师尊……”他喉咙泛酸，“疼不疼？”
　　顾剑寒轻声答：“不疼。”
　　声音都变了。
　　闻衍看着那一圈深红的勒痕，目光轻易穿过散尽的毒瘴看见那一滩惨状，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全然没有了同情和畏惧之意，依然想呕吐，依然有些眩晕，但手臂上青筋暴起，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翻找出锦帕给顾剑寒擦脖子，顾剑寒本来想用濯洗术的，看他那么着急，便也由他去了。
　　越擦到后面，顾剑寒越没什么力气，闻衍也察觉到了，于是一手抱紧他的腰，让他在自己怀里好好倚着，另一手仔仔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过，从后颈到咽喉，擦过喉结处时顾剑寒总要仰身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闻衍以为自己把他弄疼了，于是又放轻了手上的力度。
　　不知道擦了多久，换了多少条锦帕，到后来闻衍怕擦不去那股腥味，于是把自己的灵力浸在帕中给顾剑寒擦上。美其名曰以毒攻毒，实际上藏了不少明晃晃的私心。
　　顾剑寒并不喜欢身上沾有别人的气息，而且还是在颈项一圈的位置上，但他蹙眉睁眸看见闻衍那双泛红的琥珀时，却又突然觉得沾上一点也不是不行。
　　总归也不是别人。
　　“好了，师尊。”闻衍凑到他颈窝深深地嗅了嗅，严肃道，“马上我要给你上药了，我会很小心，但如果疼了你要告诉我。”
　　“为师没那么脆弱，随你上。”
　　顾剑寒被他嗅得有些脸热，即使是在冰天雪地里，热意也没法很快消褪下去。
　　他的身体对修真界叫得出名字的丹药灵草都有耐药性了，术法也不抵用，很多时候都只能等待自愈。
　　原本他的身子骨便不算十分硬朗，之后又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高强度任务之下把底子给糟蹋了。
　　极强的攻击性和伤害力总是为他营造出一种轻轻松松架海擎天的假象，他也会受伤，而且身上伤痕累累，受了伤没办法很快痊愈。
　　他原本也怕疼，但如今耐痛性已经很好了。
　　关于这些，闻衍都知道。
　　闻衍环抱着他乏力的师尊，从乾坤袋里的医疗箱内翻出一支扶他林软膏，先用棉签一点一点地给他白生生的后颈涂上了药。
　　“师尊，稍微抬一下头好不好，我给你前面擦点药。”
　　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把顾剑寒当作小孩子来哄，却还嫌哄得不够。
　　顾剑寒很听话地仰起了头，垂眸暼了一眼他手上形制怪异的东西，却也没问他到底给他擦了什么，只是声音微哑地告诉他：“快一点，这里好冷啊。”
　　闻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原本是该等出了花神沼泽再给顾剑寒处理勒伤的……怎么头脑一热，把其它的完全忘记了，一刻也等不及似的。
　　“抱歉，我马上，师尊再稍微等一等。”闻衍低头细致地给他擦药，说话时气息就扑在顾剑寒的颈项，“冷的话可以再抱紧一点。”
　　说来也奇怪，闻衍穿得也单薄，但并不觉得花神沼泽有多冷，身上的过热体温也并没有降低，反而因为与顾剑寒紧密相贴而变得更加热了，让顾剑寒觉得很是舒服。
　　棉签划过喉结与锦帕擦过喉结的感觉完全不同，顾剑寒不禁想道，若是闻衍用带茧的指腹磨过会如何，用尖锐的犬牙咬过又会如何。
　　“师尊。”闻衍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剑寒微微涣散的深眸，“你现在情况很糟糕。”
　　顾剑寒轻轻嗯了一声：“无妨。”
　　“怎么可能无妨？！”闻衍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却又反应过来他是在朝着顾剑寒吼，瞬间熄了火还不够，紧接着又是一番可怜兮兮的道歉。
　　然而顾剑寒根本就没搭理他，只是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闻衍实在担心，却又还没学御空飞行的方法，便把渡霜擦干净收到乾坤袋中，再将顾剑寒打横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不见尽头的冰原深处奔去。
　　顾剑寒很轻，也很瘦，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只形销骨立的猫咪。
　　闻衍听着胸腔里沉闷而苦涩的声响，第一次把心疼这种滋味体会得那么深。
　　他好像永远不会累，抱着顾剑寒，就可以一路狂奔到天涯海角。
　　“傻狗。”顾剑寒被颠得有些难受，“真是服了你，有剑为何不用？你的剑是吃软饭的么？”
　　空明剑不服地震了一下——只是此刻尚未觉醒而已。
　　渡霜从乾坤袋中飞出来悬在半空，示意师徒二人乘剑前往花神尸香谷。
　　“多谢渡霜，帮大忙了！”闻衍此刻也顾不上会不会把剑压垮了，抱着顾剑寒便乘上了剑，高速飞行时冷风呼啸，闻衍便将顾剑寒全部拢进怀里，给他圈起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闻衍心急如焚地望着前方还有多久抵达尸香谷，没注意到怀里的顾剑寒睁开眼，目光平静，像一汪永远不会泛起涟漪的死井。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闻衍的衣袖，却似乎碰到了那方狭窄而阴暗的水面，他亲眼目睹那汪死井里翻腾涌起澎湃的波澜，以及死井之下，那颗逐渐苏醒的，封冻的心。
　　闻衍。
　　你最好不要背叛我。
　　花神沼泽和花神尸香谷的交界地带是一个幽暗两通的山洞，山洞内还有各种隔层暗洞，地形复杂，也可能藏着某些致命的毒物。
　　但顾剑寒放出了七阶冰系修者的威压，唯独避过了闻衍一人，让那些虎视眈眈的魔物识相的便死命夹着尾巴溜之大吉，不识相的，便被活活冻死在威压之下。
　　闻衍先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铺在地上，再轻手轻脚地把顾剑寒放在上面坐着，自己则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右手揽住顾剑寒让他往自己的怀里靠。
　　他单手拿着手机，点进花神谷地图小程序察看最新的推送消息。
　　「当前您已进入花神驿站，请注意防备魔兽突袭，前方到达地——花神尸香谷」
　　「花神尸香谷：狭长幽暗的谷地，沿着尸香河蜿蜒而上，花神试炼场入口之外尸香幽玉藤的养料来源之一，怨煞之气极重。
　　警告：河底尸香鬼出没，请勿靠近
　　河边尸香幽玉藤遍布，请勿靠近；
　　谷壁尸香食人草潜伏，请勿靠近。
　　危险等级：高
　　建议：1.立刻原路返回
    2.寸步不离地跟在顾宗师身边」
　　闻衍：“……”
　　这寄生虫的现状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改变。
　　他无声叹气，点开了尸香鬼的资料。
　　「尸香鬼：类似于民间传说中的河鬼，喜欢于尸香河中潜藏，拉下岸边修者进入河中，将修为吸食殆尽再体解杀害，残体在尸香河上游经过炼制成为下游尸香幽玉藤的养料。
　　喜好：吸食修为；吸食惧怖之气。
　　必杀术：尸香鬼笑——可直接震碎元婴期修者的体内元婴，迅速击杀炼虚期修士的体外分|身，迷惑大乘期修士的神识。
　　弱点：第三声笑过之后会出现短暂的停顿，可使用天阶飞鸾凤鸣弓进行射杀」
　　弓箭？
　　闻衍熄了屏，看着自己指节上的茧，若有所思。
　　“阿衍……”
　　闻衍瞬间回神，低头询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然而顾剑寒却只是拿走了他手中的手机扣在地上，语气有些虚弱：“冷。”
　　闻衍想了想，没做过多犹豫，便起身到顾剑寒身后坐下来，从背后抱住他，还顺道压住了他冰冷修长的双腿。
　　顾剑寒仰头靠在闻衍肩上，稍微一偏就凑近了他的颈窝，说话时微凉的冰雪气息存在感极其强烈：“为师……心口有些疼。”
　　“怎么会心口疼？”闻衍急了，“方才它伤到你心口了吗？”
　　“没有……只是冰系灵力用了太多，受了些反噬。”他说，“也许揉一揉就不疼了。”
　　闻衍愣住了，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可是为师现在没什么力气。”
　　“阿衍……”
　　闻衍察觉到手背上有冰凉的指节覆了上来，一下一下地扣着，起初是懒懒的，后来便模仿着他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
　　他有些动情地喊了句师尊。
　　顾剑寒闭着眼，长睫扑在眼窝处，先是轻轻嗯了一声，再很给面子地微睁开眼，直到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暧昧地交汇，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闻衍心想，饶了我吧。
　　“不可以吗？”
　　“我、我先帮师尊揉一下，师尊不疼了的话就叫我。”闻衍语速很快，“轻重不合适的话也要告诉我。”
　　磨磨蹭蹭的，顾剑寒心想，但他并没有说出来破坏气氛，只是在心里暗自嘲笑，在闻衍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撒谎，每次过度使用冰系灵力的后遗症确实是难以承受的心绞痛，这也是当初他会想着带闻衍来的原因。
　　但让别人帮他缓解，这还是第一次。
　　他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却马失前蹄。
　　于是两个人在幽暗的山洞里疗伤，都以为能借着晦暗不明的夜色将那番面红耳赤遮隐下来，结果却在过近的距离和交缠的呼吸中泄露了内心的兵荒马乱。
　　“师尊……”
　　顾剑寒衣衫早已乱得不成样子，连束袖都不知道何时解开了，闻衍埋头在他后颈嗅来嗅去，一边深嗅一边喊人，简直让顾剑寒招架不住。
　　“还疼吗？”
　　顾剑寒声音微哑：“好多了。”
　　他说好多了，却并不让闻衍把手放下去，他的心脏也很喜欢闻衍掌心的热度，有时闻衍的力度稍微轻了些，顾剑寒甚至忍不住自己往前送。
　　闻衍以绝对占有的姿势抱着他师尊，目光错开他散乱的衣衫，落在他那截犹带红痕的，白生生的后颈。
　　顾剑寒的长发被他拨到了胸前，而他整个人因为正在接受心绞痛缓解按摩的缘故正微微地弓着身体，略垂着头，后颈的线条则更加漂亮。
　　闻衍突然收回一只手，按了按顾剑寒后颈处形状明显的椎棘突，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请求。
　　“师尊，我想咬你一口。”
　　顾剑寒：“……”
　　“不会咬疼你的，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地收着力，也不会咬出血，你知道的，我很怕血。”闻衍极其认真地保证道。
　　“为何要咬为师？”顾剑寒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你又不是真的狗。”
　　“阿衍就想咬一下嘛，就一下，轻轻一下都不可以吗？”
　　“……”
　　顾剑寒对着他故意拉长的声音可耻地心软了，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叹息道：“也没说不可以。”
　　“但那里不是才上了药吗？”
　　闻衍还没来得及狂喜便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于是转而盯着他的肩头，浑身散发着极易察觉的闷闷不乐。
　　顾剑寒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安慰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为师又不会跑。”
　　闻衍抱紧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
　　顾剑寒叹了声，拉下衣衫露出白皙瘦削的肩头，偏开头看都不看闻衍一眼：“下不为例。”
　　…
　　一番折腾之后，顾剑寒衣衫不整地被圈在闻衍怀中，身上的温度已经回暖了不少，脸色红润起来，连指尖都染上绯色。
　　闻衍确实说话算话，只在他肩头留下了一圈很浅很浅的咬痕，淡粉色，像人间微醺的桃花。
　　闻衍极力承担起让顾剑寒恢复体温的责任，眼见着效果很好，便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师尊，我要是一头狼就好了，毛茸茸的，体温也比正常人高一些，那样就可以更快地让师尊暖和起来了。”闻衍天马行空地想象着，觉得那画面还有点温馨。
　　顾剑寒懒懒道：“为师是有一头雪狼灵兽来着，体型可以变得很大，就像你说的，毛茸茸，体温高，用来取暖很方便。”
　　闻衍沉默了好一会儿，想来想去还是别别扭扭地问了一句：“那师尊为什么不召唤雪狼出来呢？”
　　顾剑寒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却并不轻易告诉他。
　　他很想谨慎一些。
　　那些羞人的话，怎么能只让他一个人说。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师尊，我要是一头狼就好了。
　　顾剑寒：想开点，狗也是由狼驯化而来的嘛（摸摸狗头.jpg）

第42章 、狗皮膏药
　　“你想知道吗？”
　　闻衍疯狂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看你表现，表现好就告诉你。”
　　闻衍思考了一会儿，想着这一路来自己确实什么忙都没帮上，表现是不太好，于是心情有些沮丧。
　　“师尊，你知道天阶飞鸾凤鸣弓在哪儿吗？”
　　顾剑寒蹙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怎么了？”
　　“我在古籍上看见尸香谷里面藏有尸香鬼，可以在第三声笑后用飞鸾凤鸣弓进行射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顾剑寒慢条斯理地整理这腕上的束袖，面色稍微凝重了些：“的确有这个说法，天阶飞鸾凤鸣弓也确实在为师这里，但是——”
　　闻衍给他把散乱的襟口严严实实地合好，再重新缠了束腰：“但是什么？”
　　“这把弓只待有缘人拉开，并不认高阶修士为主，为师也不擅长射杀，所以打算直接以灵力镇压尸香鬼。”
　　“可是尸香鬼很厉害，而且出招阴狠毒辣，好像只有那么一个弱点，师尊……”
　　顾剑寒发现他的徒弟好像对他有点误解。
　　也是，他并未见过他杀人，傻得要命，还以为自己抱着一朵娇弱的白花。
　　若是说修为高深，出招阴狠，尸香鬼囿于尸香河那方寸之地，怎么说也比他略逊一筹。
　　魔物对上魔物罢了，谁手中不是沾满鲜血。
　　“师尊，我以前学过弓箭，成绩很好的。”闻衍见他一直不回应，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想看看那把弓，行吗？”
　　顾剑寒仰面躺在他肩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自行忽略了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和说辞，听循内心的声音选择相信这个紧紧地抱着他，恨不得把全身温暖的血液都灌输给他的傻瓜。
　　“为师整个人都被你这么抱着了，咽喉在你眼边明晃晃地袒露，腰腹后背全都为你敞开，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吗？你想要什么东西为师难道还会压着不给吗？”
　　闻衍没想那么多，但也不是真傻，以顾剑寒那傲娇得要命的性格都说到这份儿上来了，再不哄一哄，也许这一刻是温香软玉美人在怀，说不好下一刻就会恼羞成怒一爪子把他拍死。
　　虽然……这份情感，以他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确认。
　　他没有爱过人，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他就担心，这就是爱吗？
　　这种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是很危险的，脆弱且易逝，似乎完全依赖于荷尔蒙与肾上腺激素，并不被他的意志左右。
　　他可以慢慢地、毫无预警地爱上他，难道就不会慢慢地、毫无预兆地不爱他吗？
　　万一某一天他看见顾剑寒不再心跳加速，亲吻顾剑寒不再面红耳赤，看见他也不再高兴，看不见他也不会担心，那要怎么办呢？
　　他是想爱顾剑寒一辈子的，但他真的可以做到吗？
　　他那么差劲。
　　“发什么呆呢？”顾剑寒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尽管语气冷冽，但眼神里是满溢的关心。
　　但只要他说爱，这个人就归他了。
　　只要他说爱，这个人便不会再把心掏给那只喂不饱的白眼狼，更不会恋爱脑到为所谓的魔尊付出一切。
　　青历十八年之后所有的苦难，以及书中魔尊奴役三界的结局，都不会存在了。
　　但他真的可以说吗？
　　闻衍抱紧顾剑寒，顺着在他手心蹭了两下，浑身散发着失控的难过。
　　“不就是一把破弓吗？”顾剑寒很喜欢闻衍蹭他手心的动作，手指轻轻蜷起来，“又没说不给你，至不至于？”
　　“手心摊开，为师拿给你便是。”
　　闻衍知道他们没在同一个频道上对话，但还是听话地把手摊开了。
　　下一瞬间，他手中便出现一把通体深黑的长弓，团团黑雾萦绕其上，弓体上面诡异繁复的纹理一路漫延，不像是飞鸾和彩凤之类的祥瑞之鸟，倒像是魔界里张牙舞爪的魔物。
　　很重，闻衍没防备，手猛地沉了一下，手背恰好碰到顾剑寒身上不该碰的地方。
　　顾剑寒：“……”
　　闻衍强装镇定，抬起手像当作无事发生，但还是敌不过他师尊幽幽的视线。
　　“对、对不起。”
　　顾剑寒像是不满意他这轻飘飘的一句，但又看他面红耳赤的实在可怜，于是大发慈悲地饶过了他。
　　“小心点，别乱碰。”他意味不明地说，“碰坏了你得负责。“
　　闻衍脸更红了，时刻不停地扑腾扑腾冒着热气，身上温度更高了：“好、好的。”
　　顾剑寒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顾剑寒差不多恢复正常，便继续踏上前往尸香谷的路。
　　“师尊，你看！”
　　闻衍指着那条莹莹发亮的长河，略惊奇地睁大了眼：“白光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红光？”
　　“因为有个狗皮膏药跟来了。”
　　顾剑寒很不高兴，说话语气颇沉。
　　话音未落，半空中便突然出现一个倒悬的身影，夜色很深，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轮廓。
　　香兰的一条腿变成藤蔓从一颗巨树的枝干上吊下来，长发垂在半空中，朝他们做着滑稽的鬼脸。
　　“哼，你才是狗皮膏药！”香兰大声道，“本小姐只是顺道经过这里，才不是故意跟着你们！”
　　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顾剑寒根本就懒得理她。
　　闻衍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要剑拔弩张起来，硬着头皮又上去插话缓和一下：“好巧啊……哈哈，又遇见啦。那什么，前面就是尸香谷了，很危险的……不过你这个动作也很危险，快下来吧，对颅内血管很不好。”
　　香兰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便稳稳落了地，那条腿从藤蔓恢复成人腿的外形，看得闻衍是一愣一愣的。
　　“哪里危险了——那些尸香幽玉藤都是我的小弟，河里的尸香鬼也是我的……以前也是我的好朋友，根本不需要担心！”香兰不屑一顾地说着，言罢还要望顾剑寒一眼，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顾剑寒好想打她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香兰：我是好人，真的，我是好人。（大哭）

第43章 、得偿所愿
　　“本小姐还知道一条暗道，可以不经过尸香河直接抵达尸香鬼蜮，怎么样，心不心动？”
　　顾剑寒一脸冷漠，隐隐有些不耐烦。
　　香兰看他一直不搭理自己，重重地哼了一声便跑去缠着闻衍。
　　“阿衍哥哥，只要你同意带着我一起去，我就把那条密道告诉你，好不好？”
　　闻衍蹲下来，有些为难：“小香，非常感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但前路真的很危险，我们去是因为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跟着去又是做什么呢？”
　　香兰想破脑袋都没想出什么好借口来，但好不容易遇到两个好玩儿的人，又哪能那么轻易地放他们走。
　　于是她张开双臂拦在两人前面，直接跳过那些麻烦的说辞，开启了撒泼打滚的狗皮膏药模式。
　　“不带我去就不让你们走！”
　　闻衍一边疑惑这倒霉孩子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一边又担心他师尊气坏身体。他能察觉到渡霜正在发出低低的剑啸，顾剑寒够给面子了，但此刻脸色依然不好看。
　　闻衍站起身来扶住顾剑寒，以半搂半抱的姿势将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轻轻拍着他的背以作安抚。
　　“小香，我师尊捎我一个就已经很勉强了，他不喜热闹，人多了心情会变得很糟糕，请小香姑娘体谅一下，别让我们为难。”
　　顾剑寒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身体僵硬又敏感，但顾及闻衍的感受，还是没有打开他的手。
　　闻衍浑然不觉，只知道师尊是一把脾气太过暴躁的封喉剑，自己要好好地守着抱着，做好他的剑鞘，不让他轻易失控。
　　而且顾剑寒喜欢拥抱。
　　这一点还是他的功劳。
　　闻衍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一般人也拉不下面子该顺着台阶下便顺着台阶下了，可香兰不是一般人，她想跟着，你不让她跟她偏要跟，还要光明正大地跟，让人总疑心她的目的并不是想和你打什么交道，而只是单纯想捉弄你，再气死你。
　　她非要跟着，闻衍也拿她没辙。
　　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绝对不只是一朵简简单单的尸香红刺玫。一路上他没看到过她的身影，但她却独自一人走过了试炼场和冰原沼泽，虽说后者可能有捡便宜的成分，但这么短时间内追上他们并不容易。
　　顾剑寒是渡劫期修者，参考她对顾剑寒的态度，以及最开始那股冰系灵力对她的影响，她也未必差得了多少。
　　“要跟着本座和阿衍可以。”
　　闻衍没想到顾剑寒突然松了口。
　　“三个条件，你答应了便跟着，本座暂且不处置你。”
　　香兰左手一挥，豪气道：“条件随你开。”
　　“第一，离本座的徒弟至少一丈距离。
　　第二，管好你那点灵力，别让本座发现你在和谁通风报信，否则后果自负。
　　第三，一路上闭上嘴，别说话。”
　　香兰撇了撇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应下来便是，难不成这臭剑修还真能把她打死不成？
　　反正他徒弟手上没沾过杀孽，若他真的对她起杀心，到时候拱点火，说不定还能近距离观赏一出师徒生隙的好戏。
　　岂不妙极？
　　香兰开开心心地带着他们往所谓的密道走，闻衍和顾剑寒对视一眼，谨慎地跟在她后面。
　　“你们来是为了那面破镜子吗？”
　　闻衍懂装不懂道：“什么破镜子？”
　　顾剑寒收紧了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偏头轻轻瞪他一眼，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很明显就是不高兴。
　　闻衍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顾剑寒是在因为他接了香兰的话才变成这个样子，哭笑不得的同时还有一点美滋滋。
　　“就是那个老妖婆之前从天虚真人那里偷来的破镜子嘛，可以读心那个，听着可神奇了，其实就是一烂镜子，还那么多人为了抢这面镜子折在试炼场出不来，真是搞不懂那些蠢货怎么想的。”
　　闻衍凑顾剑寒耳边道：“师尊，她是不是在骂我们呢？”
　　顾剑寒偏头看着闻衍近在咫尺的脸，一时间连自己要说什么话都给忘了，兀自脸热了一会儿，才开始冷冰冰地教训：“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为师还没老，耳朵还听得清。”
　　闻衍习惯性地左耳进右耳出，顾剑寒一看他那副傻乎乎笑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用心听，可如今打又舍不得打，骂也舍不得骂，实在无可奈何，又不甘心自己一个生闷气，便干脆懒得理他了。
　　“诶？”闻衍拉住突然加快步伐的顾剑寒，“阿衍哪里做错了吗？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师尊生气了？如果师尊不喜欢凑近说话阿衍可以改的，不要生气扔下阿衍不管好不好？”
　　顾剑寒没料到他心思会这么敏感，抿紧唇沉默片刻，正想解释清楚，便听见前方香兰嘻嘻地笑了一声：“到啦！”
　　闻衍循声望去，发现这里也是一个山洞，洞口被尸香红刺玫带刺的深绿灌木条封死了，香兰抬手结印，红色灵力将灌木拨开，其后的封印结界悄然破裂。
　　山洞内空间很大，洞底大片大片红刺玫正在灿烂地盛放，洞壁是传说中的尸香食人草，纤细嫩绿的草杆上是一颗骨碌碌转动的头形物，多看几眼便毛骨悚然。
　　洞顶燃着两排红烛，烛泪就那样滴到洞底的红刺玫上，似乎永远都不会燃尽。洞中悬着一块一块木质的横板，连接起来构成一条危险等级颇高的通道。
　　顾剑寒看他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便也作罢，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指尖凝出一个寒冰小人往地上一抛，那小人便蹦蹦跳跳地望洞口走去，冰块与木质横板撞击的声音又节奏地响起，由近而远，过了一会儿又由远及近。
　　香兰得意地哼了一声：“怎么样，本小姐没骗你们吧？”
　　顾剑寒终于垂眸看她一眼，那深眸中淬的寒冰如有实质，饶是香兰也觉得不舒服，他冷冷看人的时候像是一条毒蛇，看闻衍时总给人一种耐心捕猎的错觉，看别人时便只是毒杀的意味了。
　　“路带到了，你这孽障便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吧。”
　　香兰警惕道：“你想干嘛？臭剑修你可别说话不算话，你这样子怎么当师父？阿衍哥哥都被你教坏了！”
　　闻衍见两人又要吵起来，简直头疼得厉害。
　　他性格虽好，但并不擅长和稀泥，应付这种情况比让他上阵打怪还难受。
　　“师尊，我想快点回冷月峰了。”闻衍握住顾剑寒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心平气和一点嘛，不要喊打喊杀，气坏了身体会很难受的。”
　　“小香姑娘，你能帮助我们真的太好了，非常感谢你，我师尊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没有恶意的，你千万别放心上，之前的话我代师尊向你道歉。”
　　香兰撇撇嘴：“既然阿衍哥哥都这么说了，那本小姐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顾剑寒不觉得自己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却又看闻衍实在是愁眉不展，便忍了忍没有发作。
　　“阿衍，怎么了？”他摸摸闻衍的侧脸，“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师尊，我们快走吧。”
　　临近洞口，闻衍突然有些恍惚，身形很明显地摇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手边的石壁，手背却不小心擦过了一根红刺玫尖刺。
　　手背上被划出了一条长痕，幸运的是并未见血。
　　顾剑寒被吓了一跳，双手托住闻衍那只被划到的手，看着上面再不治疗就要消失了的伤，一时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该臭骂他一顿好。
　　“师尊，怎、怎么了？”闻衍任他捧着，“就这么一点，连皮都没划破，应该是没关系的。”
　　顾剑寒冷冷地看向香兰。
　　香兰摸摸鼻子：“看本小姐干嘛，本小姐又没被划伤过，阿衍哥哥也太蠢了……”
　　“他蠢不蠢轮得到你来说？”顾剑寒隐隐又有发怒的征兆，“不会说话就给本座闭嘴。”
　　闻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反握住了他冰冷的双手，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没事的，阿衍本来就不太聪明，快走吧，早点拿到师尊想要的东西，我们也好早点回去。”
　　顾剑寒控制好灵力在他体内探查了一番，确认确实没有什么异状才踮脚在他眉心轻轻吻了吻，那是一个七阶防御结界，只要他不自行打开，没有人能轻易打破顾剑寒的高阶结界。
　　闻衍觉得自己被过度保护了，这种程度的担心让他很不习惯，也很有负担感，但是只要能让顾剑寒放心，一切都无所谓。
　　“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为师，听到了吗？”
　　闻衍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架势……像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一样，怎么看怎么奇怪，但顾剑寒能这么关心他，他还是挺高兴的。
　　只是什么时候能换成他这样照顾他师尊呢。
　　回去之后一定要勤加修炼才行。
　　等两人互相安抚好之后，香兰已经原地呆滞成了一个僵硬的石块。
　　她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这师徒关系不同寻常，亲昵得过分，却没想到是这个不寻常法。
　　这剑修……冷月峰，如果不是那清虚门首徒赵恪收了徒弟，那这人便是正道修者之尊顾剑寒。
　　他三百多岁了吧，这是吃了比自己小多少轮的嫩草啊，还是自己窝里的。
　　真是……世风日下啊。
　　等她反应过来，那师徒俩都已经手拉手走到通道中央了。
　　“喂！等等我！！”
　　闻衍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少了一个人，抱着他师尊朝洞口回应道：“非常抱歉！我们会在对面等你的，你一个人可以过来吗？”
　　香兰得意地叉腰道：“可别小看我！”
　　顾剑寒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红刺玫山洞中居然有天道禁制，修士无法御空飞行，也无法使用高阶术法。
　　但闻衍却不由自主地暗戳戳高兴起来。
　　顾剑寒的腿受过伤，两块木板之间的间隔大约七八尺，高频率重复这种跳跃动作有些困难。但他的肌体力量很强，轻松跃到另一块悬空的木板上不在话下，他能站在对面等着他师尊跳过来，再稳稳地接住他，借着这个由头抱了顾剑寒一个又一个满怀。
　　等他发现自己在为什么而高兴时，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恍惚感，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甚至把顾剑寒的病痛拿来满足自己变态的控制欲。但眼看就要到达通道的尽头，此刻说太多又是平白耽误时间，方才也没真的出什么事。
　　可是顾剑寒说了……要第一时间告诉他的。
　　闻衍兀自纠结了一会儿，跳跃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他跳过去转过身准备像方才那样再稳稳地接住他师尊，接住之后就告诉他有点恍惚，但此刻突然异状横生，洞底的尸香红刺玫突然从灌木条拉长成为藤蔓破空朝两人之间的木板间隔刺去，与此同时顾剑寒正好起跳，那藤蔓眼看着就要缠上顾剑寒的脚踝。
　　闻衍脑海中突然闪过顾剑寒被拖拽下去的场景，无数灿烂罪恶的红刺玫将他淹没，从腰部开始吞噬，再到修长的双腿和单薄的胸腹，满地残肢剩骸散落，那双深眸变成刺目的红色，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淋漓的鲜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冲了上去想把那根疯狂上窜的藤蔓抓住，身上的结界被失控的雷系灵力轰然震破——他还没办法在心绪动荡时把那些灵力收控得很好。
　　顾剑寒不靠闻衍接也稳稳地落了地。
　　只是闻衍突然冲过去几乎是跪在木板上，双手伸出木板外似乎在虚空之中抓着什么东西，顾剑寒看出他状态不正常，正要拉住他的左臂将他提起来时，木板之下潜伏已久的食人草看准时机猛然探出去咬了闻衍的小臂一口。
　　那一口是真正的鲜血淋漓，一块皮肉被狠狠地扯了下去，那股剧痛还没传达到闻衍的神经，顾剑寒便已经目眦尽裂，拔剑狠狠地刺穿了两人所在的木板。
　　他握剑的手比闻衍受伤的手还抖得厉害，渡霜刺穿了食人草还未开始咀嚼的恶心头颅，代替它主人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剑鸣，骇人而沉重，伴随着失控的冰系灵力在山洞中发出阵阵回音，震慑着那些死不足惜的高阶魔灵。
　　尖锐刺骨的冰刃钉死在洞壁一颗颗独目头颅上，绿色的剧毒草液顺着石壁蜿蜒而下，顾剑寒带着闻衍跃到了另一块木板上，先给他服用了一颗百毒丹，给他疏通好灵力经脉的同时又给他下了防御结界。
　　闻衍脸色惨白，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似乎想摸一下顾剑寒的脸颊，犹豫片刻又放了下去，被顾剑寒稳稳地接在了手心里。
　　“可以摸。”他哑声说。
　　闻衍冲他笑：“师尊对我真好。”
　　“哪里好？”顾剑寒眼眶红了，“为师不该带你来的，说好保护你也没能做到。”
　　闻衍那么怕疼，洗经伐髓时痛到几乎要哭出来，如今被活生生扯咬下一块皮肉，却一直抿着唇不作声。
　　“师尊现在不正是在保护我吗？一直都是师尊在保护我。”他用指背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顾剑寒微红的眼尾，忽然有些难过，“阿衍方才出现了幻觉，还以为终于能保护师尊了，没想到还是给师尊添了麻烦。”
　　“净说些傻话。”
　　他趁着说话的间隙从乾坤袋里翻找出了鬼觉草和返生丸，把青草液喂给闻衍喝下之后再将返生丸碾成粉，洒在他血肉模糊的右臂上。
　　“疼不疼？”
　　闻衍惨白着脸朝他勉强地笑了笑，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返生丸是活死人医白骨的圣药，违逆天道规则的东西，饶是顾剑寒三年五载也未必能炼成一炉，原料药方中迷迭蛇骨、青鸟神目、天山夜芙蓉蜜和鬼界图腾火都是难得至宝，凑齐更是无比困难。
　　顾剑寒真的很容易便掏心掏肺地对别人好。
　　根本就不计回报。
　　这样的人无疑是最容易受伤的一类人，但他不希望顾剑寒受伤，他想把这个人好好珍藏，冷了就紧紧抱着，饿了就给他做好吃的，不让别人看见，也不让他对别人好。
　　可是他现在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是顾剑寒的累赘，会让他不高兴，会惹他掉眼泪，害他这么伤心难过，连把他抱进怀里安慰片刻都做不到。
　　魔尊莫无涯是魔界之主，坐拥魔界万顷之地，麾下千军万马全由他一人调令驱使，卧底遍布三界，各种高阶灵宝灵器充盈魔界圣阁。
　　若是他突然回心转意，脑袋灵光了不傻了，意识到顾剑寒的好，也注意到这些年顾剑寒为了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所做出的一切牺牲，是不是就会幡然醒悟，顺顺利利地抱得美人归？
　　他和魔尊，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更何况顾剑寒原本就对那个人念念不忘，痴情未了。
　　顾剑寒并未说过喜欢他。
　　那么……如果魔尊喜欢顾剑寒，他该怎么办。
　　两情相悦是好事，顾剑寒也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三句话，让老婆狂挠我十八万爪。我是一个精通猫性的蠢徒弟，关注我，看我如何化险为夷。

第44章 、尸香鬼笑
　　“快看！他手指动了！”
　　搭在顾剑寒手心里的指节无意识地动了动，顾剑寒比香兰要更早发现，他甚至无暇去管香兰咋咋呼呼的大声呼喊，只是定定地盯着怀里的闻衍看。
　　明明知道只是因为鬼觉草，但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闻衍那张惨白的脸让他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他时不时便摸摸闻衍的侧脸，抱在怀里还不满意，非要毫无阻隔地感受到闻衍的体温才能好。
　　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尽管现在是他抱着闻衍，但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点一点在闻衍温暖的怀抱里陷得越来越深。
　　那里不像陡峭的高崖，也不是寂寥的冰原，却把他一寸一寸缠绕得无路可逃。
　　这一次是他心甘情愿。
　　“师尊……我是睡着了吗？”闻衍从他怀里坐起来，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便被他师尊轻轻以吻封缄。
　　闻衍那浆糊般的脑袋里闪过一行大字——
　　完了！他刚睡醒！还没刷牙！！
　　“师……”
　　他抬手想推把顾剑寒推开，等双手搭在他肩上怎么推都推不开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右臂已经恢复如初了。
　　顾剑寒不太会吻人，软舌滑过来轻轻舔了舔他的舌，也不做其它的动作，发现没什么意思就退回去了，之后就单纯地在那儿磨磨蹭蹭。
　　闻衍顾及口腔卫生问题，让顾剑寒撬开牙关便已经是刚睡醒没防备失误了，此刻便更不可能主动长驱直入。推又推不开，吻又吻不深，干脆就木在那儿任凭顾剑寒蹭蹭唇，目光有些呆滞。
　　顾剑寒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一上来就亲人呢？他不是不让亲吗？更何况这里还有人在……
　　等等。
　　闻衍往一旁看去，果然看见香兰正蹲在一旁细细观摩，一边看还一边摸着下巴思索，发现闻衍注意到她，还朝他竖了一个完美的大拇指。
　　闻衍：“……”
　　他顺势咬了顾剑寒一口，没下重口，把顾剑寒咬懵了就连忙把他控制住，推开按下肩膀准备和他好好沟通一下，这种事不让别人看热闹。
　　“师尊……怎么突然亲我呢？”这种事不管做多少次，闻衍还是脸热得不像话，“我这是梦里积德了吗？”
　　顾剑寒突然扑到他怀里抱住了他。
　　“小香姑娘还在这儿呢。”
　　“她叫香兰，不要叫得那么亲密。”
　　闻衍反应了一下，一时哭笑不得：“她只告诉过我她叫小香，我不知道她叫香兰啊。还说什么亲密……别人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师尊一天到晚把我当什么禽兽呢？”
　　顾剑寒抱紧他不作声，连冷哼都没有一个，让闻衍有点担心。
　　“师尊？”
　　“让为师抱一下，累。”
　　闻衍连忙应好，不让顾剑寒累着。
　　他俩不说话，香兰也不说话，气氛便开始有点尴尬。闻衍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尴尬的气氛，于是没话找话开始闲聊起来。
　　“香兰姑娘，之前真的非常抱歉，没问清楚你的芳名，还一直叫了那么久，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望海涵。”
　　闻衍一边回忆着高中语文课堂上谦敬词的用法，一边颇为认真地拼凑出方才那一席话。
　　香兰撑着脑袋看他，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
　　“阿衍哥哥不要听你怀里那个怪道侣乱说，他就是看不惯你和我交朋友，想把你独占，故意挑拨离间。”
　　闻衍极有先见之明地拍了拍顾剑寒的背，先把怀里突然僵硬的身体安抚下来，再向香兰解释他和师尊的关系。
　　“这是我师尊，修为高深，位高权重，胸襟宽广，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师尊不会在意那些小事，也不会跌了身份去做那种事情。请香兰姑娘不要乱想，也不要乱说，这种谣言要是传了出去，影响是很不好的。”
　　闻衍自以为滴水不漏，体贴懂事地说着，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那一套说辞上了，没有发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更无法看见顾剑寒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和他做道侣有什么不好？
　　他想要的一切他都能给，名望也好，机缘也罢，双修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能克服。
　　顾剑寒心中郁气横生，突然想起闻衍第一次给自己束发时说的那些话……什么独身主义者，一个人过多好，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当时没有很懂他的意思，他口中经常冒出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词，但他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意思是……他一辈子都不准备恋爱吗？
　　那为什么还要吻他？
　　他这样想着，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其实方才的吻，闻衍是不情愿的。
　　“师尊，你打我干什么？”闻衍背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不知道哪里没说好，想着顾剑寒也许要指正一番，顾剑寒又不说话。
　　“打你混账。”顾剑寒恨恨道。
　　闻衍不明所以，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和顾剑寒并未结成道侣，师徒结成道侣也的确会遭人诟病。顾剑寒脸皮薄，不喜欢听人说这些，本来他们俩的关系就还没确定下来，要是香兰还一直拿这件事打趣，一不小心惹顾剑寒不高兴，说不定顾剑寒就不要他了。
　　顾剑寒本就不是非他不可。
　　他必须得小心谨慎些才是。
　　他都已经想好了，让是不可能让的，就算魔尊真的回心转意，他也会努力争取。
　　哪怕最后顾剑寒不选他也没关系。
　　香兰看了顾剑寒一会儿，又看了看闻衍，正预感有好戏看，却突然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阵灵力波动，一阵浓郁的尸香漫延开来，黑色雾气沿着地面升腾到半空，被完全阻隔在顾剑寒的结界之外。
　　此时顾剑寒生在气头上，此时来访的不速之客可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从闻衍怀里微微撤身，给他戴好阻隔净化尸香毒气的面罩，冷声道：“等回去再收拾你。”
　　他反手拔出渡霜朝结界外飞去，闻衍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看见那个黑袍长刀的身影。
　　闻衍戴好黑框眼镜，才在腾涌的黑雾中看清楚那黑袍里面空无一物。
　　“尸香鬼……它今天怎么上了岸？！”
　　香兰面色凝重，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袍人，长发在半空无风而动，有的甚至已经异化变成了藤蔓。
　　闻衍担忧地看着顾剑寒，只见他长剑疾刺，出招狠戾，不远处一阵明明灭灭的寒光闪动，风声夹杂着剑啸，隔着防御结界显得格外沉闷。渡霜九式曾在百妖场以一剑封喉之势于剑道取得一席之地，又因顾剑寒出招实在不走寻常，只攻不守，他本身修为又高深莫测，往往一击必杀。
　　但今天顾剑寒好几次刺中了黑袍人，甚至将它的黑帽都挑了下去，然而剑锋却毫无刺破实物的感觉，顾剑寒一边出剑一边结印，可卦印打在黑袍人身上却毫无反应。
　　只有一种可能……它根本就不存在。
　　但这怎么可能？
　　闻衍看着不远处的打斗暗自心急，却不可能跑出去拖顾剑寒后腿。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天阶飞鸾凤鸣弓，调试了一下弓弦的韧度，慢慢倾注灵力到弓体之上，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被黑雾封死的弓体居然真的慢慢露出了原本的色泽，九凤梧桐木的质感细腻而厚重，上面雕刻的纹路也清晰地展现了出来，那是背关押在万鬼牢十八层的魔兽饕餮。
　　“天阶飞鸾凤鸣弓……顾剑寒居然给了你，当时可是在三界掀起过腥风血雨的。”香兰难以置信地盯着上面流转的琥珀色灵力，“居然还认了你为主。”
　　闻衍也有些茫然，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摸过弓箭了，方才他也看见了，尸香鬼的闪避速度很快，这就代表着活靶的移动速度很高，而且移动路线不固定。
　　他的最高纪录是在10m/s的无规律活动靶训练中击中十环，而眼下黑袍人的移动速度快得已经让他看不太清了，这把弓以灵力作箭，最初炼器师炼弓的时候便嵌入了大量珍稀的高阶灵力原石，再加上天生九凤神血加持的缘故，箭的威力并不依赖弓主的灵力强弱，箭出必然见血。
　　尸香鬼发出了第一声笑。
　　顾剑寒早有准备，封闭了五感，燃了一把七阶防御符抛至半空，莹莹符火在半空点缀，直接反弹了尸香鬼笑的声波攻击。
　　那件黑袍突然散开了，脓臭的血沿着衣袍哗哗地往下流淌，顾剑寒化出千冰刃朝尸香鬼刷刷刺去，那足以封冻住整条尸香河的冰刃却只是徒然地刺穿了染着血污的黑袍。
　　冰水混着血液朝四处漫延，那被稀释的黑色脓血里突然爬出成堆成堆的大型尸鳖，疯狂地啃食着青草地衣，分做两拨朝顾剑寒和闻衍他们爬去。
　　顾剑寒足尖在半空一点，一颗三昧真火的火种便以他为中心，降下了一圈熊熊燃烧的火焰，闻衍那边的结界还能撑一段时间，前提是闻衍得不害怕那些恶心的东西才行。
　　他分心往闻衍那边看了一眼，却看见他抬起弓，朝他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那种寻求庇护的渴望，也没有过度惊恐的神态，只是看着他，眸中一片平静。
　　他的小狗是不是长大了。
　　一阵尖锐的笑声传来，顾剑寒能明显感觉到那笑声的威力是成倍增加的。
　　闻衍闭眼凝灵，动作还略显生涩，灵力碰到弓体化为琥珀色的长箭。他将其慎重地搭上箭台，末端扣上箭扣，抬指扣弦预拉，左手虎口推在弓臂上，单眼瞄准尸香鬼，不断调整箭镞所指的方向。
　　顾剑寒施术拉开了与尸香鬼的距离，极有默契地配合着闻衍。他原本可以在同一时机开启生死阵，但闻衍更需要历练和机缘。如今他把后背和退路全部留给了闻衍，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信任一个人。

第45章 、鬼界白藏
　　“阿衍哥哥。”
　　闻衍单膝跪地，注意力正高度集中在不远处的尸香鬼身上，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的手很稳，眸中不见丝毫慌乱，但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压力非常大。
　　他这一箭不能射偏，更不能误伤了顾剑寒。
　　他无比谨慎地瞄准目标，指节已经微微发僵，肾上腺素指数飙升，以至于香兰突然伸出花藤拉低弓体时，他蹙眉朝她看去，居然浑身散发着失控的攻击欲。
　　“滚开。”
　　香兰瘪了瘪嘴，委屈道：“我是想帮你。”
　　闻衍沉默了一瞬，察觉到自己失言，迅速道了歉之后便抬弓继续瞄准，等待那唯一一个射杀时机的到来。
　　“尸香鬼是人族少年体型，没有那件黑袍撑起来的那么高，比阿衍哥哥你要矮上不少。”香兰继续用花藤扯闻衍手中的飞鸾凤鸣弓，闻衍手背青筋暴起，明明是那么好的脾气，似乎也忍到了极点。
　　“它的弱点在胸腔中央，这一点阿衍哥哥是知道的吧？但是按你现在的瞄准方式只能击中它的头颅部分，那样是杀不死它的，等过了第三声笑与第四声的间隙，之后哪怕是你师尊也没办法压制住它！”
　　“他想要的东西也就没办法拿到了。”
　　闻衍没作声，似乎在权衡利弊。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现在心情异常烦躁，这么重要的事，顾剑寒交给他来做，他不想轻易地听信香兰的一面之词，但又没办法确定尸香鬼的真实身高。
　　正如香兰所说的，万一失手了，顾剑寒想要的东西就没办法拿到了。
　　尸香鬼没办法真正伤到顾剑寒，但很难缠，还会放出气息吸引柳之暝的注意，如果这一箭没有将它杀死，顾剑寒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入尸香鬼蜮简直难如登天。
　　顾剑寒想要的东西，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从花神谷夺走的东西，他想帮他得到。
　　“你不相信我，你就等着浪费这个宝贵的机会，灰溜溜地看着顾剑寒无功而返吧！”香兰似乎也到了气头上，说话像是喇叭在吼一般，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不远处的尸香鬼身上，那里面是与她童真外表不符的晦涩与复杂。
　　然而闻衍却突然陷入了迷惘里，对她的大喊大叫充耳未闻。
　　他真的……想帮他得到吗？
　　他得到了镜中花，然后呢？
　　给谁？
　　按照原书的发展路线，镜中花反正是要到魔尊莫无涯手中的。虽然他不确定顾剑寒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想着来拿这个东西，但多半还是与魔尊脱不了干系。
　　障目叶给了他，如今又要来一个新的定情信物吗？
　　闻衍抿紧了唇，拉弓稳箭的手臂用力到发痛，不知过了多久，竟然顺着香兰花藤往下拉的力度缓缓朝下方移动了。
　　那一刻……他不敢直视自己那颗因为嫉妒而变得无比丑陋的心。
　　尸香鬼第三声笑产生的灵力波动和毒雾攒动正在慢慢止歇，顾剑寒飞身急退远离闻衍的射击范围，其间撑开冰系高阶防御结界暂时阻碍了尸香鬼的纠缠，尸香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弱点暴露，挥动长刀狠狠地砍击着坚硬的玄冰冰面，尸香血煞长刀锋利无比，每一下都凿得瓷实，蜿蜒的血煞之气迅速地顺着冰面往顾剑寒身上爬，大大小小的尸鳖掉落下来，窸窸窣窣地啃食着防御结界，顾剑寒单手撑着结界，长发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
　　那黑袍猎猎翻飞，满身黑雾成漩涡状，一声尖锐的长啸之后，满地的尸鳖有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
　　但就是这么一瞬间，闻衍早已瞄准黑袍的下腹处，也就是香兰所说的——少年体型尸香鬼的胸腔中央。他眸色沉稳地松指放箭，琥珀长箭破空而出，势不可当，以绝杀之态精准命中尸香鬼翻飞的黑袍。
　　时间似乎都静止在那一刻。
　　那一箭似乎耗尽了闻衍全身的力气，他放完箭便垂下了眸，近乎失力般地往后倒去，跌坐在顾剑寒为他撑好的结界之中，那一方柔软的草丛里。
　　他不敢抬头去看那一箭的结果，更不敢直视顾剑寒的眼睛，他为自己的嫉妒和自私而感到羞耻，更为自己辜负了顾剑寒的心意而感到痛苦，尽管他竭力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他不过是选择了相信香兰而已。
　　他对不起顾剑寒。
　　他配不上他。
　　香兰从内部破开结界朝尸香鬼狂奔而去，顾剑寒旋手收起防御结界朝闻衍飞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天阶神弓，只是单膝跪在闻衍身边，伸手想要抬起闻衍的脸，却被他反方向避开了。
　　顾剑寒原本心情是很好的。
　　“阿衍。”他问，“你不高兴吗？”
　　他朝尸香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满地的脓血已经消失不见，密密麻麻的尸鳖也化作飞灰。
　　“是因为第一次杀人吗？”顾剑寒尽量从他的角度去想，极其认真地安慰道，“它不是真的人，而是鬼界之主的庶子，天生便是罪体，受柳之暝驱使之后造孽无数，杀了便杀了，还替那些惨死的冤魂报了仇，不必有负担。”
　　顾剑寒这般说着，忽然怔了怔，随后便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出身卑贱，受人驱使，杀孽满身。
　　但是闻衍不一样。
　　他心爱的徒弟，有着比太阳还要温暖的心脏，和一双比日光还要耀眼的琥珀。他手中干干净净，没有一条人命，笑起来总是天真得不像话，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傻。
　　但顾剑寒知道他不傻，他只是太过年轻，未经风霜，未曾见识过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心斗角弯弯绕绕，也未曾亲眼目睹过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的惨状和悲伤。
　　如果他愿意，顾剑寒可以把他宠在心尖上，这些阴暗的、危险的、痛苦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有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他可以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只要他说喜欢，他什么也为他取来。
　　但闻衍一路走来从未表露过那方面的意思，他以为这样顺理成章地让他接受历练快点成长也算是好事，可没想到还是操之过急。
　　是不是真的该把他宠爱豢养在冷月峰上，不再让他沾染这些污秽之物才算好。
　　他无声叹气，伸手理了理闻衍的头发，还未说些什么，闻衍便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他。
　　他说对不起，声音沙哑，不似寻常。
　　顾剑寒漂亮的眉头又慢慢紧锁起来，他睫绒上的冰霜还未完全化去，眉眼有些湿润，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柔和。
　　“为师送你回去。”
　　闻衍怔住了，抬眸愣愣地看着他，心里闷闷地发着痛：“你不要我了吗？”
　　“说什么傻话？”顾剑寒扶额，“你若是继续跟着我，这样的情形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用冰冷的双手捧起了他的脸，静静注视着闻衍受伤的双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薄唇抿了又抿，却最终败在了闻衍越来越黯淡的目光里。
　　“为师是担心你，不是不要你。”他补充道，“也不会不要你。”
　　为师只有你。
　　闻衍眸中似乎有泪光闪烁，他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住了顾剑寒。不过这次不是把他抱进怀里，而是紧紧抱住他的腰，埋进了他单薄的胸口，似乎想凭借这个动作从顾剑寒身上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力量。
　　隔着衣衫，顾剑寒感觉到他急促而炽热的呼吸，他回抱住他，轻轻地摸摸他的头，顺了顺他微乱的头发，无声安抚着他，就像青鸾安抚着百鸟阁受惊的灵兽一般。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闻衍情绪有些失控，不知道收好力气，他的腰被箍得有些疼，胸口也被蹭得泛红，但这点程度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于是他选择了纵容。
　　纵容的后果便是闻衍越来越过分，最后甚至把他扑倒在草地里。
　　虽然不太明白，但他能很清楚地听见他错了拍的，艰涩的喘息。
　　于是他抬指拉下他的面罩，想让他呼吸得更顺畅一些。
　　没想到闻衍却毫无预兆地咬上了他的指尖，那一下咬得很重，但没碰到虎牙，也没有见血。他一寸一寸地咬上去，顾剑寒受了痛也没制止他，目光依旧平静得可怕，甚至有闲暇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眶和脸颊。
　　“阿衍这么喜欢咬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闻衍在他无名指指根重重地咬了好几口，顾剑寒不知道那个动作的含义，也不明白那一圈明显的咬痕意味着什么。
　　不见血便不会留疤，闻衍如今咬得再重，很快也会恢复如初，到时候那里没有了痕迹，指不定又会闹他。
　　于是顾剑寒收回手，拉开层层叠叠的衣襟，那声音略有些无奈，眸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纵容和溺爱。
　　“在这里，咬重一点吧。”他躺在草地上，鸦色长发散乱，如同一幅太过传神的墨画，“咬出血也没关系，那一点血，阿衍还是可以克服的吧。”
　　“有什么情绪别闷在心里不吭声，宣泄出来，无论怎样都好，你朝为师发泄也不是不可以。”
　　闻衍双臂撑在他身侧，垂眸注视着他含情的眉眼和微红的脸颊，目光扫过被他咬红的手指和被热意熏红的脖颈和耳朵，一时间竟像是被蛊惑。他缓缓俯身凑近了那一方白腻如玉的，等着他留下标记的颈侧，像犬科动物捕捉到猎物时那样，认真谨慎地深嗅着，确认这个猎物只属于他。
　　顾剑寒已经快受不了了。
　　他偏开头，任凭闻衍的呼吸扑在他颈侧，过度深嗅让他的身体变得有些敏感，闻衍鼻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时，他几乎控制不住全身的微颤，甚至连睫绒都在发抖。
　　被热意化开的冰霜顺着他的眼尾滑落而下，看上去就像被闻衍惹哭了一样。
　　闻衍微微启唇，尖锐的虎牙慢慢露了出来，他先是轻轻吻了吻那一寸冰冷的皮肤，再极其缓慢地舔了又舔，粗糙的舌头将细腻的皮肉磨得发红，顾剑寒忍不住抓了一下闻衍的手腕，哑声让他快点。
　　闻衍听出了他师尊故作凶狠的语气里那点微弱的哭腔，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大梦初醒般地，撤身看着地上衣衫不整、已经进入状态的人，不知道接下来该进还是该退。
　　事已至此——
　　“阿衍哥哥！”那个防御结界又加固了，香兰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知道他们一直没有出来，而这边又有情况需要处理，“白藏受了伤！快要嗝屁了！快来救救他！！”
　　白藏嘴角抽了抽，无奈道：“香兰你——”
　　话音未落，那个防御结界便被顾剑寒收起来了，他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目光比以往更为狠戾，看着香兰和白藏似乎想要杀人。
　　“一个两个三个，全是蠢货。”
　　闻衍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耷拉着脑袋，全身上下散发着抱歉的气息，不敢靠顾剑寒太近。
　　香兰已经习惯了他的数落，也偷学了闻衍左耳进右耳出的智慧，摇头晃脑的，并不把他这些话放在心上。
　　只有白藏第一次听见他骂人，受着灵力压制和威压折磨，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朝顾剑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少年的声线随之响起。
　　“尊上恕罪。”
　　闻衍看着他，有些疑惑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少年来，还没等他把一切捋清楚，便见那少年突然朝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少侠救命之恩，白藏没齿难忘。”
　　「白藏：花神谷秘境魔物尸香鬼之名，原是鬼界之主众庶子之一，受柳之暝驱使后魔化成其座下一条走狗，人族少年形态，性情刚直，宁折不弯，与其魔化状态截然相反的是极强的正义感和青涩的性格」
　　闻衍手机一直在袖中震动，解锁后便弹出了这样一条，信息来源是花神志异小程序。
　　他收好手机抬头，发现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闻衍：“……”
　　他下意识望向才被他欺负过的师尊，眼神里闪着可怜兮兮的琥珀色光泽，那一眼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试探。
　　顾剑寒的底线在哪里，有没有特别生气，还愿不愿意理他。
　　他再不知道的话，就要疯掉了。
　　顾剑寒本来脾气就差，如今又在气头上，他偏生还要往刀口上撞，若换作别人他早就渡霜伺候了。但闻衍似乎特别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比那暴雨天里摇着湿漉漉的尾巴请求避雨的大型犬还要可怜，看得他蓦然心软。
　　他这才发现他栽得厉害。
　　“天阶飞鸾凤鸣弓原本就有清邪祟消业障之用，这也是当初那么多魔界鬼界的大能……包括一些正道宗师都趋之若鹜的原因，加之你身上的灵力是为师冰系灵力的分支，在非特殊状态中净化能力极强。”他说着白藏的事，目光却一直放在闻衍身上，直直地看进闻衍的双眸里，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徒弟突然异常的原因。
　　“那就是尸香鬼的本体——鬼族白藏。”
　　“原本被禁锢在镜中花里，以分体潜于尸香河中，这也是渡霜之所以无法将其斩杀的原因。”
　　“黑袍人的胸腔中央是魔兽心石，连接着镜中花里沉睡的本体，心石被瞬间击碎的时候本体回归，便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顾剑寒好像并没有很生气，闻衍心想。
　　他师尊对他真好，被那么不知分寸地欺负都还愿意搭理他，而他却因为自己的原因对他发脾气闹别扭，还冷着他不和他说话，他简直是个人渣。
　　闻衍脑袋上又被压上了一顶沉甸甸的人渣帽子，神情更加伤心了。
　　“师尊，对不起……”
　　顾剑寒沉了脸，也红了脸，碍于外人在场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冷冷地瞪了闻衍一眼，警告道：“再让为师听见这三个字，你的舌头就别想要了。”
　　闻衍不知道为什么顾剑寒会突然这么反感，但还是乖乖闭了嘴。
　　白藏看着眼前这个情景，一头雾水地看了香兰一眼，却也很识相地没有插话打扰。
　　香兰朝他诡异地笑了笑，并不多言。
　　“虽然很抱歉，但我必须得告诉你，其实方才我是想射杀你的，并没有想救你的意思……”闻衍见顾剑寒不再说话，便硬着头皮处理起白藏的事情，“你先起来吧，别跪着，男儿膝下有黄金。”
　　白藏神情略有些怔忪，并没有起身，只是望着闻衍，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闻衍无法，只能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我和我师尊都不喜欢这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这样跪着是何苦呢。”
　　“我本是鬼界最不受宠的庶子，为承担嫡系兄长们所犯下的孽障而生，自小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白藏的声音有些嘶哑，“数百年前受了柳之暝的恩惠，追随她到了这个地方，却被生生抽去分体为她镇守尸香河。”
　　“她有一种蛊毒，可以让任何一个人毫无理由地爱上另一个人，并疯狂地，甘愿为另一个人牺牲一切，直至性命燃烧到毫无价值的时候。”
　　“你知道那蛊毒叫什么名字吗？”

第46章 、天道禁制
　　闻衍一头雾水：“我应该知道吗？”
　　白藏很瘦，扶他起来的时候肘骨硌到了闻衍的掌心，这触感让闻衍想起顾剑寒，他们是一样的骨瘦嶙峋。
　　他往回看去，却见顾剑寒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是尸香散。”白藏身上也很脏，因为自从被囚在镜中花之后便从来没有沐浴过，也没有闲心清理身体。
　　白藏看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正想向闻衍道歉，他身上便簌簌地落了一阵六角形冰凌——那是顾剑寒的濯洗术。
　　他身上那些累累的新痕旧伤被一并抹去，留下清瘦挺拔的少年躯体，破破烂烂的衣衫也焕然一新，连枯燥的长发都重新变得乌黑柔顺。
　　他受宠若惊地朝顾剑寒望去，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顾剑寒便已经近在眼前。
　　他粗暴地把闻衍往回拉了一把，垂眸看向白藏的眼神里平井无波：“你所说的尸香散……是如何炼制的？除了柳之暝还有人会吗？”
　　仿佛方才的举动完全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为了从他这里获取有用的讯息，于是发发慈悲略施小惠。
　　他起初对闻衍也是如此。
　　只不过像他这样尊贵的人，哪怕只是略施小惠，对于他们来说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闻衍怔怔地望着顾剑寒冷漠的侧脸，又看了看他紧紧抓在他手腕上的……白皙瘦削的指节。
　　好在他来得比较早。
　　他真幸运。
　　但魔尊比他还要幸运。
　　闻衍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人要活得轻松快乐，就不能一直和比自己幸运的人比，珍惜当下就好了。
　　“尸香散是柳之暝的独门秘法，数百年来她未收徒，所以应该是没有其他人会的。”白藏实话实说，“当年我跟在她身边，也算是到了心腹的程度，但也从未听她说起过关于尸香散炼制方式的只言片语。”
　　“尊上还有其它想知道的吗？”
　　顾剑寒沉默片刻，面容一片平静：“没有了，原本也只是随便问问。”
　　他收回目光，却看见闻衍又在发呆，这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平日里看着也就算了，此刻一看简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闻衍额头被狠狠敲了一下，他吃痛地捂住额头，猛然回了神。
　　“师尊——你又打我！真的很痛！”
　　“谁让你一天到晚神游天外没个正形？下次再让为师看见你动不动就发呆，就不是敲下额头这么简单了。”
　　闻衍额头红了一片，抿紧唇盯着顾剑寒一言不发。
　　“怎么？为师如今管教你一下都不行了？”顾剑寒也注意到了他额头那片红，有些后悔方才下手重了些，他垂在一旁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往闻衍额头上贴了贴。
　　冰凉的手指和掌心紧贴在发红的前额上，起到了类似于冰敷的效果，闻衍轻轻闭上眼，顺着这个动作朝顾剑寒倾身而去，委委屈屈地抱住了他太过蛮横不讲理、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师尊。
　　“行了……外人还在这儿，撒什么娇。”顾剑寒话是这么说，却并没有要推开闻衍的意思，反而偏头看向了一旁呆若木鸡的白藏和嬉皮笑脸的香兰，那目光中是明晃晃的警告。
　　香兰颇识时务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白藏也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老老实实地背过身体避嫌。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白藏心中默念。
　　虽然那动作清清白白，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味道，也不知道顾剑寒为什么会那么敏感。
　　“我只是想事情想入神了，师尊叫一下我就好了嘛，为什么那么凶，总是一言不合就动手？”
　　闻衍这些天被顾剑寒温温柔柔地宠着，一朝回到解放前，心里自然有些落差，再加上那一下顾剑寒确实没收力，额头现在都还在隐隐发痛，心里的委屈就更重了。
　　居然敢数落顾剑寒，香兰打开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缝，内心一片唏嘘。简直是——吾辈楷模！
　　“还委屈上了……这么大的人也不害臊。”
　　“明明是师尊对我太过苛责。”闻衍闷闷不乐，“况且我哪里大了，我才十八岁。”
　　顾剑寒被堵得哑口无言。
　　闻衍瞧着他不说话，像是放弃抵抗，于是得寸进尺道：“那师尊是不是承认了？”
　　顾剑寒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谨慎道：“为师承认什么？”
　　闻衍接得很快，生怕他不认账似的：“承认对我过分苛责。”
　　顾剑寒回想片刻，心里有了数，想着闻衍这傻狗该用脑子的时候没什么脑子，算计他倒是精明得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从他这里薅羊毛的机会。
　　可谁让他也认了栽，愿意宠着。
　　“行了，说吧，想要什么。”
　　闻衍十分惊喜，又觉得一下被顾剑寒看穿了有些羞赧，于是支支吾吾道：“师尊还记得啊。”
　　“答应过你的事，为师自然记得。”
　　这种冲击力极强的话，顾剑寒居然那么平静地说了出来，就好像理所应当似的，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闻衍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的心跳得快要飞起来，他飘飘欲仙，沉醉在顾剑寒无意中吐露的甜言蜜语里，非要紧紧抱住顾剑寒不可，否则就会被吹到天上去，被充盈的幸福感和满足感麻痹所有的感官，连走路都像是在踩在云端上，高兴得失去实感。
　　“你抱太紧了。”顾剑寒无奈地提醒，“只是答应你一个愿望而已就激动成这样，没出息。”
　　闻衍现在才不管自己有没有出息，晕头转向地凑到顾剑寒耳边像是想说悄悄话。
　　神神秘秘的，顾剑寒心想，这么大阵仗，到底会是什么愿望。
　　“等回去之后再偷偷告诉师尊好不好？”闻衍很小声很小声地和他咬着耳朵，“在这里我不好意思说。”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若不是顾剑寒自持身份，此刻指不定已经翻了多少个白眼了。
　　“随你。”
　　闻衍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连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雀跃，若是身后真的有条犬尾，现在恐怕都快扑腾扑腾地摇断了。
　　他高兴，顾剑寒也跟着高兴起来，方才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尸香散带来的疑虑也随之消褪下去。
　　蛊毒发作都是有预兆的，他还没有蠢到被人种了几百年蛊都没发现的地步。
　　也许只是前世识人不清，轻易托付了真心。
　　也许。
　　他曾一度以为爱是无比奢侈的东西，需要燃烧掉自己的一切，打碎骨头咽着血去祈求才可能得到一丝垂怜。但闻衍让他明白事实不是那样的，只要他开口，只要他朝他张开双臂，这孩子眼里心里那足以将人晒化的光芒，便会永远笼罩在他身上。
　　前世的一切都是错的，至于为何错顾剑寒已经不想再去深究了，因为自从遇见闻衍的那一天开始，他这一生便触碰到了幸福而温暖的真实。
　　有闻衍在身边，他学会了拥抱，学会了接吻，学会了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尽管……这个人还有些乳臭未干的天真。
　　但那才是对的。
　　他很高兴。
　　闻衍按住顾剑寒的肩膀慢慢撤开身，正想说些什么逗趣一下，却突然看见他师尊微抬起脸凝望着他，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脸颊微红，薄唇弯成了一个美好的弧度，神态沉醉而痴迷。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很浅很浅的笑容。
　　这还是闻衍第一次看顾剑寒正常地笑，尽管按通用标准来说这个笑容也不算是很正常，但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莫大的进步了。
　　这个表面清冷高傲，恨不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但内心一直有着渴望爱，抗拒寂寞的声音。
　　他曾彻底成为过一堆潮湿的柴堆，连骨头里都淬满了寒冰。
　　连他自己都以为这一世也就那样了，但遇上了从天而降的变数，到如今这样真心地笑出来，像是隔了有好几辈子那么长。
　　忽略那点难以言喻的病态感，那笑容其实很是好看，像人间江南絮絮的初雪，不声不响，却蕴藏着某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那一刻闻衍觉得好像有无数片孤独寂寞的六角形冰凌簌簌地扑向他，在他耳畔悄悄地，用只有他一个人才懂的语言告诉他——
　　快把他彻底融化。
　　“笑了诶……”香兰啧啧称奇道，“我听说冷月峰主天生就不会笑，还有人给你起了外号叫冷血面瘫，要是有留影石就好了，一定让那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蠢修士们看看！”
　　闻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直直地盯着他师尊舍不得移开眼：“那是自然！我师尊可是三界排行第一的绝世大美人！想笑就笑，不想笑的时候冷着脸，也比那些背后乱嚼舌根的小人好看！”
　　三界排行第一的绝世大美人——这可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原书就是那样写的，一字不差，当时他看着这一条的时候也是一脸尴尬，但看见顾剑寒这副皮相之后，才发现书中所言没有丝毫夸张。
　　他师尊确实非常漂亮。
　　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好想亲一下啊……
　　但是没有刷牙。
　　还有比这更加悲惨的事吗？
　　“怎么了？”顾剑寒轻声问。
　　“没事。”闻衍告诉自己要坚强，反正来日方长，“师尊，我们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快去下一个地方吧！”
　　“香兰姑娘，还有……”闻衍纠结了一下该怎么称呼，还没选择好便听见白藏幽幽开口。
　　“叫我白藏就好。”
　　“好的。”闻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你不用背过身去的，我和师尊又没有干坏事。”
　　白藏闻言大松了一口气，回过身来朝两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掷地有声道：“尊上，少侠，请准许白藏跟在你们身边，前路凶险异常，多一个同伴也多一份照看！”
　　“你们花神谷的人都有当狗皮膏药的毛病吗？”顾剑寒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本座的弟子不需要你报恩，本座自会护他周全，你想逃出花神谷请自便，不要打本座弟子的主意，他有本座一个人就行了，不需要什么同伴。”
　　闻衍有些懵，他是很依赖顾剑寒，也很喜欢顾剑寒，这没错，但什么时候不需要同伴了？
　　虽然只要顾剑寒说不许，他就一定会拒绝就是了……毕竟此番出行特殊，顾剑寒是奔着镜中花去的，他只是顾剑寒捎带的小尾巴，自然全程都要听从顾剑寒的安排，不能坏他的事。
　　可是他很想多交一点朋友，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修真界。他不是内向的性子，喜欢到处玩儿，结交新朋友，尽管到最后都没有深交，但起码最初还是快乐的。
　　这一个多月已经快把他憋坏了，如果以后还是没有同伴，也许就只能在冷月峰闹顾剑寒了。
　　这样顾剑寒也一定会觉得他烦，很快就会厌倦他的。
　　情侣之间过分亲密，什么事都要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是很危险的状态，他曾在iPad里的本地书架上看见过，说是这样很快就会消磨两人之间全部的热情和新鲜感。
　　他不想让顾剑寒那么快就厌倦他，他想让顾剑寒永远喜欢他，但这不是顾剑寒能控制的事情，所以哪怕是对他许愿也没有用。
　　如果能结交一点朋友是最好的，这样一来他不会一直围绕在顾剑寒身边打转，顾剑寒也不会觉得那么快就觉得他烦，两个人有更多的个人空间，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对方更加珍贵，这样的爱情才是良性发展的模式。
　　闻衍恋爱没谈过一次，在内心分析起情感发展模式的利弊来倒是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感情大师。
　　等他分析出来的时候，顾剑寒已经带着他到了尸香鬼蜮的结界入口了。
　　闻衍：“……”
　　“师尊，香兰和白藏呢？”
　　顾剑寒没搭理他。
　　“师尊，阿衍是不是又哪里惹你生气了？”闻衍凑上去，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顾剑寒抬眸轻瞪，话说出口却是明晃晃的无奈和溺爱：“你有不惹为师生气的时候吗？”
　　闻衍不明所以，略垂眸朝他眨了眨眼，看上去很是可怜。
　　“……算了。”
　　“不要动辄便在为师面前提别人的名字，为师不喜欢。”
　　提名字也不行了？
　　顾剑寒也太霸道了，闻衍暗自腹诽，觉得这样不是什么好兆头，等有机会一定要和他谈谈才是。
　　现在先应下来，让他消气再说。
　　尸香鬼蜮的结界口依然是无人镇守，两簇明灭的鬼火和试炼场入口的感应阵一模一样，顾剑寒收俘鬼火拿出复刻符于半空一燃，柳之暝居处的第四根红烛烛火便晃了一下。
　　两人走进去，闻衍手中突然多了一沓符咒，上面的繁复咒纹和方才顾剑寒燃的一模一样。
　　闻衍捧着符咒，受宠若惊：“师、师尊？”
　　“看你一直盯着。”顾剑寒抬手揉揉他的发，“以后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为师都会给。
　　这台词……他穿的书恐怕不是《魔驭天下》，而是《霸道师尊爱上我》吧。
　　这不真成顾剑寒包养的小白脸了吗？
　　然而他居然还可耻地心动了。
　　闻衍差点热泪盈眶：“师尊，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会用心修炼，来日好好孝敬师尊的。”
　　顾剑寒走路的步调慢了下来，意味不明道：“孝敬？”
　　闻衍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生怕顾剑寒不信似的，开始喋喋不休地编织起未来幸福美满的幻想，顾剑寒见他手舞足蹈那股高兴劲儿，便也没说什么。
　　但其实他不想要闻衍的孝敬。
　　前方大雾散去，闻衍将符咒收好，依旧伸手拉住顾剑寒的衣袖。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略高的石台，往下俯瞰而去，入眼便是一个烟火气十足的村庄。
　　闻衍感觉浑身重了一些，下一瞬间，便感觉到手腕被抓住了，肩侧被身边人轻轻地靠了一下。
　　他垂眸看去，发现他师尊正伸出右手，白皙的手心里结出一团絮絮的冰凌，眨眼间却又迅速地消融下去，只在手心留下一点冰冷的潮湿。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花神谷秘境里，居然有这么重的天道禁制。”他抬眸望向闻衍，眉心的朱砂痣显得前所未有地黯淡，“为师用不了灵力了。”

第47章 、半死半活
　　闻衍瞪大双眼，按住顾剑寒的肩让他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点，上上下下地给他检查是不是受了伤。
　　顾剑寒无奈：“你在做什么？”
　　“没有受伤啊，那为什么会用不了灵力？”
　　“……你可以用吗？”
　　闻衍抬手凝灵，一团琥珀色的灵雾在掌心涌动，但也是下一瞬间便尽数消散。
　　顾剑寒好以整暇地看着他，脸上从方才闻衍乱摸的时候便泛着一点红晕，因为肤色胜雪的缘故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这地方也太邪门儿了吧。”闻衍一边感慨，一边忍不住担心起来，“师尊没有灵力会不会不舒服？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都到尸香鬼蜮了，马上就要抵达花神谷秘境中央，怎么可能在这里无功而返？”顾剑寒不知道闻衍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义正辞严地教训道，“你以后遇到什么困境，也要这样轻易地放弃吗？做事没有一点恒心，成天想着半途而废，最终也只能一事无成，到时候你还要来找为师去帮你收拾烂摊子吗？”
　　闻衍被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觉得顾剑寒真的很像那种一天到晚在教室外面游荡巡察的教导主任，总是在这种时候严厉得不像话。
　　平日里端着架子没有说的话，此刻像是泄了闸一样朝他涌去，差点把他拍死在浪底。
　　他也只是担心他，至于这么生气吗？
　　“对不起……师尊，都是阿衍不好。”闻衍又使出屡试不爽的茶言莲语，“师尊不高兴就骂我吧，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说这种会惹师尊生气的话。但阿衍不是有意的，阿衍只是心疼师尊……别生气了好不好，如果师尊因为阿衍气坏了身体，阿衍会很难过的。”
　　顾剑寒一口气哽在喉间，继续教训也不是，轻飘飘地让他蒙混过关也不是，只觉得闻衍这小子越来越会往他心尖上踩，就吃准了他没办法抗拒这一套。
　　“好啦，师尊。”闻衍见他沉吟不语，心想这事儿算是揭了过去，于是往前走几步纵身一跃跳下了石台，稳稳地落在地上，再自以为很帅气地转身朝顾剑寒张开双臂，那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又浮现在他脸上，“师尊跳吧，别害怕，阿衍一定会好好接稳师尊，不让师尊摔着的。”
　　傻得要命，顾剑寒心想，他只是用不了灵力，又不是残废了。
　　但是既然有人愿意接着，又何必自己一个人苦撑呢？
　　他的身体被冰系灵力侵蚀，也依赖着冰系灵力维持风仪落落的表象，失去了灵力支柱，他以往落下的病根在此刻存在感便格外强烈。
　　有闻衍在身边……真的太幸运了。
　　“呜哇！”闻衍非常夸张地叫了一声，稳稳地将顾剑寒抱了个满怀，并顺着向后的冲击力紧紧抱住他的腰转了一圈，顾剑寒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双腿被甩在半空划成一道满月的圆弧。
　　“师尊，你好轻啊！”闻衍将顾剑寒往上掂了掂，让他坐在自己的右臂上，顾剑寒原本便身形颀长，只比闻衍略低一寸，这种抱姿便让他显得更高，闻衍得抬头才能望见他漂亮的猫眸。
　　他也不嫌累，就这样仰着脑袋冲他笑，也许看不太清自己在他深眸中的倒影，但能轻而易举地看清楚他脸上那略显病态的痴迷笑容。
　　他的长发顺着肩颈和胸口如瀑地垂了下来，脸上泛起不太正常的红晕，目光微微涣散。
　　“阿衍……”
　　闻衍听见他轻声唤，语气温柔又缠绵，显得过分亲昵黏腻。
　　“我在这里。”他有点招架不住这样的顾剑寒，微微偏了偏头轻咳一声，“师尊有什么吩咐吗？”
　　“你会一直在为师身边吗？”
　　这话不像是询问，倒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渴望。顾剑寒偶尔流露的天真总是直戳闻衍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小猫爪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下一刻就要因为承受太多可爱暴击而倒地不起了。
　　于是他仰头望向顾剑寒，极其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们已经做过约定了，师尊忘了吗？”
　　“我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师尊身边。”
　　*?*?*
　　他们并肩走在狭窄的街道上，闻衍紧紧握着顾剑寒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魔族秘境之中的世外桃源。
　　街道两侧商贩不多，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也只有简陋的小馆和客栈，其余大多是参差错落的民居，街上很是冷清萧条，偶尔还有寒风呼啸而过，闻衍通过手腕察觉到顾剑寒轻轻抖了一下，于是脱掉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顾剑寒蹙了蹙眉，正要将那件外袍扯下来，却被闻衍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打不开乾坤袋，师尊将就一下好不好？”
　　顾剑寒眉头蹙得更深了：“为师不冷，你自己穿着。”
　　“阿衍也不冷。”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顾剑寒的手背，并朝他很灿烂地笑了笑，“师尊就满足一下阿衍的心愿吧，阿衍真的很想照顾师尊，求求师尊了，就给阿衍这个机会吧。”
　　顾剑寒深深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无声叹了口气，倾身在他脸颊落下很轻的一个吻，像江南冬天飘落的第一片雪花。
　　闻衍晕头转向地想——
　　赚大了。
　　这村里面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如果不是坐落在花神谷秘境深处，便俨然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间村庄。
　　闻衍捂着半张脸拉着顾剑寒走了一会儿，肚子突然咕咕地叫了起来，他挠了挠头，有些害臊。
　　“师尊，我好饿啊，我们先找个饭馆进去填填肚子好不好？”
　　他自从进入花神谷秘境便没再进食，有灵力在身的时候还好，现在恢复了凡人之身，便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饥饿感。
　　顾剑寒也饿了，只不过他没有闻衍那么不耐饿，来花神谷之前的早上也喝过甜牛奶，所以暂时还没那么难受。
　　“花神小馆——”闻衍在一家简陋的饭馆前走不动路，看着门上破破烂烂的牌匾道，“师尊，我们就去这家吧。”
　　顾剑寒颔首，先他一步走了进去。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个看起来十分简陋的小饭馆里十分热闹，里面几乎是座无虚席，他们想找个清净点的位置都有些困难。
　　大街上看不见的人影好像全部集中到这一个地方来了，走进去才听见里面人声鼎沸，闲聊声、招呼声、脚步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扰扰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发出声响，但无法辨别出每一种声音的来源。
　　他们就那么走了进去，像格格不入的天外来客，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抬头看他们一眼，甚至连店里的小厮都对他们视而不见。
　　闻衍和顾剑寒对视一眼，均是心里一沉。
　　“打扰一下，请问我可以向您打听一点事儿吗？”闻衍拦下了一个端着碗碟的小厮，低声询问。
　　那小厮看了他一会儿，原本热络的笑容慢慢变得冷漠，朝闻衍机械地回复道：“客官请说。”
　　闻衍也注意到了小厮的异状，定了定心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下去：“你们这里生意真好啊，但是我看外面都没有什么人，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吗？”
　　那小厮抬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眸中毫无神采，说话时牵动嘴角的弧度都毫无变化，让闻衍想起舞台剧上的木偶人。
　　说不出的诡异感，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是啊……大冬天的，谁想在寒风里面站着吹呢，鄙店别的没有，唯一一点好处就是能帮乡亲们避避寒。”他问，“请问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靠窗那里还有位置，就是风会吹进来，所以有点冷，大家都不爱坐那个地儿，也不知道你们受不受得了寒。”
　　闻衍皱了皱眉：“没有别的位置了吗？”
　　他倒是无所谓，但是他师尊很怕冷。
　　“对不住客官，暂时没有了。”
　　“那算了——”
　　“没关系。”顾剑寒不紧不慢地打断了闻衍的话，“就坐那儿吧。”
　　“好嘞。”
　　顾剑寒朝那边走去，闻衍一脸担忧地跟着，忍不住问：“师尊，真的没关系吗？”
　　“关了窗的，为师还没有那么娇气。”他一边说着，一边虚握成拳轻轻咳了咳，脸色有些苍白。
　　闻衍看着心疼，但外面寒风凛冽，出去更是煎熬，而且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家饭馆。
　　顾剑寒落了座，闻衍则在他身边，靠近窗户的那一方坐下了，他的体型比顾剑寒要高大许多，正好替他挡去了绝大部分从窗缝里呼啸进来的风。
　　“鄙店的招牌菜双黄灌汤包是很好吃的，客官不妨尝一尝，另外松鼠鳜鱼、梅菜烧白、红烧狮子头也很不错。”他惯性地报着菜名，“客官想喝点烧酒暖暖身子吗？咱们这儿的烧酒很好喝。”
　　“你方才说的菜都来一份罢。”顾剑寒冷声道，“不饮酒，沏壶茶便好。”
　　“好嘞。”
　　闻衍看着小厮渐行渐远的背影，悄悄在顾剑寒耳边问：“师尊，他是活人吗？”
　　“半死半活。”
　　闻衍震惊：“半死半活是什么意思？”
　　“如果为师没猜错的话，这个村庄是受了柳之暝的诅咒，被困在了花神谷秘境之中。”他抬手理了里闻衍耳边的发，耐心地给他解释，“如果打破诅咒，这些人便能活下来。如果不打破诅咒，这些人便会永远被困在此地，没有自主的意识。”
　　“你看，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模一样的，是不是很有趣？”
　　闻衍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哪里有趣了，明明就很可怕……也很可怜。”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阿衍，为师必须告诉你，同情心泛滥是最要命的禁忌。今日你觉得他们可怜，来日戕害你的可能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顾剑寒怜爱地划过他的侧脸，轻声告诉他，“除了为师，不要相信任何人，听到了吗？”
　　闻衍有些怔愣，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话。
　　“冷吗？”顾剑寒突然换了话题。
　　“啊……不冷，不冷。”
　　顾剑寒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抬手捂住唇，弓起身体轻轻咳了咳，他失力地朝闻衍身上靠了一下，闻衍便手忙脚乱把他抱进怀里。
　　“师尊——”
　　“为师没事，别嚷嚷。”他靠在闻衍肩窝，被闻衍伸手半圈半抱着，有些疲倦地扑了扑长睫。
　　闻衍暗自着急，遮掩着摸出手机打开了花神谷地图小程序，打算看看附近有没有医馆之类的。
　　「花神医馆：治疗风寒、大面积疮伤等突发疾病，凡间医馆，草药治病为主，针灸疗法为辅，无灵力波动。
　　位置：沿此街道继续前行三里，右侧。
　　馆主：孟昭」
　　“师尊，我们快点吃完饭，待会儿去附近的医馆看一看好不好？”
　　闻衍给他拢了拢搭在身上的外袍，继续圈住他的腰。因为冰系灵根暂时受到天道禁制的缘故，顾剑寒身上没有原来那么冷了，但还是比正常的体温要低不少。
　　“不必麻烦，快点破局便是了。为师身体就是这样的，等离开这个地方就好。”顾剑寒将手搭在闻衍的手上，并在他带茧的虎口轻轻蹭了蹭。
　　闻衍还未说话，方才的小厮便端着菜过来了。
　　这饭馆看着简陋，但庖厨的水平很高。这些都是做起来很麻烦的菜，然而不仅上菜快，而且能明显地感觉到色香味俱全，份量还不小。
　　“客官请慢用。”小厮上完菜便一步一步僵硬地走远了。
　　顾剑寒先是打开茶壶的砂盖轻轻嗅了嗅，从袖中抽出一枚淬着寒光的银针，给桌上的菜挨个验了毒。
　　闻衍本想认真地看看银针的情况，学习一下如何验毒，注意力却总被他瘦白的指尖吸引过去。
　　师尊的指甲盖是淡粉色的。
　　“无毒，且吃罢。”
　　顾剑寒从他怀里坐起来，拿起木勺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他已经太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于是动作显得笨拙又生涩。
　　闻衍道过谢，双手接过瓷碗，感动得两眼泪汪汪，看着碗中的白米饭像是看见了什么珍贵的佳肴。
　　他拿起筷子猛地刨了一大口，再幸福地咀嚼起来，然而下一刻，口中便嘎嘣一声，一颗石子被咬合齿嚼得粉碎。

第48章 、驿梅医馆
　　那一下闻衍觉得自己的牙都被磕裂了。
　　他吃痛地捂住半张脸，艰难地囫囵吞咽而下，再直直地朝顾剑寒的肩上倒去。
　　“师尊，我牙坏了。”
　　饭馆里太吵，闻衍说话又有些含糊，顾剑寒蹙了蹙眉，居然听不太清楚。
　　“你说什么？”
　　“刚刚不小心吃到一颗石子，牙好痛。”
　　“为师看看。”
　　闻衍顺从地张开了嘴，指了指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的那两颗咬合齿，因为这个动作，脸上允悲的表情略显滑稽。
　　顾剑寒单手固定住他的下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又将指尖探进去按了按：“没有裂……很疼吗？”
　　闻衍有点怔愣：“师尊，以后不要把手指伸进别人的嘴巴里，很不——”
　　不对，顾剑寒的手指是不脏的，很干净，白皙又漂亮，跟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对别人做。”顾剑寒莫名其妙，“很不什么？”
　　闻衍蹭蹭他的颈窝：“阿衍会很不高兴。”
　　“为师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哄你高兴了？”顾剑寒觉得闻衍这小子愈发得寸进尺，不管管恐怕以后得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太会撒娇，这一点很不好。
　　闻衍听出他语气严厉，于是悻悻道：“师尊，我的牙好痛，以后万一没办法吃饭怎么办？”
　　“辟谷。”
　　闻衍：“……”
　　“辟谷也会有饿的时候嘛，总不可能真的一点东西都不吃。”
　　“等你到了为师这个境界就可以了。”
　　“可是阿衍喜欢吃饭，没有美食的日子真的寡然无味，我受不了。”闻衍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可能会掉牙齿，修真界可能还没有种植牙的地方，就算有技术也不一定成熟，还不知道有没有重新给他变两颗牙齿的术法，便不由得悲从中来，抱着顾剑寒呜呜个不停。
　　顾剑寒实在是拿他没辙，只能一下又一下地给他顺毛安抚，任凭他紧紧地黏在自己身上。
　　“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遇上点事就哭哭啼啼的，也就是为师不会笑话你了。”
　　闻衍眼眶里挤不出一点眼泪，装作面如死灰道：“师尊，你笑话我吧，我不难过，真的。”
　　果不其然，顾剑寒闻言便轻轻叹了一声。
　　他微冷的手指划过闻衍的脸颊和耳廓，最终停留在他温热的耳后，靠近颈动脉鲜活跳动的位置，动作温柔隐暧，却无端让人觉得危险。
　　只有闻衍还沉溺在云端的陷阱里，对指尖传来的信号浑然未觉。
　　“要是阿衍的牙真的坏了，那为师就去向陆闻青学一点熬粥的术法，以后天天熬给阿衍喝，阿衍想吃什么糕点也可以说，为师去学着做。”
　　如果把牙齿全部打碎，会不会更好一点呢。
　　这样他便无法去别人那里用膳了。
　　“虽然师尊这么说我是很感动啦，但是君子远庖厨嘛，厨房的事还是交给阿衍好啦，师尊就乖乖地等着阿衍来伺候吧！”
　　闻衍主要是怕顾剑寒会炸厨房。
　　更何况做饭这一块儿一直是他在负责，顾剑寒也很喜欢他的厨艺，如果他不做饭了，便又失去了一项足以留在他身边的价值。
　　他不能偷懒，也不能因为太想吃顾剑寒亲手做的饭而动摇！
　　“不过师尊……真的没有能补出牙齿的术法或者灵丹妙药吗？”
　　顾剑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先是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等到口中余味消退下去才不紧不慢道：“也不是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闻衍松了一口气，从顾剑寒怀里直起身来继续他的光盘行动。
　　只是这回吃饭的动作慢了不少，尤其注意碗里的白米饭，每吃一口之前都认真检查个遍，咀嚼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
　　他吃着吃着才发现……其实牙齿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疼。
　　但是在顾剑寒怀里，就觉得好疼好疼。
　　这也太奇怪了。
　　“师尊，这个灌汤包好好吃，你吃一个。”
　　闻衍用多余的那双筷子给顾剑寒夹了一个灌汤包，又给他夹了一个大大的红烧狮子头。
　　“这个看起来也好好吃，师尊多吃一点。”
　　顾剑寒看他还有要夹过来的意思，连忙制止道：“好了好了，自己吃自己的，别给为师夹菜了。”
　　闻衍眨了眨眼睛：“师尊不喜欢吗？我以前是没有给人夹菜的习惯的，是因为师尊太瘦了，不多吃点不行，所以才试着给师尊夹的。师尊不喜欢就算了，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也没说不喜欢。”顾剑寒一看他这副样子便心软，连自己方才为何要制止都忘了。
　　“你想夹便夹罢，为师会吃的，只是不要夹太多了，为师胃口不太好，多了会浪费。”
　　闻衍顿时心花怒放：“遵命！”
　　他一会儿给顾剑寒夹菜，一会儿拿起自己的筷子大口大口地吃，吃一会儿又在桌下打开手机看看小程序推送的新消息。
　　「当前您已进入：花神谷秘境—尸香鬼蜮—七星锁魂阵—花神饭馆。
　　鬼蜮：临渊阁辞典注释——用心险恶、暗中害人的坏人。
　　注意事项：每一处可能潜藏危险的细节。
　　破阵方式：于阵法原心以三昧真火火种烧毁花神雕像。
　　失败代价：反被三昧真火活活烧死」
　　“专心吃饭。”
　　顾剑寒不喜欢他一直拿着那个会发光的灵器不放。
　　那东西分走了太多本该属于他的目光。
　　闻衍没听出他不高兴，收好手机反而兴冲冲地问他：“师尊，你知道如何破局吗？”
　　“找到阵法原心就能破局。”顾剑寒的目光落在虚空，“这里七间民居里住了七个鬼蜮，他们体内分别被嵌进了七颗不同的布阵石，整个尸香鬼蜮都在这个阵法的范围之内。”
　　他又冷又轻的声音被淹没在如沸的人声中，只有闻衍一个人能够听见。
　　“七星锁魂阵——七星分别对应九重天上天枢君、天璇君、天玑君、天权君、玉衡君、开阳君、摇光君的分野，至于锁魂，为师原本以为只是把人困在尸香鬼蜮而已，如今看来也许远不止如此。”
　　“按理来说天道禁制并不会因为这里有七君之力而降，但是很奇怪，这里禁制很重，哪怕是那七君从九重天下来也不一定能使用神力。”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闻衍心想，难以抑制地有些失望。
　　然而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便又开始突发妙想：“那师尊和那七君相比，谁更厉害？”
　　“怎么？若是为师没有那七君厉害，你便要另择高枝吗？”
　　“师尊说的是什么话啊！”闻衍连忙澄清，“我对师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再说了，除了师尊还有谁肯要我啊。”
　　他略有些忧伤，很认真地告诉他师尊：“除了你身边，我没有地方可去，师尊不要用这种事取笑我啦。”
　　顾剑寒看着他微垂的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他面前再一次低了头：“是为师不好，说错了话。”
　　“那七君是与天同寿的人物，自然是比为师厉害很多，不过祂们一般是不会插足三界之事的，祂们自己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
　　闻衍眼睛一眨不眨地听他说话。
　　这种时候那双琥珀便显得尤为深邃，像是两轮吸引力太强的漩涡。
　　某些瞬间，顾剑寒会不受控制地沦陷，甚至都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但好在他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不算太过失态。
　　“什么烂摊子啊？”
　　闻衍看他一直不说话，便出声提醒了一下。
　　“九重天博弈，各方势力动荡不安，比三界纷争也强不了多少。”顾剑寒似乎不想在这个方面说太多，便只是很笼统地提了一下，“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七君之力会被三界魔修所利用？祂们也自顾不暇。”
　　“所以为师说，那个地方也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人即便是成了神，心中的贪欲也永远不会消失。只要那种丑陋的东西存在，无论是三界，还是九重天，亦或是其它大大小小的三千世界，便永远不会是你想象的那么太平。”
　　闻衍想起了自己在顾剑寒的防御结界里射的那一箭，忽然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求救似的询问他师尊：“那种东西，师尊很厌恶吗？”
　　顾剑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太多闻衍看不懂的东西：“厌恶至极。”
　　闻衍霎时抿紧唇，不敢直视顾剑寒的眼睛，也不敢继续问下去。
　　“但是……连为师自己也无法控制。”
　　“诶？”闻衍有些吃惊，“师尊也会有贪欲吗？”
　　“你是在骂为师不是人吗？”
　　闻衍连连否认，就差跪地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真不禁逗，顾剑寒心想。
　　“且不说为师不修无情道，即便修的是无情道，这种东西也会有的。”
　　闻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问问他的贪欲因何而起，又系在何人身上，却怕到时候听到的答案并不是他的名字。
　　他应该懂事一点，闻衍想，想要取代魔尊的位置，也许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谁让在顾剑寒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都缺了席。
　　“吃完了就走罢，里面有些闷。”
　　顾剑寒早早地搁了筷，那盏清茶只抿了一口就放冷了，剩下的时间便一直看着闻衍，轻轻嗅着外袍上闻衍的气息，长睫时不时扑一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师尊再等等我！”
　　“不急。”
　　等闻衍吃完之后，两人便起身去柜台结账。闻衍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从来没见过修真界的货币，身上分文没有，连个能够典当的东西都找不到。
　　当然，空明剑是不能当的。
　　“师尊，如果我现在和掌柜说我在他们的饭里吃出了石子，他们会给我们免单吗？”
　　闻衍摸遍了自己的袖子，只找到一个打不开的乾坤袋，简直欲哭无泪。
　　“我不该把证据吞下去的，我好笨。”
　　“没事。”顾剑寒揉揉他的发，“以后给你配些腰饰，那些玉佩香囊虽说没什么大用，但也不能让冷月峰的弟子落了寒碜。”
　　冷月峰的弟子……他的身份只是冷月峰的弟子吗？
　　闻衍还未走出饭馆，却无端觉得有些冷。
　　“师尊是只给阿衍配，还是说师兄也有？”
　　顾剑寒的脚步凝滞了一瞬，眨眼间又恢复如初。他看向闻衍，淡淡道：“他早就有了。”
　　“……也是哦。”闻衍掩饰性地笑了笑，“阿衍只是开个玩笑，师尊别在意。”
　　“难看。”
　　“啊？”闻衍连忙收起笑容，紧张地看着他。
　　“以后不许那样笑了。”顾剑寒说，“为师不喜欢。”
　　闻衍也不喜欢，但是他已经习惯了。
　　尴尬的时候就笑，难过的时候就笑，失望的时候也笑，不让别人知道他在某一瞬间其实是脆弱的，挫败的，就够了。
　　因为心思太过敏感会给别人带去负担的。
　　与此同时，笑容是很好的保护伞，也是极其牢固的金刚罩，俗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闻衍前十八年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很多人都很喜欢和他打交道。
　　甚至此刻能寸步不离地跟在顾剑寒身边，也是托了那些灿烂笑容的福。
　　有什么不好？
　　闻衍不太懂，但顾剑寒说难看，就暂且不笑了吧。
　　他跟着顾剑寒去了柜台，顾剑寒用那枚定位星棋抵了帐，虽说自从进入尸香鬼蜮后星棋便失了灵，但其本身是一枚成色上好的玉石，和他以前常配在腰间的那枚玉环一并出于回南九境。
　　他对弟子都这么好吗？
　　好像的确是这样，他对赵恪向来是有求必应，在修炼资源上从来没有短了他一分一毫，再珍贵的东西，他付出再多时间精力得到的东西，给赵恪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一点都不心疼。
　　顾剑寒因为幼年的原因有程度不轻的囤积癖，什么东西都要囤一份，囤得越多越好，以此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稀缺的安全感。按理说有囤积癖的人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应该很强才对，但是他却能为了赵恪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不能不说是宠溺到了极点。
　　“走罢。”顾剑寒把微凉的手伸到他手里，紧紧地与他十指相扣，“现在先去找间客栈，天快黑了。”
　　他单手推开门，目光落在不远处昏黑的天际和无声盘旋的老鸦。寒冽的风灌进来，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饭馆内突然陷入了死寂，像是沸腾的滚水在一瞬间凝结成了封冻的寒冰。
　　那些阴恻恻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冰刃一样刺进他们的背脊，却不曾想他们一个是玩冰刃的祖师爷，一个是习惯了冰刃摧残的太阳花。两人当作无事发生般地踏出了门，再同时从左右两边关上了摇摇欲坠的门扉。
　　顾剑寒似乎想说些什么，望过去却发现闻衍一脸心不在焉。
　　他想了想，朝闻衍凑近了些，将自己的脑袋和他的脑袋靠在一起。
　　“好冷啊……”
　　他说，并希望闻衍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闻衍却不解风情，以为他是在催促自己，于是赶紧收拾好情绪准备出发。本想朝他歉意地笑一下，又想起他说不喜欢，于是就这么拉着他安静地走进了寒风中。
　　除了睡觉，他还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说是找客栈，结果一路上全是参差错落的民居，每一家都门窗紧闭，明明还没到夜晚，挨家挨户都亮起了明暗不一的灯火。
　　闻衍敲了好几次门，结果一个应答的都没有，于是只能暂时先继续找下去。
　　闻衍心中想着事，牵着他师尊不知不觉便走了三里路，手机突然在袖中震了一下，他拿出一看，是花神谷地图小程序提醒他曾经搜索的地点近在眼前。
　　他在医馆门口驻足，看见了门边那棵被寒风吹得簌簌落花的银边飞朱砂梅树，满树暗紫比天边暮色更为浓烈，却被凛冽寒风吹得四处飘散，像是预示着某种悲哀的谶言。
　　他扣紧他师尊的手，抬眸望向门楣上的牌匾，上面字迹清丽隽逸，落的是「驿梅医馆」四个大字，并非所提示的「花神医馆」。
　　“阿衍。”顾剑寒唤他，“怎么了？”
　　他很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闻衍似乎在很认真地找着客栈，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医馆。”
　　“为师识字。”
　　“我去敲一下门。”
　　“……”
　　顾剑寒拉住他不让他走，薄唇也抿紧了，好看的眉紧紧蹙着，抬眸看他时连眼神都是破碎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为师怎么知道呢？”
　　闻衍挠挠头，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僵在脸上，又慢慢地消退下去。
　　冷风将披在顾剑寒身上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长发也被吹得在半空撩撩飞舞，像那一树浓烈的幕色，倒衬得他的脸颊格外苍白。
　　格外惹人怜爱。
　　闻衍想，他也会这样看着赵恪吗？
　　“师尊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但是下一刻，唇角就被人轻轻啄了一下。顾剑寒有些着急，亲得很用力，于是发出了明显的啵声，放在平时他一定红透了脸，连耳朵都不会幸免，但此刻他的脸色还是那么惨白，抿紧唇望着他，黯淡的眸光里居然藏着某种卑微的期待。
　　闻衍心口突然细细密密地泛起了疼，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不安的师尊，双手依然十指交扣着，能感觉到他师尊陡然放松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是我不好，不该欺负师尊……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从遇见他开始，顾剑寒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其中真心实意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很多时候连闻衍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但这一次不同。
　　愧疚和悔恨在他心里扎了根。
　　怎么能够让他露出那样的眼神？
　　他心心念念要把顾剑寒从魔尊那里拯救出来，最后他却与魔尊无异，又让顾剑寒坠入了新的苦海。
　　“阿衍，别哭。”
　　闻衍本来没想哭，但一听见顾剑寒的声音就红了眼，他将脑袋埋在顾剑寒的颈窝，轻轻嗅着他身上的冷莲香。
　　嫉妒和贪念总是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一切，他必须从顾剑寒这里得到安慰，才能勉强堵住灵魂的残缺。
　　“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没有不要你。”顾剑寒借着这个姿势在他后颈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不会不要你。”
　　“为师喜欢你，为师只有你。”
　　闻衍彻底怔住了，那一瞬间他觉得风又大了些，暮山紫色的银边飞朱砂梅花被吹到他们脚下，但他没有把顾剑寒再抱紧一些，而是傻傻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不出话。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居然潸然泪下。
　　顾剑寒也没有伸手为他拭泪，只是抿紧唇看着他，眉心那抹朱砂痣依旧黯淡得不像话，眸中却难得出现了不太明显的亮色，紧张地，期待地，向他传递着无声的渴望。
　　因为有了软肋，所以这些软弱的情感全部涌了出来，然而顾剑寒此刻却无暇顾及。
　　他想等闻衍先表露心迹实在是太难了。
　　他很不安。
　　“师尊，对不起——”
　　闻衍的声音哑得厉害，说话时泪潮汹涌，止不住地哽咽起来。
　　顾剑寒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眸中微弱的亮色被突如其来的阴翳掩埋，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闻衍，觉得心脏在凛冽的冷风中被冻得僵硬，他几乎能听见它碎裂的声音，就像严冬里被冻死的飞鸟一样，从枝头坠落时带下一片簌簌的残雪。
　　那为什么还要抱他，为什么还要吻他，为什么还要和他说那些类似于山盟海誓之类的话？
　　只是因为他是师尊，所以不能反抗吗？
　　那不如再——
　　“我没有玫瑰花，没有戒指，也没有带吉他，而且……”他重重地抽噎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而且还让师尊先告了白，我好没用……”
　　他胡乱地擦着眼泪，面部肌肉都在轻轻抽搐，单是那表情看不出在笑还是在哭，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他哽咽道：“对不起师尊，但是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可不可以先答应，以后再补上啊？”
　　作者有话要说：　　菜咕咕的九月日六计划启动！！
　　我赌一包辣条，一定可以成功！！

第49章 、芙蓉玉石
　　顾剑寒眸中阴翳慢慢褪了下去，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闻衍，喉间泛起酸涩。
　　他不知道闻衍为什么会在意那些东西，更不知道闻衍为什么会哭得这么难过。
　　有些话他连听都听不懂。
　　顾剑寒这才发现，他在完全不了解闻衍的情况下爱上了他。闻衍喜欢吃什么菜，有什么特殊爱好，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事，生辰是多久，适合修什么道，他全都不清楚。
　　也许是风太大了，吹得他的眼眶也泛了红。
　　“为师不要你补什么，只要你一句准话，方才你说的很喜欢为师，是认真的吗？”
　　闻衍连连点头，一时间泪如雨下。
　　顾剑寒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漂亮的猫眸里也洇出一层薄薄的湿意，他望着闻衍，伸手细细地给他擦眼泪，他的肤色要比闻衍白很多，清瘦的手在闻衍的脸上不厌其烦地擦拭着，那是与顾剑寒平日里清冷表象截然不同的可心和温柔。
　　“怎么这般爱哭呢？”他声音落在风里，被吹得四处飘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叹息，“不是该高兴吗？以后你就是为师的人了。”
　　闻衍先是怔了怔，过了片刻才愣愣地傻笑起来，他在顾剑寒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脸，声音里有着沙哑的喜悦：“我只是太高兴了……忍不住，我不想哭的，师尊别嫌弃我……”
　　顾剑寒没说话，只是倾身上前在他脸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凉软的，细碎的轻吻。那些吻像荆棘鸟的绒羽一样，将他的泪一点一点地沾走了，自己的身体却变得湿重。
　　最后注定要飞向死亡的荆棘鸟被泪水打湿了羽毛，甘心落在他肩上做一只普通的飞鸟。
　　等闻衍心情平复下来的时候，顾剑寒也吻累了。他靠在闻衍肩上，抱着闻衍劲窄有力的腰身，说话时的语气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宠溺。
　　“越吻哭得越厉害，故意为难为师是吗？”
　　闻衍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热，但更多的是从心脏里满溢出来的喜悦，他抱着顾剑寒舍不得撒手，可是抱得越紧，心里的不真实感就越强烈。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向顾剑寒求证两个人互通心意的事实，又一遍又一遍幸福地从顾剑寒那里确认了自己如今的归属。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幸运过，单是抱着顾剑寒，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真奇怪啊，他想，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怎么感觉心都快跳炸了。
　　对了……他是在和顾剑寒谈恋爱啊。
　　顾剑寒说喜欢他，只有他。
　　虽然是骗人的话，但他还是好高兴好高兴啊。
　　玫瑰花可以向香兰借一点种子，就种在落星阁和他的屋子之间，还要搭几排篱笆，不能让他那位师兄采走了。
　　戒指的话，修真界不知道有没有钻石，也不知道顾剑寒喜不喜欢鸽子蛋，他现在还没有钱，暂时只能自己学着打磨一对。
　　至于吉他……他不会制作，修真界大概也不会有这种东西，也许只能看以后能不能开启璇玑阵回二十一世纪了。
　　对了，还得带顾剑寒去见见他爸妈。
　　虽然不一定见得着就是了。
　　“下面那两个大男人……诶，对，说的就是你们。”医馆楼上的小窗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女子，头上绾着妇人髻，发间斜斜地刺着两支芙蓉玉点翠落梅簪，眉间花钿是暮山紫五瓣梅，双耳坠着两枚被风摇落的银边飞朱砂梅花。
　　闻衍循着声音往上去，只能看见一个绰绰的人影。
　　“你俩要卿卿我我就一边去，别打扰老娘做生意。”
　　闻衍红了脸，歉声道：“实在是对不住，打扰您了，我们马上就走。”
　　他拉着顾剑寒的手正想离开，第一步都迈出去了才反应过来——他们不就是来找人的吗？
　　闻衍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虽然平日里也不怎么聪明。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孟馆主吗？”他朗声问，声音明显还是沙哑的。
　　那女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倚窗看了他们一会儿。窗外的风又紧了些，闻衍一边把他师尊护在怀里，一边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等到顾剑寒忍无可忍之际，那女子才悠悠地开了口：“是啊，找老娘什么事？”
　　闻衍说：“我师父身体有点不舒服，想请孟馆馆主帮忙看一看，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
　　他原本是想借宿的，但是这个医馆里好像只有这位馆主一人，他和顾剑寒两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住进去，别人肯定也不会答应。
　　“这儿可真是好久没来过人了呀。”孟昭撑着头，百无聊赖，“今个儿可真稀罕。”
　　“算了，为师没事，我们走吧。”顾剑寒耐心告罄，看这馆主的样子也并不是善茬，他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被闻衍抱着自然不冷，但闻衍已经站在这里吹了很久的冷风了。
　　闻衍低声严肃道：“师尊，不能讳疾忌医。”
　　“为师不是讳疾忌医，要治病等出去了为师答应你会好好去治，你真的指望这种地方能治好为师的病吗？”
　　“可是自从进来以后，师尊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了，阿衍很担心——”
　　“哎呀呀，怎么能当面说别人的坏话，真是让人伤心。”孟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走下来了，窄小的木门被打开了，她倚在门框上，一袭曳地紫梅描花长裙，外搭着一件厚厚的青缎掐花对襟外裳，“你外边儿的医馆，可未必有老娘的好。”
　　“一会儿叫师尊，一会儿叫师父的，他到底是你师尊还是你师父啊？”
　　闻衍看她愿意开门，不自觉地有些高兴，再加上他还没从方才幸福的眩晕感中完全走出来，于是嘴上少了把门：“他是我男朋友。”
　　孟昭挑了挑眉还没说话，顾剑寒便已经冷着脸望向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什么意思？”
　　闻衍不明所以：“怎么了？”
　　“只是朋友？”
　　“男朋友！”
　　眼见顾剑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闻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这边没有男朋友这个说法，于是忙不迭补救道：“意思就是以后会与之成婚的人！”
　　顾剑寒还未来得及发作的脾气顿时化作热意在脸颊上晕染开来，暮色渐沉，但闻衍还是注意到了。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师尊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喜欢他。
　　“有趣的人。”孟昭笑笑，趿拉着木屐往屋内走了几步，点燃了烛台上燃到一半的蜡烛，朝屋外大声道，“进来罢，二位。”
　　顾剑寒害羞的时候很听话，闻衍拉着他往哪儿走他都不会反抗，也不会不高兴，只是他的好脸色只给了闻衍，看向孟昭的时候便又是一张冰冷的假面。
　　“多谢孟姑娘，您真是菩萨心肠。”
　　屋内温度与外面简直是天壤之别，闻衍心想，师尊终于不用挨冻了。
　　但是有一股很重的烟草味，很难闻。
　　孟昭坐在实木的柜台之后，背靠着一面大约一丈高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标有药材的名字、禁忌和功效。
　　柜台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的药碾，也许是因为久无人来的缘故，已经落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
　　“叫老娘孟昭就行，嫁人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就别喊姑娘了。”孟昭打了个哈欠，不在意地耸耸肩，“老娘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给你师父看病也只是为了好玩儿而已。”
　　“为了好玩儿？”闻衍蹙了眉，“我师父千金之躯，不能儿戏的。”
　　“那你看不看吧？”孟昭不甚在意，甚至从木屉里拿出烟杆来燃起了烟，深吸一口，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可以请您熄一下烟吗？”闻衍护着顾剑寒的口鼻，像一只太过尽职尽责的看家犬，“这东西对身体健康损害非常大，您吸多了也一样会身体不适的，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
　　“这是老娘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孟昭的脸在烟雾后看不太分明，“不看病就滚，别耽误老娘时间。”
　　话音刚落，木屉里便被扔进了一枚芙蓉色的玉石，那枚玉石非常简单，没有任何缀饰，甚至还未抛光雕琢过，然而孟昭吞云吐雾的动作却因此彻底凝滞。
　　她抬眸望向闻衍怀里被紧紧护好的，只露出半张脸的顾剑寒，目光在他的眉眼间流连了好一会儿，最终才不情不愿地吹熄了那杆烟。
　　“先说好，若是什么疑难杂症，老娘可没有义务包你药到病除。”
　　“本就只是为了让本座徒弟安心而已。”顾剑寒拿开闻衍的手，朝孟昭走了过去。
　　孟昭嘁了一声：“得意什么，跟谁没有相公似的，等老娘相公回来，让你徒儿过来学学什么叫疼人。”
　　她将银边锦丝的一头搭在顾剑寒手腕上，自己则牵住另一头，并两指于其上悬丝诊脉，闻衍怕影响诊断结果，在顾剑寒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闻衍憋气憋得都快窒息了，孟昭却还没有诊断出来，他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
　　“奇怪……”孟昭两弯柳叶眉轻轻蹙起，喃喃自语道，“居然无法探查到病灶。”
　　闻衍此刻颇像急诊室前按捺不住担心和紧张的家属，双手扶着顾剑寒又瘦又窄的肩膀，语气有些急切：“请问我师父身体是哪里不太好啊？孟馆主能治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我治不了，探查不出病灶，也不敢随意用药。”行医时的孟昭收起了那副慵懒漠然的模样，连语气都变得格外认真。
　　她看着顾剑寒，眼神中透露着淡淡的怜悯，那是出于一个医者对末路病人的同情：“你的腿疾已经药石无医，五脏六腑也到了强弩之末，连全身上下的骨骼都是脆裂的，如果不依靠灵力的话，你这副身体至多撑不过七年。”
　　“当然，能走到这个地方，估计也不是什么小人物了，或许以后也会有救命的机缘也说不定。”
　　“前提是你们还能走出这个地方。”
　　闻衍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怎么可能呢？我师父他平常一般是不生病的，只是身体冷了些，就从进入这里才开始咳嗽和体虚的，怎么可能就撑不过……”
　　“那你就要去问他咯，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给你们交个底而已，况且你师父他也不一定不清楚吧，你看，他就很冷静嘛。”
　　孟昭很轻地笑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淡淡的，没什么笑意。她伸手将那块芙蓉玉石放进手心，看着它怔怔地出了神。
　　她枕边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石。
　　那是她相公临走时留下的。
　　“阿衍，你别着急，先听为师说。”
　　闻衍怎么可能不着急，他想着方才孟昭说的话，此时一听顾剑寒说话就忍不住红了眼眶，但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哑声道：“我不着急，不着急，师尊慢慢说。”
　　“……为师如今只是失了灵力，所以才会显露出病弱之态，但你也知道，为师的修为是很高深的。那些灵力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劲得多，足以支撑起为师的身体，就算为师吊着一口气出去，只要恢复了灵力，为师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退一万步说，就算为师不幸身陨——”
　　“师尊你说什么呢？！”闻衍赶紧呸呸呸，捂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顾剑寒无奈，等着他自己把手移开。
　　闻衍会移开的，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想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些什么。
　　这一刻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看着闻衍那副吊丧脸，又心疼又好笑，只能摸摸他泛红的眼眶以示安慰：“就算为师不幸身陨，也有能力保灵相不涣不散，捏一个肉身也是很简单的事，到时候就换副躯壳回来疼你。”
　　“真的可以吗？”
　　闻衍双手抓住顾剑寒的手腕，让他微凉的手心在他脸颊上贴得再久一点。
　　“那是自然。”
　　孟昭看着他们，心想又是两个坠入爱河的笨蛋。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神陨尚不可活，人死哪能复生？
　　纵然修为再强，境界再高，终究不过一介凡人而已。
　　她将烟灰倒进了一个檀木小盒里，那小盒上的花纹也是五瓣梅，旁边刻着字，在昏暗的烛光下不太分明。
　　也可能只是因为使用的次数太频繁，难免有指尖摩擦到那些字的时候，时间一长，字迹便不清晰了。
　　“时候也不早了，就在医馆歇着吧，上楼右转有间闲置的卧房，里面的东西都可以用，用完恢复原状，明日早些离开便好。”
　　似乎方才所有的恍惚和哀伤流露只是错觉，孟昭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冷艳的模样，趿拉着木屐上了楼梯。
　　“权当是那芙蓉玉的回礼，也别说老娘占你们的便宜。”
　　闻衍看着她的背影扬声道了谢，明明也算是一份不小的意外之喜，他此刻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待楼上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之后，顾剑寒见闻衍还是没有动作，垂着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实在忍无可忍，凑到他怀里轻轻踮脚和他亲昵地蹭了蹭鼻尖。
　　“师尊……”
　　闻衍拒绝不了他，可是又心里烦乱，觉得现在不该是亲昵的时候。
　　他是该相信顾剑寒的，相信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相信他不会故意哄骗他。
　　但是孟昭方才说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腿疾药石无医，五脏六腑到了强弩之末，连骨骼都是碎裂的，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怎么可能继续没心没肺地沉浸在两情相悦的幸福泡沫里。
　　“阿衍在想什么，说来让为师听听行么？”
　　他说话时微凉的气息扑在闻衍唇间，有些细微的痒意，让闻衍从唇瓣到心尖都开始变得酥酥麻麻。
　　那阵酥麻的爱意随着心脏疯狂的跳动被传递到闻衍的四肢百骸，直接与顾剑寒触碰的指尖更是酥麻到失去知觉。黑暗中有些反应让他感到羞耻，他偏开头，躲掉了顾剑寒纡尊降贵的亲近。
　　顾剑寒几乎是一瞬间便沉了脸。
　　那副痴迷而慕恋的神情在他脸上迅速褪去，转眼间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上便只剩下阴鸷和狠戾，他掐住闻衍的脸，毫无预兆地强迫闻衍低头和他接吻，闻衍越是反抗，他便掐得越紧。即便没有了灵力，他手上力气依然极大，闻衍又不可能真的对他动手，于是这个吻便成为了顾剑寒单方面的施暴。
　　闻衍的下巴都快被捏碎了，他很怕疼，于是在唇舌交缠的间隙重重地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就像被虐待的小狗一样，似乎带着些哭腔，还有并不明显的难过和失望。
　　他觉得心脏闷闷的，好难受。
　　顾剑寒怎么突然就不爱他了。
　　那股生理冲动被这样纯粹的暴力行为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他觉得嘴唇好痛，下巴好痛，心脏好痛，那里也好痛，他不喜欢这个吻，可是顾剑寒根本不管他喜不喜欢，还在疯狂地亲吻着。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在惩罚不听话的宠物，撕咬妄图逃跑的猎物。
　　但他不是他的男朋友吗？
　　“还要为师和你说多少遍你才能学乖？闻衍，为师要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怎么就那么难呢？”
　　他停止亲吻的动作，那双深眸离闻衍的双眸不过一寸之遥。
　　“是不是真的要把你这两颗眼珠挖去，你才不会一直看着别人，把你的脑髓抽去，你才不会一直想着别人？”
　　闻衍不理解，连回应的声音都沾染了疲惫。
　　“我哪里有一直看着别人，一直想着别人，我已经满心满眼都是师尊了，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师尊满意？师尊所谓乖顺的标准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尽力了。”
　　“你就用这种态度和为师说话？”顾剑寒唇上还残留着方才激烈的痕迹，但眸中却全然没有丝毫正常的爱意，“你以为进了尸香鬼蜮就能摆脱为师的控制了？你以为没有了灵力，为师就变成一个残废需要仰仗你活着？可笑至极——为师即便毫无灵力，杀死你这个废物还是易如反掌，闻衍，你这辈子都别想——”
　　“我没想。”闻衍轻声打断他，朝他受伤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他垂眸错开了顾剑寒阴鸷的视线，撤身向后直直退了几步，绕过顾剑寒很远，摇摇欲坠地上了楼梯。
　　然而却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在原地踏着木板模拟着上楼的声响，剩余十六阶，每一步都沉重而疲惫。
　　他的视力一直没有恢复，所以这个距离看顾剑寒还是一团模糊的人影。
　　明明还是和以往一样的轮廓，却无端让人觉得非常陌生。
　　闻衍靠在墙壁上缓缓蹲了下来，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二楼被阴翳遮掩住的月亮，那些晦暗的苦难交织缠绕在一起，溺死了云层里清冷寂寞的月光。
　　他突然想起了原书里所记载的走火入魔的症状——喜怒无常，瞳孔变红，躯体干瘪，灵力失控。
　　以后说不定还会出现嗜杀、残疾、失心疯。
　　甚至是死亡。
　　闻衍极重地怔了一下，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下颌骨，略有些迷茫地望向楼下一动不动的颀长人影。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执拗地咆哮着，告诉他此刻应该把他抱进怀里，但是真的……只用抱进怀里就可以了吗？
　　顾剑寒的失常真的只是因为走火入魔吗？
　　可是他现在连灵力都没有，构不成走火入魔的条件吧？
　　如果不是走火入魔的话……挖眼抽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顾剑寒为他犯下这样的孽障？
　　闻衍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顾剑寒的身上，他怔怔地抚上自己的心口，心想原来和顾剑寒谈恋爱是这样痛的。
　　果然还是独身主义好吗？
　　已经得到的东西就不值得再珍惜了吗？
　　可是明明那么幸运，那么努力才走到一起，他也已经做好珍惜顾剑寒一辈子的觉悟了。
　　顾剑寒他没有心吗？

第50章 、渡霜九式
　　他靠在墙边蹲了多久，顾剑寒便在原地站了多久。
　　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太过寂寞的雕像。
　　寂寞得让他蓦然心软，逐渐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师尊。”他很轻地唤了一声，在针落可闻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爱我吗？”
　　只要他说爱，闻衍便能立刻飞奔去抱住他。
　　那些猝不及防的疼痛和悲伤，都可以一并忘得干干净净。
　　“你爱我吗？”
　　顾剑寒始终没有回答，他背对着闻衍，肩膀止不住地发着抖，全身冒着冷汗，一声一声开始喘得艰难。
　　闻衍看不清楚，但好在听见了。
　　他下意识冲下楼梯往顾剑寒的方向跑去，却在距离他背后一步的地方堪堪止住了脚步。他看见顾剑寒剧烈起伏的背脊，听着难以抑制的痛喘，忽然记起自己曾经与他约定过的誓言。
　　他答应过，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他居然又忘了。
　　闻衍心中大痛，上前一步从背后隔着渡霜将顾剑寒抱进怀里，脑袋就轻轻搁在他瘦削的肩膀，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紧紧地圈了起来。
　　“师尊，对不起……”
　　顾剑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失力般地倒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他前额的碎发早就被冷汗打湿了，眼尾红得厉害，脸色却是一片惨白。
　　他像是差点被淹死在苦海里的飞鸟，在命悬一线时被闻衍用双手救了起来，浑身是湿漉漉的，意识还在溺死的边缘涣散。
　　闻衍没想到他方才还那么强势，如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一声声绝望的痛喘仿佛化为冰刃专往他心尖上刺，像是下一秒怀里的人就会被活活痛死。
　　“阿、阿衍……”他说得断断续续，口齿也不再清晰，明明全身都在无意识地颤抖，却还要抬手去摸闻衍的脸颊，“别……恨我……”
　　“是为师……不好……”
　　闻衍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今晚的一切都太荒诞了，一件又一件大事毫无预兆地向他砸来，砸得他头晕眼花，疲惫不堪。
　　先是孟昭的诊断，后是顾剑寒突然性情大变，又突然陷入这样一种不堪受痛的模样。
　　他原本以为今夜会是一个幸福的夜晚，即使是在魔修秘境里，这样诡异而危险的阵法之间。
　　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原本应该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结果全都乱了套。
　　闻衍很伤心。
　　他从顾剑寒的束袖中抽出定心针，沉稳地朝顾剑寒的心口刺去，不见一点拖泥带水，迅速地稳住了顾剑寒的情绪，也镇住了他身体里趁机突发的病痛。
　　他将渡霜解下拿着，再将顾剑寒打横抱了起来，抱着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打开门闩进了右边那间闲置的卧房，顺道用手肘带上了门。
　　“定心针只能用一次……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给为师？”
　　“你才是傻。”
　　闻衍心中有气，不自觉地顶撞了他一句。
　　顾剑寒却没有心思再管他是不是冒犯了自己，只是靠在他怀里望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被冷汗打湿的长睫艰难地扑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闻衍的衣襟，努力仰起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闻衍停下来垂眸看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明方才对他那么凶的人也是他。
　　“阿衍……”顾剑寒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侧脸，见他没有厌恶的神情才无声松了口气，靠在他肩上低低地喘，“你不想搭理为师了么……为师知道错了。”
　　闻衍拿他没办法，只能连连叹气：“我哪里有不理你。”
　　他把顾剑寒放在床沿，让他先靠着一边的檀木撑上休息，自己去落了门闩，关好了窗户。
　　街上已经一个行人都没有了。
　　呼啸的冷风绕过了所有的民居在空荡的街道上盘旋，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凄厉沙哑的叫声在空中缭绕不绝。
　　“阿衍……”
　　闻衍只是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顾剑寒便开始低低地唤，黏黏糊糊的，若是平常闻衍一定很高兴，屁颠屁颠就摇着尾巴过去了，但是现在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隐在夜色里的顾剑寒，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向失控的边缘滑去。
　　“阿衍，为师知道错了，可不可以不要生为师的气，为师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他似乎想站起来，但是身体摇摇欲坠的，心口还刺着那枚淬着寒光的定心针。
　　他身形不稳，往前一扑正要跪倒在地，却在前一刻被闻衍架了起来，那是类似于抱猫的一个姿势，闻衍轻轻松松地把他托了回去，面上表情却看不分明。
　　“不舒服就别擅自乱动啊。”他说，“还说我学不乖，我看师尊才是最不乖的人吧。”
　　顾剑寒双手抓住他的小臂，干涩到痛的眼眶里又泛出薄薄的泪意：“别走……别离开我。”
　　他仰着头，死死地凝望着闻衍，低低地发出近乎绝望的哀求。
　　和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截然不同，闻衍心想，原来真的有人性情可以变得如此之快。
　　如果真的不想他离开，又何苦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没有要离开你。”他无奈地叹了声，伸手抚了抚顾剑寒通红的眼尾，“只是想去点一支蜡烛，屋里很昏暗，我怕不小心碰到易碎的东西。”
　　话音刚落，顾剑寒的身体便明显放松了些，但还是拉着他不让他走，目光悲伤又倔犟。
　　“师尊，别这么不懂事。”
　　闻衍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认清了自己岌岌可危的恋人地位，又或许是因为自尊心被心爱之人一脚踩得稀巴烂，总之实在是心力交瘁，于是语气也犯冲，少了平日里的温和体贴。
　　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然而覆水难收，顾剑寒的眸色就那样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像是又变成了一堆潮湿的柴火堆，永远也无法再次燃起。
　　“我——”
　　“那阿衍一定要快点回来抱我，为师会懂事的，会乖乖等着。”
　　是不是相爱的人都逃不过互相伤害的命运，闻衍不知道，但是他此刻能真切地感觉到，那些刺往顾剑寒心口的毒箭，最终是钉在了他自己身上。
　　这些话无论哪一句放在平日里，闻衍都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多吃三碗米饭，做梦都会笑醒，但是现在无论怎么听都觉得怪异，心还在不住地泛着酸，心情复杂到连一个假笑都挤不出来。
　　他一点一点地扳开顾剑寒枯瘦的手指，其间不知道心软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鼻酸了多少次，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朝高高的烛台边落荒而逃，一边燃起烛火，一边思索着要怎么问清楚刚才的事。
　　顾剑寒的情绪现在还很激动，虽然有定心针帮着镇静了，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是很脆弱。
　　又要推到后面吗？
　　他们之间问题已经不少了，到此为止一个都没有解决过。
　　烛台上的火焰忽然无风摇曳了一下，唤回了闻衍有些涣散的心绪。
　　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破局才对，这些儿女情长，的确不该成为顾剑寒的绊脚石。
　　他本来就是废物一个，不能帮到忙就算了，怎么能再拖累他呢？
　　“阿衍。”顾剑寒唤他，有些委屈，“你去得太久了。”
　　“抱歉。”
　　闻衍往回走，走到床边并不先去抱顾剑寒，而是将空明剑解下来和渡霜一同放在两个枕头之间。
　　中间位置有些挤，他便调整了一下软枕的位置，却突然发现里面的枕头有一点小弧度的拱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诧异地翻开枕头，其下赫然是一枚直立的尖锐长针。
　　“卧……”他差点在顾剑寒面前爆粗口。
　　但是这种行为实在是太恶劣了。
　　他开始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他本来还想着让顾剑寒睡里面，万一他们都没发现那枚针，等睡下的时候岂不是直穿脑门？
　　他现在根本没有灵力在身上，被长针刺入头部该是多危险……
　　闻衍不敢深想，连忙把顾剑寒打横抱到一旁的交椅上，先确认交椅上没有任何危险物品才把他放下去，然后开始发了狂似的在床上翻找，从软枕到床褥，从床头到床尾，里里外外搜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其它异物才松了一口气。
　　而顾剑寒手中拿着那枚长针，脸上神色晦暗不清，闻衍看过去，依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很危险。”
　　他握住针尖，将长针从他指尖抽了出去。
　　要是以往被徒弟这么不知好歹地说教，顾剑寒早就翻脸了，而如今他非但不生气，反而仰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张开双臂，掌心向着闻衍，那是一个很明显的索求拥抱的动作。
　　明明方才是他自己说不需要他的。
　　“为师受惊了，走不动路。”
　　闻衍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将他架了起来，改成横抱的姿势将他抱进了盥洗室，伺候完他洗漱后便把他放到了床上。
　　等他自己洗漱完再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顾剑寒已经自行脱去了外袍和他自己的外衫，只穿着薄薄的纯色窄袖里衣躺在榻上，拆了发带之后墨发倾泄了一床，原本横在两人之间的长剑被横放到了两个软枕的外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枚长针拿到了手中，听见闻衍的脚步声便把针收了起来，专心地朝闻衍的方向看。
　　闻衍冲了个澡，发尾还是潮湿的，衣带没有完全系好，露出结实流畅的腰腹线条。
　　他在床边坐下，将顾剑寒心口上的定心针取了下来，拉开他的衣襟，忍着轻微的不适感用指腹为他拭去了胸口的余血。
　　顾剑寒轻轻地喘了一声，双腿不自觉地屈起磨蹭了一下。
　　闻衍连忙偏头，不敢多看一眼。
　　“师尊，睡进去一点好吗？我想睡外边。”
　　他看着自己的膝盖，语气平静地说道。
　　实际上内心已经掀起了惊风骇浪。
　　顾剑寒长发散乱衣衫不整地躺在他面前，他很年轻，说没有冲动是不可能的。然而方才种种犹在眼前，他已经不敢随意肖想顾剑寒了，那是对他的亵渎，想必顾剑寒也不会喜欢。
　　他真的不想再一次因为这种低级的欲望引发不必要的争吵，他可以忍的。
　　“还是为师睡外边好一点，哪里有师父仰仗徒弟保护的……”
　　“师尊说的是。”闻衍打断他，有些烦躁，“毕竟我也只是一个废物而已，实在是没有保护师尊的资格，果然还是睡里面比较好。”
　　他正要脱鞋上榻，顾剑寒却先他一步翻了个身，在榻上着急地滚了一圈，最后停在最靠墙的里边位置。
　　像是太害怕被闻衍抢了先似的。
　　那一瞬间，闻衍看着顾剑寒受伤的眼睛，那里面黯淡的渴望简直让他悄然心碎。
　　他连咬断自己舌头的心思都有了。
　　“为师不是那个意思……方才是为师失言了，阿衍还在生气吗？”
　　“别生气了好不好？为师给你赔罪。”
　　“师尊……”闻衍喉间酸涩，“你别这样说话，你千金贵体，实在不需要这样向我道歉。我没生气，也不需要你赔罪。”
　　“你好好的就行了，方才我也说错了话，两清吧。”
　　他先是去烛台那边吹熄了花烛，再回来将顾剑寒散着的头发顺到了他那边，自己则上了榻，给顾剑寒盖上被子就准备睡觉。
　　他都躺下来合眼好久了，顾剑寒才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一下，冷质的声线里藏了委屈，在晦暗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失真。
　　“你不抱为师睡吗？”
　　他都这样说了，闻衍难道还能拒绝吗？
　　他也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缺了些什么，可是事到如今，他竟然已经有些不敢抱他。
　　得等到他亲自说要才好。
　　顾剑寒如愿以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唇边的弧度依然是那样病态且痴迷。他在闻衍怀里寻找到了熟悉的安慰，他轻轻地舔闻衍的唇，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新伤未愈，连疤都还没结，舌尖还能尝出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在黑暗中兴奋起来，眸中闪烁着疯狂而激动的光彩，但他才吃了一个不小的教训，于是依然艰难地克制着、极其温柔和缓地舔着闻衍的伤口，就像一只竭力安慰受伤伴侣的大猫，向伴侣传递着他的心疼、痛苦和歉意。
　　闻衍能感受到，而且十分强烈。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温柔以待。
　　他想，哪怕是被顾剑寒咬死也值了。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又一个甜蜜而苦涩的吻，他们的甜蜜是相通的，苦涩却各不相同。闻衍抱着他，掌心未隔绸缎，直接熨帖在他浅浅的腰窝。
　　“不生气了吗？”顾剑寒脸颊已经红透了，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斥责，只是和他额头抵着额头，在他唇边呵气如兰，“别生为师的气了。”
　　“我从来没有生过师尊的气。”闻衍看着他，那双灿烂的琥珀被夜色浸染得略显晦涩，“我只是想知道，师尊是不是真心待我。”
　　“为师自然是真心爱你。”
　　这种话说出口实在太过羞耻，但顾剑寒知道自己的徒弟才被自己伤了心，不哄不行。
　　闻衍真的很容易相信顾剑寒的话，照理说他已经成年了，也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还是会被这种甜言蜜语蛊惑全部的心智。
　　并不是说因为他从来没有被爱过，所以真心变得廉价，变得极易捕获，而是因为这个人是顾剑寒，是他渴望拥抱，喜欢亲吻的师尊。
　　是他高傲又狼狈，清冷又黏人的师尊。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
　　只有顾剑寒是他唯一且正确的答案。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闻衍因为心情大起大落，疲惫不堪，所以睡得格外沉。
　　他的眼窝下方落了一层不太明显的青影，深眠时呼吸略重，薄唇向下轻轻抿着。
　　顾剑寒伸手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和嘴唇，最后落在他唇角已然止血的伤口，心口是疼的，神经却因此亢奋着。
　　“叩叩叩。”
　　深夜突然传来敲门声，很近，就在几步之外。
　　顾剑寒凝眉，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嘎吱嘎吱——
　　重物曳地的声音。
　　应该是类似于长斧的东西。
　　他不想惊扰闻衍安眠，打算自行解决掉七大鬼蜮之三——夜半惊魂。
　　他正想从他怀里坐起来，没想到闻衍抱得实在太紧，像是怕谁偷了抢了一样，那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背，怎么推也推不开，让他无法悄无声息地离开。
　　顾剑寒：“……”
　　这倒霉孩子。
　　顾剑寒拿他没辙，然而门口的异响越来越大，他沉默片刻，突然将长发撩到耳后，倾身上前吻住了闻衍下抿的唇，吻得他在睡梦中都手脚发软，才好脱离闻衍的桎梏。
　　说实话并不轻松，顾剑寒坐起来，发现自己也并不比闻衍的状况好得了多少。
　　他重新系好衣衫，干净利落地将长发缠了起来，拿起渡霜便翻身下床，丝毫不见几个时辰前的病弱和颓态。
　　然而下榻的那一瞬间，右手手腕却被闻衍轻轻抓住了。
　　他睡眼惺忪：“师尊，你要去哪儿？”
　　“……你一直醒着？”
　　“没有，刚刚才醒，怎么了？”
　　顾剑寒松一口气，摸摸他温热的脸颊：“没事，为师处理一点事，待在榻上不要乱跑。”
　　闻衍跟着坐起来，朝着顾剑寒温顺地点了点头，还未待他说些什么，那扇木门便被轰然破开了，漫天的月光原本想倾泄进来，却被门口一个大块头刀疤脸斧头客挡去了大半部分。
　　那柄长斧不是凡物，而是凝着七君贪欲的至阴至煞之器，好在使斧者是凡人，并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威力，否则以一介无灵力剑修的身份，纵然顾剑寒的剑法再如何出神入化，也不可能有一半的胜算。
　　顾剑寒并不与他对峙浪费时间，利落地拔剑出销朝那刀疤脸斩去，每一步都带着四溢的杀意，他不愿与这人做过多纠缠，他需要尽快破局，闻衍也还要继续睡觉。渡霜九式第一剑便使出了封喉剑，其后剑剑狠戾暴睢，杀伐之气极重，攻击性也极强。
　　那是很伤身体的打法，尤其是在没有灵力支撑的情况下，顾剑寒便需要承受更为剧烈的反噬。
　　闻衍看向枕边的空明剑，心知自己上去只会是给顾剑寒添麻烦拖后腿，便只是拿在手上从剑鞘中抽出了剑刃，站在顾剑寒身后看着顾剑寒一步步将那刀疤脸逼退至门外的走廊石壁，最后一式「空寂灭」直接将那人钉死在石壁之上。
　　顾剑寒毕竟是剑道第一宗师，而剑又是众器之首。
　　只要剑在手中，哪怕没了灵力，也是睥睨天下的存在。
　　杀掉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他手中杀孽堆积如山，然而闻衍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活人在他眼前眨眼间便被斩杀。
　　虽然他也看到了，那人的长斧一直试图往顾剑寒背上砍，若不是渡霜挡得及时，顾剑寒也许早就被他砍成两半。
　　但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凉了半截，他怔怔地看着门外的尸体，那种生命转瞬即逝的虚无感甚至淹没了他对血液的恐惧。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却因为另一个人剧烈地震颤。
　　渡霜九式的剑意太过霸道，顾剑寒此刻羸弱凡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反噬。
　　他的指缝开始细细密密地渗出血来，汇在指尖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他回头看向闻衍，唇缝溢出一片难忍的猩红，耳边也是阵阵尖锐的轰鸣。
　　闻衍冲过去扶住他，忍着恶心和眩晕感握住他不住颤抖的手，为他拭去唇边的血痕。
　　“别看。”
　　他一说话，鲜血便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别怪为师残忍……不杀了他，他便会杀了我们……他是七大鬼蜮之一……”
　　“我知道。”闻衍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在他唇下擦拭，眼眶泛酸，“不用向我解释，我知道师尊不会滥杀无辜。”
　　顾剑寒心想，这般天真，被别人哄骗去了要怎么办呢。
　　“师尊，以后别用渡霜九式了，你教给我吧，我来为你执剑。”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的男友力（X）
　　小闻的狗子野心（√）

第51章 、道侣权力
　　顾剑寒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为师自然会教你，等时机成熟了，也可以不再执剑，到时候就全靠你了。”
　　闻衍点点头，转身看向身边那刀疤脸的尸体，他眼前有些发黑，但还是忍着不适蹲了下来，仰头望着顾剑寒：“师尊，接下来该怎么做？”
　　“为师来处理就好——”
　　“也不能所有脏活累活都让师尊做啊，我也没那么废，剩下的就让我来吧，一直在师尊背后畏畏缩缩的也不是办法。”
　　顾剑寒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把他的心剖出来，里面有芙蓉原石，也就是阵法原石。”
　　闻衍愣了愣，还是照做了。
　　空明剑上陈锈落尽，剑刃迟疑着刺进了尸体的胸口，闻衍尽量不去看，也屏住了呼吸，但手中粘腻的感觉还是让他非常不适。
　　时间连一息都被拉得很长，闻衍脸色惨白，终于在一堆破碎的血肉中找到了那块坚硬的东西。
　　“师尊——”
　　“做得很好。”顾剑寒不知何时在他身边蹲身而下，见他开口找师尊便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可能是因为半夜惊醒的原因，他的头发被睡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很是凌乱。
　　闻衍朝他惨然一笑，手里满是鲜血，下一刻便晕倒在他怀里，手臂还保持着僵直的状态。
　　顾剑寒接住他，倾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等闻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剑寒坐在梅棱桌案边，着装束发都一丝不苟，香兰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而白藏则站在一旁。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满是鲜血的模样还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但是却有一点不一样。
　　因为其上沾染了顾剑寒身上的莲子香。
　　他在床上躺着，略懵地看了一会儿蒙尘，然后才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一偏头就看到桌案边气氛尴尬的三人。
　　“香兰……白藏？”他有点诧异，“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仅在这里，我还帮了大忙呢！”香兰大声道，得意洋洋的像是在邀功，“我和白藏帮你们解决了剩下的四大鬼蜮，怎么样，厉不厉害？”
　　闻衍看着桌案上的芙蓉石，六颗大小不一的玉石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散发着同样温润粉柔的气息和光泽，完全看不出来是刚从尸体里挖出来的。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他的脸色到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坐在榻上和别人讲话不太礼貌，于是他便翻身下了榻，披上了剑道服的外衫。
　　“没有受伤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她有妖力。”
　　香兰还没说话，顾剑寒便淡淡开口。
　　“不是说有天道禁制吗？”
　　“天道禁制只是针对外来者，我生来便是花神谷秘境的妖，从小到大靠着花神谷内部的灵力修炼成形，虽然尸香鬼蜮自成一个领域，但是整个花神谷的灵力其实是同源的。”香兰说，“所以天道禁制对我没有用，对白藏也只能遏制一半。”
　　白藏站在一旁，羞赧地点了点头。
　　“意思就是说，让我们跟在身边，那可是事半功倍哦！”
　　闻衍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顾剑寒的脸色。
　　还算好，也许是看在那几枚芙蓉石的面子上，并没有多说什么。
　　“有你们的帮助真是太幸运了。”
　　“阿衍哥哥，你好像变了。”香兰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具体哪里变了，小香也说不上来。”
　　“会不会是这臭剑修欺负你了？！”
　　香兰想着什么说什么，口无遮拦，白藏担忧地看了她一样，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顾剑寒只是轻轻扣了一下茶盏，并没有出声呵斥。
　　似乎是一种默认。
　　“没有，师尊没有欺负我，他对我很好。”闻衍一边朝他们笑，一边走进盥洗室，“你们先聊着，我去洗漱一下。”
　　然而关上门，门外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闻衍单手撑着门，静静地看着自己在铜镜里略显陌生的倒影。
　　他缓缓抬起手来，想起那鲜血淋漓的模样和血肉模糊的触感。
　　他有些迷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现那琥珀色的双眸里空无一物。
　　却又新添了什么东西，让他的人生开始割裂，从今往后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原来他十八岁生日没有做到的事，昨夜已经代替着做了。
　　这一次是挖心，下一次是什么？
　　直接杀人吗？
　　这一次杀的是坏人，下一次杀的又是什么？
　　残酷的修真界，也许没有多久，被杀的就是他自己吧。
　　…
　　“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找花神雕像吗？”
　　闻衍坐在顾剑寒身边，而白藏在他的极力劝说之下也坐了下来，略有些拘谨地看着他们。
　　“不急，还差一枚芙蓉石。”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笃笃地敲响了，香兰和白藏对视一样，一个变成一朵花静静地躺在桌上，一个变成一只鸟扑向窗棂。
　　动作之迅疾，只不过眨眼之间，闻衍甚至还没回过神来，两人便已经伪装好了。
　　“师尊坐吧，我去开门。”
　　他起身按住了顾剑寒瘦削的肩，却被顾剑寒反握住了手。
　　他抬眸望向他：“一起去。”
　　他非要一起去，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闻衍还是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他们过去开了门，孟昭换了一件白鹤朱砂梅对襟小衫和水纹百褶下裳，倚在昨夜才死过人的石壁上，手中握着一支长长的烟杆。那烟杆斜斜地支着，上面并未填充烟草。
　　“村上死人了。”她说，“一夜之间七人身亡，而你们又是不速之客，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语气淡淡，面容十分平静，一点也看不出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们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有的只是因为半夜多放了几堆山野的蚊虫，最终却落得被剖尸挖心的下场，是不是太过荒谬了呢？”
　　闻衍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听了孟昭的话，脸上的神色有些晦涩，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旁的顾剑寒却先开了口。
　　“只是因为半夜多放了几堆山野蚊虫？”顾剑寒冷笑道，“孟昭，你既为尸香鬼蜮原住民，便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七人是怎样罪大恶极的存在。”
　　“你开这间医馆，救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因为什么全身生疮，因为什么屡感风寒，你真的不知道吗？”
　　孟昭收起了那副慵懒的样子，看着顾剑寒眸光闪烁。
　　“本座希望能买下你手中的那枚芙蓉石。”
　　孟昭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破裂，她看着顾剑寒，直直地退了两步，略抖的声线透露了慌张。
　　“不——”
　　只是一枚玉石而已，从医馆陈设到房间布置来说，她也不像是缺那点东西的人，何至于为此失态？
　　闻衍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神，心情颇为复杂，这样为难一个人是不好，但是他也知道，没有那枚芙蓉石，他们便没办法破局，也没办法从这地方走出去。
　　“孟馆主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他看着孟昭，语气温朗明和，“那颗芙蓉石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等我们解完阵，所有的村民都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您也可以去外面开一个更大的医馆，凭您的医术，成为一代圣医只是时间问题。”
　　孟昭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的弧度比顾剑寒笑起来还要小，目光里含着哀怆，那笑容简直称得上是凄婉。
　　“它对于我来说也很重要。”
　　“我并不想成为什么圣医，我只想待在这里，等着我相公回来。”
　　闻衍有些为难：“那您相公什么时候能回来？”
　　孟昭闻言，神色有一丝恍惚。
　　“他……”
　　闻衍看着她的脸迅速地灰败下去，那双冷漠高傲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她没有看向闻顾二人，而是转头望向了天边不分昼夜盘旋的乌鸦，以及那厚重的阴沉的云翳，声音显得稍微有些嘶哑。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很轻地停顿了下，“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闻衍很想知道，这话说出来她自己相信吗。
　　明明已经那么绝望了，还在重复着一开始约定的誓言。那是一个负心汉？但是按照孟昭的性格来说，不像是会对渣男念念不忘痴心不改的样子。
　　还是说，无论什么人，只要为情所困，都会变得不像自己么？
　　“孟馆主，我们现在都处于七星锁魂阵的阵法范围之内，而那枚芙蓉石是阵法原石，极其凶险——”
　　“我知道。”
　　她声音太轻，风声呼啸时便听不太清。
　　于是闻衍停了下来：“您说什么？”
　　“那枚芙蓉石是魔族阵法原石的事情。”她两弯柳叶眉又深邃地蹙了起来，目光落在虚空，像是不知道往何处归去，“之前，柳之暝专程来告诉过我。”
　　“你们认识她吧，当年渡劫巅峰期的大能，现在的花神谷谷主。”
　　闻衍直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太轻松。
　　一介凡人，如何能结识那种大能？
　　若不是像他这样走了狗屎运，便只能是碰上了麻烦倒了大霉。
　　“本座并不想了解你和柳之暝的事情。”顾剑寒隐隐有些不耐，见闻衍一直和她说话更是心中烦躁，“若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把芙蓉石给本座，本座便可以答应为你报仇雪恨，如何？”
　　孟昭沉默片刻，突然发了狂似的，闷闷地笑了起来，她笑时泪珠从眼眶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弄花了脸上醺红的胭脂。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连片刻都不到，闻衍才见她慢慢止住了笑，但眼泪还在顺着妆面无言地流。
　　“你们听我说完这个故事，我便把芙蓉石给你们。”
　　看上去竟然像如释重负一样，闻衍心想，可是她看起来明明那么喜欢那枚芙蓉石，那么割舍不掉。
　　没等闻顾二人说什么，她便又继续开口道。
　　“其实原本的花神谷谷主是我。”
　　闻衍有些惊讶。
　　且不说花神谷试炼场、花神沼泽和尸香谷那么高的难度，恢宏的气势和遍地魔物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布置的程度，单说这尸香鬼蜮，驿梅医馆前也门可罗雀。
　　即便说花神谷中途易主，孟昭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但是我听说，花神谷原本是无主之地。”
　　“那是柳之暝放出的消息。”她看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原本的花神谷全部栽种着灿烂的红刺玫，从原野到山谷，没有一处不弥漫着红刺玫的芬芳。”
　　“因为那是我最喜爱的花。”
　　“原本花神谷中并不存在什么尸香幽玉藤、尸香河、试炼场、冰原沼泽，这里原本也不叫尸香鬼蜮，而是叫花神小镇。我和相公开了这家医馆，因为他喜欢朱砂梅，我们便一起在屋前栽种了那棵银边飞朱砂梅树。”
　　她望着那树疏落到梅花，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很漂亮吧？”
　　“梅花落在屋前，屋里便挪了一个青花瓷的小盆，里面栽种我喜欢的小株红刺玫。我相公和我相处的时候用的是凡人之身，但神原本就与人不同，即便是极力隐藏神力，但终归无法做到万无一失，于是墙角的那株红刺玫受到神力滋养，很快便修成了人形。”
　　“当初我相公还很担心，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小孩不知道如何向我交代，因为害怕我误会甚至连觉都睡不着，但其实我很高兴，那是我们的女儿，我给她取名叫香兰。”
　　“香兰？”闻衍震惊，回头一看，桌上已经没有了尸香红刺玫的踪迹。
　　“但是后来，我们的事被九重天之上的神仙们知道了。”她的目光放得很远，很空，似乎是在述说太过遥远的事情，但那些事早已刻在了灵魂深处，“是柳之暝去说的。”
　　原来是天枢君的遗孀，顾剑寒心想。
　　当年柳之暝和天枢君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清孤河旁的乞丐堆都在议论。
　　柳之暝当年差一步飞升成仙，与天枢君也算是门当户对，结为姻缘也是锦上添花，那是天道曾应允过的喜事，连三生石上都镌刻过他们的名字，原本应当是一段在上下界流传千古的佳话，却因为天枢君中途逃婚而沦为笑柄。
　　谁也不知道最恪守天纲伦常的天枢君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原来竟是因为一个凡人。
　　“那一天花神小镇上来了不知道多少尊大佛，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配剑执矛的修者，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因为我而悔婚的。他答应婚约时我们还没有相遇，我们相遇后他便去柳家请求取消婚约，去临天池跪了十天，那里常年都是白雪皑皑，连上神都无法抵御临天池的严寒?。但事关九重天的颜面，天道没有应允，所以他最后强行毁掉了婚约。”
　　“他们带走了他，天道给这里落下了禁制。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神与人相恋，是那么罪无可恕。”
　　她停顿了了很久，但闻衍和顾剑寒都没有催促她。
　　“后来我见到了柳之暝。”
　　“她很漂亮，修为高深，她说她原本才是我相公的妻，于是她抢走了我们的女儿，抹去了她和镇上所有人的记忆，还在这里落下了七星锁魂阵，白天若是在街道上行走，稍不注意就会被太阳光灼得满身疮伤，傍晚则寒风大作，那寒风一吹，身体稍微虚弱一点的人就会患上风寒。”
　　“她给自己刻了一尊雕像，就在这个小镇的道路尽头。他们受了疮伤，患了风寒，无论我怎样劝说，从来不上医馆看病，而是拿上祭品去供奉柳之暝。久而久之，驿梅医馆便被遗忘。”
　　“我相公临走时给了我一枚芙蓉石，和你昨日拿给我的一模一样，他说让我别害怕，等着他，你们知道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吗？”
　　那双杏眼早就红得不像话，脸上的妆被泪潮晕染得极花，闻衍有些于心不忍，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上界是受天道规则制约最严重的地方，天枢君为了她公然忤逆天道，又怎么可能仅仅是把他带走那么简单。
　　天枢君应该早就陨落了。
　　她也该是知道的。
　　顾剑寒所说的，修真界从来不缺可怜人，居然应验得这般快。
　　花神小镇上所有的居民，孟昭，天枢君，甚至包括柳之暝，不都是被困在了花神谷里吗？
　　“你的记忆错乱了。”顾剑寒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那枚芙蓉石原本是有手掌大的，那是上神心石，天枢君给了你。”
　　“后来柳之暝把它劈开了，它直接碎成了八份，最中央那一份是你手中你那一枚，因为那是认了主的上神心石，若是感应不到你的存在，便会失去神力。”
　　孟昭怔怔地望着他，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柳之暝用通过你利用了天枢君的神力，再通过天枢君引了九重天其余六君的神力，在尸香鬼蜮，乃至整个花神谷秘境布下了至阴至邪的阵法，保她在渡劫失败后修为不散，灵相无损，也保你和其它所有的镇民永生不灭，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不见天日。”
　　“可是我明明记得……”
　　“渡劫巅峰的修者想要改变一个人的记忆简直易如反掌。”
　　孟昭脸色惨白，发间斜斜刺着的团珠步摇随着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冷汗黏湿了她鬓边的发：“那我还有多少记忆是真的呢？”
　　顾剑寒无悲无喜地看着她，却没有残忍地回答。
　　“是娘亲吗。”
　　香兰扒着门框，原本是一副混世小魔王的样子，却突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孟昭循声艰难地朝闻衍身后望了一眼，只是那一眼，便教她心神剧颤，泪如雨下。
　　“香兰？！”
　　闻衍适时地朝一旁退了一步，他和顾剑寒对视一眼，却没看见他眼中有丝毫波动，似乎再大的困苦和悲难在他心里都只是过眼云烟。
　　孟昭扑过去抱着香兰失声痛哭，顾剑寒却只是冷冷地盯着闻衍，眼神似乎有些危险。
　　香兰也不知道如何反应，缓缓地回抱住孟昭，学着闻衍抱顾剑寒那样，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当作一场无声的安慰。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尽管她全程听完了她的遭遇，却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花妖，自有记忆以来就守着那面破镜子，不懂人族的情感。
　　但是心里会酸酸的，痛痛的，就像方才喊她娘亲一样，完全是不受控的状况。
　　“别哭啦，我给你变个术法。”
　　香兰轻轻把她推开了一点，伸出手时手臂变成了浓绿的灌木枝条，枝条顶端开出了一朵一朵粉色的红刺玫，芬芳灿烂，满廊生香。
　　“好看吗？”
　　孟昭流着泪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不住地哽咽道：“真好看，娘亲很喜欢。”
　　闻衍拉着顾剑寒到走廊的另一端去了，他从背后抱住顾剑寒，两人一齐望向屋下的光景，把剩下的空间留给了孟昭和香兰。
　　“师尊，如果某一天我死了，你一定不要这样等我。”
　　他们之间差距是很大的。
　　他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也许是炼虚，也许是化神，也有可能就止于金丹。
　　金丹千年寿命，虽然比起他原来的百年寿命已经长太多了，他需要知足，不能过分贪心。
　　但顾剑寒以后是要飞升成仙的，与天同寿，他们隔着上下界还好说，以后还能效仿别人牵牛织女来相会，可寿命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人死如灯灭。
　　他不是不明白。
　　“为师如何，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顾剑寒靠在他怀里，双手被他温暖地拢在一起，于是声音也变得绵软了下来，“明明昨日才在一起，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行使道侣的权力了么？”
　　闻衍这心脏总是被顾剑寒吓过来哄过去，如今也变得有些麻木。
　　于是他将脑袋轻轻搁在顾剑寒肩上，半是惩罚半是迷恋地嗅了一下他的颈侧，张口咬住了他鲜活跳动的颈动脉。
　　顾剑寒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闻衍不容分说地压制住了。
　　如果真的咬下去了会是什么样呢。

第52章 、宝贝牵挂
　　“还有人在呢。”
　　顾剑寒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轻轻抓起他的头发试图将他往外拉。
　　闻衍看着近在咫尺的颈项，犬齿都在上面磨蹭了两下，可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埋头在顾剑寒的颈窝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难过。
　　可能只是因为孟昭的哭声太大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回冷月峰了，到时候你想怎么咬都随你。”
　　“真的吗？”闻衍出声问，却听不出什么高兴或者期待的意思。
　　“自然是真的。”
　　闻衍沉默片刻，扯唇像以往那样灿烂地笑了笑：“那可真是……多谢师尊了。”
　　“你我之间，何须此言。”
　　闻衍没有再接话，顾剑寒便也没有再开口，他们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毫不避讳，却也不显得甜蜜暧昧。
　　闻衍双手撑在石壁上，怀里圈着他瘦削单薄的师尊，目光偶尔飘得很远，又被他很敏锐地拽了回来。
　　理智告诉他，顾剑寒愿意哄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已经很好了，不可奢求太多，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原书里面的记载。
　　顾剑寒向莫无涯求爱，简直是毫无矜持可言，若非莫无涯对男人没有兴趣，他师尊可能早就送上门去被那人吃干抹净了。
　　怎么在他这里，就变成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
　　闻衍觉得很是头疼，为这种事烦心真的太幼稚太可笑了，但他就是忍不住，一想到顾剑寒和魔尊种种往事以及之后要发生的事，他便嫉妒得快要疯掉。
　　以前从来不会顾虑这些的，得到的越多，便越是畏头畏尾，患得患失。
　　真的……太差劲了。
　　*?*?*
　　“前面就是花神祠了。”
　　孟昭撑着油纸伞，给他们指了一下道路尽头的祠堂。那里金碧辉煌，香火旺盛，是与整个花神小镇格格不入的繁华。
　　那是供奉柳之暝的祠堂。
　　未居神位而受香火供奉，这在正道是大忌，而魔修却能因此功力大增，修炼事半功倍。
　　柳之暝渡劫失败几百年后还能在修真界屹立不倒，想必也是托了这个祠堂的福。
　　他们越走近花神祠，能感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时不时朝他们投向冰冷怪异的眼神，有的甚至停下来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准确来说，是望着孟昭。
　　孟昭和他们对望，互相都觉得陌生。
　　明明以前是邻里相望。
　　闻衍从来没见过柳之暝，但原书里描述得还算细致，可能是因为她与魔尊莫无涯往来甚密。
　　「柳之暝：渡劫巅峰修者，为情所困渡劫失败后堕而成魔，器、丹、香三道并修，花神谷谷主。
　　外貌特征：高挑美艳，堕魔后由黑发变成紫发，重瞳，凤眼樱唇，华若桃李。
　　必杀术：幽香十里——大范围进行迷杀
　　人物关系：魔尊莫无涯之母莫昭的好友」
　　他跟在顾剑寒身边踏进了花神祠，仰头看见倚月而眠的花神雕像，几乎能一眼和书中的描述对上号。
　　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孟昭，见她神色无异地收伞才放下心来。
　　时隔几百年，也许早就没那么容易激动了。
　　花神雕像下的贡品琳琅满目，让人无法想象这只是一个小镇上的居民自发供奉的，香火盆里的灰也早已堆满，可见柳之暝有多么令人崇敬。
　　可原因只是……供奉了她之后数天之内可以在日光和寒风中行走。
　　原本便是属于他们的自由，却要勒紧裤腰带去供奉一个毫不认识的“神”才能短暂地拥有。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时候只用将其付之一炬，事情便会出现转机。
　　“这几个人谁啊，见着花神居然不下跪。”
　　“没见过，难道是外乡人？”
　　“怎么可能，咱这好久都没来过外乡人了，可能是咱们老了，也不咋出门，最近老忘事……你看前几天那王二牛，我乍一眼都认不出他了哩！”
　　“是哦……”
　　祠堂外的行人渐行渐远，祠堂内孟昭仰首望着那座巨大的雕像，脸上神色复杂，单说是恨意便太过浅薄。
　　“小香的花枝和藤蔓都很怕火，所以没办法托着三昧真火的火种去烧了那个老妖婆呢。”
　　白藏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对柳之暝付出过很深重的感情，即便被那样戕害利用，此刻也无法亲手将她的堡垒摧毁。
　　“我去。”
　　“可是你没有灵力，会反被火种烧伤。”闻衍看着孟昭，略微思考了一下，“我去吧，我不怕火。”
　　顾剑寒突然出声：“你现在不一样是没有灵力吗？逞什么能？”
　　“但单论体力的话，我是我们小队里最强壮的嘛。”闻衍指了指花神雕像，“我还很会攀岩，在没有安全措施的情况下都不会怎么失误，所以交给我没关系的。”
　　顾剑寒蹙眉看他，一脸不认同。
　　“为师去就行——”
　　“不行！”闻衍连连摇头，“师尊才是，逞什么能呢！你现在灵力还没恢复，那雕像又那么高，摔下来受伤了怎么办，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担心吗？”顾剑寒不悦，“你摔下来为师就不会心疼吗？”
　　“那也挺值了。”闻衍笑。
　　“阿衍……你这话什么意思？”
　　“特别特别喜欢师尊的意思。”
　　闻衍不假思索地回答，似乎并不在意身边还有几个外人，他比以前成熟多了，不再是那个被吻一下就会满脸通红的孩子，但是未必有那个时候幸福。
　　他望着顾剑寒，语气是下沉的：“师尊，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说完没等顾剑寒作出任何反应，他便抢走了他手中三昧真火的火种。那是八块芙蓉原石拼在一起后掉落的东西，像是一颗蓝色的半透明琉璃珠，握在手心是灼热的。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攀岩的速度也极快，似乎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奔来，可是明明他向之狂奔的东西才是应该害怕的魔修雕像。
　　只用把三昧真火的火种放入花神雕像的手心，他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应该也不算很难。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他想要被需要。
　　好在花神雕像连下裳的褶皱都刻得十分细致，所以攀爬的难度不算很大，闻衍三步并做两步爬了上去，将火种放入了雕像的手心里。
　　他的手已经被烫伤了，掌心出现了大小不一的水泡，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疼，但也好不了多少。
　　“阿衍！快下来！！！”
　　顾剑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花神雕像的下方，喊得很大声。他平常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只有心急如焚的时候才会这样，忘记了要自持身份。
　　闻衍想，真是太值得了。
　　他顺着原来的路径返回，掌心难以避免地与石壁产生摩擦，他攀爬过的地方开始留下水泡里组织液的痕迹，灰尘和石砾混在创面里，简直疼痛不已。
　　过了一会儿，血液便顺着掌纹和手腕流到他的小臂上，他隐隐有点恍惚，在半空停了一下，想着顾剑寒还在等他，便强撑着加速往下退。
　　他的血液渗进石缝里，出人意料的是居然迅速朝石像手心的那颗火种蔓延，那血液接触到火种表面，像是某种助燃剂一般，引着三昧真火熊熊燃烧起来，并顺着血液蔓延而来的轨迹迅速灼烧到闻衍的手心，再顺着易燃的衣物包裹了他的全身。
　　玉碎的声音在烈火之中显得格外清晰，闻衍以为自己会这样被活活烧死，结果除了衣衫灰黑褴褛了些倒没有大的伤损，他听见了顾剑寒破碎的嘶吼，居然觉得挺感谢这场大火。
　　他迅速地退了下去，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却因为无人心碎安慰而被刻意忽略了。
　　闻衍这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怕疼。以前受了伤，不是一笑了之便是毫无表情地遗忘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或许——他现在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知足常乐是他的座右铭，不该忘了的。
　　“阿衍！！”
　　他一跳下去，顾剑寒便扑过来抱住了他。他身上很脏，全是黑灰，脸上手上也全都脏兮兮的，没办法回抱过去。
　　顾剑寒抱他抱得好用力。
　　“我在这儿呢。”闻衍仰头尽量避开顾的头发和脸颊，眸中映出石壁上方的熊熊烈焰，原来三昧真火是蓝色的，像燃烧的海水一样，震撼而美丽。
　　“障目叶又被我弄碎了一次。”他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有些遗憾，又像是有些抱歉，“如果我能退得再快一点，就不用浪费了。”
　　“原本便是给你的，怎么能叫做浪费。”顾剑寒哑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障目叶再珍贵，终究是身外之物，碎了便碎了，以后为师再给你找更好的。”
　　他眼眶红了，伏在闻衍肩头，衣衫上传来刺鼻的烧焦味，让他感到难言的恐惧和后怕。
　　“你才是为师不可或缺的宝贝和牵挂。”
　　闻衍的眸光被海蓝色的焰火映得灿烂，他看着高高在上的石像悄无声响地化作焦黑的齑粉，再顺着流动的空气簌簌地扑飞，只觉得手心剧痛难忍，心口隐隐发疼。
　　他突然觉得有些失力，垂下脏兮兮的脑袋轻轻地靠在顾剑寒身上，神色茫然地朝他撒娇。
　　“师尊，我的手好痛啊。”
　　作者有话要说：　　顾剑寒：猫猫呼呼.jpg
　　闻衍：狗勾落泪.jpg

第53章 、德不配位
　　顾剑寒退开了一点，低头看他的手。
　　掌心血肉模糊，已经看不见完整的皮肉。
　　“怎么……伤得这样重？”
　　其实不算重，看着吓人而已。顾剑寒他自己受过的伤比这不知道要重多少，哪怕前世在万鬼牢那么重的刑他也硬生生抗了下来，直到死时一滴泪都不曾流过，此刻看闻衍受伤却蓦然哽咽了。
　　因为方才伏在闻衍肩头的缘故，他白皙的脸颊被蹭上了一层明显的灰。闻衍用手背给他擦了擦，结果却越擦越花。
　　“对不起对不起……”闻衍有些着急，“师尊你自己擦一下，我手太脏了。”
　　“无妨。”顾剑寒摸摸他的脸，声音沙哑，“火势渐大，先离开这里，等这石像燃烧殆尽我们便能出去了。乖啊，先忍一下，等为师恢复灵力就为你治伤。”
　　闻衍怔了怔，被顾剑寒哄小孩子的语气逗笑了，他重重点了点头，咧开嘴朝他傻傻地笑了笑，那双琥珀灿烂明朗，一如既往。
　　关于他很好哄这件事，顾剑寒早就知道了。
　　“走罢。”
　　他握住闻衍的手腕带着他往回走，脚步沉稳，不紧不慢，让人很有安全感。正当他们走出一定距离的时候，整座雕像轰然崩碎，石块飞砾垮塌迸溅，海蓝色的火焰在一片新鲜的贡品之间燃得越来越澎湃，火势也蔓延得很快，恰好止与他们后踵一步之外的距离。
　　花神祠外阴沉厚重的云翳在一瞬间完全散开，温柔明朗的阳光倾洒下来，看不见尽头的长街被晕染得十分安宁平和，偶有未供奉花神的行人抬头仰望了一下，怔愣片刻后脸上出现类似于狂喜的表情，再一路狂喊高歌地跑向远处的花神饭馆。
　　孟昭斜斜地倚在花神祠的门框上，看着路上狂奔过去的人，他们身上陈年累月的新旧疮痕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不见，过了很久之后，也许很远之外的饭馆里会炸开一片沸腾。
　　也许很快这里就会恢复成最初的样子，与世隔绝，却又各得其所，众人安居乐业，不足为外人道也。
　　时隔几百年，一切却都可以回到原点。
　　只是某一个人永远回不来了。
　　她莫名很想拿起烟杆，却想起香兰回来了，她应该戒烟。
　　“孟馆主。”闻衍双手被顾剑寒握着治伤，一脸担忧地望向她，“您没事吧？”
　　“……没事。”孟昭收回眼神，看向花神祠内，她的目光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攻击性，而是淡淡地望向闻衍和顾剑寒，眸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们身后大火肆意蔓延，烈焰滔天，而顾剑寒给闻衍治伤时眼神是那么认真，余光里的那些危险全部被他视而不见。闻衍朝她点头致意之后便也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他面容严肃的师尊看。
　　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给人一种错觉，那便是双方都活得太累了。可是如果不这样累着依偎在一起的话，他们都会活不下去的。
　　“师尊好厉害。”
　　闻衍摊着双手，模糊的血肉在一瞬间变得完好如初，连疼痛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伤口都已经完美愈合了。
　　他伸手在闻衍心口点了一下，闻衍那破破烂烂的焦黑乞丐装就变成了一丝不苟的剑道服，闻衍很配合地哇了一下，配合着黢黑的脸庞甚是滑稽，但顾剑寒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给闻衍用了濯洗术之后，闻衍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划拉他的嘴唇，顺着抿紧的唇缝滑到唇角，再小心翼翼地按照微笑的弧度向两边提了提，最后趁顾剑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松手再飞快地凑上去啄了一口。
　　顾剑寒第一次被这样戏弄，自然有些恼，可看着闻衍那副沾沾自喜的傻样，又觉得这样不痛不痒就能让徒弟高兴还是挺合算的。
　　他恼羞成怒的表情还挂在脸上，闻衍连忙保证道：“师尊别生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谁说我生气了？”顾剑寒余光暼了一眼门口的香兰白藏和孟昭，见他们似乎在认真说着什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阿衍只是觉得接吻的时候应该是高兴的，但无论怎样都哄不了师尊笑，便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了。”明明已经得逞了，闻衍看起来却还是有些沮丧，“师尊，你不会生我气吧？你不会嫌弃我吧？师尊千万不能——”
　　“好了。”顾剑寒真是受不了他，“别的暂且不谈……你那叫接吻吗？”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顾剑寒伸手按下了他的头，唇边有凉凉软软的东西凑上来，碰一碰是不抵用的，要等一番细细品尝过了才知道，那里其实是甜甜的。
　　还有人在诶，闻衍心里美滋滋地想，他师尊比方才更爱他了。
　　他丈量爱意的方式总是简单粗暴，因为他没有那么聪明，顾剑寒也很会掩饰，所以他没办法从细碎的言辞和神情中确认那些真实的感情，甚至说……他其实不太懂什么是爱。
　　没有人教过他，也没有人给予他，所以在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便慌里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是犯蠢犯傻，纠结很多不必太过纠结的事情，钻了太多不必去钻的牛角尖。
　　还好顾剑寒还愿意要他。
　　“唔……”
　　才刚刚那么想，顾剑寒便开始轻轻推他，闻衍伤心地睁眼一看，眼前的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踮起了脚，微微仰脸与他唇齿交缠，他浓密绣长的睫绒明显地颤抖着，眼尾沁出一点薄薄泪意。眉心的朱砂痣过分秾丽明艳，与通红的脸颊一相衬，简直是面若桃花。
　　他赶紧停了攻势，按下顾剑寒的脑袋再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不敢继续吻下去了。
　　好在香兰那边似乎也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应该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
　　他松了口气：“师尊，你吓死我了。”
　　顾剑寒还没有回过神来，此刻他浑身发软地伏在闻衍肩头，抓住闻衍衣襟的手指依旧在无意识地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冷而隐暧的声线才在闻衍耳边沙哑地响起：“阿衍，答应为师一件事好吗？”
　　“师尊请说，只要不是让我立刻收拾包袱从你身边滚蛋，哪怕是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在所不辞！”
　　顾剑寒头疼：“谁让你上刀山下油锅了，为师又不是魔头，不啖人肉。”
　　“嘿嘿……我是说哪怕嘛。”
　　闻衍抱着他，开始猜测顾剑寒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准无缘无故发脾气？
　　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他性格很好的，一般不会发脾气，除非忍不住。
　　不准和他冷战？
　　他也不想的啊，没有人比他更想无时无刻不黏在顾剑寒身边，高高兴兴的它不香吗？如果不是实在难受谁想冷战啊。更何况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是男朋友关系了，黏在身边还可以时不时尝一点福利。
　　不准撒娇？
　　其实他以前从来不会撒娇的，可是有了对象还不能撒娇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这么过分不让男朋友撒娇吧？
　　如果顾剑寒提这个，他绝对绝对不会答应的。
　　闻衍屏住呼吸打定主意等顾剑寒说话，可是过了好久都没听见他的声音，心里悬着不上不下的，于是便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催促了一下。
　　顾剑寒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因为实在是难以启齿，干脆不说了任他高兴。
　　“诶？什么都没有吗？”
　　闻衍居然还有点失望。
　　“师尊有什么就说啊，别憋着，憋坏了对身体不好。而且你不说阿衍怎么知道哪里应该注意呢，现在师尊爱我，所以能容忍我，万一以后师尊不爱我了，或者没那么爱我了，阿衍不就会被师尊讨厌吗？”
　　顾剑寒沉了脸：“不会有那一天。”
　　说得太过绝对的话都是假话，况且……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吧，闻衍想，但是现在能听到这种话还是好高兴啊。
　　他余光暼了一眼三昧真火烧过的地方，一片辉煌顷刻之间化为焦土，以花神雕像为圆心，七丈之内包括贡品全部被烧成灰烬，飞灰弥漫的圆心地带，逐渐出现了一个赤色的灵力漩涡。
　　“师尊，现在可以进入花神谷中央了！”闻衍回头冲香兰等人笑了笑，“我们马上就都可以出去了。”
　　孟昭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那神情说不出的艳羡，又似乎暗含着某种无言的祝福和祈祷。
　　“那我们快进去吧！”香兰一手拉着孟昭，一手拉着白藏，正高高兴兴地朝闻顾二人跑去，一抬头，笑容却突然僵在脸上。
　　闻衍不明所以地顺着香兰僵硬的视线往后看去，一转眼便看见了赤色灵力漩涡前倚月而眠的女子。她轻轻闭着眼，一袭团蝶百花烟月凤尾裙如月光般流泻，深紫长发无风微动。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这么理直气壮地擅闯别人的地盘，真是没有礼貌……怪不得无涯常常跟本座念叨，冷月峰主顾剑寒不知分寸，德不配位。”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拳头硬了！

第54章 、砰砰狂跳
　　“明明早就堕而成魔了，却还非要臭不要脸地碰瓷我们正道宗师，你以为你是在谁面前摆前辈架子？这些年来穷凶极恶，好好的花神谷被你糟蹋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久闻花神谷秘境里曾经的天才修者柳之暝早已是蛇蝎心肠，无恶不作，看来所言非虚——”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罡风便朝闻衍狠狠地甩了过来，顾剑寒抬手相挡，一个月牙白的防御结界便在两人之前被撑起，天青色的灵力和深紫色的魔力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在半空中谁也不让谁。
　　“本座弟子不知说错了哪个字，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顾剑寒冷声道，“不如你说出来，本座看看需不需要纠正一下。”
　　柳之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神祠内显得十分诡异，香兰和白藏神情俱是一怔，片刻之后，像牵线木偶一般朝柳之暝走去。
　　“香兰！”
　　孟昭下意识抓住香兰的手腕，却见她木木回头——悄悄对她眨了眨眼睛。
　　孟昭：“……”
　　下一瞬间，她手中的小臂便化为枝条，从孟昭的掌心中脱离出来，孟昭神情悲伤地看着香兰的背影，其实眸中藏的是担忧。
　　“柳之暝，你把女儿还给我！”
　　“可怜的人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连自己所爱都无法保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难受苦，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用处便是害人害己，真是可悲。”
　　“你这种屠夫没资格说这种话吧。”闻衍被狠狠地冒犯到了，“少拿你的标准去框别人了，你懂什么人族，恶贯满盈的魔头。”
　　“放肆！”
　　香兰的藤蔓突然疯长，从背后朝闻衍突刺偷袭，被闻衍反手拔出空明剑挡去了，香兰招招看似狠戾，但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并未伤及闻衍分毫。
　　“没用的废物！”
　　话音未落，她便从皎洁如钩的月形坐具上一跃而下，深紫色的魔力瞬间笼罩了整个花神祠，顾剑寒挡在闻衍身前，闻衍和香兰交换了个眼神，他迅速戴上黑框眼镜，拿出天阶飞鸾凤鸣弓凝箭预拉，箭锋直指香兰的藤蔓，却在最后一刻偏离了原来的轨迹，三支箭不痛不痒地将香兰钉在了不远处的圆柱上。
　　孟昭差点目眦尽裂，看见香兰狡黠的小眼神才稍稍放下心来，替两人捏了把汗。
　　“解决”完香兰，闻衍便在顾剑寒身后搭箭拉弓，单眼瞄准不远处和顾剑寒远程斗法的柳之暝。琥珀色的灵箭锋镝直指柳之暝的眉心，他沉稳冷静地放箭，知道没那么容易解决掉，放出一箭之后便迅速凝灵搭上第二箭。
　　果然，那一箭被溶销在柳之暝罪孽深重的魔气中。
　　他先是一箭一发，后来慢慢变成两箭并发，三箭并发，极有冲击力的凤鸾灵箭将她的魔气逐渐净化成普通的空气，她面前那团团魔雾被清理掉了，露出无风狂舞的深紫长发和狠戾双眸。
　　“师尊，我灵力用尽了。”
　　他上前几步，凑到顾剑寒耳边悄声说。
　　顾剑寒单手撑着结界，另一只手凝出数支朱砂红长箭，稳稳地放在闻衍手中。
　　“靠你了。”他说。
　　闻衍心脏砰砰狂跳，能被顾剑寒赋予重任真是太好了。他知道他是在给他机会历练，那时候那些伤人的话，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放在心上，顾剑寒他也是后悔的。
　　“无耻无赖，只知道躲在结界背后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们正道不是自诩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吗？怎么，连第一宗师的徒弟都无法以身作则？真是笑掉大牙了！”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懂吗，有没有学过马克思主义哲学？现在对你这种大魔头就不必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了，其它时候我自然会向师尊学习。”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凝滞地拉弓放箭，柳之暝的防御结界也很厉害，尖锐的箭镝破空而去，在深紫色的结界上划拉出一条泛着火光的痕迹，朱砂红的灵力渐渐侵蚀着深紫色的魔力，随着闻衍放箭的次数越来越多，朱砂红在与柳之暝的魔气缠斗中逐渐取得上风。
　　顾剑寒的灵力中混杂着魔气时便会呈现出朱砂红的状态，他凝出来的长箭要比闻衍的长箭威力大得多，闻衍每一次放箭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震麻了，但直到箭被放完，他一刻都不曾停下来歇息过。
　　趁着他们交手的当口，香兰的手臂悄悄化成花藤朝那个灵力漩涡蔓延而去。柳之暝自以为已经控制了她，她如今又被钉在石柱上，于是放松了对她逐渐靠近的气息的警惕。
　　香兰的花藤伸进漩涡里，在广袤无垠的花神谷中央轻车熟路地蔓延，她在里面几百年了，那里面连太阳东升西落，日月交替存在都不曾有过，她在里面无聊到连每一粒尘埃的位置都清清楚楚，更别提那面存在感极其强烈的破镜子。
　　柳之暝那老妖婆说，她是为了守护它而存在的，如果镜中花出了任何差池，要将她千刀万剐，丢入畜生道，让她生生世世当一头猪。
　　还真敢说。
　　“正道第一宗师走火入魔，其弟子拉开天阶飞鸾凤鸣弓直指魔族，殊不知最危险的魔头就是他相亲相爱的师尊。三界有趣的事真是越来越多了，呵呵呵呵呵呵……也不枉本座连觉都不睡，这一趟来得值了。”
　　“无涯说你古板迂腐，无趣得很，如今本座看来倒未必。”柳之暝双手结印，幽香十里的阵法即将落成，“那不如再让本座看看，你们这对师徒还有什么能耐！”
　　她这话说得着实狂妄。
　　高傲自大了一辈子，当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天才修者柳之暝，不知道时隔千年的后起之秀更是天赋异禀。
　　他们从未真正地交过手，哪怕是前世，顾剑寒也只是在魔宫远远地见过她几面。
　　她似乎很看不上他，偶尔对视的时候却流露出嫉妒的眼神，顾剑寒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却不曾放到心上过。

第55章 、七尾蜈蚣
　　但是——闻衍会因此动摇么？
　　他已经是半魔了。
　　“师尊，她话好多。”闻衍控弦拉箭，瞄准她正在结印的右手，“我不爱听。”
　　顾剑寒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轻声道：“你这次射中了，为师便给你一个奖励。”
　　“可是我每次都能射中，师尊不如直说想给我奖励好了，我不会太过骄傲的。”
　　阵印即将结成的那一瞬间，朱砂红灵箭咻的一声破空穿风而去，柳之暝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闪避，结果被刺来的利箭狠狠贯穿了掌心。
　　被这种卑贱的废物预判了动作，柳之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幽香十里在逐渐涣散，她迅速放弃了这个术法转而狠狠地甩了甩手，紫黑色的血液飞溅，在地上化成一条条巨大的黑色蜈蚣，扭曲着身体朝顾剑寒和闻衍爬去。
　　“去死！！去死！！！”
　　话音未落，以顾剑寒足下为中心，细细的冰霜朝四周蔓延，绕过闻衍，形成一个极冷的防御圈。
　　其实他并不擅长防御，但用来应付柳之暝还是足够了。柳之暝在正魔两界颇负盛名，也是一个主攻击而不擅防御的修者，但她的时代终究过去了。
　　毕竟当年连冬知雪都没打过。
　　修真界不以男女分高下，极度慕强，胜者为王。当初柳之暝为正道领袖时，冬知雪以一道绝杀毒香将其打败，改黑历为白历，从那时起，柳之暝的辉煌便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于顾剑寒——三界盛传的千年难遇之天才那也不是空口无凭。
　　顾剑寒只是晚生了几百年，否则这修真界不会有白历，更不会有黑历。
　　柳之暝到底有什么好嚣张的？
　　闻衍想不通，便不再想，继续专心致志地放箭。他百步穿杨的箭术与顾剑寒威力巨大的灵箭相得益彰，再加上天阶飞鸾凤鸣弓的加持，以一介准金丹修士的身份居然逼得曾经渡劫巅峰差一步飞升的柳之暝节节败退。
　　顾剑寒抬手用衣袖拭去了闻衍额边的汗水，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做得很好。”
　　闻衍岿然不动，三箭并发时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唇也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似乎并不动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有一条尾巴在身后，恐怕此刻高兴得都快摇断了。
　　不能辜负顾剑寒的期望，这种信念支撑着他发酸的臂膀，他今日已经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过高的强度——从开始到现在一刻都不曾歇息过，箭无虚发的击中率——即使柳之暝面前魔雾重重，大多数灵箭都被魔雾销蚀了。
　　但他一箭一箭拉得越来越用力，放出去时破空声就像燃响轰鸣的炸雷，凤鸾灵箭击中魔物时留下的伤口无法快速愈合，这也是当初白藏和香兰跟不上顾剑寒和闻衍二人的原因。
　　不能给她休养生息的时间。
　　“好了，接下来交给为师。”
　　顾剑寒看出他手臂承受了太多的拉力，担心他筋骨受损，便伸手抓住了尖锐的箭镝。
　　闻衍不解：“我还可以继续——”
　　“不听为师的话了吗？”
　　闻衍看着顾剑寒不太好看的脸色，悻悻地收弓退了半步。
　　“说话就说话，别凶我嘛。”
　　顾剑寒不知道自己哪里凶他了。
　　他意识不到自己的表情是冰冷的，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在凶人。
　　“师尊，专心。”闻衍捧着他的脸扳正他的脑袋，“别看我，看怪兽！”
　　他从战火最前线退下来，说不得劲儿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选择遵循他师尊的嘱咐，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准备去看看香兰的情况。
　　他不能去香兰身边，柳之暝现在恨他入骨，即便是在和顾剑寒交手也时刻不忘往结界上扔魔刃，如果他过去，香兰大概率很快就会暴露。
　　她的花藤还蔓延在柳之暝那边，若是被柳之暝发现了她的伪装和背叛，花藤肯定保不住。那是香兰的手臂。
　　此刻川渟岳峙，双方气氛都十分凝重，柳之暝带伤和顾剑寒近战，顾剑寒拔剑后势如破竹，柳之暝这才发现原来她看不上的清孤河小乞丐，短短三百年便成了足以绝对压制渡劫期修者的存在。
　　如此恐怖的实力，怪不得莫无涯那么讨厌他，还要忍着不耐将他栓好。
　　不过……再怎么走狗屎运，也不过是一条狗而已，怎么敢在这里叫嚣？
　　“顾剑寒！你伤了本座，本座一定告诉无涯要你好看！你想在魔宫立足，简直白日做梦！”
　　她失态地闪避过顾剑寒杀意十足的剑锋，顾剑寒闻言还真的为此停顿了一下。
　　正当柳之暝以为他害怕了的时候，他却俯身在柳之暝耳边，声线冰冷，语气怪异，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那你可一定不要食言啊。”
　　话音未落，渡霜的剑锋便毫无征兆地刺穿了柳之暝的心口，紫黑色的魔血汩汩地流出来，落在地上成为一片天阶玄孽七尾蜈蚣。
　　那是柳之暝的本命灵兽，当年在三界也是响当当的阴狠毒物，也曾招致过正道各派势力的不满和非议，在柳之暝堕魔后变得更毒了，不过在哪之后，她再怎么四处滥杀无辜也没人能制约住她。
　　于此同时，香兰终于从花神谷中央摸出了那面四方雕花檀木镜，那便是「镜中花」的本体。
　　明明是天阶灵器，其上却完全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从上到下透露着一股古朴的气息，像是从上古遗留下来的普通物什。
　　香兰小心翼翼地把镜子托到顾剑寒的防御结界这边来，其间还朝闻衍和孟昭各传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们安心，也有一点不动声色的骄傲。
　　孟昭很配合地朝她竖了大拇指，而闻衍此刻却没心情关住镜中花的踪迹，他看着那群恶心的毒虫将他师尊层层包围住，根本不怕三昧真火的炙烤，朝他师尊修长的腿窸窸窣窣地爬去。
　　闻衍突然想起来原书中描述的，顾剑寒在千机阁中双腿被重压的惨状。
　　那次是为魔尊莫无涯挡灾，他的腿骨全被压碎了，血肉模糊一地，而被他拼死推开的莫无涯却完好无损，在一旁欣赏着顾剑寒疼痛不堪的模样，觉得很有成就感。
　　等他终于大发慈悲把顾剑寒救出来的时候，顾剑寒的双腿早已经失去知觉了，因为这一段太过惨痛，闻衍至今还能回忆起原书里的每一个字。
　　「顾剑寒仓皇地抬头盯着魔尊看，希望能从他的眸中寻找到哪怕一丝不忍或者心疼的情意。
　　他抱着以命相抵的信念扑上去的时候，没有想过深爱的人会露出这副表情。
　　御剑如风的天才修者永远地失去了他那双完美的腿，尽管接受再高阶的治疗术法，被千机舂压断的筋骨也无法恢复如初。
　　他将拖着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间歇性报废的残肢病体，把自己埋葬在寂寞凛冽的寒冬」
　　某一个瞬间，闻衍忘了心跳，也忘了呼吸。他望着那一地恶心的紫黑蜈蚣，目眦尽裂。
　　“别咬他的腿……”
　　顾剑寒以剑相挡，渡霜刺入七尾蜈蚣时果断而狠戾，几乎一眨眼便是一条，一眨眼便是一条，可从柳之暝心口落下的蜈蚣越来越多，他们离得太近，顾剑寒又被困着脱不了身，于是有些蜈蚣甚至直接掉到了他的腿上，隔着并不算厚的衣衫狠狠地刺破了他苍白的皮肉。
　　柳之暝边吐血边猖狂大笑：“怎么样？这七尾蜈蚣的毒好不好受？不过你要是连这点毒都受不了，还怎么爬无涯的床呢？他玩起毒来一晚上可是要死不少人的！”
　　顾剑寒并不与她废话，这点毒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有一点极为糟糕——
　　偏生在这种时候，他的小腿微微抽搐起来，那是他双腿失去知觉的前兆。
　　偏生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
　　若是让她占了上风就麻烦了，阿衍还在后面，香兰和白藏都不是她的对手。
　　顾剑寒将渡霜从贯穿的七尾蜈蚣尸体上拔了出来，紫黑色的污血流了一地，臭不可闻。
　　他眸中血色腾涌，发尾泛出不正常的霜白，粉色的指甲盖也慢慢变成深黑。
　　他必须——
　　“别碰他！别碰他！”闻衍突然声嘶力竭地在防御结界中大吼起来，他手中拿着那把弓，箭锋直指柳之暝的头颅，“把那些东西召回去！”
　　柳之暝吃吃地笑，削葱柔荑半掩住红唇，朝着闻衍残忍道：“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可不会听本座的，让它们尝尝正道第一宗师的滋味，吃饱了便会回来的。”
　　“你真的以为，就凭你这种废物，也能射杀本座么？”柳之暝看着自己空洞的心口，眸色突然变得阴鸷狠辣，“本座就让你看看，你敬爱的师尊如何葬身于蜈蚣之腹——他平日里很高高在上吧，现在机会来了，你有机会欣赏到他的残肢剩骸，是不是很兴奋啊？”
　　“兴——奋——你——妈——”
　　闻衍的后槽齿都快被咬碎了，他单眼瞄准着柳之暝的眉心，却实在忍不住分心看了顾剑寒一眼，他的发尾已经全白了，双腿很明显地发着颤，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
　　那些剧毒的蜈蚣就顺着他的双腿往上爬，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闻衍怔怔地看着，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恐惧，而是疼痛。
　　他眼眶蓦然就红了，箭射出的时候也抖了一下，不出所料地偏离了原定的轨道，他的灵力并不管用，柳之暝抬手便能挡去，只不过在手背留下了一点划伤的痕迹。
　　他真的好没用。
　　顾剑寒化魔正到一半，便听见背后穿来一阵响动，偏头一看，居然是他心爱的徒弟失魂落魄地从防御结界里跑了出来。
　　顾剑寒紧紧地蹙起眉，正打算一通呵斥，还没出声闻衍便已经冲了过来扑跪在他的脚边，徒手将那些剧毒的七尾蜈蚣从他的裤腿上扯了下来，有些已经扎入顾剑寒皮肉里的蜈蚣他颤着手不敢动，另外一些蜈蚣却被他狠狠地扯了下来用拳头生生给砸死了。
　　那是天阶的魔兽。
　　他那么怕疼。
　　“闻衍，你给我滚回去！！”
　　闻衍平日里要遇到顾剑寒这么发火早就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听话了，可如今他眸光微微有些涣散，耳畔一片剧烈的轰鸣，早就听不清顾剑寒在说什么了。
　　他茫然地抬头，朝顾剑寒咧唇傻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伤心，如同向日葵在夏日里独自凋零。
　　“保护……”
　　坚硬剧毒的甲壳深深地刺进了他的指背，才被顾剑寒揣在手心里治好的手又伤痕累累。此刻他的双眸居然比那两位魔头还红，他没有说完他想说的话，便又垂下头不知疼痛地从他腿上扯下一只又一只七尾蜈蚣，一边不要命地砸，一边絮絮地，无意识地重复着念——
　　“别咬他的腿……别咬他的腿……他腿上有伤，很痛，很痛……”
　　然而他终究是一介低阶修士。
　　那些蜈蚣太多了，无论怎么砸都砸不完，他的手早就被毒得发麻，再怎么坚持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了。
　　他看着那群乌泱泱的毒物，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绝望的低吼，类似于独狼被逼到无路可走之时那惨痛的长嚎。
　　他抱住顾剑寒不住颤抖的双腿，不在乎上面鲜血淋漓，也不在乎上面还有一些吸血啖肉的东西，只是那么抱着，将脸紧紧贴在顾剑寒的膝弯，那些毒物要伤害顾剑寒，得先爬过他的尸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为顾剑寒做到这个地步，明明从初见到现在连两个月时间都不够，从确定关系到现在更是短短一天……都不到！
　　别人谈个恋爱虐身虐心，他谈个恋爱直接要命。
　　难道这就是非酋的终极形态吗？
　　他还不想悟啊。
　　柳之暝看准时机，冷笑一声正要将他俩一个收作尸香幽玉藤的养料，一个收作自己重伤后的大补之品，手中魔力还未凝起，却被顾剑寒一剑砍断了左手手腕。
　　他白发赤眸，一身红衣如血，如同从十八层地狱中爬起来索命的修罗。
　　“柳之暝——你找死。”

第56章 、九重空明
　　下一刻，污血如同喷泉一般涌溅在地上。
　　顾剑寒依靠着闻衍勉强直立，他身上魔气四溢，渡霜失控地长鸣，磅礴的杀意朝柳之暝铺排而开，乱剑斩断了她的四肢和脖颈。
　　他一直控制着自己，告诉自己闻衍还是个孩子，不能见太多血腥残酷的东西。入魔也好，杀人也好，他不愿意当着他的面做。
　　可这些人却总是当着他的面欺负他的徒弟。
　　罪该万死——
　　渡霜九式在魔气驭使下显得更为霸戾恣睢，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朱砂血红，柳之暝做了几百年的魔头，魔功比起他来居然相形见绌。
　　整座花神祠里弥漫着血红的魔雾，无差别地攻击着祠内所有实物，连香兰等人都被卷入了魔雾的侵蚀之中，孟昭难以避免地受了伤，连白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却唯独绕过了魔雾最中心的闻衍。
　　顾剑寒已经失控了，瞳孔被赤色掩埋，如同杀戮机器一般向柳之暝使出他全部的杀招，不计后果，也不见丝毫停滞。
　　血流了一地，还没来得及变成天阶玄孽七尾蜈蚣，它们的宿主便化为了一摊模糊的血肉，抽筋剥骨，连头颅都被砸碎。
　　柳之暝魔心被挖出来的那一刻，魔雾缠绕的渡霜也“铮”地一声坠落在脏污之地。顾剑寒祭出锁魂灯，将她的魔心魔魂永远钉死在灯内鬼影幢幢的石壁上，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香兰她们离得很远，但花妖目力十分优越。她看见那魔雾中心的惨状，拼死撑住防御结界的同时，暗自庆幸最开始的时候顾剑寒没动真格。
　　柳之暝是比魔宫左右护法实力更为强劲的存在，比魔尊莫无涯也差不了多少，却被顾剑寒如此压倒性地残杀。
　　魔修顾剑寒比正道宗师顾剑寒更为恐怖。
　　也许过不了多久，三界又要增添一位新的魔君，魔界各方势力本就争夺博弈不断，重新洗牌恐怕也是迫在眉睫的事。
　　他会甘愿和魔尊莫无涯共天下，还是踩着莫无涯的尸骨登上高位呢？
　　香兰正胡思乱想着，却见魔雾倏然散去，顾剑寒失力地跪在闻衍身边，抱着浑身是血的闻衍剧烈地颤抖。
　　“阿衍……”
　　闻衍腰侧的障目叶已经完全碎裂了。
　　他温顺地闭着眼，面容平静而安和，唇角还带着微笑的弧度，像是在睡梦里依然在为了某件事高兴得不成样子。
　　只是脸色惨白，薄唇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紫色，鼻间的呼吸已经停止，身上温暖的体温早已不复存在，不过短短九式的时间，便已经成了一具冰冷而僵硬的尸体。
　　顾剑寒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翻出百毒丹，一颗一颗碾碎了洒在他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却不知为何并达到没有起死回生的效果。
　　那些伤口只是缓缓地愈合了，然而闻衍平静的睡颜没有丝毫改变。
　　顾剑寒突然就崩溃了。
　　他把闻衍紧紧地抱在怀里，似乎想借此抓住他早已流逝殆尽的生命，明明已经是三百余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个跌得太狠的小孩一样抱着闻衍痛哭失声。
　　那难以自抑的号啕声声泣血，他早就忘了什么风度颜面和身份，也忘了门边那群茫然失措的人。他只知道要紧紧抱着他的阿衍，否则眨眼间他便会消失不见。
　　可是他的体温根本不足以温暖闻衍，如今他们俩抱在一起，就像两具冰冷的尸体，顾剑寒觉得好冷，比以往任何一个在冰棺里辗转反侧的夜晚都要冷。
　　他颤抖着抓住闻衍的手，像冬夜里快要被冻死的飞鸟一般渴望那熟悉的栖息之地，然而那里的温暖干燥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无言的寂寞和永恒的凛冽。
　　“没关系……别害怕……”顾剑寒口齿不清地絮絮念着，摸摸闻衍的侧脸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为师会保护你的……为师带你回家……回家……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那双被阴翳封死的赤眸早就空洞得不像话，顾剑寒将闻衍抱起来，将一具年久失修的木偶僵硬地行走，刺目的鲜血从他眼眶中汹涌而出，滴落到闻衍被毒血染透的衣衫上，两人的血液溶在一起，顺着衣角垂落到空明剑剑纹的凹处。
　　鲜血顺着饕餮剑纹浸满了整把剑，一个琥珀色的图腾剑阵缓缓在半空中悬浮而上，顾剑寒被那剑阵阻拦了去路，那眼神冰冷得像是淬了毒。
　　「万物有道，顺其自然」
　　一行琥珀色的灵字在空中显现，顾剑寒一个字都不想读，看见那灵字的色泽，却还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太像了。
　　他站在那行灵字面前重重地哽咽起来，明明闻衍也不算轻，他却觉得怀里空无一物，寂寥的冰原和尸山血海又要把他瞬间吞噬。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师尊，别哭，我没有死，我只是回家啦。承蒙师尊这些天的照顾，我脑袋不聪明，修炼也没有天赋，给师尊添了不少麻烦，对不住啊。
　　抱歉这次走得太急，本来还有好多想和师尊说的话，想和师尊一起做的事，可惜计划全都泡汤了。当然，就算我不在，师尊也要记得添衣加饭，千万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如果能长胖一圈，那阿衍在天之灵……呸，阿衍在远方也会很高兴的。
　　师尊，你爱我吗？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请一定提防魔尊和师兄，他们不是好人，会把你害得很惨，千万千万不能真心相待。
　　师尊，忘了我吧」
　　顾剑寒怔怔地在那段遗言前站了很久，血泪依然在流，但哭声早已止歇了。
　　重活一世，即便莫无涯死无葬身之地，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最初就不应该来花神谷的。
　　他的阿衍叫他忘了他……他不会再回来了。
　　“顾宗师。”香兰红着眼眶扯了扯他的衣角，哽咽道，“阿衍哥哥不会希望你这么难过的。”
　　顾剑寒垂眸，却不是望向香兰，而是望向怀里似乎睡得香甜的闻衍。
　　“他若是真的希望……又为何如此残忍，抛下本座不管？”
　　“他还问本座爱不爱他。”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眸微微弯起，血泪流得更加汹涌了，“他爱过本座吗？”
　　“他若是肯知错回来也就罢了，若是孤魂野鬼游荡在外不肯归家，本座便是犯下天谴也要把他抓回来，听懂了吗？”
　　闻衍懂没懂她不知道，反正她是懂了。
　　鬼界酆都可以查生死簿，而且是通往黄泉的必经之路，在那里堵鬼十有八九都能堵到。
　　只要闻衍的魂魄不是残缺破碎无法投胎转世的，那么只要在酆都大门守着就好了。
　　但那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的，否则三界早就大乱了。
　　那里是除了九重天，天道规则最为密集的地方，外界修士不得进入。生死簿上的鬼魂一旦失踪，九重天便有专门的下界鬼神署负责出天兵天将进行追查。
　　一旦查到便是天道亲自降罚，而且是死罪当诛。
　　她想劝顾剑寒别做傻事，几千年来没有一个人能从酆都带出本应投胎转世的鬼魂，往往是还没来得及出鬼界便被天罚直接降罪而死。做这种事的低阶修士不少，但更多的还是高阶大能，甚至不乏九重天之上的神仙，但全部以失败落幕，没有一个成功的先例。
　　可是……他好像快要疯了。
　　这种事的凶险，难道他不是比她更清楚吗？
　　人间痴情万事，至多不过一句心甘情愿。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能再与爱人的鬼魂见上一面或许已经足够幸福了。
　　“我可以带您去。”白藏突然出声，“我在酆都有认识的人，或许能行个方便。”
　　“我也可以去，我找人可厉害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到时候在众多鬼魂里找出阿衍哥哥也快一点。”
　　顾剑寒却不见丝毫动容。他甚至并没有用心听香兰和白藏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怀里的徒弟，在一片血红之中，脑海中浮现起太多微小而温暖的回忆碎片。
　　他说他要回家，他的家难道不是冷月峰吗？
　　他还想去哪儿？
　　说好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闻衍居然敢自顾自地背叛了他们的誓言。
　　背叛……
　　闻衍背叛了他。
　　“不必了。”顾剑寒如瀑垂落的白发被祠堂外的风轻轻拂起，他微眯起眼，目光终于从闻衍的侧脸上移开了，转而落在了外面那一地冰冷的光影里。
　　“本座自会让他知道，背叛本座的下场。”
　　他眼尾一抹薄红，像是被血晕开的胭脂。
　　“闻衍……罪无可恕。”
　　*?*?*
　　然而此时的闻衍还并未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光怪陆离的片段飞逝而去，无法捕捉。
　　死了还是没死，这是一个问题。
　　头好痛。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他闭着眼都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光明的包裹，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果然看见一个巨闪亮的——LED灯。
　　他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真的吗？
　　临死之前他自知撑不过去，又想起之前在一本古籍上看见过留遗言的术法——没错，他学别的术法天资有限，学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倒是很有天赋。
　　为了让顾剑寒不那么难过，他故意用了很轻松的语气给他留了遗言，还让他忘了他。
　　其实当时他想留的是「我爱你」的。
　　他现在后悔了，早知道就留「我爱你」了，万一顾剑寒别的没听进去，就把最后一句当了真，真的忘了他去和魔尊恩恩爱爱该怎么办啊。
　　闻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下次留遗言的时候再注意好了。
　　不过……当时说什么只是回家了之类的话也只是为了宽慰顾剑寒而已，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吗？
　　只要在修真界死去，就回到现代社会吗？
　　原来这么简单。
　　闻衍撑着身体坐起来，以为是在自己柔软宽大的双人床上，却冷不防按到了一手雾气。
　　冷湿的，白云状，不是二十一世纪能坐上去的东西。
　　不是……这是在哪里？
　　修真界和现代社会的交界？
　　眼前出现的情景十分奇妙，巨大的LED灯的光辉笼罩着整片天空，他似乎睡在白云之上，接受着LED灯的洗礼。
　　他这是在做梦吗？
　　到底死没死啊？
　　没死的话他还得赶紧回去，他师尊还在等着他呢。
　　希望没哭。
　　但是就算哭了也没关系，他会好好哄哄他。
　　闻衍这么想着，从白云上一跃而起，兴冲冲地打算回去，举目四望却见周遭全是柔软升腾的云朵，根本找不到一条出去的通道，也根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他在原地呆滞了一下，掏了一下衣袖，结果还真从里面摸出了他的手机。
　　“我亲爱的手机，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亲爱的手机为了逃避顾宗师的追杀，暂时不想回应他。
　　“不会坏了吧，明明还有电啊。”
　　「有事吗」
　　“太好了！”闻衍忍不住高兴起来，“你知道怎么走出这个鬼地方吗？我师尊现在肯定很着急，我得快点回去哄他！”
　　「正在为您查询当前所在位置」
　　「查询进度：99%」
　　过了好一会儿，进度还是99%。
　　闻衍：“……”
　　稳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恭喜您查询成功。
　　当前所在位置：空明剑剑内空间。
　　接下来为您传送空间地图」
　　「朝您现在所面方向的东北方向行三百步，到达LED灯开关控制口，开关下有暗匣，暗匣内藏有空明九式剑法秘籍，可独自修炼，也可与渡霜九式双修时修习。
　　于此，朝西北方向复行三千步，到达空明九重宫，内有从低到高符咒、补品、灵器、灵兽、制香、制丹、卦印、失传秘术、典籍九层，剑主凭借血契卦印进入，随意使用。
　　而后，朝正北方向复行百步，到达空间出口，返回肉身」
　　“谢了！”
　　闻衍拔腿就跑，跑到LED灯开关下面顺道拿了剑法秘籍继续跑，他甚至来不及感慨原来踏在云端上是这种感觉，只知道要跑快点，再跑快点，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只是不肯细想罢了。
　　他路过空明九重宫，只是匆匆暼了一眼便继续朝出口飞奔而去了。
　　但那座宫殿的模样还是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古朴庄严，琉璃绿瓦，鳞次飞甍，其上莹莹流转着琥珀色的明辉，周围还有数只朱砂灵鹤飞绕不绝。
　　空明剑里有空明九重宫……那渡霜剑里会有渡霜九重宫吗？
　　闻衍摇摇头，拿着书继续朝出口跑。他能看见重重叠叠的云层逐渐变得稀薄，不远处似乎有一扇门，越靠近看得越是清晰，他一口气跑到门边，甫一扶上门把手，手机便突然震动了好几下。
　　闻衍狐疑着用指纹解了锁，便见消息栏提示了好几条信息。
　　「下次进入空明剑内空间不知何许年月，请主人三思，空明九重宫内无数珍宝，任何一件进入三界都能引起轰动，主人实力提升指日可待，届时少了很多掣肘，也不必事事依赖顾宗师」
　　闻衍微微有些动摇，沉默片刻却坚定道：“去那里又要耽误时间，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去见我师尊，他肯定着急死了，再不回去我肯定会跪搓衣板。”
　　「冷月峰上没有那种东西」
　　闻衍：“……”
　　好像也有道理。
　　能迅速提升实力，便不会像刚刚那样无力，也可以保护他师尊了。
　　“但是……这么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吧，我也没什么能回报给人家的，还是算了吧。”
　　「主人便是空明剑剑主，剑内空间都是属于主人的，不需要回报给谁」
　　闻衍震惊了。
　　天上掉馅饼这种事，轮得到他这种万年黑脸非洲酋长吗？
　　“你可别骗我啊，我读书少，很容易被你骗到的。”
　　「小机所言句句属实」
　　「而且据小机所知，顾宗师身上沉疴难愈，主人可以带点药回去，里面很多药都是渡霜九重宫里没有的。顾宗师早年用了太多药，渡霜九重宫里的药草和丹药都用得差不多了，产生了耐药性，若主人能带点新药回去，说不定能很有效果」
　　还真有渡霜九重宫啊。
　　闻衍狠狠地心动了。
　　反正也只是耽搁那么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顾剑寒身体太差了，有灵力时病痛缠身，没有灵力时还是病痛缠身，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枯瘦，越来越虚弱。下次进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也没有别的渠道能为他拿到治病的药，这么拖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速战速决。
　　第二层和第六层。
　　闻衍放弃了直接回到肉身，又飞奔回去到达了空明九重宫的殿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抵达宫门的时候呼吸有些重。
　　他的手堪堪碰到宫门铺首的时候，那金狮的口突然张开了，一个血色的卦契印记隐隐浮现，若是顾剑寒在这里的话，便能发现那个卦契和花神祠内浮现的图腾剑阵一模一样。
　　宫门缓缓朝内打开，一阵清越的鹤鸣在空中滑过，两个门童分别扶着左右两扇门，只露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盯着闻衍看，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
　　“他是谁啊！”
　　“长得好像我们的主人！”
　　“不会吧，主人都好久没回来看过我们了！早就忘了九重宫啦！”
　　“但是真的好像啊！你看他眼睛的颜色都和主人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你看他那表情——”
　　“那个……请问，我可以进来吗？”闻衍有点尴尬，朝他们挥手打了个招呼，又觉得不符合修真界的礼数，于是拱手朝他们行了一礼，“不知两位小朋……小公子能否行个方便，我有点赶时间。”
　　左边的那个门童轻轻咳了两声，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来者何人。”
　　“冷月峰弟子闻衍。”
　　那门童眼里闪过雀跃的神色，又低头和右边的门童悄声道：“闻衍诶……连名字也一样。”
　　“什么？我们的主人叫闻衍吗？”
　　左边的门童嘲笑他：“你怕是只记得今晚吃什么吧！”
　　“哼！就算他也叫闻衍，我们的主人也不是冷月峰的弟子嘛，虽然这把剑是冷月峰玄真那老头炼制的……”
　　他们还在继续说着，声音很小，闻衍不太能听得清楚。他心中暗暗有些焦急，其实潜意识里意识到——顾剑寒现在的情况不会太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他们面前蹲了下来，目光与他们平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两位小公子，我真的很赶时间，可以行个方便吗。我现在身上没什么东西能够送给你们的，下次来就给你们带牛奶糖好不好？”
　　“真的吗？”
　　右边的门童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马上就把门往右边大开。
　　左边的门童扶了扶额，似乎对他都无语了，但还是跟着他把门打开了。
　　“我叫祭红，他叫霁青，我很喜欢各种好吃的，他总是嘲笑我，闻公子下次来请不要给他带！”
　　闻衍哭笑不得：“牛奶糖管够，所以没关系的。”
　　“那我先进去了，今日之恩，感激不尽。”
　　他朝祭红和霁青道谢后便真正地走进了这座建在云端之上的古朴宫殿，他朝黄花梨木梯台飞奔而去直冲二楼，没看见背后那俩门童挨着脑袋充满疑惑地窃窃私语。
　　“怎么跑起来的姿势也一模一样啊……”
　　闻衍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巨大的朱砂红仙鹤雕像，洁白无瑕的双翼朝两方展开，鹤羽下是各种悬浮在半空的瓶瓶罐罐。
　　花里胡哨的。
　　闻衍方走进去，便感到一股轻灵的力量正濯洗着他全身的泥尘，他忍不住闭上眼，心里那股如焚的焦虑也慢慢平息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伸手摘下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桃花水琉璃瓶。
　　一行行灵字在半空中逐字浮现。
　　「空明百花春蜜：品阶未定，味甜，可用于制作各种糕点。
　　功效：有利于缓解冰系灵根对身体的摧残」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好耶！困了有人送枕头！！

第57章 、热泪盈眶
　　太好了，闻衍想，带一罐回去给顾剑寒做蜂蜜牛奶羹，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他把空明百花春蜜收进乾坤袋中，又伸手取下了一个茶叶末釉小瓷瓶。
　　「空明碧涧雪霏茶：品阶未定，味清苦回甜，可直接用于煮茶或制作茶点。
　　功效：止咳润肺，调体养生。」
　　顾剑寒喜欢喝茶来着，带一罐回去。
　　闻衍在花里胡哨的瓶瓶罐罐中一个一个地寻找，前几个对顾剑寒的身体都很有好处，其它的便不是专门调养冰系修者之身的补品了。他正想着先带这么些回去就行了，最后一个银质镂花小盒上悬浮的灵字却不太对劲。
　　「空明水冻玉庭霜：品阶未定，无任何气味，可直接涂抹于玉庭之口。
　　功效：在激烈的双修之事中避免受伤，护养玉庭，保持——」
　　闻衍看不下去了。
　　他脸红得厉害，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这种事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总觉得是对顾剑寒的亵渎，但不得不提的是，他们既然已经确定了关系，总不可能一直止于拥抱亲吻吧。
　　虽然如果到时候顾剑寒实在不愿意也没什么，他也不是为了这种事才和他谈恋爱的，但是……顾剑寒他真的不愿意吗？
　　他还没问过他呢。
　　也不一定就会拒绝吧。
　　那一次顾剑寒突然翻脸，好像也只是因为他躲了他的亲近而已，并不是因为他起反应而生气。
　　对，就是这样。
　　虽然他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只是稍微躲了他一下后果就那么严重。
　　闻衍一番心里建设之后，缓缓伸手取下了那个银盒，做贼心虚地把它藏进了乾坤袋中，甩甩脑袋强迫自己忘了这事儿，深呼吸两回便往六楼跑了。
　　他走得太匆忙，没有看见祭红和霁青突然从白鹤的双翼上跳了下来，拢着长长的袖子窃窃私语。
　　“呜呜呜我最爱的百花春蜜被拿走了，好伤心，如果牛奶糖没有那么好吃的话我就哭给他看。”
　　“没出息。”
　　“可是霁青……你爱喝的茶不也被拿走了吗？我们要不要阻止他？”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主人的，我们不过是在偷吃偷喝。”
　　“哼，可他也不是我们的主人啊！”
　　霁青老神在在地思忖片刻，突然道：“那我们检验一下吧。”
　　祭红抽抽鼻子：“什么意思？”
　　“跟我来。”
　　…
　　彼时，闻衍堪堪抵达六层丹药楼。
　　飞阁之内是竹制的药架，那里面宁静舒和，纤尘不染，隐隐又一股药香传来，微苦，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那里面清一色的甜白釉细口瓷瓶，每个瓶子的瓶身上都用琥珀色的灵字标明了药名，旁边附有更详细的信息，比如功效与禁忌，相当于现代药盒里附上的说明书。
　　闻衍看着里面陈列整齐满目琳琅，古朴的药架旁还坠着一个又一个竹花香囊，针脚细密，绣工高超，压下了那股清苦的微涩气息，广窗外鹤鸣声声，静谧又神圣。
　　清风徐徐吹来，药架旁的八角玲珑香囊便轻轻摇曳，似乎有风铃声从不近不远的地方传来，但若是放眼倾耳寻找，又无法搜寻到半点踪迹。
　　他突然有些迟疑——这些东西真的是无主之物吗？总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这么井然有序地存在于这里吧？
　　是千岩真人铸剑时顺便开辟了空间，还顺便放了一座宫殿进来吗？还是说这剑自己孕育出了这些东西？
　　不太可能吧。
　　可是……不问自取不就是偷吗？
　　闻衍站在门边，怎么也踏不出那一步。
　　他一边着急回去，一边又很想给顾剑寒带点有用的药，可心里实在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剑寒真的很需要，孟昭之前说他的身体若是没有灵力至多撑不过七年，虽然他现在灵力回来了，但肉身的病弱也可见一斑。三界的药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了，渡霜九重宫里的灵药应该也不例外，唯独这里还有新药，只要以后注意好好调养，不让他再受新伤，他就会慢慢好起来。
　　这对他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了。
　　闻衍内心的道德堡垒正在逐渐崩溃，他一想到顾剑寒冷得全身颤栗的样子就心口骤疼，他扶住门框，目光落在最近的那排药架上。
　　“闻公子，不进去吗？”
　　霁青空灵稚嫩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他拢着袖子站在离闻衍一丈远的地方，神色淡淡地朝他说。
　　闻衍回头，循声朝霁青望去。
　　“我师尊生病了，很需要这间阁楼里的药，我可以拿一点回去吗？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什么能够回报的东西，但我师尊有，下次我来的时候再把回礼带给你们。”
　　“不是说带牛奶糖吗？”
　　“啊？”
　　闻衍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说那个……我会带牛奶糖来的，但是不能只带牛奶糖，这宫殿里的东西都很珍贵，我不能占你们便宜，总得等价交换才行。”
　　“不必。”霁青朝他拱了拱袖子，抬头道，“只要闻公子给我们一点您的心头血便好。”
　　“心头血？”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您的。”
　　闻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只是付出一点血便能给顾剑寒换到有用的药，这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甫一点头，祭红便从黄花梨木梯口钻了上来，蹦蹦跳跳地到了霁青身边，与他一同抬手结印，两人的卦印重叠到一起变成了繁复的浓黑卦纹，旋转着贴近了闻衍的心口。
　　闻衍能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心口传来，心脏像是被人用无数根长针密密地刺穿，他脸色瞬间刷白，额边渗出冷汗，却坚持着等那滴血离开他的躯体，悬浮在空中，最后落进卦印中心那盏灯黯淡的灯芯里。
　　那一瞬间，灯芯被毫无预兆地点燃，明亮的火焰在灯盏里跳跃，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
　　祭红惊讶地叫了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霁青捂着嘴拖下去了。
　　“多谢闻公子的馈赠，我和祭红便不打扰了。阁内之丹皆为闲置之物，若有用的话请随意拿去，不必有负担。”
　　闻衍心口还很不适，缓了好久才差不多恢复过来。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木梯口，觉得自己太矛盾太软弱了。
　　如果顾剑寒知道了，一定会觉得他很不可靠……虽然这是事实。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垂头丧脑地走进去，一排一排地寻找有用的丹药，那些丹药有治腿伤的，有治经脉的，也有舒缓神经的，不过都是调理药，并不是药到病除的东西。
　　因为那些病因太复杂，想要一劳永逸并不现实，哪怕是在这间药阁里，能做到的也只有长期调理，慢慢生效而已。
　　但只要能有用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闻衍一边想着不能拿太多了，万一还不起怎么办，可另一边看这个好像有用，那个好像也有点用，总之只要没有丹药余毒，多带点回去，顾剑寒便越能有恢复健康的希望，于是越拿越多，最后在偌大的药阁里甚至直接扫荡了五分之一。
　　闻衍看着自己手里的安眠丹陷入了沉思，最后郑重其事地将其放回了药架。
　　顾剑寒被他抱着应该不会失眠。
　　闻衍突然回忆起将顾剑寒抱在怀里的感觉，顾剑寒很清瘦，有时间抱起来甚至有点硌手，身上很冷，经常一晚上过去了他的怀抱都会变冰。
　　但当他安稳地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闻衍总会觉得，他好像拥有了全世界，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虽然看起来是他在把温暖和热意传递给顾剑寒，实际上是他在从顾剑寒那里不知节制地汲取认真活下去的信心和安慰。
　　他在被依靠，他在被需要。这种感觉真的太珍贵了。
　　…
　　“今天我借走的东西我列了一个清单，二位可以上去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出入，下次来一定会凑齐还上的。我们外界可能炼不了完全一样的，但我师尊会鉴品阶，到时间还一些相同品阶相同功效的给你们行吗？”
　　闻衍和祭红霁青打着商量，那两个小童却十分豪气地大手一挥，告诉他不用还了，他们不差这点东西。
　　闻衍：“……”
　　合着三界就他一个穷鬼。
　　“那这笔账就先欠着，以后要是有什么用着我的地方，比如说想吃点什么糕点，或者想玩点好玩的东西，都可以和我说。”
　　“牛奶糖！”祭红说。
　　闻衍轻轻笑了笑，和他拉勾道：“下次来就给你们带，绝不食言。”
　　“那你下次要早点来！”
　　“我尽量。”
　　辞别霁青祭红之后，闻衍便踏上了归程。
　　他的心跳有些乱，像是有些惴惴不安，却不知因何而起。
　　他朝百步之外的那扇门疾驰狂奔，耳边呼啸的风声有些凄厉，似乎预示着某种不详的未来。
　　他没有心思去思考太多，此刻想再多也毫无意义，他只知道要快一点回到顾剑寒身边，否则顾剑寒一定会非常伤心。
　　他不能让顾剑寒伤心。
　　否则他和莫无涯又有什么区别。
　　闻衍用力按下门把手的那一刻，一股比LED灯更加闪耀刺目的白光瞬间笼罩了他，闻衍的身体不受控地往前一跃，下一瞬间，便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他正闭着眼。
　　意识到这一点的闻衍缓缓掀开了眼皮，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不是花神祠，也不是冷月峰，而是一个非常偏僻的竹屋。
　　四面依然环种着湘妃竹，但比冷月峰更密，夜风一过，竹影摇曳犹如鬼魅精怪，疏疏的长叶簌簌地摇，如钩的月亮在横斜的竹枝后若隐若现。
　　明明还是在初秋，闻衍却无端觉得冷，身体甚至是僵硬的，微微一动都有些艰难。
　　他的目光从广窗之外的景色上移开，想环顾一下屋内的陈设，一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倒在桌案上的人影，白发如雪，拂了满身。
　　清浅的月光漫过床榻，漏在竹制地板上，只差一寸，便能触及他朱砂血红的衣摆，却偏偏止在那一寸，把他独自困在晦涩的夜雾之中。
　　闻衍的五感逐渐恢复，他慢慢嗅出来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酒气，极为浓重，几乎刺鼻。顾剑寒向来是不饮酒的，更别提饮这种一闻便知很烈的酒，可那单薄清癯的身影闻衍不会认错，这世间除了顾剑寒再也没有第二人能让他这般心疼。
　　他强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在摇摇晃晃朝顾剑寒走去的过程中逐渐找回了一点行走的实感。他在顾剑寒身边缓缓蹲下来，先是扫过了檀案上大大小小的酒坛，内心闪过一些不太好的猜想。
　　顾剑寒为什么会突然酗酒？
　　还是在这样走火入魔的状态。
　　难道是他离开得太久……顾剑寒真的以为他不回来了吗？还是说有其它的原因，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顾剑寒又被莫无涯和赵恪伤了心？
　　闻衍危字当头，却顾不上担心自己。他抬手顺了顺顾剑寒的长发，觉得从心口到指尖都细细密密地泛起了疼。
　　“师尊，你还好吗？”
　　顾剑寒后脑勺对着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我抱你到床上去睡，这里睡不舒服，万一着凉就不好了。”闻衍轻手轻脚地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手环过他的腰线，一手环过他的膝弯，将他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太轻了。
　　好心疼。
　　还好他带了一些补品回来，其中有一部分是很有营养的，多喂他吃一点，体重也许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状态了。
　　闻衍这般想着，立马变得干劲十足。他轻轻掂了掂顾剑寒的重量，打算记清楚这个感觉，等过几天再抱一下看看效果明不明显。
　　他正高兴着，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下去，便看见怀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染血的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带任何情感，于是显得冰冷而惊悚。
　　“师尊，你醒了？”闻衍的笑容没有僵硬，反而因此更加灿烂了起来，他上前几步想把顾剑寒放在榻上让他舒服一点，却没想到顾剑寒不知为何非常抗拒着上榻，口中发出很低的呜咽声，死死揽住他的脖颈往他身上贴。
　　闻衍真的非常、非常讨厌醉鬼。
　　尤其是醉鬼还沾了一身酒气，毫无自觉，非常难办。
　　但顾剑寒这么缠着他，他却一点也不生气。
　　“好好好我们不上榻……我们不上榻，师尊乖啊，别哭别哭，阿衍在这儿呢。”
　　他又直起身来，抱着顾剑寒自己坐在了榻沿，让顾剑寒坐在他身上，一边哄他，一边给他脱鞋袜。
　　“师尊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啊？酗酒伤身体，这次也是我不在你身边，下次再不许了啊。”
　　顾剑寒的鞋袜非常好脱，一点点扯下去便露出瘦白的脚踝脚背和脚趾。他也不反抗，异常乖顺，靠在闻衍怀里闷着不说话。
　　“这里有热水吗？”
　　顾剑寒指尖在半空一点，一个漂亮的濯洗术便将双足清洗得纤尘不染。他微微抬起眼，朝闻衍安安静静地扑了扑长睫，见他还没有反应，便轻轻抿了抿唇。
　　这一箭简直稳中红心。
　　闻衍缓缓低头在顾剑寒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他背对着那皎洁的月光，夜色替他隐去了脸上的热意，却遮不住他怦怦狂跳的心。
　　明明并未品尝，却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那酒有多醉人了。
　　“师尊，这里是哪儿啊，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远山居。”过度饮酒后，他的嗓音明显哑了些，“冷月峰后崖之下的一个小竹屋，不会有人来打扰。”
　　居然还能答话，闻衍想，那应该醉得不是很厉害。
　　“那师尊为什么头发又变白了？”趁着顾剑寒还有意识他得把事情搞清楚，“衣服也变红了，眼尾也是。”
　　“你不喜欢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啦，只是担心师尊的身体是不是出了毛病。师尊无论怎样都很好看，但是如果这种形态会伤害到师尊，那我当然是更喜欢师尊原来的样子。”
　　“不会伤害。”
　　“真的吗？师尊别骗我啊，我会当真的。”
　　“不骗你。”
　　他语气正常，不像是撒谎，闻衍稍稍放了心，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师尊，你还记得我睡了多久吗？”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闻衍悬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心，无比期待下一刻顾剑寒告诉他不过几个时辰。
　　然而顾剑寒伸出双手，掰了一个手指头，又掰了一个手指头，掰得闻衍心惊胆战，甚至都忘了该怎么呼吸。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蜷了又蜷，一只手已经数完了，又继续数另一只手。
　　闻衍觉得此刻自己极其需要一颗急效救心丸。
　　终于，手指停留在第七根。
　　“七天。”
　　“七天？！！”闻衍忍不住吼了出来，怀里的顾剑寒被震得抖了抖，收紧了揽在他后颈的手，朝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对、对不起……我不是在吼你。”闻衍抱紧他，伤心道，“我不知道这一去会是那么久，明明只感觉过了几个时辰，如果我知道会那么费时间我就不回去了……师尊对不起，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知道错了。”
　　顾剑寒靠在闻衍肩上，抿唇无声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无不与之相关。
　　“我之前去酆都找了你，翻遍了生死簿的卷宗也没找到你的名字。我的分体在酆都鬼门关守着，可是守了七天都没有守到你。”
　　“冥罗君告诉我，七日之后是回魂夜，若是实在找不到人，在肉身旁等着还有一线希望。“
　　他用一种极其幸福的语气轻声说：“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太好了。”
　　闻衍心里简直酸涩不堪。
　　“是我不好，师尊，你罚我吧。”
　　“我为何要罚你？”他眸光看似清明，其实眸底早就混沌得不成样子，“你能回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闻衍热泪盈眶，一边觉得实在对不住，一边又觉得他师尊真的太善解人意了。
　　“师尊，谢谢你。”
　　顾剑寒疲倦地闭了眼，在他颈侧亲昵地蹭了蹭，不再开口说话。
　　他抱着闻衍的腰，陷在闻衍的怀里，像是飞鸟在临终之际窝在幻象中的温暖巢穴里，与其说是一身酒气，不如说是一身死气。
　　而闻衍还沉溺在飞鸟不经意抖落的温柔尾羽里，对未来的一切浑然未觉。
　　他看着顾剑寒不停扑簌的长睫，贴心道：“师尊，你困了吗？困了的话我服侍你睡觉。”
　　听着他这么说，顾剑寒又强撑着掀开了眼皮，盯着他轻轻摇头：“不困，不睡。”
　　“……”
　　闻衍沉默片刻，突然开了窍：“师尊不会是怕睁开眼我就又消失不见了吧？”
　　闻衍只是猜想，没想到顾剑寒还真的点了点头，拉长声音软绵绵地嗯了一声。顾剑寒到底醉没醉他之前还有些分不清楚，现在才确定，这是真醉了。
　　他清醒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会干这种事。
　　闻衍既动情又心疼，没忍住倾身吻了吻他眉心那颗朱砂痣，在唇与前额相触的那一瞬间能很明显地听到顾剑寒低低的呜咽声。
　　“师尊，我不会消失不见，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抱着你，圈着你。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摇着尾巴回应你，我答应过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我不会食言。”
　　当他大段大段地说话时，顾剑寒脑袋就犯迷糊了，他也听不太懂，就那么静静地靠着听，似乎单靠那温朗的音色便能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醉得厉害，连呼出的气息里都全是寒潭香的味道，闻衍不太喜欢酒味，却一反往常地觉得顾剑寒身上非常好闻。
　　顾剑寒不回话，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他也没办法，总不可能逼他睡觉。
　　唉，要是那瓶安眠丹带回来就好了。
　　“师尊，既然你不想睡的话，那我们来看几集电视剧吧。”闻衍一手抱着顾剑寒，一手从袖里拿出手机，解锁之后打开视频软件，翻找了一下已下载的剧集。
　　“找到了！”他雀跃道，又突然很郑重其事地盯着顾剑寒的双眸询问，“师尊，你相信光吗？”

第58章 、如实交代
　　顾剑寒没有说话，只是凑过去吻了吻他。
　　闻衍不为所动，反复追问：“师尊，你相信光吗？”
　　结果被轻轻一巴掌呼在脸上。
　　顾剑寒似乎觉得好玩儿，摊开手不停地用冰冷的掌心去贴闻衍的侧脸，贴一下又分开，分开一会儿又贴上去。
　　闻衍有点不高兴。
　　不是因为被呼脸，而是顾剑寒居然用这么轻佻的态度对待这么严肃的问题。
　　算了，不能和醉鬼较真。
　　更何况这醉鬼还是他师尊。
　　“师尊想和我一起看吗？”他问，顺便把人抱上了榻，把顾剑寒圈在自己怀里，让他大半个身体都靠在自己身上。
　　他点开自己觉得比较精彩的剧集，一边看，一边给顾剑寒解说，精神之亢奋，和怀里昏昏欲睡的顾剑寒简直对比鲜明。
　　不知过了多久，月色依旧清浅如水，竹影也依旧摇曳生姿，闻衍听见怀里传来绵长而安稳的呼吸，随着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在夜色中显得宁静安舒。
　　他点了暂停，把后台清理之后便锁了屏，将手机放到了一旁的檀木春凳之上，伸手将顾剑寒散落到侧脸的白发挽至耳后。
　　说是对身体没有伤害，但终究是魔修形态，脸色看起来惨白异常，眼底浓重的青影比初见时还要明显，那长睫微翘，扑在眼窝里，显得十分疲倦。
　　闻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尽管说实在的……其实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总有一些事情是他们都没办法控制的，像是此刻，他能回来已经是一个意外了。
　　他本以为逃不过一场争吵——他们之间总是争吵，再不济也是一场毒打，可顾剑寒能这样轻易地原谅，反而让他觉得十分惭愧。
　　只能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师尊，也做全世界最幸福的恋人。
　　“师尊晚安，好好睡。”
　　借着清和的月光，闻衍开始畅想未来的生活，他会好好监督顾剑寒调养身体，同时也会更加努力地修炼，得拿出备战高考时的十倍刻苦才行，否则那种意外迟早还会上演。
　　下一次也许就没这么幸运了，至于不幸的后果，他想，他和顾剑寒都承受不起。
　　“谈恋爱好难。”闻衍喃喃自语。
　　低头却见顾剑寒微蹙的眉和不太安稳的睡颜，他似乎很依赖闻衍的体温，总是无意识地抓一下闻衍的衣衫，或者往闻衍怀里凑一凑。
　　顾剑寒偶尔也会展现这样黏人的一面，作为恋人来说闻衍自然高兴，也乐意被他黏着，越黏越好，可是他也知道，顾剑寒原本并不是黏人的性格，之所以如此反常，这因为他让顾剑寒感到了不安。
　　“不安啊……”闻衍指骨缓缓缠绕过他苍白的发尾，似乎觉得非常棘手，“师尊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明天给你做蜂蜜蛋糕赔罪好不好？如果你真的不生我气，我就一辈子为你做下去，如果你还是有一点生我气，那我就哄哄你，再继续为你做下去。”
　　“这样的话，你会觉得安心吗？”
　　可是顾剑寒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他太累了，早已经陷入了深眠。梦里有鬼雾缭绕的酆都，冰冷寂寥的冷月峰，崎岖不平的黄泉路，还有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和万劫不复。
　　却唯独没有他的阿衍。
　　似乎有人在用同样明朗的声线询问他，相不相信光。
　　相信又如何，不相信又如何。他也许幸运地遇见过，那光足够明亮灿烂，却不过是弹指之间，那么轻易便把他独自一人扔在了不见天日的冰原。
　　要他如何去相信呢？
　　宿醉之后，顾剑寒头痛欲裂，但他睁眼时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原本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正道领袖，再加之痛觉迟钝，即使在无人之地，也时时刻刻将滴水不漏的面具维持得非常之好。
　　然而下一刻，他却直直地愣在榻上，像一截枯瘦的木头一样，感受着从闻衍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他扑了两下长睫，怔怔地盯着闻衍看，伸手去摸摸他的胸口，又试了试他的呼吸。
　　其实不用这样，他也能感受到那一下一下平稳跳动的，鲜明热烈的心跳。
　　他恍惚间有些鼻酸，薄唇微微向下抿着，过了好一会儿，动作的幅度都不敢太大，生怕会惊扰了谁的美梦一样，神态痴迷地望着闻衍，有点分不清现实与空幻。
　　直到卯时过半，一轮圆日从峰峦之间缓缓上升，温暖细碎的光影透过竹枝长叶静静地洒在柔软的床榻上，顾剑寒才将眼神从闻衍的睡颜上慢慢移了下去，最终落到了年轻昂扬的地方。
　　他垂了眸，染血的红瞳里闪过疯狂而疼痛的神色。他有些犹豫，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因为他很讨厌这种事情，尤其是当他的位置还在承受的那一方，觉得恶心倒不至于，因为这是和闻衍一起，但第一回做这种事，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恐惧。
　　他很需要尽快确认某种东西。
　　可是闻衍真的很怕疼。
　　顾剑寒十分纠结，靠在闻衍怀里想了许久，直到某些变化越来越明显，才终于狠心做了抉择。
　　于是闻衍被一阵异动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一条朱砂色的衣带牢牢地缚在了床栏上，他上衫还完好无损，下裳却不知所踪。
　　身上的顾剑寒也是一样。
　　闻衍：“……”
　　他脑袋一下子宕机了，一边攥紧双拳极力挣脱那条衣带的束缚，一边结结巴巴地让顾剑寒冷静点。
　　顾剑寒却根本不听他的，双手撑在柔软的床褥上，垂眸如临大敌地盯着某样太过夸张的东西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徒弟是个多么心口不一的人，嘴上说着一套，实际的反应又是另一套。
　　那衣带上根本没附有丝毫灵力，闻衍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挣扎了好一会儿，可最后还是没舍得完全挣开。
　　“师尊，饶了我吧。要罚我也不必把你自己给搭上啊，这种事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呢？”
　　他苦口婆心地劝，却实在敌不过爱慕之心和想要与之共赴巫山的欲渴，躯体很诚实地向顾剑寒表明了他的真实想法。
　　顾剑寒长发拂了满身，上衫有些散乱，额边隐隐沁出一层薄汗，抿着唇朝闻衍深深地望了一眼。闻衍这次看懂了，他微红的眼尾藏着难以宣之于口的不安和渴望，似乎在告诉他，他需要他的安慰，也需要他的温暖。
　　闻衍也沉默地望着他，那一眼颇有一种针锋相对的对峙感，然而下一刻，闻衍便在他的手里迅速地举起了白旗。
　　“我带回了一种外用的霜露，据说可以防止受伤，师尊想要试试吗？”
　　…
　　“师尊，你腿上是什么？”
　　“一点……魔纹。”
　　“疼吗？”
　　“不……”
　　不疼就好，就怕顾剑寒突然弄个什么伤身体的东西，圈在大腿根到时候洗不掉就麻烦了。
　　过了一会儿。
　　“师尊，午时已至，我该去厨房做饭了。”
　　“不饿。”
　　“不饿也不能不吃饭啊。”
　　顾剑寒紧紧抱着他，在沉浮中泄了哭声。
　　“不……吃……”
　　“为什么师尊总是一副有了这顿没下顿的样子啊，阿衍还这么年轻，总不会让师尊守活寡吧，师尊别整天脑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没……”
　　闻衍的动作猝然停止：“那我去做饭了。”
　　顾剑寒微微睁大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殷红的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从眼尾流入鬓间的泪越来越汹涌，最后甚至轻轻哽咽了起来。
　　这下闻衍哪儿还敢走啊，立刻尽职尽责地缴了一次又一次公粮，直到顾剑寒精疲力竭为止。
　　顾剑寒虽然病弱，但怎么说也是三界数一数二的高阶修士，体力不够灵力来凑，而且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做鬼也风流的执念，要满足他还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闻衍想，还好他年轻，否则今天一定非常难办。
　　“师尊，我饿，我要去做饭。”
　　他这句话今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不许。”
　　顾剑寒的声音有些虚弱，颇有种气若游丝的意味，加之全身早就一团糟了，陷在闻衍怀里显得非常可怜。
　　闻衍出不去，又不能继续胡闹，只能继续感受着顾剑寒的温度，突然想起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
　　再冰冷的男人，那里也是温暖的。
　　他以前不懂，现在狠狠地懂了。
　　“师尊，我有点高兴。”
　　既然出不去也逃不开，他便认清现实，很快就忘了要去做饭的执念，凑在顾剑寒耳边雀跃地向他诉说自己的真心。
　　他知道顾剑寒很缺乏安全感，也深刻地明白处于不安阴影笼罩之下的人是多么不幸。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帮到他，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渴望，渴望一个人能在他不安的时候给他一点安慰，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只是……一点吗？”
　　顾剑寒闭着眼问他，声音早已嘶哑。
　　闻衍笑起来，胸腔的每一次振动都传递到顾剑寒身上，他艰难地掀开眼皮，伸手借着阳光细看自己手臂、手腕和手指上或深或浅的咬痕。
　　是真的。
　　现在还和他紧紧相连。
　　“超级！超级高兴！！”
　　顾剑寒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得很轻，唇角的弧度甚至不太明显，但弯弯的猫眸已经泄露了他此刻非常好的心情。他缓缓将枯瘦的手贴上了自己的心口，他知道那里差点完全碎裂，但现在又在肮脏的裂隙里生长出茸茸的青草，还有一些灿烂的野花。
　　因为泪水的浇灌，柔软的土壤，还有……阳光的回照。
　　“师尊，哪里不舒服吗？”闻衍看他捂着心口细细地颤抖，担心道，“是不是方才太过了，师尊，别吓我啊——”
　　“我心悦你。”
　　“不舒服要和我说啊，师尊不能讳疾——”闻衍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一下子激动得忘了两人的现状，猛地从榻上一弹而起，这一动作引发了不小的反应，顾剑寒反应极快地捂住了唇，但还是泄露了某些太过令人脸热的声音。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身平躺了下来，他努力过了，但闻衍的温暖安慰还是会一点点洇进柔软的床褥之中。顾剑寒觉得十分丢人，抬眸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却一下撞进了闻衍闪闪发亮的琥珀双眸之中。
　　“师尊，再一次。”
　　他假装不懂：“再一次什么？”
　　闻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说你心悦于我。”
　　“凭什么？”
　　闻衍瞬间不乐意了：“师尊怎么还耍赖呢？明明刚刚就说过的，再说一次怎么了？”
　　“你说过吗？”他长睫轻轻扑着，眉眼间流露出极为明显的失落，“你从来没说过你心悦于我，却一直要求我说，不觉得太过恃宠而骄了么？”
　　在闻衍的认知里，喜欢就是爱，爱就是心悦，这三者没什么不一样的。他很喜欢顾剑寒，就等于他很爱顾剑寒，就等于他特别心悦顾剑寒，他早就表白过无数次了，怎么还算从来没说过呢。
　　顾剑寒和他一样，都太敏感了。明明书中的顾剑寒并不是这样的，他对赵恪和魔尊总是掏心掏肺不计回报，对他却总是宠爱一会儿，然后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好像只要他一露出危险的信号，顾剑寒就会放弃他似的。
　　他非常小心，不愿意在错误的对象身上再倾注感情，连这种表白的次数都要你来我往，不许欠他一次。
　　如果放在以前，闻衍一定会打翻不知多少年前的老陈醋，闹点脾气撒撒娇还好，就怕闹着闹着又吵起来，或者又让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但从今天起，他已经没有那么患得患失了。
　　顾剑寒成了他的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属于他，再也没有那么轻易被别人夺走。他必须负起责任，不能像以往那样不学无术，也不能像以往那样老是发小孩子脾气。
　　不仅要保护他的身体，还要呵护他的心。
　　“师尊这么想听，怎么不早点告诉阿衍呢。”
　　“我也没有很想听，你不要……”
　　“好吧。”闻衍出师未捷，先小小地尴尬了一下。
　　顾剑寒以为他真的打算不说了，抿着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腿轻轻踹了他一脚。
　　还没把闻衍怎么样，他自己先不适起来，扯过一旁的薄被欲盖弥彰地搭在上面。
　　“师尊真的不想听吗？”
　　顾剑寒闷着不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
　　“师尊不想听的话，可以封闭听觉的，不用在意我的感受。”他拉起顾剑寒略湿的手，那神情和声音，庄重得仿佛是在唱一曲神圣的赞歌，“原谅我有些任性，因为真的很想告诉师尊，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特别特别爱你，特别特别心悦你……师尊，你知道吗，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爆炸了，现在它跳得甚至有点痛，但我还是好高兴啊。”
　　“以后每一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这样告诉师尊，向师尊发誓这辈子只爱师尊一个人，只抱师尊一个人，只吻师尊一个人，这样的话师尊的梦里面一定会有我，我就可以梦里梦外都陪着师尊，让师尊不再寂寞。”
　　“我是不是很聪明？”
　　他邀功似的倒在顾剑寒身边，和他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那双亮晶晶的星眸在顾剑寒眼前彰显着太过鲜明的存在感，顾剑寒觉得自己的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软，心上芳草蔓延了一片，野花恣肆地在心尖烂漫。
　　“我的阿衍自然是最聪明的。”
　　他眼眶微红，睫绒还是湿润的，连脸颊上都有重重叠叠的浅浅咬痕。
　　我、的、阿、衍……
　　闻衍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突然激动地朝顾剑寒一扑，和太过兴奋的大型犬往主人身上扑时一模一样。他知道自己不轻，便也很小心地收着力，不敢真的往顾剑寒身上压。
　　现在的顾剑寒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尽管这个瓷娃娃一剑可以送走十个他。
　　“师尊，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
　　顾剑寒抬手顺了顺他汗湿的头发：“突然撒什么娇，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害臊。”
　　闻衍才不害臊，他就是要抱着他，亲亲热热地和他贴在一起。顾剑寒现在身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沾满了他的味道，唯有颈侧还有未散尽的酒气，在两人之间起到了某种类似于合欢散的功效。
　　他深深地嗅了嗅，突然开口问道：“师尊，我看起来是不是每天都很开心啊？”
　　顾剑寒抿了抿唇，还没说什么，闻衍便又开口了。
　　“嘿嘿，其实我确实每天都很开心。”
　　“但是！”他微微撤身，双手捧住顾剑寒微湿的脸颊，语气无比认真，“今天是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开心的日子。”
　　“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今天的纪念日。”
　　顾剑寒微微仰头和他交换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他细细地描摹闻衍俊朗的眉眼，语气甜蜜而宠溺。
　　“那怎么办，到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们就有无数个纪念日了，庆祝得过来吗？”
　　闻衍后知后觉道：“我还没刷牙……”
　　闻衍真的很有毁气氛的天赋，顾剑寒无奈，只能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不嫌弃你。”
　　“师尊，你好爱我啊。”
　　闻衍衡量爱意的方式也是这样怪异。
　　顾剑寒有些脸热：“别叫师尊了。”
　　“那叫什么？”
　　脑袋也是如此木讷。
　　似乎除了那双好看的眼睛，便再也没有什么长处了。
　　但他还是在这里栽了，赌上全部的真心和希望，只为了能够在他怀里得到他的温暖和安慰。
　　得到……他的爱。“随便叫什么都行，随你喜欢。”
　　“可是我就喜欢叫师尊嘛，师尊师尊，我好喜欢你啊。”
　　顾剑寒心里又满足又熨帖，尽管他不说，但他真的很喜欢闻衍撒娇，像是养了一条特别黏人的大型犬，却又和那种感觉不尽相同。
　　他其实不喜欢犬类，这也是百鸟阁没有一只灵犬的原因，总觉得很麻烦，他需要的是像他一样的冰冷杀器，而不是什么感情深厚的伙伴。
　　但是他很喜欢闻衍。
　　喜欢到……哪怕闻衍此刻说要把他的心掏出来吃了，他也不会拒绝的。
　　“对了，师尊，你有表字吗？”
　　闻衍记得古人很多都有表字的，不知道顾剑寒有没有，书里倒是没说这个。
　　顾剑寒轻轻嗯了一声，却并不开口说。
　　闻衍这次倒反应得很快，知道顾剑寒是在吊他胃口，于是很配合：“师尊，我好想知道啊。”
　　“我的表字很少有人知道。”
　　闻衍心想，如果很多人知道，那他也就知道了，还用得着问吗？
　　但他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一点也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那阿衍可以知道吗？”
　　顾剑寒轻哼一声：“看你表现。”
　　闻衍啊了一声，不服气道：“我今天表现还不够好吗？师尊好多次舒服得都——”
　　“闭嘴。”
　　闻衍顿时变得垂头丧气，还作势要从他身上离开。顾剑寒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冲了些，于是伸手扯住了闻衍的袖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师尊是不是承认自己做错了。”
　　顾剑寒陷入了沉默。
　　闻衍觉得他纠结又犹豫的表情真的太可爱太可爱了，他垂眸盯着顾剑寒，脸上认真的表情差点绷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顾剑寒才闷闷地出声。
　　“我没做错。”
　　闻衍唔了一声，正要宣告今日套路失败，却又听见他轻声说。
　　“雪堂。”
　　闻衍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表字。”
　　闻衍忍俊不禁，越看顾剑寒越觉得可爱，甚至大着胆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明明只是说个表字而已，为什么这么羞耻啊？”
　　顾剑寒有些不适，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纵容他。他口齿有些含糊，但还是能听得清：“表字只有内人可以喊，你不知道吗？”
　　“不对啊，老师教的明明是只有长辈上级和自己称名，其他人都称字啊，师尊真的没有搞错吗？”
　　“你是在因为别人质疑我吗？”顾剑寒突然冷了脸，“还有——你的老师是谁？你以前在私塾里待过吗？你之前说要回家，家在何处？”
　　“如实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呆滞.jpg

第59章 、错拍心跳
　　闻衍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这表情一看就是有问题，过了这么久还是遮不住自己的心思，顾剑寒都不知道是该先嘲笑还是先生气。
　　闻衍真的很好猜。
　　但也真的很能瞒。
　　他不问，他便不说。
　　他问了，也不一定会如实说。
　　“我没有因为别人质疑师尊啊。”闻衍转移话题的痕迹极为明显，“我只是有点疑惑，想要师尊为我解答。”
　　然而他却没给顾剑寒再说话的机会，顺着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师尊现在需要恢复水分和体力，我去给师尊做蜂蜜蛋糕，再熬一点蜂蜜牛奶羹。”他撤开身，那股明亮疏朗的气息便随之离去，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震惊道，“已经是未时了，师尊，你好厉害！”
　　顾剑寒：“……”
　　“那那那我去做饭了，师尊可以用濯洗术吗？不行的话我就先抱你去洗个澡，换个床单再去。”
　　顾剑寒有些生气。
　　那些前尘往事到底有什么值得讳言的？他并不是在怀疑他，而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而已。
　　闻衍的反应真的让他很不悦。
　　“师尊。”
　　闻衍穿好了衣衫，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盯着他看，他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和脖颈之间还满布着未褪的潮红。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很想告诉你，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闻衍和他十指相扣，并顺势将脑袋搁在榻沿，对视时故意朝顾剑寒眨了眨眼，像是吃准了他会心软，“我不想对师尊撒谎，所以师尊，给我一点时间组织语言好吗？”
　　顾剑寒的腰还在一抽一抽地微微痉挛，因为玉庭霜的缘故，过度使用的地方没有见血，但也早就变得一塌糊涂。闻衍他没有任何技巧，只知道一味地依赖于蛮力，这一点自始至终都让他觉得非常糟糕。他那时候才发现，无论这人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如何八面玲珑，但在他这里却还是那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
　　他垂眸看着罪魁祸首这张无辜的脸，身上各处都是肢体拆卸般的余痛，而指尖还残留着云巅之上的愉悦，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闻衍潮湿的头发，没好气道：“滚去做饭。”
　　闻衍冲他笑，笑容还是那样傻，也还是那样认真，好像眼里心里都只映他一个人：“遵命。”
　　他在顾剑寒的掌心里蹭了蹭，过了一会儿便起身洗漱，监督顾剑寒用了濯洗术才安心进了厨房。然而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不能留在身体里，顾剑寒也不知道，于是顾剑寒轻咬了第一口蜂蜜蛋糕之后，却只是觉得有些腹疼。
　　闻衍亮着星星眼：“师尊，好吃吗？我还是第一次做，从八角盒里面取的面粉、鸡蛋和牛奶，用了师尊闲置的炼丹炉，感觉卖相还不错。”
　　顾剑寒忍着腹疼：“很好吃，下次别做了。”
　　闻衍正要雀跃起来，后半句一盆冷水就往他头上浇去：“啊？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次要怎么改进呢？就是要问为什么才对啊，古之圣人言，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不然就——”
　　“吵。”
　　闻衍立刻闭了嘴，紧张兮兮地往顾剑寒身边凑，轻轻将手搭在顾剑寒的手背上，见他并不反感才稍稍安心。
　　“我下次不做了，师尊别生气。”
　　顾剑寒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下子连腹疼都忘了，哪里还忍心朝他发脾气。
　　“没有生你的气。”这个距离，顾剑寒一倾身便能靠在闻衍怀里，但他没有靠过去，而是按着他还在发烫的后颈把他带了过来，“我们之间，不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适当恃宠而骄的权利，我也不会说不给你。”
　　“那为什么不让我做蛋糕？”
　　闻衍轻轻嗅着他身上冰冷的莲子香，莫名变得不太高兴，但睁眼便能看见他颈侧、下颔乃至耳朵上或深或浅的咬痕，其它的隐在衣衫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顾剑寒在哄他。
　　用这副被他完全浸染占据过的身体，抱着他，耐心地安慰他。
　　幸福来得太快，太过迅猛，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控地到了现在这里。
　　闻衍现在都还云里雾里的，虽然心里知道进展过快对他们都不好，可思来想去，却终究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好。
　　他现在哪哪儿都好。
　　除了——
　　他穿书这回事。
　　到底要怎么和他说呢？
　　他会相信吗？还是说会觉得他在编谎话骗他？如果告诉他一开始他只是想利用他在修真界活下去，他会生气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借了这个弟子身份的光，否则顾剑寒肯定早就把他扫地出门，哪里还有现在同床共枕云雨巫山之事。
　　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个太过荒诞的谎言，他也向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徒弟。茶言莲语，套路，心机，算计，能往顾剑寒身上使的基本上都往他身上使过了，处处占他便宜，薅他羊毛，从他这里捞了一笔又一笔。
　　他现在绝大部分东西都是顾剑寒给的，连命都是他护下的。尽管他的本意并不是要从顾剑寒身上榨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实际上他确实那么做了。
　　贪得无厌，又无以为报。
　　要是让顾剑寒知道了他居然是这种小人，他还会这么爱他吗？
　　“因为不太合我的口味，没别的。”
　　闻衍正想着事情，嗯得便有些敷衍。
　　顾剑寒颇为无奈地长叹一声：“我的阿衍怎么如此难哄。不就是让你下次别做了吗？我看你做起来也很麻烦。再者说，你非要做我也不会拦着你，为何这般闹脾气啊？”
　　闻衍还真没闹脾气，等他回神，顾剑寒便已经在细细地吻他的侧脸了。
　　“明明是想让师尊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他喃喃道，“结果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却是我。”
　　顾剑寒任他卷着自己的长发，淡淡道：“师父宠徒弟，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哪里理所应当了？！”
　　他从顾剑寒怀里一弹而起，把顾剑寒惊了一跳。
　　“师尊这种观念简直大错特错！任何关系都是有来有往，没有谁宠着谁是天经地义。师尊对别人好，别人不领情，师尊就不要再对别人好了！”
　　怪不得他会那么宠着赵恪，原来在他心里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有好徒弟才能被宠，坏徒弟不能宠，那是养虎为患，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自己的！”
　　居然被徒弟教训了。
　　虽然他说得很有道理，气势汹汹的样子也很可爱，但徒弟敢这样和师父说话可是大不敬。
　　“那阿衍觉得自己是好徒弟还是坏徒弟呢？”
　　“我当然是——”
　　他下意识想说自己当然是好徒弟，洗衣做饭暖手暖床样样精通，说得了甜言蜜语，学得了双修秘技，叫他往东他不往西，叫他喂狗他不养鸡，这种徒弟在外面打着灯笼还找不着呢，哪里还有不好的道理？
　　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又是欺骗又是隐瞒，又是套路又是算计的，哪家的好徒弟像他这个样子，整天没个正形，修炼没有天赋，脑袋也不太聪明，非但不能成为顾剑寒和冷月峰的骄傲，还从各种意义上把他顶撞了个遍。
　　哪里能算得上什么好徒弟？
　　顾剑寒没把他逐出师门简直是菩萨心肠。
　　“我向师尊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勤学苦练，努力做一个好徒弟的。”
　　他说话时抓着顾剑寒布满咬痕的手腕，急切又认真，生怕他不相信似的。
　　顾剑寒觉得好笑。
　　但闻衍知道上进了，这一点还是让他挺高兴的。
　　虽然即便闻衍当一辈子的纨绔子弟，他也能好好宠着他，养着他，爱着他，可闻衍说过他想保护他，他甚至比闻衍自己还要清楚，这个人想要被需要被依赖的渴望。
　　他不是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修真界强者为尊，不求上进，整天嘻嘻哈哈，虽然可爱，却永远丧失了“保护”的资格。
　　“等明日我身体恢复了些，便教你练剑。”
　　闻衍一听却紧张起来：“师尊，你现在还没恢复吗？”
　　“哪有那么快，你太高看我了。”
　　他正说着，便微微蹙了眉，白发从肩头滑落，散在半空被傍晚的风轻轻拂起。
　　“我去关窗。”
　　闻衍以为他被冷到了，将他长发挽至耳后，双手捧起他冰凉的脸颊心疼道。
　　顾剑寒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微颤着长睫在他温暖的掌心缓缓蹭了蹭。他手上并未用力，像蝴蝶停在野犬的长吻上，将对方轻而易举地俘获。
　　“不冷，有些闷。”
　　顾剑寒冰肌雪肤，在掌心蹭动的触觉简直让闻衍瞬间溃败，他内心一阵醺醺然的沉醉，差点就要忘了今夕何夕何时何地了。
　　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破碎，闻衍是这样想的，于是一动也不敢动，只盼望顾剑寒能多蹭一会儿，这样做鬼也值了。
　　“师尊，你太犯规了。”
　　闻衍幸福得差点泪流满面。
　　“犯规？”顾剑寒蹙眉，“若是说不合规矩的话，那我们早就把该犯的禁都犯了——师徒相狎，上下苟合，白日宣淫，凡此种种，哪一样说出去别人不笑你我二人不知羞耻，罔顾礼义廉耻？”
　　“你惧怕么？”
　　闻衍没想到他说这些事时居然这么面不改色，脸热之余，居然真的有一丝犹豫。
　　“那我们不说出去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此话何意？”
　　闻衍自以为非常懂事，非常顾全大局：“只要师尊心里是爱着我的，那么就算在别人面前隐瞒下来也是没关系的。虽然阿衍有时候确实不太聪明，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我是不会无理取闹的，师尊放心好了！”
　　说到最后，他甚至还哥俩好地拍了拍顾剑寒的肩膀，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模样，仿佛将要做出什么巨大的让步和牺牲。
　　顾剑寒被他拍得心情复杂。
　　闻衍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师尊，快喝牛奶羹，你不是最喜欢喝甜牛奶了吗？我放了好多蜂蜜，你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蜂蜜哪儿来的？”他吃第一口蛋糕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蜜的异常，长明食肆的蜂蜜是低阶蜜，没有多少食补的功效，但这蜜化在口腔是一股十分绵长的清甜，吃下去后四肢百骸都漫延起温暖的热流，渐渐修复着久经冰系灵根摧残的病体。
　　“对哦，还没和师尊说！”他噌地站起来，跑到榻边取下了悬挂在竹壁上的空明剑，“这是渡霜的情侣剑！”
　　此话一出，空明还没怎么样，渡霜便铮铮地响了起来，在屋内凭空生出两股凛冽的剑气。闻衍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完全没料到“情侣”这种词这两把剑居然能听得懂，还好他躲得快，不然指定被那剑气呼一巴掌。
　　“渡霜。”
　　顾剑寒沉声唤了一句，渡霜便安安分分地静了下来。
　　“渡霜对不起！我没有考虑你的意思就擅自开玩笑，真的非常不礼貌，下次再也不会了！请原谅我！”
　　“别管它，这些年越来越不知收敛了。”
　　渡霜心里有苦说不出。
　　顾剑寒这些年才是越来越疯魔了。它作为顾剑寒的灵骨神武，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着他往死路上走也想过拉他一把，然而每次都因为力有所不逮而被强行镇压。
　　“我这就把空明挂远一点，对不住啊。”
　　这下空明和渡霜俱是一震。
　　闻衍愣了愣，下意识朝顾剑寒望去，那对灿烂琥珀上差点直接写上了四个大字——
　　救救孩子！
　　“麻烦死了。”
　　顾剑寒扬手一挥，那两把剑便一把压着一把沦落到床脚搁灰。
　　闻衍：“……”
　　这就是包办婚姻吗？
　　“你方才说的情侣剑是什么意思？”
　　闻衍挠挠头：“就是说……他们俩的关系可能和我们俩的关系差不多？”
　　“渡霜里有渡霜九式和渡霜九重宫，空明里有空明九式和空明九重宫，九重宫里有很多东西，我借了些出来，这花蜜也是从那里面借的，对师尊调养身体很有好处。”
　　“师尊，我想求你答应一件事。”
　　顾剑寒挑了挑眉：“这么说的话，它们是联袂剑，和我们也不尽相同。你说从九重宫里借东西——九重宫里的东西没有剑阵血契的话是拿不走的，你靠什么借呢？”
　　“最后，你说要求我一件事。嗯…让我猜猜，该不会是要我替你还债吧？”
　　他斜斜地倚在檀案边，雪发拂了满肩，因为身上处处是伤的缘故未着内衫，而只是松松垮垮地系着一件朱砂血外袍，修长白皙的双腿折了起来，连脚踝上都是深浅不一的咬痕。
　　他没有服药或是施术消除那些痕迹，自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那些轻微而绵长的疼痛感是那样真实，那样不容忽视，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眼前人的真心和归属，这东西成了他的剑鞘，也成了他的缰绳，他心甘情愿被它束缚，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堪堪忍住想要伤害闻衍的心情。
　　闻衍飞快地偏开眼，假装在看窗外重叠的竹影和翠峰，实际上因为脑袋一团浆糊和眼前一片模糊的缘故，什么也没看清楚。
　　“不可以吗？我所有东西都是给师尊拿的。”
　　闻衍将乾坤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在顾剑寒脚踝边一个一个地拿给他看，然而他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似的。
　　“我又没让你去拿。”
　　闻衍捧着那堆丹药瓶愣在原地，眼眶霎时就红了：“可是师尊真的很需要啊，不想帮着还说不想就好了嘛，为什么要这么冷漠？师尊以为我不会伤心吗？”
　　顾剑寒赶紧倾身上前吻了吻他。
　　“师尊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蒙混——”
　　“啵。”
　　“我才不会因为这种——”
　　“啾。”
　　“师尊你能不能成熟一点？！”闻衍捂着唇往后逃，“我和你说正事儿呢！”
　　“我也在和你做正事啊。”顾剑寒不懂他，“你不是也很喜欢吗？再者说，哪条经哪门道规定了只有幼稚的人才能亲吻？”
　　“虽然如此——”
　　“我答应了。”
　　“什么？”
　　“给空明九重宫补上你借回来的东西。”
　　尽管顾剑寒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闻衍那么执着于还债，空明剑认了主，那九重宫里也全是他的东西。
　　罢了，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只是听着语气稍微冷了些便要哭，丢不丢人？”顾剑寒指尖缓缓划过闻衍微红的眼尾，“还说不闹脾气，要做好徒弟的，你看，这才过了多久，便原形毕露了。”
　　闻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那么难过。
　　放在以前，顾剑寒拿剑架在他脖子上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和他嘻嘻哈哈。
　　恋爱好可怕，他想，会让人变得不正常。
　　“多谢师尊。”他说，“快喝牛奶羹，不然就要冷了。”
　　他把东西塞进顾剑寒的乾坤袋里，顾剑寒看着他忙，从檀案上轻轻端起白瓷羹碗，用汤匙搅了两下，舀了一勺到他唇边。
　　“生气了么，给你赔罪。”
　　闻衍生怕他反悔似的，饿犬扑食般一大口含住了汤匙，美滋滋地抿净了其中全部的奶羹。
　　“那我可以继续生一会儿气吗？”
　　又撒娇，顾剑寒心想。
　　但是他说：“可以。”
　　…
　　饭后，闻衍洗完碗回来，发现顾剑寒散着发坐在玉镜台前静静发呆。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确认没有异味之后，才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师尊是三界第一大美人，不用时时刻刻揽镜自照也好看得不得了。”
　　顾剑寒没搭理他，眸色还是阴郁的，似乎正陷于某个囹圄，一时竟出不来。
　　闻衍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尽管顾剑寒隐藏得再好，他受到的伤害也丝毫不会减少。那七日他是如何过来的，想过什么，做过什么，若是他回不来又会怎样……
　　全都是太过残酷的事。
　　只要闻衍一不在他身边，他便会重新沉溺到某种难言的阴翳之中，那些茸茸的野草和灿烂的野花在微不足道的挣扎中迅速枯萎凋亡，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他病得越来越重了。
　　但他又是幸运的。
　　“师尊，我带你去外面走走吧，现在差不多也快到日落了，外面的景色一定很好看。”
　　“我服侍你穿衣服！昨晚上我新学了一种系衣带的方法，系红衣特别好看，待会儿我帮你系，你可不能再凶我。”
　　顾剑寒不搭理他，他便擅作主张把顾剑寒抱了起来，从木柜里拿出一件明绛鹤氅和一件纯白内衫，并找出了他的亵裤和下裳，细致地帮他穿戴。
　　“师尊，疼不疼啊？我一咬起来就控制不住，没想到咬得这么吓人……”他心疼地抚了抚顾剑寒的心口，难过道，“师尊要是疼了一定得记得踹我，别惯着我，否则我会被惯坏的，我不想伤害师尊。”
　　“不疼。”
　　顾剑寒终于开口说话了。
　　闻衍松了口气，再接再厉道：“师尊，这里离冷月峰有多远啊？”
　　“很近，你想回去了吗？”
　　“只要能和师尊在一起，我去哪里都可以啊。”
　　顾剑寒忍着疼抬眸看他。
　　闻衍给他系扣子的手一顿，整个人旋即俯身，亲亲热热地把他吻了个透。
　　“好了！”他扶住顾剑寒的肩，兴致勃勃道，“发就不用梳了，我们快出发吧，不然就赶不上日落了！”
　　他自顾自地拉着顾剑寒出了门，到了竹屋外很远的一片茸茸草地，没问顾剑寒喜不喜欢，也没问顾剑寒到底愿不愿意。在这种地方他总是显得不太成熟，非常莽撞，一点都不符合顾剑寒心上人的标准。
　　然而华美灿烂的夕阳之上，闻衍的每一根发丝都被镀上了璀璨的辉煌，就像熊熊燃烧之后的余烬，或者永不熄灭的灯芯。
　　他朝他笑，背后是绵延万里的烟霞。
　　顾剑寒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疯狂，吵闹，喧嚣。
　　早已经不清醒地错了拍。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下章出场。

第60章 、不是男人
　　在远山居待了几天之后，顾剑寒被迫和闻衍一起看完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电视剧。
　　那里面有人并不奇怪，普通的留影石也可以做到，但那些奇装异服和怪异语言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也托这些电视剧的福，他少了很多独自发呆的时间。冷了就钻进闻衍的怀抱里取暖，困了就窝在闻衍的怀抱里睡觉，几天下来，也算是恢复了不少，看上去不再那么阴郁低沉。
　　终于有一天，他恢复了黑发青衣。
　　首先发现的是闻衍。
　　他正给顾剑寒梳着长发，手中白雪便瞬间化为乌黑，他惊讶地哇了一声，马上抱住顾剑寒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好消息，闻衍还是那么喜欢大惊小怪。
　　“师尊，师兄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闻衍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
　　但是前几天顾剑寒情绪不太稳定，他怕他又突然生气，便没有问旁人的事。
　　“师兄？”
　　顾剑寒的反应倒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你很想念他吗？”
　　对闻衍的爱意和独占欲，甚至给过往的血海深仇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一点，他在那七天煎熬里便已经明白了。
　　那七天他是如何度过的呢——
　　第一日对闻衍恨之入骨，恨不能将他挖心啖肉，想着要把他抓回来惩罚一辈子还不够，还要让他生生世世都不得逃脱。
　　他说过的，要是他胆敢背叛他，他便会放干他的鲜血，再注入剧毒的凝魂蛊，保住他躯体不朽不烂，魂魄不涣不散，但无时无刻不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中煎熬。
　　可是他后悔了。
　　在第三日的时候便后悔了。
　　在他翻遍生死簿的卷宗，在酆都和黄泉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的时候，他便意识到了……他只是想让闻衍回来而已。
　　只要他能回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可是他不回来。
　　他浑浑噩噩地在酆都和黄泉游荡，比其它任何人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他不死心地一行行找过去，却只能看见一副副陌生而错愕的脸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弄丢了他最最珍贵的宝贝和牵挂。
　　从某一刻开始，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回来复仇的。他本该手刃仇人报仇雪恨，然后继续回归到他那寂寥的冰原，虽然冷了些，但到底不会像那时那般痛。
　　到了第七日的时候他便回到了远山居，回来的途中与赵恪狭路相逢。他以为自己看到他的时候会暴怒而起，一剑取了他的狗命再痛快畅意地仰天大笑，结果他连剑都忘了带。
　　他与赵恪擦肩而过，听他平静地行礼，平静地唤着师尊，心里没有一点波澜，面上也是一片死色。
　　他要回去等他的徒弟。
　　等他的阿衍。
　　尽管……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哪有很想念他！师尊一天到晚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闻衍双臂搭在顾剑寒肩上，环住他瘦白的脖颈和他贴得更近一点，“师尊和师兄也很久没见了吧，师尊想他吗？”
　　不可以想他，闻衍心道，否则他会吃醋的。
　　顾剑寒却不说话。
　　只是透过玉镜台，深深地看着他，眸中闪烁着受伤的神色，像是听见了什么残忍的话。
　　闻衍立刻把话题转移开了。
　　“昨夜山里下了好大一场雨，师尊听到了吗？竹叶被打落了好多，我晒在外面的衣衫忘了收，也不知道被风卷到哪里去了。”
　　“回头让司衣坊再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入秋之后天气转凉，也是该添衣了。”
　　闻衍受宠若惊：“不……不用！我还有衣裳的，更何况我没那么怕冷，即便是秋天穿夏天的衣裳也没什么，不用给我添置，师尊多给自己做些吧。”
　　“都做不行么？又不是非得只给一个人做，司衣坊那么多弟子，你还担心他们忙不过来？”
　　“我是担心师尊的家底被我掏空。”
　　“……”“那阿衍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我会加倍努力练习剑术，以后报答师尊的。”
　　顾剑寒微不可察地挑挑眉：“昨日还闹着不上剑呢，最基本的御剑飞行都学不会，还说什么报答师尊，不害臊吗？”
　　“我哪有闹？”闻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凡事都有第一次嘛！稍微有那么一点恐惧感也是人之常情，师尊别再嘲笑我啦！今天我一定可以学会的！”
　　“今天不急。”
　　闻衍疑惑：“为什么啊？”
　　“今天先回落星阁，帮你历丹劫。”
　　闻衍这才想起他还有丹劫这个东西。
　　这些天训练太累了，顾剑寒很重视基本功，并不直接让他按照空明九式做，而是让他扎马步、深蹲、负重绕圈、复杂地形长跑，各种耐力训练、力量训练、平衡训练和柔韧训练。闻衍体能算是很不错的了，但早在第二天便累趴了，晚上瘫在被褥里抱着罪魁祸首一下都不想动。
　　这比起高中军训简直累一百倍。
　　大学没经历过的苦，倒是以另一种方式补偿了。
　　他现在肌肉都还酸痛着。
　　“金丹期修士御剑会简单些吗？”闻衍期待地问。
　　“和那个没关系。”顾剑寒摸摸他柔软蓬松的头发，淡淡道，“若你一直不上剑，哪怕你是渡劫期修士都无济于事。”
　　闻衍被迫认清现实。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现在就可以。”
　　他说现在就可以，没想到眼前的景物便瞬间一变，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熟悉的落星阁便映入眼帘。
　　湿润清新的黑土地，簌簌摇晃的湘妃竹叶，还有盘旋在屋顶的两只白鹭，青瓦绿竹，山泉细流，小窗微阖，轻岚冷冽……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因为睽违已久而显出一丝陌生。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还是落星阁结界前长身玉立的那个人。
　　青冠高束，青黛色的剑道服将身形勾勒得十分完美，腰间坠着一枚竹枝冷月玉佩，左腕间系着一条深红的蛊珠长链。
　　高阶弟子剑道服原是黄白两色，但因为他是顾剑寒的嫡传弟子，便破了例专程为他做了青黛色。他和顾剑寒在很多地方都十分相似，比如面容姣好，喜欢青色，痴迷剑道，喜怒不形于色，性格冷冽不喜与外人接触。当然……还有，他们都一样甘愿为了魔尊莫无涯牺牲一切。
　　他便是赵恪，久闻其名，今日才得以一见。
　　“师尊。”
　　他抬手俯身朝顾剑寒行礼，那脊梁即便微微弯着，也似乎还是潇潇直立的样子，原书里用来描写顾剑寒的那句“风仪落落，骨貌寒冰”，他赵恪也担得起。
　　这才是冷月峰弟子该有的样子。
　　闻衍望着他，稍不注意便走了神。
　　直到赵恪抬起头来，那冷冽的目光与闻衍甫一交汇，便在半空中碰撞出充满敌意的火花。
　　“……师弟，别来无恙。”
　　闻衍心虚地受了这个称呼：“师兄此去可还顺利？有没有伤到哪里？”
　　“一切安好，不劳挂心。”
　　“那便好，师尊也不用再费心了。”
　　赵恪看着他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微不可察地皱了眉。他垂在身侧的拳稍稍握紧了些，但并没有再说什么。
　　顾剑寒看出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里觉得奇怪，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出言打搅。
　　他很喜欢这种……闻衍因为他而察觉到危机感的样子。
　　是因为怕赵恪抢了属于他的宠爱？还是担心他会饥不择食到向赵恪下手？
　　无论是哪种原因……赵恪在罪该万死的结局之上，倒还增添了些有趣的价值。
　　“师尊，徒儿有事禀报。”
　　闻衍心中警铃大作——不能让顾剑寒和他待在一起，万一又被他洗脑了怎么办？
　　“师尊，我可以跟着听吗？我还没有出过那么远的任务，听说师兄去的晚雾谷有很多奇闻异事，我也想长长见识！”
　　“徒儿所要禀报的都是要紧之事，绝非……”
　　“让他听听又如何？”顾剑寒朝落星阁走去，闻衍便跟在他身边，朝赵恪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赵恪抿紧了唇，面色不善。
　　“多日不见，师尊和师弟的关系竟变得如此要好，以前……”
　　以前他甚至记不清闻衍到底在冷月峰干了些什么，不过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喽啰罢了，居然趁着他出任务的时候，把顾剑寒蛊惑成这样。
　　凭什么？
　　赵恪心中不甘，却没有太过轻敌。顾剑寒是何种身份的人，当年即便是被种入尸香蛊，也苦苦坚持了好几年才完全对宫主放下戒备，宫主想把他安插在他身边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伪造出一个又一个假象骗他就范，最后才堪堪成功。
　　饶是那般，让他接受自己也用了大半年时间。
　　这个人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让顾剑寒对他言听计从，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些年……他居然没有发现，居然让这种程度的威胁完好无损地成长了起来。
　　真是怪异至极。
　　“以前如何？”
　　顾剑寒一直不记得他和闻衍的过往了，若是赵恪能说出一二来，倒是可以罪减一筹。
　　“以前……师尊从来不会和师弟站在一起。”
　　顾剑寒偏头看了闻衍一眼，意味不明道：“何出此言？”
　　“师弟不知礼数，本应站在师尊身后一步之外的地方，却站在了师尊身侧，妄图与师尊平起平坐，失了徒弟的本分。”
　　闻衍被顾剑寒那一眼看得心里毛毛的，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按理说他和顾剑寒现在是恋人，是比师徒关系更深入一层的关系，他确实不应该太过紧张才是。
　　可是他毕竟宠了赵恪那么多年。
　　比如现在，赵恪都这样说他了，顾剑寒却无动于衷，一点都没有要为他说话的意思，就更别说偏心他了。
　　然而他又挑不出赵恪礼数上的错误，便只能在别的地方吹毛求疵。
　　“师兄不也是吗？高阶弟子皆穿黄白衣，别的宗派也就算了，师兄作为冷月峰大弟子，明知师尊爱穿青衣却还要把衣衫全部改为青色，这不是僭越又是什么？长此以往，会不会想把师尊取而代之也说不定呢。”
　　“衣衫改色是师尊亲自向司衣坊提的，何来僭越一说呢？还什么取而代之……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不知道师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虽然闻衍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当事人说起这些事还是有点心酸，顾剑寒怎么就能那么宠赵恪，也没见赵恪对他有多好啊。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是在盯着赵恪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像是全部在说给另一个人听。
　　“师兄真会说话，不像我，嘴笨，被师兄这么气势汹汹地吼回来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
　　“够了。”顾剑寒也受够了这俩人无意义的争论，赵恪是不是有意僭越他不清楚，但想不想把他取而代之……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了。
　　赵恪对莫无涯痴心一片，又怎么会容忍他的存在。
　　“你不是有事禀报吗？”
　　赵恪有些错愕，不理解为什么顾剑寒的态度为什么自他回来便转变得如此彻底。
　　他应该不会发现他的卧底身份才对，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向魔宫传递消息也是专门挑顾剑寒闭关的时间，宫主那边也没有暴露，所有的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更何况，依照顾剑寒的性子，知道自己被宫主和徒弟双双背叛之后，肯定早就提剑夺命了，哪里还有心情在这里和他站着闲聊？
　　应当是没有暴露才对。
　　赵恪面色如常，向顾剑寒禀报任务情况：“西北极村落里的邪祟全部清除完毕，沿途弟子布善化施，也帮助了很多妖魔重回正道。这中间弟子遇到了一个剑修，差不多金丹中期的样子，眉心和师尊一样，也有一枚朱砂痣。”
　　不出意外的话，顾剑寒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心神剧震，追问他那人的下落。
　　“嗯，然后呢？”
　　语气中透露着明显的不耐。
　　赵恪脸色有些僵硬——宫主不是说他一定会非常吃惊吗？
　　“师尊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顾剑寒冷冷地盯着他，不置一词。
　　闻衍看着他们目光交汇，心里默默地把那一条“目光同样冷冽”划去了。
　　打个比方的话，赵恪的冷冽是深秋时分让人稍微觉得有点不舒服的北风，而顾剑寒的冷冽……大概是寒冬腊月冰湖里足以将人冻死的严寒。
　　不是一个等级。
　　赵恪暗自心惊，面上却依旧滴水不漏：“他说他叫顾安淮，从小与其兄长相依为命，幼年时却因为天灾与兄长失散，他一直在三界游荡，只为与其兄长团聚，而他兄长的名字——和师尊一模一样。”
　　闻衍皱了眉，终于知道原书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莫无涯从顾剑寒口中听说过其幼弟的外貌特征，尤其是最具有标志性的一点——他的眉心和顾剑寒一样有一枚朱砂痣，只不过顾剑寒的朱砂痣是一个小小的正圆，而顾安淮的朱砂痣是一个小小的水滴。
　　顾剑寒原意是希望莫无涯能帮他找一下，却不想这个人居然丧心病狂到到处找与顾剑寒容貌相似的男子，把他们的眉心生生灌入某种特殊的毒，可以保证形成一枚永远不会因为疤痕痊愈而褪色的鲜红朱砂痣。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把顾剑寒栓得更紧一点，却没想到顾剑寒每次都能一眼看出来那些人并非他的幼弟，于是这个计划也一直没有进展。
　　直到——柳之暝炼制出了一种新的蛊毒，哄着顾剑寒服下，他便会失去分辨真假的能力。
　　赵恪此次来，便是要让顾剑寒服下那蛊毒的。
　　“不会吧，不会吧，师兄不会真的相信了那些人的说辞吧。”闻衍故作惊讶道，“我听说三界有好多那种打着师尊幼弟的旗号到处坑蒙拐骗的人，师兄遇到这种事，不是应该先告诉对方是师尊宅心仁厚不与他们计较，但师尊的名声也不容他们败坏吗？再怎么说也该先调查一下那人的来历吧，怎么还拿这种事来让师尊烦心啊？”
　　赵恪咬牙切齿道：“这种事我当然知道，那人确实来自清孤河，年龄也能对上。”
　　“师兄也太厉害了吧，是怎么断定他确实来自清孤河的呢？他没有谎报年龄吗？师兄看骨龄的本事这么早就练到家了吗？好羡慕啊……师尊，我也想学。”
　　顾剑寒糟糕的心情被闻衍挽上来的手稍稍安慰了下，他看着赵恪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这对仇怨深重的师徒，也算是在不同的意义上败在了闻衍手里。
　　“你想学，便勤奋些，这是金丹后期才能修习的术法。”
　　他拍了拍闻衍温热的手背，面色稍微柔和了些。
　　“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勤加修炼，早日跨阶的！”
　　好傻，赵恪腹诽道，这种人哪里比得上宫主一星半点？
　　顾剑寒是疯了吗？居然宠着这么一个蠢货。
　　还是说因为追求宫主屡屡碰壁，于是转而豢养起了这种蠢货，以求那点可怜的平衡和安慰？
　　“你还有事吗，师兄。”闻衍嬉皮笑脸地问道，“如果没有事的话，可以让开一下吗？我和师尊要进屋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在这站着也挺累的。”
　　赵恪冷冷地暼了他一眼，并不与他多言浪费时间：“师尊，您不是很想找到您的幼弟吗？之前都已经找过那么多回了，万一就是这个人呢？宁愿是认错了，也不能就这样放弃，不是吗？”
　　“本座的幼弟早就死了，这一点，你不是应该比本座更清楚吗？”
　　顾剑寒看着他，轻轻冷笑了一下，那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和望向闻衍的眸色大相径庭。
　　那才是他原本的，正常的眼神。
　　明明是在看着人，却犹如在看死物。赵恪心中大骇，不知该如何答复，更不知顾剑寒何出此言。他应该是不知道的才对……宫主应该瞒得很好才对。
　　“师尊——”
　　“师兄，对不住了，麻烦先让一下，先让一下，师尊有点累了，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吧。”
　　他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顾剑寒虚虚地护在怀中，顾剑寒走，他便跟在身边，不让赵恪有一丝触碰到他的可能。赵恪被闻衍用力地推了一下，那一下完全没有收力，赵恪一个金丹巅峰的修士，居然被他推得趔趄了好几下。
　　等关上了落星阁冷月结界，他才顺着方才那个姿势将顾剑寒抱进怀里。
　　他能察觉到，顾剑寒此刻心情非常不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反应会与原著剧情线偏离。
　　这个时候，顾剑寒应该还不知道他的幼弟已经身亡的消息。
　　莫无涯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拿别人用毒，计划给顾剑寒伪造出一个假兄弟的，毕竟假的终究是假的，被识破的风险很大。他曾经花了大力气在三界寻找顾剑寒的弟弟，这一点还曾经让顾剑寒非常感动。
　　但是他没有告诉顾剑寒的是，他早就在清孤河畔挖出了他弟弟的尸骨。魔界有一种秘法可以溯血回缘，莫无涯、赵恪、魔宫左右护法都知道那具残碎的骨骸来自于谁，却没有一个人告诉顾剑寒这个消息，甚至连尸骨都没有给他留下。
　　那群人渣。
　　“师尊，你不要相信他们。”
　　闻衍抱紧顾剑寒，带茧的指节不住摩擦着顾剑寒白腻的后颈，将那里变成一片滚烫的绯红。
　　顾剑寒靠在他肩上，轻轻嗅着从他身上传来的，好闻的阳光气息，弧度很小地向上抿了抿唇。
　　“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时微微蹙起了眉，似乎这个问题让他有些苦恼。
　　“之前你在花神祠的时候，也和我说过要提防魔尊和赵恪，到底是什么原因，能不能如实向我交代啊？”
　　顾剑寒严肃地说“如实交代”的时候，他尚能割舍掉自己的良心对着他隐瞒，可是——
　　他现在可是在软着语气问他能不能向他如实交代啊！！
　　他难道还能说不行吗？！
　　那也太不是男人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让小顾为小闻倾情献唱一首《算什么男人》

第61章 、好可爱啊
　　“向师尊如实交代当然是没问题的！”
　　他们已经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了，但是这中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他们可以把命都交到对方手上，可唯一跨不过的坎就是互相猜忌的毛病。
　　顾剑寒有这毛病自不必说，性格与经历使然，但闻衍其实也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让他将所有的底牌向顾剑寒尽数奉上，实在是有些为难。
　　但是他也愿意，为顾剑寒做一些改变。
　　“师尊知道璇玑卦吗？”
　　顾剑寒轻轻嗯了一声，奖励似的抚了抚闻衍的后颈，淡淡道：“上古三大秘术之一，可以在三千小世界中任意建立联系达到穿梭效果。”
　　“那师尊去过其它的小世界吗？”
　　顾剑寒不明就里：“我不会那个卦术。”
　　“那师尊相信会有其它小世界里的人过来吗？”
　　闻衍心脏砰砰跳得很快，他在等顾剑寒的答案，如果他说不相信，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种事，三界之中千百年来闻所未闻，我亦从未考虑过。你现在问我相不相信，我一时没办法告诉你。”
　　“是吗……”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闻衍想，原因不都说出来了吗？
　　需要时间考虑嘛。
　　他有点沮丧，还有一点心慌，但还是顺着顾剑寒的话头说了下去：“想。”
　　他回答得太快，顾剑寒反而不说话了。
　　他脑袋轻轻靠在闻衍的肩上，闻衍的肩膀很宽阔，怀抱很大，很暖和，很舒服。
　　他忍不住朝闻衍贴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像一只朝伴侣露出肚皮的野猫一样，渴望和闻衍更加亲密无间。
　　“师尊，别乱蹭好不好？”
　　闻衍人都傻了。
　　这好好说着事儿呢，顾剑寒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他脑袋里一边想着该怎么在不撒谎的情况下，以他能接受的方式给他解释清楚他的来历，一边还想着该怎么控制住身体的异样不让顾剑寒发现。
　　实在是有些头疼。
　　谁知这罪魁祸首还生气了，语气也怪凶的。
　　“本座哪有乱蹭了？”
　　自他回来以后，寻常的时候便称我，耍师尊威风的时候自称为师，生气的时候便称本座。
　　这规律闻衍也算是摸透了。
　　“是我不对，说错了话。”
　　“哼。”
　　闻衍内心：可爱暴击。
　　顾剑寒得意的时候总是喜欢轻轻哼一声，像结满冰霜的枝桠在心口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很短促，划完就消失不见，然后残存的冰雪感和酥麻意味却经久不散。
　　“师尊，你能再哼一声吗？”
　　顾剑寒：“……”
　　他的脸悄悄红了，从脸颊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再到原本白腻如珠玉般的耳垂。也许只是被闻衍过高的体温熏红了，因为他的身体似乎也变得不太对劲，连指尖都泛起了热。
　　“得寸进尺。”
　　冷若冰霜的声音也在慢慢融化，甚至变得有些潮。像是回南天里的飞鸟，连羽毛都变得粘腻湿重，却还苦苦坚持着，不让自己就那样迷失在暖而湿的天空。
　　他微睁的猫眸中被烫出一层薄薄的泪意，绯红的眼尾，鲜红的朱砂痣，还有错乱的心跳和呼吸。
　　害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是他，可借他干燥怀抱，抚摸他湿重尾羽的也是他。
　　爱恨交织，终究是爱意占了上风。
　　“阿衍……”
　　闻衍被他叫得全身发麻。
　　顾剑寒今天是怎么了……除了前几天那一次，他从来不会这样腻腻歪歪地唤人。
　　他师尊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他可能身穿，那别人也有可能魂穿！
　　“师尊！”
　　他把顾剑寒从身上扯了下来，按住他的肩膀，正要语气沉重地问些什么，便看到他师尊湿润的眼眸和红透的脸颊。
　　这一下，语气更加沉重了。
　　“你还记得我们初吻是谁先伸的舌吗？”
　　顾剑寒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脸颊愈发红了，抬眸看他时连睫绒都是湿润的。
　　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
　　“是你。”
　　闻衍心神惧震，目瞪狗呆，啪地一下就把顾剑寒放开了，三两下退步到离顾剑寒很远的地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为什么要退，他该让这个狂徒把他师尊的身体还回来才对！
　　“你是何人？！胆敢夺我师尊的舍！赶紧滚出这具身体！否则我饶不了你！”
　　好好的气氛，被闻衍这么一搅和便全碎了。
　　他不知道闻衍这又是闹的哪出，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却顺着他演了下去：“我便是夺你师尊的舍，你又能如何？连剑都不拔，想靠耍嘴皮子把你师尊耍回来么？”
　　闻衍居然真的沉了脸，反手拔出空明剑，气势汹汹地拿剑指着他：“你给我滚出来。”
　　顾剑寒脸上潮红还未褪下一半，神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他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活这两世，还没有哪个人敢拿剑指着他。
　　今日即便这执剑者是闻衍，不悦的心情也难以控制。
　　但是看着他越来越着急的眉眼与神色，后槽齿咬紧时那越来越僵硬的颔线和侧脸，居然会觉得十分有趣，稍微纵容他一点，偶尔陪他玩一下也无伤大雅。
　　“那本座不出来，你又能如何呢？”
　　好像……顾剑寒的口吻啊。
　　又是本座，又是嘲讽的，连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和他师尊一模一样。
　　但是顾剑寒不会无聊到这么戏弄他吧？
　　他不是喜欢开玩笑的那种人，平常自己和他开一点玩笑都会被很严肃地教训回去。
　　更何况……被他这么拿剑指着，要是顾剑寒肯定也早就生气了，哪里还能让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你真的不是师尊吗？”
　　“怀疑我不是的人是你，怀疑我是的人也是你，怎么这么喜欢怀疑过来怀疑过去？少胡思乱想少说话，出剑吧。”
　　“那……那我要出剑了！”
　　顾剑寒朝他勾了勾食指和中指，那是一个很明显的挑衅动作。这个习惯还是他在清孤河畔当小乞丐头子的时候养成的，自他去魔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做过了。可闻衍不知内情，看着这个动作，心里的疑虑瞬间被打消了一半。
　　顾剑寒位高权重，身份尊贵，斯文自持，才不会做这种轻佻的动作。
　　要趁着他还没完全适应师尊的身体赶快把他逼出来，否则等他适应之后还继承了师尊的灵力，三界就再也没有人能把他如何了！
　　闻衍记忆力很好，空明九式的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天基本功也算练到了一定程度，出剑时剑风凌厉身形流畅，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然而一碰上顾剑寒，整个步法便崩了。
　　他刺过去的每道剑都避开了顾剑寒的身体，往他身后的墙上刺，企图能通过这种方式震慑住那个所谓“假”的顾剑寒，逼迫他从这具身体里主动退出。
　　然而顾剑寒动也不动，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刺，顺道观察着他运剑的手腕和力度，行剑时的剑风、步法和下盘，包括他每一次刺到木门上响动的程度，以及他越来越沉的脸色。
　　初学者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但是还不够，太依赖于肌体力量了，灵力辅助的效果很差，导致冲击性和伤害力都不强。
　　闻衍运剑行剑时手是很稳的，出剑也很快很准，连一点木屑都没有溅到他身上，脚步也稳，没有左摇右晃重心不稳的样子。
　　唯有一点，心不稳。
　　急得眼都红了，生怕谁不知道他现在状况多糟糕似的。
　　顾剑寒轻轻叹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孩子心性。
　　“把我……师尊……还给我。”
　　闻衍真的想杀人了。
　　他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手指因为握得太紧而咔咔作响，手臂上青筋暴起，额边太阳穴突突地跳。
　　“打败我，便将你师尊还你。”
　　“不必这么小心翼翼也可以，你若是再这么畏手畏脚，你师尊便再也回不来了。”
　　闻衍现在终于体会到了顾剑寒在花神祠那种心情，他身上琥珀色的灵力开始失控地外溢，沿着长长的空明剑汇聚成一道明朗温暖的剑意。
　　他很想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凶恶一点，但是对上顾剑寒那张脸，看着到现在还微微红着的脸颊，不紧不慢扑扇着的鸦色睫绒，以及那睫绒之下冷冽的含情眼，他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像看待仇人一样看着他。
　　他好失败，好没用，他师尊都不知道被挤去哪儿了，他居然还在这里被外貌蛊惑。
　　闻衍化悲愤为动力，那一剑出得格外凌厉，顾剑寒没拿剑也没防备，居然真的被他生生逼退了一寸，背脊一下撞在竹门上，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闻衍霎时怔住了。
　　“走什么神？”
　　顾剑寒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离他很近的位置，轻松错过剑锋抓住了他的手腕，借着这个姿势突然凑上来吻了吻闻衍的唇角。闻衍简直猝不及防，红着脸一把将他推开，扬手脱离他的钳制，转换步法反手想将剑架在顾剑寒脖子上，却被他空手接住了琥珀色的剑刃。
　　“太轻了，再来一次。”
　　闻衍隐约想起，之前在榻上顾剑寒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不想救你师尊了吗？要放弃的话尽早说，别耽误我的时间。到时候我拿着这具身体四处杀人放火，养妓佣娼，你也别在背地里骂我偷了你师尊的身体，毕竟……这可是你拱手让给我的。”
　　闻衍气得发抖，理智瞬间灰飞烟灭，全身的暴虐因子都被点燃：“无耻——”
　　他一剑朝这个满口胡言的人狠狠劈去，一点也不留情面，完全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意思。那一剑确实有点意思，剑意磅礴，力度也足够。顾剑寒身上没有配剑便不与他硬碰硬，改为直接飞身而退，闻衍见状暴起而追，眼里再也没有了沉稳和冷静，心态全被顾剑寒给说崩了。
　　好在落星阁很大，也很空旷，两人在里面四处追逃也不显得拥挤逼仄，顾剑寒见他追人的功夫还算过得去，便停下了一直躲避的招式，改为直迎而上，在剑气冲击到身体的前一刻改变方向，从闻衍握剑的那只手侧面飞身而去，冰冷的手指摩挲过他剧烈跳动的脉搏，顾剑寒回身，两人的身体便借着这个姿势短暂地贴了一下。
　　闻衍以肘相击，旋剑倒刺，没想到顾剑寒身形极快，手撤得也很干脆，闻衍甚至都没看见人影，他便直接在原地消失不见。
　　唯有那点冰雪感还在腕间彰显着存在感。
　　“你太慢了。”
　　顾剑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又出现在他的右边，稍稍踮起脚尖，吐息微凉地在他耳畔轻声道。
　　闻衍最怕顾剑寒突然这样。
　　他半边身体还酥麻着，下一刻顾剑寒便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过来，顾剑寒的腿虽然看起来纤细瘦弱，但出腿伤人时威力却一点也不小，闻衍能直接感受到一股生猛的腿风朝他袭来，心惊之余反应极快地防住了下盘。两腿相击时闻衍觉得自己整条腿都麻了，但他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借力使力绕腿将顾剑寒勾进怀里压倒在地，他本意是想借着这个姿势掐住他的脖子逼他从这具身体里出来，却没想到脖子才刚刚握上去，地上的人的眼神便有些涣散。
　　他红着脸轻轻喘息的样子，和他师尊一模一样。
　　“打架走神，可是大忌啊。”
　　顾剑寒双腿缠住他的腰，仅凭腹腿力量便将闻衍整个翻过来压制到了地上，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两人的位置便倒转而变。
　　刚刚那下他能将顾剑寒压下来，肯定也是因为他放水了，闻衍伤心地想。
　　“师尊……”
　　“怎么，终于认出来了？”
　　“别戏弄我了，万一我真的认不出来多尴尬啊。”
　　“要是真的认不出来，就把你关在落星阁，让你日日夜夜只看着我一个，自然也不用担心其它的了。”
　　闻衍没觉得顾剑寒在开玩笑。
　　他也觉得很抱歉，居然能把师尊认成别人。
　　要不是那天顾剑寒在榻上也用了这个动作，他可能还真的没办法那么快反应过来。
　　“对不起……”
　　顾剑寒缓缓俯身，单手撑在闻衍头侧，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我被人夺舍了？三界恐怕没有谁能夺我的舍吧，这一点，你难道不知道吗？”
　　闻衍屏住呼吸，喃喃道：“师尊，你今天好主动啊。”
　　顾剑寒动作一滞，故作严肃道：“别转移话题。”
　　闻衍知道搪塞不过去，原本也确实打算和顾剑寒坦白的，便横了横心，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三界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
　　“九重天上的天没必要来夺我的舍，我这副病弱的身体，在他们眼里并不值得为此付出夺舍的代价。”
　　“我没有说九重天啦。”闻衍从顾剑寒耳畔绕过一缕青丝，用发尾缠住指尖，看着那一段慢慢变得微卷，他有点犹豫，顾剑寒也不着急，就这样俯身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闪烁的琥珀。
　　好可爱，他想，他喜欢看闻衍为他纠结的样子。
　　“我是说异界。”闻衍轻轻扯了扯他的长发，“师尊知道异界吗？那里有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社会形态和人类生存状态，人们出门不是用传送符，也不御剑飞行，交通工具变成了车啊飞机啊轮船啊之类的。那里没有所谓的灵力，也没有所谓的妖魔。之前你不是问我以前是不是读过私塾吗，其实我们那边叫学校，而且我已经在这种机构里面读过十五年书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意思是就快熬出头了，然后一朝回到解放前——”
　　“等等。”
　　闻衍说的每个字他都清楚，连起来就不知道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师尊怎么又蹙眉？”闻衍抬手想为顾剑寒抚平，却忘了不能轻易触碰他的眉心，于是这一抚下去，顾剑寒便扑通一下落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是故意的，是师尊自己没撑稳哦。”
　　他还记着顾剑寒刚刚故意戏弄他的事呢。
　　要是以前，他一定忙不迭道歉，即便他心里并没有多惧怕，也得装作被吓得结结巴巴的样子，这样才能引起顾剑寒的恻隐之心，把事情迅速地揭过去。
　　但是……正如顾剑寒说的那样，也许，他们之间不必这么小心翼翼也可以。
　　顾剑寒可以和他开玩笑了，这也算是一个大进步啊。
　　那他现在小小地恃宠而骄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你是翅膀硬了——”
　　“师尊，我腿还麻着，刚刚你扫的那一下也太狠了，根本没收力哇！”闻衍打断他的话，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紧张了起来，“师尊的腿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收了力。”
　　“什么？”
　　“方才那一招我是收了力的，否则你现在应该已经废了。”顾剑寒从闻衍身上起来，跪坐在他身侧，将手掌放在了闻衍腿上，“哪里麻？”
　　闻衍连忙跟着坐起来，面色僵硬地将他的手移开，允悲道：“师尊再这样摸下去，就不仅仅是麻了。”
　　顾剑寒微怔，缓缓抬手捂住了唇，目光也不再与闻衍直接交汇。
　　闻衍也有些尴尬，轻声咳了两下，又把话题引回到原来的轨道。
　　“师尊不相信我之前说的那些吗？”
　　“……不是不相信，只是有些难懂。”
　　“诶？意思是师尊相信吗？！”
　　不是不相信并不意味着相信，闻衍也明白，但他就是觉得，顾剑寒应该是会相信他的。这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他也不知道，可是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之前我想说的，你突然打岔，导致我一直没办法告诉你，关于我一时没办法告诉你相不相信的原因。”顾剑寒又开始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袖口，刻意避过了闻衍如炽的目光。
　　他紧张了，闻衍心想，会说什么呢？
　　“因为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想去相信。但是我无法轻易地相信某样东西……尤其是当它出现在我不曾踏入的领域。”
　　“我很多疑，从幼年开始便是如此。可是我又想无条件地信任你，阿衍，你知道我的难处吗？”
　　他再这么说下去，闻衍心都要化了。
　　“好了，师尊。”闻衍从坐姿改为蹲姿，托着顾剑寒两腋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啦，我把那些事讲给师尊听，师尊就当听故事嘛。”
　　“可是那事关你的来历和前尘——”
　　“我的来历和前尘有那么重要吗？”
　　顾剑寒蹙着眉朝他点点头，那神情似是有些难过。他瘦白的指节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在那处短暂地停留：“它们一直是这里的一块病，如果阿衍不能如实告诉我的话，这里就会一直隐隐作痛。”
　　他向下微微抿了抿唇，那瘦白的指节从他的心口移开，转而朝着闻衍的心口微抬。闻衍甚至能透过衣衫感觉到来自他指尖的冰冷触感，一下一下地划过，像是在雪天里不经意掉落的，飞鸟的羽毛。
　　“我不怕痛，那种东西我早就习惯了，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那块病的存在。我这颗心是用来爱你的，可那块病一日不除，我心里想要伤害你的欲望便一日不会消失。”
　　“阿衍，之前我和你说，贪念这种东西，我厌恶至极，你知道为什么吗？”
　　闻衍抓住他冰冷的手，捧到唇边烙下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吻：“为什么？”
　　顾剑寒感受着从闻衍唇上传来的温度和爱意，眼眶蓦地有些酸涩：“因为正是有了那种东西，我才屡屡失控，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的独占欲，也控制不住对你的施虐欲……可是我原本不想那样的，我心悦你，便是想给你最好的，想宠着你，护着你，让你脸上的笑容永远不会消失。”
　　“我原本不想那样的……”
　　闻衍想了想，放开了顾剑寒的手，改为双手捧住顾剑寒的脸颊，他酝酿出一个笑容，很傻，很有他一贯的风格。
　　“师尊，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的话，就亲亲我吧，正好我也有很多对不起你的事需要亲亲你！”

第62章 、无师自通
　　闻衍向他坦白，但并没有完全坦白。
　　只是向他说明了自己的前尘和来历，不曾提起那本最为关键的《魔驭天下》。
　　不是不愿意告诉他，而是——
　　告诉对方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早已暗中写定结局的狗血渣贱小说，这种直接摧毁别人世界观的事情，闻衍觉得还是太残忍了。
　　好在顾剑寒也没有刨根问底。
　　他想要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了——他并没有那么在乎闻衍对莫无涯和赵恪敌意的由来，他想要的只是闻衍对他坦诚相待的态度，闻衍愿意说便足够了，说多说少并没有那么重要。
　　更何况，哪怕只是那么一点，也已经让他很难接受了。
　　“我不理解。”
　　“没关系，也许以后还能有回去的机会，到时候我带师尊亲眼去看看，师尊就能理解了。”
　　闻衍虽然这样说着，但也知道回去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了。璇玑卦早已失传，连顾剑寒都直接说不会，除非九重天之上的神君下凡渡人，否则怕是不会再有回去的机会。
　　其实他很想再回去看一眼，看看他的父母会不会因为他的失踪而忧心忡忡，看看他仅有的几个损友会不会因为没有他而感到不适应，可是他对于这种事情毫无头绪，他也不能把烦恼和焦虑表现在脸上，否则顾剑寒一定会担心。
　　顾剑寒沉吟片刻，问道：“那如此说来，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是这样。”闻衍回答，“我甚至……并不是你的徒弟，一开始我就骗了你。”
　　顾剑寒垂眸思忖了一会儿，不说信，也不说不信，这种事情太离奇了，他真的很难接受。虽说他的记忆里以前确实是没有闻衍这个人，但是其它人对于他却有相关的记忆，连赵恪也知道他是他的师弟。
　　“师尊……你生气了吗？”
　　闻衍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
　　“是我不对，不该骗你，亲爱的师尊，你就原谅我吧。”
　　他声音明朗温暖，因为故意撒娇而带了绵长的意味，让顾剑寒觉得十分可爱。他无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觉得那里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热意。
　　“没生气。”他接着说，“原谅你。”
　　闻衍知道顾剑寒好哄，但没想到他这么好哄。照常来说他不该这么容易原谅他的，因为欺骗和隐瞒在他那里都是背叛，他最恨人背叛他，背叛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才是。
　　这也是最开始他不敢向顾剑寒坦白的原因之一。
　　他知道顾剑寒爱他，但这份爱能不能敌过他内心不可动摇的准则和底线，还是一个极有风险的未知数。
　　但现在突然告诉他没关系，哪怕他欺骗，隐瞒，不诚实，他也依然会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原谅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他们能一直在一起。
　　闻衍太高兴了，人在高兴过了头的时候就想哭，所以有喜极而泣的说法，他也不例外。
　　“师尊，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也许只是顾剑寒脑回路清奇。
　　这种事放在哪里都是奇谭邪说，他这种人，在三界任何一个角落都是异端，不说浸猪笼，那被仙坛南池火活活烧死的怪物历年来都不会少。每一个世界都是排外的，这种听起来比编故事还编故事的东西，也只有顾剑寒会信了。
　　因为是闻衍在说。
　　“哭什么？我还没哭呢。”顾剑寒给他轻轻擦拭眼泪，他长年练剑，然而手指却白腻如玉，没有一丝薄茧，和闻衍的手对比鲜明，“我问那件事不是想要怪你，只是想问问你，来这边这么久了，是不是很想回去？”
　　闻衍没有很想回去，但无可避免地还是有一些牵挂。虽然他对他的父母早就失望透顶，朋友之间交情也不太深，但要让他与之前的岁月彻底割裂，其实是很难做到的。
　　顾剑寒看出了他的犹豫，尽管闻衍随后便说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心下有了考量，便没有之前那么焦虑了。该做的事拖了太久，如今也是解决的时候。
　　“现在帮你历丹劫，去雪溪亭。”
　　落星阁往深处走，便能见一池冰莲在冷雾中静静绽放，那些冰莲和莲叶均呈透明色，其上脉络依稀可见，仿佛是栩栩如生的琉璃制品，然而走近却能闻到冷冽寒凉的清香。池边的冷雾时而凝结成一级一级的冰阶，蜿蜒着通往四角如喙的湖心亭，各色光景，看上去不似人间。
　　闻衍跟着顾剑寒走上了冰阶，原本还担心那脆弱的冷雾能不能承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但踩上去才知道那些冰阶是何等的坚牢。两人手牵着手在花云冷雾之间缓缓前行，一时间还颇有些浪漫的意味，仿佛要踏入的不是什么雪溪亭，而是要拜堂成亲的地方。
　　走近细看，才看清湖心亭四柱上各刻有一朵圣洁孤高的冰莲，各为含苞、初放、盛开、俯仰之态，雕工传神，栩栩如生。其上莹莹流转着天青色的光泽，那是顾剑寒用灵源之力护养的天石遗脉。
　　落星阁之所以能削减天道规则的压力，原因就在这里。
　　顾剑寒当年也有过狂傲恣肆的一段时光，此等天纵奇才，狂起来自然是要与天道相争的。他曾做过连九重天上神都不敢做的一件事——以一介散修的身份打破西南极天之角，夺取天石遗脉，反逼天道让步，要求祂削弱对三界的控制。那时候的三界远远没有如今这么自由，宗门没有发展起来，各界之间也没有太多斗争，因为所有的人必须在条条框框的管束之下活着，稍微逾矩便是灰飞烟灭的惩罚。
　　这当然也是魔尊一统天下大计中的一环，当时各界改弦更张，各种势力博弈开始摆在明面上，也不用顾忌天道惩罚，有野心的人开始活络心思，莫无涯作为背后的操纵者，获利自然是最大的。早在天道规则削弱之初，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大肆敛财占地，魔界的疆域直接扩大了好几倍，势力也大大增强。
　　顾剑寒由此声名大噪，其后没有多久便又在宗门大典上锋芒毕露，一路平步青云，没过多久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正道最高的位置。
　　这也是顾剑寒居高位多年，流言四起，猜疑颇多，骂名也背了不少，却始终没有人能真正撼动他的地位的原因。
　　当年那场剧变所有人都不会忘，那个横空出世的剑修身上有着三界所有人都无法不肃然起敬的正义和胆量，他那时手中握的还是一把名不见经传的末流软剑，然而一劈却直接让西南极出现一道狰狞的天裂。一时间天柱倾侧，大地震动，湖海为之奔腾呼啸，山野为之崩塌碎断。
　　他在那场斗争中累累负伤，然而剑在手上，便永远不会有退缩的愚蠢妄想。因为三界是三界人的三界，不是天道的三界，他们不愿意像九重天上那群神仙一样被囚禁在歌舞升平的假象，也不想心甘情愿地沦为被操纵的木偶傀儡，他们渴望自由，即便永远不飞升成仙，也希望拥有尘世的幸福。
　　他替三界人做到了。
　　那时候，他成了三界的神。
　　这一点完全脱离了莫无涯的控制，顾剑寒不再是他的狗，而是在三界拥有颇负盛名的天才圣人，这一点让他嫉妒得合不上眼，恨不得把顾剑寒剥骨抽筋。
　　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顾剑寒还有价值。
　　于是他屡屡制造出一些“巧合”，营造出顾剑寒臣服在他身体之下的假象。后来的人便慢慢发现，他们所谓的神明，也不过是一条卑贱的狗而已，对着他们孤高冷清不可一世，对着魔尊却摇尾乞怜张腿求合，可悲又可笑。
　　把神从神坛拉下无疑是最令人兴奋的事情，不仅令愚昧之徒心驰神往，也让那些被顾剑寒夺走光芒的所谓世家精英心旌荡漾。没有人去求证那些事是不是真的，他们只知道冷月峰上那株高岭之花已经被钉死在淫光秽色之中，光是想到这一点，他们便兴奋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一边骂顾剑寒不知羞耻罔顾伦常，一边又无比嫉妒莫无涯一样能让这种天之骄子高岭之花匍匐脚下，他们跪拜仰望着冷月峰上冰冷的衣袂，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将他拉下来糟践成泥。
　　但他还是有价值的。
　　比如维系三界稳定，在西南极天裂之后，这重担几乎便全落在他身上。
　　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他“有价值”，所以才容忍他好好地活在这世上。这已经是巨大的不幸了，然而并非极度的不幸，若是他失去了那些所谓的价值，等待他的才是不堪想象的噩梦。
　　不被任何人爱着——这一点，顾剑寒和他是一样的。
　　好在他们现在已经拥有了彼此。
　　能相遇真的太好了。
　　“师尊……”
　　闻衍突然把顾剑寒抱进怀里，力道很轻，像是怕碰掉了他的羽毛，又像是怕按疼了他的翅膀，他用温暖的掌心去贴顾剑寒单薄的背脊，希望这样能带给他最温柔的安慰。
　　“这世上其它人都是混蛋，你只能喜欢我一个。”
　　顾剑寒疑惑地扑了扑长睫，不懂他为何突然这般说，却也感知到了他沉重又破碎的心情，于是摸摸他柔软蓬松的头发，顺着他的话道：“原本便只喜欢你一个。”
　　“别撒娇了，快点离开这里吧，好冷啊。”
　　顾剑寒倒没想起那些往事，只是觉得这里极冷极湿，待久了身体有些不适。
　　他身体有些发抖，心跳却很快，砰砰砰砰的，就那样传递到闻衍的胸腔里去。
　　闻衍听他这么说，便很快放开了他，拉着他的手特别着急地往亭心走去。
　　“可以了。”
　　顾剑寒拉住他，伸指在他心口一点，引出了他用来压制修为的卦印。
　　那卦印中间是七七四十九瓣冰莲形，顺着顾剑寒指尖的方向朝顾剑寒飞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顾剑寒的手心里。
　　刹那间，一股如炽的灵力便从他的心口迅速漫延到他的四肢百骸，闻衍觉得身体一重，仿佛受着万斤山石的镇压，经脉又重新被拓宽了一倍，眼前一片白光，接下来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顾剑寒上前一步抱住他，稳固着他的身形，同时迅速单手结印打入闻衍后心，替他疏通着四处乱窜的琥珀色灵力，直到那灵力被他的经脉和灵相吸收殆尽，才慢慢从他体内引出卦印。
　　闻衍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盈，同时体内的力量感越来越强，他甚至能感受到灵相迅速成长的模样，身体突破一个小阶，再突破一个小阶，灵相从一个模糊不清的模样初具大型犬类的雏形，那是之前十八年都不曾体会过的，足够强大的实力状态，不是指躯体力量，而是玄之又玄的修真灵力。
　　“元婴……”顾剑寒面色慢慢变得稍微凝重了些，“两次雷劫。”
　　话音刚落，一阵铺天盖地的乌云便在雪溪亭上聚集，天空被压得又沉又低，厚重的窒息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闪电忽至，却碍于天石遗脉的存在，电光猛然扎入了雪溪亭旁边冰封的冷雾莲池，滋啦一声便消失无迹，只是那闪电没入的地方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坑体，那看起来脆弱如琉璃的冰莲被拦腰折断，了无生气的莲花残渣破碎地堆积在那个黑坑里，再也不会有旋然绽放的那一天。
　　顾剑寒眯了眯眸，显然非常不悦。
　　但他现在得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闻衍这里。
　　“师尊，你的花……”
　　“无碍。”
　　闻衍看着那地冰冷的残渣，伤心道：“我以后会给师尊种更多更漂亮的花。”
　　他知道这种冰莲非常珍贵，是由从昆仑天境雪山之巅采回来的莲子栽种而成的，凡花俗物远远无法与之相提并论。顾剑寒虽然因为怕冷而不常来这里，但常常坐在落星台阁上观赏这里的莲花。
　　他赔不起那么名贵的，便只能尽他所能一点一点补偿他，不只是这些花，还有他龙肝凤胆般的爱意。
　　无论是红刺玫也好，向日葵也罢，都要在落星阁周围种得满满的，这样做也许会落了俗，也许和落星阁高处不胜寒的气质格格不入，但这就是他炽热的爱，他想要一丝不落地全部送给他。
　　闻衍这般想着，便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温柔地捂上了他的耳朵，随后顾剑寒那冷质的声音响起，他微圆的猫眸睁大了，很认真地盯着他。
　　“为师在这里，别害怕。”
　　顾剑寒好像把他当成小孩子来哄了。
　　闻衍并不怕雷声，却很是贪恋顾剑寒的温柔和关心，他顺着这个姿势又抓住了顾剑寒的手，朝他特别灿烂地笑了一下。
　　下一刻，虺虺雷声突然在空中崩裂炸开，剧烈的轰鸣之后，一阵冲击力极强的雷霆之力夹杂着天道规则朝雪溪亭直击而来，经过雪溪亭天石遗脉便被明显地削弱了一层，顾剑寒控剑而挡，渡霜上青色的剑霜被雷劫直接劈落，那股天雷也被渡霜直接削去大半。
　　剩下的天雷被闻衍生生地受住了，顾剑寒还不至于摆不平一个小小的丹劫，但丹劫之力中蕴藏的也不全是危险，那里面纯粹的天道规则对修炼大有裨益，直接为他除去不让他经历这些其实对他没有好处。
　　顾剑寒是想保护他，甚至常常有一种干脆直接将他豢养在冷月峰的渴望，可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把这样明朗温暖的阳光囚在阴冷晦暗的地方是对他的亵渎。
　　闻衍只觉得天灵盖似乎像是被直接掀开，轰隆隆一阵巨响劈下，全身都剧烈地疼痛起来。那是比洗经伐髓还要恐怖的痛楚，闻衍闭着眼靠在顾剑寒肩上发出一阵阵艰难的喘息和低吼，一条条金色锁链在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乖啊，过一会儿就不疼了，再忍忍，坚持一下。等这两道雷劫渡过去，为师就带你下山游玩，你想去哪里为师都陪你去，想吃什么为师就给你买，好不好？”
　　“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可以咬为师的肩膀，为师不怕疼，没关系的。”
　　闻衍却只是将侧脸紧紧贴在顾剑寒单薄的肩膀上，缓缓摇了摇头，哑声道：“不咬你。”
　　其实他痛得意识都不太清醒了。
　　一条条闪电落在冰封湖上，那些冰莲又倒了不少，那些雷劫被层层削弱后到达雪溪亭劈到闻衍身上，一点点淬炼着闻衍的体魄，间或会有一些雷落得太过密集，被顾剑寒凝灵替闻衍挡去了。
　　闻衍一边受着难言的痛楚，一边轻轻嗅着来自顾剑寒身上好闻的莲子香，那点若有若无的香味似乎成了给他吊着他一口气的救命稻草和良药，他上瘾般地嗅着，居然真的压下了四肢百骸中灼烧般的剧痛。
　　他无意识地在顾剑寒颈窝烙下一个温暖的吻，害得顾剑寒怔了一下，于是那道雷没有经过渡霜的削弱，直直地落到了闻衍身上。
　　“嗷！！！”
　　这道雷比之前猛烈数倍，闻衍猝不及防，一时间疼得受不了，便一口咬在了顾剑寒的后颈。
　　他下口不重，像大型犬张开大口把小猫叼进嘴里一样，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他，只是在和他玩闹。
　　这种情意厮磨的动作让顾剑寒瞬间变得面红耳赤，他想推开闻衍，又顾忌他现在格外糟糕的状况。他的手还捂在闻衍耳侧，被闻衍紧紧抓着，他想推也推不了。
　　更何况他的态度原本便是不坚决的。
　　之后每落下一道雷，闻衍便咬着他的后颈舔他一次，顾剑寒捂在闻衍耳朵上的手也轻轻地蜷缩一下，闻衍完全是把他师尊当成甜甜凉凉的棒棒糖来咬来舔，因为太甜了，所以身上的痛都被麻痹了大半。
　　咬到最后，便成了顾剑寒伏在他肩上了，那双捂在他耳朵上的手也顺着搭在了他的肩颈上，这个姿势无疑是纵容了闻衍的胡闹，那道弧度美好的后颈完完全全展露在了闻衍眼下，想如何咬如何咬，想如何舔便如何舔了。
　　雷劫快些结束罢，顾剑寒心力交瘁。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闪电也慢慢隐了声响，落到冰莲雾池里已经没有多少破坏力了。那些冰莲只是轻轻摇曳了一下，琉璃般的花瓣起了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痕。
　　顾剑寒居然喜欢这么脆弱的花。
　　闻衍的目光虚虚地落到雾池里，看着看着觉得怀里冰凉的身体似乎渐渐变成了一朵冰莲，一碰就会沿着脉络产生细细密密的裂纹，一碎便再也拼不回来。
　　他暗自心惊，不敢再咬了，只是时不时地轻舔一下，用舌尖碰碰那一片咬痕遍布的，滚烫的绯红。
　　直到最后一道惊雷劈下，厚重摧压的黑云逐渐散开，柔和的阳光从云缝中倾泄而下，首先洒在了湖心的雪溪亭，照耀在伤痕累累的闻衍……和顾剑寒身上。
　　闻衍还抱着顾剑寒不撒手。
　　顾剑寒稍稍一挣扎，闻衍就喊着头疼手疼腿疼哪哪都疼，那嚎得一个凄惨，还真的把顾剑寒吓得不敢再动了。
　　闻衍也不全是在故意撒娇，他受了那么多道雷，越到后面越是疼痛，现在他只是稍稍抬手给顾剑寒揉揉被他咬痛的地方，全身的骨头便跟着咔咔作响。
　　“我真的不是得了骨质疏松症吗……”
　　顾剑寒被他揉得很舒服，顺着他揉的力度像猫一样眯起了眸：“那是什么？”
　　“就是说骨头变得很脆，容易骨折。”
　　顾剑寒有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思考，随口便道：“那大抵确实是。”
　　“啊？！”
　　“现在是恢复期，经过雷劫淬炼之后你的体魄会更加强健，骨骼强度比起之前也会大幅提升，不必太过忧虑。”
　　闻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记仇地捏了一下顾剑寒的后颈，激得顾剑寒一脚向他踹去。
　　闻衍极有先见之明地飞身而退，他飞到半空，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御空飞行。

第63章 、强势柔软
　　“师尊！我会飞了！！！”
　　闻衍兴奋地朝顾剑寒大喊，连肢体上的疼痛都忘了，只觉得自己现在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马上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
　　顾剑寒站在雪溪亭心，右手捂住后颈平静地盯着他看，并没有多意外似的。
　　闻衍见他不似生气，便慢慢地飞回来了，他稳稳地落到顾剑寒身前，还朝他做了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结果却被顾剑寒无情嘲笑。
　　他眉眼含笑，薄唇微启，并未出声，然而闻衍却能通过他的唇形轻易辨认出他想要说的话。
　　“傻狗。”
　　“师尊又骂我！”
　　“你待如何？”
　　闻衍气不过，便倾身吻了吻他眉心那点朱砂痣，直到那里被吮吻出一片殷红，却突然撤身而退，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冰阶，然后朝冰莲雾池的入口飞去，动作之迅速，流畅，一气呵成，生怕背后鬼撵着来了一样。
　　“闻衍……”
　　“哇啊啊！！！”
　　闻衍想逗逗他，他原以为顾剑寒应该很快便会冲上来把他抓住，他便好顺理成章地求饶撒娇，但意外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顾剑寒不逮他，他便顺着继续飞下去了。他运灵的方式还略显生涩，飞着飞着也会有一瞬的停滞，顾剑寒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总觉得哪里不太满意。
　　按理说，第一次飞能飞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虽说他在这方面非常严格，但也不会刻意去鸡蛋里挑骨头。
　　但是——
　　“闻衍！”
　　“师尊！”闻衍立马停住转身紧张地望向他，不敢再飞了，“我知道错了！”
　　“哪儿错了？”
　　顾剑寒眉心的余红还未散尽，全身上下都还有些发软。
　　闻衍伤心道：“不该胡闹……”
　　顾剑寒蹙了眉：“这个我之后再和你算账。”
　　他这个人睚眦必报，有仇是不会等到第二天消的。一般说之后再算账，那一般就是已经不太生气了，现在按下不谈，以后只要他不惹他生气，他也便不再追究了的意思。
　　闻衍疑惑地想，他以前怎么会觉得顾剑寒脾气不好呢？
　　明明就这么大度。
　　“你此刻再飞一次，我方才见你飞状有异，不知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两人此刻落在冰莲雾池之畔，缭绕的冷雾模糊了对方的眉眼。闻衍想起顾剑寒怕冷，便朝他奔跑过去，于重重雾瘴背后触碰到他真实的体温，他拉着他的手一起飞起来，一起冲破雾池结界青光繁复的结界，到达了温暖干燥的阳光之下。
　　“师尊，再来一次！”
　　顾剑寒无奈：“傻不傻啊？”
　　闻衍震撼：“我傻吗？”
　　“不傻，不傻。”顾剑寒敷衍道，“方才我离你太近，看不了全貌，此次由你自己往前飞，我看看有没有端倪。”
　　“好吧。”
　　闻衍运灵而飞，如矫健之鹰，忽而远至，顾剑寒欣赏了一会儿，形体和动作没得说，都是很标准的御空飞行动作，没什么好奇怪的，可顾剑寒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错觉么……”
　　总给他一股凶兽的气息。
　　“师尊！好了吗？！”
　　他想着事情，一时走了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发现闻衍已经近在眼前。他不知何时又从远处蹦回来了，拢起他的手往他冰冷的指节和掌心里吹着热气。
　　“嘻嘻——”
　　果然是错觉罢。
　　“师尊，我觉得现在通体舒畅全身有劲，是因为升了灵阶吗？”
　　闻衍很新奇地抬手凝灵，发现掌心里的灵力比之前更好凝结，看起来也更加完美成形，那团琥珀色的火焰上噼里啪啦闪的电光比起之前明亮了不少，在手心里显得格外灼热。
　　而在琥珀色的光焰里，似乎隐隐晃过几条金色的锁链，光焰中适时响起某种太过遥远的怒号和嘶吼，渺茫得几乎像是一种错觉。
　　顾剑寒俯身细看他掌心火焰里的东西，浓鸦睫绒一扑不扑的，那双深黑的猫眸里映出火焰跳动温暖的模样，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了。
　　他轻轻朝那团琥珀火焰吹了一口气，外焰便朝闻衍的袖口倒去，闻衍被惊得连连甩手，旁边的顾剑寒却直起腰来捂唇低低地笑。
　　罪魁祸首不忏悔，居然还在这里无情嘲笑，哪怕这个人是顾剑寒，闻衍也忍不了！
　　于是他道：“师尊，你要是再笑今晚我就回自己屋里睡！”
　　那些本该呈燎原之势的焰火在碰到衣袖时却突然偃旗息鼓了，散在半空弥漫成闪闪发亮的光晕，温柔而美丽，总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气息。
　　顾剑寒笑得眼尾都红了，睫绒也变得湿润，他睁不开眼，全身都在发抖。
　　闻衍真的搞不懂他离奇的笑点在哪。
　　但看他笑得这么开心，自己露出一点丑态似乎也没什么。如果顾剑寒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纵使真的让他被烈火焚烧，他也可以做到。
　　“为何……都是元婴修者了……还会怕自己的灵力啊？”
　　他笑一会儿歇一会儿，平常时候苍白冷冽的脸颊被笑意燃成微醺，略扬的眼尾似乎沾染了花色，等稍稍平复下来，湿润着眼眸抬望之时，闻衍确信自己在初秋时分看到了盛春。
　　他的眼睛，他的脑袋，他的心，他的一切全部被顾剑寒肆意而秾丽的笑颜占据，他怔怔地回话，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元……婴……？”
　　“是啊，否则你以为方才为何会有那么多道雷？普通丹劫也就三五次雷劫罢了，连跨两个大境界会引起天道注意，雷劫比之前增加数倍不止。”
　　“我也没干什么啊，修真界的境界怎么这么好跨？前不久不还是准金丹吗，后来我也没得到什么特别的机缘。”闻衍仔细回忆，怕其中有什么差错，“除了空明九式和九重宫，但九重宫的东西都是给师尊拿的，之前大部分时间也一直在练基本功，不应该是受惠于它们才对。”
　　他想来想去，始终没想到什么有强逻辑关系的东西。
　　“难不成……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是天才？”闻衍大言不惭，其实只是开个玩笑，想再逗顾剑寒笑一笑，毕竟顾剑寒的笑颜真的太好看了。
　　顾剑寒却没有再笑，反而收敛了太多过于外溢的情感，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随意。
　　“你是不是傻？”
　　闻衍呜了一声，承认道：“我是傻。”
　　“那你也是傻子的师尊，不能因为我傻而抛弃我。”
　　“要是能抛弃，为师早就抛弃了。”
　　闻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作出一脸震惊的受伤状。
　　顾剑寒一见闻衍受伤的眼神便会蓦然心软。
　　他心软着急的时候，平日里因为各种原因不会说的话，便无意识地从口中溜出来了。
　　“但就是抛弃不了啊。”
　　“为师的心在你这里。”他伸手抚上闻衍的心口，“离开你，为师便不能活。”
　　闻衍的心脏隔着一层血肉和骨骼重重地、激动地、砰砰地撞击着顾剑寒瘦白的指节，闻衍总是被顾剑寒突如其来的直白打得满头雾水，又全身亢奋，这种程度的亢奋是满园罂粟或者高频率媾合都无法与之相比的，他只觉得满身血液倒流，口鼻逐渐窒息，眼前一阵恍惚，连耳边也出现隆隆的轰鸣。
　　“我也一样。”
　　他对顾剑寒说。
　　尽管这样听起来很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敷衍，但顾剑寒看着满脸潮红的闻衍，却比任何人都能明白他藏在那短短四个字字缝里的，粗糙而质朴的珍爱。
　　“师尊……”
　　他动情地唤，两只手都悄悄勾住了顾剑寒的小指指弯。
　　“我好像懂了。”
　　顾剑寒还没有这么幼稚，同时又这么亲昵地和另一个人勾过手指，一时还有些赧然，总是觉得小指有些酥麻痒意，便无意识地在闻衍指弯蹭来蹭去。
　　闻衍太年轻了。根本经不住这样的考验。
　　“你懂什么了？不妨直说。”
　　他冷质的声音正在一点点被爱意融化。
　　“我修为增长这么快……是不是因为我和师尊那次双修？”
　　闻衍比之前有长进的地方是——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他并不再像以往那样满脸通红，他如今尝过甜蜜滋味，知道那些事可以带来让人足以忘生忘死的愉悦和幸福感，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不需要为此左顾右盼、首鼠两端。
　　但惯性还是有的。
　　顾剑寒原本也有些脸热，却突然注意到他红透的耳垂，忍俊不禁道：“让你占了便宜。”
　　“那师尊……”
　　闻衍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身高只差一寸，闻衍稍稍低头便能与他鼻尖相抵，呼吸相缠。
　　明亮的琥珀在深黑的猫眸里微微闪烁着灿烂而渴望的光亮，他并不过分靠近，只是这样安静地，懂事地给两人之间留出足以抗拒的距离，方便顾剑寒随时逃跑。
　　但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顾剑寒不会逃跑。
　　他的师尊可爱又勇敢。
　　即便是为了那点师尊的威严，也不会允许自己从他这里落荒而逃。
　　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他的师尊威严早就在对闻衍一次次的妥协和纵容之中渐渐沦丧了，他现在每一条指令都发软，每一道命令都潮湿，闻衍敬他让他只是因为爱他，而非因为怕他。
　　若真要说怕他，也只能说怕他不高兴，怕他流眼泪，怕他生闷气，怕他伤身体……而早就过了需要害怕他一剑劈了他的时候。
　　“我还可以占一次便宜吗？”
　　这种厚颜无耻的话，闻衍凑得这么近去说，生怕顾剑寒听不见似的，说话时气流还要绕过顾剑寒微启的薄唇，顺着下颔绕到颈间，再慢慢往下绕，似乎不仅要让他的耳朵听到，还要让他的嘴唇知晓，更要征求他胸腔里心脏的意见。
　　全部都在说好。
　　其实原本便是意料之中的事。
　　闻衍酝酿了好久的笑容终于绽放开来，这是他用来迷惑顾剑寒的最佳手段。他想，自己身无长技，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偶尔向恋人出卖一次色相去交换一些自己很想要的东西，应该也不算是穷凶极恶。
　　冰莲雾池之外是一片茸茸的青草地，因为有阳光的照耀、充足的山泉和肥沃的土壤而生机勃勃，每一根草尖上似乎都是一个圆圆的太阳。
　　闻衍恢复得很快，此时身上已经没有一处疼痛了。他被顾剑寒无条件纵容的愉悦从明亮的眼睛里冒出来，从弧度美好的薄唇溢出来，从开怀大笑手舞足蹈的滑稽姿态中悄然流露……连每根头发丝上都刻满了一句话——
　　我真的好爱好爱师尊啊。
　　他振臂一呼，随后将顾剑寒打横抱起，动作略显野蛮，像古时候半路抢亲的土匪头子一样，抱着新娘子就往山里跑。
　　不过顾剑寒不是新娘子，而是新郎官。
　　他们都是新郎官。
　　“阿衍……放我下来。”
　　闻衍突然很认真地发问：“师尊，你要开始挣扎了吗？”
　　顾剑寒：“……”
　　为什么这傻狗的眼里会有期待？
　　“你一天到晚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闻衍连忙摇头澄清：“我没想啊！我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才有鬼了。
　　顾剑寒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下定决心，朝闻衍肩上靠去。
　　他很喜欢被闻衍这样抱着，很舒服，也很有安全感。虽然闻衍的修为远不如他，无权无钱无势，但他莫名就是那样觉得。
　　方才所言并不是哄闻衍的话，离开了闻衍，他是真的活不下去。闻衍身上有着他赖以苟活的温暖和力量，他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之就算一直这样依赖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厌恶一切会让他身不由己的东西，喜欢也好，依赖也罢，在他眼里通通都是洪水猛兽，一剑斩之不够，便乱剑杀尽。
　　却偏偏，喜欢闻衍，依赖闻衍……
　　喜欢依赖闻衍。
　　“我是不是很无趣？”
　　他突然问。
　　闻衍没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没有啊，师尊很……”他想说很有趣，又觉得这个词不太贴顾剑寒，不能违心给他贴这样的标签。
　　于是他话锋一转，昂扬道：“很可爱！”
　　“哼。”顾剑寒不高兴，“我听说只有当一个人很无趣而且没有地方可夸的时候，别人才会说他可爱……而且就算是可爱，也和我不沾边啊。”
　　他紧张时总喜欢攥袖子，但这次因为姿势的缘故，他的广袖垂了下来攥不着，便只能去攥闻衍的衣襟。
　　他面色淡然，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然而他无意识的动作却早已出卖了他的心情。
　　“呜——”
　　师尊好软，好可爱，好想欺负——
　　但是不可以欺负，要好好珍惜才对。
　　好好珍惜当然是首要的，但偶尔欺负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师尊是用来疼爱的，不是用来欺负的！
　　好想欺负……
　　“阿衍，你的眼神好奇怪。”顾剑寒伸手在他眼睛上蒙了一下，好在这里满是芳草，没有枯藤绊人，也没有寒树林立，即便是看不见也能泰然自若地行走。
　　闻衍内心的正邪之辩在他冰冷的触碰下逐渐止息。
　　师尊不喜欢的事情都不可以做，这就是原则。
　　“师尊，可爱不是因为无趣，也不是因为找不到地方夸奖。”他眼前恢复光明，顾剑寒乖乖靠在他怀里的模样让他砰砰跳动的心脏瞬间变得满满涨涨，然而即便沉重了些，频率也不曾有任何下降。
　　“因为在我心里可爱是用来夸奖一个人的最高级词语，在我心里没有比这个词更好的了。而且我只对师尊说可爱，别人我都不说的。”
　　“可爱是独一无二的，师尊也是独一无二的，可爱的师尊就是双倍的独一无二，我这么说，师尊能够听懂我的珍重吗？”
　　顾剑寒攥紧他的衣襟，面色还是淡淡的，但已经染上秾丽的绯色。
　　“巧言令色，净知道哄为师高兴。”
　　闻衍也不气馁，反而顺着杆往上爬了：“那师尊被我哄高兴了吗？”
　　顾剑寒不想回答，怕声音和语气不听话，向闻衍泄露他内心最真实的答案。
　　这种隐暧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渲染开来，顾剑寒知道闻衍抱着他要去做什么，闻衍也知道顾剑寒无声的回应里藏着怎样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但他们都不说，只是享受着这一段怦然心动的路程，共赴一场淋漓酣畅的云雨巫山。
　　*?*?*
　　最后闻衍得出了一个结论。
　　落星阁的被褥没有远山居的软。
　　他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把顾剑寒的背或者胸口给硌疼了，到最后只能把他抱起来继续，否则那对漂亮的蝶骨就不只是被磨得发红了。
　　“一次就用了一半……”
　　闻衍有点心疼，毕竟他只带了这么一盒。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着这东西，不过不得不说还是很有用的，因为这东西的缘故，顾剑寒不会腹疼了。
　　虽然他更喜欢和顾剑寒亲密无间的感觉，但顾剑寒的身体是更加重要的。也是因为那次他腹疼难忍，闻衍好几天不敢碰他，即便因为基本功训练每天晚上都累得动也不想动，但还是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苦苦思考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后来还是没想通，忍不住求助了一下人工智障才恍然大悟。
　　“得省着点用……不然就真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闻衍暗下决心，下一次直接缩减到一只！
　　顾剑寒身体恢复能力其实不太好，但他的痛感很迟钝。闻衍顾虑着他的身体，大多数时候都是很小心的，但总有失控的时候，却因为顾剑寒痛感迟钝的缘故无法得到特别及时的回应，他便也不知道自己太用力了，或者索求无度了。
　　“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顾剑寒搭着一件黄白形制的高阶弟子外袍，端着一盏冰糖雪梨汤懒懒出声。
　　那外袍搭在他身上，显得他的身形愈发单薄了。
　　“嘀咕这东西太少了。”
　　闻衍毫不避讳。这是他们俩都需要的东西，顾剑寒无所不能，能够找到这东西的替代品也说不准，毕竟这东西也不能指望他来复刻，其制造工艺和原材料都是很考究的。
　　“你倒是——”
　　顾剑寒一时语塞，掩饰般地低头饮了一小口冰糖雪梨汤。
　　闻衍努力回想方才顾剑寒在榻上教他的濯洗术，气沉丹田抬手凝灵，再慢慢将温暖的琥珀色灵力铺洒在湿透的床褥上，下一瞬间，那糟糕的状况变完全消失不见，原处变得暖和干燥，连抓痕都看不出来。
　　闻衍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他转身朝顾剑寒跑去，兴奋雀跃得不像话，就差把“春风得意，神清气爽”八个大字刻脑门上了。
　　“师尊，好喝吗？”
　　顾剑寒坐在软垫上，闻衍便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微热的脸颊。
　　顾剑寒只有这种时候，身上才稍微有些温度。
　　“没大没小。”
　　顾剑寒嘴上这么说，脸颊却很诚实地在他温暖干燥的掌心蹭着，猫眸轻轻眯起来，捧着汤盏的手一点点收紧了。
　　闻衍以两次样本研究大胆地做出一个结论，每次云雨之后，顾剑寒都有一段时间会变得很软，像是一揉就会散，一摸就会融化。其实无论顾剑寒是强势也好，是柔软也罢，他都特别特别喜欢，但强势的模样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他便也开始期待起这种来之不易的柔软。
　　好可爱啊，他想。
　　“你想下山游玩吗？”
　　顾剑寒声音有些哑，他抿了抿唇，抬起手中的冰糖雪梨汤饮了一口。
　　“我可以带你去西北极仙羚出没的地方去玩，只是那里对于你来说可能会有点冷清，或者蓬莱宫外十里云街，那里各界佳肴云集，有时候还会有九重天上的食物贩卖，你应该会很喜欢……”
　　“或者你不想走那么远，在清虚门山脚下有个竹枝村，听说很是热闹，你冬师叔最喜欢去的就是那个地方，他最有名的竹枝香便是在那里面炼制的。”

第64章 、流言蜚语
　　闻衍是很想去的。
　　花神谷那次不提也罢，根本就不是去玩儿的，一路遇到的不是明晃晃的危险便是潜藏的危险，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哪里还有闲心游玩？
　　而且去花神谷也是直接用传送符瞬移的，他根本不知道冷月峰到花神谷那段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沿途会有些什么。他对门外的世界完全拘泥于《魔驭天下》中所提到的东西，至于没有记载的，也就是与魔尊莫无涯无关的东西，他全部都不知道。
　　比如说方才顾剑寒提到的什么西北极，什么蓬莱宫外十里云街，什么竹枝村，他一概不知。
　　见识浅薄到这种程度，实在是有些难为情的，更何况他其实玩心很大，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邀请他去旅行他全部都会答应，因为他不喜欢长时间待在某一个地方，他想要自由得像一阵风，如果真的有一叶扁舟能让他乘着肆意漂流，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浪迹天涯。
　　然而他此刻却只是张了张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如何？”
　　顾剑寒看出他犹豫，以为他是不想出去，却又想起之前去花神谷时闻衍那期待的模样，一时有些猜不透闻衍的心思。
　　“怎么还皱了眉呢？不愿去就罢了。”
　　“……我不是不愿意去。”
　　且不说他个人原因，闻衍其实也一直很想和顾剑寒一起出去玩，他看原书说顾剑寒三百余岁了，然而一辈子都未曾出游过，从清孤河到魔宫，从魔宫到冷月峰，从冷月峰到万鬼牢，这便是他全部的人生轨迹。其间或许还夹杂了千机阁、昆仑天境、百妖场之类的地方，可也全部都是带着任务去的，完成任务便离开了，好好完成了一把剑的使命，却理智冰冷得不像是活人，从未主动有过要到哪里去看看民风民俗或者纵情山水的想法。
　　如果真的能让顾剑寒暂时放下所有的牍务与公事私事，和他一起去游玩一番，不能不说是一件美事。
　　“可是师尊，我想先修炼。”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变得更强，越快越好，他已经一刻都等不及了。
　　原本他便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人物，虽然最近修为增长神速，却也全部是托了顾剑寒和那些机缘的福。他本身对于天道规则是没有那么强的领悟能力的，如果单凭他自己的努力，很难有什么进步。
　　如今是太过幸运了，然而还不够。
　　修真界如今一副歌舞升平的和谐模样，但其实藏污纳垢的地方数不胜数，花神谷是其中比较典型的一例了，但当人们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其实蟑螂已经有一窝了。今日她柳之暝可以四处残杀无辜用作养料，明日别的地方别的修者也可以这么做。顾剑寒是剑道宗师，也是正派领袖，他对那些弱势的修者和百姓负有责任，也肩负着维护三界和平安宁的使命。
　　他的师尊面对的是莫无涯与柳之暝之类的豺狼和蛇蝎，稍不注意便会受伤，甚至危及性命，难道他要一辈子活在他师尊的羽翼庇护之下，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困境却无能为力，最终只能以命相抵感动自己吗？
　　花神祠中的一切，不仅是顾剑寒的噩梦，也是他的伤疤。
　　“保护”二字，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想要变得更加强大。
　　可是他真的太年轻了。此时他十八岁，顾剑寒三百余岁，赵恪二十余岁，虽说他已经跨入了元婴期，但因为进阶太过迅猛，太过于依赖顾剑寒体内的同源灵力，缺乏实践经验和修为积淀，也还没来得及系统地学习什么术法和剑式，未必真的能打得过金丹后期的赵恪，更别说实力与顾剑寒比肩了。
　　年龄、见识、天赋……他每一样都差太多了，如果再不奋起直追，他能保护他师尊的那一天便会向后无限延期。
　　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真的再痛苦不过了。因为无能为力而束手无策，这种残酷的事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于将来能够不复存在。
　　“但是我才刚回来嘛，暂时不想出门，外面多危险啊。”他展颜朝顾剑寒笑笑，“师尊不是说还要教我练剑吗，我可是期待好久了，师尊可不能偷懒啊。”
　　“……是吗？”
　　顾剑寒望着他，眸色有些深。
　　“师尊，他们说师兄是你的嫡传弟子，你什么东西都愿意给他，什么术法都愿意传授给他，把他作为冷月峰的接班人来宠。”
　　“流言不足为信。”
　　才不是流言，闻衍心想。
　　“我私以为自己并没有比师兄差多少，若是轮天赋，我修为增长得如此之快固然有走后门的嫌疑，但师兄也并非完全是靠着天赋达到如今的境界，我们之间也不过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差距；若说是品行修养，我自以为自己在私德上是没有什么亏损的，和师尊在一起也只不过是因为心之所向，并非迂腐之徒所说的师徒相狎，更不是以下犯上，也从未想过要挑战师尊的威严。”
　　“虽然我也承认，我的见识和功绩并不足以与师兄相提并论，但我可以学着去做，以前只是没有机会而已。我也没有学到太多师尊的孤风傲骨，不像师兄那样有风度，这一点可能会很难改，但我认为这并不是特别重要的事，甚至于说冷月峰傲于世人之上久矣，所谓的不食人间烟火改一改也不是什么坏事。”
　　“综上所述呢，我也并没有差师兄多少，而且我更年轻，有更多的可能。师尊之前对师兄种种之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可是你对他那么好，他却不懂得珍惜，既然他不懂得珍惜，那么师尊早日弃暗投明，来宠一宠我不行么？师兄学的那些秘籍秘法，师尊也教教我不行么？”
　　他这一番话滔滔不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不过忘了顾剑寒并不是吃这一套的主。
　　在顾剑寒心里那赵恪早就是该下地狱的死物了，没有哪一点配与闻衍相提并论。而闻衍非但没认识到那一点，反而无意之间营造出一种对赵恪的赞赏与敬仰出来，仿佛他有多羡慕赵恪似的，时时刻刻提醒着顾剑寒，他曾经对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心相待过。
　　教闻衍什么都是可以的，他想学什么他便教他什么，虽然他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良师，也没手把手教过谁，但至少态度会是很认真的。对于闻衍他不会心烦也不会乱甩冷脸，只要闻衍说他便能尽力去教，何必在这里说这么一大段让人生气的废话，拐弯抹角地来说服他？
　　他的心都在他那儿了，闻衍这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居然还在担心他不够爱他吗？
　　“好傻。”
　　顾剑寒轻轻敲他额头，语气里的嗔怪似乎要满溢出来。
　　“你也不是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料，以后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为师又不会不许你。再这样说些废话平白浪费为师时间，为师才真的不高兴。”
　　闻衍连忙道：“师尊不要不高兴。”
　　然后又朝他笑，那笑容里颇有一种安心的意味，洋溢着近乎失真的幸福。
　　“我知道了！”
　　当天傍晚，闻衍第一次在顾剑寒的指导下拔出空明剑。他们一齐飞上了落星台阁上，那是一个极为空旷宽阔的高台，一个小六角观景亭外是练剑的最佳地点。顾剑寒身体依旧不适，闻衍便专程给他搬来一个云椅，里面铺满从芙蓉八角盒里收来制好的棉绒和顾剑寒最喜爱的绸料，最上一层铺着他的外衫。
　　因为方才在榻间，顾剑寒总是埋在他颈窝轻轻嗅，像一只没有断奶的小猫一样黏着他，这样的举动自然令他喜不自胜，然而问他原因他又死活不说，两人也算斗争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以顾剑寒承受不住攻势而告终。
　　他断断续续地哭声说着，那时候闻衍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顾剑寒很是喜欢他的味道，像是明朗温暖的阳光，总觉得一闻就会特别安心。
　　至于为什么顾剑寒在云雨之事中总哭，闻衍也很费解，问来问去只得到几个软绵绵的巴掌，思来想去又睡不着。怕他是因为疼痛而不好意思说，又怕他是身体哪里生了病没有察觉到，迫不得已又求助了一次人工智障，结果得到了一个让他半夜起来冲冷水澡的答案。
　　“师尊，舒服吗？”
　　顾剑寒陷在软软的棉绒绸褥里，闻衍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就好像被闻衍温柔地抱进了怀里一样。
　　明明是初秋，天气却已经转了凉，晚风拂过的时候稍微有点冷意，对于闻衍来说并不算什么，然而顾剑寒是在盛夏都不觉得热的人，在这种微凉的秋夜晚风里便显得格外受不住了。
　　“咳咳……”
　　闻衍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顺顺气，顾剑寒顺势倚进他怀里。尽管一直喝着冰糖雪梨汤润着嗓子暖着身体，他的喉咙还是伤着了，身上的温度也在无可挽留地消退下去。
　　“师尊，能换个地方吗？我看就在楼下也挺好的啊，你的房间宽敞，也不会透风。”
　　顾剑寒淡淡道：“不必折腾，老毛病了，你快些学会，我们便也能早些下去。”
　　“那不如我们明天再练吧，等白日里温度——”
　　“明日复明日，你倒是会偷懒，不要用功了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打趣你呢。”
　　可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闻衍蹙着眉盯了他一会儿，看他脸色还算红润，不像是强弩之末的样子，才稍稍放了心。
　　“那我去下面给你拿条薄毯。”
　　“不必——”
　　话音未落，闻衍便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原地留下一点淡淡的，符纸燃烧的余味和雷系灵力的气息。
　　顾剑寒一早便知道闻衍有在修符道，但看他不打算说，便也没特地问。以前是觉得他蹦哒不起来，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威胁，后来便是看得开了，知道闻衍不会做伤害他的事，这点自由便给他了。
　　他大多时候还是清醒的，心胸不至于狭隘到那个地步，掌控欲也不至于强到疯狂……闻衍能知上进，多学一些东西，还能学出成效来，他是替他高兴的。
　　只不过……除了今天和他们初试云雨那天，他午后总是有一段时间不见踪影，问他他也遮遮掩掩，这一点还是让他非常在意。
　　不一会儿，闻衍便上来了。
　　他左手臂上搭着薄毯，右手端着一盏花蜜热牛奶，因为牛奶不小心盛太满了，连动作幅度都比以前小了不少。
　　“师尊，我回来啦——”
　　他走到云椅边蹲了下来，先把热牛奶递给顾剑寒，再给他仔仔细细地搭好薄毯。
　　“还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一层？”
　　顾剑寒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以待。
　　以前的秋风冬雪都是一个人捱，从来不会有人这样不厌其烦地为他准备这样准备那样，生怕他冷着了，生怕他冻着了，这也管那也管，这也哄那也哄。
　　闻衍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不冷。”
　　他说，然后捧着奶盏饮了一小口，再轻轻抬身在闻衍的侧脸印下了一个乳白色的痕迹。
　　“师尊别乱动啊！冷气都灌进去了！！”
　　闻衍一惊一乍，赶紧扶住顾剑寒的双肩将他慢慢按了回去，顶着一张不同于平常的严肃脸，蹙着眉给顾剑寒掖被角，一定要压得严严实实才好。
　　“……”
　　顾剑寒一片温情喂了狗。
　　“好了，师尊这下再不许乱动了啊，接下来我练剑，师尊指导好不好？我争取快点学会，我们好早些下去。”
　　他右脸上还有乳白色的奶印，说话时看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顾剑寒没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轻轻笑起来，那双深色猫眸看起来生了不少亮色。
　　闻衍一时看得入了迷，受蛊惑般地朝他俯身靠近，却在薄唇相贴的前一刻堪堪停了下来。
　　“我以为你会吻我。”
　　顾剑寒等了许久也不见那吻落下。
　　“师尊喜欢我吻你吗？”
　　说什么傻话，顾剑寒心想。
　　然而他却无法将这一事实宣之于口，因为太不擅长太过露骨的剖白，总担心那点可怜的心跳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而失控，或者惊涛骇浪般的爱意会不会因此而溃口决堤。
　　顾剑寒不说，他便不吻，像小孩子赌气一样，纵然有太多不成熟的地方，但在情人眼里反倒成了情趣。
　　他看着顾剑寒的脸越来越红，最后红得几乎有些不正常，像是海浪里汹涌的潮，一直席卷到他的心里。
　　这也算是他想要的答案了。
　　“呜……”
　　奶盏慢慢有些不稳，闻衍一手撑在云椅旁边的扶手上，一手覆在顾剑寒的双手间，替他捧稳那一盏甜甜的热牛奶。
　　最后还是闻衍担心那牛奶冷了不好喝，才不情不愿地结束了这个吻，饶是如此，两人唇舌分离是那缱绻缠绵的样子，还是教人羞红了脸。
　　“怪不得师尊这么喜欢喝。”闻衍抿抿唇，意犹未尽道，“真的好甜。”
　　顾剑寒睫绒犹湿，脸上潮红未褪，出口虽却还是一贯的冷淡，但细听还是能听出某种细腻的缠绵：“……滚去练你的剑。”
　　闻衍乐乐陶陶，哪里还有和他拌嘴争辩的心思，傻笑着说了遵命后便眉飞色舞剑地跑亭外练剑了。
　　他起剑的势很正，三界任何一个懂剑的修者都能看出他师承何人，其起剑运剑转剑的方式完全和顾剑寒一脉相承。学剑之初，手腕、手臂与手指配合得自然算不得臻于成熟，但也很能看出顾氏一派——也就是所谓的冷月式剑道的雏形了。
　　顾剑寒声音有些哑，便用了传音符，每一道清清冷冷的指令都在他耳边酥酥麻麻地炸开，闻衍却还能忍住跑过去抱他的冲动，七八分注意力都能集中在练剑这件事上，不能不说是很有定力的人了。
　　其实也没别的，单纯是因为他想早点练完早点下去罢了，顾剑寒受不得寒。
　　若非如此，也没有什么忍耐的必要了。
　　闻衍慢慢习惯那种感觉，也学会了如何与那股冲动共存，当他的注意力能十分全部集中在练剑上时，进度便也明显地加快了。
　　其实说他没有天赋也确实有失偏颇，似乎现代人到了修真界就有一种身份的错位感，一定不适合那个世界的生存方式和修炼方式一样。但其实从闻衍这数盏茶时间的进步来看，可能只是说他的资质不能算是上乘，而不能说他没有天赋。
　　顾剑寒给他发出修正指令的时候越来越少，最后甚至就悠悠闲闲地卧在云椅里饮起花蜜牛奶了。闻衍的根骨一看就是下品，到了他这个境界，几乎看都不用看都知道这个人根骨极烂，但他在修炼上不仅不能算是废柴，反而隐隐有种进步神速的势头。
　　当年赵恪都没让他这么省过心。
　　当然，他对赵恪的耐心和对闻衍的耐心是不可相提并论的。那时候赵恪做错一个剑式他都不会继续再教，当天的教习便直接终止，下次再教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不是他故意挑赵恪的刺，也不是他故意躲着不想尽师尊的责任，只是因为他自己原本便是天纵奇才，一练剑则剑道大成，一炼丹则丹道大成，一画符则符道大成……他无法理解赵恪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让他给他提出修正意见，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其实他原本便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尊。他这种人是当不得师尊的，不说容易把人往自恃天才的歪路上带，至少在很多地方也给不了什么有用的见解。这种师尊当到最后，便只能把各种天材地宝往徒弟身上砸，以期徒弟自己能不能有所悟而已。好在赵恪也算是有所悟，在剑道上也有一定成就，但要是无所悟呢？
　　他也只会拿出更多的天才地宝往他身上砸而已。如果非要别的……他也并没有一定要给的道理。
　　他原本是对收徒一事敬而远之的，自知没有那个教人本领的能力，也不愿意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奈何欠了人情不能不还，且当时他还处于疯狂迷恋莫无涯的状态之中，收这个徒完全不是出于本心，却不得不承担起师尊的责任。
　　他这辈子，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被”承担了多少责任。
　　赵恪是如此……三界亦是如此。
　　他固然有对不起赵恪的地方，赵恪怨恨他也不能说完全是赵恪狼心狗肺以怨报德，可最后至于师徒反目，徒弟将师尊亲手镇于万鬼牢十七层之中，也实在太过恶毒了些。
　　对于三界，他固然也有失职的地方，然而修真世家对他恶意中伤肆意抹黑，甚至恨不得将他拉下高位制成炉鼎供万人骑，他也完全无法理解。
　　想必前世之所以对莫无涯大开杀戒视而不见，直接采取中立纵容的方式，最终导致清虚门、万鼎门、华池门先后惨遭灭门，也不完全是为情所困的缘故。
　　总之是很复杂的事情，现在要如何解决，他也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
　　“师尊！”
　　闻衍利落地收剑回鞘，自以为非常帅气地转身望去，却见顾剑寒不知从何时开始便一直抱着空空的奶盏发呆。
　　“我最后一遍练得可好了，就是想让师尊夸夸我，可师尊居然在发呆……”
　　闻衍朝观景亭跑过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显得很是伤心低沉。
　　顾剑寒抬手将闻衍招过去，闻衍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听话地到了顾剑寒的云椅边。
　　却没想到他师尊将奶盏轻轻搁到了云椅的扶手上，朝他伸出双手打开怀抱，目光里全部是温柔的爱意。那不是撒娇求抱的样子，而是纵容溺爱的方式。
　　他说：“过来抱。”
　　“可是我身上都是汗，不干净……”
　　“没关系。”
　　闻衍这辈子都没法拒绝这样的诱惑——顾剑寒散发半卧着，朝他打开双臂，允许他扑进他的怀里，以一种吸猫的方式恢复精力，并得到安慰。

第65章 、漫天风雪
　　在闻衍得到空明九式剑谱之前，顾剑寒也曾想过教他渡霜九式，但因为诸多原因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渡霜剑冷，主杀伐，主进攻，杀招居多，攻击性极强，不太适合闻衍的性子，让他练这种剑法实在是有些难为他。
　　而空明剑暖，主渡心，主防守，制招居多，攻击性与渡霜九式比起来自然偏弱，目的是将对手制服，而不是将对手击杀。
　　很适合他。
　　闻衍对这种平舒保守的剑法掌握起来很快，加上他确实心里有了执念，此番练剑也是认了真，每天执剑的时间不低于五个时辰。与此同时，他还要兼顾符道的修炼和修为的稳固。
　　顾剑寒有兴致的时候会陪他练一会儿，近身指导他的动作，包括帮他调整手腕高度、握剑力度以及一些灵活性的训练。顾剑寒在剑道上的悟性那是修真界千年难遇的，能得他指点一二，闻衍的剑术突飞猛进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可要赶上师尊还是太难了啊。”
　　闻衍蹲在石壁边，用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顾剑寒的简笔画。他美术功底很好，简笔的顾剑寒小人在地上也显得非常可爱，他画完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他，还用一个巨大的爱心将两人一齐框了进去。
　　一旁的馋嘴仙简直没眼看。
　　“我说你这娃娃呀！咋个那么急功近利喃？！修炼最忌讳的就是想一步登天，你看看你现在，短短六个月时间，剑也练得有模有样了，你如今到外面说自己师承顾剑寒也不会丢了冷月峰的脸面。符也画得不错，有了雷系灵力加持之后就一直顺风顺水，现在连大部分五阶灵符也能勉强画出来了，效果还未必没有别个宗师画得好。”
　　“十八岁的元婴后期修者，哪怕你师尊当年都没有这么高的成就，你还在烦心啥子哦！”
　　六个月前，他从空明剑内空间里出来，和顾剑寒初试云雨之后的第二天他便带着大盒小盒大盅小盏来谢罪了。当时说的是七天，没想到早已经过了约定的期限，于是当天他向顾剑寒撒娇要了一上午的空闲时间，忙活来忙活去，用芙蓉八角盒里的东西给馋嘴仙做了一顿满汉全席。
　　其中他很多菜都是第一次做，但好在认真学习了一宿，翻车的次数不是很多，而且都被他吃掉了。他做饭的时候顾剑寒不会待在厨房，而是会坐在雕花小窗便静静饮茶，翻看着很多剑术的基础典籍，认真地做着旁注。
　　他所有的剑法都是天赋使然，自成一家，从来没想过哪一步该如何运剑，哪一步该用多少力度，完全凭的是直觉，但教徒弟不能靠直觉，于是他也像一个初入剑道的修者一般，细细钻研着某些特定的剑法理论。
　　顾剑寒无暇顾及他这边，他便每样菜都做了两份，一份留着自己吃，一份装进食盒打算带给馋嘴仙。
　　那天中午顾剑寒还惊讶为何午膳会那般丰盛，不似常时。
　　闻衍很心虚，也很愧疚。
　　但是他先答应了馋嘴仙要保密的。
　　和顾剑寒成为恋人之后，他也想过是不是和馋嘴仙坦白一下比较好，毕竟他已经有师尊了，顾剑寒符道也早已大成，教他更为方便，也不必麻烦馋嘴仙一直给他指导了。
　　但是转念一想，又确实很有过河拆桥得鱼忘筌之嫌疑。
　　他不是没有过想要先停止这种类似于师徒关系的状态，也承诺以后还会继续给他做饭，但馋嘴仙不知为何极为生气，还一直念叨着不可能、不要想、死了这条心吧之类的话，甚至还要学小孩子一样哭闹起来，他见他神情激愤，便也没有坚持，于是这件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但说实在话，他也不懂为什么馋嘴仙会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他在符道上进步确实算快的，不过这也是托了美术功底和高精度量筒的福，实在不能算什么天才，馋嘴仙活了几百年，什么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没见过，包括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因为所谓的天赋这样不顾脸面地去强留一个人。
　　他们并不以师徒相称，他也说过即便不在他这里学符道也依旧会给他做饭，至于为什么馋嘴仙还是固执己见，他完全不明白。
　　他对他很好，符道上什么也愿意教，偶尔他会和他聊起一些关于顾剑寒的事，他虽然对顾剑寒很有意见也很不耐烦，但还是会听下去，最后还会开解他，或者给他一些很有用的建议。
　　他是很感谢他的，总有那么一些时候，闻衍觉得他们算是很合得来的一对忘年交了。
　　“一日追不上师尊，我便无法摆脱这种烦恼。我和师尊的差距为什么这么大，我已经很拼命在修炼了，每天晚上都只睡两三个时辰，练剑练到手抽筋，练完剑又练弓，练完弓又画符，最后夜里符纸上的砂痕都是歪歪扭扭的，手已经完全废了，好在恢复也得很快，不然一定会让师尊发现的。”
　　闻衍伤心地说。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与顾剑寒听。
　　因为他一定会心疼，会担忧，会为此伤神，可能还会告诉他不用那么努力也可以，反正他可以养着他宠着他，不必那么心急。
　　他知道他会事事为他着想，所以便更不敢告诉他了。
　　一个人焦虑是焦虑，两个人焦虑，那便是双倍焦虑。
　　这些想法说到底还是他的私心，怎么能把顾剑寒牵扯进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顾剑寒更加幸福更有安全感，又怎么能因为这点辛苦就让顾剑寒陷入两难的困境。
　　“嗬！真是乱来！顾剑寒那小子把你当眼珠子宠，你这么不要命地修炼他怎么没说你？！”
　　“不是乱来，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闻衍用树枝轻轻戳了戳简笔画顾剑寒的脸蛋，怅然地叹了一口气，“我瞒着他呢。入秋后他睡眠的时间便越来越长了，而且睡得很深，我只要动作轻些都不会被他发现。”
　　“被他知道你就惨咯！”
　　馋嘴仙张开血盆大口，从盘子里抓出一条鱼放进嘴里，嚼吧嚼吧便拖出一具完整的鱼骨。
　　“不会吧……”闻衍有点茫然，“师尊现在性格已经变得很好了，不会轻易发脾气，我好好和他说他会理解我的。”
　　馋嘴仙嗤笑一声：“那你为啥不和他说？”
　　闻衍沉默片刻，叹声道：“时候未到。”
　　“那咱俩赌一个呗～”
　　“啊？”
　　“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发脾气，老头子我就把毕生绝学「酒入愁肠」传授给你，如果他大发雷霆，你就叛出师门跟我，如何！”
　　「酒入愁肠：天阶一品术法，皆空真人成名术法、独门秘技。
　　修习此术者可以驭使方圆十里内的醉酒之人，最高可跨两个大境界进行操控，受控者自以为出于醉酒状态，对操纵者以及受控状况一无所觉，醒酒后是否失去相关记忆由操纵者决定。
　　成功概率：100%
　　修习难度：极高
　　修习方式：秘」
　　也就是说，如果六个月前那一天馋嘴仙知道顾剑寒醉酒并有意进行操控，那么连顾剑寒也是可以被随意操控的。这是很恐怖的事情，修真界越往高处爬越难进阶，跨越两个大境界意味着什么——要是像他们这种渡劫期修者来施术的话，连九重天上的神仙也无法逃脱。
　　闻衍一边回忆着自己最近从《宗师秘闻录》里看来的一些关于「酒入愁肠」的描写，一边莫名感觉有些害怕。
　　千万不能再让顾剑寒碰酒了。
　　“我不和您赌，我赌不起。”闻衍朝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答应过师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就算他大发雷霆也没什么，本来就是我做错了，该哄还是得哄的，否则岂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么？”
　　馋嘴仙捋捋胡子：“你先别把话说满了，先回去了解一下「酒入愁肠」是什么再说……”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真的非常抱歉。”闻衍说，“什么也没有师尊重要。”
　　“你这不识好歹的娃娃，对那小子的慕孺之情还真是——”馋嘴仙一时语塞，吹了吹胡子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顾剑寒这辈子终于走了回运咯！”
　　“是我这辈子终于走了回运才对。”
　　见他这半年来到现在依旧如此坚持，馋嘴仙也算终于是打消了收他为徒的心思。他一见闻衍便觉得很投缘，这孩子性格好，天资还过得去，尤其符道上根本没几个能和他相比，也知道上进懂得努力，最主要的是厨艺好，还是那顾剑寒的徒儿。
　　但若实在不愿意，他也不是喜欢吃强扭苦瓜的人。
　　后来的聊天便很随意，想到什么说点什么，一沓一沓名贵的高阶符纸被馋嘴仙拿来烧火取暖，虽然非冰系修者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感受不到严寒。
　　又过了一会儿，闻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歉声提出了辞别。他朝明灭火光后笑眯眯的馋嘴仙挥手告别，系好顾剑寒给他披上的白绒鹤氅，撑起花神试炼场幻境里得到的那把油纸伞，提着食盒走入了漫天风雪中。

第66章 、应激反应
　　这把油纸伞没有一丝花纹，鹅黄色，伞骨十分古朴，顺着伞骨似乎刻着什么东西，却因为年久而模糊不清。
　　闻衍想起那对珍珠耳环在他母亲耳垂上轻轻摇晃的样子，仰头看着崎岖不平的前路和高耸入云的冷月峰，雪花扑簌着迷了他的眼。
　　六角形冰凌在他眉眼间与脸颊上凉凉地化开，北风呼啸而过，闻衍蓦然觉得有些冷。
　　他很少会有觉得冷的时候。
　　他从小在南方长大，很少见雪，即使有时候去北方旅行，也很少见过这么肆虐的狂风大雪。周遭草木全部被吹得零落，厚厚的积雪甚至压垮了古老的高树，偶尔路上会有几个年轻修者开着防御结界奔跑而过，衣衫长发都被吹得凌乱，模样很是狼狈。
　　说起来，闻衍的头发也长了，虽然这半年里顾剑寒也给他剪过几回，如今也已经及肩了。
　　他撑着伞，沉默地走在雪地里，听着厚靴踩入厚雪中发出的微闷声响，只有发尾和衣摆在轻轻拂动。
　　“母亲会为你遮风挡雨。”
　　幻境里钟可竹对他说过的话，他一日也没有忘记。那种深沉的爱对他来说太过奢侈，除了在电视上和娱乐新闻里，他一年都不能见她几次。
　　他甚至没办法将幻境里的她和真实的她看做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幻境和真实到底有多远距离，他不知道。
　　如果他回去，等待他的是幻境里的母亲，还是那个忙碌冷漠的母亲，他也不清楚。
　　闻衍受着这份庇护，这份恩情，却连该向谁报答都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个爱他的幻象就是他的母亲，但他这辈子这样期待过太多回了，然而真正得偿所愿的时候——却是一次也没有。
　　他今日想着事情，便没有用传送符，一步一步朝冷月峰之巅前行。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他又见着一个人，白发白袍，绒雪满身。
　　“小衍。”
　　是冬知雪。
　　“冬掌门。”闻衍朝他标准地笑了笑，倾伞朝他俯身行了一礼。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你既是剑寒的爱徒，便也是我的爱侄了。”
　　“礼数不可废。”
　　冬知雪以拳抵唇，撑着风雪暗梅油纸伞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是半年而已，修为增长得如此之快，周身气质也比以前成熟多了，看着没那么吊儿郎当，已经俨然是个可靠的修者，而不是可以任意揉圆搓扁的小孩子了。
　　可当大任。
　　冬知雪很轻地莞尔一笑，朝闻衍走过来时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不靠法器而至于此，足见其功力之深厚。
　　“这些日子，赵恪有什么异动吗？”
　　他在离闻衍一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仰眸轻声问道。这个距离只有闻衍一个人能够听见，更多的就被湮没于呼啸的风雪里。
　　“与魔界的书信来往增加了些，不过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大抵是关于他在冷月峰如何如何憋屈，顾剑寒如何如何失控，希望早日回归魔宫罢了。”
　　“魔宫那边的回信也很简单，无非是宽慰他，稳住他的心，然后继续让他心甘情愿卧底与此而已。”
　　闻衍从冬知雪这里习得了一些偷鸡摸狗的术法，全部都是在针对赵恪。比如说截停冷月峰与魔宫之间往返的信鸽或传音灵符，然后伪造各种字迹和音色传递错误消息。
　　比如说把赵恪寄过去的信改成进展很顺利，顾剑寒很傻很听话之类的，把魔宫寄过来的信改成对他不耐烦，希望他识趣少废话之类的，既麻痹了魔宫那边，也起到一个离间双方的效果。
　　只是为了把握住度，见效也慢得很，以赵恪对魔尊的忠心和痴迷，那点不耐烦还远远不够离间他们的，只是用来打击一下他也算不错。
　　至少冬知雪很满意。
　　“做得很好。”
　　冬知雪是典型的娃娃脸，笑起来便是通常所说的可爱类型，他虽然名字里带了冬和雪二字，但并不畏寒，给人的感觉也不是冷若冰霜型的。
　　这半年闻衍和他的关系有所缓和，不得不说在他不摆架子的时候和他相处真的很舒服。他管理门派素来讲究赏罚分明，闻衍为他做事少不了好处，他对闻衍的态度也越来越好，尽管闻衍最后总是再三推辞，可落星阁里还是摆满了各种奇香异毒和三界各处的新奇玩意儿。
　　今日和以前又不一样了。
　　“本座在落雪斋里养了不少灵羊羔，这些天正是产乳的时候，灵羊奶对身体大有裨益，对修炼助益也颇多，你要是想喝或者剑寒想喝，随时可以过来取。”
　　闻衍展颜而笑，滴水不露：“多谢掌门赏赐。”
　　冬知雪随意摆摆手，潇然下山去了。
　　自从他到了元婴后期，冬知雪身上无意识露出来的七阶风系灵力威压对他来说影响便很小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忽然觉得很是想念他师尊，于是从袖中扯出一张五阶传送符，下一刻便带着满身风雪回到了落星阁。
　　他站在屋檐下抖落伞上的残雪，掸了掸袍角便准备进入冷月结界，转身却见屋门大敞，顾剑寒乌发披散，只着内衫，赤着脚站在门口，眉眼间似乎有些郁色，很不高兴地望着他。
　　“师尊，怎么不穿鞋到处跑啊？！”
　　闻衍还是那么喜欢一惊一乍。
　　他将油纸伞放在进门处的小檀条案上，脱掉冷透的白绒鹤氅和外袍挂在他亲手钉进去的小竹片上，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寒气之后，再扑上去把顾剑寒抱起来。
　　“会着凉的，最近本来便咳得厉害，怎么还不注意呢？”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知雪的味道？”
　　顾剑寒似乎刚刚睡醒，声音还略微有些沙哑，此时却冰冷得不像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闻衍说过话了。
　　闻衍一时没反应过来，反而怔在了原地，看上去很有一种被抓包被吓傻了的意味。
　　但他心里其实想的是，为什么顾剑寒会那么熟悉冬知雪的味道？
　　还叫得那么亲热。
　　“闻衍。”顾剑寒深深地蹙了眉，那神色显得很是痛苦，又很是哀伤，“本座在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闻衍看着顾剑寒这副表情便心知糟糕，哄都哄不及，哪还顾得上暗戳戳吃醋。
　　“方才路上遇见掌门了，同他说了会儿话，外面风雪肆虐，站远了听不清，于是离得近了些，可能在那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吧。”
　　他把顾剑寒抱去榻上，给他找了双长袜，蹲身而下给他仔细地穿上了。
　　“脚心好冰，不过已经比上个月好多了，坚持喝花蜜牛奶果然有效，这个月我们试试配着驱寒丹一起服用，看看效果怎么样。”
　　顾剑寒任他摆弄，没有一丝反抗，只是眉眼间依旧有股淡淡的愁绪，望向闻衍时还是蹙着眉。
　　“知雪对你越来越好了。”
　　闻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冬知雪给他的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避着顾剑寒，有的东西很有意思，比如那个稻草风车，他甚至直接放在了他们卧室的窗棂边，从来没想过要遮遮掩掩。
　　在他心里，冬知雪之所以能给他好脸色，不过是因为他是顾剑寒的爱徒而已，之所以会给他那么多“赏赐”，也不过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而已。
　　然而这价值暂时还不能与顾剑寒说。冬知雪说顾剑寒平日里最看不起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更何况他们针对的还是他的徒弟。
　　“师尊，你在吃醋吗？”
　　闻衍挨着他坐下来，轻轻松松地将他揽进怀里，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脑袋：“怎么谁的醋都吃啊，师尊难道是一只小醋坛子精吗？”
　　“你午后总是有一段时间不在家，走的时候用的还是我给你的七阶传送符，故意瞒着我。”
　　顾剑寒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低落，最后甚至还轻轻哽了一下，又愤愤然踢了踢闻衍两脚。
　　不重，但非常委屈。
　　闻衍这才意识到——原来顾剑寒早就发现了，只是他没说，想要等着自己主动说而已。
　　但他没有察觉到他的期待。
　　还害得他这么难过。
　　“知雪养的小羊都很可爱吧？毛茸茸，圆滚滚的，还会很亲昵地咬人手指，是不是？”
　　“落雪斋很漂亮吗？他的题字是不是比我的要好看些？明日你要是还去，记得——”
　　“师尊！”
　　“记得帮我问问他，今天身上佩的是什么香，如此好闻。”
　　“师尊，你脑袋糊涂了，是不是还没睡醒呢？”闻衍上了榻，也将他半拖半抱地弄了上来，让他对着自己坐着，将他系错的暗扣一颗一颗解开重系。
　　“冷……”
　　闻衍盯他一会儿，不出意外地败下阵来。
　　于是将人转了个身，将他圈在自己怀里，继续着他的系扣子大业。
　　“我没去过落雪斋，也没见过那群羊，更不知道师尊说的香是什么香，师尊也太会给人罗织罪名了，还不听人解释。”
　　闻衍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自责，后悔自己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处于这样一种应激的状态。
　　“我每天吃完饭去见的人师尊应该也认识，世称皆空真人，也就是馋嘴仙。”他还是选择了坦白。
　　“皆空……”
　　顾剑寒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第67章 、非我本意
　　当年，莫无涯还是魔界少宫主，和他差不多大，十来岁的样子。
　　莫昭把他从清孤河带到魔宫之后，他便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可能是莫昭对他太好的缘故，莫无涯从小便不喜欢他，也不怎么和他说话，他作为莫无涯的伴读常常被冷落。魔宫里的人看着少宫主对他不满，便经常私下给他找各种麻烦，床上放细针的有，将水泼到榻上的有，甚至往他的食盒里放各种毒散的也有。那时候他还没能辟谷，脸上总是突然生各种疮疡，极痛极痒，一碰就会溃烂。
　　那段时间，他非常孤独，非常害怕。
　　但偶尔会有一个人在他的石窗前驻足，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眼神却无比清明，一袭天蓝衣袍与魔宫格格不入，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满头青丝披散。
　　“你这娃娃天赋异禀，为啥甘心留在这里受罪喃？”
　　他大概说的是某地的方言，顾剑寒听不太懂，没有搭理他，继续一丝不苟地擦着他的剑。
　　“是不是怕走不脱，他们找你麻烦？”
　　“咋个不理人喃？”
　　顾剑寒砰地一声放下剑，年纪虽小，眉眼间却满是冷色：“哪里来的酒鬼？”
　　“嘿嘿。”皆空打了个酒嗝，“我从西南极地之角而来，只为寻找有缘人。”
　　顾剑寒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
　　可从那以后，他在窗外见到皆空便再也不惊讶了。他在魔宫没有朋友，即便有，他也依然不会讲皆空的存在告知旁人。
　　那是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皆空没有哄小孩子的意识和能力，每次来都只是在石窗外絮絮地唠叨，从来不会给他带什么吃食和玩具。不过哪怕只是在窗外絮絮地唠叨一会儿，顾剑寒便已经很知足了。
　　莫昭待他是好，但他也不过是她救济的众多小孩之一而已，她没有太多时间分给他，更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他。
　　在很长一段的孤独岁月里，皆空弥补起他生命中深不见底的寂寞和巨大的残缺。他会把很远的消息告诉他，给他讲述小酒楼里最爱传的明见话本，甚至包括某某宗师的秘辛艳史，一点也不怕教坏小孩子。
　　能遇见他是很走运的事。
　　顾剑寒虽然没说，却一直将他视为兄长，心里很是崇敬他，也很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但后来不知怎的，莫无涯对他的态度慢慢好了起来，几乎是在短短几天内，两人变得形影不离，莫无涯常常来他的房间，两人一同修炼，一同用膳，顾剑寒的私人时间便慢慢变得很少。
　　皆空来的时间便也少了。
　　后来终于有一天，顾剑寒向莫无涯透露了皆空的消息。
　　几乎是无意识地，失智般地说了出来。
　　他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都完全不能理解当时他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
　　当然，像那样的事情，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每当他想追溯所有愚蠢错误的动机，怀着悲哀的心情想要将自己从泥淖里拯救出来时，头脑里便会浮现起五个大字——
　　他爱莫无涯。
　　只凭那一句话，便将他一生都燃烧成苦难的火海。
　　“然后……他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顾剑寒说完，闻衍便也给他穿好衣裳了。
　　顾剑寒没几件冬服，因为每年冬季他便待在冰棺里冬眠，不怎么出门，用不着那么多御寒的衣裳。闻衍知道他以前睡冰棺之后简直心疼得不得了，以前是抱着睡，现在是恨不能把他放手心里捧着睡了。
　　后来他用顾剑寒的灵石在司衣坊定做了不少冬服，因为一时激愤的缘故就做多了，为了避免浪费，闻衍便每日哄着他穿，这个冬天至少要把每一件都穿一遍。
　　今日的内衫是窄袖缠口的交领雪绸，再搭了一件贴身的羊绒短襦，外配一件天青色的绣竹广袖冬袍，袖口和袍角均是一圈雪色的冷月滚边，窄腰用一条流苏芙蓉玉坠轻束起来。
　　“不是你的错。”
　　闻衍执起他的手先拢在手心里呼了一会儿热气，等掌心渐渐有了暖意才牵着他走到镜台前，拿起台面上摆好的木樨角梳给他束发。
　　“是我的错。”顾剑寒声音有些哑，“明明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受人欺瞒背叛，可我自己却是这样的人，无论是皆空……”
　　还是冬知雪。
　　闻衍第一次听说顾剑寒和皆空真人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之前皆空真人提起顾剑寒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以为他们是仇人，还为此忧虑了好久，没想到以前竟也是忘年交。
　　如果他是皆空真人，一定也会伤透了心的。明明是喜欢和自己待在一起的小孩儿，别人稍微给点好处就朝别人揺尾巴不说，还把自己给卖了，一点解释没有便也罢了，连一声抱歉都不曾说过。
　　“……师尊没想过去找他吗？”
　　闻衍从他耳后挽起青丝，鸦色长发从角梳齿中流泻而过，凉凉软软的，摸起来很是舒服。
　　“我在魔宫……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莫无涯会知道。他要是生气了，便会惩罚我，用很粗带刺的鞭子抽打我，等到全身没有一丝完好皮肉的时候才会停手。”
　　“……”
　　“阿衍？”
　　那把木樨角梳在闻衍手中毫无预兆地化成了一堆粉渣，那是顾剑寒最喜爱的一把梳子，但他此刻已经完全无暇顾及这些了。
　　他将那堆粉渣在掌心里握了许久，直到骨节都咔咔作响，额上臂间青筋暴起之后才沉着脸挪开了手，将其撒在右边的空地上。飞尘在半空中细细洒落，他的眼睛里不再洋溢着琥珀色的暖意，指尖还是苍白的，眸中却泛起血色。
　　“迟早有一天，我会把那畜生挫骨扬灰。”
　　顾剑寒沉默片刻，向右抓住他的手，抓回来，放在心口里好好地安抚着，并微微偏了偏身体，用脸颊去贴闻衍僵硬的手臂，隔着略厚的冬袍，在他右臂上像猫一样慵懒地蹭了蹭。
　　“我的阿衍长大了。”
　　闻衍却只觉得自己还是个废物。
　　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保护顾剑寒还是那么困难。顾剑寒之前很少和他提起在魔宫里的日子，他以为他作为莫昭救回来的孩子，天赋异禀，长得又好看，应该会被很多人喜欢，不会过得太辛苦才是，他会那么喜欢莫无涯，想必也是因为莫无涯对他很好才是。
　　他都不知道……他在那边居然过得那么悲惨。
　　如果他早知道这种事，那些想要把顾剑寒让给莫无涯的想法，那些想要放手让他过上更好日子的想法，那些懦弱的、逃避的想法，根本不会出现。他甚至还动过帮顾剑寒攻略莫无涯真心的想法，还觉得只要莫无涯能对顾剑寒好，哪怕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也没关系，如今看来不知是何等愚蠢。
　　那里是彻彻底底的炼狱。
　　他居然还曾经想过把顾剑寒朝那边推。
　　他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到了冷月峰以后，关于我和莫无涯的各种流言蜚语便在三界之间纷传，他最喜欢到处探听世间八卦，那些编排的故事，想必他也听过不少。他知道我在这里，既然不来，便是不想来，既然不想来，便是不愿意原谅，既然不愿意原谅——”
　　“便似乎也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我们不曾告别，我也不希望重逢的时候，让彼此都难看。”
　　闻衍的手心里传来很轻的、略缓慢的心跳，顾剑寒抓着他的手，温顺地靠在他的臂弯，说出来的话却很是难过。他微微俯身，用另一只手抬起他的脸，果然——眼眶已经红了。
　　“师尊想见皆空前辈吗？”
　　顾剑寒蹙眉望着他，深色的猫眸里很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他张了张唇，想说不想见，喉咙却像是失了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但若是说想见，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太久了，尘封的记忆太过遥远，他也不想去揭开，也许只是出于刺猬式的逃避心理，他现在不想见除闻衍以外的任何人。
　　他沉默着，闻衍也不催促，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摇摇头，攥住闻衍的衣襟将他拉下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微凉的吻。
　　“你下次去的时候，替我给他带句话。”
　　闻衍听出他委婉的拒绝，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不愿意去见，但还是选择尊重他的想法。毕竟来日方长，修者的寿命很长，不用那么着急也可以。
　　“师尊你说。”
　　“当年之事，非我本意。”
　　闻衍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顾剑寒却没有再开口。
　　“没了吗？”
　　闻衍有些惊讶，但面上没显露出来。
　　他抱住他，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
　　“师尊，道歉的话应该怎么办呢？阿衍来教一下你吧，阿衍可会道歉了。”
　　这种事他在顾剑寒面前说也不怕丢人，因为知道只有顾剑寒不会因此取笑他。
　　“师尊不是很会写信吗？你写一封信，多写一点字，到时候我带给皆空前辈，就很有诚意啦！”

第68章 、三分血性
　　“什么叫很会写信？”
　　顾剑寒不懂他的意思。
　　其实是闻衍经常在书案上发现他寄给魔尊、鬼鸦冥屠、青鸾还有其他很多人的信件，他很想知道那里面到底写的是些什么。然而他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拆赵恪寄给魔尊或者魔宫寄给赵恪的信，却没办法擅自去拆顾剑寒的东西。
　　那是很不尊重的举动。
　　他也不是没想过问，但每次都挑错了时机。他以为顾剑寒不告诉他自然有他的道理，便想着在双修的时候趁他理智丧失时问出来，他问他答，以为这样会很顺利，却没想到那时候顾剑寒是听不进话的。
　　今天必须问清楚了！
　　“之前……我看师尊的书案上经常有各种信件，上面字迹都好漂亮，一看就有师尊的风骨。”
　　他照例先拍了一通马屁，之后才切入正题。
　　“师尊为什么总是在给别人寄信呢？那些人是谁？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分走了师尊好多心思啊，我承认我有点吃醋了，师尊不能告诉我吗？”
　　他在顾剑寒身边蹲下来，偏头枕在了他的双腿上，左手捉起他腰边的那枚流苏芙蓉玉佩，闷闷不乐地吹了吹那垂下的两条流苏。
　　他一下问了好多问题，倒还真的把顾剑寒问住了。
　　顾剑寒垂眸看他，伸手揉他的头发，从发根顺到发尾，无声纵容了他的一切举动。
　　他也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叹声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般爱管我，这才多久啊，若是以后过个几百年，那我和别人说句话你岂不是都要把我给绑回家？”
　　闻衍听出来了，他不想说。
　　说不失望是假的，他很希望顾剑寒能对他坦诚相待，如今另一种意义上的坦诚相待是做到的，可是想要真正地心灵坦白，他们或许还有一段路要走。
　　甚至他们是不是有口中说的那么爱对方，他也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也还有未对顾剑寒言尽的东西。
　　他是很想说的，但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未来的走向，他又能一直在顾剑寒身边，于是说不说与他听也变得没那么重要。这时候的顾剑寒还没受过后面那些苦难，不知道未来等待着他的原本是如何蹇涩的命运，那就不要让他知道好了，反正他也会带着他走上另一条幸福的路。
　　那些事告诉他，反而让他徒增惊惧和烦忧。
　　但是顾剑寒为什么也有对他隐瞒的东西呢？
　　是不是无论多么亲密的爱人之间，都一定要有各人的一点隐私空间才好。他总是想去窥探顾剑寒的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是不是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麻烦，万一他烦了他厌了他，一脚踹了他，他要怎么活下去啊？
　　也许真的是他做错了。
　　明明已经是快十九岁的人了，却还总是抱有某种天真的妄想，以及一些野蛮的欲望，好像一直学不会长大，这应该也让顾剑寒很是辛苦。
　　不该这样的。
　　于是在顾剑寒再度开口之前，他从他的双腿上抬起了头，笑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师尊，对不起。”
　　够成熟吗？
　　“阿衍，我知道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啊。”闻衍笑。
　　他怎么看出来的？
　　还不够成熟吗？
　　“再等为师一些日子，等为师大业告成，为师便告诉你，提前让你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这次先听为师的话，好不好？”
　　他哪次没有听顾剑寒的话，闻衍有点难过地想，就连在榻上，顾剑寒叫他快些他便不敢慢了，叫他慢些他便不敢快了，明明已经那么听话了，他也有很好地忍着。一想到顾剑寒跟着他受了委屈便事事迁就他，不舍得让他有一点点不高兴，也不愿意让他又一点点失望。
　　他哪里做得不够好了？
　　说什么让他等，还什么大业告成……他还想和莫无涯一起为非作歹吗？
　　“不好。”
　　闻衍盯着他，很罕见地生气了。
　　“一点都不好！！！”
　　“阿衍，为师在很认真跟你说话，没有要故意瞒着你的意思，乖一点好吗，不要胡闹。”
　　顾剑寒居然还是这副态度！
　　到底谁才是他的爱人？！
　　“不——好——”
　　闻衍拉长声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性格其实真的不算特别好，只是平日里伪装开心惯了，便总给人一种性格很好不会生气的印象，但顾剑寒知道，闻衍这孩子有时候是很死脑筋的，尤其当他们感情越来越浓的时候，他本性暴露得便也越多了。
　　有些小性子使一使是很可爱的，比如说闻衍之前想要从他这里借一些秘籍，他故意没一开始就松口，闻衍就一天到晚缠着他撒娇，有时候甚至看不太懂脸色，玩笑开得过了头，把他弄得很是难堪，却连歉也不道。
　　那些他都是可以纵容的，因为他很是溺爱他，大多数事情都可以由着他胡闹，但有些问题不能让他问得太深了。他才十九岁，那些血腥残忍的阴谋暗算，用死敌尸骸堆起来的复仇大业，还不能让他这么早接触这些东西，甚至……一辈子不接触这些东西才好。
　　更不能让他发现，他心爱的师尊表面上仙风道骨，背地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不择手段的程度甚至不啻于莫无涯。
　　“阿衍，别让我为难，平日里你——”
　　“为难？”闻衍缓缓站起来，有一瞬间居然有点想哭，他忍了又忍，终究是比以前成熟了些，那点薄薄的泪意被忍了下去，连眼眶都没怎么红。
　　“我比谁都不希望师尊为难。”
　　可是师尊为什么要让我这么为难？
　　他此刻到底该大闹一通离家出走，还是该任性撒娇求他告知，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
　　他该怎么办？
　　顾剑寒有替他想过吗？
　　“阿衍。”
　　顾剑寒有些心慌，跟着站了起来，下意识扯住了他的衣角。
　　“不是说要替我束发么……还是散的。”
　　他另一只手托起乌黑的发尾，像是急于证明某件事似的抬手给他看。
　　瘦白的手心看起来那么脆弱，似乎比条案上摆放的甜白釉瓷台还要易碎，和乌黑的发尾那么一衬，便愈发显得惹人疼爱。
　　闻衍不知道第多少次意识到，他这辈子算是倒栽进顾剑寒手心里拔都不出来了。
　　“师尊啊……”
　　他深深叹一口气，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捻了捻他掌心的发尾，顺着放了下去之后便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瘦，骨节分明，青筋在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便格外明显，牵在手里一点肉都没有，这一点让闻衍很是挫败。
　　但好在……已经没有半年前枯瘦灰败的模样了。
　　“你就吃准了我一定会对你心软。”闻衍抱怨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淡，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怎么这么坏心眼？”
　　“没有坏心眼。”顾剑寒将他们牵手的姿势调整为十指相扣，将他朝自己轻轻拉了一下，并没有一贯的强势，反而很给人一种猫咪用尾巴勾人的错觉，“再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也会把所有原委尽数说与阿衍听。”
　　“阿衍，我没求过你什么，唯独这件事，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闻衍简直拿他没办法。
　　“师尊都这样说了，我难道还能说不好吗？”
　　他要是再固执，顾剑寒就该抿唇红眼伤心了，那副模样谁见谁心疼，自己家的师尊自己更心疼，万一哄不好，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衍。”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下一刻唇上便贴了某个凉凉软软的东西，那触感他无比熟悉，不用看都知道，是顾剑寒微白的唇。
　　连美人计都使上了，那些人那些事究竟有多重要，值得他这么主动地来献吻？
　　闻衍被嫉妒蒙蔽了理智，一时居然忘了平日里顾剑寒主动献吻的时候还不少。因为他很喜欢接吻，和闻衍接吻会让他觉得很开心，全身上下都很舒服，但闻衍大多数时候都有些羞赧，抱他的时候居多，一般不怎么主动吻他。
　　虽然他也很喜欢拥抱，但如果拥抱和接吻能兼得又为何要忍痛割爱呢？
　　闻衍不得已让了步，但心中还在冒火，这时候顾剑寒来吻他简直是在往刀口上撞。闻衍舍不得让他红了眼眶，但没说舍不得让他被吻得红了眼眶，这一通重吮狠咬下来，顾剑寒呜咽着推了他好多次，他却没像平日里那样乖乖地停下来。
　　像是要从他这里把方才不平的怨念全部发泄出来，把让步的代价全部施加给他一般，不顾他的反抗和挣扎，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方式想要将他不听话的师尊吞吃入腹，让他不能再说出那些让人难过的话才好。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呢，况且闻衍如今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将他心爱的师尊牢牢钳制在怀抱中、掌握在手心里、操控在唇舌间的感觉非常之好，几乎是让人着迷，令人上瘾。
　　他一边听着顾剑寒细微的呜咽声一边想，等他再强大一些，就可以截停师尊的信件了。

第69章 、乐观悲观
　　闻衍提议写致歉信，顾剑寒思虑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他很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适当听取一下闻衍的提议也不错。
　　于是闻衍给他束好发后便跑到书案边坐下研墨，他还没接触过修真界的墨条，大约是个两寸高，半寸宽，半寸长的长方体条状物，凑近了闻能闻见似有若无的松烟香。
　　“师尊，这个要怎么弄啊？”
　　闻衍没研过墨，将墨条在竹石砚台里磨了两下不见成效，便抬头问顾剑寒。
　　“怎么这么笨，连研墨都不会。”顾剑寒唇角还是破的，他故意没有让伤口愈合，就是要让闻衍时时刻刻看着他干的好事。
　　他很不喜欢方才那种失控的感觉……但要细细说来，也不算是很不喜欢，只是很不习惯。
　　他重生以后，复仇大业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闻衍也被他好好地俘获于掌心，一切都在他的控制和预期之下，只有这样才能给他足以入眠的安全感。
　　虽然之后闻衍的存在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但他还是很不习惯被人掌控的感觉，哪怕是闻衍，也会让他陷入久违……却又从未消失过的梦魇。
　　他有些生气。
　　但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他才刚刚哄好闻衍，不能让刚刚受的罚付诸东流，反正闻衍一直都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不会逃跑，即便跑也跑不掉，什么时候和他算账都可以。
　　顾剑寒这样想着，心情终于舒畅了些。
　　“过来，为师教你。”
　　他自以为大度地朝闻衍招招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闻衍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朝他跑来。
　　非但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还起身从床边的湘妃竹春凳上拿起了那只黑不溜秋的灵器，在上面戳了一会儿，回来引了一点清水进竹石砚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磨磨磨。
　　他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得过分，蹙眉凝眸，把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眸光都集中在手中的砚台和墨条上，仿佛其他一切都变成了不堪入眼的俗物，包括顾剑寒。
　　“嘶……”
　　顾剑寒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地方，漂亮的眉头深深地蹙起来，殷红的薄唇抿紧，那双猫眸闪着细碎的光，似是有些受伤地、直勾勾地盯着闻衍看。
　　闻衍立刻就崩不住了。
　　松烟墨条在他手中一折而断，砚台差点被打翻，微香的墨汁洒了一点出来。闻衍低头盯着那滩墨，过了一会儿，听顾剑寒又在那边痛哼，才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一言不发地走到顾剑寒身边。
　　顾剑寒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闻衍便用手指触上了他冷白的脸颊，极慢，极轻地，在他右脸上斜斜地滑了三次，又在左脸上对称地滑了三次，最后在他挺翘的鼻尖点了一点。
　　他弄得顾剑寒脸上有些痒意，顾剑寒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见他表情严肃好像在不高兴，便没有出言制止。即便心里不太适应，还不自觉地抖了好几下，却还是没有打断他。
　　闻衍从袖中掏出顾剑寒给他绣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食指擦干净了，才伸手抬起顾剑寒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剑寒眸色冷了：“闻衍，你要造反吗？”
　　他自以为这话说得凶狠冷漠，却不知道他如今在闻衍眼中是何种形象。
　　“师尊。”
　　闻衍带茧的大拇指在他的下颔处不断流连，那处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绯红，顾剑寒脸皮太薄，被这样的动作弄得很是辛苦。
　　连睫绒都湿了一片。
　　“爱哭鼻子的小花猫。”
　　他声音太轻了，几乎是只用了气流在说话，顾剑寒自顾不暇，便没有听得很清楚。
　　只听见了最后一个字——猫。
　　他稍稍不堪忍受地偏了偏头，在他手心里轻轻地喘着气，抬手覆着闻衍的手指，碰了碰自己快被磨破皮的下颔，冰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地闭上了眼，眼尾的红晕随着他深深闭眼的动作而显得格外明显。
　　真是让闻衍心里充满了罪恶感。
　　他知道马上就快欺负得过了头，便适时收了手。刚刚他本来就已经消气了，顾剑寒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看得他又是心头火气。
　　他们是恋人，又不是主奴。
　　闻衍长长地叹了一声，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绯红滚烫的下颔，过了一会儿，便俯身而下，靠近他，在那处呼呼地吹气。
　　“疼不疼啊？”
　　他明知故问，明明是自己干的坏事，心脏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但其实这点疼痛在顾剑寒眼中根本不够看，他的身体很耐痛，哪怕是断体残肢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更何况连皮都没破一点。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火了。
　　让他的身体变得有些奇怪。
　　“师尊，很疼吗？”闻衍半蹲而下，让他轻轻靠在自己怀里，“我看你好像一直在发抖诶。”
　　“闻衍，你休要得寸进尺，真当本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道道类似闷哼而不是闷哼，类似痛喘而不是痛喘的声音，他抓紧闻衍的衣衫，慢慢从交椅上滑坐下来，等他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陷进了闻衍的怀里，身上的温襦都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闻衍在他被磨红的下颔处舔了又舔，那动作温柔又纯洁，像是只因为相信津液能够镇痛止痒帮助伤口痊愈一样，没有一点其余的念想。
　　然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有迟疑过。
　　他只是解开顾剑寒外配的温襦搭在了交椅椅背上，担心他冷着，连绒袍都没有扒下。
　　“师尊，可以吗？”
　　闻衍还是忍不住征求他的意见。哪怕很想对他狠一点，让他知道他心里的小徒弟其实是很凶的，不可以总是把他不放在眼里，不可以总是把他当小孩子一样打趣，也不可以总是对他说一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话。
　　“你……”
　　绒袍下的贴身衣物便已经被扯下，微凉，那点空荡感简直让他无所适从。
　　闻衍欣赏了一下他师尊突然从气势汹汹变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不过是眨眼之间，眼前光景便已经大不相同。
　　他把他师尊抱起来，僭越地坐在了他师尊的交椅上，让他师尊背对着坐在他身上。
　　那方竹石砚台和剩下的墨条被一股琥珀色的雷系灵力慢慢移到了靠近他们的这一边，他调整好姿势，预备好掀开衣物，又很贴心地拉进了交椅与书案的距离，托起顾剑寒让他将自己缓缓吞尽以后，再凑在他红透的耳廓边含笑道：“师尊，写吧，如果你哪里不会写的话是可以问阿衍的，阿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会嘲笑师尊的。”
　　“闻——衍——”
　　之后别说写信了，他想把闻衍痛骂一顿都做不到，恐怕他今日是与闻衍犯冲，两人在一起一直吵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直糟糕透了。
　　“师尊，写信啊……你不是很想写信吗？怎么了，我这么抱着你，你写不出来吗？”
　　闻衍突然变得很恶劣。
　　顾剑寒知道大多数小孩子在十几岁的时候确实会有一段时期十分叛逆，包括赵恪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他当年也只是冷着他，他愿意如何便如何，并不怎么管。
　　没想到闻衍的叛逆期来得这般迟，而对于这个平时乖得不得了的徒弟，此时的他却不能冷着他，也不能不管他，只能承受着他恶劣欲作祟时干的种种坏事，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
　　“这样…要我…怎么…写……”
　　“师尊很厉害的，一心二用对于师尊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才对。”闻衍动了动，引得顾剑寒一阵战栗，“师尊乖一点嘛，听话好不好？”
　　“闻……衍……”哭了。
　　闻衍听着他低低的呜咽声和啜泣声，研墨的手顿了顿，左手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雪绸，在顾剑寒的腹部感受着自己的形状。他又一瞬间几乎有些迷茫，惹哭顾剑寒不是他的本意，然而他最后还是这样做了。他明明知道顾剑寒不喜欢在床榻以外的地方做这些事，却还是忘了顾及他的感受。
　　他心思太敏感了，敏感到近乎病态的程度，他太在乎实力了，明明已经很努力去提升了，但对比起顾剑寒等人的修为来说还是微不足道，所以才会一听见“怎么连这都不会”就如同被踩中了痛脚。
　　他不想以一个无能小辈的身份站在顾剑寒身后，却还是在这里凭着顾剑寒对他的纵容和宠爱对他步步紧逼，欺负过来欺负过去，就仗着他太爱自己不会真正生气，用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让顾剑寒无比难堪，这才是真正的无能之至。
　　闻衍看起来很是乐观，却总是在一些时候很容易陷入悲观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中。等他怀疑完否定完的时候，却看见顾剑寒挺拔如剑的背影，依旧在细细地发着抖，然而手中竟在奋笔疾书，行云流水般地，已经写满了整整一页信纸。
　　作者有话要说：　　顾剑寒：快点写完陪徒弟玩（奋笔疾书.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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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点前还有一更

第70章 、由奢入俭
　　最后信也送出去了。
　　只是因为顾剑寒手软的缘故，字迹没有以前那么遒劲有力了，有些字甚至还歪歪扭扭的，只能勉强辩识出原本要表达的意思。
　　不过……没有沾上奇怪的液体，便已经是万幸了。而且那时候顾剑寒的脑袋还算清醒，信的内容也还算正常，因为理智濒临崩溃的缘故，很多平日里会斟酌再三甚至不会说的话，也一并在信中写了下来。
　　最后皆空真人半信半疑拆开信看的时候，一下就认定了这封信是闻衍伪造的。
　　“你这娃娃怎么还学会骗人了呢？！拿老头子我的伤心事来寻开心，你这小兔崽子心眼蔫坏！”
　　闻衍扶额，有些无奈地冲他笑：“真的是我师尊写的。他说当年很对不起，想和你道歉，我便给他提议说写信，他答应了。”
　　皆空真人捋捋胡子，看一会儿信便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简直没法想象这些话会从顾剑寒的笔下写出来。
　　「前尘往事，皆吾之罪，望皆空前辈能念在过往烟云之上，听吾略陈当年」
　　「自别以后，梦中常懊恼悔恨，可惜不复相见，相见也只怕是相怨，不如相忘」
　　“我才不相信顾剑寒那小子会写这种东西。”
　　话是这么说，然而手却紧紧地捏着信纸不放，苍老枯瘦的指尖甚至有些发白。
　　“我看着师尊写的，怎么可能有假。”闻衍真心实意道，“再说了，师尊和前辈当年的事情，也不是我能知道的吧。”
　　“哼，你要是想知道，顾剑寒那小子那么宠你，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他捋着胡子，突然一下子瞪大了眼，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难以置信道：“为什么那小子会突然提起我，是不是你……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告诉顾剑寒吗？！”
　　他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头子我对你那么好，什么都肯教你，哪里不如顾剑寒了，你却还是罔顾约定，把老头子我给暴露了！我呸！！”
　　他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没往闻衍身上吐，但那动作便已经是很明显地厌恶动作了。
　　闻衍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他。
　　他现在估计是把他当成当年的顾剑寒了。
　　当年顾剑寒背叛他向莫无涯告密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但听顾剑寒说，他们是不辞而别，所以他应该没有骂过他。
　　两次的背叛之怒，背叛之痛叠加在一起，施加这种痛这种怒的人还恰恰是一对感情好得不能再好的师徒，也确实让人十分火大。
　　对顾剑寒松了口，也确实是他的不是。
　　所以闻衍没有解释，悲催地挨着骂，除了对不起似乎也无话可说。
　　等皆空真人骂得尽兴了，他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指着那封信对皆空说：“我用我的项上人头保证，那封信真的是我师尊写的，不信前辈跟着我去一趟冷月峰落星阁，我让我师尊亲口说给你听。”
　　皆空重重地冷哼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狐疑地盯他一会儿，反反复复地翻看手中的信件，那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看起来很是苦恼似的。
　　闻衍还没见他这么苦恼过。
　　哪怕一周不给他做番茄鱼他都不会苦恼成这个样子。
　　馋嘴仙潇洒自在一辈子，自由飘逸，来去如风，此刻却像是被荆棘困住了双腿的行人一样，开始挣扎，纠结，怅惘。
　　因为他师尊。
　　作为他师尊的徒弟，他师尊的爱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他们解开这个结。毕竟这两个人都太别扭了，要等这经年的结彻底解开，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
　　“哼，肯定是那小子的手段，那小子是不是想帮莫无涯抓住我，为了完成任务居然做到这种地步，顾剑寒，我真是看不起你！”
　　“还有你，也给我滚！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断绝关系吗？好啊，你走！给老子滚出这个山洞！”
　　“我没有一直想和前辈断绝关系！”闻衍解释道，“师尊也不是为了帮莫无涯抓您，他是真的想道歉。我知道我师尊当年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我也一样，我们师徒都对您有所亏欠，所以希望前辈能来冷月峰做客，今晚我给师尊和前辈做一大桌好吃的，你们谈谈心，把之前的误会解开，不好吗？”
　　“以往之事已然不谏，前辈和师尊若是能释怀，便再好不过了。”
　　见皆空还是不说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闻衍思来想去，为了公平起见，决定也向他透露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和师尊其实还有一层关系，这层关系比我们的师徒关系大概还要重要一些。”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们还是一对道侣，虽然还没有举办结印仪式，也还没有真正地灵相融合。”
　　皆空嘴巴张得有两个鸡蛋那么大，手里被攥得发皱的信笺纸轻轻地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皆空整个人原地石化，就差对半裂开了。
　　“什……”
　　他也不是没想过闻衍会走勾引顾剑寒这条路，但最终还是觉得闻衍当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人，他性格很天真，天真得近乎愚蠢，平日里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哪怕顾剑寒真的寂寞到这种饥不择食的程度，闻衍也应当会严词拒绝。
　　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有道侣的人。
　　更别说做这种师徒相狎的所谓丑事。
　　“师尊真的很爱我，很喜欢我，很宠我。”他在顾剑寒面前说这些话一点也不害羞，全当是撒娇，一点也没有包袱，但给皆空说这些的时候耳朵还是红了。第一次把这种事告诉别人，还颇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同时又觉得这世上不只有他和顾剑寒两人知道他们相爱，这种归属的见证感还是让他有些激动。
　　“以前师尊确事遇人不淑，所爱非人，做出那些事情来实在是可恶，这一点无可辩驳，但师尊现在已经有了我，我敢确定我并不是他的玩物，他对我真心相待。所以，他对魔尊莫无涯应该不会那么热情了，如果他还那样，我会……提醒他的。”
　　“……真的假的？”
　　皆空还是不相信。
　　“顾剑寒真的对你下手了？！”他倒吸一口冷气，“那小子到底是不是人，你还是个娃娃！！”
　　闻衍完全不能理解他对娃娃的定义。
　　他早就成年了，等开春便十九岁了，哪里还能被称为娃娃？这种称呼他只在皆空这里听见过，但是如果皆空这样想的话，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他顾剑寒也是这么想的，他或许也不会太过惊讶。
　　因为他们的年龄确实差得太多了。
　　皆空在顾剑寒十来岁的样子就已经五道初成了，至少也是两百岁的样子，那么他现在五百来岁，顾剑寒三百来岁，他还在奔二。
　　认识到这一点的闻衍：“……”
　　“丧心病狂，简直丧心病狂，老头子我真是要去和他好好说道说道！一天天跟着莫无涯那头猪好的不学尽学坏的！连年幼无知的徒弟都能忍心下手，这还算什么师父！这还是人吗？！”
　　皆空说着就要撸袖子朝冷月峰冲去，闻衍赶紧阻拦，飞扑上去从他手里抢走了那张七阶传送符。
　　那一瞬间，两个人俱是一怔。
　　尽管方才皆空再没有防备，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想要从情绪激动的渡劫期修士手里抢走传送符，也依旧是天方夜谭。
　　元婴期和渡劫期修者完全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在云端，一个不过半空而已，无论是论敏捷度、闪避能力、防御能力还是感知能力，渡劫期修者都是将元婴期修者按在地上摩擦的程度，前者甩后者十万八千里，两者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
　　这也是闻衍会那么敏感焦虑的原因。
　　那是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弥补的天堑。
　　但是——
　　“空明身法？”
　　皆空的神色稍稍严肃了些。
　　闻衍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将符咒放回他手里，歉声道：“实在是对不起，冒犯了前辈，失了礼数，但是……刚刚那些事其实都是我偷偷告诉您的，还没有经过师尊允许。我师尊应该不太喜欢我把这种事拿出去到处说，所以请前辈一定要帮我保密！”
　　皆空似乎在想其它事情，一时没有反应。
　　“前辈？”
　　“我们一起去找我师尊吧，但是请您一定不要让师尊知道我刚刚说了那些事……否则今晚上我可能连榻都上不了。”
　　他这两天本来就一直在惹顾剑寒生气，今天出门的时候师尊气还没消呢，连鹤氅都不给他披，临别时也不吻他了，好像他在外面冻死饿死都不关他的事似的，一点也不心疼了。
　　要是再让他知道他泄露了他们的关系，走运一点就是他觉得无所谓，说了便说了，不幸一点就是他大发雷霆，新帐旧帐一起算，今晚他就得滚回他的小屋子了。
　　由奢入俭难啊。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不抱着顾剑寒，他便根本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么么叽！晚安！

第71章 、心悦之人
　　“他啥意思？还不让你往外说？把你当豢宠私藏啊？！”
　　“不不不不是！”闻衍连连摇头，“师尊没说不可以往外说，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请前辈帮我保密一段时间，最近我俩关系有点僵……”
　　皆空简直搞不懂他们这些年轻人。
　　他看着手里的传送符，刚刚闻衍抢得太着急，边角都已经有些皱了，能用是能用，但可能不太稳定。
　　他随意地将那张符咒揉成一团，转身将其往那堆火扔去，很精准地命中了火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山洞里突然变暗，北风吹进来，空气中都泛起寒意。
　　“顾剑寒那小子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老头子的坏话？”
　　他突然问。
　　然而还不等闻衍回答，他又开始自顾自地讽刺道：“哼，那小子肯定贵人多忘事，哪里还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前辈修为高深，五道精通，在三界极有名气，是正邪两派都想拉拢的大人物，莫要妄自菲薄。”闻衍顺着他的话说，滴水不漏地组织着措辞，“师尊一直对你很是崇敬，言语间也全是对当年之事的追悔和愧疚，又岂会在背后说您的不是？”
　　“前辈也知道，师尊为人处世光明磊落，向来是不喜欢背后论人长短议人是非的，更何况那些事都过去太多年了，即便师尊真的心里有什么疙瘩，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哼，漂亮话就不必说了，老头子我只是一个好逸恶劳的臭酒鬼罢了，担不起你那些谄媚的恭维，那些话还是留着对你那宝贝师尊说吧，没准他还能因此让你在他身边多待几年，你也能顺着往上多爬几段了。”
　　他话中处处带刺，闻衍听出来了。
　　他说什么都好，偏要把他和师尊说成是那样脆弱且不堪的关系，大言不惭地预判他们还苟且能在一起的时间，这一点让闻衍隐隐有些不悦。
　　他不是没有和他解释过，他的态度也足够好了，他是想来解决问题，不是凑上来挨骂找虐的，皆空一直听不进话也就罢了，何苦一直揪着一点死钻牛角尖，非要固执地，自以为是地认为顾剑寒就是一个玩弄别人感情的人。
　　闻衍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或许只是因为他一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出于乖张恣肆的本性，才一直说一些带刺的话，恨不得能把他扎死。
　　顾剑寒当年做得确实很不对，他向顾剑寒坦白了皆空真人的存在也很不妥，但皆空真人这样一种状态和反应，也确实让他很是头疼。
　　不听解释，不听提议，很固执地认为自己认为的全是对的，似乎也并不怎么想和顾剑寒冰释前嫌。
　　这些话皆空对他说了也就罢了，被刺也好，被骂也罢，他并不怎么在乎，受着也就受着了，皆空能消气便好，但如果他对着顾剑寒破口大骂——
　　闻衍会立刻抛弃他对皆空原有的尊敬。
　　这些年顾剑寒不去找他，想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说话太不留情面了，还专挑雷点踩，仿佛是在教训某个犯了滔天大罪的囚犯一样，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何必。
　　并不是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便做什么都可以。
　　“那我便回去和我师尊说了。”
　　闻衍不卑不亢地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有什么温度，反而显露出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淡漠。
　　“我和师尊会永远在一起，比永远还多几年的时间是多久，我不知道，前辈知道吗？”他的语调很平，虽然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却不怎么激动的样子，“师尊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想听谄媚的恭维，我和师尊在一起也不是为了想往上爬，不了解的事情，前辈还是不要妄自议论了吧。”
　　“既然前辈这么厌恶我和师尊，那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冷月峰上，不来碍您老人家的眼了。当然……如果前辈愿意原谅我们的话，也时刻欢迎来冷月峰做客，我们会尽力补偿您的。”
　　“你这小兔崽子——”
　　“十分抱歉。”
　　闻衍恭恭敬敬地道歉，正想着要不要再鞠个躬，便听见昏暗的山洞里有运风凝灵的细微声响。
　　他蹙了蹙眉，凭借直觉朝一旁闪步飞开，下一瞬间，原地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那是山洞石壁与灵刃撞击摩擦发出的声音，那么大的阵仗，要是他还在原地，此刻估计已经成为两半尸体了。
　　“前辈！”
　　至不至于一来就下死手啊？！
　　皆空听见他的声音，十分怪异地冷笑一声。
　　“真把你自己当根葱了！”
　　黑暗中闻衍看着他手心逐渐凝起一团深红的灵力，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皆空凝灵，恐怖张扬，有那么一瞬间，闻衍觉得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似乎变成了某个嗜血嗜杀的怪物，那双危险的双眼正在以盯住猎物的眼神盯着他。
　　“前辈，你冷静一点，我没有——”
　　皆空手中灵刃朝他狠狠砍来，灵符聚成的太极八卦阵旋转而开，深红色的灵力夹杂着大地隐隐的咆哮，山洞突然有些摇晃不稳，闻衍拔剑相挡，却被阵法之力和灵刃之力压得直直后退。
　　闻衍并没有要和他纠缠的想法，只想借着这阵力朝洞口飞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皆空却以更快的速度朝他飞来，他的手指指甲突然变得极长，在昏暗的山洞里淬着寒光，似乎下一刻就要抓破闻衍的喉咙，却被闻衍用符咒硬生生逼退了一步。
　　“前辈！手下留情！”
　　闻衍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皆空真人嗜杀，但也确实从一开始就没真正体会过什么叫嗜杀。皆空一直对他很好，在符道上常常给他提出一些很有用的建议，他的符道能修炼至今，完全离不开皆空的提点。他脾气也还不错，只是有些时候有些孩子气，但和现在这种模样一点都不沾边。
　　那张五阶玄真符里蕴藏着足以将渡劫期修者逼退的雷系灵力，符咒到了四阶以上便不是靠高精度量筒和精确描摹就能搞定的了，那些符咒身上往往需要灵源之力作为支撑，而如何引灵源之力到符咒上，还是皆空教会他的。
　　像玄真符这种威力极大的灵符其实很难画，精准度要求极其高，闻衍美术功底再好也不是科班出身，而且即便是科班出身也不一定能达到那种高精度的要求。他失败过很多次，以为皆空会很失望，结果他什么诘难的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吃完了十只鸡腿，告诉他不必操之过急。
　　没想到这符咒还有用到皆空身上的那一天。
　　但他要是不用，恐怕现在已经尸首异处了。
　　皆空现在是入魔状态。
　　闻衍很熟悉——深红灵力，白发红衣。顾剑寒入魔时便是这样，只不过指甲没有那么长而已。
　　闻衍被他身上的六阶地系灵力压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这跟之前冬知雪无意之中透露的又不一样，完全是铺天盖地，汹涌如潮地朝他袭来，他躲避不及也躲避不了，便硬生生承受着急飞而退，然而唇角已经在慢慢溢出鲜血。
　　完全是压倒性的，磅礴恐怖的，来自渡劫期修者的威压，他在皆空面前好似一只蝼蚁，练习了那么久的空明剑法在此刻一点也使不出来，手臂像是坠了斤铁一样沉，连僵硬地抵挡着那八卦阵都已经十分费力。
　　他这才发现，半年前和他师尊打的那一架，完全是他师尊在逗他玩。
　　闻衍狠狠地伤心了。
　　他剑法才练了半年，确实不精，在皆空面前使出空明剑法想必也是班门弄斧，于是便选择凝灵控剑阻挡那个八卦阵，继续不要钱似的朝皆空抛掷玄真符，同时艰难地从乾坤袋中取出那张天阶飞鸾凤鸣弓，凝灵控弦搭箭，单眼瞄准皆空的右手。
　　他没戴眼镜，加之视线昏暗，于是便有些看不清楚，十分影响发挥。
　　但他练习弓道已经有十余年了，这还是他众多课程中最出色的一项，没有之一。
　　而且这山洞狭长，目标的活动空间不大，哪怕是靠直觉和听觉，他也有把握精准击中目标。
　　只是——
　　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皆空右手中突然出现四枚飞镖，随着他狠狠甩手的动作旋身朝闻衍飞速击来，闻衍在电光火石之间回忆起之前顾剑寒教他的弓术。
　　不仅要以灵力凝箭，还要以灵力控箭，不必追求瞄准的完美，只要灵力能够精准地捕捉目标，就能达到比普通弓箭出彩数百倍的效果。
　　控箭逐靶，虽一箭，而抵万箭。
　　而这也是天阶飞鸾凤鸣弓的绝胜优势之一。
　　“砰！砰！砰！”
　　闻衍闷哼一声，右边肋骨下一寸的地方被沾染了魔气的飞镖刺入，血肉被破开的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鲜血汩汩地染红了一片，一阵剧痛袭来，闻衍差点连弓都拿不稳。
　　只射下三枚。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这已经是闻衍较高的水平了。
　　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忍着痛，朝皆空拉开了弦。
　　皆空看出他的意图，淡定抬手结出一个七阶防御结界，闻衍只见过顾剑寒的七阶防御结界，那是连尸香鬼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无法从外面打破的存在，料想他们都是渡劫期修士，效果应该不会差得太多。
　　却没想到那支箭直接穿过了他的防御结界，刺破了他的右臂，他手中原本还在幻化的飞镖消失不见，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血红色的余烟。
　　“这是……天阶飞鸾凤鸣弓！”
　　皆空的眼神也不太好使，方才又在入魔状态，没有看清楚他手中拿的到底是什么弓，而且他不是很关心这把弓箭，当年天阶飞鸾凤鸣弓的争夺之战他并没有参加，只知道那是一把足以将魔头净化的弓箭，足以抹消世间一切罪孽的神弓，当时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在三界掀起过腥风血雨。
　　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关心的不过是如何在世间享乐，如何在名山大川中纵情声色，如何饮酒作乐最能得到乐趣，如何吃吃喝喝才不会觉得痛苦，如何活着才不会觉得劳累……至于其它的，他一概漠不关心。
　　当年为了一个小孩驻足流连，还被对方告密，并因此被赶出了魔宫，便已经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了。
　　被赶出魔宫并没有什么，因为他一辈子都在颠沛流离，并没有长期呆在一个地方的打算和渴望。况且当年也是因为他不肯与魔族合作，对方哀求了很久他都没有松口，最终才被赶出去了的。只是第一次对人真心相待就被人这样对待，皆空认为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年他甚至还动过把顾剑寒抢走收做弟子的打算，只要他说愿意走，他随时可以把他带离魔宫。他第一次遇见那么投缘那么乖巧的孩子，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过把衣钵都传给他的念头，可惜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他只当是识人不清，误把那养不熟的狗当成是乖巧可爱的猫。
　　闻衍看着他受伤其实有一点犹豫，但是想到他方才凶狠残暴的样子还是心有余悸，于是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拔腿就跑，御空飞行没有多久便到达了洞口。
　　“一个小小的元婴期修士虽然妄想从老头子我的地盘上逃跑出去，是不是有些太看不起人了？”
　　“我没有看不起您啊！！”
　　“拿命来！”
　　闻衍简直心力交瘁——顾剑寒再不听话，也不会像这样油盐不进，皆空的入魔程度肯定比顾剑寒深多了。
　　方才那一箭其实已经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的动作明显有些迟缓，而且手臂上的魔气还在四溢，看着虽然狰狞恐怖了些，但杀伤力已经没有那么大了。闻衍在他的威压下能明显地感觉到一阵松懈，拉弓射箭的阻力也小了很多。
　　他没有瞄准致命的地方，但是为了从皆空手底下保住自己的小命，还是选择了破空伤了他的手臂。每一箭都很准，那种程度的精准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箭无虚发，锐不可当。他身后的琥珀色灵力在某一瞬间结成了飞鸾和凤凰的模样，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越的鸣叫，原本震荡不已的大地慢慢平息了下来。
　　皆空身上的魔力渐渐消退，猎猎作响的红袍也褪了色，露出素净的原貌来。他眼眸中的红色也渐渐退去，一时仿佛清醒了些，但看着闻衍还是有些怔愣。汩汩的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他原本用来束发的那根木枝，不知跑到了何处去，如今白发在空气中漂浮着，指甲也还是黑色的，只是那个太极八卦阵没有再继续旋转了，他也没有继续幻化出飞镖朝闻衍飞击而去。
　　闻衍没有再继续射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似乎透露着担心，又好像比以前还要淡漠。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收起了弓箭，从袖中拿出了一张七阶传送符，当着皆空的面燃烧了。
　　下一瞬间，他便消失在原地，只下数行琥珀色小字在半空中漂浮着。
　　「很抱歉伤到了您，但请您谅解，那是出于自保。我很难过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但您依旧是我尊敬的前辈，如果某一天您不是以魔修的身份出现在冷月峰，想必我和我师尊都会非常欢迎您的。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似乎格外没有小孩子缘，皆空心想，这一次好像又搞砸了。
　　他怔怔的望着闻衍消失的地方，似乎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甚至有些想追，但不知为何，等身上红衣褪尽，指甲也缩回去，甲盖露出原本的颜色时，他又醺醺然转身回去了，用符咒燃一堆火，潇洒地，寂寞地，任凭遥远的洞口之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北风，将冷冽的火焰揺得极为伤感。
　　*?*?*
　　闻衍负伤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恪在雪地上练剑。
　　他动作有些沉重，于是赵恪也很快便发现了他。他停下练剑的动作朝他看了一眼，像是十分惊愕，又像是有些怜悯。
　　他为什么会怜悯呢？闻衍不太清楚，但此刻他的意识已经支撑不了他去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了，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因为他飞镖上沾了魔气，而他修的却是和顾剑寒一脉相承的至纯至净道，一碰上魔气，两相冲击，给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
　　“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劳师兄挂心。”
　　赵恪默了默：“你似乎伤得很重。”
　　“我这里有一些丹药，你或许用得着。”
　　赵恪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也没见魔宫传来的信里写什么要笼络他的意思啊，还是说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虽然说这半年里赵恪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和冬知雪的掌控之下，但是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况且他和赵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因为知道对方不太好惹，所以都尽量避着对方走，除非一些实在避不开的时候，比如说赵恪非要在夜间给顾剑寒禀报任务时。
　　还有就是这种……不期而遇。
　　但平日里，也就客套两句便过去了。
　　今日他是吃错药了吗？
　　“不必了……多谢师兄，我也还有一些治伤的丹药，就不麻烦师兄了。”
　　也许是天太冷的缘故，风一吹，他的伤口就疼得要命。闻衍脸色惨白，额边一直冒着冷汗，上半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失血过多，疼痛不堪，连骨骼都开始颤抖。
　　他没有再等赵恪说话，便不自觉地迈开了步子，朝着落星阁的方向走去。
　　好想……见到师尊。
　　但是他一定会很心疼。
　　说不定眼睛又会变得红红的，不吭声，紧抿着唇止不住地流眼泪。
　　闻衍一想到那场景便觉得有些心碎，不自觉地，脚步又慢了些，似乎有些犹豫。
　　“师弟。”赵恪叫住了他，“何必逞强。”
　　“师尊此时并不在落星阁，你即便现在回去，也没人能帮你疗伤。丹药大多有余毒，而且见效尚慢，正好我这些日子刚刚习得一门中阶治疗术，算是很有效果，你若是实在疼痛，何不信师兄一次？”
　　我信你才有鬼了，闻衍心想，谎话连篇的王八蛋，就知道欺负师尊，不知何时竟走起了温情路线……还用在他身上，难道是打算曲线救国，先从他这里开始撬动他们的重重防备吗？
　　“师尊不在，我一个人也可以，师兄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先走了。”
　　顾剑寒给过他很多丹药，包括最为珍贵的返生丸，足足给了他七瓶之多，那应该是他这些年炼制的所有返生丸了，一并给了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顾剑寒眼里，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等等！”
　　闻衍没等，因为他状态真的很不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随时会因为失血过多晕倒在地上。虽说赵恪应该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地对他下手，但毕竟还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万一被他算计了就不妙了。
　　“你不想知道师尊去哪儿了吗？”赵恪说，“连冬知雪都不会告诉你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闻衍没理他。
　　顾剑寒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等他今晚上回来之后一问便知，他不需要从别人口中知道顾剑寒去了哪里。冬知雪会不会告诉他无所谓，赵恪会不会告诉他也无所谓，只要顾剑寒会告诉他就行了。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血给止住。他现在不仅有些乏力，而且闻着血腥味有些眩晕欲呕，伤口也一直没看，只知道好像很严重，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还没来及学治疗术，那些丹药也被他放在落星阁的暗匣里，想着这些日子都不会出远门，顶多只是下山去见见馋嘴仙而已，用不着随身带着。
　　却没想到突然出了问题。
　　闻衍想，除了他师尊，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能相信。
　　只有顾剑寒会爱他，连入魔也不肯伤他，哪怕不小心伤了他之后也会补偿他。
　　只有师尊是最好的，他如此想着，却听见身后的赵恪沉声传来一句——
　　“师尊去见他的心悦之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落星阁有禁制，闲杂人等无法窥探阁内诸事，所以赵恪还不知道闻衍和顾剑寒的另一层关系，只知道他们貌似过分亲密。

第72章 、飞环魔镖
　　“师尊是有什么急事吗？”
　　已知顾剑寒的心悦之人是他闻衍，顾剑寒去见他的心悦之人，不就意味着顾剑寒去找他了吗？
　　顾剑寒去哪里找他了？
　　他好像还没和顾剑寒说过他和皆空平常见面的地点。
　　有什么事这么着急，连多等他半个时辰都不行？
　　“并无急事，只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想去便去了。”
　　闻衍第一次在赵恪面前不好意思：“师尊……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这种话，他都还没听师尊亲口说呢。
　　莫名地，他糟透了的心情变得稍微雀跃了些，被魔镖重伤的地方也麻木了，疼痛不再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赵恪不知道他高兴个什么劲儿。
　　一旦莫无涯出手了，顾剑寒在这个人身上倾注的所有宠爱便会被尽数收回，他不是眼睛里能容得下沙子的人，虽然不喜欢顾剑寒，但也不会允许他身边出现这样不安定的存在。
　　但是说来也很奇怪，他给莫无涯写了那么多封信，可他回信的内容却一直没有提到闻衍这个人，即便有也就是寥寥数语便揭过了，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一点都不符合莫无涯的性格。
　　莫无涯那边不说，他这边也不能擅自行动，再加上闻衍大半时间都和顾剑寒黏在一起，他便一直没有向闻衍下手。但今天顾剑寒已经应莫无涯之邀离开了冷月峰，闻衍又受了伤，天时地利人和，不会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
　　他还没探过闻衍的底。
　　“的确是师尊亲口所言，句句属实，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掌门师叔。”他说，“这时候恐怕已经到了竹枝村，正和魔尊共饮冬茶呢。”
　　闻衍是一个变数。
　　既然宫主没有要利用他的意思，不如就让他来罢。他不会破坏宫主的大计，只是想要顾剑寒更痛苦些而已。
　　只要闻衍能为他所用。
　　“你说……什么？”
　　“师尊不曾和你提起过吗？魔尊出关了，曾修书一封告知他将于大寒时节亲临竹枝村，若是他想见便可以去见。师尊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便回信答应了，我见他方才下山的时候，还很是高兴的样子呢。”
　　赵恪淡淡地说着，貌似并不知道这些话会给闻衍造成怎样的伤害，向来冷淡的眉眼似乎还带了些柔和的笑意，只是不知道那笑意是微笑还是嘲笑了。
　　在极寒的雪地里，闻衍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血在流，他突然觉得好冷，连伤口的疼痛都顾及不上。某一瞬间，他觉得雪似乎纷纷扬扬下了下来，但其实没有，是他自己产生了幻觉。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太意外了。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甚至可以说，这一天其实来得算晚。这半年来莫无涯都没有找他们的麻烦，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时刻防备着，只是后来，直到如今，他已经慢慢失去了戒备心而已。
　　不过他还是无法想象，顾剑寒瞒着他这件事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明明说过会永远喜欢他，爱着他，明明说过要他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可是为什么莫无涯勾勾手指他便先走了，把他抛在后面？
　　不，不对——
　　顾剑寒不会对他这么残忍。
　　顾剑寒很喜欢他的，平日里连打他骂他都舍不得，只要不惹他生气，他再过分顾剑寒都不会说他什么，就是怕他受委屈，不希望他不高兴，在这种大事上又怎么可能故意来伤他的心。
　　他该相信顾剑寒的，他说只爱他一个人，他说他才是他的宝贝和牵挂……顾剑寒不会骗他。
　　赵恪在说谎。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顾剑寒也不可能是因为太爱魔尊才去赴约的，他爱的是他，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至于内情，等他回来再问问吧。
　　“师尊要去哪里，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自然无权过问，那么师兄跟我说这些是何居心呢？我也不能阻拦师尊啊，不是吗？师兄对师尊的行程有什么意见的话，大可以直接对师尊说，不必利用我来搅混水。”
　　闻衍心情不好，便也不和他虚与委蛇了，虽然声音虚弱了些，但语气犯冲，能明显听出他根本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他加快了脚步往落星阁走去，这么短的距离，他甚至想尝试飞行，但浓重的魔气抑制了他的雷系灵力，他凝灵御风时感觉五脏六腑都扯着疼。
　　他方才能和赵恪那么耐心地说话，也不过是因为赵恪对他的态度比较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还是他名义上的师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但是能忍着伤和他说那么久的话，也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教养。
　　更何况赵恪今天如此反常，还专程来和他说顾剑寒的事情，他不知道赵恪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还是不要和他打太多交道为好。
　　“你今日不去，师尊今日便可能不回来。你真的想好了吗？可千万莫要等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啊。”
　　“不劳你挂心，我和师尊的事，我们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闻衍便打开冷月结界进入了落星阁，至此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结界之外。他突然失力般地跪坐到竹木板上，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四处张望，却没有见到自己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其实他也知道，既然赵恪都能在落星阁外那么说，那么他说话内容的真实情况也八|九不离十了。
　　顾剑寒真的去赴莫无涯的约了。
　　他应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听之任之吗？他尊重顾剑寒的一切选择和一切决定，但唯独在莫无涯的事情上不能做出让步。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莫无涯面前，顾剑寒常常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他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守着他，看着他，才能保护他，让他免于迫害，远离苦难的深渊。
　　闻衍这般想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地朝书房的暗匣走去。他觉得很痛，无论是右腹还是心脏。尽管一切还没有成为定数，他也清楚顾剑寒对他的感情不是戏弄，但他还是难以抑制地开始担心害怕起来，那种恐惧不是源于对顾剑寒的不信任，而是源于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他还差得很远。
　　顾剑寒的书房很整洁，纤尘不染，他走进去时都害怕身上流下的污血弄脏了他的书案和地板。他很小心，不敢碰乱了他的东西，每走一段就回头看那带血的脚印，心想要在顾剑寒回来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不能惹他不高兴。
　　他很顺利地在暗匣里面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瓶返生丹，活死人医白骨的东西，以往他一直觉得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该用在自己的身上，被他师尊教训了好多遍才勉强改变这个观念，现在一次性吃掉几颗，也不觉得浪费了。
　　因为他很着急，想要尽快恢复体力，哪怕不能做到瞬间痊愈，也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重伤未愈的状态。
　　他要去竹枝村。
　　他要去保护他的师尊。
　　这样的念头其实很傻，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做了。他知道自己并不算好，但拼命努力了这么大半年，各门各道都学了不少，剑道还算优秀，符咒更是进步神速，尤其是弓箭已经到了上乘的水准，与渡劫期修士一战的能力或许不足，但保命的实力还是有的。
　　更何况他这么拼命地努力，不就是为了能从别人手里保护他的师尊吗，眼下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又岂能因为受伤便选择待在屋子里，心安理得地等着顾剑寒回来？
　　他非去不可。
　　魔镖刺的伤口很深，眼下又没有鬼觉草在身边，伤口愈合时便显得疼痛不堪。闻衍出了一身冷汗，手臂上青筋暴起，后槽齿都快咬碎，伤口处微微有些痉挛。
　　他听见耳边剧烈的轰鸣声，看见眼前虚幻的泡影，感受到全身上下迅速蔓延的药力和魔气在一瞬间交汇相残，觉得自己似乎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生与死，疼痛与麻痹，悲伤与释然，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处在哪一方，或者到底是不是处在两方的交界，他只知道自己要撑过去，因为有一个人还在等着他去拯救。
　　尽管这种想法幼稚又天真。
　　至于解释，他要顾剑寒亲口说与他听，其他任何人说他都不相信。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极度压抑的痛喘才渐渐平息，闻衍又服下几颗聚灵丹，用迅速恢复的灵力闭眼施了一个濯洗术，身上便重新变得整洁干燥，只不过衣服依旧是破的。他终于掀开手掌看了一眼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本以为已经恢复如初，却在右腹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飞环魔镖印记。
　　他蹙眉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一路施着濯洗术出了书房，从卧室里的木柜中随意找了一套冬服换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略深，不似平日里的温暖浅淡。
　　他原地燃了一张五阶传送符，心底默念的地点是竹枝村。

第73章 、历史学院
　　竹枝村之所以被称为竹枝村，大概就在于多竹。四面环合，大致呈八卦图走向将整座村落一分为二，成为了竹枝阴与竹枝阳。沿竹有数条青砖绿石铺成的大道，各种商贩在道路两旁摆着小摊，这里没有酒楼之类的高大建筑，一片素净平和，环境十分清幽。
　　“查一下顾剑寒在哪里。”
　　闻衍用袖口遮住手机，看着消息栏弹出的提示。
　　「收到指示，正在为您搜索顾宗师的实时定位，请耐心等待」
　　「恭喜您定位成功：竹枝阳—素明坊—清和茶肆—深阁。
　　正在为您实时导航：从当前所在位置进入竹枝村口，向左出发，沿素明巷直行五百步距离进入清和茶肆，出示弟子腰牌进入深阁」
　　“多谢。”
　　闻衍熄了屏，将手机收入乾坤袋里。
　　这手机实时定位的功能他还是一个月前才发现的。那天顾剑寒也是罕见地没在家，渡霜没带，他常用的发冠也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镜台前，落星阁里四处找不着人，也没给他留张字条什么的，他一下子慌了，把冷月峰翻了个底朝天，一时冲动下连赵恪和冬知雪的居处都闯了，却一点踪迹都没有寻到。
　　他在一阵恍惚之间，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个手机。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从枕头下翻了出来，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它身上，好在最终也没让他失望。
　　顾剑寒在长明食肆里，向杜子凌请教食宗的术法。
　　那一刻闻衍的到来对于杜子凌来说简直是救星降临，他这辈子没那么尴尬过。被传闻中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请教如何不将厨具炸毁的诀窍，吓都被吓出一身冷汗，好在他一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极为慌乱的心情。
　　最后顾剑寒也没学会。
　　杜子凌算是倾囊相授，可惜顾剑寒确实在这方面没有一点天赋，怎么学也学不会，长明食肆里的碗碟被他炸碎了一堆，也没见他的厨艺有什么长进。
　　要是陆闻青在，一定会告诉杜子凌以后防火防盗防顾剑寒，看他来了便溜之大吉，他找不着人，自然也就不学了，也不会浪费碗碟。
　　反正估计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闻衍还记得当时将顾剑寒领回去时他那幽怨的眼神，目光似乎黏在那堆碗碟上不肯走了，大有要和它们决一死战的气势。
　　他会那么执着于食宗术法，闻衍知道，其实是因为他。
　　因为他很早以前，在从他那里得到芙蓉石蟠螭双耳八角盒的时候，曾经问过顾剑寒能不能教他烹饪术。当时他说以后再教，没想到是因为他自己不会。
　　他不会，却为了他学，那么不愿意和别人打交道的人，为此哪怕是向小辈请教问题也可以，已经饱受痛楚的人，哪怕是被碎掉的碗碟划破指尖也可以。他做这些不是为了用温柔驯服他，而是将他瞒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他那日回去得早些，他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发现得了。
　　这是他的师尊。
　　那么爱他。
　　他怎么敢怀疑他？
　　闻衍背靠着竹墙，深深地吸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那枚淡青玉玦，动作娴熟地垂在腰间。
　　也许是依着清虚门，加之九流并聚的缘故，小小的村落入口也有高阶结界，还有两个清虚门弟子打扮的修士在竹门镇守。
　　看衣物的形制也是高阶弟子，面容冷静，不苟言笑，看见闻衍时均愣了一下，然后一齐朝闻衍行了一礼。
　　是对双生子。
　　清虚门内有百宗朝剑的传统，更何况如今也是剑道宗师顾剑寒在镇守人界，顾剑寒的嫡传弟子实际上相当于一宗之师，赵恪若是在此，他们也一样会行礼。
　　“辛苦两位师兄了，我进去找我师尊，一会儿便出来，还请师兄们行个方便。”
　　“闻师弟不必如此客气，请。”
　　话音刚落，结界口便豁然打开一道竹门，闻衍朝他们道了谢之后便踏了进去，到了所谓了青砖绿石的素明巷，周围人生如沸，叫卖朝天。
　　闻衍未曾在任何一个摊位前驻足，一心直奔清和茶肆，他看不清五百步以外的景况，也并不需要看清楚，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会到那里去。
　　竹枝村里禁止使用灵力是公认的规则，闻衍在入口处的竹栏上看到过，入乡随俗，尽管再着急也不会鲁莽行事。好在五百步也不算太远，跑着过去不一会儿便到了。
　　“闻衍！”
　　一声惊喜的尖叫在他身边响起，他循声望去，却见街边一个清瘦的男孩子正朝着他疯狂挥手。脸上的笑容十分激动，似乎见到了分别经年的至交好友一样。
　　那张微微发白的脸有些熟悉。
　　但是——
　　闻衍不记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个人了。
　　他来异界的时间这么短，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这其中任何一个和他稍微有点交集的人他都记得，可是这个人是谁……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奇怪。
　　他下意识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盯着他的脸细看，似乎越来越熟悉，差点就要对上号了，却始终想不起这人叫什么名字。
　　“居然真的是你……”
　　他热泪盈眶，抓住闻衍的右臂激动道。
　　闻衍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想起顾剑寒很可能正在和莫无涯共处一室，眼皮狠狠地跳了好几下，于是赶紧扒拉掉这个怪人的手继续飞奔。
　　那人却跟着追了上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他气喘吁吁道。
　　“我该认识你吗？”
　　闻衍现在有些烦躁，暂时没有心情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闲谈。
　　“小哥哥，不过大半年没见，你怎么就把我彻底给忘了呢？你知不知道这样说会让人多伤心？”
　　“等等……我跟不上了……“
　　闻衍觉得这语气似曾相识。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回忆起他大学入学那一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那一天明明只在大半年前，在他心中却显得无比遥远，遥远得像是一个陈旧的梦境，只能怅惘地看，伸手一抓便只剩泡影。
　　大学入学，行李，小哥哥——
　　“是你？！！”
　　闻衍一下子止住了步伐，回头难以置信地垂眸看着他。那男生急刹不住，闻衍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多、多谢！”他下意识扶眼镜，扶到眼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戴过眼镜了。
　　“没事。”闻衍极有分寸感地松开手并退了一步，“你没戴眼镜，一时没认出来，不好意思。”
　　他语气算是平静，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了，他是通过那个黑黢黢的巷道来到这个世界的，既然他可以来，那么其它人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进来，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来到这里的异界人。
　　这种事情，他以前也不是没想过，但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想着也只是想着了，本质上还是得过且过，并没有真正去解决这个问题。
　　可今天却突然在修真界遇见了大学校友。
　　说一句猝不及防是真实写照，说被吓得目瞪狗呆也不为过。
　　“你……真的是那天帮我提行李的小哥哥吗？”那男生怯生生地问。
　　闻衍无奈：“我不是和你说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叫我小哥哥吗？”
　　“我要考考你！”
　　“如果是一套高考试卷的话那我没时间，我现在有急事，有什么话等我从清和茶肆出来再说可以吗？”
　　“就一句话！”
　　那男生看出他想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闻衍忽然想起在双修的时候顾剑寒最爱咬他的手腕，疼了也咬，舒服了也咬，哭了也咬，勾人的时候也咬，咬得不重，但看着吓人，导致他手腕处常常是伤痕斑驳。
　　要是放在过去，别人拉一下他的手腕也就拉了，男人之间勾肩搭背都不算什么，不必如此敏感。但是顾剑寒是有点轻微洁癖在身上的，要是他知道他的手腕被别人拉了，以后不咬了怎么办？
　　或者说更严重些，以后不和他双修了怎么办。
　　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闻衍头疼欲裂，感觉快被自己蠢死了。
　　他从那男生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清和茶肆竹匾上。
　　“你要是实在等不及，那便边走边问吧，因为我也有急事，不能多等。”
　　他怕多等片刻，那莫无涯就把他师尊给吃了。
　　闻衍朝那边走去，脚步比方才慢了，那男生便也跟了上来。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当时情况太匆忙，本来准备搬完行李之后请你吃饭的，没想到突然出了这样的变故。”
　　闻衍并不想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出于礼貌还是随声附和了一句。
　　“我叫段音，是历史学院的，小哥哥你是什么学院的啊？”
　　“我们现在讨论这些还有意义吗？”闻衍叹了声，把话题拉回到原点，想让他早问完早走，“你不是说有一句话考我吗？”
　　“基本上已经确定了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如果你想听的话我还是可以问一问的。”
　　作者有话要说：　　闻衍：不，我不想听，别问。

第74章 、控制不住
　　“但说无妨。”
　　段音笑了笑，问道：“你知道衬衫的价格是多少吗？”
　　刻进DNA里的答案——
　　“九磅十五便士。”
　　“真的诶！小哥哥你好厉害！”
　　“闻衍——叫我闻衍就行。”闻衍拒绝了他的靠近，朝他正色道：“前面就是清和茶肆了，我进去之后还要去深阁，那里面没有弟子腰牌是进不去的，我要去找人。不如在此就先行别过，以后如果有缘再聚，你看如何？”
　　段音有些好奇地问：“你去找谁呀？你有大宗师的弟子腰牌吗？”
　　“我去找我的男朋友，腰牌在这。”他拿起腰边那枚玉玦给段音看，却被段音一下抓住了。
　　“好精致的玉啊！”他真心地感叹道，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闻衍方才话里的意思，“什么男朋友啊？小哥哥……不对，闻衍同学你不是男的吗？怎么会有男朋友？而且你到这边来才多久？怎么就和这边的人扯上这种关系了呢？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他神色仿佛非常惊讶，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别开这种玩笑啊。”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也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闻衍暂时没有心情和他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扯回玉玦，索性一路上都选择闭口不言。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茶铺茶桌茶椅，中间留给行人的通道很窄，于是他们穿行得也很艰难，暂时没有闲聊的余暇。
　　“你不打算回去了吗？你难道甘心留在这里一辈子，以一副蝼蚁的姿态存活于世吗？”
　　终于穿过拥挤的露天茶坝，闻衍走得太快，于是段音便扯住了他的袖口，抬眸含泪问道。
　　“我们这种现代人在修真界，根本没有天赋，被他们压着打，却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大半年了，你难道还没有过够吗？”
　　“……我从来都没有过过那样的日子。”闻衍从他手中扯出自己的袖子，神色有些冷淡，“我运气很好，一过来就遇见了一个很爱我的人，也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他把我宠得没话说，把他最珍贵的东西全部都给了我，所以我一天也没吃过苦头。”
　　“你……”
　　“但是他现在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很着急，所以想请你暂时不要跟着我。因为我们等会儿要处理的事情可能非常复杂，我没有办法顾及你，而且我男朋友看见我身边有别的人是会吃醋的，还请你理解一下，抱歉了。”
　　段音理不理解都没有关系，因为深阁是有清虚门弟子把守的，没有大宗师的弟子腰牌不会放人。
　　“那闻衍同学你多久出来啊？”
　　“我也不太清楚。”
　　他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没办法提早预估时间。
　　“那我在这儿等你吧！我还有一些话想和你说！好不容易能在这里遇见你，这样的缘分可能很难有第二次了，这么算起来我们还算老乡呢！”
　　“不用等我。”
　　闻衍已经算是很自来熟的人了，不知道为何却觉得这人比自己要自来熟多了，他们只不过是在大学门口曾有一面之缘的校友而已，恰巧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若是放在平日里闻衍也许有闲心和他唠唠嗑，但是这种时候被人缠着真的没人会高兴。
　　同一个地方来的又如何，这个人不对他的眼缘，他并没有交友的欲望。
　　“我等会儿接我男朋友出来也是直接回去了，暂时没有空和你闲聊，实在是非常抱歉。”
　　他走到深阁入口，将弟子腰牌出示给守门弟子看，这也是对双生子，不过是一对姐妹花。
　　穿的是赤色弟子制服，这种颜色的制服应当是揽月湖揽月师太的关门弟子。传闻道那位师太断情绝爱，在三界负有心狠手辣之名，曾言杀尽世间所有负心汉，其门下弟子常年在三界各地游荡，若遇见男子负心之事便出手相杀，即便是在正道门派清虚门内，行事也往往不受拘束，道法是逍遥自在，遵循本心。
　　三界所有的大宗师之名都是靠人命堆起来的，不论正邪，手里都不可能没有鲜血。更何况当年是清虚门内急需能镇得住魔界，也能镇得住其他门派的大人物，当时揽月师太是最好的人选，即便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冬知雪也得将揽月师太安置在门内。
　　否则，清虚门也便不是今日的清虚门了，或许早就被其它门派群起而瓜分之也说不定。毕竟那时青黄不接，顾剑寒还未在修真界斩露锋芒，陆闻青还在人间江南四处游荡。
　　“闻师弟，深阁只允许大宗师及其嫡传弟子进入商讨三界要事，不允许带亲友入内，所以您这位友人是不能进入的。”
　　闻衍点点头，示意段音离开。
　　“闻衍同学，那……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不然我以后连去哪儿找你都不知道。”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闻衍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咒纹繁复的传音符递给他。
　　“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需要帮忙，可以燃烧掉这张符纸，在心底默念我的名字，并告诉我你的位置，我听到之后，不出意外的话便会过去找你。”
　　“好酷哦！”段音拿过那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冲他不好意思地笑，“那就不打扰你啦！祝你顺利！”
　　闻衍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段音也朝他挥挥手，不过闻衍转身太快，因此并没有看见。
　　深阁是竹枝村唯一一个超出地面十丈的竹制建筑，其实就是一个掩映在丛丛湘妃竹之后的竹楼，四角如喙，各有一只白鸥在尖角上镇守，明明还不到夜间，屋檐上的一串串花灯便已经亮了起来，清一色的明红色火焰，在各式各样的花纹中摇晃闪烁，美不胜收。
　　那些花纹都是根据各门各派大宗师印纹画的，每一盏灯下的流苏间都悬挂着一枚大宗师星棋，当对应的大宗师及其弟子进入竹扉时，那星棋便亮起来，花灯也比之前明亮三分。
　　所以，光是看竹楼上的花灯就能判断这里面有哪门哪派的人，可惜闻衍视力不怎么好，远远看过去时是一片模糊。
　　他也不执着于这个，他知道顾剑寒在里面，这就够了。
　　因为门口把控森严的缘故，这里的环境比外面要清幽得多，一路沿着青石小道走过去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北风吹过竹影摇曳，配上前路花灯明灭，青天白日之下，还颇有种鬼影幢幢的错觉。
　　但闻衍无暇顾及这些。方才一直被段音缠着，进入深阁大门后，他便知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在众多大能的感知范围之内，他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便不敢从乾坤袋里拿出手机继续定位了。
　　只能自行去寻找了。
　　闻衍踏上三阶石梯，轻扣竹扉，缓缓将竹扉推开，至此，竹楼上画有冷月纹的花灯又亮了三分，比正常时候亮的花灯共有十八盏，其中也有魔界莫无涯的曼珠沙华纹花灯。
　　深阁从外面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竹楼，走进去才知道那里面高不可见，而且十分宽阔，料想是在小竹楼里开辟的隔世空间。其中悬空参差分布着数十个竹岛，每个宗师都有自己的竹岛，竹岛上空布有阵法，非该宗师及其嫡传弟子不得误入，每个拜访者进去的时候便御空朝自家的竹岛飞即可。
　　从他缓缓推门直到走进去大约几息的时间，其间没有一个人探头往下看过他。修士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无需用目力便能感知到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闻衍没有那么强大的感知能力，却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正在饮茶的师尊。察觉到他正在往这边看，顾剑寒才垂眸与他远远地对望一眼。
　　只是那轻轻一眼，闻衍便委屈得不行了，运灵御风朝他飞了过去，站在他的面前，抿紧唇红着眼，看着他不说话。
　　“你怎么来了？”
　　闻衍更受伤了，原本因为受伤而变得稍微有些哑的嗓音如今更为低沉：“怎么，我不能来么？”
　　“……你这是什么态度在和本座说话？”
　　顾剑寒现在没办法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所有计划都在为着今天做准备，前世血仇正与自己共处一室。他瞒着闻衍不想让他看见这些血腥肮脏的东西，却没想到他还是这么鲁莽冒失地来了，之后的计划，他要如何开展？
　　闻衍哪里都好，哪里都可爱，就是总碍事这一点让他有些心烦。
　　人在心烦的时候总是看一切都不顺眼，平日里要是看着闻衍这样一副委屈的样子，顾剑寒早就想方设法地哄了，可今日他却没有多少要去哄的想法，只希望他尽早离开这里，否则他没办法杀个尽兴。
　　而这话落在闻衍耳朵里，便是一声巨大的拉响的警报，震得他原本便没痊愈的五脏六腑又隐隐发疼。
　　是因为莫无涯也在这里吗？
　　他居然这么吼他？
　　他平日里很少这样凶他的。
　　他下意识在各个悬浮的竹岛上寻找莫无涯的身影，红衣白发，红衣白发……
　　却见很多红衣白发的人。
　　只要是魔修，那便都是清一色的红衣白发。
　　但更多的他也不知道了，他只看过文字描写的画像，知道莫无涯右耳上垂着一只由穷奇乳牙打磨而成的坠饰，其上镶嵌着绛色琉璃泪，那是魔宫宫主的身份象征。
　　还没找到人，他便感觉一股冷冽的灵力将他拦腰拉进了竹岛中央，彻底进入了顾剑寒的冷月结界。
　　在结界中，顾剑寒可以开启隔音阵，如此，他们的交谈便不会被其它人听见。
　　“别乱看，那些人的脾气可没有为师这么好，多看一眼你是会被杀头的。”
　　“师尊的脾气也不见得好。”
　　顾剑寒将茶盏轻轻搁在竹桌上，沉默地凝望他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在生为师的气么？”
　　“不敢。”
　　“你都这样和为师说话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最近倒是恃宠而骄得很，处处就知道惹为师生气，到头来还自己先发起了脾气。”顾剑寒半真半假地恐吓道，“回去便罚你。”
　　他一提起最近，闻衍的底气便散了不少，但还是觉得顾剑寒今天对他太凶了，那股委屈劲儿汩汩地往上冒。
　　“师尊怎么罚我都好，我都认，但是我们可不可以先离开这个地方？”
　　“为师为何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煞费苦心，步步算计，终于到了能重创莫无涯的时候，闻衍为何非要在这里阻拦？
　　他乖乖地回去练他的剑不好么？
　　这傻孩子。
　　“因为这里很危险。”闻衍方才没找到莫无涯，却把魔界四大统领都对上了号。
　　最靠近他们竹岛的那位，随身带着一只纯种的万鬼牢恶犬，大抵是魔界最受欢迎的人物——驭兽魔君。他的领地是魔界生产魔兽驯服魔兽的地方，每个人想要拥有自己的魔兽，都要经过他之手，而且要经过他的试炼才能带走境内的魔兽。
　　稍远一点的那位，身边站着一位异域服饰的舞女，同时也是他这个月的关门弟子，那大抵是魔界最花名在外的人物——玉刹魔君，也是揽月派弟子最恨的男人之一，恨不能见一次杀他一次。
　　深阁守卫是轮流值守，这个月正好轮到了揽月派，然而揽月派弟子向来是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杀尽天下负心汉的，不知道为何居然还让他进了深阁。
　　与玉刹魔君平行的那位是古佛，再远一点是血观音，都是极为不好惹的魔界大人物，想必今日也是跟着魔界之主莫无涯来的，顾剑寒只有一个人，若是他们群起而攻之，他便是最中心待宰的羔羊，教他如何能不担心！
　　万一莫无涯直接抢人怎么办？
　　“为师自有分寸。”
　　他确实没想到魔界四大统领也会跟着来。这对于此时此地的他来说是坏事，但也不完全是坏事。魔尊和四大统领都离开了，魔界不就群龙无首了么？他早已传信给青鸾，下令偷袭魔宫和统领诸营，此时局势应该一片大好。
　　更何况，在冷月峰待了那么久，他也实在是压抑不住那股嗜血的欲望了，今日哪怕只留下一口气苟延残喘着回去，他也必须要给莫无涯一剑重击，重创魔界四大统领，看着满地血流成河才好。
　　事到如今，他也不怕打草惊蛇了。
　　“师尊为什么就是不听劝呢？”
　　“阿衍为何就是不听话呢？”
　　闻衍的心急如焚和满腔委屈似乎一点都传递不到顾剑寒身上去，顾剑寒的苦心经营和不甘不愿闻衍似乎也一点都不能理解。
　　他们原本是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人，此刻却如同水火一般不相容，平日里缠绵缱绻的眼神，此刻却是各不让步，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似的。
　　但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
　　因为闻衍眼眶越来越红，差点就要哭出来了，顾剑寒看着实在心疼，忍不住轻轻叹了声，软了眸色叫他过来。
　　仿佛就在等他这一句话似的，话音未落，闻衍便朝他跑了过去，坐在他身边的软垫上扒住顾剑寒呜呜地哭，但其实只是眼眶红，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架势做得悲惨十足，像只被抛弃又被重新捡回去的大型犬一样，抱着主人一通委屈地哭嚎。
　　顾剑寒最怕他哭，似乎让这么懂事这么乖的孩子委屈痛哭是一种罪过，就算不论罪不罪过的问题，他的心脏也会一抽一抽地疼。可能因为他的心在闻衍那里，闻衍疼，他便也跟着疼了。
　　“是为师不对，不该凶你。”他摸摸闻衍蓬松柔软的头发，轻轻抚过他微微颤抖的后颈和背脊，“怎么这么委屈啊，阿衍？快别哭了，小心别别人看了去，四处笑话你。”
　　闻衍立马收住了哭声，紧紧抱住顾剑寒，抿紧唇一抽一抽地哽咽。
　　“别不要我……师尊……我只有你了……”
　　顾剑寒简直冤枉：“为师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你成天脑子里胡思乱想什么呢？傻不傻啊？”
　　“别不要我……求你……”
　　顾剑寒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闻衍上次说这种话，还是在花神谷中，他向他表露心迹之前。
　　他原本以为那时候和他说了那么直白的，相当于山盟海誓之类的话，他就能明白他是他心里最不可或缺的宝贝，却没想到直到如今，他还是如此缺乏安全感，依旧抱着他哭着说这种话。
　　也许他应该生气的，应该指责他不信任自己，应该指责他成天东想西想，疑神疑鬼。
　　但他却没办法做出那样的反应。
　　光是听到闻衍这样带着哭腔向他提出这样卑微的请求，他便心碎得无法忍受了。
　　“你既然这样想的话……”顾剑寒顺着他的黑发，认真提议道，“不如我们回去就把道侣印结上吧。”
　　“之前我嫌麻烦，没有特地带你去三生石刻名字，也没有去姻缘司取结印红绸，没想到你还是在怕我离开你。”
　　“在三生石上刻上名字的两个人，生生世世注定都是眷侣，即便年老以后色衰爱弛，也会被天道的力量束缚捆绑在一起。”他说，“以前我觉得我们都是修士，除非入畜生道，便原本只有这一世，而且也不会色衰爱弛，便不必多此一举。”
　　“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么？”
　　他这话不像是问，而像是一声太过冷冽的叹息，轻飘飘地传进闻衍耳朵里，让他怔愣了好一会儿。
　　“师尊……是没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沙哑的声音才在结界内响起：“是我错了。”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师尊……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太怕了……我承受不住失去你的代价……我只有你，我没地方可去，离开你我就会死掉，所以……求求你……”
　　在闻衍心里，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才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原本顾剑寒和莫无涯有他们的感情线和剧情线要走，全是他在搅混水，处处阻拦碍事。
　　可是原著里他们的所有事情都写得清清楚楚，顾剑寒如何爱他，如何对他百依百顺，如何对他唯命是从，闻衍时时刻刻铭记在心，一瞬都不曾忘记。
　　顾剑寒有心病，他也有。
　　关于顾剑寒和莫无涯原本既定的曾经、现在和未来，全部都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每天看起来乐观自然，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心惊胆战。若是他走错了一步，做错了一件事，顾剑寒会不会对他丧失爱意，故事会不会回到所谓的“正轨”，都让他觉得心力交瘁。
　　有些东西，正在往失控的方向急速坠落而去。
　　“求我，便只是嘴巴上说说么？”
　　闻衍正在深深抑郁中，便听得顾剑寒来了这么一句，顿时愣在原地，忘了正在伤心什么了。
　　“别人求我办事，可都是重金厚礼，三拜九叩，我还不一定答应的。”顾剑寒稍稍撤了身，看见闻衍红红的眼眶，有些惊讶他居然没流眼泪。
　　他原本想为他擦擦泪的，这里视线太多，不好吻。
　　“师尊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的，我便都给师尊拿来，如果在我能力范围之外，可能要等一等，等我拼命修炼到可以拿到的时候便也给师尊拿来，但是在这等待的期间，师尊不能抛弃我。”
　　他试图和顾剑寒约法三章，却见顾剑寒轻声笑了笑，指尖抵上他心口，薄唇微启，宠溺道：“我要的东西，一定在你能力范围之内。”
　　“但具体给不给我，便要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师尊要什么我都给。”
　　“先别说得这么快，万一等会儿后悔就来不及了。”他的指尖从闻衍心口挪到闻衍还在微微发白的薄唇上，似乎有些疑惑，但想了想还是把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不会后悔的，师尊快说吧！”
　　他好像比顾剑寒更着急。
　　顾剑寒对他太好了，好到没有边际，也没有道理，他从小到大接触的东西都是等价交换，如果凭空被幸福砸进蜜罐里，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会叫嚣着不安。
　　他急需付出某样特别重要的东西，不是为了换取顾剑寒的爱，而是为了换取某种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心理安慰。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地自私。

第75章 、恶贯满盈
　　“我要玫瑰花、戒指和吉他。”
　　他将手指从闻衍唇上移开，张开五指迎着光细细打量，那瘦白的指节上空无一物，颇有种空落落的意思，让人看了便想套点什么东西进去，牢牢地拴住他。
　　闻衍这才想起在驿梅医馆前自己对顾剑寒说过的话。
　　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他每天训练得比狗还累一百倍，需要服用大量的聚魂散压下憔悴的脸色并帮助集中注意力，否则按那个训练强度他被顾剑寒发现是迟早的事。
　　他的确是给忙忘了，顾剑寒也没再提起过，于是这件事就被搁置至今，若不是他突然说要，他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这件事情。
　　说出去的话没能兑现，还要等他师尊亲口提，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混账的徒弟……
　　这么不懂珍惜的爱人。
　　“给，都给。”他抓住顾剑寒的手，喉咙酸涩得不像话。
　　他用带茧的虎口轻轻圈了一下顾剑寒的无名指，再伸手与他十指交扣。
　　“对不起啊师尊，我给忘了，都是我不好，让师尊等了这么久……我居然忘了。”
　　“不是很重要的事吗？”顾剑寒故意逗他，“当时还因为这个哭得那么伤心，差点就别扭得不答应和为师在一起了呢。”
　　“是很重要的事。”闻衍脑袋耷拉下来，像一只自知犯错的大型犬一样，不敢直视顾剑寒的眼睛，“我错了嘛，回去就在屋边种满玫瑰花，再去学学如何打磨戒指，吉他有点难，可能得委屈师尊先听听现成的求婚吉他曲，等以后……看有没有机会，我亲自弹奏给师尊听。”
　　顾剑寒耐心地听着他说话，看这意思是差不多哄好了，便也悄悄松了口气。
　　连冬知雪都说闻衍脾气好，性格温顺，极其听话，但只有他知道，自家的这只傻狗其实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失控生气撒娇，阵仗很大，却不过是想让他哄哄他。可是想要哄好他是很难的，每次都得换着花样哄，哄不好情况就会变得非常糟糕，实在是棘手万分。
　　可谁让他喜欢。
　　因为喜欢，他的一切缺点，都变成了值得心疼的地方，是需要耐心舔舐的伤口，可怜巴巴地等着他安慰。
　　更何况，他也只有这么一个缺点了。
　　当然，床笫之事另算。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他了，他探查过他的灵脉，该是没有什么隐疾才对。
　　或许只是觉得和他双修太无趣了罢。
　　顾剑寒这般想着，轻轻叹了声，颇有种忧愁的意味在里边：“那为师便等着了。”
　　闻衍以为他在怀疑自己又说话不算话，于是指天发誓道：“这次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如果忘了就让——”
　　顾剑寒眼疾手快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唇：“如果忘了，就让我惩罚你。”
　　闻衍想了想，师尊罚人的手段未必比老天爷的少，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顺道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给卖了。
　　终于把这件事解决了，顾剑寒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至东极的那个竹岛上。
　　顾剑寒的竹岛之上悬浮的是天青色冷月纹结界，而那个竹岛上悬浮的是深黑色曼珠沙华纹结界，那个地方离他们的竹岛有一些远，所以闻衍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顾剑寒的全部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移走，而飞到了那个竹岛的上面。
　　他大概知道那里面坐的人是谁了。
　　顾剑寒很已经明确地表示了不想离开的态度，他现在要是再提起这件事的话，无疑又会让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他没有办法，又不想呆在他身边什么事也做不了，于是沉吟片刻，细细思索有什么委婉一点的方式，能让他的目光从莫无涯身上移开。
　　于是，时隔大半年，他又想起了那本《茶言莲语攻略手册》上面的第二条：
　　「发现目标心有变，不要手忙脚也乱。适时搭话语气软，表达羡慕惹人怜」
　　真的有用吗？
　　闻衍也很怀疑。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
　　“师尊——”
　　“嗯？”
　　顾剑寒回应他的时候，都没有正眼看他。
　　“你好像一直在看那个哥哥啊。”
　　闻衍收紧指节，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顾剑寒的侧脸。
　　“别闹。”
　　闻衍的手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去，闻衍顿时就又委屈了，自己的男朋友一直盯着别人就算了，自己碰碰他还要被打，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他向下抿了抿唇，闷闷道：“我好羡慕他能被师尊这样看着，这么认真，全神贯注的，不像我，永远只能站在师尊身后，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师尊，师尊还不一定能发现。”
　　“我要怎么做，师尊才能这样看着我……我想要师尊就看我一个。”
　　顾剑寒：“……”
　　这傻狗认真的吗？
　　他恨不得将莫无涯碎尸万段，恨不得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他眼底深藏的恨意，闻衍这傻狗看不见吗？
　　还想让他这么看他？
　　“你先……给我闭嘴。”
　　顾剑寒不悦地警告道。
　　闻衍看出他真的动了怒，便立刻噤声，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好像他说什么都是错的，都会惹顾剑寒生气，顾剑寒都不喜欢。明明他就在他身边，他的目光却一直为另一个男人流连。
　　闻衍垂眸，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样宽厚，却又是那样一无所有。
　　隔着竹雾浮云，他也跟着顾剑寒朝至东极方向望去，想看看到底是如何惊才绝艳的人物，引得顾剑寒如此心旌荡漾。
　　他看不太清楚，却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与谁对上了视线，那道视线带着隐忍的狂热和经久不衰的崇拜，似乎从很久远的前尘传来，一直蔓延到如今这个冲突一触即发的危险局势。
　　直到顾剑寒瘦白的手背挡在了他眼前。
　　“本座的人，准许你乱看了么？”
　　“阿寒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徒弟，那不也是本座的师侄吗？你还要叫本座一声哥哥的。”
　　莫无涯的声音很低沉，微磁，且总有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里边，让人难辨真假。
　　“闻衍师侄，方才听你叫本座哥哥，真是乱了辈分，不如叫声师叔来听听。”
　　闻衍：“……”
　　他方才是因为在跟顾剑寒撒娇，为了让自己显得弱势些，才故意说了那种称呼。
　　说的时候不觉得，被莫无涯专门挑出来说，便真的有点社会性死亡的意思了。
　　可是——
　　“师尊！你没有开隔音阵吗？”
　　他抓紧顾剑寒的手，难以置信地问。
　　“……我看把你哄好了，就撤了阵。”顾剑寒心里也一阵不舒服，纯属是被莫无涯的不要脸给恶心到了，“少来占我徒弟的便宜，莫无涯，你也配他的一声师叔？”
　　莫无涯低声轻笑一会儿，静谧的深阁穿来一声杯盏轻扣案面的声响。闻衍抓下他师尊的手，放在手心安抚地揉了两下。
　　“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伤身体，别人生气师尊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顾剑寒紧绷的神经还真的在他傻乎乎的碎碎念里缓缓放松了些，他偏头绵绵地剜了他一眼，以唇语骂他——傻狗。
　　闻衍原本正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四周，想着破局之法的，结果却被顾剑寒一眼勾得摸不着边，愣愣地盯着他微动的唇，心里叫嚣着想亲想亲。
　　他已经一天没亲过他师尊了。
　　不过……他师尊是不是和莫无涯闹别扭了？莫无涯的话还好，他师尊说话却处处冒着火气，一点也不留情面，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莫无涯仰慕之至的样子，反而透露着一股憎恶的意思。
　　但是话说回来，顾剑寒平日里说话其实就是这样的，对他和冬知雪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二，但也不是永远例外。有时候他惹顾剑寒生气了，他也一样会恶语伤人，冬知雪也有和他发生龃龉的时候，直接将他扫地出门也是常有的事。
　　顾剑寒的脾气真的很差，这一点是修真界公认的事。他再怎么喜欢他，也无法在这件事上为他避讳，只是——
　　顾剑寒朝他发完脾气之后，又会别别扭扭地过来道歉，这种时候他就假装特别生气，特别伤心，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好了，这样的话，无论他提多么过分的要求顾剑寒都会满足他。
　　还会主动亲亲他，主动坐在他身上，主动诱惑他，不过他跟顾剑寒这么久了，对于美色的抵抗力还算顽强，可不是会被这两下子就迷晕的男人。无缘无故大发脾气那可是恋人间很严重的错误，怎么能让顾剑寒蒙混过关，非得逼着他写完五千字的检讨才算完事。
　　每次他坐在一边监督顾剑寒写检讨书的时候，他总觉得那蘸满墨汁的笔似乎都被气得轻轻发抖，杀气腾腾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往他脸上杀来了。
　　他也犯错的时候，还不少，然而顾剑寒却不让他写什么检讨。检讨虽然免了，可那罚他的手段却是五花八门的，小黑屋，限制释放，蒙眼捆绑……每一种都是不折不扣的折磨，让他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当然——没有说顾剑寒老的意思，三百余岁的渡劫期修士，在近千年来的修真界还是独一个，用他们那个境界的寿命来衡量，顾剑寒也不过是一个少年郎。
　　“方才本座的提议，阿寒想了那么久，可清楚了？”
　　闻衍记得这个剧情点。
　　莫无涯与顾剑寒在清虚门山脚相会，共同商议如何架空冬知雪的权力，最后顾剑寒出卖冬知雪，将清虚门一切底细交代清楚，由魔界全方位制订拉冬知雪下马的计划，顾剑寒则继续待在冷月峰上，时不时接应一些魔界卧底，并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一些莫无涯的眼中钉。
　　是极为关键的一个剧情点。
　　从这里开始，在顾剑寒的背叛和配合之下，魔界的勃勃野心开始全面向清虚门渗透，不出六年时间，便将清虚门蚕食而空，即使最后顾剑寒临时反悔想站在清虚门那一方，也无法挽救那个早就被魔界势力完全掌控的大门派了。
　　莫无涯所说的，方才的提议，应该是指让顾剑寒彻底交代冬知雪的底细，以此来换取回魔宫七日游的资格。
　　闻衍：傻子才答应呢！师尊现在有了我，不可能再对你的那点小恩小惠那么执着了！
　　“本座……”
　　顾剑寒突然心口一窒，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便从心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面色如常，然而心口早就砰砰狂跳起来，随后他便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所做何事了，只是抬起一双略空洞的猫眸，朝着莫无涯的方向，软声道：
　　“涯哥哥想要的，阿寒自然会为你取来。”
　　闻衍还没听过顾剑寒这样说话。
　　甜得发腻。
　　他原本还在气势汹汹地瞪着至东极看，虽然他近视，也看不清什么东西，一听这话赶紧难以置信地扭头，却发现他师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心都快碎了不说，肺都快气炸了。
　　“师尊，你真的叫他哥哥……”他精神都有点恍惚，心碎地扯他的衣角，“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呵呵呵……”莫无涯低沉微磁的笑声在深阁内回荡，颇有种余音绕梁的感觉，“这下你相信了？可以叫声师叔听听了么？”
　　闻衍将顾剑寒抱进怀里死死护着，顾剑寒反常地挣扎起来，眸中似乎有血色，看那股凶狠劲儿貌似想运灵攻击他，却不知为何运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改为重重地咬在他的胳膊上。那一口根本没收力，还好冬天的衣服柔软，不然极有可能倒磕坏了牙。
　　闻衍被咬得很疼，没见血，但就是很疼，不仅胳膊疼，贴在顾剑寒右臂上的心脏也疼得不行。
　　他知道顾剑寒喊了莫无涯几百年涯哥哥是一回事，可是亲耳听到顾剑寒当着他的面喊别人哥哥又是另外一回事，抱一下还要挣扎，咬人还那么疼，他这个男朋友当得也太悲惨了些。
　　“去死吧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少来蛊惑我师尊！我是不会把师尊让给你的！”
　　此话一出，满堂哄然大笑。
　　在座的十有八九都是大魔头，包括他怀里抱着的那位也不是什么真正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他们都是看着顾剑寒长大的，顾剑寒之前对莫无涯的种种跪舔行为，他们都看在眼里，早就清楚他是个什么下贱货色了。
　　这个无知小孩居然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把顾剑寒当宝贝月亮一样捧在手心怕沾了灰，不知道该说他是真有种才好，还是说他蠢到家才对。
　　“恶贯满盈？”
　　莫无涯极慢、极缓地重复了这四个字，最后微微下沉的语调透露了一点明显的嘲讽和愠怒。
　　闻衍却没理他，捧起他师尊的脸细看，发现他师尊漂亮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他的身影。
　　他觉得很奇怪。
　　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顾剑寒很少会对他不耐烦，但是从他进入深阁以来，顾剑寒很多次都差点直接把不耐烦三个大字刻脑门儿上了。
　　刚刚还在对莫无涯冷言冷语，下一刻对他说话时的语气就甜腻胜蜜。
　　方才还好好哄着他，现在下口咬得那么重，却像是一点都不心疼。
　　他现在抱着的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师尊吗？
　　闻衍看着他失神的双眼，很小声很小声地唤了一句：“师尊。”
　　顾剑寒被他捧着脸，好看的眉蹙成忧愁的模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轻轻扑了下乌黑柔软的睫绒，薄唇微启，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然而却一直哑然无声。
　　“师——”
　　他还未说完，怀里的人就突然凑上来扒住他的肩咬住了他的颈侧，似乎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咬到他鲜活跳动的颈动脉。
　　饶是如此，汹涌的血液还是从他唇角汩汩地流到衣襟，染红了大片大片黄白色的高阶弟子制服，闻衍第一次发现顾剑寒咬人居然这么疼，疼到几乎让他全身发冷，差点一下失去知觉。
　　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闻衍推不开顾剑寒，便只能偏头捂住口鼻，因此他没看见的是，那群魔头正因为他的血腥味变得隐隐躁动起来，尤其是莫无涯，甚至已经从软垫上站了起来，展臂深吸这令人着迷的正统之力。
　　哪怕经过异世轮回，也依旧教人意乱情迷。
　　“师尊……你是想……要我死吗？”
　　闻衍一只手还与他十指交扣着，他轻轻摩挲他的无名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变得和顾剑寒一样冰冷。
　　“我很……碍事吗……”
　　“师尊……怎么不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谢阿寒的款待！”莫无涯抬手轻抚自己右耳上的乳牙耳坠，朝闻衍笑眯眯道，“若是阿寒对你不好，师叔这里的大门时刻为你敞开。”
　　闻衍护住顾剑寒的后脑，忍着疼痛回头与莫无涯对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全然不见一点暖意，冰冷的仇恨和嫉妒如同阴翳一般占据了他的眼眸，至此，他才真正算是和莫无涯这个人——而不是这个角色——结下了梁子。
　　“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群魔头都笑了起来，指着他不知道在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然后便推推嚷嚷地走了。他本来就重伤未愈，现在又失血过多，耳边嗡嗡的，听不太清楚，只是感觉到肩膀上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砸了上来，比冷月峰上经久不化的冬雪还要刺骨。
　　可是颈侧还是那样痛，顾剑寒根本就没有松口。他觉得好累，好困啊。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
　　可是要睡的话，一定是要抱住他师尊才能睡得着的。
　　闻衍不知道顾剑寒怎么了，问他他也不说话，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咬，这种咬法完全不像是小猫故意和他玩闹一般地咬，而是猎豹在捕猎时血腥又残忍地咬，目的不是想哄他开心，而是要他去死。
　　“雪堂……”
　　我死了，你会开心吗？
　　*?*?*
　　闻衍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冷白僵硬的、死气沉沉的平机，他认得这是顾剑寒的床。当时他们睡过一次，觉得床板太硬，于是顾剑寒专程去司织坊买了好几床软褥回来，那价格，让他出一辈子的任务，赚回来的灵石都不一定能买到。
　　床单换过了，没有了顾剑寒冷冽微苦的莲子香，床顶的那袭绣满冷月纹的天青色纱帷也被撤下了，床栏上坠的那个八角玲珑香囊也不知所踪。
　　闻衍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颈侧的异物感很明显，他才服用过不少返生丸，数日之内再用丹药或是其它治疗术都是没有效果的，于是大概只能先上药，用纯白细布缠了几圈。
　　好在顾剑寒的草药也是高阶极品的，很有效果，伤口愈合得很快，如今也不怎么疼了。
　　身上的衣物也换了，没穿外衫，软褥上还搭了一层雪白的羊毛小毯，像是生怕闻衍冻着，窗户也只开了小小的一道缝，还用结界挡着大风。
　　旁边檀木春凳上正燃着一盏黄粱香，高阶安神香，之前顾剑寒也给他用过。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顾剑寒去哪儿了？
　　闻衍掀开被子，随意披了一件雪绒鹤氅在身上，戴上自己的黑框眼镜，趿拉着那双柴犬棉拖鞋四处找人。
　　他这次没有借助手机的定位功能，只是在落星阁内一间一间地寻找，他没有故意放轻脚步，似乎就是想告诉顾剑寒他的态度，更何况落星阁就是顾剑寒的地盘，哪怕他放得再轻，顾剑寒想听还是能听得到。
　　他找遍了所有偏僻幽暗的角落，最后终于在冰莲雾池中央的雪溪亭找到了要找的人。
　　他那么高傲那么珍贵的师尊，此刻抱着一堆染血的衣服蜷缩在雪溪亭的角落，漂亮的猫眸里淌着血，浑身痉挛似的发着抖，泪痕犹湿，披头散发，忽忽如狂，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丧夫的疯子。
　　闻衍看着他，身体还记得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颈侧的伤突然疼到无法言述，然而心却驱使脚步迅速朝他飞奔而去，不管什么爱与恨，也不管什么对与错。
　　他扑到他身边抱住他，为他披上他刚刚用身体温好的鹤氅。

第76章 、年纪轻轻
　　“这是谁家的师尊在这里偷偷哭啊，好可怜好可怜……如果没有人抱，那我就先抱回家啦。”
　　顾剑寒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这半年来，他一直很注意给顾剑寒保暖，不让他去温度低的地方，处处小心，就是为了不让他受寒。他经常抱他，不抱他的时候也让他穿得厚厚的，或者盖上厚被厚毯，缠着他动起来陪自己练剑，练完剑就去泡温泉。
　　所以……顾剑寒身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像一具僵硬的尸体。
　　顾剑寒赤着脚，脚心到脚踝惨白一片，连摸一摸都会被冻伤。闻衍把自己那双带有柴犬耳朵的棉拖鞋脱下来给他穿上，一边念叨着好冷好冷，一边环过他的肩胛和膝弯，打算把他打横抱走。
　　他以为顾剑寒至少会挣扎几下，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情绪非常失控。他也做好了准备，无论顾剑寒如何挣扎他都不会放开他。他很擅长哄他，哪怕顾剑寒身处入魔状态都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虽然……今天这个状况看起来并不比入魔时好多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顾剑寒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尽可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指甲掐进自己的胳膊。他脸上血泪纵横流淌，像是被闻衍烫痛了一样，犹如受伤的幼兽一般，颤抖着发出阵阵痛不欲生的呜咽。
　　闻衍硬生生地将他的手指掰开，不许他自己掐自己，还专门用手帕将他的伤口包了起来，用带茧的指腹给他拭脸上的血。
　　来到修真界已经大半年了，顾剑寒并没有把他当花瓶男宠豢养，而是带他出任务、长见识、陪他真刀实剑地进行训练。
　　他已经见过太多血了，那些腥臭的、残忍的气味和幼年时期如出一辙，当他真正接触很多生命的转瞬即逝，太多次直面那些猩红的鲜血之后，便发现那些东西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恶心恐怖。他对血的接受度已经提高了很多，只要不是血流成河的程度，他勉强还能忍忍，更何况这是顾剑寒的血，他在发抖，在害怕，在流泪……
　　“师尊。”
　　他轻声唤他，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明朗，只是因为重伤未愈的缘故显得稍微虚弱了些，傻傻笑起来的唇角弧度也略显浅淡苍白。顾剑寒望着他怔怔地流泪，嘴唇被咬破了好几处，满脸都淌着苦涩的，裹挟着眼泪一起夺眶而出的鲜血。
　　闻衍心疼不已：“哭就哭嘛，怎么还流血了，擦还擦不干净。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身上一块肉都没少，人也没痴傻，还能抱着师尊健步如飞，师尊怎么倒还一副死了丈夫的样子，是不希望我醒过来吗？”
　　“住……口……”
　　他的嗓子坏了。
　　那种弹石振玉的冷冽声音完完全全被另一种阴郁嘶哑的声线取代，他一启唇，被尽数咽下的悲恸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那样撕心裂肺地号啕着，隐忍到了极点以至于爆发迸裂的哭声回荡在静谧的雾池上空，连那一朵朵常开不败的冰莲都为之摧折。
　　能哭出来是好事，闻衍一边将他抱起来，一边自我安慰地想。
　　但是不能哭太久了，否则会把身体哭坏，顾剑寒底子本来就不算好，千万不能伤了根。
　　他找人的时候有些急，忘了带乾坤袋，现在灵力还没恢复好，暂时没法用，于是只能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去。
　　顾剑寒在他怀里痛哭失声，剧烈颤抖，像一只遭到巨大创伤的木偶娃娃，稍稍一碰就会支离破碎。冰裂一样的细纹似乎正沿着他的身体逐渐蔓延，等他下一声哭没有接上的那一刻，就是他在他怀里碎掉的时候。
　　闻衍差点被自己的想象吓破胆，赶紧疾步跑回温暖如春的屋内，把怀里的漂亮木偶放进细绒软褥秋千床里好好安置着，摸摸他冰冷的脸颊，确认上面没有冰裂才陡然松了一口气。
　　这个秋千床在落星阁最西边的一个小厢房里，这个房间除了这个秋千床再无其它什么大物件，是顾剑寒专门用来窝着看日落的地方。
　　从这里可以看到从冷月峰至高峰到清虚门丘陵平原所有的光景，每当日落时分，天边开始燃起大片大片斑斓浪漫的晚霞，伴着晚风随意卷舒。青林背后是金色的云锦，起伏的山峦和丘陵各有千秋，各门弟子结伴御剑穿梭在纵横阡陌中，七分寂寞，又显出两三分勃勃生机。
　　“我去给师尊打点热水来洗洗脸。”闻衍故意逗他笑，“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小花猫，一脸血，还乱七八糟的，如果不洗干净的话，一定会把整个清虚门的野猫都吓跑。”
　　顾剑寒哭得更厉害了，不过收了声，坐在软褥上一抽一抽地哽咽，连指尖都痛到发麻。
　　他艰难地抬手，似乎耗尽所有的力气，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颈侧的白色细布。
　　闻衍还没应激性地反应出疼痛，他却先一步死死捂住唇，倒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痛喘起来，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可是心脏却还是如同被锐器刺穿一般，真实而惨烈地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竟像是马上就要疼到死掉。
　　“师尊？！”
　　闻衍第一眼在雪溪亭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一定在愧疚，一定是在为了咬伤他的事情追悔不已、痛苦不堪。
　　老实说，那一瞬间，他的愉悦是要大于心疼的。
　　顾剑寒越后悔越好，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他都有理由劝服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继续爱他，继续为了保护他而做一些原本毫无意义的事情。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糟糕。
　　一切都乱了套。
　　“师尊……听话！把手拿开……把手拿开！你会呼吸不了的！听话好不好？你别这样！”
　　闻衍越是着急，手上的力气就越大，顾剑寒受到越大的阻拦，挣扎的痛苦也就越深。当他双腿开始无意识地乱蹬，血泪从眼角漫溢而出的时候，闻衍才慢慢放开手，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道。
　　“师尊，既然你这么想死的话，我就成全你吧。”
　　“你在黄泉路上走慢点，等我去杀了莫无涯之后，便来找你。”
　　“因为我很菜啊，你也知道的，可能还得苟活不少时间。师尊最好走两步就睡一觉，走两步再睡一觉，梦里也要有我才好，这样等我追上你的时候，我也没离开你多长时间，师尊也不会因为太过想念而偷偷哭鼻子了。”
　　“还有……路上要注意安全，穿厚一点，别着凉了，你的厚衣裳我都放在主卧的大衣柜里，等会儿我就烧给你，你得记得拿，再见面时我看不到我烧的那些衣服，我是不会再叫你师尊的。”
　　“大概就先这些吧，之后你记得每天都要托梦给我，或者我每天加睡一个午觉，午觉的时候你也得来入我的梦。万一我突然想到什么要紧的事想要嘱咐你，你得来得及时些才是，否则我会超级伤心，一整天都会没有精神，于是真正见你的日子也得推迟……”
　　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观察着顾剑寒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动作都无法从他的眼皮底下逃出去，他看着顾剑寒的脸色越来越白，又慢慢地，稍微缓过来了些。眼角的血泪不再流淌了，手也放开了一点，呼吸正在逐渐变得顺畅。
　　他的身影在顾剑寒血红的猫眸里缓缓映了出来，不太清晰，而且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漠然。
　　闻衍在顾剑寒面前总是笑，一副傻乎乎撒娇的样子，偶尔不笑也是因为在生闷气，于是显露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但其实他真正严肃起来的时候是不傻的，虽然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但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在戏说。
　　往往是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十分薄情。如果说顾剑寒的冷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严寒，那么他的冷大概是夹杂着一点生机的料峭春风，往往一吹就是遍体生凉，不太凛冽，但也足够刺骨。
　　好不容易熬过整个隆冬时节的飞鸟，却最容易在这种春风下被活活冻死。
　　“师尊，你说……是不是？”
　　“只是可惜了，我们连大婚还没办，道侣印还没结，也还没有一起去看过江南塞北大好风光。唉……尤其是我，年纪轻轻的，才十八岁，就因为太爱师尊，舍不得师尊一个人孤独寂寞，就要待在酆都做生生世世的鬼——不知道酆都那边风景如何，不过大抵是比不上外面了，否则人们何必求生若渴，早点死掉不是更好？”
　　顾剑寒很明显地，有了剧烈的动摇。
　　他抿紧唇看着闻衍，那眼神是那样地伤心，又是那样地脆弱，好像只要闻衍再扇动一下翅膀，他的生命就会因此掀起巨大的海啸。
　　“师尊……酆都有好吃的吗？有新鲜的食材吗？有整洁干净的厨房吗？阎王爷允许我们吃饭吗？如果他不让我们吃饭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阎王爷：……勿cue

第77章 、尸香子蛊
　　“这些都是必须考虑好的事情，如果——”
　　他说着说着，终于感觉到衣带被拽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十分温顺的小猫抬爪抓了一下身边的毛绒球，悄无声息的，却是一个明显的退让信号。
　　他也不装什么听不见了，趁着这个机会就往秋千床上猛地一扑，还好秋千床是用了术法加固的，否则这一下可能俩人都得直接摔地上去。
　　顾剑寒闷哼了一声，偏头躲过了他的亲近，先用濯洗术将自己身上弄干净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攥住了他窄窄的袖口。
　　因为袖口太窄，他的手指便总爱碰到闻衍的手腕，他像是被烫痛般地不停缩手，然而却舍不得放开衣袖。
　　闻衍压着他，过热的体温灼伤了他冰冷的空壳，他却只觉得想哭。在遇见闻衍之前，他是从来不哭的，总觉得这是一种太过懦弱的举动，于事无补不说，还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于是无论遇到再深重的苦难与灾祸都不会流一滴眼泪。
　　世人都道他冷血狂妄，岂知他也有愁情柔肠。
　　“师尊是不是舍不得我了？”
　　闻衍蹭蹭他冰凉的脸颊，带茧的指腹从他的指尖划到他柔软的掌心，再触碰到他疯狂跳动的脉搏。
　　“师尊就是舍不得我了，舍不得和我分开，又舍不得让我去酆都吃苦。”
　　他理所当然地撒着娇，过长的头发糊了顾剑寒一脸，顾剑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闭了眼，声音还是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爱你。”
　　他这话说得比遗言还像叹息。
　　闻衍沉默片刻，却没说什么“我也爱你”之类的话，只是稍稍抬起身，双肘撑在顾剑寒身侧时牵扯到了颈侧的伤。
　　他那么怕疼的人，以前连指尖戳破一个小口都要扒住顾剑寒哭天抢地的，此刻却连一声也没吭，唇都不抿一下，双手捧着顾剑寒惨白的脸，故意特别灿烂地笑了一下。
　　顾剑寒被那笑容晃晕了眼，他那颗药石无医的心脏和残破不堪的魂魄，被闻衍泡进了温暖甜蜜的糖罐里，不需要动弹就已经足够安适。
　　这样的笑容，甚至短暂地将他的目光，从那缠绕的纯白细布上吸引开来。
　　“师尊，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顾剑寒极缓地扑了扑绣密绵长的睫绒以示同意。
　　这时候别说什么交易，哪怕闻衍要他的命，他都不会说不答应。
　　“我亲你一下，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亲我一下，我也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都可以。”
　　“我们都要如实回答，否则就是背叛我们的爱情。”
　　顾剑寒怔了一会儿，似乎还是有些想流泪，然而没等闻衍说完，他便先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睫绒下方扑着两抹深深的青影，与惨白的脸色一相衬，更是显得格外憔悴，然而失了色泽的薄唇却微微噘了一点上来，那是一个极度明显而直白的索吻方式。
　　他需要依靠闻衍的气息续命，渴望与他唇舌交缠，然而却因为太过恐惧的缘故，甚至不敢告诉闻衍他想得到他的爱抚。
　　说实话，闻衍有些怕他的牙。
　　哪怕他想忘记，颈侧的伤口却还在帮他回忆起那时的一切。
　　但他还是亲昵地和顾剑寒磨了磨鼻尖，还撬开了顾剑寒的牙关，尽量安慰到他唇舌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细细颤抖的舌根也好，凉凉软软，又略带一点血腥气的薄唇也罢，甚至是他敏感的上颚，他尖锐的牙齿，以及他温热柔软的舌尖。
　　顾剑寒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得到这样温柔的对待。
　　他卖力地回应着闻衍的动作，却因为实在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精神，最终干脆只是贪婪地接受闻衍的爱，并依赖着这份被无情摧残却依旧温暖如昨的爱，熬过了那一场残酷的自戕。
　　明明是一个吻，却被他当作茫茫苦海中的浮木一般攀附，闻衍看他迷恋上瘾的样子，也不忍心撤身结束这个吻，恰好他也有自己需要确认的东西，便用力地多吻了会儿，直到顾剑寒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也慢慢热了起来，他才及时地退开，舔舔他殷红的薄唇以示安抚。
　　“师尊，好些了吗？”
　　顾剑寒失神地望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被亲得太狠之后，脸上总是会带些薄薄的酡红，看上去像是醉了酒，但其实除了半年前那一回，闻衍再也没见过顾剑寒饮酒。
　　他捧着顾剑寒微红的脸，稍稍有点犹豫。
　　明明早就想好要问什么了，甚至连这个所谓的交易也是为了那个问题专门提出的，到真正可以问的时候反而畏首畏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打心底说他是很想问的，可是顾剑寒现在精神脆弱得不像话，万一不小心又伤到他该怎么办……这是必须考虑好的问题，非常重要。
　　顾剑寒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说话。
　　其实他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是他没办法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闻衍，他宁愿自己受伤都不愿意让闻衍受一点委屈，更别提突然把他咬得那么狠，差点就……
　　差点就咬死了。
　　他也不可能再用那种恶心的语调叫出那么恶心的称谓，他和莫无涯是血仇，他怎么可能再对他抱有什么愚蠢的妄想和期待？
　　他哪一点比得上他的阿衍，明明珠玉在怀，为何他还会对那种人渣念念不忘？
　　他是疯了吗？
　　“师尊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就摇头，我们就换一个问题，方才没说这点，所以不算犯规。”
　　这么好的阿衍，他怎么忍心伤害他？
　　闻衍眼看着顾剑寒的眼眶里又慢慢蓄起两汪薄薄的清泪，吓得马上闭了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一下子瘫倒在他身上，没把受伤的那方露出来，语气轻松道：“我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想问什么了，不如先欠着吧，等以后想起来了再问。”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什么？”
　　“阿衍，你信我吗？”
　　闻衍指尖绕过他乌黑微翘的发尾：“有时候会犯一点蠢，被嫉妒蒙蔽的时候常常失去理智。但是只要师尊在我身边，让我相信，我就一定会相信师尊的。”
　　他微微顿了顿，又道：“我不信师尊，还能信谁呢？”
　　他踢掉顾剑寒脚上那双稍微偏大的犬耳棉拖鞋，和顾剑寒一起窝在秋千床里，将耳朵贴在顾剑寒心口，那微微跳动，微微起伏的地方。
　　“我从来没想过伤你，我爱你胜过一切，如果我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死去，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自己。”
　　“呸呸呸，师尊怎么净说些不吉利的话！”闻衍生气地捏了捏他突出的腕骨，故作不悦道，“不要以为说句爱我就能蒙混过关。”
　　“我没有想蒙混过关。”顾剑寒喉间有些酸涩，不自觉地向下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委屈。
　　“我知道，我开玩笑呢。”
　　闻衍一听语气就知道出大问题，于是又赶紧哄，哄过来哄过去无非就是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说，那几个动作翻来覆去地做，好在顾剑寒就吃这一套，最后也算勉强哄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但是我猜想可能与当时在场的诸多魔修脱不了干系。我模模糊糊记得……有一瞬间我的心脏很疼很疼，大概有……你不理我的时候那么疼。”
　　闻衍怔愣片刻，从这种过分牵强的联系里听懂了顾剑寒对他的珍重。
　　其实他也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外表开朗乐观，内心却也多疑敏感。从来没有人像顾剑寒对他这么好，他不知道这种好的边界在何处，也不知道这种好的时限在哪里，于是思虑过多，很想牢牢抓住，很想永远地据为己有，于是多生烦忧。
　　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想——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就算真能真几时，如果假那么如何为真，他可以表现出多少高兴才不会显得廉价……
　　可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
　　他会无条件地相信顾剑寒所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切都是十分真，永远真，而且不管他如何高兴，都不用担心会显得廉价，因为顾剑寒爱他胜过一切。
　　他不用那么苦思多疑也可以。
　　“在那之后，我的意识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包括我对莫无涯说过的话，都是之后我想了好久，还服用了很多清灵丹才想起来的。如果不是你突然叫我的表字，我在半途中恢复了意识，恐怕到最后我连自己伤了你都不知道。”
　　闻衍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修真界确实有很多能够控制他人意识的术法或者蛊毒，但是这些东西往往需要耗费巨量的心血和巨大的牺牲，而且大多失传。
　　至今已经没有了活跃在三界的控系术法，但蛊毒还有不少，其中就包括尸香散、蓬莱烛和鹤幕钉。
　　但有一个问题，这些蛊毒很少对高阶修士起作用，除非——从幼年时候起，他们的身体就成了子蛊的温床。

第78章 、夕阳西下
　　“我有想过是不是被下了药……可当时我只饮过一盏茶，而且我去得最早，他们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冷月结界在我的茶里做手脚。”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蛊毒。”
　　“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也没教过你那些蛊毒邪术，但是世间确实有那种东西，可以以母蛊操控子蛊，最后达到炼蛊者操纵受蛊者的效果……你信我。”
　　闻衍说：“我知道——尸香散，蓬莱烛和鹤幕钉，不过那些东西应该是没办法对师尊起作用的才对啊。”
　　“……所以说是大概。”顾剑寒声音又有些不稳，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稍稍哽咽了一下，像是有点崩溃，“如果是蛊毒的话，我也不会像这样毫无所觉。”
　　“别急别急，师尊别急……总有办法的。”
　　他说总有办法，然而病因都找不到，要怎么找办法。
　　顾剑寒苍白的指尖碰了碰他的发尾，一时觉得既心疼又心碎。闻衍乖得不像话，总是记吃不记打，被他那么伤了之后还肯这样抱着他，然而他却连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拿不出来。
　　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他迟早会失去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顾剑寒便从头冷到了脚底，只是转瞬之间，闻衍手指上缠绕的青丝，便惨然化成了白发。
　　“阿衍，我要闭关。”
　　“……什么？”闻衍从他怀里抬头望他，一时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要闭关？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闭关？你能不能珍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直到顾剑寒被他吼懵了一下，他才察觉到自己话说重了，于是赶紧闭嘴把要啰嗦的话给吞了下去，又换成柔性劝导的方式。
　　“师尊，你闭关了我怎么办？我们是一体的嘛……你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你说过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可是闭关就没有吃的，没有吃的我就会死掉。”
　　“你可以短暂地……离开我一段时间。”
　　顾剑寒终于直面这个问题了。
　　他把闻衍拴得太紧了，闻衍也太黏他了，他是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是闻衍还年轻，他就这样让闻衍一辈子都绕着他转，其实是害了他。
　　他明明看得出他很喜欢香兰那个小姑娘，对于鬼界庶子白藏也很有好感，但还是故意在清虚门入口设了结界，只要他想，闻衍身边的一切都只会是经过他筛选后留下的东西。
　　包括皆空那件事。
　　他是最不会道歉的性子，但之所以那么果断地答应他写道歉信，虽然有真心愧疚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想通过那封信让皆空看清楚闻衍到底是谁的徒弟。
　　只要他和皆空的关系一修复，即便皆空最初盯上闻衍并不是因为他的缘故，碍于他们的关系，皆空也不会再从他手里抢人。闻衍以后看皆空，也不会是类似于师尊的人物，而只是师尊的旧友而已。
　　闻衍的师尊只有他一个，他的眼里只能看到他一人。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可是闻衍每天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快乐。
　　他是不是做错了？
　　“正好最近修炼到了瓶颈，修为有些不太稳，便先闭关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去清虚门外面看看。”顾剑寒摸了摸闻衍的眉眼，很轻很轻，那是他身上少有的，由闻衍独占的珍重与温柔。
　　“你的剑法如今练得已经很好了，我都没料到我的阿衍这么厉害，进步得这么快，虽然是元婴期修士，但打败化神期修士完全不在话下，甚至和炼虚期修士也有一战之力……真是为师的骄傲。”
　　“你是不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也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没有为师陪着，也许会有些寂寞，你可以去花神小镇上找香兰她们，她们如果见到你，该是很开心的——”
　　“师尊见不到我，就不会不开心吗？”
　　闻衍突然问，颓然垂头靠在顾剑寒的心口，似乎想通过这种办法判断顾剑寒是不是在说谎，可是他明明才说过会相信他，怎么又开始不听他的话。
　　“我开不开心并不重要，只要你开心便好。”
　　“可是师尊都不开心了，我又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呢？”闻衍揪起他的一撮白发，闷闷不乐地吹了吹，“什么叫你开不开心并不重要，那按师尊这么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还活在这世界上干什么？”
　　他这些日子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守护顾剑寒而已——守护他的身体，守护他的心，也守护他的笑容。
　　他时时会想，他从那么遥远的时空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获得无上的权力和荣耀？
　　还是夺取数不胜数的资源和珍宝？
　　可是那些他全部都不想要，他不是什么野心家，也不是什么守财奴，他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平平安安、和顺美满地度过这一生……他只是想要一个家。
　　“师尊开不开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的事。”他这样告诉他，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纠正着顾剑寒的错误观念，“我不喜欢自说自话的人。师尊以为我是只被你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今日终于大发慈悲，要把我放出去还我自由了吗？”
　　“可是师尊这样做我一点都不高兴，反而很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故意停顿着不作声，顾剑寒只好配合地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我一旦扑腾翅膀飞出去了，师尊就会终日守在笼子边茶饭不思，最后忧思成疾疢，等我回家的时候，便再也见不到师尊这个人。”
　　“你以为，最后这只金丝雀就能独活吗？”
　　夕阳缓缓下坠，融化了一点屋外满地堆积的厚雪，温度似乎又降低了些。闻衍背对着夕阳，半长的头发被镀上灿烂的金黄，顾剑寒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盯着他的发旋若有所思。
　　他听懂了闻衍想要对他说的话。
　　他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囚鸟。
　　“阿衍，帮帮我。”
　　闻衍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他在顾剑寒心口恶狠狠地蹭了蹭，以泄某种幼稚又沉重的私愤。
　　“我就知道你有事瞒我，还想把我支开，师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值得你依靠么？”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吓着你。”
　　“把我当小孩子！”
　　顾剑寒无奈，只是稍微偏头，放眼望向天际灿烂晚霞交相辉映之下的圆日余晖，似乎能看见转瞬即至的落幕和终章。
　　“我倒愿意你一直是小孩子，想撒娇便撒娇，想闹便闹，想哭便哭，不必承担太多为师该承担的责任。要是哪天你告诉我，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那才是为师的失职。”
　　他的命运一眼就能望到头，但是闻衍不一样，他是最光辉灿烂的珍宝，迟早会有大放异彩的那一天。他值得拥有一切最天真也最珍贵的孩子心性，那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而是很多人一辈子未曾拥有，或者早早被迫舍弃的东西。
　　他没办法抓住的东西。
　　“可我们又不只是师徒关系。”闻衍并不被他牵着鼻子走，反而提出异议道，“我也没有不喜欢小孩子的意思，只是要当小孩子就一起嘛，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幼稚像什么样子？师尊是来和我谈恋爱的，又不是来养孩子的。”
　　“我乐意——”
　　“好了，师尊不是说让我帮你吗？要做什么，如果复杂的话师尊可能得说详细一点，我去把手机拿过来，好记个笔记。”
　　顾剑寒被他打断了话，有些不开心，抿着唇，很是落寞的样子。
　　闻衍借着起身的动作倾过去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角，叹声道：“我错了，不该不让师尊说话，师尊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呢。”
　　“我乐意养着你，这和我们是师徒还是道侣都没有关系。”
　　“看吧，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所以才不让你继续说下去的。”
　　闻衍捏了捏他的脸颊，很是消瘦，只能勉强捏出一点点颊肉。
　　“被养……如果是被师尊养的话，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可偶尔也让我养养师尊好不好？师尊别总是这么大男子主义，我也很想享受一下这种乐趣。”他有些忧伤，“可师尊总是把你养我说得天经地义，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你对我的好，我是要回报的。知恩图报，这才是天经地义。”
　　“我并不是因为想要你报答才对你好……”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闻衍穿好拖鞋，被窗外的景色吸引过去了。
　　他站在窗边，冲顾剑寒傻傻地笑，窗内的笑容居然比窗外的夕阳还美好烂漫。顾剑寒怔怔地伸手想要去触碰，却只碰到一团团冷冽寂寞的空气。
　　“师尊，这个角度好看吗？”
　　顾剑寒哑声道：“好看。”
　　“那等忙完师尊的事之后我们就来拍照吧，我们还没有合照呢，师尊想学摄影吗？”
　　顾剑寒听不太懂，却还是轻轻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显得很是脆弱，在夕阳余晖之下，稍纵即逝。
　　“那就……先帮我剖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么么叽！十二点前还有一更～

第79章 、解蛊方式
　　“剖……剖什么？”
　　顾剑寒声音很轻：“剖心。”
　　“如果有子蛊的话，子蛊会藏在极泉穴内一寸的地方，仔细找找就能找到。”
　　“不……等等，师尊，我们没必要为了求证有没有蛊毒专门把心剖出来，我们去问……有没有谁专攻蛊毒的……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闻衍被顾剑寒吓到了，他有些慌，脑袋里便也混乱起来。
　　“蛊毒……对了！去万鼎门南疆派找飞花师太！她精通炼蛊解蛊，我们去请她帮忙看看！师尊，别犯傻……”
　　“你才犯傻呢。”顾剑寒说，“只是剖个心而已，你没怎么下过山，不怎么清楚，一般的化神期修士便已经不怕剖心之痛了，更何况是我这种半仙之躯。”
　　“别人是别人，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但师尊剖心就是不可以！师尊不要以为自己不怕疼就可以随意糟蹋自己的身体，都说是半仙之躯了，可还有一半是凡体啊，要是出了差池该怎么办！”
　　“能出什么差池？”
　　就是知道他又会担心，又会啰嗦，顾剑寒一开始才不愿意和他坦白。
　　“万一塞不回去了怎么办？”
　　“不会，这种事情我很……”
　　“你很什么？！”
　　“我看过很多。”
　　“撒谎！”
　　顾剑寒想起之前和他说过的话，要让他信他，自然不能再说方才那样的假话。
　　“我很熟练。”他坦言道，但也稍稍为自己粉饰了下，“像我们这个境界的修士没有不熟练的，不熟练，也走不到今天了，阿衍……方才对不住，不该说假话。”
　　闻衍哪里还有心情怪他。
　　“师尊好辛苦好辛苦……为什么是我穿过来，而不是师尊穿到我那边去呢？如果师尊到了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就好了，我小时候就可以偷偷把零花钱全部给你，长大之后就光明正大地把工资全部给你，一直爱着你保护你珍惜你，那样的话，师尊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受那样的伤了，剖心一定很痛……”
　　“是很痛。”他说。
　　“所以我寻求你的帮助。”顾剑寒伸出双手打开怀抱，朝他极轻地笑，“如果你能抱着我的话，在你怀里被剖心，我会比以往每次受伤都幸福得多，连伤口都不会疼了。”
　　闻衍眼眶红了，右手紧紧地扣住窗棂，薄唇抿得发白。
　　“骗人。”
　　“不骗你。”
　　“去一次万鼎门又不会少一块肉，师尊为什么非得剖心？”
　　“万鼎门太远了，不想去……”
　　“一张传送符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麻烦，还要换衣衫。”
　　“我帮师尊换！”
　　顾剑寒终于敛了神色，伸出去的双手稍稍收握成拳：“你不帮我的话我就自己剖了。”
　　“没说不帮你，可是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顾剑寒笑得有些寂寞，“你不知道飞花是谁，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是南疆人，却从小在魔宫长大，是莫无涯的心上人，虽对莫无涯无意，却因为受恩于莫无涯之母而效忠于魔族，我们找她没用。”
　　“更何况，那三大蛊毒都无解，即便找了她，也只是多一个人知晓而已。我身中蛊毒这件事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总之不能传到外人耳朵里，否则容易引起恐慌和骚动，若是魔族趁机兴风作浪，三界大乱民不聊生，我便是三界的千古罪人。”
　　前世之恨，今生必不能重蹈覆辙。
　　“无解？我不相信……”闻衍竭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在这种大事面前显得成熟一些。
　　“师尊，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阿衍……”
　　“我爱你。”
　　闻衍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稍微留恋了一秒钟，而后飞奔回主卧从乾坤袋里翻出手机，开屏在任务栏搜索三大蛊毒的解蛊方式。
　　他的手指居然有些颤抖。
　　「未识别到主人想要搜寻的内容，换个说法试试吧」
　　“可以帮我找找尸香散的甄别办法和解蛊方式吗？”
　　「尸香散：控系蛊毒，危险性极高。
　　甄别方法（特点）：中蛊者对母蛊持有者痴慕如狂；子蛊为紫色长虫。
　　解蛊方式：密」
　　闻衍万分期待地等着最后一行解蛊方式出来，结果就这？就让他看这？
　　「密」是什么意思？
　　“解蛊方式能具体一点吗？”
　　「可以，但要达到一定条件才能解密」
　　“什么条件？”
　　「和顾宗师用元神双修一次」
　　闻衍：“……”
　　这手机到底正不正经？
　　“不行，我丹田内还是元婴，就算等化神期修成元神也是犬类形态，我看过师尊的元神，是一个很娇小的半猫小人，没办法用元神双修。”
　　「顾宗师元婴也不过是一只墨衣梵猫，等修成元神之后可以化形，双修不是问题，只是迟早的事罢了，主人应该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创造有利条件」
　　闻衍沉默片刻：“不会生殖隔离吗？”
　　「主人又不和顾宗师生孩子，怎么还担心起生殖隔离来了」
　　闻衍：“……”
　　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那意思是说有解蛊之法存在且有效，对吧？”
　　「是这样」
　　闻衍稍稍放了心，僵硬的脸色也稍微柔和了些，手也不抖了，眼眶也不红了。
　　他继续把蓬莱烛和鹤幕钉的甄别方法和解蛊方式问了一遍，不出预料的是，解蛊方式全都是密封了的。
　　他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解密条件，如果说它想促进他和师尊的感情，这完全没有必要，等他化出元神他自然会想着和师尊试试元神双修，非要为了这点东西把那么重要的解蛊方式遮遮掩掩的，何必呢？
　　但这个手机有时候很智能，有时候又很智障，每次当他问到这种有关运行机制问题的时候，它就开始死机装傻。
　　“好吧，还是谢谢你了，等我把这段时间忙过去，就来试试给你做点炫酷的新衣服。”
　　手机：我谢谢你。
　　闻衍扣下手机，带着希望又跑了回去。
　　一进门，便见顾剑寒静静地靠在秋千床的那条秋千绳上，眼神涣散，目光空洞，薄唇翕张。
　　闻衍看他这样就一阵心疼，连忙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师尊，有解蛊方式，三种都有，就算你真的中了蛊也没关系，所以别这么伤心好不好，我这里好疼啊……”
　　他将顾剑寒的手拉过来，放在他的心口上，再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温暖和冰冷紧紧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是吗……”
　　他不问他怎么知道的，也不问解蛊方式是什么，只是朝他轻轻地弯了弯猫眸，覆在他心口的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衣衫。
　　“我的阿衍真厉害。”
　　“不厉害……虽然知道有，但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解蛊方式到底是什么。”他有些沮丧，“师尊再等等我。”
　　“不急，先看看。”
　　他一说看，闻衍又蹙起眉来。
　　“真的非剖心不可吗？”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种程度的验证方式，“要不再等等，先看看解蛊方式到底是什么，反正这大半年师尊这种状况也只是出现过这么一次，不必如此——”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顾剑寒心想。
　　“别啰嗦了。”他说，“我很想知道我体内到底有没有蛊毒，阿衍，帮帮我……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疯掉。”
　　与其说他很想知道他体内到底有没有蛊毒，还不如说他很想确认自己体内确实有蛊毒。
　　如果说在控系术法失传的情况下，他没有中控系蛊毒，却还对莫无涯露出那种丑态，甚至把他的阿衍伤到这个地步，他真的会受不了的。
　　即便最后是被子蛊篡神也好，爆体而亡也罢，也好过让他独自承受伤害闻衍的代价。
　　闻衍不是看不懂他的绝望和祈求，但他还是非常挣扎。他想告诉他，即便是他再伤他一次也没关系，反正他皮糙肉厚，禁得起咬，也不怕被打，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爱他。
　　但是他不能在顾剑寒面前再提起那些事。
　　他会崩溃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似僵持，对峙不似对峙，缠绵又不似缠绵一般地，安静地对望了好一会儿，最终依然是以闻衍的退败告结。
　　顾剑寒很执拗，决定了的事很少改变。
　　“师尊给我一些鬼觉草，等会儿我把它们挤出汁拍到师尊心口上，就不会那么疼。”
　　其实鬼觉草这种麻醉草顾剑寒早年用得太多，早就不起效果了，但他还是很顺从地点了点头，用来安抚他焦虑忧惧的宝贝徒弟。
　　“要不要回卧房？”
　　“不必了，就在这便好。”
　　闻衍沉默一瞬，点点头：“那我去拿手术刀。”
　　“不要其它的刀。”顾剑寒拉住他的手腕，感觉到在他脉搏下腾涌不息的，温热的鲜血。
　　“我教你化灵刃，你用灵刃剖开这里就好。”他顺手解开了衣带，褪下层层繁复的衣衫，将雪白单薄的心口完全敞露给他看。
　　“我想要烫一点的。”

第80章 、痴慕如狂
　　“凝灵于掌心，默念化刃诀，你第一次化灵刃，慢慢来，以后等熟练些便不用念诀了。”
　　他把化刃诀教给闻衍，闻衍沉默片刻，还是跟着念了。
　　等他控制住掌心噼里啪啦的温暖灵力时，又稍稍停留了一会儿，等温度继续升高，才慢慢将其凝成了一把琥珀色的长刃，只看刃端的光泽便知锋利无比。
　　他握住刀柄，迟迟没能将顾剑寒抱进怀里。
　　“我的阿衍真厉害。”
　　顾剑寒说着，不知道从哪儿薅了一把鬼觉草出来，稳稳地落在摊开的手心里，朝闻衍平静地抬了抬。
　　“别磨蹭了，好冷。”
　　如果没有闻衍，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可是以往那些不见天日的酷寒严冬，他也就那么过来了，虽说活得不好，但也没有坏到让人想要寻死的地步。
　　“师尊……”
　　“你是不是害怕见血？”顾剑寒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一茬，后知后觉地蹙了眉，“把刀拿来，我自己剖也可以，你先出去，我说好了你再进来。”
　　“不是因为那个原因。”闻衍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他也知道，如果有蛊毒潜伏的可能，尽早确定并采取有效的解决之法是最好的。他现在舍不得伤他，如果蛊毒发作事情失控，顾剑寒反而会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
　　“如果我能替师尊受剖心之痛就好了。”他喉咙酸涩，眼眶一酸，差点直接掉下泪来，“有没有那样的药……能把师尊身上的痛转移到我身上来？”
　　“没有那种药，阿衍又在说傻话了。”
　　“这里不是修真界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手腕还被顾剑寒拉着，他却缓缓颓然地蹲了下去，蹲在秋千床边，握住刀柄的那只手横在双膝上，垫在额头下，只给顾剑寒留下一个伤心的发旋。
　　“我只是不想让师尊痛……为什么这么难？我好没用……”
　　“我不痛。”顾剑寒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嗓子是嘶哑的，语气却异常温柔，“不是还有鬼觉草吗？你之前也用过的，效果很好，一点也不会痛，阿衍就别担心了，如果实在太痛了的话，我会制止你的。”
　　是了，还有鬼觉草。
　　闻衍蹲在秋千床边，视线越来越模糊，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木制地板慢慢被洇湿了，由于太过安静的缘故，一滴滴泪水砸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动，自己手腕上圈着的五指很明显地蜷缩了好几下，最终他听见了顾剑寒一声叹息般的“阿衍”。
　　他让顾剑寒为难了。
　　闻衍死死地抿住唇，将痛彻心扉的声音尽数吞咽了下去，只是肩膀不住地颤抖着，费了好半天才止住汹涌如潮的泪意。
　　他在衣袖上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心知自己现在一定太过难看太过狼狈，甚至没敢抬头直视顾剑寒的眼睛。
　　“开……开始吧。”他喉咙酸得有些发痛，稍不注意就会发出沉重的哽咽。他垂头站起来，顾剑寒便抬头看他。
　　早知道会惹他这么难过，便无论如何也不告诉他了。
　　顾剑寒无声叹息。
　　“鬼觉草……”
　　他眼眶红得不像话，也潮湿得不像话。顾剑寒记得青鸾以前带回过一条很是可爱的灵犬，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是最吸引他的地方，然而还是比不上他的阿衍。
　　他不养犬，所以那条灵犬没有被他收入百鸟阁，但他为它找了个值得托付的去处。它现在被陆闻青养得很好，从留影石里传来的画面来看，也是一条可以独当一面的高阶灵犬了。
　　“别哭。”闻衍俯身拿过他手里的鬼觉草，他便顺势伸手给他擦眼泪，他这辈子温柔的时候不多，全部都留给闻衍了，“我的阿衍……你到底知不知道……比起被剖心，我更怕你掉眼泪。”
　　闻衍被他这样一说，原本堪堪止住的眼泪又差点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我不哭，师尊不要怕。”
　　顾剑寒伸手撩了撩他额边过长的头发，缓缓露出了一个很是苍白，又很是幸福的笑容：“又该剪了，虽说阿衍长发也好看，但短发显得更精神些，我更喜欢短一点的。”
　　闻衍想回给他一个笑容，可无论怎样努力唇角都没办法提成微微上扬的弧度，反而因为太过着急而变得更加苦涩。
　　“那便留短发，师尊给我剪……我想要师尊给我剪头发。”
　　“即便你不撒娇，我也会帮你剪的。”
　　闻衍又偏头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脱掉棉拖鞋上了秋千床。他把灵刃放在一边，从背后抱住顾剑寒，脑袋搁在他肩上，修长有力的双腿将他圈起来。
　　那簇鬼觉草在他手中被挤榨出一滴滴的绿色汁液，他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接住，小心翼翼地将其涂抹在顾剑寒的心口。
　　雪白和草绿在轻揉慢捻里逐渐融为一体。
　　“师尊，如果实在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不能勉强，听到了吗？”
　　太啰嗦了，顾剑寒心想，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哭成这个样子，还磨磨蹭蹭一直都不动手，要是他自己来的话，早就干净利落地弄完了。
　　“听到了……别担心。”
　　他仰首轻轻靠在闻衍肩上，双手抓住闻衍的衣摆，眼神微微有些涣散。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闻衍，眼里心里便漫溢出毫不掩饰的信赖和迷恋。
　　“阿衍，动手。”
　　闻衍似乎发了一小会儿呆之后，才慢慢地，伸出左手拿起身边那把削铁如泥的灵刃。
　　这时候夕阳已经半隐在地平线之下了，留下的余晖失去了辉煌灿烂，在白雪皑皑里只觉得冰凉落寞，他将那把灵刃举起来，透过那点余晖看着上面温暖流动的琥珀色光泽，一时沉默无声。
　　“阿衍，快些动手罢，我想喝你做的花蜜牛奶羹了，你早些剖完，早些去给我做好不好？”
　　闻衍心中大痛，哑声道了句好。
　　温暖的尖刃触碰到微凉的心口，一寸一寸地没入，琥珀色的温暖流光顺着倾泄在顾剑寒的心口，腥红的鲜血顺着刀刃与心口的交界缓缓流了下来，闻衍用另一只手去擦，却越擦越红。
　　“快一点……这样只会更疼……”
　　“对不起！”
　　顾剑寒想让他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但他害怕自己一说话就会露了破绽，便只好抿紧唇，打算在这之后再和他好好说下这件事。
　　他看着那些恐怖的血液顺着顾剑寒胸口流淌的样子，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剁指时那血液迸涌的画面，他觉得有些恍惚，轻轻甩了甩头，试图把注意力放在顾剑寒身上，然而幼时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但他的手依旧很稳。
　　他以前也挖过别人的心，在花神谷的时候，所以说也勉强算得上有经验，但是挖别人的心和挖他师尊的心又怎么可能一样呢，他时时刻刻都得小心翼翼，时时刻刻都是胆战心惊，只要顾剑寒皱一下眉，他都吓得不敢再继续。
　　终于开了一道口子，他试着将手伸进去，却只敢一点点地探。当他带茧的食指刚刚没入一个指节的时候，顾剑寒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师尊……怎么回事！鬼觉草的药效这么快就过了吗？！”
　　顾剑寒忍着疼痛和不适，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并告诉他是因为晚风吹进来太冷了。
　　闻衍盯了他好一会儿，顾剑寒也偏头看他，那双微圆的猫眸半眯起来，乌黑长翘的睫绒轻轻扑了扑，那张脸除了苍白了些，完全看不出一丝痛楚的神色，他甚至还朝他稍稍向上抿了抿唇，而后薄唇微启：
　　“快一点好不好，阿衍……事已至此。”
　　闻衍也知道事已至此，可他太担心了，考虑的问题太多，有时候就显得太过婆婆妈妈：“师尊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如果实在疼，我就先让师尊昏迷一会儿，等师尊醒了一切都已经完成了。”
　　“不必……”顾剑寒那一声拖得有些长，心口处不知为何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瞬，教他差点泄了些痛喘，好在他反应快，在闻衍听出来之前死死咬唇止住了。
　　他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等那疼痛完全平息下去才缓缓松口，朝闻衍莞尔：“我想第一时间知道。”
　　闻衍被他的笑容晃了眼，又担心那鬼觉草不知什么时候失效，心下一横，便将手缓慢而沉稳地探入他的心口，在他温热粘腻的胸腔里，握住了那颗柔软的心脏。
　　即便顾剑寒痛觉再迟钝，在十分清醒地状态下被生挖心脏，还是会觉得痛不欲生。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一部分正在缓缓地被扯出心口，死死地咬紧下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而身体还是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的灵力和元神暂时弥补了那一处空白的残缺，但它们太冷了，玄冰一样的东西占据了原来温热柔软的地方，他的体温正在明显地下降。
　　也许是啵地一声，那颗鲜红而狰狞的心脏被彻底拿出了心口，其上的血管还在体内牵连着，闻衍感觉到顾剑寒的颤抖，却以为是自己在不住地战栗。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手心里那颗心脏吸引走了，他捧着那颗心脏，看着猩红粘腻的血液顺着指缝一滴滴地垂落下去，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生生地剖了出来，血腥味浓重得让人几欲作呕，他的脸也有些发白，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那灵刃的温度比顾剑寒心脏的温度还要高几分，长刃在闻衍手里变成小巧的手术刀形制，稳稳地剖开了极泉穴所在的位置，往里面深入一寸，再稍稍按下一点，朝左右两边剖开了些。
　　尸香散是紫色长虫，蓬莱烛是青色甲虫，鹤幕钉是红色小虫。
　　闻衍回忆着手机所给的信息，有那么一瞬间，既希望里面有东西，又希望里面什么也不要有。
　　“果然是……尸香散……”
　　顾剑寒垂眸看着灵刃之下那一只缩头缩得十分及时的紫冰虫，居然在心里猛然松了口气。
　　太好了。
　　太好了……
　　闻衍心神俱震，却先顾不上那么多了，用准备好的治疗符把心脏上的剖口治愈好，再缓缓给他塞了回去，最后在他心口上又贴了一张治疗符，等温度不高的符火燃尽，顾剑寒的心口便恢复如初。
　　只是看起来恢复如初。
　　顾剑寒出了一身冷汗，闻衍早就注意到了，身体到现在还在发抖，脸色煞白，方才说话的时候虚弱一听便知。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虽然他不太懂顾剑寒那般迫切的心情，却没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他的心愿。
　　“太好了……阿衍……你看到了吧？”
　　“是尸香散……我没有背叛你…自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只有你……”
　　“师尊，你就先别说话了。”闻衍从乾坤袋里拿出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身上的血，顾剑寒却只用一个濯洗术，就让他俩身上都变得干干净净。
　　“你做这些……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件事吗？”
　　顾剑寒本能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危机，但是他不明白这危机感具体从哪里来。
　　饶是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比较稳妥的回答方式。
　　“要知道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可是你方才的反应……就像是在期待这个结果一样。”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中了蛊毒，为什么还这么高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你不懂……”
　　“所以才来问师尊，希望师尊能告诉我。”闻衍给他重新穿好衣衫，系上衣带，虽然松松垮垮了些，但也总比方才的样子好上不少。
　　他这时候会中尸香散，说明他前世这个时候也中了尸香散，那么他之后做的所有事情都有迹可循，他之所以会那么疯狂，那么病态，那么罪孽深重，都和这个蛊毒脱不了干系。
　　他会那样对莫无涯俯首称臣，对闻衍肆意伤害，也是因为这个蛊毒的缘故。
　　不是因为他原本十恶不赦，也不是因为他天性卑贱放荡……他只属于闻衍一个人，这辈子是这样，即使是在不曾与他相遇的，不幸的前世里，他也不曾背叛过他。
　　还不够好吗？
　　“我就问一下，师尊别哭啊！！”
　　闻衍装冷酷又翻车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安慰被他惹哭的爱人，心口那块不太敢碰，因为一定还很疼，只能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腰，将他的脸拨过来，一下一下耐心地给他舔眼泪。
　　“没……哭……”
　　他这样说着，可眼尾还在不住地流着微咸的泪水。闻衍重伤未愈，精神原本便不太好，被他刺激过来刺激过去，简直心力交瘁。
　　“师尊——”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还没说出要说的话，便见顾剑寒含泪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深，眼泪也掉得越来越厉害。闻衍从来没见他笑得那么深过，那双漂亮的猫眸完全眯了起来，薄唇咧开，如贝的皓齿也露了出来。
　　他的笑声也沙哑，混合着轻微的痛喘和沉重的哽咽，也许是因为笑得太大声，胸腔的震动牵动了心口的伤。
　　在笑什么？
　　为什么发现自己中了蛊会开心成这个样子？
　　如果说是因为无需再为伤害了他的那件事感到抱歉，完全不需要笑到这种程度吧，他本来也不怪他啊……
　　闻衍看着他灿烂得稍微有些病态的笑容，莫名想起了尸香散的另一个作用——
　　对母蛊持有者痴慕如狂。

第81章 、魔界四君
　　如果说顾剑寒伤他是因为中了蛊毒。
　　那么……喜欢莫无涯这件事，是否也非他本愿？
　　会有这种可能的吧，不是他异想天开，也不是因为他太过在意……从客观实际上来说，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哪怕他们是竹马之交。
　　可顾剑寒也说了，莫无涯对他很不好。
　　闻衍难以自已地高兴起来，等反应过来之后又怔怔地陷入呆滞。
　　尸香散只有从幼年时候下蛊才能控制住顾剑寒，因为那时候顾剑寒的修为尚浅，容易受控，等蛊毒越长越深，和他骨血的融为一体的时候，再控制他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像他现在这种状况，子蛊估计已经在他身体里被温养了两百多年，方才那条紫色长虫也和他的心脏血肉相连，稍微一动，全身遍布的蛊毒就会瞬间发作，这具肉身能否保住尚成问题，更别提在不伤害顾剑寒的前提下将子蛊杀死了。
　　只能等他修出元神，双修之后再解密资料吗？
　　那还要等多久？
　　他最近正在努力突破元婴到化神期的瓶颈，可是要完全修出元神得等到炼虚期去了，顾剑寒等得起吗？
　　他已经受过那么多苦了。
　　崩溃的边界线到底在哪儿呢？
　　“师尊……”
　　他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垂眸一看，发现顾剑寒依旧仰首靠在他肩膀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了，脸上泪痕犹湿，眉头微蹙，唇角却还保持着极度愉悦的弧度，眉心那颗朱砂痣鲜红得几乎晃眼，在他苍白的额面上显得格外秾丽。
　　他已经很累了。
　　闻衍捉起他骨节分明的手，在他指尖和掌心嗅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和魔气。说来奇怪，魔族内部分很多派系旁支，每一派每一支的魔族血统都不一样，他也只闻过顾剑寒和皆空的血味，更何况他们还只能算是半魔，可是当他闻到那点残存的血腥味时，脑海里却能很清楚地浮现出那些交缠的血腥味分别属于谁。
　　驭兽、玉刹、古佛、血观音……
　　还有他师尊。
　　他眸色不露痕迹地颤了颤，抿了抿唇，还未想出个二三四来，便听见窗外一声鬼鸦长啼。
　　啼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鬼鸦冥屠落在窗棂上，两喙呆呆地张着，翅膀都忘了收，那双乌鸦眼都快瞪出来了。
　　主人居然还在这个男人怀里酣睡。
　　闻衍及时燃了一张隔音符，担心那只黑乌鸦太吵，惊扰了他师尊安睡。事实证明效果很好，只有最初那一下吵到了顾剑寒，他在闻衍怀里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闻衍离得近，耳朵就在他唇边不远，所以勉强听清楚了。
　　他说的是喜欢阿衍。
　　冥屠不知道秋千床上那个男人为什么突然红了脸，它歪了歪头，扑腾了两下翅膀，准备衔着留言柳枝飞走得了，却被那男人御灵关窗拦住了去路。
　　它还处在深深的震撼之中，整只鸦都是傻的，否则它堂堂在三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鬼乌鸦，怎么可能被一个小鬼算计？！
　　它疯狂地扑动翅膀打算攻击，却顾忌到主人还在他怀里，而且这个男人估计不能杀，要是杀了他的话，主人会把他烤了吃了也说不定。
　　闻衍将食指立于唇前作噤声状：“冥屠前辈，小声一点，师尊刚刚睡着。”
　　冥屠：“……”
　　“请恕在下无礼，但真的有些事想要问问前辈，不知可否能够耽误前辈一点时间。”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闻衍态度好得离谱，身为主人身边最受宠的弟子却并不恃宠而骄，之前赵恪见了它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要不是看在主人的面子上，他早就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给杀了做腐尸了。
　　这才是求人的态度嘛。
　　鬼鸦大爷似的扑腾扑腾翅膀飞了过来，并不靠他们太近，而只是凭借着鬼气在半空悬浮。
　　一行灵字在半空逐渐显现：
　　「本大爷可不保证一定会回答你，尊上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问本大爷也没用」
　　闻衍也用灵字回应。
　　「师尊不会瞒着我的」
　　「哦……那你直接问他就好了嘛，干嘛还要通过我」
　　「因为师尊睡着了，而我很想知道」
　　「哼，说来听听」
　　“衍……”
　　闻衍还没化出灵字，便听见顾剑寒突然在他怀里呢喃了一声，于是忙凑过去，却发现他根本没醒，只是双手牵住他的左手，他稍稍一挣都不行。
　　闻衍松了口气，任他牵手，继续用右手在半空化灵字道：
　　「在我昏迷的时候，师尊是不是去魔界了」

第82章 、二十四孝
　　与此同时，至东极魔界。
　　“启禀尊上，玉刹魔君和血观音魔君都、都已经……都已经……”
　　“废物！”
　　莫无涯暴喝一声，一脚踢碎了尊位旁的琉璃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高殿之下的魔使瑟瑟发抖。
　　“顾剑寒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本座的地盘，边境上的魔军却无一人知晓，任由他一路伤我魔族四君，甚至将玉刹和血观音的元神打入万鬼牢十七层……却没有一个人前来禀报，本座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尊上恕罪！”
　　下面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人，莫无涯直接处死了魔界入口处那一批魔军，那些人稀里糊涂地就被拖去万鬼牢给厉鬼当了养料，临死前还不知道自己因何而丧命。
　　“顾剑寒那贱人居然敢背叛尊上，简直罪该万死，尊上，请允许我前去向正道讨个说法，纵使不论他背不背叛的事情，单是他擅自挑起两族纷争，也得把他从冷月峰上拉下来等他被万人踩！届时尊上想要再控制住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魔使旁边的魔将东征君如是说。
　　“正道那群老不死的巴不得顾剑寒一个人把魔界给全灭了，你指望从他们那里获得什么？”旁边的西征君把这一点倒是看得很清楚，“他们的三界平稳安定之法则，不过是为了保护人界和鬼族而已，那群人就仰仗着那条狗在背后作威作福，玉刹他们死了，他们指不定多高兴呢。”
　　魔界东接鬼界，西接人界，东征西征一黑一白，是魔界的守疆大将，也是频繁挑起与鬼界人界战争的魔界二君。
　　在鬼界和人界都是人鬼喊打的过街老鼠，在魔界混得简直是风生水起，是莫无涯身边极其受宠的大红人。
　　“顾剑寒确实该死。”莫无涯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一条狗，如果不受狗绳控制，那么他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次突袭，顾剑寒只身一人前来，却重伤他四员大将，其中两人药石无医，只剩痴痴傻傻的空壳，而他之前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还让他做了这些事后全身而退。
　　这对于魔界来说是一次重击，更是奇耻大辱。
　　“带上花弄影，这一次，我要顾剑寒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一发话，殿外等候的花弄影便迤迤然走了进来。如果闻衍在这里的话，大抵能辩识出这就是当时待在玉刹身边的异域舞女。
　　此时她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是左臂上束了一圈黑纱，色彩斑斓的织布鹤帽宽宽绰绰地笼在头上，她眉心也有一颗朱砂痣，右手中稳稳地托着一只异域木镂花小盒，一股股黑烟缭绕在黑雾四周。
　　“参见巫师大人。”
　　众人齐齐磕头跪拜，即便是东征西征二将也单膝跪了下来，微微低头以示尊敬。
　　“我既已效忠尊上，便与各为是同袍，不必行此大礼。”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魔族生来便对巫蛊之术带有崇拜，巫师一族原本生于南疆长于南疆，然而南疆与魔界接壤，很多巫师都与魔界有往来，也有很多巫师决定从人界叛出，效忠莫无涯。
　　花弄影，是正使巫师一脉第七十六代传人，正使巫师一脉是最为正统的巫师血脉，天生通灵，驭蛊的天赋不是众多旁系可以比拟的。
　　她从小就显露出极高的天赋，十八岁时父族便把家主之位让给了她，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并没有错，在那近一百年的时间里，巫蛊中兴，不仅是花家在三界声名鹊起，所有巫蛊世家都在三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地位也大大提高。
　　巫蛊似乎无所不能。
　　尤其是那三大控系蛊毒：尸香散，蓬莱烛和鹤幕钉。
　　花弄影全都会。
　　这样说来，柳之暝也不过是南疆巫蛊旁系的家主之女而已，那一支旁系只修尸香散，所以即使她修真天赋再高，也无法学习另外两种控系蛊毒。
　　“弄影，节哀。”
　　莫无涯居高临下地说道，花弄影抬头看他，那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悲喜，也不见一丝动摇。
　　像是一尊圣洁的石雕。
　　“玉刹他回不来了，是吗？”
　　莫无涯沉痛地点了点头：“本座也没料到顾剑寒会突然发疯，他直接闯了进来，毁了契约。”
　　花弄影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打开右手中的盒子看了看，似乎略有思忖，而后抬起头，声音空远而轻灵：“尊上，借一步说话。”
　　“你们先退下。”
　　莫无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拂袖遣退了众魔将魔使，下一瞬间，魔殿中便只剩下莫无涯和花弄影两个人。
　　“尸香散是不是出了什么差池！为什么顾剑寒离得这么近了，本座却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明明在竹枝村的时候还好好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尊上稍安勿躁，从母蛊这里看是没有什么异变的，至于子蛊那边，请恕在下暂时看不出是什么情况……”
　　“连你也看不出来吗？子蛊不是由你在控制吗？”
　　“不是由我在控制，是由母蛊在控制。”花弄影纠正他，“母蛊现在没有任何异样，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依旧待在炼蛊盒里安安静静地活着，所以我在想，可能是子蛊那边出了什么差错，然而顾剑寒不在此处，我也无法剖开他的心察看子蛊的状况。”
　　她最后补充道：“尊上见谅。”
　　莫无涯皱起眉：“弄影，玉刹已经遇害了，你就不想帮他报仇吗？如今罪魁祸首就在冷月峰呆着，你忍心看着玉刹的元神在万鬼牢生不如死，然而顾剑寒却好端端地在冷月峰上受万众爱戴，逍遥自在吗？”
　　“万众爱戴？”
　　花弄影垂眸，长睫在卧蚕处洒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轻轻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并不带什么语气，但莫名让人想到嘲笑，或者一声不太像同情的叹息。
　　“那尊上，你想要我怎么做？”她将炼蛊盒的盖子重新盖上，里面花花绿绿，或肥或瘦的各类蛊虫又回归了它们所喜爱的黑暗之境。
　　它们都是母蛊，控制着一只到十只不等的子蛊，控制等级各异，在花弄影手中，让无数个灵魂像牵线木偶一样毫无所觉地，浑浑噩噩地活着。
　　自从子蛊种入的那一瞬间，他们便失去了一部分自我。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终会彻底失去自我。
　　至于顾剑寒，便已经是命运蹇涩和阴谋罪恶之中太过不幸又足够幸运的例外了。
　　“师尊——”
　　闻衍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道：“你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好久，终于醒来了，再不醒我就要带你去药谷请钟师叔给你看病了。”
　　顾剑寒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不够似的，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闻衍差点以为他睡傻的时候，他才轻轻朝他莞尔：“阿衍，我做了一个梦。”
　　闻衍眨了眨眼睛：“梦见我了么？”
　　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顾剑寒却真的点了头，毫不犹豫，毫不扭捏。
　　顾剑寒似乎变了好多。
　　“我梦见了一个很是怪异的世界。”他说，“那里的路上划着长长的黄白线，路上飞驰的不是马车，而是一种很是坚硬庞大的、五颜六色的金属物，我站在路中间，不能飞，我以为我会被撞死，结果那些东西直接穿过了我继续飞驰而去。”
　　“什么……？”
　　“路上走的人也很奇怪，他们穿的衣服和你的睡衣差不多，男人大多都剪了短发，和你之前的头发长度大致相同，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去到了你原本所在的世界。”
　　闻衍震惊：“怎么可能，师尊从来没去过那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的基础都没有啊，怎么会梦见那些东西？”
　　“我也不知道。”顾剑寒平静地说，“但是我很高兴。”
　　“以前做的梦大多都是血腥残忍的，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遇见你之后便不怎么做梦了，每天都睡得很好。”
　　“像这样的美梦，还是第一次做。”
　　闻衍搞不懂他，于是将他的手捉起来，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而自己又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差点被车撞到，哪里是美梦了？”
　　“因为这个梦里有你。”
　　顾剑寒说话越来越直白了，以前他说这些话还会特别害羞，现在就只剩闻衍一个人害羞了。
　　“师尊——这种话说出来要给我一点心理暗示啊，突然说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哇！！”
　　闻衍一下闷进柔软的被褥，露在外面的双耳红得可怕，顾剑寒看着他，没忍住用微热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
　　“之前不是都和你说了么——梦见你了，是你自己傻，没有反应过来。”
　　“都知道我傻了，那就说清楚一点嘛。”
　　“所以最后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好像很有道理，闻衍心想。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说不过顾剑寒，只能靠一些茶言莲语的小伎俩迷惑他而已。
　　“师尊……我是不是有一点无理取闹？师尊讨厌无理取闹的人吗？”
　　“哪里有无理取闹？阿衍这么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谁要说你无理取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闻衍怔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
　　“师尊今天好像很不一样。”
　　那些原本很难说出口的话，很羞于启齿的话，他却那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仿佛说的不是什么情话，而是毋庸置疑的，不容动摇的真理。
　　说真理的时候，是无需害羞的。
　　“是因为那个梦吗？”
　　还是说，是竹枝村那件事的后遗症？
　　虽然师尊能有这样的改变他还是挺高兴的，但如果是因为受了伤才这样，他宁愿师尊还是那个高傲清冷的师尊。
　　脾气坏一点也没关系，不必事事如此迁就他，不必时时安慰他，更不必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哄他高兴。他不需要，也不想让他这么累，他只想顾剑寒能活得随性些，能被他爱着，并得到快乐。
　　“有什么不一样么？”他用指尖拨了拨闻衍额前的碎发，“不喜欢？”
　　他的手一直被闻衍紧紧握着，于是也沾染了热气，指尖是有温度的淡粉色。
　　“不是不喜欢啦……我说过的吧，师尊怎么样我都喜欢，只是想知道师尊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怎么经过大脑，等说出口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于是急忙补救道：“没有说师尊以前不温柔的意思！以前也温柔，只是今天格外！格外温柔而已！”
　　顾剑寒被他逗笑了，他看着闻衍闷闷地笑了好几声，眉眼弯弯，好看得不像话。
　　闻衍甩了甩脑袋，却还是没把头脑中那股冲动彻底甩开，看着他唇边苍白而柔和的笑意，最终依然没忍住，凑上去飞快地亲了亲他的唇，很软，微凉，房间里太安静了，于是那啵的一声便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怎么只亲一下？”
　　顾剑寒笑他，然而自己的脸色也悄悄染上了微醺的红晕，只是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
　　“师尊别逗我了！”闻衍受不了他，“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好好奇啊……”
　　顾剑寒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微不可察，闻衍只是眨了下眼睛便错过了那点略显落寞的笑容。
　　“我梦见了你……在一处格外宏大的建筑里，那里面很多孩子，都和你差不多年纪。”他说，声音难以自已地变得低落，“你身边有很多朋友，男男女女，从来不会只身一人，我想离你近些都做不到。”“你清晨会很早起床，去一个空旷的地方晨跑，那地方有草地，还有划着白线的环形长道，你会遇见很多朋友，晨跑之后便和他们去玩一个圆形的球，玩很久，流一身汗，回到住的地方洗个澡便去用早膳。”
　　“用完早膳之后便背着包去那些高大的建筑里，那里应该是你们的学堂，会有师长给你们授课，说的那些全是我听不懂的东西，但你听得很认真，似乎比练剑时快乐很多。”
　　闻衍再不插嘴感觉自己就快被顾剑寒判死刑了：“我练剑很快乐的，当然，要是师尊能一直手把手教我的话，我会更快乐的，嘿嘿。”
　　顾剑寒抿了抿唇，看着他，神色稍微有些复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闻衍摆弄他漂亮的十指，“你的梦嘛。”
　　顾剑寒一言难尽，似乎想问他是不是傻。
　　“或许，师尊还把这些东西当作了我原本应该过的生活。”他无奈地耸了耸肩，笑道，“师尊真是傻得可爱。”
　　顾剑寒：“……”
　　“说谁傻呢？”
　　“本来就是嘛，只是一个梦而已，师尊就要委屈得哭出来了，不是说美梦吗？那要是做了噩梦，那师尊不得哭断肠啊？”
　　他如是说着，突然想起来半年前那一次，顾剑寒做噩梦的时候。
　　确实……是会哭断肠的啊。
　　顾剑寒看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突然有点不想和他说话了。
　　他根本不懂。
　　如果他没有被迫来到并留在他身边，他本该拥有比如今幸福百倍的命运。
　　闻衍疑惑地盯着他，突然朝一旁打了个喷嚏。
　　顾剑寒下意识从床上撑起身来，用手背碰了下他的额头，一时担心不已：“是不是着凉了？”
　　“肯定是因为师尊在心里偷偷骂我。”
　　闻衍斩钉截铁地控诉着，双手却已经环过了顾剑寒的腰背，坐在榻边让顾剑寒靠进他怀里。
　　顾剑寒一时沉默。
　　“居然真的在骂我！”闻衍真的不高兴了，抱着顾剑寒生气地咬耳朵，“不就是一个破梦吗？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那种生活我一点都不向往，要是知道来这边就能遇见师尊，我早三四百年，上上上上辈子就卷铺盖来了。”
　　顾剑寒抿紧唇，睫绒颤了又颤。
　　“师尊看着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对吧？”他舔了舔顾剑寒的耳垂，“师尊是想把我推到朋友那边去吗？”
　　“……”
　　“师尊都不会吃醋的吗？”
　　顾剑寒垂了眸。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了抑制住将闻衍据为己有的念头，他扼杀了多大一部分的自我。
　　他比谁都希望闻衍只属于他一个，眼里也只有他一个，不希望任何东西分走他的注意力，也绝对不允许他心里住进其他的人。
　　可是……如果他的阿衍因此郁郁不乐……
　　“哇，原来真的不吃醋啊，那我就去找师兄他们玩儿了。”
　　闻衍作势要走，顾剑寒惊醒般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慌乱而沙哑：“不许！”
　　闻衍终于高兴了，又凑回来和他贴贴脸，还黏黏糊糊地蹭了好几下，口中发出特别粘人的咕哝声，似乎单是借着这个动作，两个人的魂魄就能紧紧交缠融合在一起。
　　“我们假设师尊在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原本应该经历的一部分吧，但是师尊啊，你知道吗，我身边确实常常有很多人，但是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我很喜欢人多的地方，担心落了单，也害怕寂寞。”
　　“这么说来，我还是个胆小鬼呢。”
　　闻衍紧紧抱着他，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剖白，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地方。
　　“阿衍很勇敢。”
　　顾剑寒不再吝啬自己的夸奖。
　　“谢谢师尊。”闻衍一偏头，便能在顾剑寒苍白的脸颊上烙下一个温热的吻，他烙了一个还觉得不够，于是啵啵啵地烙了好几下，简直幼稚得不像话，可顾剑寒拿他没办法。
　　“我前十八年都在按部就班地过着一早便被别人规划好的日子，当然也有很多娱乐的时候，可是我依然无法在旅行、聚会和游戏中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也找不到生命里至关重要的，重要到足以让我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东西，外人看着我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快乐，可是我要告诉师尊，只告诉师尊哦——其实我每时每刻都不快乐。”
　　顾剑寒扑了扑长睫，抬手拨过他的脸，主动在他舔了舔他的上唇。他不说话，也不深吻，等着闻衍继续说下去，他很想听，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似乎是错误的。
　　“我从原来那边到师尊这边来，是用虚假的快乐换来了真实的幸福，用一群并不真心相待的玩伴换来了温柔可爱的恋人，我简直赚翻了好不好？师尊还想赶我回去，我告诉你，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依你的！”
　　顾剑寒在他怀里稍稍转了半圈，将双臂搭在他肩上，额头也抵住他的前额。
　　闻衍额头有些烫，与他微凉的温度不同，轻轻一碰，就烫得他眉心那颗朱砂痣隐隐作痛，而不完全是痛，丹田内沉睡的元神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渴望，他难耐地闷哼了一声，轻声斥责道：“谁说要赶你回去了？”
　　“那师尊以后还因为这事骂我吗？”
　　闻衍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那只灵犬湿漉漉的双眼似乎有一瞬间的重合，顾剑寒心口微动，心脏疯狂地跳了起来，又是砰砰砰砰的，于是牵动了伤口，眉头也蹙起来。
　　“只是说你一句，就算骂你了么？”
　　“我又没有错，师尊干嘛要说我，这种情况下说我一句也算是骂我了！”
　　真是无理取闹啊，顾剑寒心想。
　　但是……好喜欢。
　　“我想喝牛奶羹，阿衍给我做了吗？”
　　闻衍懵了一下，欲哭无泪道：“对不起师尊，我忘了，我马上就去给你做。”
　　他正要起身去厨房，顾剑寒却抱住了他的脖颈不让他走，身体轻轻贴在他怀里，像冬日里的飞鸟在温暖的巢里从容地抖着羽毛。
　　“不急，这次正好换我去做，你有伤在身，别累着。”
　　闻衍心想，顾剑寒为了给他报仇，拖着一身伤从魔界回来，他这点伤哪里比得上顾剑寒体内的伤，而且他刚刚也趴在床边休息了几个时辰，他今天要是真让顾剑寒下床去做饭，那还能是顾剑寒的二十四孝好徒弟吗？
　　于是他坚决摇头，直白道：“师尊，你还是别去了，我怕你会炸厨房。”
　　作者有话要说：　　顾剑寒：……我先炸了你。

第83章 、元婴元神
　　最后两个人谁也没去做饭。
　　到了顾剑寒这个境界，一直不吃不喝都没有什么关系，总归是可以吸取天地日月灵气，真正称得上是不食人间烟火。而闻衍也早已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了，少吃几天饭也不过是心理方面无法承受而已。
　　但比起吃饭，他更喜欢和顾剑寒待在一起，简简单单地抱着也好，黏黏腻腻地接吻也好，亲亲热热地双修也罢，只要和他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格外快乐。
　　不过他们都有伤在身，便只是紧紧地抱着，闻衍的元婴进入了顾剑寒的丹田里，将那个耳朵毛茸茸，尾巴也毛茸茸的元神圈在怀里护好，那个元神小人完全是顾剑寒的缩小版，而他的元婴却还是大型犬的样子，如果非要说个品种的话，大概是金毛。
　　顾剑寒的元神和闻衍的元婴也睡着了。大型犬元婴悬浮在灵台上，半猫则抱住它，将身体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全部压在它身上，半边身体都埋在它蓬松柔软的毛里，毛茸茸的耳朵碰在一起，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猫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乱晃的犬尾，不知过了多久，两条尾巴才安分下来，交缠着搭在半猫的腿上。
　　元神和元婴都是很脆弱很敏感的，或许闻衍是外来人的原因，丹田里的元婴并没有多大反应，但顾剑寒反应有多大他是见识过的。
　　起初他只是渡一点灵力进顾剑寒体内，他都不舒服得直皱眉，更别提进入他的丹田了，那应激反应，在头脑不清醒的状态下直接把他杀了都不奇怪。后来慢慢习惯了些，灵力也能进丹田了，但不能触碰到那个坐莲而眠的由墨衣梵猫变成的小人，否则顾剑寒就会失控，全身痉挛颤抖不说，还会发生一些很难以启齿的意外状况。
　　闻衍那时候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就算了，虽然那个元神很可爱，但是如果会让顾剑寒感到不适的话，他也没有一定要去碰的理由。但顾剑寒不信邪，他知道元神十分敏感，外人触之辄死，可闻衍不是外人，他都能让他随便摸他的元婴，自己却连让他碰一碰元神都很难。
　　长此以往，闻衍说不定会觉得他很无趣。
　　于是他制订了一个计划，将每天摸摸他元神的耳朵安排进了闻衍的日程，无论多晚，睡前一定要摸一摸才能入眠。好在他们都会濯洗术，不管将身上衣衫或被褥弄得多么糟糕，也能很快让一切恢复原貌。
　　后来便是下巴，手指，双腿，脚踝……以及最后的猫尾。
　　事实证明脱敏很成功。
　　闻衍的元婴还是只大型犬的样子，也总是改不了舔人咬人的习惯，半猫小人总是睡着睡着便感觉到脸颊被粗粝的舌头舔来舔去，或者一睁眼便看见自己的胳膊被叼进了狗嘴里。
　　“松口。”
　　顾剑寒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显然是还没睡醒的样子，却因为丹田里的异状不得不出个声。
　　“师尊……好香。”
　　顾剑寒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循着热源，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明明已经没有什么缝隙了，却像是要嵌进他的骨血里。
　　然后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阿衍，松口。”
　　傻乎乎的大型犬舔了一口嘴里的胳膊。
　　那只半猫的另一只手还抱在大型犬的后颈上，也像是睡懵了一样，盯着狗嘴里的胳膊一动不动的，尾巴却开始了疯狂的拍打。
　　“师尊……想吃肉。”
　　丹田之内脆弱无比，也敏感至极，任何一点小的冲突都有可能对丹田和元神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顾剑寒不敢掉以轻心，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衍香甜的睡颜看，却并不十分紧张，因为闻衍的元婴他经常摸，很乖，不会真的咬伤人。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真没出息。”
　　顾剑寒看着他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晶莹，嘲笑一声，却按着他的肩膀凑上去舔了舔他的唇瓣，看他还不醒，叹息一声，便轻轻吮咬着撬开了他的牙关。
　　“唔……”
　　闻衍艰难地睁开惺忪睡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放大的盛世美颜，心脏当即被惊得砰砰直跳，要不是刚睡醒身体机能还未完全重启，差点就要蹦跳着飞出外太空了。
　　闻衍的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转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脱口便喊道：“师尊居然搞偷袭！不可以不刷牙就接吻啊啊啊啊！！”
　　顾剑寒被他一惊一乍吼得有点懵，薄唇上水色明显，说话时微凉的气息便扑在他唇边：“我不理解……你是在嫌我脏吗？”
　　“怎么可能？！”闻衍否认的速度比他上赶着吃饭的速度还快，“师尊当然是最干净最漂亮的，我是怕我早上还没刷牙，嘴巴里很多不干净的细菌，怕过渡到你嘴里。”
　　顾剑寒挑了挑眉：“那你叼着我的胳膊，就不怕狗嘴里不干净的东西沾到我胳膊上吗？”
　　闻衍一脑袋问号，只听懂了一句狗嘴，便以为顾剑寒又骂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沮丧起来。
　　“……我和你说笑呢。”顾剑寒感觉不妙。
　　“呜呜。”
　　“算了，你爱叼着便叼着吧，咬下去也没事，可以再生的，别把我的元神吃完了就好。”
　　闻衍越听越奇怪，不知道顾剑寒突然在说什么，直到听见元神两个字才恍然大悟。
　　他的元婴还在顾剑寒丹田里！
　　闻衍顺着神识一看，眼前的场景差点将他吓个半死——顾剑寒的元神本来就没穿多少衣衫，丹田里不冷，不会冻着，也不会有外人染指，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可如今那点单薄的青纱都已经被褪至脚踝，全身埋在犬毛里，白生生的胳膊还被叼在狗嘴里，被口水濡得半湿。
　　闻衍：“……”
　　住嘴啊！！！
　　他在心里大吼，那只大型犬便松了口，将半猫小人的胳膊放在自己的爪垫里，托着他的胳膊一下一下认真地舔，上面还留有微红的齿痕，但是并不疼。半猫舒服地眯起了眼，抖了抖耳朵，尾巴翘了起来，在半空中呈现出弧度美好的曲线。
　　“师尊，对不起！”
　　事后，闻衍跪在顾剑寒身边，托着他的胳膊垂头丧脑地道歉：“我该早点抽离元婴，而不是任由它对你的元神为非作歹，非但不加以阻拦，反而还视而不见……都是我的错，师尊，你骂我吧，都怪我太喜欢师尊了，连这点诱惑都把持不住。”
　　顾剑寒感受着丹田里被舔遍全身的元神，麻木道：“你没错，但下次不准来了。”
　　闻衍就知道会这样，于是俯身含泪握住他发软的手，哽咽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师尊，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有要吃了你的意思，我对你没有食欲啊！”
　　“你说什么？”顾剑寒的眸光刀一般地扫向他，“你对我……没有食欲？”
　　闻衍深刻反省了片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师尊，你就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
　　顾剑寒无语凝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狐疑，有一点忧伤，还有一点不容忽视的恨铁不成钢。
　　“我这是……摊上了个什么傻子。”
　　闻衍泪光收得很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他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却只是牵着他绵软的手，不怎么敢扑上去抱住他的样子。
　　直到顾剑寒稍稍收拾好身体的异样，也稍稍习惯了那股在丹田处微微痉挛的渴望，朝他展了展臂，闻衍才两眼放光泪眼汪汪地朝他扑过去，抱住他哇哇地蹭了又蹭，并保证自己不再做那么过分的事，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元婴，还念叨着要给他的元神重新做一件完好无损的、干干净净的青衫。
　　“师尊。”
　　“嗯……”
　　“那我的元婴以后还能进你的丹田吗？”
　　他双手捧着顾剑寒的脸，鼻尖蹭在他鼻尖。
　　好像顾剑寒要是说一个不字，他就要当场闹给他看。
　　顾剑寒看着他认真到几乎严肃的眼神，轻轻笑了笑，如贝皓齿微微露了出来，微圆的猫眸慵懒地弯了弯：“进也好，退也好，都随你喜欢。”
　　“你人都是我的了，作为回礼，我把我心脏和丹田送给你。”他说着，却突然敛了眉，眸色里出现了淡淡的阴沉，“只是心脏里还有一点脏东西，等我处理干净再送你。”
　　闻衍觉得他师尊因为生气而变得阴狠的样子也好可爱，但是生气伤身体，还是不要太过频繁地露出这副表情为好。
　　“师尊，魔尊会来找我们麻烦的，对吧？”
　　他稍稍下去了一点，脑袋枕在顾剑寒颈侧，借助四肢，并不把太多重量压在顾剑寒身上。只是这个姿势，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随着每一个字在顾剑寒喉结处短暂地勾缠而过，倒很有些温柔缱绻的意思。
　　顾剑寒的元神才刚刚被他蹂|躏一番，现在身体敏感得不行，再多听他说一句话都得着火。
　　“你先给我下去。”
　　“诶？师尊，我压疼你了吗？”

第84章 、包教包会
　　“你没把我压疼，倒快把我给压坏了。”
　　闻衍一头雾水：“啊？”
　　顾剑寒一时语塞，赶又赶不走，踢又踢不得，干脆自暴自弃地任由着身体起反应了。他们贴得很紧，他身上一点风吹草动闻衍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更别提这么明显的变化了。
　　于是闻衍麻溜地滚了。
　　顾剑寒震惊了：“……你不负责吗？”
　　“是不是男人？”
　　闻衍正要起床，那双带着柴犬耳朵的棉拖鞋都穿好了，便听见背后顾剑寒咬牙切齿的这两句。
　　他们已经很久没完完整整地双修一次了吧，自从那盒套用完以后，为了避免出现像第一次那样的情况，他每到最后关头都会非常紧张，那股胆战心惊的感觉简直比看高考成绩单时还要强烈，以至于很多时候他们不再选择真正地□□，而是退而求其次了。
　　而且他修炼很累，长时间的剑道和弓道训练消耗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更何况还要兼顾符道，他最近在这上面又遇到了瓶颈，五阶到六阶怎么也跨不过，有些地方的弯曲弧度他无论如何也画不好，精度要求太高了，而且对于灵力输入的稳度要求也很高，他暂时还没办法达到那种水平，于是便更焦虑了。
　　最主要的是……吃了太多返生丸。那丹药里有一味药叫做青鸟神目，除了是稀世神药之外，还以绝对性的清心禁欲在三界闻名，服用下去至少七日之内无法行房事，这并不算什么很严重的副作用，在某些道侣之间还算是情趣，所以也没作为副作用的一条出现在原著里，所以闻衍并不清楚。
　　换句话说，他现在对着顾剑寒怎么也起不了那种世俗的欲望，然而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把原因归结于自己太累。
　　而顾剑寒不知道他到底哪儿累了，也不知道他服用了大量返生丸，只以为他是在找借口，为了掩饰他对着他毫无反应的事实。
　　“也是。”
　　他发不出特别好听的叫声，也摆不出各种漂亮的姿势，不能让他尽兴，也无法哄他开心。他们双修的频率越来越低也实属正常，像他这么无趣的人，闻衍愿意和他双修已经很奇怪了。
　　这么说起来……第一次还是他强迫闻衍做的啊。
　　“师尊，我先帮你弄一下吧。”
　　“不用了。”
　　顾剑寒朝床的内侧翻了个身，夹紧腿慢慢蜷缩了起来，只留给闻衍一个寂寞的背影。
　　闻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也清楚这种情况要是放着不管顾剑寒会很难受，于是伸臂将顾剑寒连着被子一齐揽了过来，极其顺畅地打开了顾剑寒的重重防备，做了自己想做也该做的事情。
　　他用手帕给他擦拭的时候，暼见他在无声地流泪，闭着眼，咬紧唇，牙关颤抖，右手在枕畔划出好几根长长的抓痕。
　　他缓缓俯身，自以为很绅士地想在他醺红的脸颊上烙下一个温柔的吻，却被顾剑寒哽咽着躲过了。
　　闻衍心想，害羞了。
　　他难以自已地，飘飘然地沾沾自喜了起来，用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顺了顺他乌黑如瀑的长发，温声道：“我去给师尊炖只九羽乌鸡补补身体，嗯……再做一份鸡蛋羹吧，玲珑盒里的鸡蛋多得装不下了，再炒一份蒜蓉重兰虾，珍珠米好像还剩一坛，或者师尊想吃牛肉饭吗？”
　　顾剑寒裹着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不打算理他了，直到闻衍终于快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符合他的预期的时候，他才闷着语气应道：“都想吃。”
　　闻衍怔了怔，而后展唇笑道：“师尊是该多补补了，都想吃就好……都想吃就好，我就怕师尊没食欲呢。”
　　他说起食欲，顾剑寒薄唇抿得更紧了，微微向下，眉眼也低沉。
　　他还惦记着方才闻衍说对他没食欲的事呢。
　　“那我就去做饭了！师尊可以不急着起床，等会儿我回来服侍你起身也行！”
　　“……嗯。”
　　闻衍美滋滋地做饭去了，进了厨房一关门，嘴里哼的歌戛然而止。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耳朵也不能幸免。他将指尖凑近闻了闻，微腥，还带着一股苦莲的清香，简直是顾剑寒身上的标志性气味，想认错都难。
　　啊啊……今天也是师尊超级有诱惑力的一天。
　　可是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呢，明明可以度过一个极其愉快的早晨。
　　算了，只要师尊愉快了，其它都无所谓的吧，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以后多的是机会。
　　等他修炼到足以与他并肩作战——
　　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累了吧。
　　顾剑寒孤身一人重创魔界，魔尊一定会有所报复，他体内还有蛊毒，形势其实并没有他原本以为的那么好。
　　别人都说饱暖思□□，他可还没到那种能够安稳度日的时候。
　　闻衍叹了一声，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了会儿气，于是一边洗手切菜，一边开始幻想起未来幸福美满的甜蜜生活。
　　“今天是个好日子～”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师尊～”
　　“对不住了，为了给我亲爱的师尊补身体，我决定做一个残忍的乌鸡杀手！”
　　“砰砰砰砰！！”
　　“哇啊！这虾怎么还扎人呢？！”
　　顾剑寒被吵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气势汹汹地跑到厨房一脚踢开竹门，却对上了闻衍无辜又可怜的双眼，他把被扎疼的左手举起来，那眼神像是在向顾剑寒告状，又像是在向顾剑寒撒娇。
　　重兰虾攻击力很强，很难处理，幸亏他手上有茧，没有见血。
　　顾剑寒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只手方才在他身上做过的事情，脸霎时红了不说，语气也冲了数倍：“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话虽这么说着，眼里的担心确实明晃晃的，遮也遮不下去，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跑过去捧起他的手指施了一个高阶的治疗术。
　　“诶诶诶！师尊！别浪费灵力啊！我只是说着玩玩而已，并没有多疼啊！你现在还有伤在身呢！”
　　顾剑寒被他吵得头疼：“闭嘴。”
　　闻衍呆呆地愣了一下，无比伤心又有点高兴地想，师尊又变回来了。
　　“对了，师尊，你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虽然房间里不脏，可万一受凉了怎么办？”
　　“我没有那么轻易受凉。”
　　顾剑寒本身就比周围的一切更冷。
　　“不行，还是得穿上。”
　　“不穿。”
　　闻衍皱眉：“师尊怎么不听话呢？”
　　顾剑寒现在还生着闷气呢，对着闻衍简直是分毫不让：“你想得倒是挺美，怎么不看看哪家的师尊会对弟子言听计从？”
　　闻衍瞳孔地震。
　　他们也不只是师徒啊。
　　对了，是师徒但又不完全是师徒的人，除了他们，可还有一对呢！
　　“长明食肆的陆师叔不也会对杜师兄言听计从吗？”闻衍据理力争，“更重要的是，不是谁对谁言听计从的问题，而是谁说得对就得听谁的。师尊就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乖一点，把鞋穿上吧，啊。”
　　“谁跟你耍小孩子脾气了——啊！”
　　闻衍还有一大堆食材等着处理呢，一直和顾剑寒在这争来争去的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索性直接将他抱起来，把自己的拖鞋脱给他穿。
　　他很小心，只用手臂和手腕触碰到顾剑寒的腰线，没有将油渍沾到他内衫上。
　　“连外袍都不穿，师尊到底是有多着急。”
　　着急来教训他。
　　“我不穿，还给你！”
　　他气鼓鼓地把拖鞋踢出来，一副不配合的样子，是故意来给他捣乱呢。
　　“师尊，我哪儿惹你了么？”
　　顾剑寒盯他一会儿，撇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果然。”他低低叹了声，微微倾身将脑袋搁他肩上，偏头吻了吻他的颈侧，“我向你道歉嘛，师尊，原谅我好不好？”
　　顾剑寒抖了一下，气势明显弱了好大一截。
　　“你都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所以希望师尊告诉我嘛，我很傻的，是个大笨蛋。”
　　可是这种事要顾剑寒如何告诉他。
　　“大笨蛋！”
　　顾剑寒很快就学会了一个新词。
　　靠着这一个新词，他翻来覆去地骂。
　　其实他也不是不会那些很难听的骂法，恰恰相反，他很会骂人，以前在清孤河旁当乞丐头子，没点骂人打架的本领可活不下去。
　　但是那些很脏很难听的字眼不能用在他的阿衍身上。
　　于是便很幼稚地骂了起来。
　　说到底也不能算骂，毕竟一个骂得羞耻，一个被骂得浑身舒畅，顶多算是你情我愿的房中情趣罢了。
　　“师尊，穿着吧，暖和些，我又不怕冷。”
　　顾剑寒没有松口，却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他靠在闻衍肩膀上，不声不吭的。
　　闻衍为了哄他穿上鞋子简直是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到最后终于想到了一点不太靠谱的哄法：“再者说，师尊穿上拖鞋之后，不是也能高些了么，这样师尊想要亲我的话，就不用再踮脚啦！”
　　顾剑寒拳头硬了：“我现在想要亲你也不用踮脚。”
　　闻衍愣了一下：“是哦，反正我也会主动俯身让师尊亲的。”
　　“那这样吧，师尊愿意穿鞋的话，我就答应教师尊做饭，手把手教，包教包会。”
　　顾剑寒对自己的厨艺天赋并没有什么信心：“……那要是教不会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一直教下去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么么叽！晚安！

第85章 、通红舌尖
　　“师尊，手指放软一点，不要这么僵硬，我不好操作。”
　　“师尊别乱动，小心受伤！”
　　“放松放松，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顾剑寒：“……”
　　切个萝卜而已，闻衍也太小题大做了。
　　“对，好，就这样，我带着你，不会切到手指的，别担心——”
　　“切到手指又如何，为师还不至于为这种小事担心。”
　　闻衍从背后环着他，稍稍倾身偏头，脑袋便轻轻与他抵在一起：“可是师尊身体好僵硬啊，难道不是因为太紧张了吗？”
　　他最初学做饭的时候，有段时间也不太敢使菜刀，切菜也慢，生怕切到手指。
　　“……不是。”
　　怎么又逞能啊，闻衍心想。
　　“好好好，师尊说不是便不是吧。”他这话一听就很敷衍，顾剑寒抿了抿唇，面色有些不虞。
　　然而脸已经红透了。
　　闻衍对他没有食欲，却非要离他这么近。
　　闻衍专心地教着他切菜，还真是手把手，由顾剑寒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按住萝卜，他就将手覆在顾剑寒的手背上，抓住他的五指，带着他将新鲜萝卜一半切成晶莹透光的薄片，另一半切成棱角分明的萝卜块。
　　“等会儿炒个清淡的小菜吧。”
　　他原本是想多做一些花样哄顾剑寒多吃一点，可这话落在顾剑寒耳朵里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这是要清他的心，灭他的欲啊。
　　“我不想吃清炒萝卜片。”
　　“诶？我记得师尊挺喜欢吃萝卜的呀，不喜欢清炒的口味吗？”
　　顾剑寒闷闷地嗯了一声，不怎么有兴致的样子，闻衍沉吟片刻，最终决定炸一点萝卜丸子。
　　“偶尔吃点油炸食品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有乌鸡汤嘛。只是师尊记得要少吃，因为你身体不好，得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食补，不然这身体一直好不起来，师尊不好过，我看着也难受。”
　　顾剑寒突然仰头往后靠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猫眸盯着闻衍的侧脸：“我身体挺好的。”
　　闻衍却没什么反应，动作毫不停滞，依旧带着顾剑寒的手有条不紊地切菜：“唉，有时候真羡慕师尊啊。”
　　“什么？”
　　“我说——我羡慕师尊。”他又重复了一遍，“想知道为什么吗？”
　　顾剑寒轻轻哼一声，不说想，也不说不想，只是睁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衍看。
　　“师尊总是很有底气说大话啊，什么身体很好啊，什么这点小伤没问题啊，什么能让我一夜七次啊，什么——”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闻衍并不想真的惹恼他，“我说这个不是想惹你生气，而是想告诉你，师尊，量力而行，在我面前不必那么逞强也可以，也试着多依赖一下我吧，好吗好吗？”
　　顾剑寒感觉到手里的东西已经换了，不知道又变成了什么菜，刀也和之前那把不太一样。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做一顿饭需要耗费这么多心力，这么麻烦，这么繁琐，然而闻衍天天给他做，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哪怕说一句很累很累，希望师尊抱抱他都从来没有过。
　　“你也试着……多依赖一下我啊。”
　　闻衍笑了，从竹筐里拿了几节藕不紧不慢地切着藕块：“我还不够依赖师尊吗，我吃师尊的，住师尊的，用师尊的，学师尊的……完全就是吃软饭的典范啊，没有师尊我不仅会被饿死冻死，还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现在这样子还不够依赖师尊吗？”
　　顾剑寒想说不是那些东西，是希望他的心能够多依赖他，多向他撒撒娇，多黏着他一点，不要一门心思全扑在修炼上，有空闲的时间最好都能赖在他怀里。
　　可是他知道就算他说了，闻衍该不会听还是不会听的。
　　他每次都以练剑为由把自己关在修炼室里，没个三五时辰绝对不出来，即便出来了也是直奔盥洗室去了，最后精疲力竭地回到榻上，也不会对他再做什么。
　　他是知道他的认真刻苦，也明白他想要迅速变强的渴望，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法，可是看着闻衍这样，他竟然觉得很寂寞。
　　明明每天同床共枕，亲自教他练剑的时候也常常是黏在一起，但修炼石室一墙之隔，他却觉得寂寞空虚得无以复加。
　　冷月峰的冬天对于他来说是无法抵御的严寒，所以他一般不出门，至多在炼丹房里炼几炉高阶丹药，或者在炼器室里研究研究新的灵器，但往往是等他结束完一切的时候闻衍还没从修炼石室里出来，他有时候会去催催他，但时间长了也明白那是打扰，到后来，他冬眠的时间便渐渐多了。
　　以前冬眠是为了减轻身体过度的应激反应，在深眠中忘记疼痛，也保存实力，可这个冬天，他只是因为常常被冷落而太过寂寞。
　　还好床上有着闻衍的气息，围绕着他，包裹着他，也算是好眠。
　　他很想告诉他不那么努力也可以，总之他会照顾好他，全心全意爱他，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可他又觉得这样不妥，轻易否定一个孩子的认真是一种残忍。
　　闻衍不是他的附属品，他该学着尊重他。
　　“师尊，发完呆了吗？”
　　闻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从切藕的时候开始，顾剑寒就一直在发呆，他不用看都知道，手指完全放软了，想怎么摆弄怎么摆弄，呼吸也慢了下来，身体的重量大多倚在他身上。
　　切完菜闻衍便不抓着他的手了，用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完手，便让他就这样靠着自己发呆，而自己用灵力把各种药材和食材下锅炖之后，也安安静静地开始剥虾仁，不吵他，美滋滋地当着人形靠垫。
　　这样温馨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好久没有了啊。
　　他们相爱得算是顺利，然而这条路走得却不怎么顺，崎岖得很。他们都有很严重的心理残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误会丛生，解决一个再来一个，再加上还有魔尊和其它坏人的威胁，这大半年来过得很辛苦，受伤的时候很多，久而久之也算是习惯。
　　这种日子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好日子，但因为想要和身边人一直一直在一起，于是再怎么辛苦都能熬过去。因为有了值得期盼的、足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即便还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狭道里，也坚信会有豁然开朗的那一天。
　　只要能和师尊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在发呆吗？”
　　闻衍垂眸看他，笑着嗯了一声：“除了乌鸡汤，所有的菜都做好了哦。”
　　顾剑寒在他怀里转了个身，迎着天光细细地打量他俊朗可爱的徒弟，似乎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脸，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右手在半空中轨迹急转直下，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要扒闻衍的衣衫。
　　闻衍只是有点惊讶，悄悄红了耳朵，却没出手制止他：“师尊……这是在厨房啊。”
　　却没料到顾剑寒只是扒开他的衣衫，指尖在他右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抬眼严肃问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闻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封信，他给搞砸了。
　　“对不起。”
　　“我问你这印记怎么来的！”
　　顾剑寒显然有些急了，扯着他的衣服眉眼都沉了下去，一副他再不坦白就要收拾他的样子。
　　好凶啊，闻衍心想。
　　家有悍妻就是这种感觉吗？
　　“别和我说你不小心摔的。”他语气阴恻恻的，很不好惹。
　　闻衍连忙否认：“我哪有那本事！”
　　“就是在和皆空真人切磋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没关系的，也不是很痛，而且现在已经痊愈了……不信师尊往这里打打看，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说着就要带着顾剑寒的手往他右腹上那枚飞环魔镖上打，顾剑寒哪里舍得打，一把就扬开他的手，那力气之大，简直让闻衍梦回初见之时……顾剑寒对他还是真脾气坏的时候。
　　“切磋怎么可能动用飞环魔镖？！居然敢动你，我迟早杀了——”
　　闻衍连忙捂住他的唇，朝他疯狂摇了会儿头，郑重道：“师尊，其实这事儿也赖我，没有考虑周全。皆空真人不是坏人，之前他一直对我很好，而且我也好好回来了，师尊就不要为我再和皆空前辈起争执了，好吗？”
　　顾剑寒明显一副很不好的样子，眸中泛起血色，双眉凌厉，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好不好嘛师尊，我以后多半也不会下山了，唉，也算多了些时间陪你。”
　　“……陪我？”
　　顾剑寒突然懵了一下，还被他捂着唇呢，说话时语气闷闷，显得特别可爱。
　　当然，也许只有闻衍会这么觉得。
　　他重重点了点头，认真道：“正好师尊最近很需要人照顾，这几天我暂时先不练剑了，反正我和你们之间差的也不只是这么几天，可不能因为太过追求修为的精进而忽略了师尊啊。”
　　他那么拼命修炼的初心不过是想保护顾剑寒而已，但若是因为这个反而没照顾好他，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他松开捂在顾剑寒唇上的手，重新系好自己的衣衫，牵着他的手出了厨房。
　　“师尊先去明间坐一会儿吧，门边檀木柜里有牛奶和花蜜，师尊要是想喝就自己调一杯。”他说，“师尊会调吧，很简单的，我之前教过你。”
　　“你不喝吗？”
　　“我不太喜欢喝。”他冲他笑，“师尊喝就好了。”
　　他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就转身进了厨房，回头道：“师尊记得收拾一下桌案哦。”
　　顾剑寒点了点头，穿着那双棉拖鞋去了明间，那双鞋对于他来说有些大，但是并不影响什么。那里面还残存着闻衍的温度，暖烘烘的，舒服到每一根脚趾都忍不住蜷缩。
　　他拉开檀木柜的雕花小门，从奶罐里倒了一盏奶出来，将奶罐重新密封好之后拿起了一旁的桃花水琉璃瓶。
　　里面只剩下了不到五分之一的百花蜜。
　　顾剑寒略一思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跑到一旁的茶具柜里拿出了一个茶壶，重新倒了一壶，毫不心疼地又加入了好几勺花蜜。
　　这东西是珍贵，但也没珍贵到需要闻衍节衣缩食来保证供给的地步。他若是有心，去食宗一趟，陆闻青宅邸里花大力气养的百花蜂也能酿成差不多效果的蜜。
　　只是他以前觉得太过麻烦，而且欠人情，从来没提过这件事而已。
　　但如果闻衍喜欢，他多得是能与陆闻青进行交易的东西，也不存在什么麻不麻烦，欠不欠人情的问题了。
　　…
　　闻衍这边乌鸡汤正撒着盐呢，便听见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回头一看，果然是他师尊。
　　“不是让师尊好好坐着等我么？我这边马上就好了，师尊要是闲着，可以帮我拿四个碗两双筷子出去吗？”
　　“四个碗？”
　　“两个盛汤。”
　　顾剑寒朝他走近，凑到他身边看砂锅里的汤，似乎有点好奇，因为之前他吃的都是闻衍盛好的汤，没有见过这一锅浓汤滚滚的样子。
　　闻衍想了想，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了一点出来，鼓着气呼呼地吹了吹，用手接在下面喂到顾剑寒唇边。
　　“师尊帮我试试咸淡。”
　　顾剑寒怔了怔，抬眸望他一眼，下意识就启唇去喝勺里的汤，结果不仅没尝出咸淡来，还被烫得直蹙眉，抿唇看他的时候眼尾一下就红了。
　　闻衍被吓得手抖了抖，还好没洒到顾剑寒身上，要是再给他身上烫一下，闻衍差不多就要以死谢罪了。
　　他一下把勺扔回锅里，抬起顾剑寒的下巴，单手捏了捏他的双颊：“师尊，我看看舌头有没有被烫伤。”他没这样给顾剑寒喂过汤，一时间忘了顾剑寒体温低，对于热度也更加敏感，平日里他吹了吹直接喝也没事，但顾剑寒不行。
　　顾剑寒其实也就被烫那么一下，并不是什么大事，但看着闻衍心急如焚的样子，还是乖乖地将舌头伸了出来，顺道用通红的舌尖舔了舔闻衍温热的指尖。

第86章 、弄脏一点
　　闻衍应激性地缩回了手，盯了一会儿自己被舔的那根食指，又难以置信地望向顾剑寒。他指尖抽离的时候与舌尖在半空勾连出一道微亮的银丝，顾剑寒看得面红耳赤，一时竟忘记了收舌，等反应过来又是羞又是恼。
　　他都这样了，闻衍却还是不为所动。
　　他到底对什么样的人才有食欲……
　　“师尊，不能舔，很脏的。”他认真地告诉顾剑寒，在竹筒引的山泉之下净了净手，擦干之后再牵着顾剑寒到了卧室，戴上他的黑框眼镜，又从储物柜里拿出那个医疗箱，拆了一双医用检查手套戴上，才过去打算重新打开顾剑寒的唇齿，给他看看烫得严不严重。
　　没想到顾剑寒这次不配合了。
　　“师尊，啊——”
　　顾剑寒：“……”
　　这是把他当小孩呢。
　　明明自己才是最笨的。
　　顾剑寒无声叹息，突然记起一件事。
　　闻衍以前和他说过，他的手是脏的。
　　那时候他给他用了濯洗术，并告诉他给他洗干净了，却没想到……原来他还在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语气很不高兴：“我不要这个。”
　　闻衍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师尊，听话好吗？只是检查一下而已，这手套是灭过菌的，不脏。”
　　顾剑寒不为所动，偏着头不理他。
　　闻衍心想，这又是发的哪门子脾气。
　　可是舌头又不能不管。
　　他叹了声：“失礼了。”
　　然后便强迫顾剑寒回过头来正对着他，他的手掌宽大五指修长，钳制住顾剑寒的下颔还是轻轻松松，当然，更主要的是顾剑寒并没有很卖力反抗，半推半就地任他弄了。
　　“师尊，算我求你。”他强势的样子总是撑不过三秒，盯了顾剑寒那双凶狠的猫眸一会儿便败下阵来，“我只是怕你受伤，如果师尊不需要我的话，那我就不做了，反正师尊要多少徒弟有多少徒弟，也不缺我一个。唉，等以后别的师弟师妹来了，我怕是连一点立锥之地都没有咯。”
　　他的脑回路很是清奇，这一点顾剑寒早就领教过了。
　　“我没说不需要你啊。”
　　居然没否认师弟师妹的事。
　　闻衍心里警报声拉响了。
　　“可我只是想给师尊看看伤，师尊都不配合。那我要是做点别的什么，师尊岂不是要把我脑袋给拧下来了？”
　　“我有说不配合吗？”
　　闻衍：“……”
　　你是没说，可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写着三个大字——不配合！
　　明明刚才还很乖的来着。
　　师尊翻脸真的比翻书还快。
　　“我不想隔着东西，你就用手帮我看看不行吗？别戴这个。”
　　闻衍觉得有必要和他说说卫生问题。
　　“师尊，你看啊。”他将十指摊开，“我们的手，每天要摸多少东西啊，那些脏东西就随着接触的动作沾到我们手上，越沾越多，越沾越多，这种程度的脏污是水洗不干净的，更何况……”
　　他说着说着，便想起幼年时期满手鲜血的样子。那段时光离现在太过久远，回忆已经擅自添油加醋，阴暗黑沉的氛围里，空荡孤寂的卧房，鲜红的血液一直从雪白的床单燃烧到地板，也许还有孤魂野鬼擅自的尖叫，或者昏幽险怪的梦境。
　　他父亲将他一推，他就带着那双肮脏至极的手，永远被关入了暗无天日的囚笼。
　　直到——
　　“师尊，你干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右手上的医用检查手套已经褪掉了一半，顾剑寒皓齿咬着那只手套的前端，稍稍往后仰着头，将手套往外扯。
　　他一惊一乍的把顾剑寒惹急了，朝右边狠狠一扯，那只白手套便被完全褪了下来。顾剑寒一松口，那只手套便落到地上，然而他那双凌厉的猫眸却一直盯着闻衍看，似乎是在说——不是说不脏吗？现在看你怎么办。
　　闻衍心想，好幼稚。
　　完全就是一只调皮捣蛋的猫啊。
　　“实不相瞒，我还有好几双呢，师尊这么乐意咬的话，我都戴上给师尊玩儿好吗？”
　　顾剑寒：“……”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闻衍。”
　　这声冷冽的“闻衍”差点把闻衍魂给吓飞，他无辜地朝顾剑寒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一般来说，顾剑寒不怎么叫他全名，一旦叫了，那就是大事不妙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戴这种东西，检查就检查，我有说不让检查吗？可是你非要把别的东西放进我嘴里，我不喜欢，我不接受，可是你还是自顾自地做着你的事，根本就不问我的意见。手上是这样，双修的时候还是这样，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用戴不用戴，我不想让别的东西进入我的身体里，可你总是不听我的话，总说着为我好为我好，可我不觉得这样是好啊。”
　　他越说越着急，越说越难过，最后说得眼眶都红了，干脆抿紧唇撇开眼不说话，委屈得要命。
　　“我……”
　　闻衍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嘴太笨，担心哄不好人。
　　他也从来没想过顾剑寒居然对他怨念这么深，这番话不知道憋了多久，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朝他扫射，一听便知积怨已久。
　　他也不想手脏，他也不想和顾剑寒始终隔着一层，但他有什么办法，不戴手套就会弄脏顾剑寒的口腔，不戴后者就会让他腹疼难忍。
　　顾剑寒也不走，就杵在那儿等他给个回答，不给回复誓不罢休的架势，闻衍垂眸看他，琥珀色双眸中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既然师尊都发话了。
　　那偶尔弄脏一回也未尝不可吧。
　　反正师尊和他在一起，就已经从纯洁无瑕的高岭之花变成了泥巴地里的小野花，那再脏一点也是没关系的吧。
　　把里面也弄脏一点。
　　闻衍忽然抿唇笑了一下，不像是平日里灿烂无比的、傻乎乎的笑容，但笑意很深，直达琥珀之底。
　　他用那只未戴手套的手将顾剑寒唇齿抵开，轻轻拽出那条软滑的舌，在通红的舌尖上喷了两泵西瓜霜。

第87章 、受惊飞鸟
　　“师尊先这样保持不动，过一会儿我说好就能吞津液了，这样子药效才能发挥，不然全给吞下去了。”
　　顾剑寒：“……”
　　闻衍用指尖碰了碰顾剑寒的舌尖，能感觉到那柔软的地方敏感地微微缩了缩。顾剑寒看他一眼，确定他确实没什么食欲之后便继续缩了回去乖乖地卧在口腔里，但很听话地压低了些，没有与上颚接触到，也没有吞咽口水。
　　“真乖啊。”
　　闻衍用那只戴着医用检查手套的手轻轻捏了捏他消瘦的脸颊，顾剑寒微微眯眸，不习惯被捏脸，但也没有出声呵斥或是制止他。
　　闻衍将地上的手套捡起来，和手上这一只一齐用灵力销毁了，顺道回去将西瓜霜喷剂放回医疗箱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种伤顾剑寒完全可以凭灵力治愈。
　　他们很少动用医疗箱，也不需要动用这个。顾剑寒身体病弱，却并不娇气，出了什么事受了什么伤完全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他的治疗术，更不需要他的医疗箱，因为无论是他的治疗术也好，医疗箱也罢，对于顾剑寒来说都太过麻烦。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也没有花大力气去学高阶的治疗术，因为顾剑寒不需要的东西都显得很多余。
　　他方才也是急火攻心了，居然连这点都忘了。
　　闻衍收拾整理东西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顾剑寒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紧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师尊，怎么了？”
　　顾剑寒撇开了眼，似乎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回头直直地看进闻衍的眼眸里，朝他微微启了唇。
　　闻衍先是看见一点微黏的津液在他双唇间连起一点银丝，他很贴心地为他拭了拭唇角，垂眸看他口腔里的状况。
　　软舌上的西瓜霜融化得差不多了，口腔深处蓄积起一汪清津，小舌处还在一下一下难耐地收缩，却为了避免不小心将津液吞咽下去而艰难地压着喉咙，看上去很是辛苦。
　　“抱歉……”他说，“忘了给师尊说，已经可以吞了。”
　　早就可以吞了，他刚刚发了一小会儿呆，把他师尊晾一边了。
　　闻衍自知犯错，于是赶紧把储物柜门关上，看着顾剑寒小口小口地咽，他便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以作安抚。
　　喷了西瓜霜喷剂之后最好半小时之内不能进食，闻衍便设了个闹钟，顺道将厨房里的菜用琥珀色的雷系灵力温好。
　　“师尊可以自己给自己疗伤吗？如果是这种程度的烫伤的话，应该不需要废多大力气就能治好吧。”
　　他把顾剑寒扶到榻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状若无意间问道。
　　顾剑寒抿着唇盯他一会儿，那双漂亮的猫眸比初见那会儿明亮好多，看着闻衍时会熠熠闪光，但此刻不只是熠熠闪光，还多了些别的意思，有一点懵懂，有一点困扰，还有一点他自以为不必宣之于口的依赖。
　　闻衍的右手环过他单薄的背脊搭在他的右肩上，能感觉到与初见时不同的是，这里已经从瘦骨嶙峋变得稍微圆润了些，摸起来稍微有了点肉感，虽然还是很清瘦，但至少没瘦到如柴的地步。
　　还要继续加油。
　　他这样想着，却突然感觉到怀里稍微重了些，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师尊朝这里靠了靠，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在了他身上。他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微凉的前额抵住他的颈侧，闻衍甚至能感受到那枚朱砂痣的炽热，那里是顾剑寒体表唯一长时间发热的地方。
　　他师尊个子高，人也消瘦，抱起来并不软，也不温暖，没有毛绒玩具那样毛茸茸的柔软身体，也不像真正的猫咪抱起来那么温热，有时候闻衍会觉得自己像是在抱一个人形的冰块，碰到肋骨或者髋骨的时候甚至还会觉得硌手。
　　但是抱着他师尊，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好像终于拥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猫，即便他不够柔软，不够温暖，他也是全天下最可爱最惹人怜爱的小猫。如果那些甜蜜的恋人喜欢用心肝来比喻自己的另一半，那么他觉得他师尊更像他的骨骼。
　　“我是有很简单的方法可以让疼痛瞬间消失，但如果阿衍你能帮我治，我宁愿自己身上有治不完的伤口——”
　　“师尊！”闻衍又急了，“你说什么呢？呸呸呸！我才不会让师尊身上出现伤口！”
　　“听我说完，毛毛躁躁的。”
　　顾剑寒笑他。
　　“但是我想啊，如果我身上真有治不完的伤口，那么阿衍也一定会有流不尽的眼泪了，到时候要是把冷月峰给淹了，你冬师叔就该把我们师徒俩扫地出门了。”
　　或许是顾忌着舌头的问题，他说话时带了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语速慢了些，声音也略显含糊，这样听起来倒与平日里有种反差的可爱。
　　闻衍捏捏他的脸，闷闷不乐道：“我哪有这么爱哭，在师尊眼里我就是一个爱哭鬼吗？明明师尊才是最爱哭的。”
　　他有点迷恋上这种感觉了，尽管顾剑寒脸上并没有多少可以捏的颊肉，但拇指食指和顾剑寒脸颊紧密接触的那种愉悦感还是令他稍微有些上瘾。
　　但更重要的也许还是心理上的满足感，这种动作是很亲昵的，他只会对顾剑寒做，顾剑寒也只会让他一个人捏，这种极具占有意味的举动让闻衍十分着迷。
　　“如果掌门真的将我们扫地出门了，那我到时候就带着师尊一起去看日出日落，潮起潮退，花开花谢，鸟飞鸟还，浪迹天涯，岂不快哉？”
　　“你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我说的是如果不能在冷月峰待下去的情况嘛。只要能和师尊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也乐意。”
　　顾剑寒沉默片刻：“其实我——”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响了。”闻衍从枕畔摸出手机关掉了闹铃，顺道瞥见了最新的提示消息。
　　「已知魔界一支轻骑正朝主人当前所在位置急速靠近，大抵一个时辰之后抵达冷月峰结界口，望主人和顾宗师知悉，早作打算。」
　　「元神元婴亲密接触解锁奖励：控系蛊毒尸香散缓解方式。
　　附具体配方：异界来客的心头血」
　　异界来客……说的是他么？
　　他的心头血居然有这种用！
　　“太好了！师尊！有救了！！”他心里默念化刃诀，手中便幻化出一把琥珀色灵刃，刀刃十分锋利，削铁如泥。
　　顾剑寒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一把紧紧抓住锋刃，从闻衍怀里坐起。
　　“你干什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吼道。
　　闻衍不敢乱动，顾剑寒也不动，朝他嗖嗖飞着凌厉的眼刀。
　　闻衍看着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哪还有胆子跟他硬碰硬，连忙好声好气地诱哄：“师尊师尊，放手！放手好不好？很疼，很疼，你这样握着很疼的……”
　　“这样握着不疼，习惯了，我的手早就没什么痛觉了，这一点你不必担心。”顾剑寒此时完全冷了脸，“你想做什么——这才是决定我疼不疼的东西。”
　　“你若是让我疼了，那我必然是要你疼的，我这个人对别人睚眦必报，对心爱的阿衍那自然是更不会轻易放过了。”
　　他这样说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闻衍看着猩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地坠落，顺着他的掌纹和手腕一股股漫入袖口，才知道他说的让他疼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剑寒。”
　　他嗓音突然哑了，薄唇有些发白，握住刀柄的手不受控地开始颤抖，后槽齿咬得死紧，颔线也僵硬地绷了起来。
　　他从来不叫当面顾剑寒的名字，也很少露出那么狠戾的眼神，但是这一次他真的生气了。
　　顾剑寒也一怔，还没等闻衍念完收刃的口诀便自觉地松了手，等灵刃消失的那一刻，他的手心恢复如初，天青色的袖口也恢复了整洁，甚至连空气里都没有一丝血腥气。
　　“我……”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点声音，其它的都被淹没在茫然无措的慌乱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如同一只受惊的飞鸟一般，被枝头上的冰冷残雪压了满身，有些瑟缩，有些害怕。
　　闻衍动一下，他都害怕那是他气得要离家出走了。
　　“阿衍！”
　　他伸手去抓闻衍的衣袖，闻衍却只是把他手扒下来，顾剑寒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当即攥紧他的衣袖说什么也不放手，差一点就要祭出灵器将闻衍关起来了，却听见他的阿衍冷声说了一句。
　　“让我看看你的手。”
　　那是闻衍能发出的，最冷漠的音色了。
　　顾剑寒瞬间便红了眼。
　　他不抱怨闻衍说话冷，也不再怪他突然化出灵刃并把刃端对着心口，只是用另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衣袖，这一只手才慢慢松开，很听话，很温顺地将白生生的掌心摊开递给他看。

第88章 、你我之间
　　闻衍暗暗松了口气。
　　但这之后，他也没握住顾剑寒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和安慰，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说了一句：
　　“魔界有人来了，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抵达冷月峰山门结界，师尊布阵吗？”
　　顾剑寒抿紧唇，听出了他的不高兴。
　　尽管十分好奇闻衍为何会知道这种消息，但他很有眼力见地没有挑这种时机去问。
　　“可以先用膳吗？”他攥紧闻衍的袖口，轻轻晃了晃，“我饿了。”
　　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早有打算，闻衍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情况应该不会很麻烦。
　　“不布阵没关系吗？他们怕是有足以进入清虚门的本事。”
　　“这些事知雪会管。”
　　“可毕竟是冲着我们来的。”
　　“用膳又不用花多少时间。”
　　闻衍沉默片刻，突然道：“也是。”
　　“那么师尊在正式用膳前先喝点开胃的东西也没关系吧。”
　　顾剑寒很谨慎，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没有马上同意。
　　“方才也赖我，没有和你说清楚，可能是太激动了吧。”他任顾剑寒拉着他的袖子，不挣扎，也不去掰他的手指，只是垂眸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那我现在和你解释一下，你听听好吗？”
　　“我的心头血，可以缓解尸香散蛊毒对你的影响。如果母蛊在莫无涯手中的话，那他依然可以操控你，我担心这一支轻骑里有他，到时候情况可能会变得很糟糕，即便你修为再高深，到时候还是只能……”
　　“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明明是那么平静，但顾剑寒就是从中听出了暗潮汹涌的危险，好像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失望，令他心肝震颤。
　　“可以不喝吗？”顾剑寒看着他的心口深深蹙起了眉，那一看就很好亲的唇微微向下抿着，看起来很是委屈，也很是抵触，“我不想喝。”
　　“听话。”
　　顾剑寒抬眸望他，眼眶里凝起一层薄薄的泪雾，睫毛根已经潮湿了，睫绒一扑一扑的显得极为脆弱：“我不听话，你便不要我了么？”
　　这一句实在是猛，闻衍的怒火早就在他各种反常的退让和讨好之中逐渐走向熄灭，如今这一下直接在将熄未熄的柴火上泼了一大盆冷水，只给他留下一点无奈的余烟，再想燃也燃不起来了。
　　但对于顾剑寒，他撒娇和诱哄的手段使得太多了，他好像都不太吃那一套了，如今换换方式，没准能让他接受得更快一些。
　　他冷静下来，也想清楚了。
　　顾剑寒看他伤个指尖都心疼得要掉眼泪，让他喝自己的心头血，确实是太难为他了。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不强硬一点，单靠撒娇诱哄去磨根本不现实。
　　“我没有不要你。”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红的眼尾，“但是剑寒，如果你能偶尔听听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很快的，你昨日还剖过心呢，我只是取一点心头血出来而已，反正不管你喝不喝我都会取出来的，你想要倒掉就倒掉吧，反正也不珍贵，不算浪费。”
　　“……你别逼我。”
　　“我哪里是在逼你呢？剑寒，你还想再伤我一次吗？我之前不说是因为怕惹你哭，但我真的很疼。”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疼吗？”他轻抚他的鬓角，语气里不由自主地沾染了一点温柔，但更多的还是后怕，“不是因为你咬我，而是你那么甜腻地叫他涯哥哥，剑寒，你的嗓子发不出那种谄媚的声音，我是替你感到心疼。”
　　顾剑寒怔怔地望着他，泪雾晕湿了全部的睫绒，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能看见闻衍高大的身影，他逆着光，衣衫边缘似乎镀了一层绒绒的光线，手指也温暖，在他鬓边流连着，像是在给野猫顺着毛，是一种无声温柔的安慰。
　　“阿衍……”
　　“只喝一点。”
　　他用带茧的指腹给顾剑寒擦拭眼眶里漫溢出来的泪水，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此刻是有多想把他脆弱的师尊抱进怀里。
　　他听见顾剑寒压抑的哽咽声，那么轻微，又是那么沉重，像是冷铁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捶打，简直让他痛断肝肠。
　　可是无论如何都得先治病才行。
　　就算这个资料是错误的，他也得冒险一试。
　　从空明剑内空间里出来之后，他便找了个时间去临渊阁翻阅了一下各种古籍，并从中找到了生取心头血对身体的影响。
　　心头血并不是说心脏上随便取一滴血就成了，而是要划开心脏直取中心那点少量的精血，那样的血才能起到该有的效果。
　　取了心头血身体第一反应是疼痛，随后便会出现困倦、头晕、乏力之类的症状，但如果取量少的同时被取血之人身体素质又很好的话，这些症状也可能不会出现。
　　闻衍就没怎么出现。
　　上次只取了一滴，这次多取一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但不能取多了，多了是会折寿的，他不能死在师尊前面，否则按师尊的性子，指不定得哭成什么样子，随他去了也说不定，这样他们的损失就是双倍的。
　　他师尊以后可是要飞升成仙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死了，那得多遗憾啊。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呜……”
　　顾剑寒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自己的身体过，哪怕是曾经被一身冰骨折磨得生不如死，哪怕当时抱着满身是血的闻衍茫然无措，他也不曾想过将这具身体如何。然而此刻他双手抓住闻衍的手腕，将脸贴在贴在他的手心哽咽着流泪，恨不能将这具被蛊毒爬满的躯体一焚而尽。
　　也好过……让他的阿衍跟着他受这种折磨。
　　“好了好了。”闻衍还是没忍住。
　　任谁看见自己深爱的师尊在自己手心里哭得这么难过，都会忍不住将他抱进怀里的。
　　“不哭不哭啊，不疼的，不疼的，我长大了，没有以前那么怕疼了，这点小事就让我为你做吧。”
　　“剑寒，喝一点，求求你了。”
　　…
　　“来，师尊，吃一点萝卜，俗话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冬天吃萝卜对身体可好了，而且这萝卜和这么多药材一起炖的，又加了莲藕和乌鸡，超级有营养！”
　　顾剑寒看了一眼碗里满满当当的食物，有点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他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
　　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只是因为闻衍的心头血对于顾剑寒来说太烫了，从喉咙烫到心口，再漫延到四肢百骸。他明显能感觉到身体每一处似乎都有异物在燃烧，不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是痒痒的，酥酥麻麻的，有些闹人。
　　他露出来的地方，包括耳朵，颈侧，手背，包括手指和指尖，全部染上了秾丽的绯色。
　　这次闻衍看他碗里实在是堆不下了，便直接喂到他唇边，顾剑寒抿了抿唇，还是张口接下了。
　　与顾剑寒不同的是，闻衍的脸明显苍白了些，薄唇也失了色，不用非常仔细看也能看得出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打着精神伪装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笑盈盈地给他夹菜。
　　他不想让顾剑寒担心。
　　可是他越这样，顾剑寒越担心。
　　“等会儿你不必跟着我去清虚山门，在家里好好休息，碗碟这些我等会儿用濯洗术清洗一下便好，也不用你来做。”
　　闻衍的笑容僵了僵，到底没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师尊，多喝点这个汤，补身体的。”
　　闻衍双手递汤碗过去，顾剑寒便顺着接了过来，接过去之后自己没有喝，只是用勺子顺时针搅了两下，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再用勺子舀了一勺起来，朝闻衍唇边喂去。
　　闻衍正聚精会神地给顾剑寒剥着虾呢，眼前突然出现一勺汤和几根绯红的手指，一时间有些怔然：“师尊，怎么了？”
　　“喝汤，补身体。”
　　闻衍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下，听话地将那勺汤喝干净了。
　　“多谢师尊。”
　　“……不必如此客气。”顾剑寒继续喂，似乎从这种投喂行为中获得了某种快乐，“如果你喜欢的话……像方才那样叫我名字也是可以的，表字也行，都随你喜欢，不是必须一直要叫师尊的。”
　　“师尊喜欢我叫你的名字吗？”闻衍笑咪咪地享受着来自师尊的宠爱，“刚刚也是一时激动，平常都没怎么喊过，现在平静下来让我喊，我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你我之间，难道不是做什么都可以么？”
　　“话是这样说啦……”闻衍喝一口汤，便将手里剥好的虾仁喂一只给顾剑寒。顾剑寒第一次吃这种东西，一直在口中嚼嚼嚼，嚼半天后猫眸突然亮了亮，于是张开嘴继续等闻衍喂。
　　“师尊不着急去山门吗？”闻衍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半个时辰。”
　　“我方才已经给知雪传了消息，他已经带人去山门守着了。”他认真地嚼了一会儿，将虾肉吞咽下去才继续道，“莫无涯座下四君死的死伤的伤，此次前来只有一支轻骑，他来也好，不来也罢，总之进了清虚山门，就别想活着回去。”

第89章 、小道消息
　　彼时，冬知雪正抱着羊羔在山门吹风。
　　他不似顾剑寒那般畏冷，修为又高深，于是冬袍穿得不厚，和夏衫并没有什么不同，衣袂飘飘，仙气十足。
　　他养的小羊羔也不怕冷，身上颇厚一层羊绒，窝在他怀里，时不时舔舔他的指尖，咬咬他的手腕。
　　他身后是清虚门一众长老和各自的嫡传弟子，隐神谷的丹青长老和他座下的大弟子虞泠，长明食肆的秋华长老，也就是陆闻青，和他座下大弟子杜子凌，灵寂洞、焚香局和无心阁……各门各派差不多都来了人，就差一个顾剑寒了。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山门终于热闹了些，这群人把开门迎敌当做了一次山宴聚会，各家的软椅长桌都搬出来了，各种各样的法器灵器在半空中乱飞，杯盏频传，语笑声欢。
　　说起来，清虚门确实很久没有举办过灯会了，以前冬知雪还会耐着性子办办，直到被顾剑寒打败之后三界改历，这件事他也撂挑子不干了，平日里就在清虚门内到处转转，守着他这一亩三分地，倒也过得潇洒清闲。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抱着你那小羊羔子，不怕莫无涯那猪头给你烤着吃了？”
　　“陆闻青，你死不死？”冬知雪丝毫不注意自己的形象，朝陆闻青狠狠翻了个白眼。
　　“都多少年了，你俩还这样吵吵吵，果然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哈。”
　　丹青长老拄着他的烂拐杖，指着冬知雪和陆闻青哈哈大笑。
　　一旁的杜子凌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看了冬知雪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冬知雪很敏锐地感知到了，回眸与他目光交汇。
　　杜子凌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
　　“谁跟他青梅竹马，我家宝贝徒弟还在这儿呢，丹青你少起哄，给我徒儿醋跑了你给我当徒儿啊？”
　　冬知雪抱着羊羔哈哈大笑。
　　“当你徒儿就当你徒儿咯。”
　　“嘿你这孙子——”
　　话音未落，便见天际一抹淡青姗姗来迟。
　　长老们五感极其敏锐，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依然能看清来人的相貌姿态。只见他右手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骨上还莹莹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泽，传递到他瘦白的指节上，显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温暖了些。
　　他穿得很厚，但可能是因为本身太过清瘦的缘故，看起来并不臃肿。一袭天青色的细绒修竹长袍，袍襟围了一圈雪白的立领，将他原本冰冷凌厉的脸修饰得很柔和。他满头如瀑青丝用两条发带高高束起，一条天青色，一条象牙白，眉间那点朱砂在漫天风雪和他格外素净的装束中显得格外秾丽。
　　面容姣好，身形修长，风仪落落，从遥远的天际而来，由远及近，众人都看得有些呆了，杯盏在手中捏了许久，一时忘了动作。
　　直到杜子凌轻轻踢了陆闻青一脚。
　　陆闻青回神飞快，赶紧给自家徒弟传音道：“子凌，别生气啊！我只是第一次见他束双色发带，你知道系双色发带什么意思吗？那就是房里有人了！”
　　杜子凌愣了一下，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半年前见到的那位闻师弟。
　　他想，他这么快就有师娘了，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
　　总之如果陆闻青给他找个师娘的话，他一定会很难受的。
　　“多谢各位愿意前来助在下一臂之力。”
　　不论他们之前的交情如何，清虚门对待魔尊的态度都是一致的，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或许之前也有发生龃龉的地方，或者直到现在也有口蜜腹剑的嫌疑，但在场的这些大宗师都很能拎得清楚，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
　　也因为他们来了，尽管顾剑寒再不想与他们打交道，此刻也不得不开口道谢。
　　这还是闻衍叮嘱他的。
　　至于闻衍，此刻恐怕正拿着顾剑寒给的传灵镜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呢。
　　“剑寒，和我们怎么还这么客气呢。”
　　闻衍看见顾剑寒收了伞，任凭簌簌的雪花落到他乌黑的发间，扑到他的睫绒上，沾湿了他的眉眼和脸颊。
　　他甚至能听清楚冬知雪的声音。
　　因为与传灵镜相连通的传灵飞羽正飘在冬知雪与顾剑寒之间。
　　但是隔着镜子，便始终是隔了一层，他知道自己又被顾剑寒保护了起来，躲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只能目送他畏寒的师尊被迫出去迎战。
　　“还有半盏茶的时间。”
　　他放眼朝清虚山门之下望去，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平旷广衍的雪地，偶尔会有几只雪兔蹦跳而过，天气严寒，天上飞鸟也少了，或许还有修真世家的灵宠们依然活络在天上地下，然而数量也比之前少了很多。
　　他在冷月峰上也能看到这里的情况，只是远近高低不同，看着的感受也随之改变了些，但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只想快些把这些人全部杀光，然后回去抱抱他的徒弟，他身上一定很温暖。
　　这里太冷了。
　　每一阵风似乎都要将原本便已经残缺不全的魂魄刮伤，每一片雪似乎都要将那些伤痕累累的骨骼冻僵，这些人他有的熟悉，有的认识，有的厌恶……但大部分不过是点头之交，他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一刻都不想。
　　他想回家。
　　他想他的阿衍。
　　闻衍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传灵镜中的画面，顾剑寒不太擅长应付他人的附和和搭话，一直是一副冰冷到极点的样子。
　　他一去，整个山宴集会就鸦雀无声了，一个两个都自觉地闭上了嘴巴，或者闷头喝起了自己的酒和茶。哪怕有冬知雪这样很擅长调动气氛的人在，顾剑寒一直不配合他也没办法。
　　而一旁的陆闻青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会儿暼一眼自家徒弟，一会儿又暼一眼自家徒弟，完全没有平日里那股会来事的劲儿。
　　闻衍想，他师尊把他说的话全给忘了。
　　临行之际，冬知雪传灵书一封，告知他们门内各大宗师都在清虚山门聚集，这次就算冒三界之大不韪也得爆锤莫无涯那狗东西，以泄这些年清虚门不断被魔界打压之恨。
　　由于是顾剑寒这里传出去的消息，那些大宗师都没有过多怀疑，得到消息之后能去的都去了。
　　闻衍现在完全可以毫不费劲地回忆起顾剑寒当时的表情，当时他还在给他戴雪绒长巾呢，那张微红的脸却一下子黑成了锅底，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结果只是因为去了太多人。
　　但就是因为去了太多人，顾剑寒明显不高兴了，那双好看的眉又蹙得很深很深，微微低了抵头，薄唇向下抿成一副极其不悦的态度。
　　“早知道就不和知雪说了，他这个漏声筒。”
　　闻衍被他逗笑了：“怎么能这样说别人呢，掌门他也是一片好心，再说了，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师尊就能更快地打完怪兽回来见我啦！”
　　听到他这么说，顾剑寒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闻衍一问，才知道他是不喜欢和那些人打交道，觉得很麻烦，也很困扰，而且……他常年待在冷月峰上，也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
　　幼年时期清孤河畔那一套自然不适合用来和这些矜贵自持的大宗师交往，在魔宫那段时间他也很自觉地做一个无心无情的杀戮木偶，除了和皆空相处的那一小段时光，更多时候他都是独来独往，或者因为尸香蛊的缘故，常常无意识地跟在莫无涯身后追。
　　然而莫无涯不怎么搭理他。
　　闻衍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这些年来社交的经验和技巧倾囊相授。顾剑寒不擅长的那些，他用尽全力想帮他弥补，他也很希望师尊出门在外能受人欢迎，而不是像最开始在枫丘秘境之外那样被人辱骂。
　　只要和他师尊一接触，那些宗师应该很快就能明白师尊的好，他们能懂得师尊的好处和难处，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至少在清虚门内是这样。
　　虽说人不能被别人的目光捆绑着活，但像顾剑寒这样君子般的人物，如果能留下好名声，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这般想着，就滔滔不绝地和顾剑寒叮嘱了许多条。顾剑寒大多数时候都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的语速和音色，也喜欢他的语调和说话时各种可爱的小表情。
　　虽然他只是选择性地听了几句，大多数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但实际上听得很是认真，那双明亮的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衍看，时不时点一点头，向闻衍传递着他很用心在听的信号。
　　结果就听成这样。
　　闻衍抱着镜子无语凝噎，恨不能将镜像里的师尊给抓出来好好惩罚惩罚。
　　“叮——”
　　新的消息。
　　闻衍抱着镜子去床边拿手机，解锁一看，又是小程序「小道消息」给他发来的新推送。
　　他复又看了一眼镜里的顾剑寒，心疼地摸了摸那肩上潮湿的雪花，另一方清虚山门口的顾剑寒如有所感，看了看自己的肩，又抬头望了望漂浮在半空中的传灵飞羽。
　　下一刻——马蹄声浪，凶兽嘶鸣。

第90章 、血债血偿
　　闻衍先此一步打开了消息栏的新推送。
　　「已知此次由魔族大巫师带领整支轻骑前来清虚门」
　　闻衍看完这一行字，便听见镜中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嘶鸣声，他下意识往镜中看，却只在茫茫雪地里看到了黑红相间的几粒而已。
　　魔族大巫师？
　　他依稀有点印象，好像是叫花弄影来着，在原著里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设定是由于苦恋玉刹而背叛自己的家族，由南疆归顺魔界的一位恋爱脑女子。
　　和顾剑寒之前的设定差不了多少。
　　没想到居然会有交集。
　　那边他是帮不上什么忙了，看见顾剑寒镇定自若，他便也稍稍放下了心，继续看新推送的资料。
　　「魔族大巫师：花弄影，生于南疆，后归顺魔尊，与魔尊之母莫昭交情颇深，擅长种养各种蛊毒，早年担任魔界大祭司一职，后退位，魔界人称大巫师。因不明原因化作魔君玉刹身边的弟子在魔界行走，玉刹身死，她便完全回归本职。
　　年龄：五百岁整
　　独门秘术：三大控系蛊毒
　　性格：孤僻
　　弱点：眉心」
　　眉心？
　　这种情况下，用弓箭击杀是最好的。
　　「温馨提示：在未完全解除蛊毒之前，请勿伤害母蛊持有人，否则母蛊会自行身亡，子蛊也会随之腐烂在顾宗师的身体里，永远无法彻底抹消对身体的伤害」
　　“什么意思？”
　　“不能伤害她？那师尊——”
　　他怔然朝传灵镜中一看，那支轻骑的状况已经清晰可见，为首的是东征西征两位魔君，一位手持九龙斩青刀，一位扛着千钧崩石斧，皆身穿一身战甲，驭着魔兽一路风驰电掣。
　　殿后的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族小将，但他们忠心耿耿，不仅仅是东征西征一手带出来的，更是花弄影的蛊毒从小养到大的，必要时他们会献出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花弄影，这一点是东征西征二君做不到的。
　　毕竟他们和花弄影，不过算是同僚而已，他们常年在东西两界，平日里和花弄影没什么交际，虽然尊奉她为大巫师，但真正的敬仰能有多少，很难说。
　　而整支轻骑的中央，便是被重重保护着的花弄影。身骑一匹健硕的白马，迅疾如电，一袭红衣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发间系的红纱在半空中随风舞动，她额前带有一颗流光溢彩的赤色琉璃珠，恰好遮去了眉心那点殷红的朱砂痣，襟前腕间是精致的金饰宝石，骏马飞驰起来便叮铃作响。
　　本该略显华贵的装束却因为清冷的眉眼显得内敛，她目光平视前方，眉头舒展，明明在不断靠近着清虚山门，眼里却似乎只有这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再也不见其它。
　　也许是无意间，她稍微向上抬了下眸，从闻衍的角度看，似乎她的目光正穿过传灵镜直直抵达落星阁里，但其实她看的人不是闻衍，而是山门口迎风而立的顾剑寒。
　　闻衍把镜子一扣，连忙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张五阶传送符，另一只手已经点燃了温暖的琥珀色火焰。
　　但是……顾剑寒曾经嘱咐过，不让他跟着去，说他在他会分心。
　　闻衍也知道自己的实力和水平，不想拖顾剑寒的后腿，也不想做他的累赘。可是他很担心，花弄影巫蛊之术确实很强，但是顾剑寒主攻击，哪怕是莫无涯亲临他也不会落于下风，更别提一个并不是主攻位的巫师。
　　没准他一下就将她击杀了。
　　子蛊会在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腐烂，再也没有重新清理干净的那一天。
　　可是他们明明是有希望完全治愈的，只等他修出元神……只需要再等一等他而已啊。
　　莫无涯自己不来，却派了花弄影来，前前后后那么多人保护，恐怕就是为了抵御其他人的攻击，冬知雪虽然也是渡劫期七阶修者，但他并不主攻击，而是主治疗，陆闻青闲散多年，许久不过问三界大事，攻击力也并不算巅峰，真正能从东征西征二君和众多魔界死士手中击杀花弄影的人，只有顾剑寒。
　　由子蛊受害者杀死母蛊持有人……
　　「由子蛊受害者杀死母蛊持有人，巫蛊会瞬间爆发，子蛊完全占据灵识，原身意识被彻底绞杀，药石无医」
　　“师尊！！”
　　顾剑寒猛然回头，山门处寒风凛冽，他束好的长发被吹得稍显凌乱，闻衍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抱着镜子，逆着狂风大喊：“别伤害那个红衣女子！！”
　　顾剑寒不能把后背留给他们，只听了这一句便回过了身。他不问原由，也不在意那个红衣女人是谁，只是飞身上前，身法迅疾地布落高阶绞杀阵。
　　不过眨眼之间，魔界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东西南北天干地支阵石都已落好，唯独阵心没有落石，于是阵阵爆破声响起，雪地上白沙飞溅，东征骑下的魔兽被活活炸飞了双腿，向前猛地一扑，东征君狼狈旋身而飞，西征君也受波及，后方的魔界小将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中央的花弄影毫发无损，满身红衣连一点污雪都没溅上。
　　顾剑寒手握渡霜在半空飞身而立，一袭青衣猎猎，眉眼冷冽，渡霜寒光淬泽，明明是古青铜剑，却像是凭空在滴着血。
　　东征西征二君飞到相同的高度与他对峙，由此呈现三足鼎立之态，然而顾剑寒的目光却一瞬间也不为他们停留，只是略垂下去，看向白马上那个红衣翩跹的女人。
　　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值得闻衍大冷天的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只为让他剑下留人。
　　没想到却正对上那女子探究的目光。
　　她似乎对这个子蛊的试验品很是好奇，好奇到甚至发出了一种母性的光辉，向来冷脸的她居然轻轻抿唇朝顾剑寒笑了一下，眼底的情绪仿佛很简单，是对人族情感的粗劣模仿。
　　但下一刻——顾剑寒的心口就剧痛无比。
　　这种程度的痛对于他来说，也很难生生抗过去，但是已经比之前在竹枝村里好多了，他脑袋有些发晕，但是视线还算清晰，呼吸也只是稍微乱了一两拍。
　　冬知雪、陆闻青和丹青长老首先飞身而来，之后便是焚香局和无心阁的长老，嫡传弟子们留在了山门口观战，首次看着这么多三界巅峰大能在一起战斗，心情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魔界这次只派一支轻骑前来，还事先就被顾宗师发现了，这不被打得落花流水才怪呢。更何况这次是他们先犯清虚门，清虚门合理回击，也不会落人口实。
　　众人伸长脖子群情激愤，只有闻衍一人站在后面，平日里明明是最不着调的人，此刻看起来却格外严肃。
　　他冷眼扫着东征西征和那几个大宗师，时刻准备着拎出天阶飞鸾凤鸣弓，只要任何人露出一点想要伤害顾剑寒和花弄影的势头，他的箭便会先一步保护他们不受伤害。
　　他如今拉弓放箭的速度已经练得很快了，不需要一个眨眼，他的灵箭便能刺穿目标的眉心。
　　师尊他是信得过的，只要他说不动花弄影，他一定就不会去伤她。
　　至于原因，也只能之后再去向他解释了。
　　但愿他别多想。
　　他知道，他师尊和他一样，都是心思特别细腻敏感的人，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不允许他们多说，等顾剑寒处理完东征西征二君，他便马上过去把一切都说清楚。
　　他现在过去，只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别伤中间那个红衣女子。”
　　魔界大巫师在三界颇负盛名，然而由于大巫师本人向来以面纱示人，自从到了魔界之后也从未出过魔界疆域，所以外人很少有见过她真面目的，只有焚香局的春璟长老在见她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人。
　　“花弄影——”
　　“什么？”
　　“居然是花弄影，春璟你没弄错吧？”
　　春璟长老双耳垂着一副迎春花耳坠，被凛冽的寒风吹得不住摇晃，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抿起朱唇冷笑了声：“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她，这可是当年把我家出卖给莫昭的好、姐、妹、啊。”
　　他们这群人都知道，当年春璟也是南疆数一数二的高阶巫师，与花家不同的是，春家不碰控系蛊毒，总觉得是禁术，到头来是要遭天谴的。
　　春家主修的是灵蛊，也就是将死人炼成活死人，以这样的方式到人界四处招收门徒，并且充实家业。但其实这样的术法也是有违天道伦常的，活死人躯体里始终锁着一缕亡者的余魂，因为这个缘故，亡者往生之后往往天生痴傻，但春家巫师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至少众多生者都能从被炼成的活死人身上得到安慰。
　　春璟便是这一脉的嫡女，同样的天赋异禀，与花弄影从小在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最终花弄影却向莫昭泄露了春家秘辛，害得春家满门被屠。
　　春璟因任务在外侥幸逃过一命，后经丧家之痛辗转来到了清虚门，这几百年来没有一天不为复仇而活。
　　“本座今日就让你血债血偿！”

第91章 、太不称职
　　话音未落，一双绣鸾刀便出现在春璟手中。春璟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使双刀的女修士，更因为她原本擅长远战的角色和地位，在一众修士中便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只见她双刀一挥，凌空化作一缕鹅黄色的春烟，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格不入，上一秒还在陆闻青身边，下一刻就出现在东征西征二君身前，朝他们直直砍去。
　　她的身形不算娇小，在陆闻青身边也能勉强齐他肩膀，倒和杜子凌超不多高，然而身法很敏捷，丝毫不见拖滞，一击即退，在原地化作一缕烟，下一刻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然而那两位魔君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的魔阵乃乾坤之态，三界皆知东征西征二君天生不和，为了眼不见心不烦而各奔东西，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原本是一对双生子。虽然长得不太相似，但合体时能使出的混沌魔阵威力非同凡响，哪怕是在顾剑寒和冬知雪这等大宗师的绝杀术面前也毫不逊色。
　　眼见着春璟逐渐落于下风，顾剑寒等人也齐齐使出了术法，因为各种原因配合性不佳，但各自的威力都是极大的，那混沌魔阵再厉害，也敌不过这么多正道宗师的强强碾压，终于，在魔阵啪地一声出现裂隙时，被保护在阵法之后的花弄影终于抬手，往阵心里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灵之力。
　　“那个该死的女魔头！”
　　丹青突然骂了一声。
　　顾剑寒却说：“别动她。”
　　最开始他那句话说出来，众人不知道那红衣女子是谁，尚能接受三分，可如今大家都将其认了出来，尤其是春璟，还对她恨之入骨，正当众人齐心协力——至少表面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的时候，顾剑寒却变了立场，再度提起了这件事。
　　怎能不让人心生嫌隙？
　　“顾宗师，公然偏袒这魔头，不好吧？”无心阁的长老阴阳怪气道，“这魔界来犯的消息还是从你那儿传出来的，更何况前几日你还公然挑衅莫无涯，这几件事的始端都在你，我等来助你一臂之力，你却在这里大发慈悲，莫不是要寒了大家的心呐。”
　　顾剑寒理都不理他，直接提剑凌空飞去，一套渡霜九式行云流水般点破了阵法十二地支，那阵法轰然破裂，位于阴阳二位的东征西征二君受伤最深，顾剑寒稍受波及，手背被魔阵碎片刮伤了，流下一丝污黑腥臭的鲜血。
　　那是魔血。
　　顾剑寒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正打算乘胜追击，却见一缕鹅黄烟雾从身边掠过，他来不及顾上身边的魔君，飞身上前拦住了春璟的去路。
　　“顾宗师，我很敬重你。”
　　“春璟长老，此人本座要保。”
　　花弄影听了这话，缓缓抬起头来。冬风太大了，她头上单薄的红纱被吹得有些凌乱，身上繁琐细碎的金饰被吹得叮当作响。她抬头望向顾剑寒，那眼神里似乎有些疑惑。
　　她还没有发出指令。
　　“若你要保她，那便是与我焚香局世代为敌。”
　　顾剑寒不管这些，只是以剑相挡，简单的动作说明了他的态度，春璟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然而突然之间，西征君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这是魔界常见的地遁术，虽然常见，但却只适合天生身材瘦小的魔族修习，他们都没料到，身材高大魁梧的西征君居然也能修习这种术法。
　　顾剑寒看见春璟左足边伸出来的那只戴着西征魔纹的手，猛地将春璟拉了过来，高举渡霜一把刺了进去，然而在渡霜刺入西征手臂之前，一支琥珀色的长箭却突然破空朝着西征原本的手臂射去。
　　被那只手抓到并不可怕，被那只手的操控者抓到才是值得提防的东西。闻衍心想还好带了乾坤袋，乾坤袋里装了眼镜，同时也找了一个好位置。
　　他此刻正扑在离山门不远处一个小山坡的雪垛之后，一手握弓，一手控弦，单眼瞄准，箭台上还搭着一支琥珀色长箭，时刻准备着放箭，将师尊身边的威胁铲除。
　　只是天有些冷，雪贴在胸膛颇有股刺骨冰寒的意味，他手和脸都冻红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等睁开眼睛，西征君的尸体已经横在了他眼前。
　　闻衍瞳孔骤缩，呼吸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等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边上还有一个人?，他抬眼望去，原来是他师尊。
　　“谁让你动手的？”
　　脏污的魔血溅到他脸颊上，像是白雪地里灿烂的红罂粟。
　　“师尊……”
　　“我让你好好待着你听不懂吗？！为什么非要来掺和？西征君是你能招惹的吗？你动手之前为什么不——”
　　闻衍手中的琥珀长箭突然消散，他把天阶飞鸾凤鸣弓放在雪垛上，飞扑上去抱住了他因为太过惊惧而歇斯底里的师尊。
　　在他打那个喷嚏的时候，西征君遁地而来，差一点就要用那柄千钧崩石斧砍断他的脖子。
　　顾剑寒将其一剑穿心之时，手都是颤抖的。
　　生怕晚了一步。
　　“师尊！对不起！”
　　他抱紧顾剑寒，发现他的身体还在细细地发着抖，他紧咬着唇说不出话，眼眶却倏然红了，不回抱住闻衍，只是别开眼，一副冰冷到极点的样子。
　　“刚刚那个情况，你的右脚边也有一只手，但是你只顾着拉那位长老了，没有注意到你自己脚边也有，如果我不射他右臂的话，那只手会把你拖下流雪里——”
　　“拖进流雪里又如何？”顾剑寒哽咽道，“只是拖进流雪里而已，我什么苦没受过，需要你在这里为我瞎操心？你管好你自己行吗？！”
　　“我差一点……”
　　差一点就失去你了啊。
　　“拖进流雪里，我会很伤心。”闻衍看着不远处各路宗师和魔族轻骑斗法的形势，不由得蹙起了眉，但他也知道现在什么事最重要。
　　得先哄好师尊。
　　即便东征君也死了，那些死士魔将都死了，花弄影也自有从他们手中自保的力量。
　　毕竟是魔界的大巫师，南疆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不可能连几个回合都撑不下去。
　　即便不是主攻位，身上各种各样辅助的药散和诡异的灵器，也足够保命了。
　　“古人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师尊养了我这么久，我有多想保护师尊，师尊是知道的吧？在那种情况下我没办法为了自保不射出那支箭，就算知道就算没有我，师尊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师尊很厉害，掌门和陆师叔也会出手相救，但是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就我不行？”
　　“其实方才那支箭我还是射得挺好的，直接击断了他的一只臂膀，也削减了他的地遁速度。”他自卖自夸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一声，“要是我没有打那个喷嚏就好了，可是我忍不住嘛，太冷了……”
　　顾剑寒听他这么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然而听到他最后语气闷闷地抱怨好冷的时候，又不合时宜地蓦然心软。
　　“师尊，你再不回去，他们就要伤到花弄影了。”
　　顾剑寒顿时又冷了脸——就不该对他心软！
　　“她身上带着母蛊，不能受伤，否则师尊也会受伤的。尤其是师尊，千万记得不要伤到她，一点点都不要，否则到时候师尊受的反噬会很严重，知道吗？”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
　　顾剑寒绷了好久的脸色终于慢慢、慢慢舒缓了些，闻衍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再抬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师尊很多时候都不太信任他，闻衍想。
　　但是，只要他斩钉截铁地和他解释一下，他就又安心了。
　　说到底，他想要的也不过是一点安全感而已，然而很多时候他都没法给他，他这个男朋友当得……真是太不称职了。

第92章 、拯救苍生
　　西征君死了。
　　东征君目眦尽裂，手上那把九龙斩青刀都要挥断了，然而却难以突破诸多大宗师的包围，去到西征身边给他收尸。
　　他们都没料到今天他们会有人折在这里。
　　这次行动很是隐秘，没有向任何人或者组织泄露消息，再加之尊上的隐息秘术，哪怕天下探听四处讯息最为灵敏的千机阁阁主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然而清虚门却提早做了准备。
　　其实在他们一看见清虚门那群假惺惺的正道宗师之时，东征心里似乎便已经升起某种不详的预感，不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个死的人会是西征。
　　他的弟弟。
　　“顾、剑、寒……”
　　他举起九龙斩青刀，风雪天里突然一阵列缺霹雳，白光带过青电一齐汇聚在锋刃之端，东征脸上的青筋似乎都要爆开，他死死地盯着顾剑寒，不知为何身体变得略微有些佝偻。
　　那双恶狼一般的绿色眼睛里充斥着极端的憎恨，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顾剑寒抽筋剥骨、碎尸万段。
　　顾剑寒回头望去，当他不看闻衍的时候，那双深眸里便没有任何情感，显得既冷漠又高傲，常常让闻衍觉得不似活人。
　　东征的痛苦和恨意，他一点也不在乎。
　　西征的命，他也不在乎。
　　严格来说他这辈子只有一个真正在意的存在，那就是闻衍。
　　而闻衍看着地上横陈的尸体，心情稍微有些复杂。西征君黑雾缭绕的盔甲上已经落满了簌簌的雪花，闻衍这才发现这位魔君其实长得是很清秀的。如果忽略掉他魔界第三拓疆大将的身份，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眉眼俊朗的少年郎，白面小生，桃眼秀眉，如果在三十一世纪，也该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闻衍突然有些茫然。
　　这半年都待在冷月峰上，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也很少，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里是人命贱如草芥的、弱肉强食的修真界。
　　他之所以那么拼命修炼，是为了替顾剑寒执剑。保护他，让他不被伤害的同时，也得像他一样把入侵者斩于剑下。
　　因为如果他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来杀他们了。
　　可是人命真的贱如草芥吗？
　　能否……有一种办法，在自保的时候也不伤害别人？
　　要是他再强大一点就好了，方才就不需要顾剑寒出手，他可以分担一部分战力，也就没人会死了。
　　“听话，站在这里等我。”
　　顾剑寒看出他情绪低落，却因为不合时宜，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举动，便只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蓬松的头发。
　　如果他足够强大，即便所有人都不死，他也能好好保护师尊，也能好好地帮着师尊维系三界安稳，没有谁生来就是坏人，也没有人规定坏人不能回头是岸。
　　闻衍想，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不过是他不够强大而已。
　　“师尊，我会听话的。”
　　他冲顾剑寒笑，顾剑寒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便没有往那片平原雪地飞去，只是一边关注着那边的战况，一边用小指勾住了闻衍的手。
　　“是不是我方才凶你，你不高兴了？”
　　他声音很冷，但语调已经被刻意放软了，闻衍总觉得他盯着自己的时候像一只泪汪汪的布偶小猫，虽然顾剑寒眼眸深邃，也毫无泪意。
　　闻衍说：“没有不高兴，师尊凶我是应该的，因为我没有做好。”
　　“下次会改的。”他补充道。
　　然而心里想的却是，下次还敢这样，不过会比这次做得更好，比如说会忍住喷嚏，或者及时接住西征君的招数。
　　见顾剑寒还想说什么，闻衍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唇。他的手掌宽大，五指修长有力，捂在顾剑寒唇上，顺道也捂住了顾剑寒半张脸。
　　“好了，师尊，快过去吧。”闻衍说，“千万要记得，别伤了花弄影，好吗？”顾剑寒点了点头。
　　其实他之前要是好好说，顾剑寒也不会说胡思乱想，好在这说得也不晚，他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自然也不会非要和花弄影过不去。
　　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莫无涯的一枚棋子而已。棋子和曾经的棋子之间，倒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必要。
　　闻衍一松开手，顾剑寒就飞身到了平原雪地之上，加入了冬知雪他们的阵营。那把九龙斩青刀着实厉害，上引雷霆之力降崩摧之灾，其中一部分甚至蕴含了天道规则，这些年东边鬼界之所以被侵扰得那么严重却不敢全面反击，想必和这把刀也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此时的东征君正处于暴走状态，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只要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没关系，以一敌众，此时已经伤痕累累。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花弄影似乎并不在意东征西征三君的死活，除了方才加固阵法的时候帮了下忙再无动作，哪怕此刻西征已死，东征重伤，她也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挽着缰绳平静地往不远处眺望，眉眼淡淡，任凭凛冽东风将一袭红衣轻纱吹得猎猎作响。
　　仿佛早已料定某种结局似的。
　　但闻衍的目光却没在她身上滞留多久，便转移到了东征君那边。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错，既然他们敢来侵犯，那么清虚门一众长老将他们尽数诛杀，也不过是以直报怨，以牙还牙。
　　他们也都是罪大恶极的魔将，身上的罪孽重到哪怕再轮数万次畜生道也洗不掉，死了便也死了，正好替天行道。
　　他也不是没杀过人，为了继续走下去，也不是没有手上沾满鲜血的觉悟，但是往往在这种时候产生动摇。
　　可不可以……不再随意流血死人？
　　建立一套三界适用的秩序，保护好人的权益，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不是任何人都能任意去惩罚，就像三十一世纪的法律一样。
　　或者，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拥有不成为坏人的选择。
　　“我是不是太圣父了？”闻衍喃喃自语，“哪有那么好的事，这里比三十一世纪更加复杂难懂，好人坏人……哪有那么容易区分。”
　　“更何况，我也不是法学生。”
　　他心情有点低落，干脆蹲在雪垛边观察雪原的情况。东征以一敌众，后面的魔界死士在一众长老面前根本不够看，也不过是拼一点不要命的招式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
　　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吗？爱东想西想的同时，又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过于简单。
　　“叮咚。”
　　忘记给手机关静音了。
　　闻衍四处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缓缓从袖中拿出手机解锁。
　　「一条新的推送消息」
　　在穿进这本书以前，这手机给他推送的消息常常毫无营养，很多应用他都关闭了推送权限，但是过来以后，基本上每一条推送消息都至关重要。
　　闻衍以为又出什么事了，指尖点开的时候还略有些紧张，然而一看却是一句：
　　「修真界之法则，以强权建立」
　　闻衍静静看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居然还真的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强权，但是他可以帮顾剑寒夺得三界一统大权。鬼界那边没什么野心，也多年安分守己，并不搞什么动乱，魔界那边比较难缠，因为莫无涯一早就想一统三界，这么多年来也在三界布下了大网，不出意外的话六年之后便能实现夙愿。
　　但是……莫无涯的全部资料，那本书里面都写得十分详尽啊。他和顾剑寒是这本书里的双主角，甚至在很多时候戏份压过顾剑寒不少，那书里就差把他一夜几次都说出来了，连他魔宫里几位魔姬什么时候侍寝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只是不知道师尊有没有这个野心了。
　　起初他也是没有的，但是被这手机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如今三界分裂，三族水火不容，但三族百姓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各族掌权者不断发起利益博弈而已。
　　如果能够一股强有力的势力将三族重新联合在一起，将别有用心的掌权者取缔，让真正能为三界百姓谋取福祉的人来治理三界，实现三界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出色的修士不必为了争名夺利或者家族使命背负罪孽，走上歧途的人迷途知返甘愿接受惩罚，没有那么多纷乱，也没有那么多死亡。
　　该多好。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师尊一统天下。
　　找个时间和师尊说说这件事，如果师尊不愿意就算了吧，反正他也只是说说大话，具体能不能实现还很难说。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从小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这一次……多半也是妄想。
　　毕竟连师尊都还保护不了，要怎么去拯救苍生。
　　他朝雪原眺望，正好看见东征手上天青色的剑灵镣铐，不过须臾之间，他便从那个意气风发狂傲自大的高阶魔将变成了一个忽忽如狂的阶下囚，闻衍只是觉得心情十分复杂，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什么，教他说不出话。
　　而旁边花弄影却不见丝毫狼狈之态，只是被春璟重重推搡着，被关进清虚门镜牢之前，忽然抬头朝闻衍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朱唇微启，那口型分明在说——

第93章 、太白饕餮
　　“主上。”
　　闻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股剧烈的疼痛便已经侵入他的脑海，像头骨生生被劈成两半，在脑髓流出来的间隙，他似乎看见了太过久远的梦境。
　　那个梦里没有师尊这个人，但有一座明朗辉煌的宫殿，四面环合，钩檐如喙。那个地方只有白昼没有黑夜，生民安居乐业，四海无荒无灾。
　　他平日里不怎么回家，而是负着剑浪迹天涯，不用术法，也不用符咒，一人一剑，赏尽无边光景，行游万里江山。偶尔，也会抱一只小虎崽，或者抱一只小羊羔，亦或是其它可爱的小动物，但唯独没有猫。
　　在外游荡太久，终于也有偶尔回家的时候，还没走到大殿门口就有形形色色的人出来迎接，他记不得他们的样子，只觉得那些脸上的笑容似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唇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守着宫门的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门童，太久没见，但闻衍还是认出来了——那是祭红和霁青。
　　他还看见高座上的自己，身穿一袭饕餮恶纹缃色广袖锦袍，玄青色的凶兽纹一直蔓延到颈侧和手背，满头乌发峨冠高束，前垂冠冕流珠琥珀光转，腰间一块阴阳合璧镇魔牌，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虎崽。
　　那真的是自己吗？
　　“吾等恭迎主上归来。”
　　殿阶之下乌泱泱地跪了一片，声浪滔天，气势如虹，语调中的雀跃之情失控流露。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或者说，一个都不记得，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狂热的信仰与崇拜。在俯身低头的众人之间，他一眼扫去，只看见一个女子单膝跪地，眉心一点朱砂红胜明焰，那双杏眼和花弄影竟然有七分相似。
　　她目光平静而坦然，红唇微启，却并不出声，只用唇语唤了一句——
　　“阿衍！”
　　闻衍只是指尖稍微动了一下，顾剑寒便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双手捧住闻衍那只布满弓茧的手，凑到闻衍面前一声一声地唤他。
　　闻衍还是头痛欲裂，连睁眼都很艰难，眼前重影晃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师尊深红的血瞳。
　　师尊现在一定很需要抱抱，他这么想着，于是张开双臂，朝他轻轻笑了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犬牙。
　　“原来阿衍这么爱撒娇的啊，剑寒你平日也这么宠他吗？唉，养个徒弟真不错，这样让一把年纪的我也想收个徒弟试试了。”
　　闻衍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冬知雪。
　　他麻木转头，正对上他那双状似澄澈的圆眼。
　　他正坐在顾剑寒往日躺的秋千床上，喝着顾剑寒珍藏的雪顶天山初茶。
　　闻衍：“……”
　　“是不错，来年开春便是宗门大典，你也物色一个苗子好了，你那些制香养羊的本事，没人继承也怪可惜的。”
　　顾剑寒没有像往日一样扑进闻衍怀里，而是坐在他身边，将他从榻上抱了一截上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冰凉的指尖拨开闻衍的衣襟，在看见那大片玄青色纹身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冬知雪正疑惑这两人的姿势问题，又觉得是自己思虑过多，每家养徒弟都有自己的方式，陆闻青家那小徒弟他是见识过的，居然敢拿着锅铲把陆闻青追得满院子乱跑，相比之下，这对师徒已经很正常很收敛了。
　　他正劝慰自己安心安心不要大惊小怪，却又看见顾剑寒扒开他的衣襟。
　　冬知雪还未来得及陷入沉思，便见那一片玄青色的凶兽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在入了魔的顾剑寒怀里，倒显得很是相配。
　　疯了吗？
　　“太白饕餮纹……”他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顾剑寒也认出来了。
　　他面色明显凝重了很多，指尖不住地摩挲过兽纹末端，这是无意识的动作，闻衍清楚，他此刻很焦躁。
　　闻衍虽然还没看到镜子，但从他们两人的动作和反应来看，再加上之前梦里看见的情况，也不难猜出他脖子上出现了什么东西。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他是土生土长的二十一世纪人啊，那些或残酷或平静的记忆都是他一分一秒经历过来的，那是他的来处，是他除了顾剑寒之外所拥有的一切，如果说那都不是真实，那他到底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难道那个模模糊糊的，连首尾都搞不清楚的梦，就是真实吗？
　　“知雪，你先回去罢。”顾剑寒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冷，“今日多谢你。”
　　冬知雪不明白他为何要突然赶人。
　　典籍记载，太白饕餮纹只在魔尊身上出现，可是至东极魔界境内已经有了一个魔尊，那就是莫无涯。而莫无涯常年高襟长袖，从来没将凶兽纹亮与旁人看，只是右耳上那只穷奇乳牙坠饰便足以象征身份。
　　这世上不可能同时有两个人身上出现太白饕餮纹。
　　这么大的事，顾剑寒想要一个人解决吗？
　　“剑寒，兹事体大，我可能无法向其它长老隐瞒。”冬知雪放下茶盏，从顾剑寒的秋千床上下来了，那张娃娃脸也变得严肃起来，“自古以来，正邪两派势不两立，你不慎走火入魔这件事我已经力排众议帮你压了下来，闻衍出了这种事，你若是要包庇他……”
　　“知雪。”顾剑寒打断了他，“如果阿衍真的出了事，我会带着他远离清虚门。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难办。”
　　“我担心的是这个问题吗？！你把我当成哪种人了？”冬知雪气得哐哐拍桌子，“我是怕你到时候把控不住局势，引火烧身！你忘了千岩真人是怎么仙逝的吗？还不是都怪那把破剑上的——”
　　“够了！”顾剑寒不想听，也听不进。
　　其实这一点闻衍最清楚了，顾剑寒本性十分专断，拿定主意的事情是听不进别人的劝告的，谁越劝他越跟谁急，包括闻衍也是一样。
　　比如说今天想吃牛奶冻，明天想吃鸡蛋灌饼，要是闻衍突然觉得冷冻食物吃多了不好而把他的冷饮换掉的话，那一天闻衍是抱不了他睡觉的。
　　眼看两人关系又要绷紧，闻衍赶紧吱个声缓和一下气氛：“掌门，你放心好了，我的弟子命牌在师尊手里，要是情况不对的话他是可以直接杀了我的，我对上师尊无论如何也赢不了。更何况……我就算自己死掉，也不会伤害师尊的。”
　　他气息明显有些弱，但眼里的真诚和脑袋边竖起的三根指天发誓的手指明显不似作伪。顾剑寒听他这么说很不高兴，浑身又冷了好几度，但终究没说什么。
　　冬知雪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相处这么些年，也知道顾剑寒的脾气，明白此时再待下去可能情况会不太好，于是也顺着这个台阶就下了。
　　“那我明日再来叨扰，剑寒和阿衍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传信告知我。”冬知雪从袖中摸出一张七阶传送符，面容显得有些忧愁，不似他平日里的悠闲自得，“我最多帮你们隐瞒七天时间，如果陆闻青或者春璟来问我，我可能不会一直闭口不言，我们也需要他们的力量。”
　　“七日够了。”顾剑寒尽量缓和语气，“多谢你，知雪。你之前不是说「点绛唇」差一味白橘络吗，等我解决好这件事，便去江南帮你找。”
　　“……你我之间，又何必这么客气。”
　　冬知雪离开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一缕绵绵的白烟，不似冰砂之类的酷寒，反而显得很和煦温柔。
　　虽说入了魔以后的师尊和冬知雪都是白发，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或许只能说冰系不愧是冰系罢，哪怕是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的也只是彻骨的冰冷。
　　顾剑寒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垂着眸，那双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颈侧的凶兽纹，眉心都蹙深了，显得很是专注。
　　他不说话，气氛便有些凝滞，闻衍觉得一直沉默下去好像也不是办法，然而他又找不到什么好的话题，就只能捡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个画面来说。
　　“师尊，花弄影没受伤吧？”
　　顾剑寒理都不理他。
　　不过也是，明知故问，花弄影要是受了伤，他师尊哪里还能这样好端端地坐在床边上。
　　“师尊，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生气。”
　　“……我没有生气。”顾剑寒双手将他抱上来一点，再抱紧他的腰，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乖，先别说话，我在想重要的事。”
　　闻衍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抱枕，但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大型布偶娃娃，不过这两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顾剑寒身上很冷，尤其是入了魔之后便更冷了，连他这样不怕冷的人没一会儿都会被冻僵，然而今日却一直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
　　闻衍有些疑惑，低头却见自己左手手背上露出的那点饕餮角尖，他身上还穿着和顾剑寒的情侣款寝衣，颜色绸料完全一致，只是比他的寝衣大了两号而已。
　　他往前伸手，衣袖便逐渐后退，直到露出一只完整的饕餮角时，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不远处那只青冰琉璃茶盏就砰然碎裂。
　　那只茶盏和顾剑寒的其它茶盏一样，都是能挡大乘期全力一击的什物，对于以前的他来说，是在必要时能保命的东西。

第94章 、弃暗投明
　　闻衍从榻上一弹而起，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然而眼前一切之景井未消失，那堆琉璃碎片依旧凄惨地散在桌案。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顾剑寒：“师尊，我把你喜欢的茶盏打碎了，你不会生气吧？”
　　顾剑寒起身揉了揉他的头，走过去拾起其中一片仔细打量。冬知雪将那杯茶饮得干净，因此桌案上井没有多少茶水流淌，顾剑寒略施小术便收拾好了。
　　“师尊，别这样拿，容易割破手。”
　　他跟着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扳开了顾剑寒瘦白的指节，顾剑寒怕伤着他，于是没有挣扎，只是将那片琉璃收了起来，抬眼严肃地望着他。
　　“知道危险你还要来抢，是不是傻？”
　　“对我来说又不危险。”闻衍顶嘴道，“你看，我手上都是茧，不容易割破的。”
　　顾剑寒看着他伸出来的右手，虎口、掌指关节、指节和指腹处布满了弓茧，明明半年前还没有这么厚的，现在变得愈发夸张了。
　　他平日里不怎么能注意得到，因为真正能和闻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闻衍抱人也总是隔着衣衫，不常伸手给他看。
　　“……怎么会这样？”
　　他绣密的睫绒扑了好几下，本来就苍白的薄唇如今抿得更白了，望向闻衍时眸光闪烁，明显是心疼了。
　　闻衍本意不是为了装可怜卖惨，平时装装可怜没什么，两人心知肚明的情趣，一个愿意装一个愿意宠，多多益善的事情。但这种程度的卖惨是真的会让顾剑寒心疼的，会让他不高兴，让他漂亮的眉又皱得紧紧的，还会让他眼眸湿润眼眶泛红，似乎下一秒就会抱着他哭。
　　如果顾剑寒认不出这是弓茧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还能说是操持家务导致的。
　　“没关系，不疼的，之前本来就有茧。”他伸手捏顾剑寒的脸，力道不重，但很快便留下了两道明显的红痕，“这不是很帅气吗？和伤疤一样，证明阿衍很有男子气概，保护师尊的底气又增加了些，难道师尊不该为我高兴吗？”
　　不知道是因为他捏的力道太重还是怎样，顾剑寒的睫毛根被慢慢打湿了，他睁圆一双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衍，看起来很不好惹，但还是任闻衍惹了个遍。
　　他想说他一点也不高兴，却又怕打击徒弟的自尊心，于是只能自个儿生着闷气。
　　闻衍揉揉他泛红的脸颊，卡住他师尊的咯吱窝，像抱猫一样把他师尊抱到了檀木桌案上坐着，让他垂眸瞪自己，大抵会没那么累。
　　“师尊，我刚刚把这个茶盏打碎了。”
　　顾剑寒冷冷地嗯一声，脸上除了气郁看不出其它感情。
　　闻衍将他的右手按在桌案上，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虎口。顾剑寒井不比他矮多少，只是体型小了一圈，于是那双手也比他小一圈，瘦白冷冽，摸起来像块冰。
　　按理说常年执剑的人手上也会有茧的，但是顾剑寒手上一点也没有，料想是用某种特殊方法处理掉了。
　　“师尊，你在生我的气吗？我知道这只茶盏价值连城，我没有钱，赔不起，所以想问问能不能用别的方式偿还你。”
　　顾剑寒长睫扑了扑，眼眸剧烈震颤了一瞬，但在看见闻衍脸上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时又慢慢松了口气。他缓缓低头看闻衍那只大胆试探的手，忍不住扶额叹息。
　　“不是不愿意碰我吗？”
　　闻衍直呼冤字当头：“师尊怎么能这样冤枉我呢？我一天到晚无时无刻不想抱着师尊睡大觉，若不是事情太多太忙……”
　　顾剑寒神色有些黯然。
　　“虽然师尊修的不是无情道，但七情六欲在这么多年的冰封苦炼之下也已经很淡了，所以我才放心，也一直忍着没有碰师尊，不是不愿意碰师尊的意思。”他似乎有些懊恼，“没想到师尊这么想要……”
　　顾剑寒踢他：“我不想要。”
　　那一脚踢得很轻，踢在闻衍大腿上，明显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但闻衍死脑筋，他不懂顾剑寒心里的别扭，听他说不想要，便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正好他现在也有些困难，返生丸导致的男性功能障碍期限还未过半，方才也只是说想帮他疏解一下，现在倒无需多事了。
　　“好吧，那我们切回正题。”闻衍讪讪地收回手，“师尊也看到了，以前的我绝对是没办法轻易击碎这个茶盏的，师尊这么厉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顾剑寒冷了脸，将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俯身将脑袋凑近，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阿衍才厉害吧，戏弄为师好歹也要有个限度——”
　　“啊？”闻衍眨了眨眼，“我哪里戏弄师尊了？我在和师尊说正事呢。”
　　要不是近距离听见他的心跳得又重又快，顾剑寒都快信了他的鬼话了。
　　“今晚不许进修炼室。”
　　闻衍觉得师尊好可爱，明明就很想要却偏偏要别扭一下，还动不动抬腿踢人，要踢就好好踢，可分明又踢得不重，就像小猫气呼呼一爪垫拍过来似的。
　　他忍俊不禁道了句好，捧住顾剑寒的脸，和他前额相抵：“我们为什么会突然讨论起这件事来呢，明明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我身上的凶兽纹啊。”
　　顾剑寒别开眼：“还不是你不学好。”
　　“是是是，都怪我不学好。”闻衍干脆地认了错，“那现在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顾剑寒飞快接话，生怕他反悔似的。
　　闻衍再一次被他命中红心，盯着他漂亮的猫眸一时说不出话来，其实心里早就闪过一万句阿伟死了之类的话。他好想亲亲他师尊，放以前的话还会走走流程，问问他能不能亲，撒撒娇斗斗嘴，最后才能如愿以偿，可现在这么想着，便直接这么做了，他知道顾剑寒是很喜欢接吻的，只要不把他咬得太疼，他是不会生气的。
　　他正好好吻着，便察觉到一股冰冷的灵力从唇齿交缠处慢慢渗透进来。他又在灵台处看见了那个冰肌雪肤的半猫小人，不过井不像以往那样未着寸缕，而是穿着一件琥珀色的衬衫。那是闻衍仿照三十一世纪的形制来做的，只是尺码稍大，穿在身上堪堪遮住雪臀，上次闻衍的灵相咬碎了半猫小人的衣衫，闻衍为了赔罪便亲手做了这么件衬衫，这么看来还挺合适的。
　　闻衍想嘿嘿傻笑一声，却没想到已经有人比他先嘿一步了。
　　灵台处那位完全是他的缩小版，仅凭那双琥珀色的星眸便足以说明问题，也是一头短发，笑容灿烂，手上的弓茧十分明显。但若说是完全相同又十分牵强，因为那个灵相头上分明长着一对他不可能长出来的金毛犬耳，身后的大尾巴朝着顾剑寒的灵相疯狂摇甩，像是差一点就要扑过去进食了。
　　闻衍看得目瞪狗呆，连自己元婴后期居然就已经化出元神这回事都忘记震惊了。
　　“师尊，你让小猫先别靠近！”闻衍轻轻咬了咬顾剑寒的下唇，“我现在好像还控制不了我的灵相，伤到小猫就不好了！”
　　“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他的灵相还没穿衣服啊！！
　　“真的化神了。”
　　闻衍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反应出不对：“好像是诶，可我最近没有什么突破的契机吧？难道是因为身上这个凶兽纹，我直接跨越了一个大境界到了化神期吗？”
　　“不会吧，也没有雷劫啊。”
　　顾剑寒：“不止化神期。”
　　闻衍也知道不止化神期，化神期修士是不可能轻轻一点击碎那只茶盏的，化神期和大乘期之间还隔着炼虚和合体两个大境界，而且就算是真的大乘期修士来了，也无法轻而易举地使出方才那种程度的攻击力。
　　但是……这怎么可能？
　　“只有一种可能会没有雷劫。”顾剑寒声音有些低沉，他双眼直直望进琥珀深处，似乎很没有安全感一样，想要在里面找到自己心底缺失的那一部分，好让自己能够平平稳稳地说下去，“那便是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不以天道为桥，直接实现修为转移。”
　　“阿衍，你说你是从另外一个小世界来的，是在骗我吗？”
　　“我没有骗你！”闻衍看着顾剑寒落寞的眼神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他撒太多谎了，顾剑寒本身又十分敏感，以至于他现在在顾剑寒那里其实可信度很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师尊……”
　　这声师尊实在是叫得可怜，尤其因为两人这个姿势，闻衍就站在他双腿之间，抬起那双眼尾微垂的琥珀那么伤心地望着他，顾剑寒哪里还舍得说他一句重话。
　　他没怪他，只是实在想不通他身上为什么会出现太白饕餮纹这种东西，问一问前尘过往而已，没想到会让他这么难过。
　　“阿衍——”
　　“师尊——”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没了声音，闻衍愣了一下，突然低头笑了起来。

第95章 、空明秘境
　　“你笑什么？”
　　顾剑寒摸摸他的眉眼，以为他突然发了什么病。
　　“师尊收起爪子道歉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啊。”
　　顾剑寒想说他没有爪子，也不可爱，最后却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道歉。”
　　“保密。”
　　开玩笑，都朝夕相处这么久了，他尾巴一翘闻衍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根本用不着问。
　　他曾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究顾剑寒每一个微动作，每一个小细节，试图从中挖掘到对他生存有利的各种因素。但其实顾剑寒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懂，只需要看着他的眼睛，那两汪深渊一般的漩涡便会如实地告诉他答案。
　　比如说现在，他说，他想双修。
　　闻衍也如实道：“我也想。”
　　只不过现在并不是什么上榻的好时机。
　　“嗯？”
　　他前言不搭后语的，顾剑寒跟不上他的思路，便狐疑地发出了一点鼻音。
　　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便会流露出与他气质不太符合的呆，看上去思虑没有平日里那样重，那股与生俱来的忧愁感和阴郁气息稍微散去了些，于是显得轻松可爱，如果可以，闻衍希望他能一直这样轻松下去。
　　“师尊，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
　　“你说你身上的凶兽纹吗？”
　　闻衍点了点头，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拦腰抱了过来，顺带着将桌案上的织锦长布拖了一截下来，他把脑袋埋在顾剑寒心口，侧脸在他左胸蹭了又蹭，一副很是依赖眷恋的样子。
　　顾剑寒被人这样拖动也没有不高兴，反而借着这个姿势顺了顺他的头发，已经稍长该剪了，之前说剪，拖到现在也没有给他剪，额前过长的碎发已经遮眼睛了。
　　“害怕吗？”
　　浑身长满那种可怖的魔纹，阿衍还未过十九岁生辰，应当是会害怕的吧，可又何故对他说这不是一件坏事呢？
　　难道说，实力的增长对于他来说那么重要，重要到能让他不顾所有的隐灾，以至于对这样一件糟糕到极点的事情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还这么年轻，十八岁的元婴后期修者，修真界千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哪怕他当年也不过金丹而已，他还想怎么样呢？太过汲汲于功力并不是什么好事，哪怕他知道他的出发点不过是为了保护他而已。
　　再这样下去迟早出问题。
　　“我有那么胆小吗，大不了就是一死。”
　　顾剑寒很不高兴地扯了扯他的头发。
　　“师尊，你把我薅秃了的话就没有一个帅气的徒弟了，到时候三界都会知道光风霁月的顾宗师有一个秃头道侣，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再动不动说这种话，我直接一把火烧光你的头发。”
　　闻衍：“……”
　　好凶哦。
　　“行了，把你衣服脱下来，我看看你身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要。”
　　“……怎么还害羞呢？我看过多少回了。”
　　闻衍收紧双臂，但也有好好收着力气，并不真的箍疼了怀里的人：“肯定很难看很恐怖，师尊不要看了，没关系的，既来之则安之，多看几遍它又不会消失。”
　　顾剑寒没说话。
　　于是闻衍转移话题道：“师尊，你抱起来好舒服啊，好想就这样一直抱下去。”
　　“……不硌手吗？”
　　闻衍双手丈量了一番自己的领地，似乎有些遗憾：“师尊是太瘦了些。”
　　“怎么喂不胖啊？我好失败，我是一个失败的男人，连自己的老……不是，连自己的师尊都喂不饱。”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问题。”
　　闻衍震惊了：“真的吗？！师尊你真的没有吃饱吗？那下次我做多一点……不是，你得吃啊，每次每盘菜都只动几筷子，剩下的都剩着，我看你不吃了，还以为你不喜欢，于是便都吃了，为了保持身材还要花很多时间健身。”
　　“健身？”
　　“我们那边的说法啦，也是差不多一些力量训练和形体优化之类的，反正就是很麻烦……没想到还抢了师尊的吃食，明明每次我都有好好问过师尊还想不想吃的。”
　　顾剑寒不是这个意思，但闻衍似乎已经在这条道上转不过脑筋来了，于是便轻轻叹了一声作罢，紧紧抱着他也算好，似乎并没有什么双修的必要。
　　总之阿衍如今因为那个太白饕餮纹的缘故修为大增，也不再需要依靠和他双修来修炼了。
　　和他双修很无趣，这一点他是知道的，阿衍这么年轻，喜欢的不一定是他会的，可是阿衍又从来不说他到底喜欢什么，他也一直开不了口去问，最后造成这样的结果似乎从很早以前就能料想到了。
　　“原来师尊是被我饿瘦的，好伤心。”闻衍还在他怀里碎碎念，“师尊你实话实说，现在饿吗？饿的话我现在就去给你做饭，跟着我至少不能让你在吃食上受委屈嘛。”
　　顾剑寒简直拿他没办法：“阿衍，你要是真担心我，就让我看看你身上的饕餮纹。”
　　他非要看，闻衍也没有不让他看的道理，况且顾剑寒这三百多年过来什么大场面没见识过，这饕餮纹他明显也是认识的，应该不会被吓到，就算被吓到了，自己就在身边，估计哄好也不太难。
　　“好吧。”闻衍说，“但是我要再抱一会儿，我还没抱够呢，我刚刚做了好大一个梦，好累好累，想在师尊怀里休息一会儿。”
　　顾剑寒嗯了一声：“要不要回榻上睡？”
　　“这样就好。”
　　顾剑寒看着他疲惫的脸色，心口剧烈地刺痛着。以前多活泼多有活力的一个孩子，现在枕在他的胸口告诉他好累好累，眼底的青影那么明显，重伤未愈时给他剖了心头血，之后又在大雪天里跑了一圈，莫名晕倒之后身上又蔓延出可怖的魔纹，他明明是想把他捧在掌心好好宠着的，不曾想却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我今天好开心。”闻衍闭着眼说话，语调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但是除此之外，还有遮掩不住的雀跃。
　　顾剑寒却一点也不开心，他不说话，是因为害怕一说话喉中的酸涩便会被闻衍听见。
　　他的阿衍需要休息。
　　“师尊。”
　　顾剑寒的指尖划过他颈侧玄青色的魔纹，冰冷却温柔，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我爱你。”
　　闻衍今天才知道他师尊是有多么缺乏安全感，于是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每天都要和师尊说十遍“我爱你”之类的话，可以是“我爱你”，也可以是“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心悦你”，总之要让师尊高兴，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得快要疯掉。
　　当然，也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玫瑰已经在芙蓉石蟠螭双耳八角盒里面种下了，他没有向香兰借到红刺玫的种子，但好在八角盒里的种子库房中还有很多，他以前还种了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还有一簇簇灿若星辰的垂丝茉莉，以及温柔烂漫的粉色桔梗。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好歹也见过猪跑。他身边的朋友没几个是单身狗，每次去见女朋友都会在市中心的花店订一束捧花，也不是越大越好，但至少要精致，要有情调，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别人有的，不说更多，他师尊至少也得有吧。
　　以后每天的爱心早餐都得换着花样来做，以前他也不解风情，走的是朴实路线，今后所有吃的东西都得带有仪式感了，比如说得买副模具把鸡蛋煎成心形，把饺子也做成心形，把米饭也压成心形……不然他师尊不知道他有多爱他。
　　师尊想亲就要亲，等这几天过了，师尊想做就要做，一切都听师尊的，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否则他一定会以为自己没有那么爱他，于是又会害怕，又会掉眼泪。
　　他最怕师尊掉眼泪了。
　　当然，床上另说。
　　至于戒指，他也已经想好了。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带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穿进书里来，并没有什么贵重的物件让他发挥，他所有珠宝配饰都是顾剑寒给的，用顾剑寒的东西做成戒指再送给他戴，多少有些不合适。
　　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埋藏着适合用来打磨成戒指的东西，那就是至东极魔界空明秘境深处，阵心所在的那一寸土地下三尺，有一个由远古遗留下来的天工机巧盒，里面存放着一枚绝品雅青云水蓝原石，比他腰间常配的那枚回南九境玉环还要珍贵，其中蕴含的温养灵相之力举世无双，同时还有延年益寿、滋阴补阳的功效，用来给他做戒指再合适不过了。
　　正好那个秘境的名字也叫空明，和他配剑的名字一样，也和他配剑空间里所有东西的名字一样。其实他对于这个名字一直有一股熟悉感，但不知从何说起，那个梦倒是给了他一点头绪。
　　他能否……借着这个饕餮纹的力量，将那个天工机巧盒从空明秘境里挖出来呢？
　　试一试吧，总之是要求婚的。

第96章 、哪也不去
　　“唉，我说姑奶奶，莫无涯那蠢货有什么值得你掏心掏肺鞠躬尽瘁的啊，你来我们清虚门，那不得好吃好喝供着你啊？”
　　清虚门镜牢，专门关押大乘期及以上的高阶修士，花弄影修为不算很高，然而一手巫蛊独步天下，也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冬知雪是闲得慌，冷月峰上不去，长明食肆又不欢迎他，家里的小羊羔也睡着了，左右找不着事情干，于是想到镜牢里还有这么个故人，找她来唠唠嗑。
　　花弄影靠在牢房的角落，一袭红衣似火，在昏暗之地沉默地燃烧。她看着满盅瓜子壳，太阳穴不住地跳了两下：“冬掌门好雅致，对着阶下囚嗑瓜子下酒。”
　　“嗐，我本是俗人一个。”
　　花弄影听了这话，倒饶有兴味地抬了头，只是面容依旧淡淡的，教冬知雪看不出什么情绪：“也难怪，上不了冷月之巅。”
　　冬知雪薅了薅怀里的小羊脑袋，没说话。
　　“你是想从我这里拿走母蛊吧？”她声音里无端有股神秘的气息，把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带着蛊惑和催眠的意味，“那位都不急，你在这儿替他急什么呢？”
　　“当年他打败你可是毫不留情呢，正道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人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散修打败，下擂台时连剑都握不稳，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笑话在魔界都流传甚广，我可是听了不少回呢。”
　　“修真界原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剑寒他当年确实比我强多了，要上去的是你恐怕早就被打得满地找牙了吧。”
　　花弄影嗤笑一声：“可你不是他的挚友吗？”
　　“当时又不是。”
　　“看来你当别人的手下败将当得心甘情愿啊。”
　　“乐得清闲。”冬知雪缓缓打了一个哈欠，朝她莞尔一笑，“你当别人的走狗也当得很乐意嘛。”
　　“人各有志。”
　　“你这是在走邪门歪道。”
　　“你就能确定自己走的就是正道吗？”花弄影抬手撩了撩耳边垂落的长发，布满铁锈的镣铐发出一声哐啷的响动，“人界和魔界，到底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人心似魔，终归都要到这边来的，我只是先行一步罢了。”
　　冬知雪慢慢收敛了笑容。
　　他今日很反常地用玉冠束了发，海蓝色的缎带顺着如雪的白发滑落，额前只有一点碎发，看起来比以前都要有精神一些，没有那么慵懒。
　　他定定地看着花弄影，眉心蹙起一点：“你的事我管不着，你要做多少恶最后也自有天道收拾，只是今日你进了镜牢的门，就必须把控制剑寒的母蛊留下来。”
　　“若我说不呢？”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你又能将我如何？”
　　“莫无涯敢把我派过来，你觉得就是让我来送死的吗？就算被抓住了，自然也有万全的打算，冬掌门，你以为你们把我关押了就是占了上风吗？不如让我们试试看……要是我受了一点伤，冷月峰上的那位会怎么样吧？”
　　冬知雪心下一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见一阵低低的笑声，如同鬼魅一样，在镜牢里混着冰冷粘腻的魔血蜿蜒在空气里。
　　…
　　“师尊？！”
　　闻衍正给他展示着身上的凶兽纹和自己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被仔细观察的感觉有点奇妙，还不知道该是害羞多一点还是得意多一点，便看见他师尊捂着心口倒在榻上不住发起抖来。
　　他脸色瞬间惨白得不像话，额边慢慢渗出冷汗，打湿了乌黑的碎发。
　　“哪里不舒服？啊？吓到了吗？”闻衍手忙脚乱地抱起他，“穿衣服……对，先穿衣服……”
　　顾剑寒闭着眼睛说不出话，他心口太疼了，动一下都会疼到喘不过气来。他算是很耐痛的体质，可这种感觉真是和剖心无异了。
　　闻衍才刚刚穿上亵裤，便听见手机叮咚一声。
　　是救星！「巫蛊师受伤，母蛊随之受损，子蛊承受数十倍痛楚」
　　闻衍瞳孔骤缩。
　　「短期内蛊毒应激反应治疗：异界来客指尖血、颈间血、心头血均可，如遇特殊情况，其它体|液依然有效。」
　　指尖血……这个简单。
　　闻衍猛地松了一口气，立刻化出灵刃在指尖划了一刀，环过顾剑寒的肩胛将他抱进怀里，自己用双腿圈住他，把瞬间飙血的指尖贴到了他惨白的唇缝。
　　顾剑寒下意识将那根手指含入口腔，颤抖着抱住那只手开始狼吞虎咽似的吮吸起来，闻衍本能地感觉到痛，同时感到愧疚。顾剑寒的口腔好温暖，又软又湿，那点疼痛似乎成为了某种情感的催化剂，在他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闻衍的手指便已经在里面搅动了。
　　“师尊……”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师尊仿佛很小一只，他很高，但是骨架小，蜷缩成一团的时候特别可怜。闻衍单手把他抱得紧紧的，将额头抵在他后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指尖突然被柔软地舔舐了一下，那是闻衍尝过很多遍的，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顾剑寒软舌的触感。他慢慢睁开眼睛，在他细细颤抖的后颈上咬了一口，很轻很轻，甚至都没有留下齿印。
　　他指尖的血被顾剑寒舔了个干净，伤口狰狞地翻开，又在高阶修士津液的治疗缓缓愈合，他没办法说不痛，因为这次事发突然，没有准备鬼觉草的时间。但这种程度的疼痛他还是能忍的，他得保护他的师尊，而且早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阿衍。”
　　顾剑寒双眸有些失神，他手足无措地捧着闻衍那只手，似乎想把它抱进怀里，又怕压疼了指尖的伤口。
　　“不疼。”
　　他还是撒谎了。
　　没等顾剑寒接话，他又说：“花弄影在镜牢受伤了，我得去看看，师尊先在榻上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我回来的时候去长明食肆带一盒他们做的新糕点，好像叫七蓉藕芙，我上次经过，看着卖相还挺不错的。”
　　“不……”
　　“我想吃。”
　　闻衍没有抽回手，任他抱着，但与此同时，乱发蓬松的大脑袋也在他颈间逡巡不断，一下又一下轻咬轻舔着。因为他曾经闲来无事的时候看过一本《新手小白爱猫护猫指南》，里面提到过猫猫在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是能通过伴侣的气息镇定下来的。他师尊的灵相是一只墨衣梵猫，大概习性也差不多吧。
　　他这么想着，顾剑寒也很配合地仰起了头靠在他肩上，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师尊脸上已经一片潮湿。那双血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却稍微有些涣散，泪水失控地涌出，将长睫晕成浓重的鸦色。
　　他不说话，就任凭眼泪那样汹涌地流，闻衍看着简直受不了，却又知道当有眼泪要流出来的时候憋回去更难受，非得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才好。
　　于是他在顾剑寒湿润的脸颊上轻轻啵了一口：“这是谁家的小猫啊……哭得这么伤心，我抱着你好不好，不让别人欺负你了。”
　　“呜……”
　　“衣襟都湿了，唉，可能暂时走不了了。”
　　顾剑寒双手抱住他的手掌，让他的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他听见他微弱的哽咽，艰涩而悲伤，和他浑身散发的阴郁气息一同交织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
　　“别走……”
　　“我不走。”闻衍在这种时候总是接话很快，因为慢一秒事情便可能会滑向失控的边缘，“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第97章 、野犬长星
　　“好点了吗？”
　　闻衍一直把他圈得紧紧的，双腿环着他蜷缩起来的腿，一只手收紧于他过分瘦窄的腰间，另一只手贴在他砰砰直跳的心口处。
　　他喜欢这种姿势的拥抱，把顾剑寒全部纳入怀中，不让他受寒，也不让他受伤。
　　“阿衍。”他语气反常地平淡，只是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尾音还带上了一点难以抑制的哭腔，“我们元神双修吧，不是说等元神双修之后就有救吗？我不想再当一个处处受控的牵线木偶了，如今这样伤你……我好难受。”
　　他说他好难受。
　　顾剑寒还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样直白的示弱也很少见，顾剑寒不是一个喜欢把痛苦挂在嘴边的人，因为没有人疼，大多数时候那些东西他都咬碎牙和血吞。
　　是被逼到绝境了，才会向他说出这样的话。
　　那尸香散确实厉害，顾剑寒一辈子的苦难都来源于此，子蛊在他心头深深扎根，他一生的悲剧便在那个子蛊上发芽疯长。他三百年来收集那么多奇珍异宝，却没有一样能在解决尸香散这件事上派上用场，不知道该有多绝望。
　　但是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还是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向顾剑寒隐瞒偷偷练弓画符的事，顾剑寒在怀疑自己身中蛊毒的那一天，也瞒着他偷偷去后山找了一晚上，那么冷的风雪夜，他穿得那么单薄，赤着脚在里面被冻得全身发僵，如果不是他凌晨突然从梦中惊醒，都不知道他的师尊会那样可怜地缩在炼丹室的丹炉外，怕一身风雪会把他也冻着，迟迟不敢上榻，不敢睡在他的身边。
　　但那个时候连病因都找不到，就更别提找什么解药。他只是太痛苦了，躺在闻衍身边只觉得整颗心被狠狠攥紧挤榨，再被翻来覆去地残忍剖开。
　　他把闻衍伤得那样重。
　　“那先给冬掌门传个信吧，麻烦他先帮我们去镜牢看一看，万一出什么大事就不好了。”
　　他都这样说了，闻衍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说起来他们也确实很久没有双修过了，顾剑寒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风雪打落的飞鸟，如果他再不用炽热的体温去融化他翅膀上的寒冬，他就要跟着凛冽的冬风一同逝去了。
　　闻衍比谁都清楚，顾剑寒根本现在听不进话，他极度愧疚，极度缺乏安全感，虽然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是受害者，虽然闻衍很想告诉他为他做这点小事他心甘情愿，甚至是求之不得。
　　但是现在他说这些是没用的，真实可感的体温和亲密无间的低喃往往比那些劝慰的言语来得更有效。
　　换句话说，没有什么事是做一次解决不了的，如果一次不行，那就多几次。
　　“我之前吃了太多返生丸，对身体有点影响，所以这次……师尊得辛苦些了。”
　　*?*?*
　　“花弄影！你他妈干什么？！”
　　冬知雪拧着眉，看着角落一团暗火，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人不可能无端自残，做出这种事情只有一种可能——这样做会让对手受到十倍百倍的伤害。
　　可她凭什么能做到对剑寒的远程伤害？还如此肆无忌惮、底气十足？要知道顾剑寒如今可是渡劫期后期修者，剑道第一宗师，五道并修，哪怕她是巫蛊师出身，十个花弄影也无法近顾剑寒的身，就更别提能伤害他分毫了。
　　等等……巫蛊师？
　　不可能吧——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冷月峰上那位，究竟有什么手段，让你们一个个为他神魂颠倒。”
　　“三界从来不缺美人……”
　　冬知雪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如雪白发在身后无风而动，他蹙眉看着花弄影，一点和风倏然缠绕上她汩汩流血的手腕。
　　“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巫蛊师受了伤是治不好的，只能等伤口自行愈合，春璟没有告诉过你吗？”花弄影靠在墙角低低地笑，她笑起来很有一股绝代风华的感觉，明眸皓齿，顾盼生姿，即便是在牢狱里也不曾消退半分美貌，“你说我胡言乱语，可曾问过你自己是否真的对那人没有半分心思？”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地对峙起来，按理说冬知雪对顾剑寒有没有意思是和花弄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退一万步说，哪怕他真的对他有意，也轮不到她来置喙。
　　更何况——
　　“我说姑奶奶，你脑子里怎么就男男女女的那些事？自古修士多慕强你懂不懂？”
　　“……慕强？”她缓缓抬起手腕，腥秽的魔血上缠绕着一条和缓的风带，暖白色，在昏暗的牢房显得格格不入，与她一身红衣如血更是不相符合。
　　“再强大的修者，再昳丽的容颜，只需要一对子母蛊，便会成为一具干枯的傀儡，世人汲汲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只是想让主上看看……众人思慕如狂的皮囊和灵魂，不过是一把可笑的飞灰。”
　　“莫无涯什么时候成你主上了？”冬知雪狐疑道，“你和他不是合作关系吗？”
　　“你还有心情说这些呢。”花弄影嗤笑一声，“如今我相信了，你对那位确实是没什么心思。”
　　“你……”
　　冬知雪沉下眉，正要说话，眼前却突然浮现一道琥珀色的灵信，信笺封口处一点便能打开信件，之后灵字便会在半空中或脑海中浮现。冬知雪一眼便认出来这是闻衍传来的信，正要伸手拆开，凑近却发现其上浅浅的一层太白饕餮纹。
　　然而花弄影不用靠近，隔着坚不可摧的玄铁监栏，便首先感知到了信封上面的暗纹。她稍微眯了眯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那点外露的情感稍纵即逝，冬知雪只是注意到她轻轻抿了抿唇，目光透过他，似乎看得很远。
　　「冬掌门亲启：镜牢有变，请速速前往察看，若遇花弄影受伤请极力救治，具体原因之后再向掌门解释，感激不尽」
　　“这……也得我救得了啊。”
　　那封灵信在他手心消失殆尽，在花弄影看来就像一点一点燃烧的琥珀色星光，像这样的小术法，她还跟在主上身边的时候，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主上行遍山岳大川，挚友遍布三界四海，书信往来是很频繁也很寻常的事，他喜欢带穷奇和梼杌幼崽出去游历，而不常带人鬼魔，回来时总是带着各地的特产，那些在众魔君眼里觉得很俗气的东西、很没有价值的东西，他把它们当宝贝看待，那些众人趋之若鹜的魔器魔灵，他却看都不看一眼，根本就不关心。
　　有时候她觉得他不该是一位魔尊，也不该是所谓的三界共主，而是一个生来属于远方的散修侠客，然而他的政绩是那样好，自他践祚以来，修真界没有出过一次大的动乱，三界互通有无，贸易往来频繁，边境线上亦游人如织，各族百姓融洽和睦。
　　他是当年唯一一个，也是这千万年来唯一一个毫发无损地渡过渡劫期巅峰飞升雷劫而甘愿留在下界的修士，断层性的实力差距让他的所有措施都平稳圆满地施行了，效仿人族皇室建立起政权说容易很容易，说难也很难。虽然他有着压倒性的强权优势，但治理三界并不是只需要强权就够了。
　　这些事没有谁生来就懂，但他愿意去学，花费几百年的时间笼络一帮策士，又花了几百年时间，耗费无数财力物力人力去打破三界之间原有的隔阂，让三界人心向一统，之后的事情也不是顺理成章，一众鬼君和人族宗师逼进魔宫讨伐他的暴行，捏造各种子虚乌有的东西试图阻拦统一大业。其实他也能理解，一方霸主朝夕之间成为魔臣，不是每一个修士都能越过这一关的，只是他们注定要成为大业的牺牲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去做这样一件事，也许只是因为岁月漫长，时光无聊，如果不飞升成仙，似乎也没有什么继续勤学苦练的必要。那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五道宗师，连各种冷门的道法都修炼到了巅峰，尤其是那一手天阶飞鸾凤鸣弓简直令人心驰神往，甚至可以说是每一位弓道修士的至高追求。
　　但也许……只是因为看见了人魔边境线上吊着的那具尸体而已，那人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就闭着眼被风干在冰冷的大漠寒夜之中，前心插着一支魔箭，后心插着一支所谓的正道箭，两支箭的箭镞在他单薄的胸腔里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那近千年时光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出游过一次，常年待在寂寞的魔宫里对着那一堆案牍劳神，可他明明生来是自由的野犬，却不知为何甘愿做一颗寂寞的长星。分布各地的死士探子为他带来最新也最真实的各族消息，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处理，当他坐在明堂高位上呼风唤雨的时候，有人明白他其实并不开心。
　　所以最后也不意外，他选择了逃离。

第98章 、暮春曛日
　　顾剑寒睡着了。
　　其实也不算是单纯的睡着，大抵还包括一些由激烈情爱和汹涌情绪导致的昏眠。这还是他们双修以来顾剑寒第一次晕在榻上，把闻衍吓了一跳，直到耳畔传来安稳而绵长的呼吸时，闻衍才倏地松了口气。
　　他把顾剑寒抱去沐浴，这也是他第一次为他师尊清洗。因为师尊很强大，在这些事上也不怎么依赖他，每次双修完之后都用濯洗术将两人和床榻弄得干干净净，实在是没有再去洗一次澡的必要。
　　他没有带他去芙蓉温池，只是简简单单地准备了一桶热水，将精疲力竭的师尊放进浴桶里，让他靠在浴桶边缘，待热水没过单薄微红的胸膛之后，便单膝跪在浴桶边，把他的脑袋拨进自己怀里。他头发很长，乌黑如瀑，披散时显得脸颊更为精致苍白，不过此时倒还好了些，浑身蔓延的潮红经久不褪，脸颊上亦复如是。胸口之下那一大截便静静地漂浮在清澈的水面，随着闻衍清洗的动作时聚时散。
　　他带茧的指腹轻抚过顾剑寒咬痕遍布的脖颈，似乎有些心疼，又似乎有些满意，这样复杂而纠结的心情，他只会在面对顾剑寒的时候有。
　　他们的元神还紧紧拥抱在一起，准确来说是犬耳少年还紧紧抱着昏睡的半猫小人，灵台充盈的灵力足够他们恢复精力，这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伤，只需要等待片刻便好。
　　闻衍想，可能正是因为那个脆弱元神的缘故，顾剑寒这次才会昏睡过去。连碰一下都会惹得他面红耳赤的东西，如今行敦伦之事，又因为犬科动物的特性，不知道会带来多少倍的刺激。其实他也受到了影响，新生的元神还未来得及稳固，问世第一件事便是如此，其间很多次甚至差点稳不住半人形，好在意志力顽强，硬生生挺过去了。
　　开什么玩笑……不挺过去能行吗？稳不住人形，他的元神便是一只大型犬啊。
　　闻衍一边想着，一边拿出顾剑寒曾经赠予他的天阶一品莲子香打算放进浴桶里。正待放进去之时，却突然看见水面上漂浮起一阵混浊。他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哪根筋突然通了，扶额自闭了不知多久之后，才伸手拨开了顾剑寒漂浮在水面的乌发，替他清理掉会让他腹疼难忍的东西。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原因，没有人教过他，手机没有联网的同时遇见这种事也装死，他什么都查不到。
　　“对不起啊师尊。”他揽住他瘦削的肩头，这一声叹息叹得倒很真心实意，“我好傻。”
　　顾剑寒没有回应他。
　　他闭着眼，长睫紧紧地扑在下眼窝处，因为水汽弥漫的缘故而微微显得有些潮湿，脸上依旧泛着薄红，不过比之前已经好太多了，可能是因为元神消停了的缘故，他靠在闻衍怀里，就像是他的元神靠在闻衍元神的怀里一样。
　　不说话的师尊也好可爱，闻衍心想，这样美好的景致，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欣赏到。
　　不过他到最后也没有把那冷冽的莲子香放进浴桶。
　　他喜欢顾剑寒的一切没错，但这样的莲子香总是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有时候他抱着顾剑寒，却觉得这个人格外遥远。也许不仅仅是一道香的缘故，但没有这道香，事情会缓和很多也说不定。
　　至于那种遥远感从何而来——他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前世留下的冤债孽缘，也许是今生显现的悲哀谶言，他不愿意深想下去，即使是深想下去也想不明白，为何两个如此相爱的人，拥抱在一起却只觉得快要失去。
　　“那就用我平时的沐浴香好了。”闻衍做出一副和他好好商量的样子，顺道还戳了戳他微红的脸颊，“师尊同意吗？同意我就用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好吧，既然师尊都同意了的话，那么我也没有吝啬一点沐浴香的道理。”
　　修者的随身香大概分为三类，一是沐浴香，二是锦囊香，三是淬骨香，三者的香气一致。一般来说是没有修者会轻易改变自己随身香的，遑论用别人的随身香，那种事大概只有浓情蜜意期的傻道侣做得出来。特别是高阶修者，那一点香气便是身份象征，闻香如同见尊者亲临，所以闻衍会这么“谨慎”，哪怕知道顾剑寒一定不会为了这种事真的生他的气，还是得为自己准备一条装模作样的退路。
　　闻衍的沐浴香是一点很热烈的香气，但不浓重，并不让人觉得刺鼻难闻。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但总让人想起暮春曛日下温暖的百花园。他将沐浴香滴入水中，琥珀色的香液在水中就像一圈圈浅淡的光晕，摇晃着沉没于温水之下，触碰到顾剑寒的肌肤时便慢慢熄灭，似乎是融进了他的骨血。
　　“师尊，好香好香。”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换了一次水，又滴了一次沐浴香，抱起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师尊身上沾满了他的味道。因为那道香是用他的灵力和他的血制成的，他和冬知雪交换的东西。之前顾剑寒也问起过，只是被他用“冬掌门送的”搪塞了过去，加之冬知雪也确实时常制一些香拿去送人，顾剑寒仔细闻过，确认闻衍可以用之后便随他去了。
　　他把顾剑寒放在柔软的榻上，让顾剑寒坐在榻沿，靠在他的肩上。闻衍给他穿上亵裤烘干长发之后便打算将他横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不再打扰他的安睡，却没料到顾剑寒突然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抬起绵软的手抱住他的后颈，说什么也不和他分开，蹙着眉抿紧唇往他身上黏。
　　这样的姿势，让闻衍想起纪录片里黏人的孩子，熟睡了之后也舍不得离开温暖的怀抱，强行拉开只会惹得他哇哇大哭，委屈得要命。
　　当然，顾剑寒怎么可能哇哇大哭。
　　他的眼泪都是隐忍的，伴随着一声一声艰涩的哽咽。泪水断珠似的掉，却不怎么出声，只是泪眼朦胧地望着人，似乎是一场无言的死亡。
　　这也是他那么怕、那么怕顾剑寒掉眼泪的缘故。
　　“乖啊乖啊，师尊，就睡一会儿，我陪着你，陪着你行不行？”
　　可能是因为榻上没有温度，闻衍心想着，于是用灵力铺满了那张柔软的床褥，让床褥与他身上的温度一致，再俯身将顾剑寒放在榻上，他果然就没有那么抵触。
　　但还是不撒手。
　　闻衍叹了一声，任他抱着，目光却放在了他旁边的枕头上。他指尖一点，那个枕头就变成了成年男人的形状，然后就只需等待顾剑寒再度熟睡放松警惕了。
　　“阿衍……”
　　闻衍想了想，继续在那个枕头上贴了一张符咒，下一瞬间，那枕头居然变成了闻衍的模样，双眸紧闭，一副安睡的样子，身上的味道和体温与真实的闻衍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把这种符咒用在枕头身上拿来哄骗顾剑寒，但是现在师尊需要休息，而他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方才冬知雪传信过来说镜牢已经控制住了，他便分神看了一下手机的提示，它说资料解密需要他和顾剑寒元神双修所言非虚，也确实给他们发来了唯一的解救方案。
　　「魔界空明秘境阵心之地下掘三寸，以绝品雅青云水蓝原石为料，士人亲手打磨婚戒，温养圈套住枯瘦贫瘠之灵」

第99章 、无冤无仇
　　如果放在往常，他一定会和顾剑寒商量。但是现在顾剑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他们等不起。
　　花弄影在镜牢受一点伤就会危及顾剑寒的生命，不止是顾剑寒会因此伤神，他也会非常心疼。他确实时常觉得顾剑寒脆弱，但同时也深知他是当今三界数一数二的高阶修士，没有那么容易受到伤害，可是花弄影的出现打破了他们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
　　那时候他才知道，哪怕是修为高深如师尊，也会有不堪一击的时候。他在他怀里发抖的时候，闻衍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或悲怆，或罪恶，还有太多无能为力的痛苦——
　　如果顾剑寒有什么好歹，他会让所有涉事者为他陪葬……包括他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和底气，然而那一瞬间那种欲望是那般强烈，几乎要攫取他的理智，控制他的四肢，好在最后顾剑寒安然无恙，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那股如同深渊回响的蛊惑声中清醒过来。
　　那是他深埋在内心深处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残酷念想。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似乎没有以前爱笑了，也没有以前那么善良，为了寻求自保和保护师尊，他仿佛快要亲手摧毁自己曾经的模样。
　　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他想，曾经的模样不过是一个傻瓜式的闷头小子，跌跌撞撞，两手空空。
　　闻衍在顾剑寒怀里化作一缕琥珀色的明烟时，飞快扯过那只和他一模一样的枕头塞进他怀里。这招金蝉脱壳其实使得不算好，在顾剑寒面前根本不够看，但此时他的戒备心低破下限，也没料到闻衍会化烟术，因为那是大乘期修者才会的术法，由春璟一脉发扬光大。
　　闻衍先是安抚性地拍了会儿顾剑寒的手背，待他慢慢舒展眉头之后才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他找了一面镜子，沉默地注视了身上繁复的饕餮纹，由于是凶兽的缘故，看起来格外狰狞恐怖，似乎要从他身上跳出来大开杀戒一般，威压感十足，类似于一幅太过逼真的刺青。
　　这样的上古凶兽纹，一般人应当是压不住的才对，如果遇到较弱者，不被其反噬，就会被其控制。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问题，那么他一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原本一个小小的元婴期修者，又凭什么与它共生。
　　闻衍静静地盯着铜镜里的自己，那琥珀色的双眸里其实没什么光泽，以往的星光似乎全部沉淀下来，落入幽暗深沉的眼底。他气质一向温和明朗，让人想起暖融融的阳光，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地赶来，穿过潮湿厚重的云海，也跨越无法言述的过往。
　　然而就是这样温朗的气质，此刻居然隐隐压过了那片张牙舞爪的玄青。他上身未穿衣衫，便能清楚地看见那片玄青如何在他流畅结实的肌肉上蔓延，久看之后还莫名有种和谐感，似乎埋葬了那些一无所有的时候，昭示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来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井不开心。
　　闻衍来不及多想，只是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服，他没有穿那些黄白形制的高阶弟子剑道服，因为太过惹眼，一看就知道来自清虚门。顾剑寒给他定做了很多私服，他没穿过几件，平日里练功会出很多汗，他担心将那些衣服弄脏，那些剑道服也够穿。
　　他知道顾剑寒为他置办衣物很用心，这也是他之所以那么珍惜那些衣物的原因，放在以往他也不会对这些身外之物如此在意。可知道他用心是一回事，真正一件件翻找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居然还暗藏玄机。
　　他也是快翻到最后才发现，有一件冰蓝色的流云纹劲装袖口居然绣着一个古体的“衍”字，歪歪扭扭，绣工井不好看。他脑袋里某根弦似乎被触动了，于是把之前所有衣物的袖口都翻了一遍，结果无一例外，其上都绣着一个古体天青的“衍”字，有些青丝线上沾染了一点不太明显的血迹，还有一些“衍”字已经绣得算是好看了，虽然比不得顾剑寒的墨宝，但也称得上清秀隽逸。
　　闻衍那一刻不知道自己心头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慢慢回头看了顾剑寒一眼，他抱着那个枕头睡得正香甜，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眷恋的神色。闻衍鼻子倏然一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忍住了上前抱住他安睡的欲望。
　　他也有要独自去确认和完成的东西，井且一刻也等不下去。
　　“师尊。”他唤得很小声，既想和他说话，又怕真的吵醒他，“我爱你。”
　　“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一切都解决了。”
　　“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话音未落，竹屋里便弥漫起一股「一枕黄粱」的味道，这还是冬知雪送给顾剑寒，顾剑寒再送给他的安魂香。他将燃香的熏炉放在春凳上，离顾剑寒大约三尺远，这样的距离之下还会有催眠的效果。
　　他换好夜行衣之后，将弟子腰牌收好放在暗匣里，临行前在榻边看了顾剑寒一会儿，最后在他眉心烙下一个滚烫的吻，将他同样熟睡的元神安稳地托回他的灵台。
　　顾剑寒如有所感，猛然抬手抓了一下，闻衍闪避极快，于是留给他的便只有一点流动的空气。闻衍以为他醒了，正不知道该如何交代，垂头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任何动静，抬眸一看，原来还在熟睡。
　　那方才的动作是因为什么呢？
　　闻衍怕自己再想下去，今天就踏不出这扇门了。
　　他抬手加固落星阁的结界，极其顺利地，在冷月结界之外又加了一层琥珀色的繁复光轮。只是那琥珀不再纯粹，而是在明亮中夹杂着丝丝缕缕舒卷不一的黑雾，他伸手碰了碰那些东西，便见它们一同往他的指尖涌，然而黑雾入体却井没有什么不适，就像最初他拿起那把天阶飞鸾凤鸣弓一样，似乎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同源共生。
　　闻衍感受着体内醇厚磅礴的灵力，他能够很好地控制住它们为他所用，不需要时间去习惯，也不需要刻意练习，像是天生刻在魂灵上的记忆和能力，这也是他敢孤身一人闯魔界秘境的原因之一。
　　他点燃一张七阶传送符，只来得及匆匆回眸暼顾剑寒一眼，下一瞬间便消失在原地，再睁眼时，眼前一切都变了样。
　　他站在一个狭窄的入口处，越往里走越是平衍开阔，再多走几步便能复见天光。虽说是魔界秘境，但却全然没有所谓“魔”的残酷阴森，而是一派春光融融的好景色，飞莺环蝶，百花争香，渔歌唱和，游人如织……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如果不告诉他这是一个魔族秘境，他可能会以为这是在哪个度假山庄。
　　饶是如此，闻衍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后负着空明剑，锦囊中收着飞鸾凤鸣弓，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
　　那些“人”……似乎都看不见他。
　　时间有限，他需要直奔阵心。
　　可是阵心在哪里？
　　闻衍正想祭出破阵盘探查一番，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声音。
　　「小哥哥……救我」
　　闻衍脑袋里一瞬间像是炸开似的疼了起来，他下意识扶住了一旁干燥温暖的树干，茫然地回想那道声音来自何人何方。
　　会用这种尴尬称呼叫他且屡教不改的，恐怕也只有那个和他一样戴着黑框眼镜的同学段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给了他一张传音符来着，说如果实在有急事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但为什么会是在这种时候？
　　他一边祭出破阵盘探查阵心，一边循着传音符留下的灵力踪迹寻找段音的下落。必要时他的确面临抉择也必须做出抉择，而选项也早已经确定了是什么，但眼下还没到做抉择的时候，如果可以，他也想拉段音一把。
　　刚刚的叫喊是那样凄惨。
　　他们从一个地方来，无冤无仇，还曾有一点太过短暂的缘分，在修真界重逢更是如同盲龟浮木般的几率，让他对段音的生死完全置之不理，他恐怕很难做到。
　　「我现在有事，你在哪里，我让一位前辈来救你」
　　莫无涯等的就是他的回音。
　　下一刻，一个白净偏瘦的红衫小生便从草丛中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一只食腐熊，看起来井不像灵兽的样子，身上也没有灵力波动。闻衍从见他到反应过来时不过瞬息，然而一根鬼觉草便已经架在箭台上，下一刻便破空直直刺入食腐熊的体内。
　　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游人开始往这边聚集，与此同时，破阵盘的指针指向东南。
　　闻衍收起弓便朝东南方向走，井没有要逗留或者与段音叙旧的意思。他身高腿长，心无旁骛地赶路时总是让别人追起来十分困难。
　　“谢谢你。”他正了正自己头上的毛毡小帽，气喘吁吁地问，“可、可不可以……捎我一程？”

第100章 、花团锦簇
　　闻衍摇头，明显给出了拒绝的回应：“我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去做，不能捎你，抱歉。”
　　“我也有急事！”
　　他面露难色，一只手攥住闻衍的袖口，闻衍下意识皱了眉，没用多少力便挣开了。
　　“恕我直言，你有没有急事跟我没关系吧。”
　　他很少有这样不耐烦的时候。
　　本来就是瞒着顾剑寒出来的，自然是越早回去越好，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让师尊发现。
　　“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之缘，出手相救已是仁至义尽，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真是毫不客气啊。
　　段音垂眸，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待闻衍抛下他独自沿着东南方向前去时，转身望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哥哥，你还记得你和我在大学门口相遇的情景吗？
　　那时候你多热情多开朗，对着我笑的时候，我还以为见到了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太阳。你帮我拿行李，可是明明你自己也有一个很重的行李箱，明明不怎么习惯我对你的称呼，但我坚持叫你也容忍了。
　　那时候的你多好啊。
　　现在你变成这样，都不会怀念过去的自己吗？”
　　他悠悠地说着，脸上的神情很是怪异，语调也拖得像是某种哀亡的悼曲。
　　“我可怀念得很啊。”
　　“是谁把你变成现在这个不近人情的样子啊？你扪心自问，你还是你自己吗？”
　　闻衍越走越快，似乎不愿意听他的满口胡言，但这样近乎于溃败而逃的姿态反而显出他内心的动摇。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中的罗盘却在不停地震颤。
　　找阵心……找原石……
　　等等——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猝然回头，却见段音依旧站在那簇烂漫紫罗兰旁边，对他笑得格外粲然。明丽色彩的剧烈碰撞将他苍白清瘦的脸衬托得犹如鬼魅，即使是在这样温暖的煦光里，也阴森得不真实。
　　“那当然是因为——”
　　他拉长了声音，那张脸笑起来就像是用死人皮做的皮偶。闻衍立刻察觉到危机，在同一时间已经做好抬弓控弦放箭的准备，千钧一发之际，却听见他扑哧一声，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当然是冲着那枚绝品雅青云水蓝原石来的，哥哥不知道吗，那枚原石是开启璇玑卦的关键，你是不想回去了，在这边乐不思蜀好不快活，可我还得回家呢。”
　　闻衍现在已经没空跟他争论称呼的问题了，他也烦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叫他爷爷都行，反正纠正了也是白搭。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性格差别突然变得如此之大，明明刚才还在喊救命，现在就一个劲儿地冷嘲热讽，闻衍倒不是很在意别人嘲不嘲讽他，不过这次段音确实戳到了他的痛点。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枚原石居然是开启璇玑卦的关键，连顾剑寒都不曾听说过的东西，为什么段音会知道？
　　“我不管你是冲着什么来的，但那枚原石我另有它用，恐怕不能如你所愿。”闻衍透过镜片远远地望了他一眼，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抱歉。
　　段音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来，只是用深黑的瞳仁紧紧地凝视着他，面上流露出明显的难以置信和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才哀声道。
　　“你是不一样，这大半年来被处处护着，如今修为有成，来这里轻而易举。可是你知道我这大半年是怎样过的吗？”他的笑容脆弱得像一声叹息，“你刚刚看见我被食腐熊追便出手相救，但是我之前被食腐鸦追、被灵鹫追、被食人兔追的时候可没人能救我，你知道我这大半年是怎么过的吗？你风光亮丽，我跌入尘泥，我没有嫉妒你的意思，只是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境遇……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有什么错？”他是没什么错，但他想为爱人取得自由和生命难道就有错吗？既然都没有错，那各凭实力便更没错了。
　　闻衍不是没法站在段音的角度为他考虑，与之相反，他一向是个很能共情的人，尤其是身为一个幸运者，无意中便会对不幸者产生愧怍，身为一个强势者，天生就会对弱势者产生同情。
　　但正是这样的特质，让他在面临这种选择的时候格外痛苦。他原本也可以一走了之，那枚雅青云水蓝原石本就是无士之物，能者得之，不需要谁对谁说抱歉。
　　段音需要那枚原石是要用来归家，顾剑寒需要那枚原石是要用来救命，这两者到底谁更重要，如果站在中立的角度看，实在没办法很快作出回答。但人往往是没办法保持中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偏向和偏爱，让理性的天平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下慢慢倾斜，最终把世间的善意和幸运都倾斜到自己所爱之人的身上。
　　“我先行一步，你多保重。”闻衍并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错，但依旧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他，这样想来，似乎连他之前的冷嘲热讽也可以原谅。
　　或者说，别人到底也没说错什么。
　　自己确实变了很多。
　　但人生在世，哪有一直不变的呢？好的坏的也许都应该去接受它，更何况，那些变化未必就是坏的。谁说一定要开朗热情才是好性格，谁说一定要整天傻笑才是获得了幸福，他应该比谁都明白，待在顾剑寒身边的这大半年，虽然是苦了些，累了些，惊心动魄了些，但却是他人生中最光辉璀璨的日子，顾剑寒给了他从来都没有过的爱情、承诺、安全感、幸福和快乐。
　　在以前，哪怕整天充当一个浮夸的乐天派也不见得不会寂寞。
　　在顾剑寒身边，不用开怀大笑，也不用引吭高歌，只是简简单单地枕在他腿上睡一觉，内心就被温暖填满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抱着一种拯救顾剑寒的想法待在他身边，但是真正静下心来仔细剖析，却发现被拯救的竟是他自己。
　　闻衍慢慢呼出一口气，觉得心里轻了不少，但目光落到段音身上后便又沉重起来。
　　“如果原石足够大的话，我会分你一半。”
　　“如果不够大呢？”段音接话很快。
　　闻衍沉默了一瞬。
　　“那么我很抱歉。”他向段音略略垂首，语气低沉而坚定，“如果你来冷月峰，我会很乐意帮助你。”
　　他和顾剑寒之间，好像顾剑寒才是那个一旦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更改的人，但其实他比起顾剑寒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剑寒的一些决定忤逆了其实也就忤逆了，闻衍抱着撒个娇卖个乖，事情过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闻衍真正决定的事情都顺利地做到了，他想偷偷练弓便真的没有旁人知道，他想保护顾剑寒也真的不顾一切去这样做了，他下定士意今天做什么菜，哪怕顾剑寒偶尔撒一次娇都无济于事。
　　他的态度是很温和的，似乎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的样子，眯眼笑着和别人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到最后其实也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还往往很让人信服，连顾剑寒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当然……也有可能是顾剑寒根本就懒得挑他的错处。
　　“有缘再会。”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因为他实在是赶时间，不能再和段音纠缠。方才思虑过多，已经耽误了不少进度。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是不介意多和段音沟通一下的，毕竟这对于他来说向来是家常便饭，况且段音的情况也着实可怜。
　　虽说……全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忘记甫一进入秘境就遇上的波折，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破阵盘上。破阵盘上的指针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摇晃，而是平稳地指着一个既定的方向——春光烂漫的百花深处。
　　他路过郁郁葱葱的灯台树，也拨过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他走过的地方被温暖眷顾，百花盛开，生机盎然。闻衍无暇回头，却在一阵悠然的馨香之中愕然止步。
　　他一步步踏过的来路，已然光辉笼罩，花团锦簇。
　　就好像……在恭迎它们的神明一样。
　　他何德何能？
　　闻衍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借了谁的身体，还是借了谁的灵魂。被灿烂辉煌的春光百花簇拥，可这些是不是本该由他来享有？他现在站在这里，可站在这里的人是谁？
　　他是谁？
　　闻衍手中的弓毫无征兆地坠落在地上，他灿烂得近乎空白的视线里慢慢走进一只长着翅膀的虎崽，走起路来一歪一扭的，看起来很是滑稽。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是穷奇。
　　他怔怔地望着它，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视线里却有另外一个他走了过来，带茧的大手稳稳抱起了这只虎崽。穷奇很温顺地将翅膀收了起来，在他臂间趴着休息。
　　过了一会儿，它睁开狭长的眼睛，张开嘴时居然口吐人言，叫的还是一声清清脆脆的哥哥。
　　但其实那个时候，他养的所有灵兽凶兽都叫他哥哥。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显年轻。

第101章 、穷奇往事
　　任何一个人在陡然看见一些自己早已遗忘的记忆时都会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迷茫，并不像成年人看童年剪影那般愉悦有趣，而是像在给一个失忆的病人重新一段段播放他尚还健康时的画面，画面里的人和自己面容有十分相似，但却又好像无半分关联。
　　除了迷茫，也许或多或少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恐惧。
　　如果说人这一辈子都是在为了追问一句我是谁而存在，那么顿悟的那一瞬间，就该是人生修炼到圆满的时候了。然而闻衍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了些，面对这样的场景，难免还是露了怯。
　　他看着那个华服琉冕的人，眉宇间似乎有浩然正气长存，每走一步路不必诸多顾虑思前想后，也许道就在他心中，无论如何走都是一片坦荡。
　　他原来应该是那样的人吗？
　　闻衍蹙眉看着他和他臂弯的穷奇，过往已然流逝的时光在他眼前飞驰而去，那只长着翅膀的老虎在一天天长大，闻衍也渐渐变得不怎么抱它，直到它修成人形，眼看着就要走上祭红等灵兽的老路了，却因为在一次徒步旅行中救了闻衍一命，最终也没有被赶到别的地方去发光发热。
　　那一年是衍和十五年，三界在闻衍的统治下，勉强还维持着太平盛世的样子，然而闻衍却已经在长时间的案牍劳形之中失去了太多东西。他本就不爱权势，也没什么抱负，做这些全凭一腔无处发泄的哀愤，可是如今天下已经没有人再像那个少年一样惨死，那个少年也永远不会原原本本地再回来，他还把自己囚禁在阴冷的魔宫干什么？
　　但如果要这样说的话——他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这种问题似乎也很有思考的必要。
　　那一天他坐在嶙峋的悬崖上看日出，看着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慢慢渗出一点点灿烂的辉煌，却只感觉到山风吹得格外湿冷。明亮的圆日在海平面缓缓上升，蔚蓝的海洋泛起一层一层腾涌的金波，缱绻温柔的朝霞照映在他的脸庞上，却落不进他的瞳孔里。
　　那一刻他想的是，就这样离开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世界他早已经活够了，再待下去也不过是受罪而已。那些他还没看过的景色，就随着洋流一同去看好了。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他生来便是这样自由随性的灵魂，不该被任何东西羁缚，可正当风扬起他衣袂，长发向上翻飞之时，一只生有双翼的猛虎却不知从何处踏风而来，稳稳地接住了把他抚养长大的主人。
　　那时它对他说了一句话。
　　“穷奇愿成为陛下永远的双翼，带陛下前往一切百花烂漫之地。”
　　闻衍却只是抬头望向天际已经完全升起的朝阳，极轻地叹了口气。
　　但从那时候开始，混敦、梼杌一类的凶兽开始在闻衍这里慢慢失宠，闻衍和穷奇待在一起的时间也确实越来越多。是否人都会有向生的情绪，闻衍不清楚，但如果人在向死的时候得救，大抵难免会产生一些感念的心绪。
　　穷奇是凶兽，他也是凶兽，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收养它、梼杌和混敦。都说他们是上古四大凶兽，这是生来就附着在灵骨上的罪孽，生生世世不可消除。
　　在修真界，世间万物，阴阳相生，有正道就必然有邪门，有好人就必定会有恶兽，这些都是生来如此因缘注定。至于谁会成为正道好人，谁会成为邪门恶兽，不到最后原本是说不清的事情，却在命运的一开始就写好答案。
　　他原本对这些事情也不甚在意，直到上疏的一封封灵信中不断提及他“收养凶兽”之“暴行”，他便是再淡然处之，也难免会设想，假如这些义愤填膺的子民知道他们圣明的三界之主也不过是他们口中“丑陋狰狞”的凶兽，他们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并不好笑啊。
　　到了后来，他和穷奇的关系便越来越亲近。因为这层关系，别的凶兽灵兽都自觉地改口地叫闻衍“兄长”。似乎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坚信穷奇会成为主上后宫中的第一人，毕竟龙虎相配，两人感情又深厚异常，实在是没有绕过对方另择人选的道理。
　　但当时只有穷奇知道，闻衍其实是个感情极为淡漠的人。
　　他有且仅有的那么一点热情全都表现在脸上了，所以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也那么温柔可亲。但他不懂，也不想去懂什么是爱情，也不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全凭兴趣，但兴趣之下深剖开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就没有兴趣去了解了。
　　饕餮是龙的第五子，但他恐怕把所有坚不可摧的龙鳞都镶嵌在他的心脏上了。他对很多人好，对很多人抱有同情，或者对很多人施以援手，但那么多人之中，真正在他心里留下的，却只有那个风干在大漠寒夜中的少年。
　　但是这个世界永远地失去了他。
　　诸多年老的魔君劝他留下魔嗣，哪怕是为大局着想，让南疆花家巫师配出雄性服用的生子药都可以。闻衍回绝一次不够便回绝两次三次，三次之后，哪怕是脾气那么好的人也忍不住用强权手段。
　　他原本是这样的人——只要做出决定便永远不会改变，他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逼迫他去做。
　　他原本应该是那样的人。
　　穷奇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存在，说没有一点感情是不可能的，但那点感情能够支撑他做出哪种程度的抉择，结果显而易见。他对穷奇没有一点旖旎之情，便对它委以重任，让它担任三界的抚南大将。
　　那时候穷奇不过三百余岁，是整个衍和朝最年轻也最英武的魔将。
　　待它羽翼丰满，强大到足够游刃有余地治理一方之地的时候，闻衍便一步步提拔。它顺遂平安了一辈子，却在最后听得闻衍开启璇玑卦前往了异界的消息，他什么都没给它留下，除了那个表面海晏河清，地底却无时无刻不在暗潮涌动的天下。
　　闻衍离开了。
　　没有一点前兆，也没有一丝留恋，潇洒得可怕。
　　他把天下交给它，可它和梼杌它们一样，生来便是作为一只凶兽而存在，只是因为要在他身边留下来才收起了爪牙。饕餮毕竟是龙之子，它们却是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
　　世人畏惧它们、厌恶它们，同时又不得不供奉它们，它都感到恶心。在南方造福百姓，也不过是为了让闻衍满意而已。
　　如今他都抛弃它了，很可能一去便再也不复返了，它一只彻头彻尾的凶兽，又何必再装瑞兽呢？
　　它顺着闻衍的意思，继承了闻衍的帝位，但接下来的事情却是改弦更张，颁布各种政令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不惜一切代价查找开启璇玑卦的线索，为此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封了多少口。穷奇铁骑路过之地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它不懂什么执政为民，也不懂什么君为天下。闻衍聪明一辈子，唯一的败笔便是对错误的凶兽始终抱有一种太过崇高的期待。也许只是因为太着急当甩手掌柜，甚至来不及剖析穷奇对他的忠诚到底足不足以支撑它打败天性的残暴与偏激。
　　那些年间，穷奇利用高位之便收集到了各种各样的关于璇玑卦的资料，其中或真或假谁也不清楚，穷奇便亲自一条条去试。如果从这种角度来看，它对闻衍的执著倒可见一斑。
　　那是三界最灰暗萧条的时代，数百年居然没有出过一个渡劫期修者。众多声名斐然的宗门被摧毁，出类拔萃的修者被残害，人人自危自保尚不可得，安有余暇修炼？穷奇、混敦、梼杌三大凶兽联手，权分三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闻衍费尽心力创建好的太平盛世，由三只被他亲手抚养大的凶兽尽数摧毁，他在抚养它们之初难道就一点都不会有这种忧患吗？他一手占卜之术学得那么好，难道就真的从来没有预见过这种残忍可悲的场面吗？
　　但他还是走了，穷奇想。
　　这不过是它们——给予中途弃养的饲主力所能及的惩罚，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
　　至于那些闻衍宵衣旰食也要护好的百姓的生命，它们这种怪物是不会在乎的，它们只会觉得那些人夺走了本该属于它们的关爱，是该死的。
　　但是无止境地杀人并不能带给穷奇真正的快乐，只有当信使传来关于璇玑卦的消息时，它才会在空旷阴凉的宫殿里狂笑不止。它一共收到过一千八百六十一条情报，前一千八百六十条都是大喜过望和大失所望的结合体。说来也好笑，明明都已经失望过那么多次了，下一次看见熟悉的乌鸦飞进窗户时还是会像孩子一样兴奋得一蹦而起。
　　最后一次收到消息，是在衍和五百年，穷奇在乌鸦的指引下，找到了闻衍深藏在魔境的桃花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么么叽！十二点前还有一更～

第102章 、死有余辜
　　那就是所谓的空明秘境。
　　以闻衍伴生魔剑的名字命名，是他用空明剑劈斩开来的空间，在其中留下了永远不会坠落的圆日，和永远不会枯萎的芬芳。
　　阵心的方寸之地下三尺是一枚雅青云水蓝原石，是魔族至高无上的圣物，本该是用来打磨魔尊与魔后婚戒的东西，却因闻衍迟迟没有成婚而被供奉在魔殿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闻衍拿了出来。
　　原来那就是开启璇玑卦前往异界的关键。
　　穷奇发了疯似的往里面闯，最后却落了一身伤，回到魔宫时完全就是一个血怪，但谁也没胆子上前去关心它。
　　直到花弄影外出采蛊回来，看见满地血迹时先是愣了一下，抬眸才看见空旷的庭院里坐着一个狰狞恐怖的怪物。
　　月光如血，溅了它满身。
　　这些年穷奇、梼杌和混敦的暴行她都看在眼里，生民百姓的惨叫和求救她也不是没有听见，但她并不去劝它们。劝不劝得动是一回事，但她从来都没有动过那种念头。
　　她说，一念生，一念死，一念善，一念恶，不过是众生自苦而已，他人何可为渡。
　　于是便只是每天捧着她那只炼蛊盒朝出暮归，对生灵涂炭视而不见，对民不聊生充耳不闻，没事修炼一番她笃信的心法，一生似乎就要在这样麻木不仁的日子中度过。
　　因为她也失去了时常要去仰望的人。
　　花弄影静静地凝望着穷奇，似乎想在它身上找出一点闻衍的影子，但结果可想而知。它虽然被闻衍养大，却没有学到一点闻衍的好，穷奇天生的恶和贪念战胜了闻衍曾经带给它的潜移默化的爱与温暖，它根本不值得闻衍对它那般好。
　　“我知道怎么找回陛下了。”
　　它抬起头，第一句话是说这个。
　　它脸上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光采，眼睛睁得很夸张，死死地盯着花弄影，却像是只盯住了一片虚空。
　　穷奇可以拿一切事情去算计旁人，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容许有任何玩笑。花弄影的炼蛊盒第一次从手中跌落，那堆母蛊蠕动着或肥大或瘦弱的躯体在如血的月光中仓皇逃窜，而巫蛊师本人却来不及顾忌这些——她一辈子的心血。
　　就这样，花弄影、穷奇、混敦和饕餮又走到了一起。以前的魔君魔将死的死，残的残，那三只凶兽早就清除了异己，若不是巫蛊师的力量过于强大，而且尚有利用价值，花弄影也会被它们分体而食。
　　这一行人来到空明秘境之外，带着一众死士，用那些早就被炼空魂魄的死灵之体为他们挡住那些野兽、藤蔓和荆棘的攻击。
　　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在空明秘境里居然被袭击得毫无还手之力，非要靠人墙勉强苟活下来，待到它们真正到达秘境中心，来路早已是尸横遍野，猩红漫天。
　　穷奇用尖锐的爪子疯狂地刨地，它这辈子好像还是第一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但它已经顾不上狼狈与否了。
　　阵心下三尺确实有一个天工机巧盒，雕纹镂花，精致非常。这种机巧盒分为三部分——主体、锁盖和锁条，而且不能用蛮力拆毁，需要将锁条后拉旋转之后方可打开，这些事情都是闻衍教会它们的。
　　可是当它打开盒子之后，眼前却只是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身上是陌生的服饰，脸上除了错愕还有极度的惊恐。
　　穷奇本想一爪子拍死她，花弄影却先一步走了上去，像一个好人一样安抚着她的情绪。
　　后来它们才知道，她叫莫昭，来自现代世界。至于现代世界是个什么世界，它们并不清楚，但那里——也许是闻衍所去的世界。
　　莫昭顺利地在一众魔头手中活了下来，并且过得还不错，因为她总是能预见很多将要发生的事情，并且为它们提供应对方法。
　　最后穷奇和莫昭做了交易，它许她数千年长寿，她只需要答应它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要她的命，也不要她的自由。
　　也许从那时候起，穷奇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容易前往异界。
　　它不是闻衍，没有在两界间搭起平稳桥梁的能力。
　　它对莫昭说，如果它不幸在璇玑卦中被粉碎，一定要找到它的三魂七魄，将它的新肉身抚养长大，在恰当的时机将它抽取出来的记忆还给它。
　　这个契约订得极有先见之明。
　　因为它、混敦、梼杌和花弄影确实都在空明秘境中丧生了。
　　璇玑卦开启的那一瞬间，只有穷奇的极少一部分元神被卷入了磅礴浩大的天道之力中，前往了它心心念念的——闻衍所在的世界，成为了一个羸弱的婴儿，艰难地长大，艰难地恢复记忆，终于等到了与闻衍重逢的那一天。
　　可是那一天，闻衍又回到了这一边。
　　还好，它的主元神已经在这边布好了万全之策，只要再给它一点时间，它便能用至高无上的礼节恭迎它的陛下回家。
　　不——不能再说“它”了。他如今已经有了人的姓名和身份，叫莫无涯。
　　那是莫昭给他取的名字，本意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
　　春光褪尽，百花尽头一个人影由远及近，他走过的地方黑雾缭绕，阴沉湿冷，花草都靡颓。
　　那个人右耳上坠着镶有绛色琉璃泪的穷奇乳牙耳坠，身长八尺，形貌昳丽，一袭穷奇纹冕服张扬而蘼丽，这时候闻衍才发现，他的眉眼和段音居然有八分相似。
　　只是更为阴冷一些，更为凌厉一些，看上去颇有一种上位者的霸气。
　　那一刻，闻衍头脑里有两道声音，一道说这就是将顾剑寒害得那么凄惨的罪魁祸首，一道说这就是他阔别多年的昔日旧友，两道声音不分高低，吵得他有些头疼。
　　“我等你很久了。”莫无涯朝他伸手，不是尖锐而残忍的指爪，也不是惨白枯瘦的干柴，他甚至连指甲盖都没变黑，手指匀称修长，骨节分明。
　　“陛下。”
　　闻衍却只是捡起地上的弓，仔细地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你认错人了。”
　　方才的画面，大抵都是眼前这个人故意让他看的。说实话他现在心很乱，没办法很冷静地做出判断，但却不能表露出一丝动摇，因为他怕自己一动揺，就会真正地失去自我。
　　“我确实认错你太多回了。”莫无涯一步步走近，不紧不慢，袍角像是浸了血一般红，普通的花一碰到就枯萎，“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回到我身边吧。那个乞丐能给你的东西，我可以十倍百倍献给你……陛下，连三界江山我都可以拱手相让。”
　　“……我不需要。”闻衍冷声道，“还有，他不是乞丐，他叫顾剑寒。”
　　或许是和顾剑寒朝夕相处太久了，他语气冷起来的时候，听起来倒与顾剑寒有七分相似，都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一点都不留情面，也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有什么区别？”
　　“他是我最敬重的师尊，我的爱人。”他顿了顿，“你在他身上种蛊，把他伤得那么深，我迟早会杀了你。”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还动不了手。
　　“那是花弄影干的好事。而且陛下，您没有师尊。”
　　“我不是你的陛下。”闻衍说，“你的陛下已经离开了，永远离开了，我只不过是和他长相略似姓名相同的普通人而已。”
　　“您真的这么想？”
　　“是。”闻衍平静地说，“所以我能走了吗，魔尊？”
　　“如果我说不能呢？”莫无涯回复得同样平静，他癫狂的日子早已过去了，如今在面对闻衍真人的时候，似乎也能做到表面的气定神闲，“您就不会再离开我了么？”
　　“还是说陛下只是在责怪我没有早点恭迎您回家？”他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我原本是想等万事俱备，给您一个惊喜的。”
　　“都怪那个乞丐。”
　　话音未落，他肩上便毫无预兆地中了一箭，污黑腥臭的魔血浸染了琥珀色的箭柄，他身上的冕服颜色太深，正好将魔血盖过。
　　莫无涯瞳孔骤缩，望着闻衍，像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背叛。
　　“你居然为了那个乞丐……如此……伤我？”
　　“你对顾剑寒做的事，对天下百姓作的恶，足够我用箭将你头颅刺穿千次万次，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死、有、余、辜。”
　　但他终究没有将箭射到他的脑袋上去。
　　以他的箭术，瞄准一个这么近距离还不移动的目标简直易如反掌。
　　而以莫无涯如今的修为，闪避一支看着架好的箭更是易如反掌。
　　但他也终究没有躲，只是任由那支箭直直地刺入他的肩膀，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过。
　　他们简直奇怪极了。
　　“死有余辜？”莫无涯握住琥珀色的箭柄，那动作里居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我只是想让您回到我身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与您再次相见。”
　　“我有什么错？这世界原本便是弱肉强食，请陛下别拿异世的道德来要求我。”
　　“我不过是一只穷奇。”

第103章 、挫骨扬灰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陛下之所以离开得那么潇洒，就是不愿意再与你们再次相见。”
　　闻衍接受不了莫无涯这一派情真意切的说辞，那些对于他来说太沉重了，或者说本来就不该由他来承担。其中的所有价值标准和恩怨天秤离他一直所遵循的相去甚远，如果说在莫无涯心里，他犯下的所有杀孽和罪行都不过是因为想与他再次相见而已——
　　他根本接受不了。
　　“……陛下，不要刻意激怒我。”
　　莫无涯脸色倏然冷了下来，他将肩上的那支箭拔了，却握在手上没有扔掉。
　　“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对您出手的。”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魔气便直直地朝闻衍袭来，裹挟着高阶魔修的灵源之力，还隐隐约约伴有几声穷奇的嘶吼和长叫。
　　闻衍错身躲避，五指间化出四支长箭齐齐朝那道魔气射去，或许是因为身上太白饕餮纹的加持，他的闪避速度比以往快了不是一星半点，五指之间的长箭凝结得也比以往坚固三分，其中蕴含的琥珀之光依然纯粹，但箭身却开始像弓体一样缠起缭绕不散的黑雾，不同于莫无涯那道凌厉的攻击，这些黑雾是沉稳的，深重的，让人想起来自远古时期的神秘预言。
　　长箭破空而去，穿透黑雾，钉死了其中张牙舞爪的傀儡。
　　琥珀色的光净化了傀儡身上长满的青苔和绿霉，也洗净了它这辈子被人操控犯下的罪孽，它睁开微圆的眼睛，深黑而清澈的眸占据了眼眶之中的大部分位置，只留下一圈眼白，看起来温顺而可爱。
　　如果可以用现代意义上的犬类品种对它下个定义的话，闻衍想，它也许还是一只德牧幼犬。
　　但是现在它已经死了。
　　多年的魔气侵蚀一朝被悉数净化，四支天阶飞鸾凤鸣箭的威力实在是太强悍了，况且速度和冲击力比起以往都有大幅提升，以它那样瘦小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
　　闻衍也根本没有想到，这团魔气里面会有一只幼犬。
　　他该往莫无涯的身上射的。
　　这个变态。
　　“真可惜啊……真可惜啊。”
　　“这可是我送给陛下的第一份见面礼，居然就这样在陛下手中丧生了。看来是不讨陛下的欢心呢，连一个乞丐都比不上，死了也就死了吧。”
　　“有机会再给陛下送别的礼物好了，下次送什么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一支长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心脏。那上面布满了净化之力，却不足以清除他身上深重的罪孽，只能让他感到痛不欲生罢了。这样的痛楚是魔族最为恐惧的东西，类似于东疆的佛光，将深黑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
　　闻衍站在对面，维持着拉弓射箭的姿势，而箭台上已然架好了另一支长箭，似乎只要莫无涯再做出任何激怒他的动作，这支箭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刺往他的心脏。
　　然而他紧蹙的眉，却稍稍显露出了一些更为复杂的心绪。
　　他没有下死手。
　　莫无涯也依旧——不曾有任何闪躲的动作。
　　“陛下想要切磋的话就直说好了，我会奉陪的，不必搞这样大的阵仗了，把毒箭往人心口里插，真真是好狠的心哪。”
　　“我便是再狠心……”闻衍声音很冷，冷得刺骨，冷得几乎不像他，“能狠心过你吗？”
　　“你说我用异界的道德约束你，可你知不知道尊重生命是每一个生灵生来就应该遵循的法则？你不知道。那么多百姓你想杀就杀，那么多孩子你想灭就灭，连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幼犬都忍心拿来炼作食人心肝的傀儡……如果你昔日的主人真的在你的面前，我想他也许会被你活活气死。”莫无涯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似乎脾气好得没有边际，丝毫看不出此刻正在经历穿心之痛，也丝毫不像是对待一箭之仇人的样子。“我不怕您生气，只怕您连话都不和我说一句。陛下，您知道吗，这些年我过得很是寂寞……”
　　闻衍闭了眼睛，紧紧拉住箭尾的双指突然松开，那支箭朝莫无涯破空而去，在两人之间划过一道流光溢彩的琥珀长桥。莫无涯以为还是攻击，便依旧没有还手，只是向侧边稍稍闪避了一下，但原处却并没有任何箭影袭来。他下意识察觉到不对，然而等他抬起头往闻衍的方向看时，却发现眼前一片大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情景。
　　他以为闻衍要替天行道，可是他居然跑了。
　　这是不是证明——他在他的心里，还拥有一席之地？
　　那个乞丐只是短暂地占据了陛下的心，他们到如今在一起也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他和陛下几百年的相伴，生生世世的羁绊，又怎么能是其他宵小之辈能够比拟的？
　　迟早有一天，陛下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
　　他还未履行完他的诺言。
　　他说过会成为陛下的双翼，带陛下前往一切百花烂漫之地。
　　其余的一切，他一点都不关心。
　　…
　　而此时闻衍一路顺遂，已然到达了之前穷奇等一众凶兽费劲心力才到达的空明秘境阵心，找到了那个精致的天工机巧盒。
　　那些花草藤蔓不但不阻拦他，反而主动为他开道，为他提供方向的指引，以至于闻衍即便是不看罗盘也能轻松地找到前往阵心的路。
　　而那个天工机巧盒也很好发现，就落在那方寸之地中，并没有埋在三尺之下。那里还残存着穷奇指爪掘地的痕迹，但原石却重新回到了机巧盒里，周遭也没有尸体的残余。
　　他走过去拾起那个盒子，下意识将锁条后拉旋转将盒子打开了。他之前还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盒子，但打开的方式却不知何时烙印进了他的记忆里。
　　闻衍怔愣了一瞬，又深知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回放到手中，那一枚绝品雅青云水蓝原石身上。
　　两种天然玉石的色泽在一枚原石上完美融合，简直美得令人不可思议。原石中似乎含有流动的纯粹灵力，随着光线的强弱和位置移动呈现出不一样的波纹。
　　不像是人间会有的宝石。
　　它并不大，外围的圈口恐怕只适合用来磨一对戒指，最多剩下一点余料，根本不够开启璇玑卦。闻衍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将它紧紧地攥在手中，转身欲走之时，却因为必须原路返回而犯了难。
　　到时候肯定又会遇到莫无涯……也就是穷奇，他好不容易才从他那里脱身，也占了一点出其不意的便宜，再使这一招也许就行不通了。他还得尽快回到顾剑寒身边，根本不想和他多有纠缠。
　　更何况，他现在还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无论如何，他已经借着上一世……姑且称之为上一世的闻衍的力量拿到了这枚原石，但他是否要为上一世的闻衍承担起他未履行好的责任，他还没有办法很清楚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真的不想和莫无涯有半分牵扯。
　　他是顾剑寒的仇人，把顾剑寒害成现在这样，如果事情真的像那本书里记述的那样发展，他还会将顾剑寒推入更加痛苦的深渊。
　　他应该恨他的，他对顾剑寒说过，总有一天他会将莫无涯挫骨扬灰。
　　但他现在是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陛下。”莫无涯的声音依旧是低哑，微磁，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相遇总是在剑拔弩张的时候，闻衍也许还会觉得这样的声音很好听。
　　“把那枚原石给我吧，它太危险了，您拿着的话我总会害怕您下一秒就消失在这世界上。”
　　他身上受了很多伤，来自各种野生的花草藤蔓，但最主要的还是来自于闻衍的攻击。他不像上一世那样莽撞地闯进来，而是带了千百年来收集在魔宫的各种魔器，足以抵御空明秘境里大部分的危险。
　　闻衍将弓横在前方，示意他不要靠近。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我不是你的陛下，哪怕你把我强行留在你的身边，你要找的人也永远不会回来。”
　　“更何况我也不可能留在你身边，我有道侣，他是我的师尊，我会回到他的身边。这枚原石我也会带走，带回去给他治病救命。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资格阻拦我的就是你——罪魁祸首——我不会放过你。”
　　他越是这样说，莫无涯的表情便越不好看。那张强行装出来的温和假面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击得粉碎，直到闻衍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莫无涯已经完全冷了脸。
　　他看着闻衍，再也没有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死寂一片，似乎真的被戳到了痛处。
　　“那陛下不妨试试，能不能从我手里把魔后的婚戒戴到那个乞丐手指上去。”
　　“他也配？”
　　闻衍也沉了眉，攥紧手中的原石，冷冷地盯着莫无涯。
　　“我劝你放尊重些。”
　　“他是我的道侣。他不配，难道你配吗？”

第104章 、璇玑秘卦
　　“我不配吗？”
　　莫无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居然沾染了哀痛。
　　经年的追随与崇拜，经年的等待与思念，他为他付出一切，为他与世界为敌……他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哪里不如他的意？
　　他布下了那么缜密的局，每个门派里明里暗里布满了魔界的探子。顾剑寒本该为他所用，三界也迟早一统，等闻衍回来的时候，他又能还他一个太平盛世，他们就又能回到从前。
　　他处处为他考量，事事为他尽心，可到底输在了哪里？
　　“如果您回到这里来的时候，是落到我的身边，而不是冷月峰上，那么您爱的人会不会就是我？”
　　闻衍回来得太早了。
　　这一点没有在他的计划之内。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
　　让那个可恨的乞丐捡了漏。
　　“我爱不爱谁有那么重要吗？”闻衍也直直地望着他，不带一点闪躲，也看不出任何外露的神色，“人生在世，为什么一辈子都要为了追逐别人的爱而活着？自己爱自己不好吗？哪怕没有被爱的能力，但至少不要失去爱的能力——”
　　闻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无谓的啰嗦。虽然他并不觉得这种话只能对小孩子或者善良的人说，但他如今并没有心情来开导莫无涯。
　　罪孽深重的人是否还有爱与被爱的资格，这是一个过于深沉的命题。
　　“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恶作得太多了，这才是你不被任何人爱的根源。”
　　话音未落，一记飞刀便裹挟着邪风朝闻衍砍来，闻衍捏紧手中的雅青云水蓝原石，拉弓射箭的动作却毫不凝滞。
　　只是由于太过用力，而原石又并非完美的球形，尖锐的棱角便一点点破开他指掌骨处的弓茧，一点点刺入他的手心。
　　刀刃和箭镞在半空中摩擦出激烈的火花，发出刺耳的声响。两道魔雾纠缠在一起，却并不交融，而是在互相攻击。莫无涯双手结印，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竖于胸腔中央，一道道魔气从他指尖漫溢而出，以他所站立的那方寸之地为中心蔓延到东南西北。
　　他身后慢慢浮现出一个古老而磅礴的墨色魔卦，一幅生动的穷奇飞跃图在其中隐隐闪烁，魔雾编织的巨大圆月墨中流露出邪恶的血色。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从他身后传来，让人无端想起尸横遍野的荒凉土地，尸血和尸液汇集在腐烂的地底，罪恶的惨叫声穿破以往无数个凄惶的夜空，来到了陌生的领域。
　　空明秘境里的温暖春光似乎都被吸进了那个血墨色的圆月之中，阵阵阴风吹来，闻衍忽然想起顾剑寒还没来得及给他剪头发，如今风吹起时有些遮眼。
　　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让他给自己剪一个更帅气的发型。
　　闻衍这样想着，便愈发沉着地向那个卦象射了三箭，原石穿破手心，漫出来的血液沾湿了琥珀色长箭的箭尾。那些箭全部都稳稳地直刺卦心，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饕餮血却迅速地与穷奇飞跃卦融合在了一起。
　　穷奇墨色的长翅倏然间变成了黑雾缭绕的血色，似乎是在古老而神秘的圆月中引吭高歌，看起来几乎振翅欲飞。
　　莫无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多年的心血都在这一个秘卦上了，他杀那么多人，无论是人魔鬼三界，还是万鬼牢各层里。五脏六腑收集起来捣碎并不是为了消磨时光——他没有那么闲。
　　他说过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他的陛下而已。
　　他那么仰慕他，那么了解他，自然也知道他并不爱他。但是没关系，那并不是他需要烦心的事情，他会为他解决好这个难题。
　　只要他稍微配合一点，当然不配合也没关系，不过那样会痛苦一些，他也会更难办。
　　而这边，闻衍听见他魔怔的笑声，看着他身后巨大的血月，已经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然而此时再逃为时已晚，整个空明秘境上方的春光都已经被吞噬殆尽。黑雾漫天没有一丝星光，阴风阵阵，夜鸦苦啼。
　　他忽然放下了弓，左手中毫无预兆地燃起一团琥珀色的符火，然而无论如何燃烧，符火中的符纸却完全没有生效，他还是站在原地，头痛欲裂，没有回到他心中默念的冷月峰。
　　“陛下，忘了他吧。我会成为您的双翼，带您前往一切百花烂漫之地——”
　　他低沉微磁的声音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希望，说不清来处，也道不明终点，像一道在风中飘荡了太久太久的咒语，如今终于落到了正确之人的耳中。
　　闻衍不愿意这样轻易地被蛊惑，顾剑寒还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他打磨好戒指回去救命，他不能就这样走入莫无涯的圈套，天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不能——
　　他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剪。
　　他和顾剑寒还没来得及成婚。
　　闻衍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走到了原本两人中间的位置，大概还有五六步左右，就会触到那个狰狞恐怖的邪卦。他心中一阵后怕，反手拔出了沉寂在剑鞘中的空明剑，直直退了好几步，冷着眉眼将空明剑挡在自己身前。
　　“陛下，你这样做，我真的会生气的。”
　　闻衍左手握着剑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枚原石，像上古时期的龙守护自己山洞中的珍宝一样，不容旁人觊觎。
　　“那我该怎么做呢？如果你打开这个卦是想把我炼成一个任你摆布的死人偶，我难道还要如你的愿吗？”
　　“我只是为您去除一些不必要的杂念。”
　　“有没有必要，是不是杂念，这些东西只有我自己有资格来判断，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为我去除？”
　　闻衍身上玄青色的饕餮纹此刻居然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他穿着夜行衣，唯有脖颈和手掌上的纹路显露出暗红色的火焰来，然而他却并不感到痛苦。
　　只是看着不远处缓缓转动的血月卦，突然想起来剑谱上关于空明剑法第九式的只言片语。
　　「空明九式——第九式为涅槃。
　　我亦已灭尽，轮回犹可安。」
　　他一直不曾领会过第九式的剑意，哪怕平时花费再多时间去修炼，去苦悟，最后依然是无功而返。他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使不出那一剑了，但是如今——
　　满身灵力凝于双手，他紧紧握住空明剑的剑柄，一声清越的凤鸣却从乾坤袋中悠扬传来，那里面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大概也只有那把天阶飞鸾凤鸣弓。
　　与此同时，巨大的剑灵轮廓隔着区区几步距离与那轮血月对峙起来。那剑灵很亮，轮廓中似乎被填满了灿烂的光线，将无边的夜晚映照得像是白昼一般。
　　这样热烈张扬的剑灵和对面阴森冷怖场面截然不同，闻衍在强光的保护下，头疼的症状稍微缓解了些，脑袋中也不再盘旋着莫无涯咒语般的告念，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眼下他还是没办法回家。
　　再不回家，可能就麻烦了。
　　他这般想着，于是扬剑朝莫无涯狠狠劈去。他不愿意在首鼠两端之中失去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无论他的前世与莫无涯有何牵连，凭他对顾剑寒犯下的种种罪，对天下人造成的所有孽，以及这个要将他吞噬的血月卦……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有任何缓和的可能。
　　莫无涯必须死，他才能回家。
　　那一剑闻衍用了十分力，一分都没有保留，清越的凤鸣夹杂的风声朝魔雾的中心呼啸而去，凌厉的剑意和穷奇双翼猛烈碰撞，于平地掀起一阵剧烈的风沙。
　　闻衍平时放在剑道上的时间并不算多，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闻衍对上莫无涯简直没有一分胜算，但剑意消散之际，不知从何处居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龙吟，强光中缓缓浮现出一只有首无身的饕餮来，闻衍低头一看，自己手腕和手背处的饕餮纹已经消失不见。
　　莫无涯眉头紧锁，脸上却浮现出一股难以自已的崇拜。不同于别的情感，那是凶兽与生俱来的对于同类强者的慕恋，然而有的凶兽一辈子也许就只能懂那一种关于爱的情感，于是便把那当成了爱的全部真谛。
　　那幅穷奇飞跃图也慢慢凝出了实相，饕餮和穷奇在半空中对峙，突然间居然毫无预兆地撕打在一起。饕餮好食，张口可吞噬天地日月，撕咬下穷奇的翅膀嚼食吞尽，双眸滴血，面目狰狞，倒与一般的凶兽无二。
　　但穷奇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飞扑到饕餮身上死死地咬住了饕餮的咽喉，将那一片咬得血肉模糊，似乎下了死口，是想要共赴黄泉。
　　天地在这一刻混沌不堪，空明秘境中狂风呼啸不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闻衍身上本该留有饕餮纹的地方突然焚烧似的疼了起来，那种切骨般的疼痛几乎让他站立不住，他扶着剑往对面望，发现莫无涯已经跪了下去。
　　然而就在此刻，他的眼睛突然睁得极大，目眦尽裂。他疯了般地朝这边拼命地扑了过来，手却只触到闻衍落下的夜行衣衣角。

第105章 、浑然未觉
　　原来开启璇玑卦那么简单，只需要用饕餮血浸满石心。
　　谁都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
　　闻衍只是抬眼望了一下对面，便感觉到身后出现一股极大的吸力。他下意识察觉到大事不妙，右手向上一抛，沾满了鲜血的雅青云水蓝原石便被一对琥珀色的飞蝶带走了。
　　那枚原石在半空中，在蝴蝶飞过的轨迹留下星星点点的玉屑和血液，还没有飞出多远，便已经成为了一对掺混了血色的雅青云水蓝龙凤线戒。
　　它们向至西极的冷月峰上飞，承载着闻衍全部的希望和惦念。他盼望这对戒指的其中一枚能将健康和自由还给顾剑寒，另外一枚能给顾剑寒以安慰。
　　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但比起对于未知的恐惧，他更害怕顾剑寒醒来之后找不到他会哭泣。
　　“对不起……”
　　莫无涯扑过去抱住那一堆空落落的衣物，夜行衣的袖口垂下来，一个歪歪扭扭的“衍”字在昏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哀伤。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卦体，一滴血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眶滑落到惨白的脸颊上。
　　他听见了闻衍最后的叹息。
　　那里面分明有沉重的不舍、痛苦和眷恋——
　　却与他无关。
　　近千年的追随和执念，终究是替别人做了嫁衣，他等的人即便回来了，心心念念的也永远是别人的名字。
　　不杀顾剑寒，难解他心头之恨！
　　这一切都是顾剑寒害的！
　　如果没有他——
　　本来就该没有他。
　　…
　　闻衍在一片混沌之中，又看见了那些太过久远的，早已在轮回转世之中遗失的画面。
　　他天生视力不好，原本以为只是因为父母高度近视，遗传基因使然。然而如果单单是因为这种生理性因素的话，他的近视也早该在与日俱增的修为中逐渐好转，毕竟修为越高，五感也该更加敏锐才对。
　　但是他的视力却没有任何提高。
　　顾剑寒以前也常常对此事提出疑惑，虽然他对他说过宁愿视力差些，但也总是坐在他腿上摘他的眼镜，问他这东西还要戴多久，什么时候不戴也能看得清楚。
　　平时倒无所谓，只是接吻的时候太碍事了。
　　可闻衍也没法给他一个答案，他从小到大视力都不太好，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哪天视力能恢复正常，虽然曾经也在修为飞跃时抱过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但事实证明妄想也不过是妄想而已。
　　他只能尽量在不外出的时候不戴眼镜，在顾剑寒面前，尤其是气氛适合接吻的时候，会提前将眼镜摘下收好。
　　但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他之所以会天生视力受损，是因为他在奔赴异世轮回转世之时，将双目之灵赠予了那个被风干在人魔边境线上的少年，井以此为他祈祷绝处逢生的力量。
　　当他的目光追随那对双目之灵一同进入昏暗的黄泉路之后，那个腹背受箭的少年如有所感地抬望眼，他才发现，那少年居然长得和他师尊有九分相似。
　　…
　　云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滴，滴，滴滴……”
　　病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原本几乎趋于直线的图形突然出现大幅波动。守在一旁的护士被吓了一跳，猛地怔愣了一下之后便狂按呼叫按钮，第一时间通知了专家组。
　　这间病房里的病人已经在半植物人状态中躺了大半个月了，心率和血压等生理数据一直都游离在死亡线边缘，家属花了重金安排了整个医院最好的医生和最高端的设备，然而无论是哪位专家都摇头说无力回天。
　　实际上已经被放弃的病人，心电监护仪突然出现异状，这种程度的事故简直不亚于白日诈尸！
　　“神经内科重症监护1175号病房！神经内科重症监护1175号病房！病人出现明显生命体征！医生！医生！！”
　　闻衍觉得好吵。惊呼声、开门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听不太清楚。他的世界还是一片昏暗，似乎距离一切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之下，他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心脏格外酸涩。他不知道那份酸涩从何而来，便一直想一直想，像回忆一个消散得太过迅速的梦境一样。直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身影，颀长而挺拔，站在寂寞的孤山之巅，忧郁而悲伤地向他伸出双手。
　　那是师尊——
　　还是他未过门的道侣。
　　“病人体温为38.5摄氏度，脉率98次每分，呼吸频率24次每分，收缩压为130毫米汞柱，舒张压为90毫米汞柱，大部分生命体征——恢复正常！这简直不可思议！！”
　　闻衍艰难地睁开眼，似乎用了格外漫长的时间，也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其实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想，起初便是被莫名其妙地卷入巷子中，方才又被莫名其妙卷入混沌的世界，最终会去往何方……大概率也不过是所谓的“回家”而已。
　　可是他的家不在这里。
　　“儿子！”
　　明明重症监护室里是听不见外面的声响的，但是他却仿佛隔着玻璃听见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女声。他垂眸往雾蒙蒙的玻璃外看，却看见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踏着高跟，扑在门口红了眼，而她身边站了一位他井不认识的男士，似乎正扶着她劝慰着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下意识聚集到她的耳垂上，却看不清楚那里是否坠有一副珍珠耳环。
　　他有些失望地闭上了眼。
　　这是梦吗？
　　还是说……他如今才正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呢？
　　“Lorraine！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在外面吵闹无济于事。小衍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你这样会吵到他的！”
　　“你懂什么？！那是我唯一的儿子！”钟可竹一把打开他的手，直直地盯着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闻衍，原本就红透了的眼睛扑簌扑簌地掉下泪来，“为了和闻道博弈，这些年终究是我亏欠了他……阿衍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我。”
　　二十天前，闻衍突然在云城大学门口的巷道口发生休克，不知为何在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就医时已经错过了最佳就医时间。
　　但更奇怪的是，无论用什么仪器设备都检查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闻衍的各项生命体征确实又在逐渐脱离正常范围。钟可竹赶过来的时候，闻衍已经基本停止了心跳，呼吸也极为微弱，几乎是命悬一线。
　　她平时那么强势一个人，在经纪人工作上向来是以雷厉风行而著称，心理抗压能力也已经是金字塔尖的水平了，可在那一瞬间，看着多年未接触的儿子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具死尸一样的时候，她几乎是崩溃得不成样子。
　　她能够支付起最高的医疗费用，也追加各种巨额的感谢金专程去请有关方面最为权威的医生，大家都努力了，但凡有良心的医生都不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可到最后专家组也没有办法，只能先转移到重症监护室吊着一口气，美其名曰再观察观察，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位干练的女士该为神经内科重症监护1175号病房里的那个年轻人准备棺材了。
　　她这一辈子，未出嫁的时候和家族斗，从众多哥哥弟弟中间试图争取自己的最大利益，但最终还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与闻家结成了姻缘。出嫁之后和夫家斗，暗地里处处和闻家的产业过不去，看着他气急败坏，自己心里倒舒泰。她不愿意回到那个冰冷而灰暗的家，却把小闻衍一个人留在了闻道身边。她以为闻道对自己的儿子尚不会良心泯灭，然而终究是她错了。
　　是她错了，她也自私，当年事业正在飞跃期，雇了保姆便疏忽了对闻衍的照顾。说闻道的过错也不过是在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正是因为他们做父母的自私了一辈子，上天才会降下这样的惩罚。
　　“你别太着急，事情会有转机。你看医生的表情，一定是小衍身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扶着钟可竹，替她耐心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井且手法高超得不曾弄花她脸上一分妆容。钟可竹重重地哽咽了一声，抬眼看离病床最近的那位医生脸上惊喜的笑容，二十天悬而未落的心好像终于能够歇一歇了。
　　而病房内的闻衍对室外的一切浑然未觉。
　　他只是闭上眼睛，尽量放空自己的大脑，在这座如同监狱一般的屋子里让自己成为一团漂浮的空气，仿佛想要借此回到一片混沌的世界，回到与之相连的——那个有顾剑寒的世界。
　　没有他，顾剑寒要怎么办啊。
　　那边还是隆冬时分，冷月峰上风刀霜剑，一片苦寒。顾剑寒到底有没有收到那对戒指，有没有好好戴上，有没有好好穿衣，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在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他？
　　拜托，千万别哭啊。

第106章 、口齿清晰
　　顾剑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大片大片葱茏苍郁的天青色薄荷，还有大片大片灿烂的琥珀色蔷薇。他们的木屋就在蔷薇深处，花鸟追逐嬉戏的地方。一到夜晚房顶就落满星星，他们顺着梯子靠上去，幸运的话大概能听见宇宙的狂风像大海一样歌唱，镣铐和煎熬就在黑洞里成灰。
　　但顾剑寒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对于一切都感到格外陌生，于是便只用靠在闻衍的肩上，窝在闻衍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听他哼起最简单也最动听的歌谣。
　　当他悠悠转醒的时候，冷月峰天色正暗，似乎已是傍晚，窗外疾风呼啸，镂花圆窗外的竹林摇曳得厉害。
　　他听着竹叶沙沙的声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他还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梦，正想和闻衍说起此事，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心跳却猝然漏了一拍，仿佛身体要比大脑更先一步意识到某种悲哀的灾难。他有些茫然，这辈子头一回不敢醒来。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摸枕边人的脸。他碰得很小心，很温柔，待指尖触及到那一片熟悉的温热时才蓦然松了一口气，却又顿时抿紧唇感到有些委屈，他长睫翕动，睁开眼似乎有话想要对闻衍倾诉，可是喊了几声阿衍，枕边人都没有回复。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突如其来地笼罩在他的心头，顾剑寒从床上翻身坐起，怔怔地盯着枕边那个熟睡的“闻衍”，眼眶蓦然就红了，却没有泪水能从干涸的心中挤出来。
　　这并不算什么拙劣的障眼法，但他还是很快就认出来了。他的阿衍睡觉一定是要抱着他的，否则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可是这个冒牌货却独自睡得香甜。
　　他身上还满是闻衍留下来的痕迹，可这个“闻衍”身上连一个吻痕也没留下，完全是未经情|事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明明“闻衍”就睡在他身边，他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感受不到闻衍的存在了，那枚弟子命牌像是失了灵，师徒之间的联系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他伸手去触碰身边的“闻衍”，带了一点破术之力，还带了一点秘而不宣的卑微的期待。然而他心中的祈祷并没有生效，他指尖触碰到“闻衍”胳膊的时候，一阵星星点点的琥珀光泽闪烁而过，转眼之间，那个状似熟睡的男人就变成了一只长长的枕头。
　　那他的阿衍去哪儿了？
　　顾剑寒收回手，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榻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了下来，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冷冻下去。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却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多出了一枚戒指。
　　雅青云水蓝色，同时缠绕着一缕存在感极强的血色，环行穿过一整枚戒指，像是一圈另类的镣铐，牢牢地套在顾剑寒白腻瘦削的无名指指根。
　　那一天，顾剑寒在榻上枯坐许久。
　　他没有取下那枚戒指，只是举起来怔怔地看，穿着单薄的里衣，靠在窗户边，看着看着，眼底便黯然失色。
　　那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指根上很漂亮，他还从来没有戴过戒指，不知道这双手竟这样适合。但与这枚戒指相连的另一枚戒指的魂魄，他却无论如何也感知不到。
　　他打开神识在整个清虚门内仔细搜索，那一瞬间清虚门内狂风大作，比之前的风力更要大了十倍不止，那是来自群山之巅的怨愤和痛苦。大雪如同骨灰一般纷扬堆积，晦暗的山色之中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前路，唯有冬知雪还坐在山门的牌匾上，看了看至东极魔界境内那束被掩埋了大半的圣光，又回头看门内肝肠寸断的风雪。
　　这场宿命般的风雪越下越大，逐渐蔓延到清虚门以外的地方，直至东西南北各族所在的疆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张狂。风吹过来，雪压下去，却意外地并不伤人，只是冷，冻人心尖，也砭人肌骨。风雪刮过，人间田野里的那些庄稼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它们并不是为了降下灾难而来，它们也在漫无目的地飘零，为了在天地之间寻找到一丝一毫所寻之人的踪迹。
　　然而却一无所获。
　　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他的阿衍，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给他留下可供寻找的讯息。闻衍在冷月峰上的竹屋消失了，他的行李箱、双肩包、柴犬棉拖鞋全部不知所踪，就连放在落星阁的医疗箱也失去了踪迹。顾剑寒打开衣柜，那些袖口绣有“衍”字的衣物还叠好放在原处，然而那些黄白形制的高阶弟子剑道服却不见了。弟子命牌也找不到，所有关于闻衍的、最初的物件都查无所踪。
　　这个世界上似乎处处都还留有他的印记，然而他又像是一团太过真实的梦境一样，终究不得不消弭在漫天风雪里——
　　他怎么可能忍心抛下他独自消弭在漫天风雪里？
　　他不是一团梦境，他有笑容，有温度，一颗心就像一座活火山，却把最安全的枝头伸出来让他落脚，不让岩浆熔化他的羽毛。
　　他明明说过的，他向他保证过的，会一直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他不会食言。
　　……谁把他的阿衍带走了？
　　“砰！”
　　冷月结界从内部轰然碎裂，外面那一层黑雾缭绕的饕餮结界也随之慢慢消散，顾剑寒伸手去触碰那星星点点的琥珀色灵力，似乎还能从中感受到一丝独属于闻衍的温暖与气息。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灵力在天地间消散，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瞬间占据了他的心脏。他闭眼唤剑，声音嘶哑得如同沙漠里濒死的寒鸦，眼神空洞，眸底充血，两颊惨白。渡霜在他手中发出铮然哀鸣，剑锋在湘妃竹制的地板拖曳而过，留下一道入木三分的划痕。
　　他长发如雪，血衣猎猎，颀长身影立于群山之巅，目光被至东极魔界境内那一道弥留的圣光吸引。
　　山门口突然亮起了一盏长明灯，莲叶托着灯芯，映照着纷纷如梨的雪花，那是陆闻青和他家大弟子，站在山门牌匾之下呼唤着上面不拘小节的掌门。不一会儿又燃起了两团枫渔心火，那是焚香局的标志性火焰，用来制香焚香的高阶火种，焚香局长老春璟的随身灯。
　　她站在山门口，面对的却是清虚门深处冷月之巅，隔着雪虐风饕远望山巅上飘飘如坠的残魂，她双耳上垂着的那对迎春花似乎已经枯萎，在这样极端的苦寒之下，无法撑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顷刻之后，山门迎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一只怪物，形如猛虎而生双翼，爪牙锋利淬毒，浑身上下都有伤口在汩汩地流着血，双目已经混浊得不成样子，眸中阴翳遍布，血雾弥漫，却依旧朝他们发出阵阵恐怖而狰狞的狂啸怒吼。
　　不——准确来说，是向他们身后的顾剑寒发出狂啸怒吼。
　　冬知雪回头，正好看见顾剑寒提着剑朝这边走来，不紧不慢，而目光却分毫不差地落在雪地里的怪物中。那一瞬间，他深红的瞳仁在风雪中显得太过骇人，一步一步活像是刚从万鬼牢里爬上来的，教人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才是更恐怖的怪物。
　　顾剑寒在冰冷的空气中，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往那边靠近，直到此刻才看清楚，原来是因为那只怪物身上沾满了阿衍的鲜血。
　　是它带走了他的阿衍吗？
　　…
　　“神经内科重症监护1175号病房的病人恢复状况良好，过几天就能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转到普通病房了。”
　　“真的假的？几天前不都还说无力回天吗？”
　　“当然是真的！我刚刚去办公室收拾资料的时候亲耳听陈主任讲的！”
　　“你不觉得很邪门儿吗？没做手术，检查也检查不出病因，眼睁睁就快进太平间的人了，各项生命体征居然突然就又恢复了正常，这又不是演电视剧，哪里来这种医学奇迹？”
　　“现在医院里都传那个帅哥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呢！”
　　“帅哥？有多帅啊？”
　　…
　　“医生。”
　　闻衍试图和重症监护室里的医生交流。
　　年过花甲的老专家坐在他身边，一双如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给烧穿。
　　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年过半百的医生和助理，若不是重症监护室里不允许太多人同时监护，想必这里还会围上更多的医生护士。
　　“医生，可以帮我拆一下身上的各种线吗？我现在没什么大碍了，越是躺在病床上反倒越出问题。”
　　“说出了这么长一段话！”
　　“还很流畅！口齿清晰！”
　　“我从医四十年来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的病例呢！”
　　“值得研究。”
　　他们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闻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但愿顾剑寒不要做出什么傻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爱你们！么么叽！这篇文临近尾声，小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菜咕咕会从小天使的评论中选择一两个写，然后抽两位小天使点梗写哦～所以大概会有3-4个番外哩～

第107章 、大结局
　　闻衍比谁都清楚顾剑寒的性子，看着冷淡，但其实暴得很。要是那对戒指平稳送到了还好说，大概还能安抚一段时间，可要是他醒过来什么也找不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必须得回去，这里不需要他。被一群所谓的专家当成研究标本一样无微不至地关注并不是什么好事，他只想回到顾剑寒身边。
　　“那什么……医生，我想上厕所，能先帮我拆一下身上的线吗？这样我走不了。”
　　闻衍撑着坐起来，只是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就受到了不小的阻力。那些交缠繁复的线路并不算什么，更麻烦的是那群把他的存在看得太过重要的医生，蜂拥而上，按住他不让他乱动。
　　“护士！神经内科重症监护1175号病房需要一台卧床大小便护理仪！”
　　再三请求之后，闻衍原本便不太热络的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他抬眸看着这群专家，琥珀色的眼珠中像是映出了某种冷血的怪物，这间监护室也像是牢房，关押着他归心似箭的肉身和灵魂。
　　他也有想过闷头狂拆身上的贴片和针管，但为了防止被诊断为精神病再拉去接受更加封闭的治疗，还是哽着一口气继续与这群老头周旋。
　　“叔叔，爷爷，大爷！这么多人呢，都看着我我怎么上厕所啊？给孩子留点隐私吧，如果换作是你们，也不愿意被人这样看着啊。”
　　“后续的治疗和检查我都会配合的！真的！我保证！你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抓狐狸我绝不逮鸡！人有三急，求求你们让我出去上个厕所吧！很快就回来！三分钟！”
　　坐着的那位专家看他哭嚎得实在可怜，但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稍微思忖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随手指派了身边的一位主任：“你陪着他去厕所，万一跌倒了就不好了，病了那么大一场，虽说现在还看不出虚弱的征兆……”
　　他应该是那个专家组里的权威，此话一出，便有专门的护士上前来细致地帮闻衍拆身上的各种贴片和针管，他身上留下了很多青青紫紫的伤痕，那是拔针后血液从血管破损处流了出来，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唇角勾起极轻一点弧度，目光穿透厚玻璃，似乎已经到了极远的小巷。
　　“多谢。”
　　他还保留着从修真界带过来的语言习惯，这也很正常，毕竟他回到这里还不到两天，而且一直待在重症监护室，除了那群医生护士，不曾与外界有任何交流。
　　但有一点让他很在意。
　　他明明在修真界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但是听他们的意思，现在距离他在那条巷道发生休克的时间也不过二十二天。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而距离他刚回到这边已经将近两天，那么修真界的时间就应该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
　　闻衍终于反应过来，一时间似乎有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教人从心口冷到脚跟。他猝然止步于安静的廊道上，强装镇定的面目轰然碎裂，有些事情他不敢深想，但心脏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如坠冰窟的错觉。
　　大半个月……顾剑寒见不到他，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会做出什么傻事？
　　他不愿意把顾剑寒想得太过残忍，但事实上，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的师尊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而且在极端情绪的支配下会变得极为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他一怒之下会不会将三界一整个毁灭了都未可知，当理智丧失的时候，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似乎天生就缺乏一种共情的能力，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冷血。他不会在乎三界百姓的命，也不会在乎三界该何去何从，这一点闻衍是清楚的，同时也是他总爱和顾剑寒黏在一起，不怎么让他独自外出的原因之一。
　　他不想让顾剑寒手上再沾染更多的鲜血了。
　　可是顾剑寒一个人的时候，似乎很难办得到——其实修真界所有人都很难办得到，因为那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真正身居高位的人拥有绝对性的统治力量，但是否弱者天生就该被欺凌、被屠戮、被毁灭，闻衍有他自己的理解。
　　至少，他希望他和他的师尊，不要成为欺凌、屠戮、毁灭弱者的人。
　　可是如今——
　　“停下！危险！！！”
　　“拦住他！！”
　　闻衍身高腿长，加上田径队的优势，认真跑起来迅疾如风，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只是他在病床上躺太久了，身体各项机能还未恢复完全，瞬时加速飞驰其实有点吃力，狂奔起来能听见全身的骨骼咔咔作响。
　　他并不了解这家医院的布局，好在监护室所在的楼层不高，他观察了一下楼梯口冲过来的安保人员，头也不回地奔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明亮的玻璃窗口，攀爬了两下便踏着窗栏向前猛地一跳，迎着狂风，稳稳地落到了窗外茸茸的绿化带里，落到了自由晴朗的九月天中。
　　然后一路狂飙，像逃离一座重重封围的精神病院，摆脱一行行医生护士安保人员的围追堵截，不怎么顺利地冲出了云城第一人民医院。
　　“神经内科重症监护1175号病房患者闻衍发生意外！神经内科重症监护1175号病房患者闻衍大概率患有精神疾病！我院将马上联系警方出动人员将病人带回！欢迎广大市民及时提供线索，但不要靠近病人，保护好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
　　医院里的广播在播送什么内容，闻衍已经听不见了。
　　云城九月底的天气热得人几乎眩晕，马路上白花花的一片，对面亮得几乎刺眼的红灯在闻衍奔至的同时变成了舒心的绿。这似乎是他这两天糟糕生活中唯一一个还算好的兆头，他穿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在马路中央奔跑得痛快，琥珀色的眼眸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但那并不是漫无目的，他很明白自己到底要奔向哪里——云城大学正北门百米开外的地方，那一条长长的、深不见底的巷道。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里还能带他去到顾剑寒的身边。
　　他说过的，会寸步不离地跟在顾剑寒身边。
　　即使那其间必须跨越太多太难以跨越的东西，比如他们过于敏感的心机、过于难收的脾气，比如那些寂寞的长夜和扭曲的贪欲，再比如这两个十分遥远的、不相符合的世界。
　　但他还是想对顾剑寒履行他许下的诺言。
　　因为他爱他。
　　而爱是百折不挠。
　　闻衍闯过一浪又一浪拥挤的人潮，看着显著的地标性建筑，凭借着对于云城太过熟悉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条小巷，就在他的视野尽头，以他奔跑起来的速度，大概只要两分钟就能跑到。
　　他没有刻意去遮蔽容貌，大半个月没有打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胡子也拉碴，再加上这一身病号服实在惹眼，已经有不少人认了出来，却没怎么逃散，而是纷纷拿起手机拍照。
　　那些路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出手机拍照，也许是因为从众心理，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在灿烂的阳光下狂奔的样子，就像是流金铄石的太阳本身。
　　他们看见他带着满身阳光和满身疲惫抵达了那个原本昏暗幽深的、等待拆迁的小巷，在巷口站了许久，缓了好一会儿气，才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但只有闻衍自己知道，他踏出那一步，付出了何等艰难的勇气。他感受不到任何吸力，也感受不到任何神秘古老的气息，只是凭着一点不甘心和卑微期待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巷道里。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无法从这里获得回到顾剑寒身边的力量，大概就只能在这个无爱的世界寂寞地死去。
　　他越往里走，越觉得寒砭肌骨。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死寂得像是早已与这座城市彻底割裂，让他想起了黄昏时分空无一人的渡桥。
　　然而他的心却渐渐热了起来，眼眶也慢慢变红，奔跑的脚步越来越快。
　　没有人比他更为熟悉这彻骨的寒冷。
　　带着一点苦莲的清香，是大雪落满枝头时候的微微颤动，白雪扑了一身，无人捧在掌心，还要不停向前飞行的酸涩。
　　“师尊——”
　　闻衍在狭窄的巷道里嘶吼，用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超高分贝呼唤他久违的爱人。
　　却只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小猫叫声。
　　他怔怔地循声望去，然而有限的视力让他没办法看清楚那边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一小团黑影，似乎是一个人正蜷缩在那边，睡得正安稳。
　　他的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他无意识地朝那边走了一步，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一束从高空的木板上漏下来的光，细细碎碎地洒在熟睡者的身上。他蜷缩着靠在墙边，身穿一袭天青色剑道服，满头乌发用一只白玉冠高束，眉心一点朱砂似血，长睫疲惫地扑在卧蚕处。
　　闻衍心中大痛，几乎是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那是他本该行游云端的师尊。
　　他身边蹲着一只小猫，双眸是琥珀色的，骨瘦嶙峋，但看起来极有礼貌。它朝着闻衍走过来，在闻衍腿边绕了两圈，又脚步轻盈地回到了顾剑寒身边。
　　它用尾巴尖点了点顾剑寒的左手无名指，那里静静地套着一枚戒指，雅青云水蓝掺血色，和白腻瘦削的指根极为相衬。
　　他睡着了都无意识地握着拳，似乎生怕谁把他的戒指抢走了一般。
　　然而唇角却带着很明显的笑意，看起来正在做什么美梦。他这辈子不怎么笑，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的，大概就只有「闻衍接他回家」这种事情。
　　也许是他把两辈子的好运都用到了这时候，刹那之间，美梦成真。
　　至于漫长而又珍贵的往后余生，他们就只能共享闻衍那一份偶尔欧到爆棚，偶尔又非到发黑的福运了。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属于他们的未来会繁花似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在这里就结束了喔～至于师尊是怎么过来的以及过来之后的故事就留在番外啦～感谢小天使的一路支持与陪伴，是你们的鼓励支撑着我一路走到现在，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有缘下本再见～么么么么叽！！！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语出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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