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风玉露 作者：白芥子
　　 


第1章 金风玉露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永兴六年夏末，萧王府。
　　闷雨方歇，闻得一声乍起的蝉鸣，来传旨的礼部官员搁下茶盏，起身与萧家众人告辞。
　　“雨停了，下官等也该回去复命，王爷王妃大喜，过后这一段时日怕有得忙了，便不耽搁您二位的工夫，这便走了。”
　　萧王萧衍绩派人客气地将之送出去。
　　待家里人都散了，王妃徐氏颦眉望向自己少年老成、神色泰然的儿子，略略不甘：“真的……要尚主吗？”
　　萧衍绩神情有些凝重，一声叹息：“婚事是先帝指的，如今陛下下旨定了公主出降的日子，明日起便开始做准备吧。”
　　徐氏：“尚主哪有外人想得那么好，若是没有当年先帝爷的指婚，我宁儿也可以挑个温柔小意、知冷知热的可心人，如今却要去侍奉主上，以后日子岂不难过，而且乐平公主的身份……”
　　“母亲，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是先帝和陛下的旨意，我们自当叩谢皇恩。”萧砚宁出言打断徐氏，俊秀斯文的脸上是一板一眼的认真。
　　当今陛下并无亲生子，乐平公主是陛下兄长、前废太子的女儿，初封郡主，永兴帝登基后破格给了公主的封号，养在宫中，身份确实有些扎眼，当年先帝一力促成这桩婚事，本也是为了以此将萧王府捏在手里。
　　徐氏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下去。
　　萧衍绩也提醒她：“以后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传出去便是大不敬，平白落人口舌。”
　　徐氏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我自然知道，也不过是关起门来抱怨两句而已，以后再不提了就是。”
　　之后萧衍绩又叮嘱了萧砚宁一番，萧砚宁垂手恭听，待萧衍绩说完，才与父母告辞退下。
　　徐氏目送他背影远去，无奈与自己丈夫感叹：“宁儿的性子太板正了，那位乐平公主我没见过，之前听我娘家嫂子说她倒是见过两回，说公主性子高傲，不大好相与，宁儿这样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叫公主喜欢，日后过不过得下去。”
　　萧衍绩倒不这么想：“宁儿个性沉稳，从不与人急眼，与公主又岂会有过不下去的道理，你忧心太多了。”
　　“……但愿吧。”徐氏隐隐还是有些担忧，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将满腹心思压下。
　　出了正院，萧砚宁驻足游廊下朝外看，雨后晴天似洗、澄明一片，庭院中积了水，斑驳倒映着碧天，廊前尚有水滴成串，溅落青石板上。
　　凉秋将至，正是好光景。
　　萧砚宁看得入神，身后仆从与他道喜：“恭喜世子爷了，传闻公主殿下美貌若仙，世子爷定会喜欢的。”
　　萧砚宁微怔。
　　乐平公主……他从前远远见过几回，模样如何并未看清楚，他也不太在意，公主是他的妻，无论是何样貌、性情的，他都会待她好。
　　但若当真能两情相悦、琴瑟和鸣，那自然再好不过。
　　皇宫，御书房。
　　听完礼部官员的回报，皇帝挥了挥手让人退下，吩咐身边内侍：“去传太子来。”
　　话音才落，外头便有人进来禀报：“陛下，乐平公主殿下求见。”
　　皇帝眉心微蹙，扔出一个字：“传。”
　　身量高挑的少女一身红裙，梳着朝天髻，缀以金步摇，艳色昳丽的脸上略施粉黛，进门盈盈拜下。
　　“乐平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嗓音略低，不似一般少女娇滴悦耳。
　　年轻的帝王坐于御案之后，面色不霁，冷眼看过去，没叫起。
　　内侍极有眼色，自觉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僵持片刻，“少女”无奈起身，恢复了本来的声线：“儿臣参见父皇，父皇莫生气了。”
　　永兴帝谢朝泠冷声开口：“好玩吗？”
　　谢徽禛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并不以为怵：“父皇觉得我这身打扮怎么样，好久没这么穿了，应该还行吧？”
　　谢朝泠：“你以为你还是十一二岁？有几个女儿家身量有你这般高大的？”
　　谢徽禛不以为然：“也总有几个异类，父皇觉得呢，外人能认得出来吗？”
　　谢朝泠上下打量他一番，有点没好气：“马马虎虎。”
　　这小子的长相要扮作女儿家倒也能骗过人，就是个子高了些，喉结得遮一遮，而且既然是他明旨封的公主，轻易便不会有人敢怀疑。
　　谢徽禛得意道：“儿臣也觉着不错。”
　　他小时候还养在宫外时，跟着戏班子里的人学了怎么伪装声线，如今即便变了声，要装姑娘家也能糊弄人，其余外貌上的东西便更好遮掩了。
　　谢朝泠搁下批阅奏疏用的朱笔，将人叫上前：“你真打算嫁？”
　　“父皇都让礼部官员去传旨了，何必再问这个，”谢徽禛倚御案边帮谢朝泠分拣堆成山的奏疏，再粲然一笑，“要不儿臣这位公主若是突然没了，父皇岂不是还要给萧家赔个儿媳妇。”
　　他这位名义上的父皇其实是他五叔，五叔无嗣，他以旁支宗亲遗孤的身份过继五叔名下为太子，这些年谢朝泠对他多有纵容，不但允许他保留女儿家身份且破格封了公主，甚至他说要履行先帝定下的婚约，谢朝泠也准了。
　　谢朝泠语气略冷，提醒他：“出降之日你打算如何囫囵过去？跟驸马明着说？若是被萧家人知道他们儿媳妇实为男子，你是打算叫皇家与他们萧王府结仇？”
　　谢徽禛道：“父皇若是这般想的，先前便不会同意我与他完婚。”
　　谢朝泠：“你还敢说？不敢直接与朕提，便让你小爹爹来做说客，他离经叛道，也教得你离经叛道，你们一个个的全都不让朕省心。”
　　谢徽禛心道这也是陛下您纵容的，再离经叛道也不比这位皇帝陛下三年前力排众议、册立西戎汗王为男后，来得更离经叛道。
　　谢徽禛轻咳一声：“萧家毕竟是异姓王，儿臣帮您盯着他们，有何不好？”
　　谢朝泠：“不需要，朕信得过萧衍绩，否则也不会重用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拿捏他们。”
　　谢徽禛讨饶：“父皇放心好了，我不会让驸马和萧家人知道，至少现在不会，也绝不会因这桩婚事再给父皇添麻烦。”
　　谢朝泠深深看他，谢徽禛低了头，神态谦卑恭谨。
　　片刻后谢朝泠问：“是因为私心？”
　　谢徽禛不言。
　　谢朝泠只当他是默认了，摆了摆手：“下去吧，自己注意着分寸。”
　　谢徽禛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却又撞上刚回来的谢朝渊，既然躲不过，他便大大方方问了安，谢朝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啧啧笑道：“许久不见，乐平当真女大十八变，越发的出挑了，眼瞧着这都要嫁人了啊。”
　　谢徽禛心知他是故意笑自己，淡定福了福身子：“是要嫁人了，钦天监算了日子，陛下今日已经命礼部官员去了萧王府传旨，出降之日就在下个月月末，六叔可得记着也给乐平备一份嫁妆，这里便先谢过六叔了。”
　　被谢徽禛这么一将，还得赔份嫁妆出去，谢朝渊倒也不恼，笑吟吟地看他：“你父皇那关过了？”
　　既然谢朝渊改了口，谢徽禛便不再故作女儿态，也换了个称呼：“多谢小爹爹帮忙劝说父皇，要不这事也不能这般顺利。”
　　谢朝渊仍是笑：“你小子真真叫本王刮目相看。”
　　谢徽禛面不改色：“小爹爹教得好。”
　　面前这位是大梁君后、西戎的特克里汗王，也是曾经的大梁六皇子、恪王谢朝渊，谢徽禛从小得他照拂，与他的关系其实比与谢朝泠还要更亲厚些。
　　告辞要走时，谢朝渊叫住他，又说了一句：“萧王府那小世子前些日子我见过一回，人长得倒是不错，但不知道萧王府是怎么教的，把人教得过于板正了些，那性子一板一眼的瞧着无趣得很，嫁了他只怕会把你闷坏了。”
　　谢徽禛道：“这样岂不更好，如此性情的才会懂得恪守君臣之礼，不敢随意冒犯本宫，日后进了公主府，本宫为尊他为卑，他自该用心侍奉本宫。”
　　谢徽禛说得轻描淡写，面上不露半分端倪，饶是谢朝渊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执意要嫁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被谢朝渊盯着，谢徽禛并不心虚，浅笑回视他。
　　最后谢朝渊先瞥开眼，丢下句“好自为之，别给你父皇添麻烦，随便你怎么玩”，进去了殿内。
　　谢徽禛回去东宫，因是一身女儿装，只走侧门进，回到寝殿才伸手扯了头上的金步摇，挽起裙子往榻上一坐。
　　宫人奉上茶和点心，被谢徽禛随手挥退，只留下贴身伺候的内侍。他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步摇，听人禀报萧王府上的情形。
　　“礼部官员前去传旨时恰逢阵雨，在萧王府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走，王爷和王妃接了旨，瞧着恭敬有余，但不见多少欣喜，像是对这桩婚事不那么乐意，至于世子爷，旁人也看不出他究竟怎么想的，不过接旨时也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叩谢了天恩。”
　　谢徽禛不知听是没听，像心不在焉，忽地笑了声。
　　内侍抬眼看向他：“殿下？”
　　“他就是那样的。”谢徽禛端起茶盏。
　　袅袅升起的水雾后，那双眼中笑意愈深。


第2章 宫中饮宴
　　吉日既已定下，之后大婚一应事宜便在礼部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行纳彩礼的翌日，皇帝于宫中设宴，招待准驸马及萧氏族人，陪席的皆是皇室近支宗亲。
　　皇帝与君后坐于上座，其侧是皇太子谢徽禛，余的宗亲王爷依辈分于左席列座。萧氏以萧王萧衍绩和准驸马世子萧砚宁为首，领族中众人进前与帝后、储君行大礼。
　　谢朝泠笑着免众人礼：“今日饮宴是为贺乐平公主与世子之喜，尔等皆是世子长辈族亲，理当同乐，都平身入座吧。”
　　萧氏众人叩首谢恩，入右席。
　　之后便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礼乐声不断。
　　席间谢朝泠不动声色地打量萧砚宁，此子尚未入朝堂，他先前并未见过。萧衍绩偶尔提及家中世子，也总是自谦说小儿愚笨、不堪大用，谢朝泠心知萧氏向来谨小慎微，萧衍绩如今身负要职，世子又要尚主，为了避嫌将来萧衍绩至多为之讨个闲职，故宁愿不让其在他这个皇帝心里挂上号。
　　但谢朝泠这么冷眼瞧着，这小世子面圣时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气度和礼节都不差，想来不是纨绔庸俗之辈，否则谢徽禛那小子也不会执意要嫁。
　　“萧家人我之前接触过，旁支大多庸庸碌碌，唯独萧衍绩这个世子尚算不错，无奈被先帝早早定下了做孙女婿，娶的还是咱们乐平，可惜了，也难怪萧家人不那么乐意。”身侧谢朝渊小声说笑，为谢朝泠斟酒。
　　谢朝泠举杯，若有所思，并未接腔。
　　坐于他左下手的谢徽禛侧身过来，也给他添酒，嘴上说：“父皇，世子年岁不大，但学问不错，武艺也不错，父皇信得过萧氏，不必拘泥于旧例。”
　　这便是明着帮他未来夫君讨前程了，本朝并无驸马不能为官的规矩，但做的大多是闲职，已成定例，萧砚宁若真有本事，便是屈才了。
　　谢朝泠未有表态，只道：“世子才十七岁，入朝堂还早了些，再看看吧。”
　　谢徽禛笑笑，不再多言。
　　下头萧氏父子不知帝后与储君正在议论他们，先受了御赐的酒，这会儿又不断有其他王公来与他们劝酒，他二人不敢推辞，一杯接着一杯喝下。
　　萧衍绩是武将，习惯了大碗喝酒，这点不过小意思，萧砚宁却不似其父，他鲜少参加这样的饮宴，不胜酒力，白皙俊秀的面庞上很快染上了一层薄红。
　　还有人想灌他的酒，谢徽禛出言阻拦：“世子再喝便要醉了，今日父皇设宴本是为了庆贺乐平公主与世子之喜，若是世子醉得人事不省被人抬回去，传出去岂非不美，诸位叔祖和叔伯便行行好，莫要再为难世子罢，孤在这里代乐平谢过诸位了，愿替世子喝了这杯。”
　　他嗓音温润，储君气势却凛然，言罢痛快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今皇帝的亲兄弟如今只剩一位幸王在外领兵未归，在座的大多是谢朝泠的叔父和堂兄弟，在皇太子面前端不起长辈架子，谢徽禛既然开了口酒也喝了，谢朝泠与谢朝渊瞧着也默认了他的意思，他们自然要给面子，便不再为难萧砚宁，继续去与萧衍绩和其他萧家人劝酒。
　　萧砚宁抬眼，对上谢徽禛目光，谢徽禛搁下酒杯与他温和一笑，让人给他换了果茶。
　　萧砚宁心头微动，皇太子在朝中素有美名，虽非陛下亲生子，但天资粹美、贤德兼备，朝野上下赞誉一片，萧砚宁从前屡次听他父亲提起这位皇太子，也是赞叹有加。
　　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萧砚宁以茶代酒举杯，与上座的谢徽禛致谢，谢徽禛笑纳。
　　谢朝泠身侧，将这些尽看在眼中的谢朝渊扔了粒花生米进嘴里，压低声音道：“萧家这小世子，怕是没见识过人心险恶，这就被这臭小子哄骗住了。”
　　谢朝泠一弯唇角：“太子想必有分寸，你我何必操心太多。”
　　酒过三巡，皇帝依惯例与准驸马赐下玉腰带，萧砚宁上御前，躬身谢恩。
　　内侍将东西捧下去，谢徽禛忽然起身，下玉阶一步一步走至萧砚宁身前，自内侍手中接过御赐之物。
　　在阖殿目光注视下，皇太子亲手将那玉腰带系至了萧砚宁腰间。
　　萧砚宁眼中有转瞬即逝的讶异，没敢动，谢徽禛仔细地帮他将腰带系紧。
　　片刻后谢徽禛抬眼，仍是那副温润似玉、春风和煦的模样，淡笑道：“唯愿世子与公主永结同心、举案齐眉。”
　　萧砚宁回神，后退一步，再次躬身，与谢徽禛谢恩。
　　谢徽禛双手将他扶住：“世子免礼。”
　　在座的都是人精，见此情态免不得暗忖皇太子这是急着拉拢萧家？竟对这位萧世子这般放低姿态？又见御座上的帝后皆神色不动，那些嘀咕便也压回了心里。
　　之后饮宴继续，谢徽禛以身子不适为由与谢朝泠请罪，先告退了下去。
　　后宫里正在进行另一场宴席，宴请的是萧氏女眷。
　　因君后为男子，且宫中无太后，故坐在上座的是位份最高的太妃，旁边是皇帝胞姐淑柔长公主。
　　这边晚了半个时辰才开席，萧王妃徐氏领着家中众女眷进来，谢徽禛已描眉画红、傅粉施朱，换了一身花团锦簇的宫装，安安静静坐在了淑柔长公主身侧。
　　殿中鲜嫩颜色不知凡几，他是最夺目的那一位，美人如斯，令人见之难忘。
　　之后的饮宴无甚新意，皆按着既定的流程走。
　　公主出降不是嫁进萧家，是萧家尚主，即便徐氏是异姓王妃，在谢徽禛面前也端不起婆母的架子，谢徽禛倒也没兴趣为难萧氏女，对着徐氏和萧家长辈客客气气，给足了她们面子。
　　席间徐氏几次打量未来儿媳妇，乐平公主生得貌美，果真如传言一般，灿若桃李、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又格外雍容端庄，她言语不多，但眉目间自有一股傲气，周身气势甚至隐隐将她身侧的长公主都压了下去。
　　徐氏心下叹气，这般气度的皇家公主，她的儿子只怕压不住。
　　傍晚，萧家人再次叩谢天恩、出宫回府。
　　一回到府上，徐氏立刻张罗着叫人上醒酒汤，给丈夫儿子解酒。
　　虽说有皇太子解围，萧砚宁仍喝了不少，先前在宫里一直绷着心神强压着，这会儿才觉醉意上头，却仍维持着仪态，端坐座椅中，双手捧着瓷碗慢慢将醒酒汤喝下。
　　最小的妹妹趴在他腿边，笑嘻嘻地和他说话：“大哥，我看到公主嫂嫂了，她长得好漂亮！”
　　萧砚宁搁下喝空的瓷碗，轻轻点头：“嗯。”
　　小姑娘好奇问：“你不欢喜吗？”
　　萧砚宁想了一下，再次点头：“欢喜。”
　　他的目光并不清明，神情却是一贯的严肃认真，看在徐氏眼里，唯有叹气。
　　“宁儿这性子，真不知是像了谁……”
　　萧衍绩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今日陛下与太子殿下像是都对这小子颇为满意，宁儿性子不差，公主应当也会满意。”
　　“你说……太子殿下？”徐氏迟疑问。
　　萧衍绩嘴角笑容不变：“王妃不必思虑太多，我萧氏世代受皇恩，唯陛下是从，便不会有错。”
　　徐氏心知自己一时想岔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徐氏命人将萧砚宁送回他住的院子去。
　　回屋坐上榻，下人打来热水伺候萧砚宁梳洗更衣，那条玉腰带脱下时自他掌心滑过，贴身伺候的内侍小心翼翼帮他收起来，高兴道：“今日太子殿下亲手为世子爷您系上这玉腰带，必是十分赏识器重您。”
　　萧砚宁几不可见地拧眉，沉声叮嘱：“殿下是看在公主殿下的面子上才如此，不必将这事拿去外头说道。”
　　可即便他们萧王府自己不提，宫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皇太子看重他这位准驸马的消息只怕很快便会传得人尽皆知。
　　萧砚宁闭了几闭眼睛。
　　先前在宫宴上皇太子为他系上这玉腰带时，手指几次擦过他腰身，叫他分外不适，他强忍着才没有侧身避开，虽有尴尬，想来殿下也非有意为之。
　　殿下今日为他挡酒，于殿下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却不能不当回事，日后有机会还当与殿下道谢。
　　东宫。
　　内侍问起与准驸马赠衣之事，谢徽禛吩咐道：“挑最好的绣娘赶工，务必在十日之内赶制出来。”
　　大梁例来有公主出降前赠新衣与准驸马的传统，连带着民间嫁女也保留了这个习俗，女儿家越是倾慕未来夫婿，这衣裳便会花越多的心思亲手缝制。当然皇家公主再如何也不需亲自动手，意思意思缝上一两针已是莫大的天恩，谢徽禛更不会这个。
　　他抬起手，拇指与食指岔开，比划出一段距离，再反复琢磨了片刻，像细细感受着什么，最后报了个尺寸出来。
　　内侍一下没听明白，谢徽禛眼里浮起笑：“世子的腰身尺寸，你让人按这个做吧，衣裳做得合身一些。”
　　内侍领命。
　　谢徽禛摆了摆手：“退下吧，明日将陪奁单子拿来给孤过目。”


第3章 离经叛道
　　十日后，萧王府正院。
　　萧衍绩淡定喝着茶等候纳征队伍归来，徐氏捏着帕子却没来由地紧张，问身后嬷嬷：“宁儿去了几个时辰了？怎的还没回来？”
　　嬷嬷宽慰她：“快两个时辰了，王妃别急，宫里规矩多，是要耽搁些时候，世子爷向来有分寸，总不会出什么岔子，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便有下人进来报，说是世子爷已经到了两条街外，再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回府。
　　徐氏骤松了口气，萧衍绩当下派人去迎，叮嘱道：“回来让他直接过来正院。”
　　一刻钟后，萧砚宁进门，徐氏着急问他：“聘礼送过去公主可还看得上？见着公主了吗？她说了什么？有没有赠衣与你？”
　　萧砚宁一一回答：“聘礼按规矩交给了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公主叫人传了话，说让儿子安心筹备婚事，后又赠了新衣与我。”
　　徐氏闻言脸上终于堆起笑：“真的？衣裳呢？拿来我看看。”
　　萧砚宁身后的内侍捧着衣裳上前，是一身天青色的袍衫，绣以竹叶暗纹，徐氏伸手一摸，便知用的是最上等的贡缎料子，这绣工也是顶顶好的。
　　徐氏心头大石顿时落下一半，感叹道：“公主殿下有心了，想来确实是满意你的。”
　　纳征当日女方赠衣回礼，公主若是对她这夫婿不满意，必不会这般上心，叫人送来这样一件一看就花了心思制出的衣衫。
　　萧衍绩也肯定道：“婚事皆是礼部在筹备，我等能插上手的地方少之又少，公主特地传话让你安心，确实颇为看重你，待成婚之后，你也当好生伺奉公主，不可懈怠。”
　　萧砚宁应下：“儿子领命，日后必会一心爱护公主，请父亲母亲放心。”
　　三日后，晨起时徐氏那头传来话，让萧砚宁与她一块出府一趟，去光华寺上香。
　　萧砚宁被人伺候着梳洗更衣，换上的恰是公主赠与他的那件新衣。
　　镜中的少年郎丰神俊逸、目若朗星，端的一副好样貌，内侍仔细地帮他将袖口、衣角捋平，嘴上说：“公主殿下好眼光，这身衣裳世子爷您穿着真好看，也熨帖，仿佛量体裁衣出来的。”
　　萧砚宁平静收回视线，吩咐道：“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光华寺在京北，是京中香火最鼎盛之地。
　　徐氏特地带着儿子一块来，为求他婚后顺顺当当，萧砚宁知道她心思，陪着她一起上香拜佛，并无半分敷衍。
　　后头徐氏又说要去后边殿里拜送子观音，萧砚宁赶紧道：“母亲，我与公主还未成婚，不必这般操之过急。”
　　徐氏瞧见他微红的耳根，无奈解释：“不是为你，是你姐姐，她嫁进英国公府快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我怕她在婆家日子不好过。”
　　萧砚宁一愣，点了点头。
　　徐氏叮嘱他：“你就在这边等吧，不必跟着我一起过去了，一会儿晌午时我们留这里吃了斋饭再回去。”
　　徐氏怎么说，萧砚宁便怎么听，留在了前边大殿这里等她。
　　谢徽禛的车辇就停在寺庙大门外，已有须臾，他今日是微服出来，仍是一身女装。
　　内侍在车下小声禀报：“世子爷跟着王妃是半个时辰前到的，已经在里头待了许久，王妃这会儿拜送子观音去了，世子爷独自在前殿外等候。”
　　谢徽禛正在把玩手上指套，听到“送子观音”这几个字神情微微一顿，意味不明地扯起嘴角：“王妃这般心急？媳妇还未过门，就迫不及待要来拜送子观音了？”
　　内侍尴尬道：“毕竟世子爷是萧王爷的独子，王妃急着想要孙子，也可以理解。”
　　另有下人提醒谢徽禛：“殿下，世子出来了。”
　　谢徽禛抬眼望去，萧砚宁自庙中踱步而出，身后只跟了个童仆，像是被寺庙外的远山景致吸引了目光，正驻足瞭望。
　　萧砚宁今日穿了他送的新衣裳，果然很合身，颜色也好看，更衬得他青葱如玉。
　　谢徽禛抱着欣赏的心情看了片刻，一抬下颌，吩咐人：“去把他请过来。”
　　之后他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小世子听完他派去人说的话，微微变了脸色，须臾又恢复镇定，走上前来，在车下与他请安。
　　萧砚宁行揖礼，垂首露出一截皙白的脖颈，谢徽禛隔着车窗帘看他，笑了一笑：“没想到出宫来上香，恰遇上了世子，世子免礼吧。”
　　萧砚宁谢恩站直起身，公主的嗓音低柔温和，与他想象中并不一样。
　　他道：“臣今日随母亲来这寺庙里拜佛，也不曾想会遇上公主，没有及时来与公主请安，还望公主莫怪。”
　　谢徽禛故意逗他：“本宫一让人去叫你，你便来了，哪里说得上不及时？”
　　萧砚宁不知当怎么说，本该他主动过来与公主问安，既然公主不怪罪，他便再次谢恩：“多谢公主宽宏。”
　　谢徽禛问：“你这么说，是觉得本宫是那般小气之人？”
　　萧砚宁：“……非是如此，确实是臣做得不好。”
　　谢徽禛又笑了声：“算了，本宫不与你计较这个。”
　　风吹起纱帘，萧砚宁抬眼间，瞧见车内谢徽禛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再往上，是他被黑发半遮住的侧脸，轮廓饱满、唇角上扬，是带笑的弧度。
　　惊鸿一瞥，却并未看得真切。
　　说了几句话，徐氏派人来叫萧砚宁过去，萧砚宁有些犹豫，谢徽禛主动开了口：“世子去吧，本宫今日是微服出宫，不必这些礼数，反而耽误了你自个的事情，一会儿本宫也要进去上香。”
　　萧砚宁这才再次行礼，告退而去。
　　晌午，萧砚宁陪徐氏在寺中客堂里用了斋饭，徐氏有些困倦了，打算小憩片刻，萧砚宁出门看庭中的花草，便又有人来，说公主请他过去说话。
　　他大约没想到公主还没走，惊讶后略定了定心绪，请人带路。
　　谢徽禛在另边客堂内，也刚用过午膳，正在品茗。
　　萧砚宁被人领进门，隔了一道屏风与他见礼，谢徽禛免礼后叫人给他赐座上茶。
　　萧砚宁看过去，只能看到屏风后影影绰绰的身影。
　　谢徽禛道：“其实没什么事，本宫一个人来上香挺无趣的，恰巧世子在这里，才请世子过来聊聊天。”
　　言罢见萧砚宁正襟危坐，又轻笑了一声：“世子，本宫与你再有半个月就要成婚了，这里没有别的人，你不必这般拘谨。”
　　“礼不可废，”萧砚宁坚持道，“您是公主，臣理当谨守本分、不可逾矩。”
　　谢徽禛叹气：“待我们成亲之后，你也要这样吗？”
　　萧砚宁：“……应当如此。”
　　谢徽禛：“夫妻间也该如此生分？”
　　萧砚宁一时语塞，他自幼读圣贤书，恪守上下尊卑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自小他便知道公主会是他的妻，可公主也是君、他是臣，他敬重公主，理当如此。
　　“你以为，夫妻之道是什么？”谢徽禛问。
　　萧砚宁思忖片刻，回答他：“臣会敬重、爱惜公主，竭尽所能待公主好，唯愿与公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他言语真诚，神情中亦无半分虚假。
　　谢徽禛却问：“你的敬重、爱惜，是因为本宫是你的妻，还是因为本宫这个人？”
　　“世子，你知道本宫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可有想过想要一个怎样的妻子？”
　　“若是本宫与你所想并不一样，你还会敬重、爱惜本宫吗？”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说，他有想过，也听许多人提起过公主，脑子里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却很难与面前正说话之人重叠，所以他说不出口。
　　谢徽禛笃定道：“你不喜欢本宫，你连本宫长什么模样都未见过，言何喜欢？”
　　萧砚宁艰声答：“臣不知道。”
　　谢徽禛点头：“你很诚实，这是你值得称赞之处，本宫且问你，你以为，陛下立男后、不置后宫、不求子嗣，是离经叛道吗？”
　　萧砚宁面色微变：“臣不敢妄议陛下之事。”
　　谢徽禛：“这里没有别人，你说的话不会传出去，有何不敢？”
　　萧砚宁沉默不言。
　　谢徽禛从他的神情里看懂了：“你觉得是。”
　　萧砚宁站起身，拱手弯腰请罪。
　　谢徽禛淡下声音：“本宫乏了，世子请回吧。”
　　萧砚宁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最后也只能就此行礼，告退下去。
　　身后屋门阖上，他在廊下呆站片刻，无奈一叹，提步离开。
　　屋中，内侍为谢徽禛杯中添满水，小声禀道：“世子爷已经走了。”
　　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谢徽禛的神色，却见谢徽禛脸上并无不豫，反而瞧着颇为高兴。
　　谢徽禛搁下茶盏，起身走去窗边，随手拨了拨那俏皮探进屋中的秋花。
　　捏在手中看了一阵，他问身侧内侍：“你瞧这一朵，和屋外枝梢上那些，有何不同？”
　　内侍抻着脖子朝外看了看，犹豫道：“殿下手中这一朵小了些，不如树上那些开得灿烂。”
　　谢徽禛弯起唇角：“你说得没错，可那些中规中矩开在枝梢上的，再漂亮却也只能远观，有何意思？”
　　内侍不解其意：“……那便留着殿下您手中这朵？”
　　谢徽禛松了手：“孤却就看中了那一朵，它若是不肯就孤，孤想办法将之折下便是。”
　　内侍心下一凛，低了头，再不敢接腔。


第4章 公主出降
　　七月廿五，公主出降。
　　昨夜谢徽禛宿在春晖殿，这里是他的公主寝殿，灯火彻夜不熄，直至五更过后，被人伺候起身，先沐身，再更衣梳妆打扮。
　　谢徽禛坐于铜镜前，瞥见镜中自己略干燥的唇，示意人取来蜜色口脂，淡淡抹了一层。
　　身后从小伺候他的老嬷嬷为他梳头盘发，轻声叹气：“殿下分明已是储君，如何还需要做这些，今夜洞房之时可怎么办？”
　　谢徽禛低声笑：“嬷嬷，你看孤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吗？”
　　他漫不经心地挑拣着摆满案头的钗环，一件一件慢慢摩挲过去：“孤若是不亲自占了世子妃的位置，只怕萧家会立刻帮他择选佳媳吧。”
　　嬷嬷无言以对。
　　谢徽禛弯起唇角，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问她：“嬷嬷，你说，驸马会喜欢本宫吗？”
　　“殿下日后与他便是夫妻，他自然会喜欢殿下。”嬷嬷道。
　　谢徽禛：“也许吧，可本宫不想要他喜欢本宫。”
　　老嬷嬷没有听懂他话中深意，不敢再言，继续为他梳头。
　　晌午之后，谢徽禛由人伺候着穿上层层叠叠繁复的礼服，前去皇帝寝殿接受醴酒、恭听帝后训诫。
　　他虽已被谢朝泠过继为太子，但女儿家的身份仍是先太子之女、当今皇帝侄女，所以跪下行大礼时口称叔父，礼仪半点不出错。
　　谢朝泠赐下酒，简单勉励了几句宜室宜家之言，并不多说。
　　倒是谢朝渊像故意揶揄他，道：“乐平日后与驸马关起门来过日子，那些骄纵的小性子还得收敛些，别叫人觉得咱们皇室公主不够贤淑，看低了你，若是能早日诞下麟儿、开枝散叶，那便再好不过。”
　　谢徽禛淡定受教：“君后婶婶说的是，乐平定会铭记在心。”
　　谢朝泠忍笑，示意他：“那便这般，你先下去吧。”
　　谢徽禛再次行拜礼，告退而去。
　　谢朝渊“嘿”了声，像是好气又好笑，问谢朝泠：“你立他为太子，本就是为了江山社稷、国祚绵延，他如今自己嫁了，日后怎办？”
　　谢朝泠不在意道：“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以后怎办让他来解决吧。”
　　申时六刻，谢徽禛戴九翟冠，以团扇遮面，于春晖殿登上车辇。
　　礼乐声中，谢朝渊这位君后骑高头大马，亲自领送亲队伍往午门去。
　　自古嫁女多由兄长送新嫁娘出门，皇室亦不例外，起初礼部安排流程时，拟定的送亲之人按制是皇太子，流程报到皇帝那里，却被他提笔改了，将领队送亲之人由皇太子改成了君后。礼部官员不解其意，也只能这么办，私下猜测或许是陛下和君后殿下想为公主撑腰，免得叫人看轻了公主。
　　萧砚宁一身赤罗衣朝服、戴七梁冠，已在午门外等候多时。
　　晌午过后他便带着迎亲队伍来此，进朝房用过膳食，之后便一直于午门之外静候。
　　少年驸马长身玉立、面若朗月，神态始终恭谨，身后是十六抬的鸾轿，迎亲队伍众人喜气洋洋，只等公主殿下前来。
　　酉时正，送亲队伍行至午门，谢徽禛的车辇自右侧门出，缓缓停下。
　　谢朝渊仍骑在马上，萧砚宁上前与之行国礼，谢朝渊打量着他，即便是今日这样大喜之日，这小世子依旧是一副沉稳从容之态，世家子风范十足。
　　谢朝渊笑着免了他的礼，冲身后示意，谢徽禛由女官搀扶下车辇，缓步走向萧砚宁。
　　萧砚宁抬眼看去，团扇遮了谢徽禛的面，但挡不住公主周身雍容华贵的气势。
　　他从前就听人说公主身量很高，却不曾想这么瞧着竟是比他还要高不少。
　　愣神只有一瞬，听到宫人唱“升鸾轿”，萧砚宁很快收敛心绪，亲手掀开轿帘。
　　谢徽禛由女官搀扶上轿，萧砚宁只瞧见他侧脸的轮廓，与那日在光华寺外瞥见的一个样。
　　他略定了定心神，放下轿帘，翻身上马。
　　鸾轿起，迎亲与送亲队伍一并，浩浩荡荡往公主府去。
　　公主府在皇宫西侧，京中最繁华之地，从前是一座亲王府，后因主家犯事革爵王府被收回，去岁谢朝泠就已下旨修缮这座府邸，简单改了些规制，如今便成了乐平公主的公主府。
　　此刻府门大开，悬灯结彩，灯火辉映晚霞，正是喜庆时。
　　萧家人在此忙前忙后，招待来吃酒宴的宾客，虽不能将儿媳妇娶进自家府门，今日也是萧氏难得的大喜之日，萧衍绩红光满面，听着来宾一句又一句的恭喜。
　　酉时四刻，迎亲队伍至公主府，萧衍绩领着一众宾客于府门外迎接，先拜谢朝渊。
　　谢朝渊免了众人礼，他的身后，萧砚宁亲手将谢徽禛扶下鸾轿，一双新人并肩跨入公主府门。
　　吉时到，拜天地、君上，再转身面朝彼此，在红烛画堂中，夫妻对拜下。
　　周围隐有吸气声，萧世子已是身姿修长挺拔的俊儿郎，这位公主殿下竟比他还要高挑不少。
　　徐氏打量着自己儿媳妇，嘴角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高挑好啊，高挑些好生养，最好能三年抱两！
　　谢朝渊没有久坐，喝了杯喜酒，代皇帝赐下贺礼，便起身回了宫。
　　走了他这尊煞神，高朋满座气氛愈加喜庆热闹，喜宴这才刚刚开始。
　　谢徽禛被送回洞房，终于将喧嚣隔绝在外。
　　进门放下团扇，他四处扫了一眼，屋中喜蜡燃得正旺，烛火摇曳生辉，映着满缀的艳色的红。
　　将屋中女官都打发出去，只留下身边亲信的嬷嬷和内侍，谢徽禛又叫人上来酒菜，打算先填饱肚子。
　　戌时末，守在门外的人进来禀报，说是驸马爷回来了。
　　谢徽禛重新拿起团扇，坐回喜床上。
　　萧砚宁进门，他酒喝得有些多，好在有家中堂表兄弟帮忙挡酒，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不想在公主面前失态，萧砚宁勉力维持着清醒，走进洞房一眼瞧见端坐喜床上的谢徽禛，呼吸微滞。
　　女官笑着提醒他：“请驸马爷上前接过公主殿下手中却扇。”
　　萧砚宁回神缓步走直至床榻前，谢徽禛身形未动，萧砚宁喉咙滚了滚，自他手中接过了那把遮面的团扇。
　　谢徽禛慢慢抬眼，萧砚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面前的新嫁娘瑰姿艳逸、殊色无双，额前桃花钿娇艳欲滴，衬着谢徽禛剪水的双眸，那双眼睛里却无多少喜意，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回视向他。
　　萧砚宁后退一步，弯下腰，与他的妻子见礼。
　　“臣萧砚宁，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吧。”谢徽禛嗓音清冷。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女官适时上前，提醒他们行合卺礼。
　　喝过合卺酒，再结发，俩人皆未再吭声，按部就班地完成。
　　最后众人异口同声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鱼贯退出了洞房。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唯余烛台上灯芯噼啪炸响。
　　他二人盘腿坐于喜床上，隔着一拳的距离，默默无言。
　　谢徽禛盯着前方桌上烧得正旺的喜蜡，忽然笑了声，先开了口：“驸马打算与本宫就这样干坐一整夜吗？”
　　他的目光转向身侧人，萧砚宁也正看向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直接问吧。”谢徽禛淡道。
　　萧砚宁低了头，与他赔礼道歉：“那日在光华寺，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勿怪。”
　　谢徽禛轻哂，那算什么冒犯。
　　沉默片刻，萧砚宁低声道：“公主与太子殿下长得很像。”
　　他方才乍一见到谢徽禛，便有种熟悉之感，谢徽禛说出让他想问什么直接问时，他才猛然想起来，公主与宫宴那日他见过的皇太子殿下，长得几乎一个样。
　　但公主是女儿身，施了粉黛的脸要比皇太子殿下明艳许多。
　　谢徽禛平静道：“你若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应当听说过那个传言，传言不虚，太子名徽禛，本宫闺名徽嫃，本宫与太子殿下确是双生子，太子是本宫亲兄长，他因是男儿身，当年父亲为保住他性命，没叫人知道他的存在，连先帝也不知道，多亏了当今陛下和君后殿下照拂，兄长才能有今日。”
　　其实不是，他母亲当年是东宫良娣，只生了他这么一个儿子，父亲为保他性命，对外说他是女孩，他从小被当做姑娘家养大，十二岁才真正恢复男儿身，被以旁支宗室遗孤的身份过继当今陛下为太子，女儿家身份也得保留，还得封了公主。
　　萧砚宁愕然。
　　谢徽禛又道：“你如今已是本宫夫君，本宫才与你提起这些秘辛，还望夫君替本宫保密，莫要告诉别的人，包括萧氏中人，乃至萧王爷。”
　　萧砚宁回神，压下心头惊骇，肃然道：“公主放心，臣必不会与他人提起此事。”
　　谢徽禛点了点头：“你是个老实人，本宫知道你不会与人多舌。”
　　烛火映着萧砚宁略带薄红的俊秀面庞，他有心想说些什么好让气氛不至这般严肃，话到嘴边却被谢徽禛抢了先，谢徽禛问他：“驸马可通晓敦伦之事？”
　　萧砚宁没想到谢徽禛会问得这般直接，脸上红晕更显，这次却非醉意使然。
　　“不、不曾，臣与公主自小便定了亲，臣的母亲不敢往臣身边送通房侍妾，……但臣有学过，知晓该如何侍奉公主。”
　　谢徽禛像来了兴致，笑吟吟地看着他：“是么？如何学的？”
　　萧砚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更低：“看图本，母亲叫人给臣送来的，让臣好生学。”
　　谢徽禛终于笑出了声音，萧砚宁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再继续这个话题。
　　片刻后谢徽禛却又敛去笑意，淡了声音：“可本宫不愿与抱着侍奉主上心思的夫君圆房，你好好想想吧。”
　　他说罢起身，随手摘去翟冠，传了人进来伺候梳洗更衣。满头钗环卸去，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谢徽禛转身提醒还呆坐床榻上的萧砚宁：“很晚了，驸马也赶紧更衣歇下吧。”
　　萧砚宁白着脸起身，想要告退，被谢徽禛叫住：“驸马打算去哪里？”
　　萧砚宁嘴唇动了动，哑声道：“去旁边厢房将就一晚。”
　　谢徽禛不赞同道：“外头还有宫中女官，你若是出去了，岂不人人都知道你与本宫新婚之夜便生了不睦？”
　　不等萧砚宁说，他又道：“留下吧，与本宫一起睡便是。”
　　之后他也帮萧砚宁传了人进来伺候他梳洗，再一起并肩而眠。
　　屋中伺候的人俱已退下，床帐滑落，萧砚宁紧绷着心神，不敢再看谢徽禛。他酒喝得多，其实已经很困倦了，后头不多时便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喜蜡未灭，谢徽禛翻过身，目光落向身侧人。
　　萧砚宁背对着他躺于他外侧，像是怕他反感，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距离，身子几乎蜷缩到了床沿边上，这个姿势让萧砚宁瘦削后背上那蝴蝶骨隆起的弧度愈加清晰可见，却又藏于中衣下不可触碰。
　　片刻后，谢徽禛伸手过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拉入怀。
　　睡梦中的萧砚宁未有所觉，紧蹙的眉头被谢徽禛用手指抚平。


第5章 呆子驸马
　　翌日清早，辰时未到谢徽禛便叫了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梳妆。
　　萧砚宁起得更早，谢徽禛坐于铜镜前梳头，他立在一侧，不敢凑得太近，目光甚至不敢多在谢徽禛脸上停留。
　　谢徽禛自镜中看到他略显窘迫的神色，弯了一下唇角，随手将耳坠夹到耳垂上。
　　“世子不必如此，你我夫妻，自然相处便是。”他慢慢说道。
　　萧砚宁忆起昨夜谢徽禛说着不愿圆房时的冷淡神情，心知公主那日在光华寺便恼了他，心下难受，却也只能道：“好。”
　　说话间，瞥见谢徽禛刚涂抹了红色脂膏的唇，他的嘴角还衔着抹浅笑，心情像是十分不错，萧砚宁垂了眼，不再看他。
　　用过早膳，辰时四刻，他二人启程回宫。
　　谢徽禛乘车，萧砚宁怕他不自在，没跟上去，只在外头骑马，谢徽禛没说什么，下令出发。
　　辰时末回到宫中，谢徽禛带着他的驸马直接去了皇帝寝宫，拜见帝后。
　　宫中如今人口单薄，谢朝泠与谢朝渊也不怎么讲究规矩，没叫他二人行大礼，直接命人赐座奉茶。
　　谢徽禛开口便问：“太子殿下不在吗？”
　　谢朝泠有些无言：“……太子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便不过来了。”
　　身侧正喝茶的谢朝渊笑出声，谢徽禛厚着脸皮问：“怎会染了风寒，严重吗？”
　　谢朝泠：“不打紧。”
　　谢徽禛道：“那便好。”
　　萧砚宁不觉有异，公主既与太子殿下是双生子，即便明面上不能认，陛下与君后殿下总是知晓的，公主归宁想要见一见亲兄长，实属人之常情。
　　谢朝泠与谢徽禛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目光落向他身旁的萧砚宁，问道：“驸马初入公主府，可有不适之处？”
　　萧砚宁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回话，被谢朝泠摆手制止：“这里没有外人，坐着说话吧。”
　　萧砚宁这才小心翼翼坐下，却不似谢徽禛大大咧咧靠坐椅背里，他只是略沾着椅子虚坐半边，恭敬聆听圣训。
　　谢朝泠却只与他聊家常，问的都是些琐事，萧砚宁一一答了。
　　说了片刻话，谢朝泠忽然问：“你如今既已成家，也该早日立业，朕听闻你书念得不错，武学也不错，可有想过求个一官半职？”
　　谢朝泠对这萧世子还是颇满意的，谢徽禛如此捉弄人，他与谢朝渊配合着一起，到底过意不去，有心想补偿，上回谢徽禛已当面帮这小世子与他讨前程，如今婚事已了，这事也该早日办了。
　　萧砚宁再次站起身，推拒了谢朝泠的好意：“陛下厚爱，臣受之有愧，臣年少无知，恐难当大任，若只因公主殿下之故便得陛下青眼，入了朝堂只怕也难以服众。”
　　萧氏这个异姓王府本就扎眼，他父亲如今得皇帝器重身负要职，他还尚了主，可谓树大招风，萧衍绩本意待他弱冠之后再为他讨个闲职，他知父亲用意，虽感念皇恩，却不敢从。
　　谢朝泠无奈道：“你不必如此自谦。”
　　谢朝渊靠近他说了两句什么，谢朝泠沉吟片刻，改了口：“也罢，朕再想想吧。”
　　晌午，谢徽禛与萧砚宁留宫中用午膳。
　　谢徽禛被谢朝泠叫去单独说话，谢朝泠开门见山道：“朕给你放十日婚假，对外便说你风寒未好。”
　　谢徽禛笑着谢恩：“多谢父皇。”
　　谢朝泠没好气问：“婚假之后你打算如何办？朕的太子不能日日留宿宫外。”
　　谢徽禛：“这个简单，父皇不如下旨，让世子去东宫当差吧，反正他年岁不大，现在让他入朝堂他和萧家都有诸多顾虑，干脆让他进东宫卫队里任武职好了，如此他得在东宫值宿，每十日才有一日休沐，儿臣也就只陪他回去那一日。”
　　谢朝泠不意外谢徽禛会这么说，方才谢朝渊就与他提了，应该是这小子先与谢朝渊通了气。
　　“你这般胡闹，朕不与你计较，还配合着你捉弄人，萧氏是忠臣，朕如此做，委实对他们不住。”谢朝泠道。
　　谢徽禛还要说话，谢朝泠挥手打断他，继续道：“朕纵容你，是心知你有分寸，并非只为闹着玩，所以朕让你如愿以偿，你也得当真有分寸，别做太过了，朕给你一年的时间，若是不能叫那萧世子真正接纳你，你便放过他，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朕也不想寒了世代忠良之臣的心。”
　　谢徽禛低了头，遮去眼中情绪：“儿臣知道。”
　　“嗯，”谢朝泠点头，“你如今业已成婚了，虽是以女儿家的身份嫁了，总归是成了家，以后得自己立起来，不能再肆意妄为，这般出格之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徽禛乖乖受教。
　　之后便是家宴，仍就他们四人，围坐一张圆桌。
　　萧砚宁第一次与皇帝同桌用膳，席间礼仪教养自无可挑剔，态度亦十足恭谨。
　　谢朝渊为他倒酒，萧砚宁想起身谢恩，刚站起来便被谢朝渊一手压住肩膀按坐回去：“世子明明才十七岁，怎的这般实诚，陛下都说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这些虚礼，本王给你倒酒，你坐着便是。”
　　萧砚宁没再动，嘴上与谢朝渊谢恩。
　　谢朝渊挑唇笑了笑，与谢徽禛道：“乐平，你这驸马老实得很，你可别把人欺负狠了。”
　　谢徽禛岂不知谢朝渊是故意笑他，面不改色：“我一柔弱女子，哪里来的那般本事。”
　　“柔弱女子，”谢朝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忍笑，举杯向萧砚宁，“乐平虽是皇家公主，你却也是她的夫君，偶尔正一正夫纲也不算有错，凡事讲究对错，本王与陛下自不会一味偏袒乐平。”
　　谢朝渊这么说，萧砚宁却不能接这话，只道：“公主殿下若有错，也是臣之错在先，臣不敢与殿下计较。”
　　谢朝渊瞧着稀奇，若是换个人说这话，他只当对方是故意在他们面前说好听的，但面前这小世子神色诚挚、言语认真，却是真心这般想的。
　　萧衍绩那个武夫能养出个这般性情的世子，当真了不得。
　　谢朝泠也道：“既已结为夫妻，便该互相包容、爱护，没有一方必须一味忍让的道理，还望日后你二人能同舟共济、患难与共。”
　　“多谢陛下教诲。”谢徽禛与萧砚宁异口同声，举杯与谢朝泠和谢朝渊敬酒。
　　未时，他二人拜别帝后，出宫往萧王府。
　　萧家人早已等候多时，徐氏更一早就派了家丁几番出去瞧，盼到这会儿才把儿子和公主新媳盼来。
　　听闻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两条街外，萧衍绩与徐氏带着府中上下一齐出去迎接，一刻钟后，萧砚宁骑着马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其后是乐平公主的车辇。
　　车停在王府正门外，萧砚宁翻身下马，和先前在宫门外一样，亲手将谢徽禛扶下车。
　　萧家人迎上去见礼，被谢徽禛笑着打断：“不必客气，王爷王妃免礼。”
　　萧氏虽封王，却不比谢家宗室的亲王公主，天然比他们低一个头，按礼数确实该他们与谢徽禛行礼，而谢徽禛是皇家公主，即便嫁了萧砚宁，在他父母面前也不用改口，这便是尊卑之别。
　　谢徽禛没打算为难人，面上言笑晏晏，对着萧氏众人十分客气。
　　进门后谢徽禛站着与萧衍绩和徐氏奉了茶，接了他们给新媳妇的见面礼，再又给萧砚宁幼妹和萧家其他房的小辈赏了礼物，一时间所有人都很高兴，萧家正院里欢笑声不断。
　　徐氏有心想单独问自个儿子几句，可惜找不着机会，眼瞧着公主性子颇好，举手投足间也很照顾萧砚宁，便不再多想，心头大石彻底落下了。
　　如今只安心等着，或许很快便能抱到乖孙孙吧。
　　他们留在萧王府用了晚膳，夜幕低垂时才打道回公主府。
　　公主府与萧王府在京城两头，路程不近。
　　行至半路忽然落了雨，雨势来得迅猛，谢徽禛推开半面窗，萧砚宁仍骑在马上，身板挺得笔直，衣裳头发俱都湿了也没想着要上车来。
　　呆子。
　　谢徽禛略无奈，示意停车，让人去将萧砚宁叫来。
　　片刻后萧砚宁上来车中，谢徽禛伸手一指：“你坐。”
　　萧砚宁说了句“多谢公主”，在旁坐下，他外袍全湿了，发丝也被风吹乱，几缕湿发贴在面颊上。
　　“将外衫脱了。”谢徽禛皱眉提醒他。
　　萧砚宁稍一犹豫，抬手脱去了外袍。
　　在他解开扣子时，谢徽禛手上捏着帕子贴上了他的脸。
　　萧砚宁一愣，抬眼望向面前谢徽禛。
　　谢徽禛帮他擦去额头和脸上的水，将帕子扔给他，语气不太好：“下次别逞强，下雨了为何不上车来？本宫会吃了你吗？”
　　萧砚宁接过帕子，低了头：“臣知错了。”
　　谢徽禛：“你这人，又迂腐又固执，十七岁的身子里怕不是住着个七十岁的芯子。”
　　偏他还瞧上了。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不言。
　　谢徽禛又伸手过去，拨开他搭在额前的一缕湿发，然后便瞧见面前他的小夫君竟慢慢红了耳根。
　　啧。


第6章 是个好人
　　萧砚宁的婚假只有三日，之后便回去了国子监念书，每日辰时出门，申时才回府。
　　谢徽禛对他始终不冷不热，萧砚宁自觉理亏，并不敢有怨言。
　　徐氏私下派人来问，他也尽说谢徽禛的好话，不提别的，不叫家中人担忧。
　　未时，谢徽禛正倚榻看书，下头人进来禀报，说萧王妃派人送了庄子上产的新鲜绿叶菜来，还有一箩筐的肥蟹和几坛好酒。
　　谢徽禛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吩咐人：“那便收下吧，跟王妃道谢，记得给送东西来的人下些赏赐。”
　　下头人领命退下，谢徽禛搁了手中书册，看一眼窗外，问身后内侍：“什么时辰了？”
　　内侍道：“回殿下，未时四刻了。”
　　谢徽禛略一沉吟，起身：“走吧，本宫去接驸马回府。”
　　国子监离公主府不远，谢徽禛换了身衣裳再慢悠悠地乘车出门，到国子监外头时，萧砚宁还未下学。
　　他也没叫人进去，就让车停在街对面候着。
　　一盏茶的工夫后，陆续有学生出来，再等了片刻，谢徽禛便看到萧砚宁同三两同窗一起走出了国子监大门。
　　谢徽禛的人迎上去。
　　萧砚宁听闻公主殿下来了，先是意外，下意识抬眼朝对街望去，果真看到了谢徽禛的车辇。
　　身边好友笑着揶揄了他两句，各自告辞离开，萧砚宁走去街对面，在车下问谢徽禛：“公主怎的来了国子监？”
　　谢徽禛淡道 ：“路过，你也上来吧。”
　　萧砚宁上车，谢徽禛歪倚在车中，正在用茶点。他今日发髻又是随意挽的，略施薄粉的脸上神情有些慵懒，萧砚宁只看了一眼便垂了眸。
　　“念了一整日的书，饿吗？吃些东西吧。”谢徽禛示意他。
　　萧砚宁谢恩，端起茶盏，夹了一筷子点心进嘴里。
　　谢徽禛看他吃东西也是斯斯文文、无声无息的，心不在焉地想着这般教养的人，若是被欺负狠了，不知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胡思乱想间，萧砚宁已拎起热壶，帮他将茶盏斟满。
　　谢徽禛目光落过去，萧砚宁伸手示意：“公主刚一直在吃点心，喝口热茶吧。”
　　谢徽禛一笑，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按下，端起茶盏。
　　回府刚申时二刻，下头人来问晚膳要不要蒸几只螃蟹，谢徽禛随口应了，与萧砚宁道：“王妃倒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隔两日就要派人来送东西，好似怕你在这公主府里吃不饱穿不暖一样。”
　　他本是一句随口的调侃，萧砚宁听罢却赶忙拱手请罪：“母亲并无此意，她只是习惯了帮臣操持这些琐碎之事而已……”
　　“行了，”谢徽禛皱眉打断他，“本宫当然知道王妃不是这个意思，说笑而已，你怎么总是这般谨小慎微？”
　　萧砚宁低了头，再次告罪：“是臣想岔了，公主息怒。”
　　谢徽禛：“你这样的，叫本宫怎么与你亲近得起来？”
　　不等萧砚宁说，他又道：“你娶本宫，是娶了尊菩萨回来打算供着吗？”
　　也罢，萧砚宁对他这个乐平公主又敬又怕，总好过动了真心。
　　萧砚宁有心解释，但谢徽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摆了摆手：“你先去换身衣裳。”
　　他话音刚落，外头又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兵部送了告身来，请驸马去前头迎接。
　　萧砚宁不明所以，谢徽禛倒是心中有数，陪着他一起去了。
　　来送告身的兵部小吏先与他二人见了礼，脸上堆满笑，将那封任职告身文书递给萧砚宁：“恭喜驸马爷了，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敕封，册您为东宫禁卫军副统领，明日起便去东宫赴任。”
　　萧砚宁十分意外，将告身接过去，与人道谢。
　　来的几个小吏都得了谢徽禛的赏银，高高兴兴地走了，萧砚宁仍在看那封告身文书，确确实实出自兵部，也确确实实给了他从四品的东宫武职。
　　谢徽禛从他手里抽去文书，快速浏览完，弯起唇角：“陛下先前就说给你封官，你不要，如今连敕封都下了，你总不能再推辞，怎么，不高兴？”
　　萧砚宁道：“……臣不敢。”
　　谢徽禛：“是没想到陛下会让你去东宫？让你入朝堂你不肯，进东宫也不愿吗？莫不是担心日后成了东宫派系之人，会牵连了萧家？”
　　萧砚宁面色微变，谢徽禛不以为然：“你想太多了，陛下心胸开阔，是难得的明君，他若是真防着东宫，当初大可不必立这么一位太子，陛下还这般年轻，从宗室里选几个不知事的孩童慢慢教不是更好？他既然立了如今这位太子，便是不在意外头人顾虑的那些。”
　　“本宫先前同你讲过本宫与太子的关系，陛下既让你入东宫，想必也有他的考量，你进了东宫，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旁的何须多虑。”
　　萧砚宁：“公主说的是，臣知道了。”
　　谢徽禛笑了笑：“真知道了？”
　　萧砚宁点头：“知道了。”
　　谢徽禛又问他：“你那日在宫宴上见过太子，觉着他如何？”
　　萧砚宁想了一下，答：“太子殿下与传闻中一般，有先贤风范。”
　　“你对他评价如此之高？”谢徽闻言颇意外，“为何这般觉得？”
　　萧砚宁：“殿下光风霁月、谦和有礼，日后定与陛下一般，是难得的明君、仁君，陛下会选中他，想必是有道理的。”
　　谢徽禛忍笑：“就因为他帮你挡了酒，亲手为你系上了御赐的玉腰带？”
　　萧砚宁一愣，谢徽禛道：“外头都传你得了太子青眼，那日宫宴上的事早已传遍了，本宫自然也听说了。”
　　萧砚宁红了脸，嚅嗫道：“并非如此，殿下……确实是个好人。”
　　“好人，”谢徽禛哼笑，“你如何就认定了？”
　　萧砚宁自个也说不上来，或许是直觉，他就是觉得太子殿下很好。
　　“那本宫呢，本宫与他，孰好？”谢徽禛追问。
　　萧砚宁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不一样？”
　　谢徽禛：“有何不一样？”
　　萧砚宁：“公主是臣的妻，太子殿下是天下人的储君。”
　　这话却并不能叫谢徽禛满意，他不以为然道：“人无完人，本宫如此，太子亦如此，且人亦不可貌相，驸马只怕要失望了。”
　　萧砚宁猜不透他话中深意，便没再接话，谢徽禛也懒得说了，将那封告身递还给他：“明日早些进宫吧，第一日赴任别迟了，宫里的禁卫军都是十日一休，要在宫中值宿，从明日起，只怕本宫也难得见上你一面了。”
　　他说到这个，忽又笑了，问萧砚宁：“待王爷王妃知道，会不会埋怨陛下不通情达理，本宫与你才刚新婚燕尔，便被棒打鸳鸯，以后每十日才能见上一面，王妃怕也要担心不知几时能抱上孙子吧？”
　　萧砚宁有心想解释萧氏不敢这般想，话到嘴边想到方才一句话让谢徽禛生气，却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句：“臣与公主年岁都不大，要孩子之事，来日方长。”
　　谢徽禛神色一顿：“本宫不愿与你行夫妻之实，你心里可有怨恨本宫？”
　　萧砚宁赶忙道：“没有，是臣做得不够好，惹了公主生气。”
　　谢徽禛打量着他的神情，这人从来不会说谎，他这么说就确实是这么想的：“你与王妃派来问的人提过？”
　　萧砚宁：“并未，臣未与任何人提过这事。”
　　谢徽禛点了点头：“那便算了。”
　　之后便不再提这个，又坐了片刻，谢徽禛吩咐人传膳。
　　新鲜肥美的河蟹做了两吃，席间萧砚宁亲手帮谢徽禛剥蟹，无微不至。
　　谢徽禛几番看他，见他专注干着这并不熟练的活，心里笑着傻子，免不得又有些感慨。
　　可惜这些，他只会为他名义上的妻做。
　　用过晚膳，谢徽禛留萧砚宁下来挑灯下了两盘棋，戌时，萧砚宁回房。
　　这正房本就有东西两面各两间屋子，谢徽禛住东屋，自洞房那夜后，萧砚宁便搬去了西屋住，谢徽禛不乐意他的亲近，他心里虽难受，但确实不曾有埋怨，只想着日后能表现得好一些，好叫公主满意，慢慢接纳他。
　　下头人打来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打小跟随他的内侍忧心忡忡：“世子爷明日起便要入东宫当差，日后在宫里奴婢们不能伺候您，您还得去伺候天家，夜里怕是连个囫囵觉都难得睡，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萧砚宁倒不在意这个，他道：“我不在府上的日子，你们几个从王府里出来的都别往公主跟前凑了，本分一些，别惹公主不快。”
　　一众下人喏喏应下，公主殿下脾气算不上太好，又威仪十足，世子不在，借他门胆子他们也不敢去公主殿下面前晃悠。
　　萧砚宁不再多说，先前他已派人去王府给他父亲递了话，让萧家那边知道了明日起他要入东宫当差，旁的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总归，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去了东宫，日子想必不会难过。
　　若有机会，他也想一展抱负。
　　作者有话说：
　　小呆子：殿下是个好人。
　　公主：嘻。


第7章 初入东宫
　　翌日，天未亮萧砚宁便已起身，更衣用过早膳，出门之前去到谢徽禛屋门外问安，值夜的下人说公主还未起，萧砚宁没叫人打扰，小声叮嘱了几句他们伺候好公主，转身离开。
　　屋中谢徽禛其实已在洗漱，听闻人禀报驸马爷走了，点了点头。
　　今日他没再穿女装，用过膳食又喝了半盏茶，吩咐人：“备车吧，孤也该回宫了。”
　　卯时六刻，萧砚宁入东宫，先到禁军值房里点卯，见了他的上峰。
　　东宫禁军统领刘纲是位四十几岁、身形魁梧的武将，另有三位副统领，年岁资历都远在萧砚宁之上，萧砚宁生得细皮嫩肉，年不及弱冠，全靠着裙带关系进了这东宫，旁的人看他眼里隐隐透着不屑，萧砚宁只做不知，表现得不卑不亢、淡定从容。
　　刘纲摸了一摸自己的小胡子，眯着眼打量面前这位被陛下钦点进东宫的驸马爷，思忖着是否要将之高高供起来，心下免不得烦躁，塞这么个人过来，他们日后岂不是要侍奉两位爷？
　　“舞枪弄剑可会？”饶是如此，刘纲也想试他一试，若是当真手无缚鸡之力，那便只能供起来了。
　　萧砚宁道：“略懂一二。”
　　刘纲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柄长枪出来，沉甸甸的很有些分量，扔向萧砚宁。
　　萧砚宁一只手接了，半分不吃力，握得很稳当。刘纲见状脸色稍霁，语气也不自觉好了些许：“试试。”
　　萧砚宁握着枪走去值房外的院子里，摆开阵势，舞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枪法。一招一式间没有太多花俏，长枪凌厉破空，下盘很稳，力道十足，一看便不是花架子。
　　从他刺出第一枪起，刘纲眼里便流露出了诧异，越到后面神情中的赞许便越盛，有同在值房的将卒纷纷出来围观，后头还有人高声喝起彩来。
　　萧砚宁始终面色沉定，最后将长枪一刺，做了个漂亮的收尾。
　　刘纲啪啪拍了两下手，周围人热情围上来，方才的那点轻视再不复见。
　　武将不如文官那么端着，好便是好，萧砚宁露了这么两手已叫众人对他刮目相看，刘纲更对这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少年驸马起了爱才之心，亲自把他介绍给其他属下。
　　萧砚宁脸上并无倨傲，很是沉稳谦虚，更叫人心生好感。
　　介绍了一圈人，刘纲带他进去值房，与他说了说东宫禁卫军的大体情况：“东宫有禁军一千五百人随扈护卫殿下，一部分在各殿外和宫门处值守，一部分负责四处巡视，各排了三个班，每日轮班，像我等五品以上的将领，每十日可有一日休沐，其余时候都得在这东宫里轮值，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萧砚宁认真地听，这些他倒是都知道，一千五百兵丁看似只有整个皇宫禁卫军的十不足一，实则也已不少了，先帝那会儿的东宫太子卫队可没这么多人，当今陛下能给太子配备这么多兵马，足见其对太子的信任和看重。
　　刘纲接着道：“殿下亲自挑选了一支百余人的亲兵贴身护卫，能进殿下寝殿当值的都是他的亲兵，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品性也得过关，那些人只受殿下调令，便是本将，也不能对之发号施令，你若是真有本事，想来能入殿下的眼，到了殿下身边当差，前途自不可限量，好好表现吧。”
　　萧砚宁心知这位统领是好意提醒，赶忙与之道谢，至于能不能去太子身边贴身护卫，他却不奢求这个。
　　刘纲拍了拍他肩膀，又继续与他交代起其他琐碎事情。
　　之后萧砚宁去更衣，换上公服。
　　武将的公服袍剪裁贴身，束腰箭袖，十分便宜。萧砚宁本就身形挺拔，换上这公服更衬得他英气勃发，刘纲见状很是满意，赞叹道：“少年郎果然还是要练武，周身才有气势，穿衣裳都好看。”
　　萧砚宁不太好意思，低声谢过他的夸赞。
　　巳时四刻，刘纲亲自领着萧砚宁去东宫四处转了圈，东宫很大，主要殿宇便有好几座，后边还有偌大的花园、演武场、跑马场与池塘。
　　刘纲伸手遥指向另一边的宫殿，告诉萧砚宁：“那边是东宫妃嫔的寝殿，以这荷花塘为界，就不是我等能过去的地方了，不过如今殿下尚未大婚，亦无侍妾，倒是不打紧。”
　　萧砚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刘纲看看时候不早，提醒萧砚宁：“走吧，先回去值房那边，今日几位副统领都在，一会儿我将他们叫来，把差事重新分了，也好定下你的职责，放心，你才刚入东宫，不会交给你太多事情，等适应一段时日再说。”
　　萧砚宁再次道谢。
　　回到值房已近中午，萧砚宁与刘纲一块吃了午膳，其他副统领还在当值未回，分派差事之议只能暂且搁置，下午萧砚宁便在这值房里跟着刘纲熟悉东宫的军务。
　　一直到傍晚，各副统领陆续回来，刘纲才开口说起差事分配，太子殿下那头派了人过来，说是要传萧副统领过去问话。
　　除了刘纲这个统领，其他副统领刚入东宫时谢徽禛并未单独召见过，今日却特地令人来传萧砚宁，委实叫人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是陛下钦点进来的，又是乐平公主的驸马，且传言中先前就已得了殿下亲眼，殿下特地将人叫去，便也不稀奇了。
　　刘纲叮嘱萧砚宁：“既是殿下召见，你便去吧，到了殿下面前谨慎一些，殿下问什么说什么，不懂的也实话实说，便不会有错。”
　　萧砚宁多谢他的提点，这才跟着来传话的内侍走了。
　　谢徽禛的寝殿在东宫中路，萧砚宁先前远远看了眼，如今走近了才觉此处虽不比陛下的宫殿恢弘，却也自有气势。
　　内侍领着他拾阶而上，言语间对他十分客气：“世子爷您走这边。”
　　绕过前头的议事殿，萧砚宁随之往后殿走。
　　后殿殿门大开，殿外有站岗的侍卫，皆面色冷峻、站姿如松，也有候在外头的内侍宫女，各个低着头，一副谨小慎微之态。
　　那领路的内侍冲萧砚宁示意：“世子爷这边请。”
　　萧砚宁跨进殿门，垂下眼并不四处张望，内侍提醒他稍待片刻，便又退出去，还带上了殿门。
　　殿中空无一人，亦无声音，萧砚宁等了良久，微蹙起眉，最后他跪地磕头道：“臣萧砚宁，拜见太子殿下。”
　　谢徽禛的笑声自晃动的门帘后传来，萧砚宁微微抬眼，便见一身皇太子常服的谢徽禛掀开帘子，自后踏步出来。
　　“孤叫你来说说话而已，你是孤的妹夫，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谢徽禛温声道。
　　他原本想看看他若是一直不现身，萧砚宁会否一直站这里不动，没想到这小世子这般实诚，竟跪下行了大礼。
　　果真是个呆子。
　　萧砚宁谢恩，站直起身。
　　谢徽禛在殿中慢慢踱步，像饶有兴致地打量面前之人，萧砚宁对着他本人显然比对着另一个身份的他更加拘谨，在乐平公主面前，还能见到这小世子偶有神态放松之时，现下他脸上却只有下臣对储君的敬重和恭顺。
　　这让谢徽禛略微不快。
　　面上却不显，他问：“你今日第一日入东宫，可还习惯？”
　　萧砚宁低声答：“蒙殿下垂爱，刘统领与其他同僚亦对臣颇为照顾，臣没有什么不适应的，一切都好。”
　　“垂、爱，”谢徽禛意味不明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又问他，“听闻你刚来点卯，就被刘纲要求舞了枪，还舞得十分不错？”
　　这里是东宫，没什么能逃过太子殿下的眼睛，萧砚宁不觉有异，道：“班门弄斧，让刘统领与其他人看笑话了。”
　　谢徽禛不赞同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谦，你是父皇钦点来孤这东宫当差的，必是父皇知晓你的本事，既然一套枪法就能让刘纲对你刮目相看，想必有出彩之处，孤也好奇得很，不如你再舞一遍，也给孤看看吧。”
　　谢徽禛这么说了，萧砚宁只能应下，谢徽禛笑了笑：“不过孤这里没有枪，你舞套剑法吧，就在这里舞。”
　　谢徽禛说罢，抽出挂在壁上的剑，递给萧砚宁，萧砚宁双手接下，再次行礼之后往后退开身。
　　谢徽禛靠坐进软榻中，歪倚着身子笑吟吟地看他。
　　萧砚宁一个跃身，刺出了第一剑。
　　他气质温和，剑锋流转间划出的招式却格外凌厉逼人，剑尖所指之处，威压弥漫，但不藏杀机。
　　正气凛然，如同他这个人。
　　谢徽禛嘴角笑意加深，萧砚宁在抬眼间对上他目光，心下莫名一凛，最后一招，剑却划偏了。
　　他略微难堪，收了剑，低声与谢徽禛告罪。
　　谢徽禛站起身，取下墙上的另一把剑，不待萧砚宁反应，霍然朝他出招。
　　萧砚宁下意识抬剑挡住，谢徽禛剑势未歇，提醒他：“继续。”
　　再一剑横扫过去，萧砚宁只得接招。
　　一时间殿中只有兵刃相接的铮铮声响，谢徽禛剑招百出，萧砚宁紧绷起心神，一一化解，谢徽禛却仿佛故意戏耍他，出的招式又急又怪，萧砚宁疲于应付，已渐渐落了下风。
　　百十招过后，谢徽禛忽然挑唇一笑，剑尖强硬挑开萧砚宁的击挡，顺势往前送去，顷刻间一剑划下，萧砚宁只觉身前一轻，腰带落地，官袍前襟亦被挑破，四散敞开。
　　他愣在原地，愕然望向面前的皇太子。
　　那张与他妻子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兴味，目光在他身前肆意逡巡，眼神露骨甚至轻佻不加掩饰，哪还有半分传闻中君子皎皎之貌。


第8章 不可貌相
　　被谢徽禛以目光肆意忖量，萧砚宁分外难堪，不敢再正视面前这位皇太子殿下的眼睛，胡乱捡起掉落在地的腰带系回腰间，但衣袍已被谢徽禛的剑划破，不成样子。
　　谢徽禛以剑尖点地，见他羞窘不堪，眸光一顿，叫了人进来。
　　“带世子去换身衣裳。”他吩咐道。
　　即便如此混乱狼狈，萧砚宁仍未忘了礼数，与谢徽禛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内侍退下。
　　内侍将他领去偏殿，将早已准备好的衣袍双手奉上。
　　与先前一样的从四品武将公服，不同的是肩膀处多了一道麒麟纹，萧砚宁想起适才走进这里时所见的太子亲卫衣裳肩膀处都有这样的纹路，心下明白了什么，但没多问，不动声色地将衣袍穿戴整齐。
　　身侧内侍笑眯眯地想要搭手帮忙，被萧砚宁客气拒绝：“有劳公公了，我自己来就行。”
　　那内侍收回手，对他十足恭敬：“世子爷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们便是，奴婢们都是殿下安排来伺候您的，日后您在这东宫里当差，夜里便留宿在此处殿中，缺了什么只管提，奴婢们都会帮您置办好。”
　　萧砚宁一愣：“殿下让我住这里？”
　　内侍道：“是，这处偏殿是特地收拾出来给世子爷您的。”
　　萧砚宁闻言拧眉，这根本不合规矩。
　　他进东宫来当差，留宿也该在值房那边，刘纲先前提过他的级别可以带两个仆从进来伺候起居，他本打算下回进宫时带两个话少老实的随从来，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将他安排进了自己寝殿里，还拨了这么多人给他。
　　萧砚宁满腹疑虑，但心知这些下人是依令办事，问他们也无用，便不再多言。换好衣裳后，又有人将他领回了正殿去。
　　谢徽禛靠在榻中，手里捏着本书正看得漫不经心，萧砚宁进门再次见礼，被他打断：“孤给你安排的住处可还满意？”
　　萧砚宁垂着头小心翼翼回：“殿下，臣是东宫禁军副统领，理该与其他人一样，若是留宿在您的寝殿里，这不合规矩。”
　　谢徽禛不以为然：“你都穿上这身衣裳了，还不明白孤的意思？孤要调你到身边来，孤的亲卫共一百二十人，皆在此处当差，恰巧前些日子统领因伤乞休了，你既是父皇钦点来孤这东宫的，这份重责便也担得，就由你来填补这个空缺吧。”
　　萧砚宁：“蒙殿下看重，臣不敢不从，但……”
　　谢徽禛道：“没有什么但不但是的，你是乐平的夫君，孤信不过别人却信得过你，孤这寝殿后面也有一处小的值房，是给换班下去的侍卫歇息的地方，你身份不同，既是萧王世子，也是乐平的驸马，孤才不愿叫你去与人挤住一处，免得之后乐平知道了埋怨孤。”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砚宁只能领命，再次与谢徽禛谢恩。
　　谢徽禛这才满意了，吩咐人传膳。
　　萧砚宁已准备告退，被谢徽禛叫住：“你与孤一块吃。”
　　萧砚宁低了声音：“殿下，这不合规矩。”
　　若他是以萧王世子、以乐平公主驸马的身份来东宫拜见，太子留他用膳，他谢恩便是，但如今他是在东宫里当差，岂有与殿下同桌共食的道理。
　　谢徽禛一指身边座位：“坐下吧，你的规矩还真多，这不合规矩那不合规矩的，这里是东宫，什么规矩孤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萧砚宁仍有犹豫，谢徽禛伸手，扣住他手腕将他直接攥坐下去。
　　萧砚宁陡然一惊，抬眸对上谢徽禛似笑非笑的目光，谢徽禛瞅着他：“世子这般怕孤？”
　　萧砚宁垂了首，不敢看他。
　　忆起先前谢徽禛将他衣裳挑开、肆意打量他的那个眼神，甚至算得上轻浮轻佻，但是，……怎么会。
　　萧砚宁心头惊涛骇浪，猛然间想起昨日公主说的那句“人不可貌相”，是这个意思吗？
　　他神情里的慌乱虽拼命掩饰，仍叫谢徽禛看进了眼中，谢徽禛兴味盎然，目光落向他因紧张而变红的耳根，伸手过去轻捏了捏：“真怕孤啊？”
　　萧砚宁听着他说话的语气，耳朵红得更厉害，下意识瑟缩，当下就要跪下去，被谢徽禛伸手扶住了。
　　“别跪来跪去了，孤这里不兴这些虚礼。”
　　萧砚宁只得起身虚坐回去，身后内侍上前来布菜，他坐如针毡，始终低着眼，却能感觉到谢徽禛几乎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的视线。
　　谢徽禛亲手给他斟酒，萧砚宁又要起身谢恩，被谢徽禛一手按坐下：“吃东西一会儿跪一会儿站的累不累，坐着吧。”
　　一杯酒已经倒满，萧砚宁小声道：“臣还要当值，不能喝酒。”
　　谢徽禛：“今日你第一日入东宫，就当是孤为你接风，当值的事明日再说。”
　　萧砚宁推迟不能，不得不伸手接了。
　　辛辣刺激的酒水入喉咙，萧砚宁艰难咽下，谢徽禛提醒他：“慢些喝吧，孤知道你不胜酒力，不会给你多倒，就这一杯，喝不醉的。”
　　萧砚宁：“……多谢殿下体谅。”
　　谢徽禛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的笑眼有些晃人，萧砚宁挪开眼。
　　谢徽禛也拎起酒杯，往嘴里倒了口酒：“那日你与乐平成婚，孤本该和君后一块去为乐平送亲，如此还能去公主府喝杯喜酒，可惜前一日突然染了风寒，别说喝喜酒了，便是连乐平的归宁宴都没吃上，实在不凑巧。”
　　萧砚宁低声劝他：“殿下身子刚痊愈，还是得少喝些酒。”
　　谢徽禛轻声笑：“你这是在关心孤？”
　　萧砚宁：“……殿下是万金之躯，自当多加保重。”
　　“多谢世子关心，孤已经好了，这点酒而已，没什么大碍。”谢徽禛不在意道。
　　再又示意他：“吃东西吧，喝了酒也该多吃些菜垫肚子，不然一会儿真醉了，别只顾着说话了。”
　　他说罢自己先拿起筷子，萧砚宁这才跟着动了。
　　吃着东西，谢徽禛又问他道：“你与乐平成婚也有十余日了，处得可还好？还适应吗？”
　　萧砚宁小心翼翼答：“公主待臣很好，臣在公主府一切都好，并无不适之处。”
　　谢徽禛笑笑：“是么？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在孤面前说这些虚话，乐平是什么个性的，孤最是了解，你这般性情的，只怕入不了她的眼。”
　　萧砚宁：“……殿下何出此言？”
　　谢徽禛：“直觉，你这般迂腐木讷、不知情趣，乐平耐不住，必看不上你。”
　　萧砚宁一时语塞，公主确实说过他迂腐固执，言语间屡有嫌弃之意，且至今不肯同他圆房，想来是真的看不上他。
　　说一点不失落是假的，可婚姻之事，十全十美者历来少之又少，无论公主如何看他，他都会尽好为人丈夫的本分。
　　见萧砚宁一脸被自己说中的低落之色，谢徽禛继续问他：“你呢，你又喜欢乐平吗？”
　　“公主是臣的妻……”
　　萧砚宁话刚开口便被谢徽禛打断：“孤只问你喜不喜欢她这个人，不是因身份或是别的，乐平今日不在这里，你即便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孤也不会告诉她。”
　　萧砚宁沉默不言。
　　他答不上来，他与公主自大婚那日才真正得见，相处不过短短十余日，他并非贪图色相之人，若说喜欢，喜欢又是什么，他其实并不太懂。
　　成婚前父母再三叮嘱他要与公主好生相处、争取早日开枝散叶，他自己的念想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能有个贴心之人、有一两个可爱的孩子，家宅和睦，寻常人说的恩爱夫妻、天伦之乐，不就是如此？
　　但他的妻子是皇家公主，他待她始终拿捏不住合适的分寸，若无敬重则于礼不合，可因着这个，公主或许觉得他们夫妻情谊太过浅薄，所以对他不假辞色。
　　怎样都是错。
　　谢徽禛看着他：“不愿说？”
　　萧砚宁踌躇道：“公主先前也这般问过臣，臣不敢欺瞒，所以臣回答她臣不知道，臣也不敢欺瞒殿下，……臣确实不知道。”
　　他从前说会敬重爱惜公主，至于到底是因为公主是他的妻，还是因为公主这个人，他本以为这是一回事，但显然，无论乐平公主，还是面前这位皇太子殿下，都不这般想。
　　谢徽禛闻言却又笑了：“你倒是真实诚，所以世子其实是还没开窍吧？”
　　萧砚宁被他笑得愈发羞窘，举杯抿了一口酒，想要遮掩自己的不自在。
　　“没开窍倒也无妨，”谢徽禛道，“以后便懂了。”
　　这话像别有深意，萧砚宁不知听没听懂，将剩下的半杯酒都喝了。他的面上已染上了一层薄红，谢徽禛看着他上下滑动的喉咙，微眯起眼。
　　这一下喝得太快太急，过于刺激的酒味冲得萧砚宁头脑晕涨，将要放下杯子时，对上谢徽禛目光，他心头一凛，手中酒杯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萧砚宁慌乱起身想要请罪，但没站稳，跌进了同样站起来扶住他的谢徽禛怀中。


第9章 不是君子
　　殿中伺候的宫人不知何时俱已退下，谢徽禛双手扶住萧砚宁，呼吸落近：“世子喝醉了。”
　　萧砚宁下意识想要后退，被谢徽禛按住腰。
　　“别动。”
　　夜色深沉，窗外有细微的风吹卷进大殿内，宫灯随风晃荡，光影绰绰，在谢徽禛黑眸里晕开。
　　萧砚宁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那点醉意全消，后退开垂了首：“很晚了，臣该告退了，殿下也早些歇息吧。”
　　谢徽禛没吭声，轻轻摩挲了一下方才搭在他腰间的手指，目光落过去，萧砚宁低着头不敢动，火光映着他一截细白修长的脖颈，像无端染上了些暧昧的色彩。
　　谢徽禛盯着看了片刻，在萧砚宁鼻尖已沁出汗珠时，再次开口：“世子醉了。”
　　萧砚宁不知他是何意，谨慎回道：“臣确实有些头晕，怕在殿下跟前失了态，还请殿下准臣退下。”
　　谢徽禛却道：“孤若是不答应呢？”
　　萧砚宁咽回声音，在今日之前，他确实不曾想这位皇太子殿下原是这般性情的。
　　“世子可知陛下为何将你调来孤这东宫当差？”谢徽禛问。
　　萧砚宁：“……臣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谢徽禛弯起唇角：“是孤开口与他讨的你，是孤想要你来这里，你可知，孤为何要这么做？”
　　萧砚宁头垂得更低，难堪道：“臣不知。”
　　“你知道，”谢徽禛说得笃定，“你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看不出孤的心思，孤想要你。”
　　萧砚宁骇然失色，双膝跪地匍匐下身，颤抖着声音道：“殿下许是醉了，才会这般拿臣寻开心……”
　　“你没醉那便是孤醉了吧，”谢徽禛并不介意承认，伸手过去，两指捏住萧砚宁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害怕了？”
　　萧砚宁的神情里有显而易见的慌乱，艰难咽了咽喉咙：“殿下，臣是乐平公主的驸马。”
　　“那又如何，”谢徽禛不为所动，“她的便是孤的，孤要你，她想必不会说不。”
　　萧砚宁：“请殿下……自重。”
　　“自、重，”谢徽禛轻声哂笑，“先前不还感谢孤的垂爱吗？”
　　“臣不是……”
　　谢徽禛打断他：“世子自幼饱读圣贤书，岂会不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如今既是孤这东宫之人，孤便是说就要你，你要拼死不从吗？”
　　萧砚宁身体紧绷起，嗫嚅说不出话来。
　　谢徽禛的手落下，掌心慢慢摩挲过他映上暖色烛光的脖颈，沉声道：“将衣裳解开。”
　　殿中鸦雀无声，萧砚宁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愈发慌乱的心跳。
　　僵持片刻，他慢慢闭了眼，颤颤巍巍地抬手，解开了身上腰带。
　　先前是被谢徽禛一剑挑落，这一次却是他亲手解下了。
　　谢徽禛垂眼一瞬不瞬地看他，这小世子分明屈辱不堪，却因为他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选择了屈从，当真解开腰带、脱下了外袍。
　　目光下移，落至他膝盖处，外袍之下的那处已经渗出了血，染红了原本纯白的衣料。
　　谢徽禛轻蹙起眉，低声呵道：“站起来。”
　　萧砚宁未动，他伸手一捞，将人拦腰拉起，萧砚宁脚步不稳，再次跌进他怀中，被谢徽禛直接打横抱起。
　　萧砚宁错愕之下一动不敢再动，被谢徽禛抱上榻。
　　“明知道地上都是打碎的酒杯碎片，还眼都不眨就跪下去，孤需要你这般表忠心？”
　　谢徽禛语气严厉，按住还坚持礼数想下地的萧砚宁，呵斥他：“老实待着。”
　　再叫了人进来，不耐吩咐：“去传太医，动作快点。”
　　他撩开衣摆也在榻边坐下，帮萧砚宁卷起裤腿，萧砚宁赶忙道：“殿下不必如此……”
　　“你闭嘴。”谢徽禛盯着他被割出了几道血口子的膝盖，神色难看。
　　地上的瓷器碎片虽不多，但萧砚宁方才直着身子猛跪下去，膝盖下方有一处被刺出了道颇深的口子，血流得不少。
　　谢徽禛拿帕子帮他按住止血，眉头未松。
　　“臣无事，待太医来了再处理便是。”萧砚宁低下声音，想要抽出腿，被谢徽禛按着不放。
　　谢徽禛低着眼，目光落在他伤处上，语气略冷：“下次想要回绝孤，不必用这种方式。”
　　萧砚宁：“……臣知错了。”
　　谢徽禛见他自己按住了帕子，便松了手，抬眼看向面前人。
　　萧砚宁被盯得不自在，低了头，就听谢徽禛道：“你既进了这东宫，必要做孤的人，孤不会放过你，与其这样觉得受屈辱甚至伤到自己，不如早日想通。”
　　萧砚宁艰声道：“臣不愿做佞幸。”
　　“孤几时说了要你做佞幸，你便是愿意，陛下也不会答应。”
　　不等萧砚宁再说，谢徽禛又道：“孤要你，你不愿意也得愿意，你没得选择。”
　　萧砚宁：“……臣不曾想到，殿下是这般性情的。”
　　谢徽禛：“失望了？觉得孤仗势欺人，以权势地位逼你就范，不是君子所为？”
　　他哂笑了声：“孤本来也不是君子，孤就是在仗势欺人，逼迫你就范。”
　　谢徽禛说得坦荡，甚至有些混不吝，叫萧砚宁哑口无言。
　　半晌，他才呐呐回道：“臣是乐平公主的驸马。”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谢徽禛提醒他，“孤也说了，她的便是孤的，孤若是与她直说，她会双手将你送给孤。”
　　萧砚宁面色变了几变：“不、不会……”
　　谢徽禛：“她会。”
　　萧砚宁用力收紧拳头，哑了嗓子：“这些于礼不合、于伦常不合，殿下若执意如此，臣不敢不从，您是君，您的话臣也不会不从，可……臣不是乐意的。”
　　说罢他头垂得更低，谢徽禛沉眸看着他，像在思忖什么。
　　萧砚宁始终没有抬眼。
　　“世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家？”谢徽禛忽然问，“既不喜欢公主，成婚之前可有想过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萧砚宁不吭声，谢徽禛帮他道：“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最好能早日为你萧家开枝散叶、生儿育女是吗？”
　　“这般女子世间何止万万，所以其实谁都可以，但唯独孤不行。”
　　“因为孤是男子，孤是你的妻舅，孤的念想在你看来是罔顾人伦、离经叛道，所以你不乐意，更不屑。”
　　萧砚宁仍是沉默。
　　“也罢，”谢徽禛不以为意道，“孤本也没打算做君子，你乐不乐意又有何妨，孤说了，你没的选择，只能接受，听明白了？”
　　萧砚宁垂着的眼睫颤了颤：“臣……听明白了。”
　　之后太医匆匆赶来为萧砚宁诊治。
　　他这割伤倒是不严重，止了血上过药这两日不要碰水，很快就能好。太医跪蹲地上，小心翼翼为萧砚宁上药包扎，谢徽禛忽然伸手过去，在他小腿上轻轻捏了一下，问太医：“会留疤印吗？”
　　太医道：“兴许会，这个说不准，待结的痂掉了，臣开些去疤印的药膏，每日涂抹两次，应该会好。”
　　萧砚宁尴尬不已，他是男子，且是武将，谁又会在意身上多几个疤印，偏谢徽禛在意。
　　谢徽禛点头，吩咐人：“你上心点。”
　　待太医退下，谢徽禛又伸手抚上萧砚宁的脸，萧砚宁紧绷起身体不敢动，谢徽禛的手指从他鬓边一直摩挲至下颌。
　　萧砚宁闭了眼，身子却在微微颤抖。
　　“真这般怕孤？”谢徽禛问。
　　萧砚宁不答，谢徽禛轻声笑：“你这样，倒像是孤怎么欺负了你似的，孤明明还什么都没做。”
　　萧砚宁咬紧牙根，不肯应。
　　这算什么，视死如归？
　　谢徽禛嘴角笑意淡去：“也罢，今日你才初入东宫，孤便放过你，回去睡吧，明日若是伤口不适，便不要当差了，孤这里不缺你这一个人。”
　　萧砚宁立刻起身，如蒙大赦，与谢徽禛谢恩。
　　再捡起扔在地上的外袍和腰带，快速穿戴好，告退下去。
　　谢徽禛坐在榻上没动，冷眼目送他背影离开。
　　内侍奉茶进来，小声禀报偏殿那边的情况，谢徽禛听了几句叮嘱道：“叫人都仔细些，若是看出世子缺了什么、想要什么，立刻给他拿过去，世子脾气好性子软，让那些人皮都绷紧点，别背着孤欺主。”
　　内侍喏喏应下。
　　谢徽禛挥了挥手，叫人退下，闭眼靠回榻中。
　　萧砚宁浑浑噩噩回到偏殿，刚坐下便有一箱一箱的东西抬进来，谢徽禛派来的人笑着告诉他：“世子爷，这些都是殿下送您的东西。”
　　绫罗绸缎、金石玉器，萧砚宁不知皇太子这是何意，却心知不收只会惹他不快，勉强点了点头，跟来送东西的内侍说了声：“有劳。”
　　老太监脸上堆着笑，对着萧砚宁客气非常，旁的人不知道，他却知晓这些可都是按着太子妃娘娘的份例送的！
　　待人离开，又有内侍问他是否现下就要梳洗更衣，萧砚宁疲惫道：“晚点吧，你们都先退下。”
　　再又吩咐人：“这些东西都抬去后边收着吧。”
　　内侍问：“殿下送的东西，世子爷不先看看吗？”
　　萧砚宁闭了闭眼：“不必了，抬下去吧。”


第10章 殿下自重
　　翌日，萧砚宁天未亮便已起身去外当差。
　　在后边小值房的院子里，两位副统领带着换班下来的众侍卫一齐拜见他，人虽不多，但个个身形挺拔、英姿勃发，若非翘楚，也不能入选皇太子的亲卫队。
　　这边一样是三班轮换，由统领与两位副统领各带一班侍卫轮值，每四个时辰一换，萧砚宁本想遵循旧例，便有谢徽禛身边内侍过来传了口谕，另外提拔了一位副统领，由萧砚宁总领。
　　既是殿下的意思，便也没什么好说的。
　　萧砚宁性情温和，并不急着在属下面前立威望，简单与他们勉励了几句，又有人来，说太子殿下召见他。
　　谢徽禛也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萧砚宁进门请安，谢徽禛示意他：“坐，陪孤一起吃。”
　　见萧砚宁站着不动，谢徽禛道：“孤听人说你早起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不饿吗？”
　　“殿下，值房那边有膳食，臣该在那边吃。”萧砚宁低声道。
　　谢徽禛似笑非笑瞅向他：“孤这里的不能吃？”
　　萧砚宁垂眸谢恩，坐下了。
　　用着膳食，谢徽禛随口问他：“昨夜睡得可还好？”
　　萧砚宁镇定回：“蒙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没有什么不好的。”
　　“是么？”谢徽禛打量着他的神色，“可孤怎么听闻你今日刚至卯时便起了？”
　　“臣公务在身，须得当差，不能懈怠。”
　　谢徽禛每问一句，他便搁下筷子恭恭敬敬地回答，礼数上半点不出错。
　　谢徽禛提醒他：“你这样不累？你当孤与你闲聊便是，不必如此严肃。”
　　萧砚宁便又与他道谢：“多谢殿下。”
　　谢徽禛几要气笑了，真真是个呆子。
　　“孤特地多提拔了一个副统领，让你不必跟着轮值，免得轮到夜里当差时没法睡觉，朝会每五日一次，有朝会的日子孤卯时二刻起，其余时候便与今日一样卯时六刻起，用完早膳再去御书房听政，你作息与孤一致便是，听明白了？”
　　萧砚宁：“……殿下不必为臣破例。”
　　谢徽禛不以为然：“你道刘纲他们夜里会亲自出门值守巡夜？也不过是将差事分派给下头人罢了，你是这东宫禁卫军的副统领、孤的亲卫队统领，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只要懂得驭下之术，一样能办好差事。”
　　萧砚宁只得应下：“臣知道了，多谢殿下教诲。”
　　谢徽禛满意了：“一会儿孤要去御书房，晌午才回，你留这里，不必跟着了，要不得在御书房外头站一两个时辰，累得慌。”
　　萧砚宁却主动请命：“殿下，臣的职责是护卫您，岂有怕累躲懒之理，您不叫臣夜里轮值，已是莫大的恩宠，臣不敢再拿乔，愿随您同去。”
　　他言语诚挚，全无万分谄媚奉承之意，便是真正这般想的，忠君奉主这四个字只怕已刻进了他骨血里，是以昨夜即便那般屈辱，却也选择了顺从。
　　谢徽禛无甚好说的：“你想去便去吧，若是站不住了，就先回来，不必逞强。”
　　萧砚宁再次谢恩。
　　辰时二刻，谢徽禛进御书房。
　　萧砚宁与其他随行侍卫一块候在殿外，这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巳时，谢朝渊自外回来，进门时晃眼间瞧见立于东宫侍卫之首的萧砚宁，一挑眉，叫了个内侍来问：“太子来多久了？”
　　内侍回：“辰时二刻便到了。”
　　谢朝渊伸手一指萧砚宁：“那这小子就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
　　内侍道：“可不，奴婢们先前想请驸马爷进偏殿坐下歇会儿，驸马爷说他职责所在，不敢歇，奴婢们劝不动，只能算了。”
　　这也忒实诚了。
　　谢朝渊摇了摇头，吩咐人去给外头这些侍卫都送口水喝，提步进门去。
　　清早谢朝泠召见内阁和六部主官商议政事，谢徽禛旁听，才刚叫众臣退下，这会儿谢徽禛正在帮他父皇批阅奏疏。谢朝渊进来先与谢徽禛道：“你那个小世子是个傻子吧，他好歹一副统领，竟然跟着你来这里一站一个时辰，真没见过他这样的。”
　　谢徽禛看手中奏疏，头也不抬：“我不让他来，他不肯，来了让他歇会儿，他也不肯，一口一句职责所在，脾气比驴还倔。”
　　谢朝渊啧了声，这般性子的少年郎，他还当真没见过，不知道的还当是朝中那些半截身子入土了的迂腐老顽固，但那些个可个个都是人精，哪能像这萧小世子这般，轻易就被谢徽禛这小子捏在了股掌间。
　　谢朝泠却似很欣赏萧砚宁的性子，抿了口茶慢慢笑道：“萧世子才十七岁，能有这般韧劲，倒是可堪造就之材。”
　　谢徽禛顺势与他道：“父皇，他傻是傻气了些，但品性没得说，多磨砺磨砺，将来必能有大出息。”
　　“嗯，”谢朝泠赞同点头，再次提醒谢徽禛，“你也得学着些，他如今虽在你东宫里，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心里该有个分寸。”
　　“儿臣知道。”谢徽禛乖乖受教。
　　谢朝渊瞥他一眼，却懒得说了。
　　谢朝泠信这小子有分寸，他却不信，昨日萧世子初入东宫，当夜谢徽禛就派人传了太医，他听人说了但没将事情告诉谢朝泠，免得谢朝泠还要操心这小子的事情。
　　想也是，人都到自己身边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说了片刻话，外头忽然落起雨，转瞬便有倾盆之势。
　　谢徽禛搁下笔，眉头一拧，起身与谢朝泠说了声，去了外殿。
　　刚踏出殿门就看到站在玉阶之下的萧砚宁，与其他人一样被雨淋湿了衣裳，身形却依旧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谢徽禛冷了脸，示意身边内侍撑伞下去：“将他叫进来。”
　　萧砚宁上来，他被雨淋得狼狈，湿透的外袍紧贴在身上，满面都是雨水，发丝上也在淌水。
　　进门萧砚宁先低了头与谢徽禛行礼，谢徽禛没好气：“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躲，有意思么你？”
　　萧砚宁：“臣若是躲了，其他人怎办？臣是他们的领队，在众目睽睽下若不能以身作则，以后还有何威信可言？”
　　他语气平静，只为陈述事实，并无争辩之意。
　　谢徽禛听罢微眯起眼，深深看他。
　　“行啊，长进了，还知道回嘴了。”
　　萧砚宁头垂得更低，没再接腔。
　　谢朝泠派人出来提醒谢徽禛，说让他先回去东宫，谢徽禛本也不想再待下去，这便走了。
　　他一人乘轿，其他人皆冒雨随行，两刻钟后回到东宫，所有人都已狼狈不堪。
　　萧砚宁想要告退下去换身衣服，被谢徽禛叫住：“昨日太医还说你伤处不能碰水，你便是全未听进去吗？”
　　萧砚宁低着头，无话可说。
　　谢徽禛：“将衣裳脱了。”
　　萧砚宁脸白了一分，没肯动。
　　“青天白日的孤不会做什么，你衣裳都湿了，就在这里换吧。”谢徽禛一抬下颌，示意他。
　　萧砚宁难堪道：“殿下，臣不想殿前失仪，殿下还是允臣回去偏殿更衣吧。”
　　谢徽禛轻嗤：“你这副狼狈样不已经殿前失仪了？”
　　萧砚宁：“……臣知错。”
　　“去屏风后换，孤不看你便是。”谢徽禛没好气道。
　　萧砚宁只得领命，去屏风后边脱下早已湿透黏腻不堪的衣袍，他没叫人帮忙，自己拿巾帕擦干净身上的水，再一件一件将下人新送来的衣衫重新穿起。
　　谢徽禛立在屏风外，抱臂看向屏风之后的那道身影。
　　因为落雨，殿中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宫灯，映着屏风上的影子，那人一弯腰一低头的动作皆清晰可窥，从肩膀至腰线的那一段弧度格外流畅，在烛火映衬下莫名生出点别样旖旎的意味。
　　萧砚宁自屏风后出来，对上谢徽禛毫不掩饰看向他的目光，低了眼。
　　谢徽禛提醒他：“将束发散了擦擦吧，头发都湿了，不难受吗？”
　　萧砚宁犹豫道：“殿下还是准臣回去收拾妥当了……”
　　“就在这里擦，”谢徽禛坚持，“你过来。”
　　萧砚宁只得走上前，再被谢徽禛伸手攥过去，按坐榻上。
　　原就已被雨淋湿的束发带经萧砚宁手指一勾，转瞬自湿发上滑落，乌黑长发四散开。
　　萧砚宁头低得抬不起来，耳根红了个透彻，在人前披头散发是比衣冠不整还要失仪之事，更何况是在这位对他抱着不纯心思的皇太子跟前。
　　谢徽禛捏着巾帕亲手帮他擦拭头发上沾的水，萧砚宁坐立不安：“……有劳殿下了，臣自己来。”
　　谢徽禛落下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别动。”
　　再又撩开他耳边湿发，捏了捏他红透的耳垂。萧砚宁听到谢徽禛在自己头顶的笑声，愉悦的，仿佛故意逗弄他：“这般害羞？”
　　到嘴边的那句“殿下自重”又咽回去，说出来也不过平添这位殿下笑话罢了。
　　萧砚宁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直至谢徽禛帮他将头发擦干，再亲手为他束起，始终没有抬眼。
　　谢徽禛的手指自他耳垂摩挲至颈后，萧砚宁已撑不住想跪下去时，终于有人进来。
　　宫人来禀报太医已经到了，就在外殿，谢徽禛收了手，神色恢复正经，吩咐道：“叫人进来吧，给世子再看一看腿上伤处。”


第11章 见好就收
　　萧砚宁夜里发了低热。
　　他没叫人进殿中守夜，迷迷糊糊昏睡到清早，内侍进来伺候他起身才发现，他身上热度已烫得吓人，还叫不醒。
　　内侍大惊失色，爬起身就往外头跑，一边喊人去传太医，匆忙去正殿与谢徽禛禀报。
　　睁开眼已是辰时之后，谢徽禛就坐在他床榻边，正神色严厉地低声与太医说着话。
　　他一动谢徽禛立刻侧身看过来，萧砚宁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但浑身软绵无力，被谢徽禛一按又倒回了榻中。
　　“别动了，老实待着。”谢徽禛的语气很不好，眉头紧拧，眉目间甚至覆上了戾气。
　　萧砚宁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皇太子，心头惴惴：“殿下……”
　　“闭嘴吧你，孤现在不想听你说废话。”
　　谢徽禛没再理他，转回头示意太医：“再给世子听一次脉。”
　　太医上前，谢徽禛守在旁边不挪身，有他虎视眈眈盯着，谁都不敢多吭声，太医跪地仔仔细细替萧砚宁听了脉，再看了看他舌苔，斟酌着用词与谢徽禛将情况说了。
　　萧砚宁昨日淋雨受了凉，他身子骨不是特别好，因而轻易就染了风寒。
　　“为何身子骨不好？”谢徽禛问。
　　太医道：“应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需得细心调理着。”
　　谢徽禛闻言脸色更不好看，又问萧砚宁：“你这毛病你自己知道吗？萧王爷和王妃呢？”
　　萧砚宁尴尬道：“……知道，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有好几年没病过了。”
　　太医适时解释：“不是什么大毛病，也不会影响世子的寿元，就是体质弱些而已，平日里得多注意些，染上风寒总归是麻烦，臣先开两副药，待世子喝下身上热度退了，过后再给他开些调理身子的药。”
　　谢徽禛：“不拘什么药，从孤的份例里出便是。”
　　太医领命，先退了下去。
　　萧砚宁想谢恩，才开口说了一个“谢”字，便被谢徽禛打断：“孤说了，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萧砚宁嗓子哑得厉害，吞咽都疼，仍坚持说：“……多谢殿下。”
　　谢徽禛气得差点没翻白眼。
　　他伸手在萧砚宁脸上揉了一把，萧砚宁侧头，但没躲过，咬住唇不敢再动。
　　谢徽禛看他这副模样，还想再欺负欺负他，外头隐约传来哭嚎求饶声，萧砚宁眉头一动，问谢徽禛：“外头，怎么了？”
　　谢徽禛收回手，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你烧了一整夜，今早才有人发现，伺候你的人每人二十板子。”
　　萧砚宁一愣，赶紧道：“与他们无关，是臣自己没让他们进来守夜，殿下，您放过他们吧。”
　　谢徽禛看着他：“想帮他们求情？”
　　萧砚宁低头避开他目光，低了声音：“求殿下开恩。”
　　“你说了算，”谢徽禛答应得干脆，命人出去传话，“世子宽宏，这次从轻处罚，每人领过十板子就算了。”
　　萧砚宁略松了口气，再次与他道谢。
　　谢徽禛不耐烦听这个，下人已经将熬好的药端进来，一整碗黄黑药汁送到萧砚宁面前，萧砚宁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情愿，没有错漏过谢徽禛的眼睛。
　　谢徽禛一挑眉：“不想喝？还是要孤喂你？”
　　萧砚宁赶紧双手接过药碗，闭起眼闷着头一气喝了。
　　谢徽禛见他这般，不由笑了声：“苦吗？”
　　萧砚宁将药碗搁回内侍手中托盘上，哑道：“还好。”
　　分明就苦得脸都皱起来了，却还要维持所谓仪态不肯承认，谢徽禛心下啧啧，手忽然伸至萧砚宁嘴边，萧砚宁尚来不及反应，嘴里便有甜味蔓延开。
　　谢徽禛喂了颗糖给他。
　　被谢徽禛笑吟吟地盯着，萧砚宁一阵脸红，声音更低：“谢殿下。”
　　谢徽禛：“别谢不谢的了，躺下吧，孤还得去陛下那里，晚点再回来看你。”
　　他没有给萧砚宁再多说的机会，将人按进被褥中，最后在萧砚宁额头上轻轻一敲，说了句“好生待着”，再留了自己的人下来伺候，起身离开。
　　萧砚宁些微怔神，待到谢徽禛脚步声走远，闭了眼。
　　他这一病就病了四五日，前头两天不能起身，到后面能动了谢徽禛也不肯让他当差，就让他歇着，只要谢徽禛不去听政、不念书时总会来他这偏殿里，萧砚宁避无可避。
　　待到他终于痊愈，连太医也说不需再用药了，谢徽禛这才开恩，准许他继续当值。
　　回去值房当日，几个副统领将这几日大小事情事无巨细与他禀报了一遍，并无半分敷衍。
　　萧砚宁见他们这般态度，不由有几分钦佩谢徽禛，哪怕是在刘纲那里，也会有人看人下菜存着偏见，这些人却对他态度始终如一，并不谄媚也无轻视，是因为他是谢徽禛亲口指派的亲卫统领，这些人唯谢徽禛之命是从，故而不会排斥他。
　　萧砚宁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先前是他想岔了，他并不需要树立自己的威望，只要这些人始终对谢徽禛忠心耿耿、马首是瞻，他也一样，他便能当好这个差。
　　谢徽禛这个储君做得并不轻松，每日清早跟着皇帝听政，下午念书练武，多半要到申时过后才能歇息。萧砚宁跟着他同进同出了几日，便更觉皇太子性情虽非外头传言那般温文，但他又确实是个合格的储君，也难怪陛下会挑中他。
　　“在想什么？”谢徽禛落下一子，问对面像是在发呆的萧砚宁。
　　萧砚宁回神，低了头：“没什么。”
　　夜色已沉，他被谢徽禛留在正殿里挑灯下棋，却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是想到下午谢徽禛在马上射箭时的风采，不由有些羡慕，他剑和枪练得不错，唯独射箭需要过硬的臂力，因他天生体弱一些，总是差一点。
　　谢徽禛打量着他的神色，语气莫名：“是因明日休沐，可以出宫回府了，所以心神不属？”
　　被他目光盯着，萧砚宁心头一跳：“没、没有。”
　　他确实不曾想到这个，但显然谢徽禛不这么以为。
　　谢徽禛没再动棋盘，目光落至萧砚宁微垂的脸侧，其下是修长白皙的一截脖颈，映着柔和晕染开的烛光。
　　谢徽禛伸手过去，在他颈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萧砚宁下意识瑟缩：“殿下，臣……”
　　“拒绝孤的话就不必说了孤不想听，”谢徽禛手指停在那处不动，“世子的病是彻底好了吧？”
　　萧砚宁听出了他话中深意，分外难堪，咬住牙根不愿回答。
　　谢徽禛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这般不乐意？”
　　萧砚宁的抗拒显而易见，但没有说不，若是谢徽禛执意如此，他确实不会不从，可他也确实不乐意。
　　谢徽禛的目光停在他衣领处，手指轻轻一勾，萧砚宁垂着的眼睫轻颤。
　　“世子可通晓敦伦之事？”谢徽禛忽然问。
　　萧砚宁愣了愣，新婚那夜，公主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没……”萧砚宁话出口，触及谢徽禛眼中揶揄，面色微变。
　　他与公主还未曾圆房之事本不该说与外人听，如今却被他说漏了嘴，面前这位皇太子殿下如此聪明，即便他只说了一个字，也一定猜出来了。
　　谢徽禛：“没有？看来世子与乐平果真不睦，成婚这些时日了，竟还未有过夫妻之实？”
　　萧砚宁袖子下的手用力握了握，恳求他：“这事是臣之错，是臣有难言之隐，还望殿下不要说出去。”
　　“难言之隐？”谢徽禛轻眯起眼，分明是他不肯圆房，这小子竟宁可自污也要将责任揽下，为了维护名义上的妻子，他竟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萧砚宁头垂得更低：“是。”
　　“你不是会说谎之人，不必当着孤的面说这个，乐平是什么性子的孤比你了解，定是她不喜欢你才不肯跟你圆房，你倒好，还替她遮掩，孤就没见过像你这般傻气之人。”谢徽禛没好气。
　　萧砚宁坚持道：“公主是臣的妻，臣该护着她。”
　　谢徽禛忽然伸手用力一攥，萧砚宁猝不及防，被谢徽禛拉起踉跄两步往前跌进了他怀中。
　　萧砚宁慌乱想要起身，又被谢徽禛拦腰按坐在自己腿上，他身体紧绷起，谢徽禛的气息欺近，温热呼吸落到了脖颈间。
　　“别动。”谢徽禛提醒他，一只手还按在他腰上。
　　萧砚宁不敢再动。
　　“她不要你，孤要你便是，她没眼光，便宜了孤。”谢徽禛轻声喃喃。
　　萧砚宁收紧拳头紧闭起眼，谢徽禛的唇已贴上他颈侧，这一瞬间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本能想逃，但谢徽禛不给他机会。
　　舌尖摩挲上细嫩的皮肉，谢徽禛慢慢咬下去，极尽厮磨吮吻。
　　再放开时，萧砚宁颈边多出了一个深红印子，谢徽禛满意看着，又伸舌舔了舔，觉察出怀中人身体的战栗，想要掠夺的欲念更强烈，但生生忍住了。
　　萧砚宁已经被逼到极限，今日不如见好就收，来日方长。
　　“孤今日不会对你做什么，不必这般紧张。”谢徽禛在他耳边说。
　　萧砚宁闭着的眼睫又颤了颤，谢徽禛最后提醒他，语气中带着点不怀好意：“这印子留着，明日给公主看。”
　　萧砚宁仍僵着身体，一句话说不出，谢徽禛轻声笑：“听话。”


第12章 让他便是
　　翌日清早，宫门方开，萧砚宁出宫回去公主府。
　　进门先回屋更衣，从镜中看到自己脖子上那未消的印记，萧砚宁怔神片刻，叫人挑了件立领的衣裳，却也只能勉强遮住一半。
　　他犹豫着要不要抹点脂粉遮掩，外头来人进来禀报：“驸马，公主殿下请您过去。”
　　萧砚宁匆匆过去东边屋子，被谢徽禛叫进门。
　　谢徽禛与萧砚宁出宫走的不同的宫门，比他早两刻钟回来，这会儿已经换了女装，正要吩咐人传早膳。
　　乍一看到人，萧砚宁有一瞬间的恍惚，公主与太子殿下长得过于相像，尤其当她懒散靠在榻中喝茶时，连神态都一模一样，若非那一身衣装打扮，他几乎认不出来。
　　萧砚宁垂了眼，上前与谢徽禛问安。
　　谢徽禛目光落至他颈边，深红印记依旧分明，于衣领间半遮半掩。
　　谢徽禛一直未出声，萧砚宁似有所觉，硬着头皮又一次问候：“公主这几日可还安好？天气转凉了您记得多添件衣裳，莫要着凉了。”
　　谢徽禛终于开口，问他：“在东宫里日子不顺心吗？怎的瘦了这么多？有人为难你了？”
　　萧砚宁：“……没有，太子殿下待下宽宏，同僚也都很好相处，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谢徽禛：“说实话。”
　　萧砚宁只得将自己染风寒病了一场的事情说了：“有太子殿下关照，已经大好了。”
　　谢徽禛打量着他的神色：“真的？”
　　萧砚宁：“真的。”
　　片刻后，他听到谢徽禛忽地笑了声，示意他：“你过来。”
　　萧砚宁上前一步，仍低着头。
　　谢徽禛伸手贴至他颈侧，在萧砚宁瑟缩前先道：“别动。”
　　再一手解开了他衣领上的盘扣。
　　那一道印子再无遮掩，赫然显露在谢徽禛眼前。
　　萧砚宁窘迫得红了脸，头垂得更低，谢徽禛手指在那印子上摩挲了一下，问他：“这是什么？”
　　萧砚宁：“……没、没什么。”
　　谢徽禛看着他：“驸马，你抬起头来与本宫说话。”
　　萧砚宁尴尬抬了头，像是心虚，不敢直视谢徽禛的眼睛。
　　谢徽禛又一次问他：“这是什么？”
　　萧砚宁不会说谎，所以红着脸沉默不言，谢徽禛再问下去，他或许就要拱手请罪了。
　　谢徽禛收回手，淡了声音：“你不说本宫也心中有数，本宫虽未经历过，但风月之事也见识过不少，你这是被人吮咬出来的吧？”
　　萧砚宁额上沁出了汗，喉咙滚动：“臣的错……”
　　“你这十日一直在东宫里，你是老实人，绝无可能动东宫宫女，”谢徽禛打断他，说得笃定，“如今又这般窘迫，本宫猜此事应非你所愿，是受人所迫？太子做的？”
　　萧砚宁白了脸，谢徽禛了然：“本宫猜对了。”
　　他语气平静：“这也不奇怪，太子自小便是那样，本宫有的东西他也要有，想来他是看上你了，也罢，本宫让着他便是。”
　　萧砚宁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神色错愕，怔怔无言。
　　“很惊讶么？”谢徽禛又帮他将盘扣口起，捋平了领口，“不这般你觉得本宫能怎么做，进宫去与他对质，还是告诉陛下？你觉得本宫应该这么做吗？日后他是本宫唯一的靠山，本宫又为何要忤逆他？”
　　“便是你，不也选择了顺从他？否则方才本宫问你时，你便不会缄口不言了。”
　　“世子，你觉得屈辱吗？他对你做这些，你觉得屈辱吗？”
　　萧砚宁自知自己嘴笨，谢徽禛问的问题他一句都答不上来，他本也没想过要公主去与太子对质，只是不懂掩饰，才叫公主一眼看穿了。
　　但他没想到，公主会这般冷静，甚至没有半分意外，说要让着太子。
　　“回答本宫的问题，你觉得屈辱吗？”谢徽禛再次问。
　　萧砚宁难堪道：“……太子殿下是君，臣是臣，他要做什么，臣不敢不从，可臣……不乐意。”
　　他在东宫里是这般说的，现下在这公主府里，依然这么说。
　　谢徽禛心下叹气，这个呆子。
　　“太子也非有意折辱你，你进东宫当差，想必是他与陛下求来的，他若非对你上了心，何必费这些工夫。”
　　“可臣已娶妻，”萧砚宁坚持道，“臣的妻是公主。”
　　谢徽禛一时竟不知该气该笑：“罢了，这事本宫便当做不知道，你仍是本宫的夫君，本宫不会与你计较这个，更不会因此看轻你，你自己也不必太过在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当真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萧砚宁嘴唇翕动，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最后只与谢徽禛谢了恩。
　　之后一整日，谢徽禛留萧砚宁陪自己看书、下棋、品茗，待他依旧如常，萧砚宁愈发小心翼翼、伺候谢徽禛周到。
　　傍晚之前，萧王府那头送了请帖来，明日中秋，请他们回府去吃酒赏月。
　　谢徽禛看罢随手将请帖搁到一边，问萧砚宁：“想去吗？”
　　萧砚宁：“但凭公主做主，您若是愿意去，臣便陪您一块回去。”
　　谢徽禛无奈：“傻子，本宫是问你想不想去。”
　　萧砚宁稍怔，谢徽禛嘴角衔上笑：“你这人，什么时候才会想到以自己意愿为先？中秋王爷王妃想跟儿子一块吃顿饭都要下请帖，估计心里也挺不好受的，你是孝顺之人，怎会不想去，为何不肯直说？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想去吗？”
　　萧砚宁在他带笑的目光中垂了眼，小声答：“……臣想。”
　　明日中秋，多一日假，他确实想回府去看看。
　　“嗯，”谢徽禛道，“那就去吧，本宫派人去给王爷王妃回个口信。”
　　萧砚宁赶忙道：“多谢公主。”
　　入夜，萧砚宁与谢徽禛告辞，起身回房。
　　走时谢徽禛提醒他：“叫下人拿煮熟的鸡蛋帮你在那印子上滚一滚，能好得快些，要不明日被王爷王妃看到了，还当是本宫孟浪。”
　　萧砚宁顿时脸红了个透彻：“臣知道了，多谢公主提点。”
　　谢徽禛笑了笑：“去吧。”
　　萧砚宁回去自个屋子里，内侍伺候他更衣，也瞧见了他脖子上的印子，萧砚宁皮肉白，那印子颜色又深，两日过去依旧鲜艳如初：“世子爷，您这是……”
　　萧砚宁抬手按了按脖子，一摇头，不想再提。
　　他夜里没睡好，天未亮便睁了眼，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发呆。
　　守夜的下人听到动静，进来问他是否要起夜，萧砚宁披上外袍起身，去窗边推开半面窗。
　　落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檐下的宫灯映着庭院中斑驳的影子，鼻尖有淡淡花香萦绕。
　　天色稍亮了些许时，萧砚宁走出屋门，身后内侍赶紧将挡风的斗篷为他披上，劝他道：“世子爷，还早，天冷呢，还是回屋去吧，您的风寒才刚好，别又病倒了。”
　　萧砚宁驻足庭院中，目光落向身前一株刚开的秋花，淡声问道：“你们怎知我先前在宫里染了风寒？”
　　内侍回：“昨夜您回屋后公主殿下派人来说的，交代奴婢们夜里好生伺候您，万不能再让您着凉了。”
　　萧砚宁心头微动，声音极轻地又问了一句：“是么？”
　　“可不是，”他的内侍高兴道，“奴婢们都觉得公主殿下其实很关心世子爷您，对您是极好的。”
　　愣神片刻，萧砚宁轻轻“嗯”了声。
　　谢徽禛在辰时二刻起身，梳妆时下头人进来禀报，说是驸马过来了，他挑拣着发饰，随口吩咐：“请他进来。”
　　萧砚宁进门来，手里捧着一束刚摘下的鲜花，尚有晨露滚动其间。
　　谢徽禛瞅见笑问他：“驸马这般好兴致，一大早便起了去摘花了？”
　　萧砚宁：“早起看到这些花不错，摘了些来送给公主，不知道能不能入公主的眼。”
　　谢徽禛饶有兴致地接过去，轻嗅了嗅，叫人拿了个花瓶来：“驸马有心了。”
　　“应该的。”萧砚宁小声道。
　　他见谢徽禛一直在挑拣珠钗，拣起案上一支碧玉簪，递到谢徽禛面前：“这支挺好看的，公主不妨试一试。”
　　谢徽禛略略意外，抬眼见萧砚宁面有羞赧、不敢看自己，笑了笑：“你帮本宫戴。”
　　萧砚宁红着脸，将那玉簪插入他乌发间。
　　谢徽禛对镜细瞧了瞧：“挺好看的，驸马眼光真不错。”
　　再又看向身侧萧砚宁：“脖子上的印子消了不少。”
　　萧砚宁仍有些尴尬：“昨夜热敷过后好多了。”
　　“嗯，”谢徽禛点头，“一会儿抹点脂粉遮了，便不会叫人看出来。”
　　他目光落回镜中，戴上耳坠，继续提醒身边人：“再有下次，你若真不愿意，也可以试着反抗，就算不能叫太子停下，好歹让他收敛些，别将印子弄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又或是与他说些软话，别太执拗了，你自己也讨不着好。”
　　“他那人，也是吃软不吃硬的。”
　　萧砚宁沉默应下，目光触及谢徽禛艳丽夺目却又无甚波澜的面庞，心头那一点冒头的欢喜好像忽然又淡了。
　　“……臣，知道了。”


第13章 是谢徽禛
　　申时过后，他二人乘车去往萧王府。
　　昨日收到公主府的回信，徐氏便忙着张罗起来，连家宴的菜色都亲自过目了，唯恐招待公主不周。
　　谢徽禛还带了礼来，都是些吃喝之物，却叫萧王夫妇眉开眼笑。
　　趁着宴席开始前，萧衍绩将萧砚宁叫去书房，问了问他在东宫当差之事，萧砚宁挑着能说的说了，萧衍绩听罢叹气：“既是陛下让你去的东宫，便不用顾虑太多，你好生当差就是，切不可因驸马的身份在东宫拿乔自傲，万事以太子殿下为先，与其他同僚也处好关系，别过于张扬也别叫人看低了。”
　　萧砚宁低头道：“儿子省得。”
　　萧衍绩拍了拍他肩膀：“殿下脾性颇好、文韬武略，你跟着他，近朱者赤想必也有益处。”
　　萧砚宁到嘴边的话犹豫之后到底没说出口：“……嗯。”
　　父子俩说了几句话，徐氏也派人来将萧砚宁叫去，问的却是他与公主的私事。
　　“你和公主相处得好吗？不听你亲口说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明明是我儿娶媳妇，我这感觉却跟又嫁了个闺女出去一样，总怕你在公主府里会受了委屈……”
　　徐氏言语间满是担忧，萧砚宁宽慰她：“母亲，公主很好，我们相处得也很好，您不必担心这些。”
　　徐氏打量着他的神色，瞧不出什么异样，算是信了；“可不巧陛下要你去东宫当差，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府一次，你和公主才刚成婚，聚少离多感情难免生疏，你得抓紧了，早些添个孩子便好了。”
　　萧砚宁干巴巴地接话：“我知道，母亲放心。”
　　徐氏：“你也别嫌我啰嗦，我知道这事急不来，你姐姐成婚三年了肚子都没动静，在婆家日子想必不好过，她那性子又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我担心你也这样，你是男子，可你娶的是天家公主，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萧砚宁：“母亲多虑了。”
　　说到后面徐氏大约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罢了不提这些了，你明日又要进宫，带几坛酒去吧，自家庄子上产的二十年的好酒，无论是孝敬殿下还是送你那些同僚，都拿得出手，你资历浅，无论对上对下都客气周到些，免得叫人说你不懂礼数。”
　　萧砚宁应下。
　　谢徽禛这会儿正在花厅里与萧氏女眷们喝茶闲聊，他倒半分不觉尴尬，女子身份也并非全无好处，许多事情男人们不知道，后宅女眷口口相传，却能听来不少秘辛之事。
　　有人说起她们大姑娘嫁去的那英国公府，说前些日子在一个女眷聚会上见到那位英国公夫人，头上戴了颗硕大的极品走盘珠做的簪子，很是夺目，将其他人都比了下去，便有小媳妇好奇问道：“不是听闻去岁淮河涨水，英国公府在那边的庄子和铺子都遭了莫大损失，家中入不敷出，还要他们家老夫人开私库添补家用吗？怎的如今竟又阔绰了起来？”
　　“可不是，还不只是英国公夫人，我这几次见到他们家那些姑娘，各个头面首饰衣裳的都换了上好的，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手阔气，说不得是她们家在哪里又发了笔横财呢。”
　　余的人议论纷纷，这英国公府谢徽禛是知道的，当年逆王谋反、先帝病重，无数世家受牵连，英国公府哪头都不沾得以保全下来，但也因此没有跟上当今陛下的趟，家里没能受到荫庇，子嗣又无大的出息，一大家子人坐吃山空，后头便逐渐没落下去。
　　萧王府大姑娘嫁了英国公世子，婚事也是从小定的，萧衍绩本是看中英国公府这明哲保身的做派，不曾想这一家子其实是烂泥扶不上墙，那英国公世子二十好几了，刚成亲那会儿倒是向朝廷讨了个差事，可即便是个闲差也被他犯事弄丢了，还差点牵连了家里人，萧衍绩每每提起这事，也是唉声叹气自觉看走了眼。
　　谢徽禛搁下茶盏，听着女眷们的说笑声，若有所思。
　　后头便在这王府里吃家宴、赏月，萧砚宁与谢徽禛共坐一张小桌，萧砚宁将月饼切成小块，送到谢徽禛碗碟中，谢徽禛看向他，萧砚宁垂着眼，专注在剥橘子，剥好自己却不吃，也递给他。
　　谢徽禛问他：“为何自己不吃？”
　　萧砚宁小声道：“公主吃吧。”
　　谢徽禛：“本宫不想吃这个，喝酒吗？”
　　萧砚宁一抿唇，拎起酒壶，将他俩的茶水换成酒。
　　桂花酒十分香甜，谢徽禛一杯酒下肚，面不改色，萧砚宁又给他添了一杯：“公主的酒量比臣的好。”
　　谢徽禛笑了笑：“我刚看王妃还叫人给你备了几坛酒？你又不会喝，拿这个做什么。”
　　萧砚宁解释：“母亲说让臣带进宫，孝敬太子殿下，再送几坛给同僚。”
　　“王妃思虑得周到，”谢徽禛笑问，“那酒好喝吗？”
　　萧砚宁：“一喝便醉了，公主就喝这个吧。”
　　谢徽禛不以为然：“本宫酒量比你好，你才是一喝便要醉了。”
　　萧砚宁抿了一口酒，他面上已然有了薄红，确实看着像要醉了。
　　谢徽禛将他的酒换回成茶水：“还是喝茶吧。”
　　萧砚宁怔了怔：“可……”
　　谢徽禛：“驸马心情不好么，怎还借酒消愁了？这倒是不像驸马了。”
　　萧砚宁低了头：“没有。”
　　谢徽禛想了想道：“早起看着分明还挺高兴的，是因明日又要入宫了，心里不情愿？”
　　萧砚宁：“……不是，入宫当差是臣的本分，没有什么不情愿的。”
　　他只是有些疲惫而已，不想让父母失望，却又不能让妻子满意，面对皇太子殿下更无所适从，好像怎么做都不能尽善尽美。
　　谢徽禛盯着他神情，片刻后移开眼：“再坐会儿我们便回府去吧。”
　　萧砚宁点了点头：“好。”
　　翌日，萧砚宁仍是一大早便入宫。
　　今日是常朝日，谢徽禛早起上朝去了，他没碰上人，暗自松了口气，先去刘纲那里送了酒，再回到东宫值房，听属下禀报了这两日的琐碎事务，之后一个上午都在处置事情。
　　晌午谢徽禛被留在皇帝寝殿那边用午膳，午时末才回东宫，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有太傅来讲学，一直到申时二刻，去演武场练武。
　　萧砚宁被叫过去时，谢徽禛正在靶前练箭，前几日萧砚宁已经见识过他于高速奔跑的马上射箭的本领，今日再见他随手放箭便能箭箭命中红心，更觉这位储君殿下别的不说，本事是真的不错。
　　萧砚宁上前见礼，谢徽禛目视前方靶心，叫人将靶面又往后移了十步：“回来了为何不主动来见孤，非要孤派人去叫？”
　　萧砚宁：“……臣怕打搅了殿下。”
　　谢徽禛：“真是怕打搅了孤？”
　　萧砚宁低了头，没再吭声。
　　谢徽禛意味不明地啧了声：“世子现在不诚实了。”
　　萧砚宁拱手就要请罪，被谢徽禛打断：“免了。”
　　他不紧不慢地又搭上一箭，与身边人道：“孤小时候在宫外长大的，没正经学过这个，也懒得学，只想着玩，后头认识了个小呆子，他人小力气也小，根本拉不开弓，却非要学这箭术，一次不行便拉十次、百次，手指磨出血也不肯放弃，孤见他那样，实在汗颜，这才跟着他认真学起来。”
　　谢徽禛话说完，一箭放出，又一次中的。
　　萧砚宁愣在当下：“……是殿下？”
　　谢徽禛回头冲他一笑，眉目在秋阳下灼灼生辉：“是孤。”
　　萧砚宁呆看着他，怔怔无言。
　　萧砚宁七八岁大时，在城外的王府别庄中养病，独自在那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一带有很多达官贵人的私庄，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年少时唯一的玩伴。
　　那个只比他大半岁的小郎君每日陪他一块念书练武，闲时带他爬山游船、逛集市庙会、认识新鲜的玩意，很多家里不让做、他也不敢做的事情，都是那小郎君带他一起做的。
　　半年后那人搬去别处，走时说有一日会来找他，他当了真，日夜盼着，直至渐渐失望。却不曾想在十年后的今日，是面前这位储君殿下笑着说，是他。
　　那个人，是谢徽禛。
　　谢徽禛没多解释，他那时，只为去看他的小夫君而已。
　　将手里的弓递给萧砚宁，谢徽禛提醒他：“你试试。”
　　萧砚宁回神，上前一步，试着拉了拉弓弦，谢徽禛用的这柄弓比他平日所练要重不少，他臂力不行，拉开颇为艰难，握着弓的那只手已在微微颤抖。
　　身后贴上另一个人的温度，谢徽禛一手托住他后手臂，一手搭在他握住弓柄的手背上，轻轻覆住。
　　温热呼吸落近，萧砚宁微微红了脸，谢徽禛在他耳边说：“专心些，瞄准了。”
　　萧砚宁敛回心神，几乎屏住了气息，目视前方靶心，他能听到耳边谢徽禛呼吸的声音，合着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放——”
　　‘咻’一声响，利箭破空，正中红心。


第14章 将醉未醉
　　晚霞披肩之时，谢徽禛收了弓，转身提醒身侧仍在呆怔中的萧砚宁：“走吧，回去了。”
　　谢徽禛进寝殿更衣，萧砚宁本想与其他侍卫一块候在殿外，被他叫住：“你进来。”
　　萧砚宁只得跟上。
　　谢徽禛更衣时，萧砚宁侧过身，面朝另一个方向，目不斜视。
　　谢徽禛被他这略显别扭的动作逗乐，笑问他：“孤又不是女子，世子怎的连孤更衣都不敢看？”
　　萧砚宁垂了眼，低声答：“臣本该如此，不能失了礼数。”
　　须臾，他看到一金丝乌靴走近，其上是晃动的衣摆，谢徽禛带笑的声音在他头顶：“一直低着头跟孤说话不累吗？孤让你抬起眼来看孤。”
　　萧砚宁没动， 谢徽禛略无奈，又说了一句：“听话。”
　　萧砚宁慢慢抬头，面前的储君殿下丰神俊秀，嘴角衔着抹浅笑，明亮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们离得过近，萧砚宁眼睛不知该往哪搁，尴尬不已：“殿下……”
　　“面皮倒是薄，”谢徽禛低声笑，“你这般模样谁见了不想欺负你？”
　　萧砚宁又要低头，被谢徽禛抬手捏住了后颈：“站直了说话。”
　　萧砚宁站直起身，面前的皇太子比他要高半个头，他须抬眼看谢徽禛。
　　“孤有这般可怕吗？”谢徽禛满脸兴味，笑看着他。
　　萧砚宁鼻尖沁出汗来，含糊吐出声音：“殿下恕罪……”
　　谢徽禛：“你何罪之有？”
　　萧砚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分明是谢徽禛在逗弄他，谢徽禛游刃有余，他却成了心虚且无所适从的那一个。
　　谢徽禛见好就收：“算了，不管你什么罪孤都恕了，走吧，陪孤去用晚膳。”
　　在膳桌边坐下，谢徽禛先叫人给萧砚宁盛汤：“尝尝。”
　　被谢徽禛盯着，萧砚宁只得舀了一勺进嘴里，乳鸽汤很鲜美，还有种淡淡的香味，吃不出是什么料。
　　谢徽禛解释：“孤叫人给你做的药膳，太医说你身子要慢慢调，孤看你不愿吃药，干脆叫人给你做药膳算了，从今日起，你跟着孤一块用膳，一年半载的，你这身体底子应该就能逐渐养起来。”
　　萧砚宁：“殿下厚爱，臣受之有愧……”
　　谢徽禛打断他：“孤说过多少次了，你这些客套话孤不爱听，以后少说些，何况这算什么厚爱，于孤不过是一句话吩咐下去的事情，不必大惊小怪。”
　　萧砚宁与之道谢。
　　谢徽禛摇了摇头：“萧王爷和王妃想来也对你的身子骨颇为上心，可孤还不知道你吗？小时候便是这样，药喝个两日，自觉好了便偷偷倒了，一直这般身子怎能养得好。”
　　谢徽禛说着又有些感慨，这小世子年幼时虽也呆气十足，却不像现在这般刻板教条，那会儿至少还有些幼稚孩童的鲜活气，早知如此，他这些年该一直将人带在身边的。
　　萧砚宁难得争辩了一回：“臣的身子骨比小时候已经好很多了。”
　　他虽不爱吃药，但一直坚持练武也有益处，已不像幼时那样风吹便倒，平日里注意些，并无什么大碍。
　　谢徽禛幽幽看他一眼：“太医说你这样，怕会子嗣艰难。”
　　萧砚宁一下涨红了脸：“不、不会，母亲以前问过了，请的也是太医院的医官，说无妨……”
　　谢徽禛：“孤用的太医，是众医官之首，除了陛下、君后和孤，便是乐平也不定用得上。”
　　萧砚宁哑口无言。
　　谢徽禛却又道：“不过你既与乐平还未圆房，子嗣这回事想来也急不来。”
　　萧砚宁硬着头皮问：“殿下不娶妻纳妃吗？”
　　谢徽禛：“孤吗？孤倒是想，可惜孤看中的人被乐平抢了先。”
　　萧砚宁面色更红，难堪道：“……殿下莫要拿臣逗笑了，殿下是储君，迟早要立妃，陛下应当也想看殿下早日生下皇孙，江山后继有人。”
　　“陛下自己立后生子了吗？”谢徽禛像听笑话一般，“陛下能立男后，孤为何不行？”
　　萧砚宁：“为了江山稳固……”
　　谢徽禛淡下声音：“谢氏宗室人丁兴旺，不需要世子爷操心这些。”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萧砚宁自知说了谢徽禛不爱听的话，悻悻改了口：“臣从家里带了几坛王府庄子上产的好酒来孝敬殿下，还望殿下别嫌弃。”
　　谢徽禛看他一眼，敛了情绪，吩咐他：“你先喝汤。”
　　萧砚宁被谢徽禛盯着将一整碗汤喝完，乳鸽肉也都吃了，才终于能放下碗。下头人将他带来的酒送上来倒进杯中，谢徽禛瞧着那格外清澈的酒水，又笑了：“孤还记得小时候在萧王府的庄子上，孤与你一块偷喝这酒，你只喝了一口就醉了，孤喝了两杯，醉了一日一夜。”
　　萧砚宁低下声音：“……那都是少不更事时的糗事。”
　　谢徽禛：“世子觉着是糗事吗？孤倒是一直记了这些年，世子是不是不愿回忆小时候那些事了？原来只有孤一厢情愿记着啊。”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说，他才是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他只是没法将当年那个开朗爱笑、无所不能的小郎君，和眼前的这位阴晴不定的皇太子殿下联系在一起。在谢徽禛面前，他一直恪守礼仪尊卑，不敢逾矩半步，更不敢细想谢徽禛的那些不伦心思，谢徽禛回来了，可当年的那个人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萧砚宁：“臣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谢徽禛没叫他再说下去，“吃东西吧。”
　　谢徽禛命人给自己倒了酒，但没让萧砚宁喝，这酒烈得很，萧砚宁如今即便不是一口醉，怕也好不了太多。
　　见谢徽禛一直在喝酒，萧砚宁犹豫之后还是解释了一句：“小时候的事情，臣也一直记着，殿下说的这些，臣都没忘。”
　　谢徽禛目光落向他，萧砚宁垂了眼，不好意思道：“真的，殿下说有一日会来找臣，臣记着的。”
　　谢徽禛看着他，眼里浮沉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萧砚宁不敢回视他，干脆也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道：“臣陪殿下一块喝吧。”
　　谢徽禛：“不怕又醉了？”
　　萧砚宁坚持：“只喝一杯，醉不了。”
　　边喝酒边吃菜，谢徽禛又提了几桩年少时的趣事，说到他们一块看志怪话本，萧砚宁吓得夜里睡不着觉又不敢说，他半夜翻墙进来，萧砚宁明明高兴还故作正经，睡觉时却捉着他的手不肯放，谢徽禛弯起唇角：“世子从小便这样，假正经，不过小时候不如现在会装，但一样不经逗。”
　　萧砚宁愈发羞窘，拱手与谢徽禛讨饶：“殿下莫要笑臣了。”
　　他的脸上浮着红晕，也不知是喝酒喝得，还是因为别的。
　　谢徽禛笑道：“世子还是小时候可爱些，至少不会总和孤说那些疏远客套的话。”
　　萧砚宁又抿了口酒，无言以对。
　　用过晚膳，谢徽禛留他下来陪自己喝茶。
　　萧砚宁仍是有了醉意，被谢徽禛握住手时慢了一瞬才回神，抬眼撞进谢徽禛的黑眸里，心尖一颤，手中茶盏翻下，热水浇了一身。
　　谢徽禛的衣摆上也溅上了不少。
　　萧砚宁瞬间醒神，慌乱起身帮他擦拭，嘴上请着罪，谢徽禛伸手一勾，扯下了他的腰带。
　　腰带自掌心滑过，谢徽禛捏在手中轻轻摩挲片刻，看向面前神情愈发惊慌的萧砚宁。
　　“你过来。”
　　萧砚宁咬牙跪到地上。
　　谢徽禛抚上他的脸，萧砚宁眼睫颤动，绷紧了身体。
　　“跪什么？”谢徽禛低声问。
　　萧砚宁：“臣有罪……”
　　谢徽禛：“孤方才就说了，恕你无罪便是。”
　　束发带也被谢徽禛扯落，长发落肩，萧砚宁闭起眼，一动不敢再动。
　　他被谢徽禛抱了起来。
　　内殿的床帐曳地，谢徽禛手指勾卷着萧砚宁的发梢，在鼻尖轻嗅。
　　萧砚宁轻颤，谢徽禛的气息落近，在他耳边低喃：“与你分开后我被接回京中，住在北海的别宫里，那几年时局动乱、诸子夺嫡，之后逆王谋反、先帝病重，我怕牵连你才一直没去找你，直到当今陛下登基，立我为储，我想去找你，你却已去了江南外祖家，好不容易将你盼回来，你又将娶别人，你说，我能怎么办？”
　　萧砚宁哑声道：“殿下，臣无此意……”
　　谢徽禛：“你无此意，你只是将我当做儿时的玩伴，你终究还是要娶妻生子，走回正道，是吗？”
　　萧砚宁闭着眼，眼睫不断颤动，他没法回答。
　　这般事情，他从前从未想过，更何况，他已有妻，即便公主不喜欢他、也不在乎，可他不能。
　　谢徽禛抬手，掌心拂过他眼睫：“不想看就一直闭着眼吧。”
　　呼吸欺近，再次吻上了他脖颈处那淡得快看不出来的印子。
　　眼睛被遮住后，其它感官却被无限放大，萧砚宁身体瑟缩，被谢徽禛禁锢在怀，无从躲避。
　　外袍已被扯落，谢徽禛的手掌摩挲进他中衣里，微凉的触感贴在腰侧，萧砚宁下意识想要挣扎，但挣不开。
　　谢徽禛用力扣住他的手，揽腰将他压进了床褥中。


第15章 强人所难
　　皮肉被吮咬住时，萧砚宁下意识推了一下谢徽禛肩膀，再被他用力摁下。
　　谢徽禛撑起身体，垂眼看向身下人。
　　萧砚宁想要避开他过于炙热的目光，被谢徽禛一手钳住下巴逼迫自己正眼看向他，萧砚宁惶然睁着眼，谢徽禛的亲吻覆下，落在他唇间。
　　先是唇贴着唇一点一点厮磨，萧砚宁的身体全然僵住，一动不敢动，几要连呼吸都停住，谢徽禛的唇瓣温热，慢慢将他的濡湿：“张嘴。”
　　萧砚宁被迫启开唇，谢徽禛的舌抵上来，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强硬抵进他唇齿间。
　　唇舌纠缠，萧砚宁被动承受谢徽禛的亲吻，陌生又诡异的感觉叫他头皮一阵阵发麻，但避不开，谢徽禛的气息铺天盖地而下，只是吻而已，已令他承受不住。
　　呼吸不能、喘息急促，被迫吞下身上人的口涎，额上不断有热汗沁出，又被谢徽禛伸手抹去。
　　谢徽禛的呼吸也在加重，手指撩刮着萧砚宁涨红的脸，一再地亲吻他。
　　周身热度不断攀升，萧砚宁很快被逼出了眼泪，浸湿了颤颤巍巍的眼睫。见他已快喘不上气，谢徽禛才终于从他嘴里退出去，吮去他眼角滑落的水，低声喃喃：“哭什么？真有这么害羞？”
　　萧砚宁：“……臣不愿意。”
　　谢徽禛亲吻他已经润湿的红唇：“不行。”
　　衣裳一件件落下，萧砚宁闻到若有似无的奇异芳香，再是谢徽禛落近耳边的笑声：“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砚宁咬牙不应，谢徽禛慢慢道：“这是太医院调的好东西，你试过就知道好了。”
　　手指沾上那黏腻的脂膏，送到萧砚宁鼻尖：“好闻吗？”
　　萧砚宁侧过头分外难堪，谢徽禛继续笑：“不想说便算了，你会喜欢这个的。”
　　将人揽入怀，黏湿炙热的亲吻再次覆下。
　　殿中烛火漾动，映出床帐后交缠的身影，偶有细微声响溢出，再又随风散去。
　　萧砚宁将自己唇瓣咬出了血，始终不吭一声。热汗交融如雨而下，谢徽禛几番撑起双臂看身下人，惦念已久的人就在怀中，正呈现出最脆弱的姿态任他掠夺。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夜更沉时萧砚宁闭眼蜷缩床榻上，汗湿的发遮了半边面庞，赤裸身躯上满是暧昧痕迹，一动不动，仿佛没了气息。
　　谢徽禛将他发丝顺去耳后，手指摩挲片刻他侧脸的弧线，帮他拉起缎被盖住身子，再随手捡起中衣披上，掀开半边床帐赤着脚下地，叫人进来。
　　“孤要沐身，你们将这里收拾干净了。”
　　他的嗓子有些哑，沉声吩咐完不再看那些垂着脑袋的宫人，将萧砚宁连着缎被一起打横抱起，去了后头的浴房。
　　这边先前便已准备妥当，谢徽禛没让人进来伺候，将萧砚宁从缎被里剥出来，脱去中衣，抱着他走进浴池中。
　　温热的水拂过身体，萧砚宁浑浑噩噩睁开眼，对上水雾后谢徽禛那双黑沉惑人的桃花眼。谢徽禛眼神平静，手指轻抚他颈窝处：“做都做了，世子一直这般抗拒，不过是叫你自己不好受罢了。”
　　萧砚宁垂头不愿再看他。
　　谢徽禛心下叹气。
　　先前分明萧砚宁也得趣了，虽全程紧咬住唇，甚至将自己咬出了血仍一声不吭，但谢徽禛仍从他的神情里看了出来，最难耐时萧砚宁确实有须臾沉浸其中，差一点便要破防，可惜……
　　或许越是这样，清醒过后的萧砚宁便越觉难堪，这小世子今日确实被他欺负狠了。
　　谢徽禛心软了几分，将人拥入怀，察觉到萧砚宁身体的僵硬，没放开他：“砚宁。”
　　谢徽禛轻声笑：“我小时候是不是这样喊你的？说来还挺叫人怀念的，免得生分了，以后还这么喊你吧，你还你记得你以前是怎么叫我的？”
　　萧砚宁闭了闭眼，他记得，那时谢徽禛说自己是附近某家侯府上的庶子，单名“禛”，让他叫他禛哥哥，他便一直是这么喊的。
　　年少时的往事，他其实都记得。
　　谢徽禛从他的情绪里感知出了，扣住他一只手：“你也像小时候那样喊我吧。”
　　“殿下，礼不可废，”萧砚宁不肯从，终于开口，哑道，“从前不知道便算了，如今您是储君，臣不能与您这般不分上下尊卑。”
　　谢徽禛拧眉：“孤偏要你喊呢？”
　　萧砚宁：“殿下三思……”
　　谢徽禛将他禁锢在怀，恨铁不成钢般用力一捏他的腰：“不喊便不喊吧，你这般不开窍，也难怪不讨人喜欢，只有孤才看得上你。”
　　萧砚宁没再接腔，浴池水汽氤氲，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谢徽禛看着，摇了摇头。
　　算了，道阻且长。
　　沐身完他再将人抱回寝殿，床榻上已经换了干净被褥，谢徽禛将人放上去，萧砚宁想下榻：“臣该回去了，不打扰殿下歇息……”
　　刚坐起身又被谢徽禛按回去：“就留这里。”
　　他的手指擦了擦萧砚宁鬓发，提醒他：“若是不想被更多人知道你与孤的关系，便老实点，躺下。”
　　萧砚宁再不敢乱动，老老实实躺下身，在谢徽禛目光注视下紧闭起眼。
　　后头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后半夜谢徽禛从浅眠中醒来，伸手一碰身边人额头，摸到一手滚烫。
　　他立刻翻身而起，叫人进来点灯，借着烛光看清了身侧萧砚宁烧得发红的脸，和在睡梦中紧蹙起的眉头。
　　“去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急慌慌地为烧得不省人事的萧砚宁诊脉，谢徽禛沉声问：“世子今日并未受寒，为何突然又发了高热？”
　　太医端详着萧砚宁的面色，瞥见他衣领处露出的艳红印记，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问谢徽禛：“殿、殿下，您与世子，是否行过那欢好之事？”
　　谢徽禛语气略冷：“有何不妥？”
　　太医结结巴巴尴尬解释：“男子不同女子，房事之后须、须得弄出来清洗干净，世子初次承欢，或是不适，下、下回注意些，最好不要留在里头，或是即使弄干净了，应当、应当不会在这样……”
　　谢徽禛面色铁青，沉默须臾，他道：“孤知道了，你开药吧，今日之事不得说出去，也不许禀报给陛下和君后。”
　　太医喏喏应下。
　　后半夜谢徽禛守着萧砚宁没再睡，不时帮他换冷帕子冰敷额头。
　　快天亮时萧砚宁周身热度终于降下了，从昏迷中转醒，一眼看到靠在身侧正闭目养神的谢徽禛。
　　谢徽禛随意披着外衫，长发披散，闭着眼、眉目沉静，没了昨夜逼迫他时的盛气凌人，萧砚宁恍惚片刻，身子一动才觉浑身酸软提不起劲，再狼狈抬头，谢徽禛已经睁开眼，正垂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醒了？”谢徽禛手抚着他面颊，“还是有些烫，你怎么这般没用？”
　　萧砚宁强撑起身体，伸手拉了拉自己凌乱的中衣前襟，刻意不去想昨夜种种：“有劳殿下了……”
　　“这次是孤的错，下回会注意。”
　　谢徽禛并不吝于认错，将太医说的话转述给他。
　　萧砚宁脸烧得通红，听罢一个字都接不上，谢徽禛道：“第一次难免有不适，以后便好了。”
　　萧砚宁胡乱一点头。
　　谢徽禛被他的神情逗乐，伸手捏了捏他耳垂：“喝了药吃点东西，再睡一会儿，今日便不要当差了。”
　　萧砚宁：“……臣无碍。”
　　他这热度来得快退得也快，并不像上回染了风寒那般难受，只有些提不起劲来而已，不至于不能下榻。一直呆在谢徽禛寝殿里他浑身都不自在，还不如去外跑两圈，兴许出身热汗就都好了。
　　谢徽禛手指沿着他下颚线轻轻摩挲，看着他：“真无碍？”
　　“无碍，”萧砚宁避开他目光，“没事了，多谢殿下关怀。”
　　“下面还疼吗？”谢徽禛问。
　　萧砚宁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下面是指什么，脸红得更厉害：“没、没事。”
　　他不想提这个，转移话题：“天亮了，殿下要去陛下那里吗？”
　　谢徽禛：“还早。”
　　萧砚宁“嗯”了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谢徽禛笑笑，伸手捏起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害羞？至于么？”
　　萧砚宁这才看清楚谢徽禛眼睑下的乌青：“……殿下昨夜没睡吗？”
　　谢徽禛道：“你烧得神志不清，孤不敢睡。”
　　萧砚宁心绪复杂，更低了声音：“殿下是万金之躯，不该如此。”
　　谢徽禛截断他的话：“这些虚话便不要说了，孤不是那般没心没肺之人，没法看着你生病还能心安理得睡得舒坦，更何况，本就是因孤之故。”
　　萧砚宁语塞，只能与他谢恩：“多谢殿下。”
　　谢徽禛：“怨恨孤吗？”
　　萧砚宁又是一愣。
　　“孤逼迫你与孤做你不能接受的事情，怨恨孤吗？”谢徽禛问。
　　萧砚宁：“……臣不敢。”
　　谢徽禛：“孤给你这个胆子呢？”
　　萧砚宁沉默。
　　怨恨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茫然和无措，不知道之后如何、日后如何。
　　谢徽禛见他这般，轻捏住他的手：“……算了。”
　　下人已经熬好的药送来，谢徽禛接过，喂到他嘴边：“别想了，将药喝了吧。”


第16章 这是礼物
　　被谢徽禛盯着吃了药，又喝了半碗粥，萧砚宁躺回被褥中，谢徽禛帮他掖了掖衾被，最后一抚他面颊，叮嘱他好生歇息，起身离开。
　　萧砚宁迷迷糊糊又昏睡了半个时辰，从梦中惊醒，出了满头热汗，他抬手捂住心口，才觉心跳得过于快了。
　　梦里一时是年少时谢徽禛笑容灿烂的眉目，一时是昨夜那人浸着情欲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纠缠不清，让他分外难受。
　　呆怔片刻，也再没了睡意，不顾下头人劝阻，萧砚宁坚持起身，擦去满身热汗，叫人替自己梳头束发，去拿公袍来。
　　“世子爷，殿下说了，您今日不用当差……”内侍苦着脸劝他，就怕萧砚宁出门有个闪失，他们又要挨板子。
　　“无妨，拿衣裳来吧，”萧砚宁平静道，“殿下那头，我会与他说。”
　　他周身热度已差不多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一直闷在寝殿里反而难受，不如出去当值，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徽禛直到晌午才回，听闻萧砚宁一早就出了门、这会儿还去了演武场那边，几要气笑了，命人去将之叫来用膳，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算了，孤亲自去。”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东宫禁卫军内部比武，由刘纲坐镇评判，手下副统领各领一队人参与比试，结果将报与皇太子处，取胜队伍人人有赏钱，比试中表现优异者前三另有赏赐。
　　从前每回的比试，谢徽禛偶尔心情好时，也会亲自来观战，若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有所表现，便能有机会入选亲卫队，故演武场上众人皆铆足了劲，不甘落于下风。
　　这是萧砚宁入东宫后的第一次比武，本该他领队参加，因他身子不适，清早谢徽禛出门前吩咐由他手下一副统领代劳，后头萧砚宁还是亲自来了，且还亲身上了阵。
　　谢徽禛到时，场上正在进行马上近身对抗演练，每队各三十人混战，将卒各自手持未开封的木剑，剑身上浸有朱漆，要害处被朱漆点中者立时退场，一炷香的时间，留在场上人数至多者队伍取胜。
　　谢徽禛走上观武台，刘纲起身见礼让座与他，谢徽禛沉着脸坐下，视线始终跟随一马当先冲在前边的萧砚宁。
　　萧砚宁看着瘦弱，马上功夫却了得，眨眼间便已挑落数人，他自己却不过小手臂挂彩。
　　刘纲注意到谢徽禛目光所向处，与他道：“萧世子虽年少，性子却稳重，功夫亦十分了得，臣听闻他今日是带病上阵，能有这般表现，委实叫人侧目。”
　　谢徽禛没吭声，面上甚至未流露出过多情绪，眼睛却没有从萧砚宁身上挪开，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炷香过后，萧砚宁所率的皇太子亲卫队以压倒性优势获胜，所有人都在欢呼，萧砚宁立在马上，嘴角亦有腼腆的笑，直至他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观武台上的谢徽禛。
　　四目对上，萧砚宁嘴角笑意一滞，低了头，翻身下马，跟随其他副统领一起上前与谢徽禛行礼。
　　谢徽禛淡声说了句“免礼”，冲萧砚宁道：“你身子不适，后头不必再比了，随孤回去。”
　　萧砚宁只得领命。
　　周遭鸦雀无声，谢徽禛走下观武台，径直离开，萧砚宁快步跟上。
　　回去一路上谢徽禛都没说话，像是生了气，萧砚宁跟在他身后，走路时其实有些难受，但在人前尽量维持住了仪态。
　　踏进殿门，谢徽禛一个眼神示意，一众宫人鱼贯退下。
　　萧砚宁垂着头尚未开口，谢徽禛伸手一指旁边软榻：“去那坐下。”
　　萧砚宁踟蹰之后走过去，老老实实坐下了，不敢再忤逆谢徽禛。
　　谢徽禛也过来，停步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萧砚宁浑身不自在，谢徽禛忽然弯下腰，一手揉上他腰侧。萧砚宁变了脸色，却见谢徽禛面上并无戏耍调笑之意，神情反而有些冷，手指转到腰后，更往下一些，触碰到某处，沉声问他：“这里疼不疼？”
　　萧砚宁坐如针毡，但不敢动，立时又红了脸：“不、不疼……”
　　谢徽禛：“说实话。”
　　半晌，萧砚宁瓮声答：“有些不适。”
　　他说的确是实话，不疼，但十分不适，走路也不舒服。
　　谢徽禛没好气：“既然不适为何要逞强去参加比试？骑马跟人对战时就忘了这个了？你身上热度退了吗？就敢这么拼命？”
　　萧砚宁难堪道：“臣不想表现得太怯弱了。”
　　谢徽禛皱眉：“所以还是孤的错，不该挑昨夜逼迫你？”
　　萧砚宁：“不是……”
　　谢徽禛却痛快认错：“孤忘了你要参加比试，今早听人提才记起来，这回确实是孤的错，下次会注意。”
　　萧砚宁微微睁大眼，看向谢徽禛的目光里像有些讶异，他大约没想到谢徽禛会这么直接承认错误。
　　谢徽禛看着他，眼里浮起笑：“你很惊讶？”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说，谢徽禛不在意道：“错了便是错了，孤不会不认，还是你觉着孤是个做错了事不肯认的人？”
　　“……不是。”萧砚宁低声道。
　　谢徽禛：“那便算了，趴下吧，孤看一看，帮你上药。”
　　萧砚宁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上药是给哪里上药，脸更红得要滴血：“不用了，臣自己来便行。”
　　“你自己来你看得到吗？”谢徽禛问他，“还是你想叫别人伺候你？”
　　萧砚宁：“真的不用了……”
　　谢徽禛：“趴下，脱了亵裤。”
　　这便是不容拒绝了，谢徽禛有时霸道也是真霸道。
　　萧砚宁只得背过身去，好半日才解开衣衫，脱去亵裤，趴到了软榻上。
　　他埋着头，耳根通红，不敢再看谢徽禛。只听到身后人的笑声，再又闻到那种奇异的脂膏香味，冰凉的触感让他身子下意识瑟缩，被谢徽禛按住腰：“别动。”
　　“没有撕裂，但有些红了，”谢徽禛慢慢说道，“太医说这脂膏挺好的，你可以每日夜里睡前抹一点，对你自己有好处。”
　　萧砚宁声如蚊呐：“嗯。”
　　谢徽禛对他的听话很是满意：“次数多了习惯了便好了。”
　　萧砚宁再不接腔，咬紧了下唇。
　　片刻后谢徽禛重新帮他将亵裤拉起，萧砚宁终于松了口气，抬头见谢徽禛捏着帕子正漫不经心地擦着手，又挪开了视线：“……多谢殿下。”
　　谢徽禛看他一眼，问他：“还难受吗？”
　　萧砚宁：“好很多了。”
　　这药膏确实挺管用的，那种火辣辣的不适感瞬间便消退了，便是萧砚宁再觉难堪，也不想为难自己，如果谢徽禛一定要这样，他只能继续用着这个。
　　谢徽禛笑笑：“走吧，去用午膳。”
　　傍晚之时，刘纲来将今日比武的结果禀报给谢徽禛，不出意料，得胜的依旧是皇太子的亲卫队。
　　毕竟只有身手最了得之人才能得谢徽禛青眼入这亲卫队，亲卫队各方面能力都要高其他队伍一截，在每月的比试之中鲜有败绩。
　　谢徽禛听罢点了点头，吩咐发下赏银，又令人去给刘纲报上来的前三优异者发下额外的赏赐，待刘纲欲要退下时，忽然叫住他问：“世子与那几人比，如何？”
　　刘纲一愣，却没想到谢徽禛会这么问。
　　例来这些副统领虽带队比试，但不参与评比，不会去跟下头人争，不过转念一想萧世子毕竟年少，太子有爱才之心，对他格外看重些，倒也说得通。
　　刘纲道：“世子身子不适只上场了一回，便已大放异彩，若是当真参与比试，当不输其他人。”
　　谢徽禛也不知是对这个评价满不满意，点了点头：“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刘纲这才领命告退。
　　谢徽禛转向身边萧砚宁问道：“你听到了，孤知你也有好胜心，你今日表现得不错，也可以领赏，想要什么？”
　　萧砚宁：“多谢殿下，臣不敢言赏。”
　　谢徽禛“啧”了声：“孤说要赏便要赏，你是看不上孤送你的东西？”
　　萧砚宁赶忙道：“臣不敢……”
　　谢徽禛不信：“那为何上回孤送你的东西，你看都不看一眼，便叫人都收起来了？”
　　“那些，臣用不上，”萧砚宁尴尬解释，“殿下厚爱，臣受之有愧。”
　　谢徽禛沉眼看着他，萧砚宁低了头。
　　“你过来。”
　　萧砚宁走上前，谢徽禛伸手一勾他腰带，不待萧砚宁反应，系了个东西至他腰间。
　　是一个镂空雕刻飞鸟花纹的金香囊，圆球状以子母口在中部扣合，小巧精致，其内的香盂里盛着不知名的香料，散发淡淡清香。
　　“这里头的香料是孤特地叫太医给你配制的，随身戴着对你身体大有益处，每日添一点便可。”谢徽禛帮他将香囊扣紧，再伸手拨了拨。
　　“喜欢吗？”
　　萧砚宁与他谢恩：“多谢殿下……”
　　“你少给孤说几个谢字吧，”谢徽禛无奈道，“你既不要赏赐，这便不是赏赐，是孤送你的礼物。”
　　对上谢徽禛盛满笑意的双眼，萧砚宁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轻点了点头。
　　“好。”


第17章 求求殿下
　　第二个十日过去，眨眼已近深秋。
　　这几日天都是灰蒙蒙的，不见雨，却也不知何时能放晴。
　　凉意渐浓。
　　傍晚之时谢徽禛从皇帝处乘步辇回来，尚未走近寝殿，远远瞧见萧砚宁立于玉阶上，正在吩咐手下人事情。
　　秋风吹打着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将衣袍鼓吹起，萧砚宁眯起的眼睛睁不开，始终站在那里。
　　步辇停下，谢徽禛一步一步走上玉阶，一摆手打断了那些看到他想要行礼的侍卫，背对着他的萧砚宁未有所觉，仍在与人交代换防之事，直至带着另一人气息和温度的大氅落至肩头。
　　萧砚宁惊讶回头，身后是笑吟吟看着他的谢徽禛。
　　他回神垂首后退一步，与谢徽禛见礼。
　　谢徽禛：“免了，进去吧。”
　　萧砚宁身上披着皇太子的大氅，分外不自在，才走进殿中便赶紧脱了，双手奉还给谢徽禛的内侍，与谢徽禛谢恩。
　　“鼻尖都冻红了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又想生病不成？”谢徽禛数落他。
　　萧砚宁：“……早起不冷，臣疏忽了。”
　　谢徽禛：“午后变了天为何不添衣裳？伺候你的那些个人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提醒你？”
　　怕他又责怪下头人，萧砚宁赶紧解释：“臣先前一直在值房，没回去住处，与其他人无尤。”
　　谢徽禛沉默看他，萧砚宁低了头。
　　“你过来。”谢徽禛道。
　　萧砚宁犹豫走上前，谢徽禛一抬手，捻下了他鬓边沾上的一片枯叶，手指在他面颊上轻轻撩刮过。
　　萧砚宁小声道：“谢殿下。”
　　“谢什么？”谢徽禛问他。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说，谢徽禛的刨根问底总是让他无所适从。
　　谢徽禛笑了一声：“不说便算了。”
　　收回手时又拨了一下他腰间那个金香囊，萧砚宁听话这些日子一直随身戴着，谢徽禛很满意。
　　他的目光在萧砚宁腰身转了一圈，萧砚宁略不自在，就听他道：“还是瘦了些，身子养好，再多练一练，身子骨练扎实点得好，免得风一吹就倒了。”
　　萧砚宁只能道：“不会，殿下说笑了。”
　　谢徽禛不再多言，吩咐人传膳。
　　这些日子只要谢徽禛在这东宫里，萧砚宁顿顿与之同桌共食，已成定例。
　　谢徽禛叫人换着法子给他做药膳，皆是合他胃口的，这般好意，即使墨守成规如萧砚宁也无法推辞，明知道谢徽禛对他抱有不纯心思，他依然感念君恩。
　　“发什么呆？”谢徽禛将蛇羹推至萧砚宁跟前，示意他，“吃完。”
　　萧砚宁眼里有转瞬即逝的不愿意，几不可察，谢徽禛却看了出来：“不想吃？”
　　“……不是。”萧砚宁低声谢恩，拿起汤匙。
　　他吃得很慢，谢徽禛早看出来这小世子不喜荤腥油腻，饮食比上了年纪的老者还清淡些，十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每日还要练武，只吃这些身子怎么可能养得好。
　　萧砚宁不喜欢，谢徽禛便逼着他吃，总不会比苦药更难以下咽。
　　“味道如何，吃得习惯吗？”谢徽禛问。
　　萧砚宁点头，再次谢恩的话到嘴边又咽回，谢徽禛不喜欢听，他还是不要一直说了。
　　晚膳之后再喝了半盏茶、下了两盘棋，萧砚宁如往日那般起身告辞，他还要出外巡视一圈，之后便能回去偏殿歇息。
　　谢徽禛却没准，挥退了殿中伺候的众人。
　　萧砚宁垂着头，谢徽禛走近，提醒他：“去沐身。”
　　萧砚宁一怔，收紧拳头：“殿下，臣……”
　　“孤要沐身，你随孤一起。”
　　谢徽禛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说罢提步往后头浴房走去，萧砚宁在原地呆站片刻，只得跟上。
　　浴房水汽氤氲，谢徽禛已坐进浴池中，隔着晃动的纱帘，望向帘外犹站着不动的萧砚宁，提醒他：“脱了衣裳，下来。”
　　萧砚宁艰难咽了咽喉咙，垂下眼不敢对视纱帘后那双格外深沉的眼睛，颤抖着手指解开腰带，再一件一件脱下身上衣衫，直至一丝不挂。
　　赤着脚走进浴池中，避开谢徽禛过于灼热的目光，萧砚宁贴着池壁坐下，皙白面颊上被热气蒸得多了丝血气，也或许是因为别的。
　　谢徽禛觉得他这模样实在有趣得很，在人前时分明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端方君子，面对自己时只能选择屈从，却无半分愤怒，甚至连埋怨都不曾有，难堪窘迫却是因这事超出了礼仪教条之外，叫他难以接受而已。
　　被欺负得最狠时，也只是闭着眼睛紧咬住唇，哪怕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却坚持一声不吭。
　　忆起那些旖旎画面，谢徽禛轻眯起眼，示意他：“你过来。”
　　萧砚宁慢慢挪近过去，仍低着头，谢徽禛掐住他手腕用力一攥，萧砚宁被攥得撞进他怀中，再被谢徽禛扣住腰，下意识侧头避开时脸颊却擦过了谢徽禛略干燥的唇。
　　“躲什么？”谢徽禛在他耳边问，声音带笑。
　　萧砚宁艰声道：“没有……”
　　谢徽禛抬手，手指摩挲过他脖颈，在锁骨处缓缓游移。
　　数日前留下的那些印子已经淡去，那里又是光滑白皙一片。
　　谢徽禛略略可惜，低头轻咬上去，萧砚宁闷哼了一声，身子瑟缩，本能想逃，但背抵上身后池壁，逃无可逃。
　　吃痛之后谢徽禛终于松了口，满意看着他锁骨靠近肩窝处被吮咬出来的红痕，糜艳昳丽，如雪里绽开的红梅，格外显眼。
　　他的手指再次摩挲过去，感受着怀中人的轻颤，低声喃喃：“不知道这次能留几日……”
　　萧砚宁没吭声，谢徽禛捏起他下巴，让他抬眼看自己：“这般不乐意？”
　　水雾之后那双眼里也像氤氲着模糊水汽：“臣说不愿意殿下能放过臣吗？”
　　“不能。”谢徽禛平静道，手指贴上他后背，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下压，“那脂膏，每日坚持用了吗？”
　　萧砚宁避不开他的目光，眼睫颤了颤，喉咙里滚出声音：“用了。”
　　谢徽禛：“嗯，听话有赏。”
　　萧砚宁没问他赏什么，谢徽禛侧头，在他脸上又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是钻进耳朵里的愉悦笑声，萧砚宁哑声问：“……殿下笑什么？”
　　谢徽禛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再一次问：“砚宁，与我做这种事，真有这般不情愿？小时候不是挺喜欢我？我要走的时候你很舍不得吧？”
　　沉默片刻，萧砚宁回答他：“臣对殿下少时是朋友之谊，如今是崇敬与仰慕，并无其他。”
　　“真没有？”
　　“没……”
　　“那就别说了，”谢徽禛截断他的话，拇指摩挲着他掌心，“你这般绝情，我听了心里难受。”
　　萧砚宁嘴唇动了动，再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徽禛抬手轻轻一勾，解开了他的束发带，乌发披散而下，漂浮水上，谢徽禛的手指卷起一缕，在指间勾绕：“你与他人成婚结发，唯留孤惦记了你十年，如今便连句好听的也不肯说与孤听，非要说这些伤人之言吗？”
　　萧砚宁怔怔看他，谢徽禛的眼里有少见的落寞，是他不曾见过的。
　　心头生出点难以言说的滋味，萧砚宁轻声道：“……臣不懂得说好听的话。”
　　谢徽禛揽住他：“不懂慢慢学，孤慢慢教你便是。”
　　萧砚宁胡乱一点头，声音更低：“谢殿下。”
　　谢徽禛将人揽紧，亲吻落至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再游移往下，滑过泛红的鼻尖，吻上被他自己咬红了的唇瓣。
　　一遍一遍地舔吮，萧砚宁渐松开唇，接纳了他抵进来的舌。
　　谢徽禛耐性十足，吻遍萧砚宁嘴里每一寸柔软，挑逗他的敏感处。
　　萧砚宁的喘息声渐乱，难以承受时双手搭上谢徽禛腰侧，手指下意识掐紧了他皮肉，理智堪堪拉回一些又觉此举过于放肆，想要撤回手被谢徽禛按住。
　　“别动。”
　　谢徽禛哑得厉害，热汗满面，看向萧砚宁的眼神里侵染着情欲，灼热异常，如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丝毫不掩饰。
　　萧砚宁被他的目光烫到，避开眼不敢回视他，被谢徽禛吻得更深更重。
　　破碎的呻吟断续而出，身下水波晃荡，一圈一圈向外散去，将更多的暧昧声响掩盖。
　　“求殿下……”
　　萧砚宁的声音溃不成军，被逼到极致几近崩溃。
　　谢徽禛咬住他耳垂：“求孤什么？”
　　萧砚宁：“求您……”
　　到底求什么，他也说不出，甚至不清楚自己想求什么。
　　谢徽禛低头，慢慢吻上他肩膀，萧砚宁浑身战栗，恍惚间看到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像是某种极近暧昧的隐喻，溃散的理智有一瞬间回笼，目光滑过谢徽禛起伏有力的手臂线条，落至他隆起的肩胛骨上，那一处正因为身体的绷紧用力而突兀彰显。
　　萧砚宁面红耳赤。
　　“专心点。”谢徽禛贴近他，沉声喃喃。
　　萧砚宁说不出是难受还是其他，难以言说的感觉席卷全身。
　　神志很快又被拉远，谢徽禛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萧砚宁避无可避，被迫沉沦。


第18章 尽力而为
　　萧砚宁夜里睡得不踏实，天蒙蒙亮时外头起了风，吹刮得窗棱吱呀作响，他睁开眼，察觉自己仍被谢徽禛的气息禁锢在怀，下意识翻了个身。
　　他一动谢徽禛也醒了，低头贴上他颈窝处轻蹭，哑声笑：“醒了？这才什么时辰，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萧砚宁醒了神，尴尬道：“臣该回府去了……”
　　谢徽禛啧了声，放了他起身。
　　萧砚宁更衣，没叫人进来，谢徽禛懒洋洋地靠坐床头，目光落向背对着他的人，少年光裸的脊背略显单薄，脊柱的线条却笔直，蝴蝶骨的形状也分外完美，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伸展开，仿若展翅欲飞。
　　谢徽禛抱着欣赏的兴致看了片刻，待萧砚宁穿起中衣后贴上去，自后揽过了他的腰，在萧砚宁耳边轻声问：“今日觉着难受吗？”
　　萧砚宁微微红了脸：“还、还好……”
　　谢徽禛抬手拍了拍他的腰，听到萧砚宁的轻‘嘶’声：“疼？”
　　“不疼，”萧砚宁赶忙说，“……真的不疼。”
　　谢徽禛与他提议：“身子不适，要不今日就别回去了吧？”
　　萧砚宁垂了眼，沉默须臾他道：“臣想回去。”
　　谢徽禛：“想去见乐平？”
　　“她毕竟是臣的妻，独守空房本就是臣对不住她，臣该回去看看她，不看到她安好，臣心里不踏实。”萧砚宁小声解释。
　　谢徽禛手指卷起他落肩的一缕发丝，在指间轻轻勾绕，萧砚宁避开了他目光，头垂得更低。
　　萧砚宁的躲闪谢徽禛看在眼里，心知昨夜种种皆是自己强迫来的，这小世子并不乐意，萧砚宁心里始终惦记着他那位公主妻子，即便无关情爱，摆在第一位的依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好在占了那个位置的是他本人，谢徽禛难得心酸地想着，他确实有些嫉妒女装的自己了。
　　“殿下，臣该回去了……”像是怕谢徽禛改了主意，萧砚宁小声提醒他。
　　谢徽禛松开了揽在萧砚宁腰间的手，淡下声音：“去吧，早去早回。”
　　萧砚宁与他谢恩，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臣会早些回来。”
　　谢徽禛：“嗯。”
　　萧砚宁起身穿起外袍，谢徽禛也赤着脚下了地，叫了人进来伺候。
　　“用完早膳再回去。”谢徽禛提醒他道。
　　萧砚宁推拒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再次谢恩。
　　回到公主府已是辰时三刻，进门却没见到人，听人说公主去了后头园子里，萧砚宁径直过去，一眼瞧见带着侍女在花圃里摘花的谢徽禛，上前去与他问安。
　　“驸马今日回来得不早。”谢徽禛嗓音淡淡，仿佛随口一说。
　　萧砚宁垂头小声道：“太子殿下留臣用了早膳才回来。”
　　谢徽禛闻言回头，打量片刻他神情，忽地意味不明笑了声：“是么。”
　　目光触及他笑脸，恍惚间与另一张脸重叠，萧砚宁低下眼，将那些怪异之感屏除。他或许当真被那位储君殿下影响了，所以看到公主时也总是无端想起另一个人。
　　谢徽禛亲手采了些朝露，示意萧砚宁：“走吧，回去了，本宫煮茶给你喝。”
　　回去谢徽禛屋中坐上榻，谢徽禛煮茶，萧砚宁帮他将棋盘上散乱的棋子收起。
　　煮开的热茶倒进碗中，谢徽禛将茶碗递过去，顺手扔了两颗梅子进去：“这样喝味道甘甜些，试试。”
　　萧砚宁道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公主煮的茶很好，谢公主。”
　　谢徽禛扶了扶头上的朱钗，轻声笑：“驸马怎的和本宫还更生分了，是这些日子不见，不适应吗？”
　　萧砚宁：“不是，……公主勿怪。”
　　他确实有些心虚，因和太子的私情，即便公主不在意这个。
　　谢徽禛注意到他腰间那枚香囊，伸手过去拨了一下：“挺好看的，太子送的？”
　　萧砚宁轻点了点头，谢徽禛目光自上滑过，收回手没再多问。
　　待喝完茶，他提醒萧砚宁：“换身衣裳，随本宫出去吧，今日淑柔长公主做寿，下了请帖来，你随本宫一同去。”
　　萧砚宁应下，欲要回屋去更衣，被谢徽禛叫住：“就在这换吧，本宫叫人给你做了两身新衣裳，你穿给本宫看看。”
　　萧砚宁面露窘迫：“臣还是回去……”
　　谢徽禛好笑说：“你我夫妻，有这般尴尬吗？”
　　萧砚宁只得当着他的面将衣衫一件一件脱下，最后谢徽禛提醒他：“里头的中衣也换身新的。”
　　萧砚宁喉咙滚了滚：“……请公主允臣去屏风后头换。”
　　谢徽禛起身走过去，亲手帮他解开了中衣，萧砚宁下意识想躲避，谢徽禛低声道：“别动。”
　　满身暧昧痕迹再无遮掩，萧砚宁握紧拳头，难堪闭起眼。
　　片刻后他察觉到谢徽禛帮他将中衣重新拢起，平静提醒他：“你去屏风后头换吧，本宫不看了便是。”
　　谢徽禛坐回榻上去，萧砚宁在原地颓然站了片刻，哑声说了句“谢”，走去屏风后。
　　巳时四刻，他二人去到淑柔长公主府，这里已车马盈门。
　　淑柔长公主是当今陛下唯一的胞姐，十分有脸面，京中但凡收到请帖的府上无不来贺寿，多是女眷，他们刚到公主府门口，就碰上徐氏带着萧砚宁的幼妹也来了。
　　徐氏见到他们很是高兴，又与谢徽禛说今日萧砚宁的姐姐也会来，萧大姑娘之前还未见过公主，一会儿让她来当面拜见公主殿下。
　　谢徽禛笑着颔首。
　　入府后先去与长公主祝寿送上寿礼，萧砚宁被人引去男宾席，谢徽禛和徐氏她们则留在了花厅这里，与一众女眷陪着长公主吃茶点闲聊天。
　　后头萧大姑娘也来了，跟随她婆母英国公夫人一起，英国公府人丁兴旺，姑娘媳妇一堆，七八个人站一排，除了萧大姑娘打扮得素淡低调，余的个个珠光宝气、花枝招展。
　　谢徽禛随意扫了一眼，英国公府这些女眷他不是第一回 见了，从前没正眼瞧过而已，今次仔细一看便觉不过尔尔，这穿金戴银什么都往身上堆的做派，哪里像世家出身，倒跟外头那些商贾家的后宅妇人一般。
　　再听她们聊起钗环首饰、胭脂水粉的，谢徽禛便更没了兴趣，端起茶盏。
　　徐氏寻着机会，派人去将萧大姑娘叫来，英国公夫人那头像是不大乐意，但见与徐氏坐一块的谢徽禛，不情不愿地放了人。
　　萧大姑娘过来，先与谢徽禛行了礼，谢徽禛笑着让之起身。互相客套了几句，徐氏将萧大姑娘叫去身边，拉着她的手小声说体己的话。
　　这萧大姑娘其实是萧砚宁堂姐，他二叔的女儿，父母去的早，留下她一个孤女在徐氏跟前长大，徐氏将之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但毕竟是嫁去了别人家，徐氏不是亲娘，不方便总去看，虽万般担忧她在婆家过得不好，却也没有办法。
　　谢徽禛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大姑娘身形纤瘦，面色也不大好，眉目间像有掩饰不去的烦愁，被徐氏问起时却又说在英国公府一切都好，听着便不似真的。
　　出嫁了的女儿在娘家面前多半报喜不报忧，不想叫娘家人担忧罢了。
　　寿宴开席前，谢徽禛先去长公主命人给安排的别院小憩，顺便换身衣裳。
　　萧砚宁过来时他正在铜镜前重新梳头，有侍女进来禀报事情。
　　“英国公府那些女眷言谈间似乎对萧大姑娘颇有些轻视，国公夫人尤其不喜萧大姑娘，今日像是本不想带她来，是顾忌着公主您才不得已将萧大姑娘也带出来，奴婢们还听到她们说萧大姑娘什么‘给脸不要脸’、‘白得一个儿子还不肯要’的话。”
　　萧砚宁闻言深拧起眉。
　　谢徽禛轻哂：“萧大姑娘怎么说也是她们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这些人竟敢如此欺辱她？”
　　再又吩咐人：“派人去细查一查，‘白得一个儿子还不肯要’是何意思。”
　　侍女领命下去。
　　萧砚宁低头与谢徽禛道谢，谢徽禛坐着转身面向他，抬手帮他将衣角轻轻捋平。
　　“驸马为何要与本宫说谢？”他的声音很轻。
　　萧砚宁：“……姐姐的事，本不该麻烦公主，公主肯关照姐姐之事，臣确实应该与公主道谢。”
　　“驸马不必在意这些，你我夫妻一体，本就该互相为对方着想，驸马的家人也是本宫的家人，姐姐若当真在英国公府受了什么委屈，本宫自不会坐视不管。”
　　不待萧砚宁说，谢徽禛继续道：“本宫才应该与驸马说谢，驸马与太子之事，本宫知道委屈了驸马，若你当真能顺着太子，哄得他高兴了，他对你好，自然也会对本宫好，本宫才能靠山稳固，永无后忧。”
　　谢徽禛说罢抬眼，看向面前他呆怔怔的驸马：“驸马愿意为了本宫做这些吗？你若是不愿意，本宫也不能逼迫你，可本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就怕哪日眼前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又回到小时候担惊受怕、孤苦无依的日子。”
　　萧砚宁半晌回神，避开谢徽禛期盼的目光，艰难吐出声音：“臣……尽力而为。”


第19章 如人饮水
　　萧砚宁没在公主府久待，答应了谢徽禛早些回去，翌日清早宫门一开便又进了宫。
　　他去请安时，谢徽禛正在书房中作画，不等萧砚宁弯腰直接免了他的礼：“砚宁你过来。”
　　萧砚宁走上前，被谢徽禛伸手攥过去，方才站定，谢徽禛自后覆上，气息包裹住他，一手搭上他的腰，一手覆住他的手，画笔也递到了他手中。
　　轻笑声落在耳边，带出些微的痒意：“你看孤这幅花鸟图画得如何？”
　　萧砚宁垂眸看桌案上的画，若真要评说只能算马马虎虎，谢徽禛作画的笔锋刚硬，气势十足，显得所画之物不那么鲜活，看起来有些呆板。
　　萧砚宁还在斟酌着要如何作答，谢徽禛自个道：“孤觉得画得不好，这画孤从小到大都画不好，大约没这个天分，要不你帮孤修补修补吧，孤记得你小时候作画便是一绝。”
　　萧砚宁领命。
　　凝神又看了片刻手下的画，他不再迟疑地落下第一笔。
　　萧砚宁作画时神情专注，微弯着腰垂首，晨光映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自下颚延伸向修长脖颈处一道流畅完美的弧线。谢徽禛安静看着，脑子里不时浮现前夜那些旖旎情动的画面，垂眸无声一笑。
　　一盏茶的工夫，萧砚宁搁下笔，经他的添补，案上的花鸟图仿佛被注入了灵气，立时变得灵动甚至栩栩如生。谢徽禛看着啧啧称奇：“让你做孤的侍卫统领，倒是埋没了你。”
　　萧砚宁不好意思道：“殿下谬赞。”
　　谢徽禛笑笑，取出自己的私印在画纸落款处盖上，再示意萧砚宁，萧砚宁从他眼神里看懂了他的意思，也取出印章，盖在了那枚皇太子私印旁。
　　谢徽禛十分满意，叫人来将画拿去装裱挂起来，萧砚宁闻言愈发汗颜：“殿下的书房里挂的都是大家之作，这幅画挂出来怕会惹人笑话。”
　　“谁敢笑话？”谢徽禛不以为然，“是笑话你，还是笑话孤？”
　　萧砚宁默然。
　　谢徽禛好笑道：“你给自己身上加诸的条条框框也太多了，这么在意别人的目光，活着不累吗？”
　　萧砚宁：“……外人都道殿下明德知礼、宽仁贤达，是假的吗？”
　　难得萧砚宁会问这样的问题，谢徽禛歪倚着桌案，非但没生气，反而挺高兴的：“你觉着呢？”
　　萧砚宁不知当怎么说：“臣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是觉得孤其实并非那样的？”谢徽禛点头，不吝啬承认，“孤确实不是，在人前装装样子谁不会，倘若孤不高兴了，连装都懒得装，至于外头那些人恭维孤，那有何稀奇的？陛下就孤这一个养子，再无第二人能威胁孤的地位，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看重孤，下头人自然得顺着陛下的意思，孤便是头猪，他们想必也能找到好词给孤夸出个花来。”
　　萧砚宁无言以对：“殿下不必这般说自己。”
　　谢徽禛挑眉：“话是粗鄙了些，可孤说得不对？”
　　萧砚宁：“……殿下说得对。”
　　“所以砚宁觉得孤是个怎样的人？”谢徽禛顺势问他。
　　萧砚宁想了想，道：“殿下真性情，令人羡慕。”
　　谢徽禛笑道：“你其实是想说孤任性吧？”
　　萧砚宁垂了头。
　　谢徽禛伸手过去，捏了捏他微红的耳垂，一声叹：“若是砚宁也能像小时候一样，在孤面前显露出几分真性情，不要总是这般殿下长殿下短的，那便好了。”
　　萧砚宁小声解释：“小时候是不懂事……”
　　“算了，别说孤不爱听的，走吧，随孤去用早膳。”谢徽禛打断他。
　　膳桌上谢徽禛问起萧砚宁昨日去长公主祝寿之事，萧砚宁一一说了，谢徽禛随口道：“昨日突然有急事，要不孤便自个去给姑母贺寿了，孤倒也许久未见到乐平那丫头。”
　　萧砚宁想起昨日公主说的话，心绪复杂：“殿下若是想见公主，叫她进宫来便是。”
　　谢徽禛瞥他一眼：“是孤想见还是你想见？不是昨日才回去了公主府？”
　　萧砚宁赶紧解释：“没有，殿下误会了。”
　　谢徽禛哼笑，放过了他。
　　用过早膳，谢徽禛照旧去御书房，晌午时回来，下午却没再念书，叮嘱萧砚宁收拾东西，和他一块随御驾去北海别宫小住几日。
　　“这段时日政事少，父皇他们也想出宫偷闲几日，没道理孤就要一直憋在这东宫里，走吧，你随孤一起。”
　　谢徽禛这么说，萧砚宁自然领命，他本就是谢徽禛的侍卫统领，谢徽禛要去哪都得跟着。
　　到达别宫时是傍晚，谢徽禛被帝后留下一块用晚膳。
　　膳食摆在皇帝寝殿后头的一处筑台上，此处视野高、风景好，前可观北海，后有山峦和瀑布，月起时更能看星火满天。
　　萧砚宁被皇帝身边的内侍客气请上来，谢朝泠一指谢徽禛身边座位，示意他：“这里没外人，世子坐下一块吃些吧。”
　　萧砚宁受宠若惊，当下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下。
　　谢徽禛回头冲他眨眨眼，再与谢朝泠道：“若不是父皇开口，他只怕还不敢坐下来。”
　　谢朝泠淡定吃着酒，问他：“你为难世子了？他这般怕你？”
　　谢徽禛道：“哪能啊，世子是乐平的驸马，我待他千好万好，哪舍得为难他。”
　　萧砚宁有些紧张，虽知道谢徽禛在皇帝面前应当会有所收敛，不会真将他们的事情说出来，但谢徽禛这冲口而出的话也过于暧昧了些，他担心被皇帝听出来其中深意。
　　谢朝泠也不知是听未听明白，脸上有笑，不咸不淡地说了谢徽禛几句。
　　倒是一旁的谢朝渊顺嘴道：“上一回世子与本王和陛下一块用膳，还是乐平的归宁宴，今次仿佛与那日一样，不过今日坐这里的人是太子不是乐平。”
　　谢徽禛却道：“世子和乐平成婚这么些日子，还不如与我相处的时日长，想来是我与世子更有缘分些。”
　　萧砚宁头低得快抬不起来，谢朝渊放声笑：“你怎好意思？被乐平听到这话可不得与你置气了。”
　　谢徽禛不以为然：“乐平不会。”
　　再问身边人：“世子，你说乐平会吗？”
　　“……不会，”萧砚宁小声道，“公主也希望臣能与殿下好生相处。”
　　谢朝渊与谢朝泠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谢徽禛这小子私底下是怎么哄骗这萧小世子的，谢朝泠拧眉，教训人的话生生忍住了，谢朝渊轻拍了拍他的手，提醒谢徽禛：“太子别忘了你父皇之前提点你的话。”
　　“儿臣不敢忘。”谢徽禛做出虚心受教姿态。
　　至于他是否真是这么想的，那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夜幕彻底沉下时，这一顿晚膳终告结束。
　　帝后先一步回寝殿，谢徽禛与萧砚宁恭送他们离开，待他们走下筑台，谢徽禛站直起身，倚石栏边朝下看，提醒身后萧砚宁：“你也过来。”
　　萧砚宁往前一步，被谢徽禛拉到身前，他顺着谢徽禛目光往下看去，帝后已走至台下长廊边，谢朝泠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朝身边人笑了，并非萧砚宁印象中高高在上的帝王，那对着爱人展颜一笑的青年，与一般人并无二致。
　　再之后，他看到君后抬起手，在皇帝鬓边轻轻拂过，凑近与之说了句什么，谢朝泠笑着点头，谢朝渊转身往前一步，背对着谢朝泠弯下腰，谢朝泠自然靠过去，被谢朝渊背起身。
　　他们朝前走去，宫人跟随而上，宫灯映亮脚下的路。
　　萧砚宁怔怔看着，直至帝后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风拂过面颊，耳边是谢徽禛的笑声：“这么多年了，孤的父皇和小爹爹还是这般恩爱。”
　　萧砚宁目光转向他，谢徽禛眼里映着他的影子：“你觉着他们这样不好吗？”
　　萧砚宁答不上来，当年陛下执意要立男后，还是这样一位受非议颇多的男后，朝中并非无人想反对，只是不敢反对，可私底下总免不得有各样的流言蜚语，便是连他父亲，也曾摇头感叹，说陛下什么都好，唯独过于重情恐日后有损英名。
　　萧砚宁不敢妄议陛下之事，心里却也一直觉得这是离经叛道、非圣人所为，但是今日他站在这里，亲眼见到陛下与君后之间如同寻常夫妻一般的亲昵相处，心底有什么仿佛被触动了一般，叫他第一次真正觉着，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终归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砚宁在想什么？”
　　谢徽禛的声音拉回了萧砚宁的心神，他敛去那些漫无边际的情绪，低眸道：“没什么，很晚了，殿下也早些回去寝殿歇了吧。”
　　谢徽禛抬头看向天际月色星空，轻弯唇角：“还早呢，走吧，孤带你在这别宫里到处转转。”
　　说罢他提步先走下了石阶，几步后回头，提醒仍呆立在原地的萧砚宁：“傻子，走了。”
　　触及谢徽禛眼中温和笑意，萧砚宁心尖一颤，回神快步跟上去。


第20章 不是折辱
　　月影婆娑，映着斑驳青石板路，夜潮如水蔓延开，逐渐抚平了萧砚宁起伏不定的心绪。
　　一路往前，只有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谢徽禛的轻笑打破了沉寂，萧砚宁抬眼望向他，谢徽禛驻足在一处高台下，仰头望着前方白玉阶上紧闭的大殿门，眼底闪动着叫人猜不透的情绪：“砚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萧砚宁不明所以：“……臣不知。”
　　“这里是乾明朝皇太后、孤的曾祖母在这别宫里的住处，”谢徽禛慢慢道，“她最后那几年，一直住在这里养病，孤侍疾于病榻前，直至她老人家崩逝。”
　　说这些时谢徽禛语气却平淡，萧砚宁摸不准他的心思，犹豫之后回了一句：“殿下节哀。”
　　“节、哀，”谢徽禛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更低，“砚宁搞错了，孤没有什么需要节哀的，孤巴不得她早点死，孤还亲手送了她一程。”
　　身后跟随的宫人停在十步之外，谢徽禛的话只说给了萧砚宁听，萧砚宁目露错愕，一时间连礼数都忘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向谢徽禛。
　　谢徽禛弯起唇角：“这般惊讶？”
　　萧砚宁回神：“殿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谢徽禛嘴角笑意淡去，“孤说的都是真的，皇太后是孤亲手毒杀的，砚宁听了会不会觉着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而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不忠不孝、罪该万死？”
　　谢徽禛的面色依然平静，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却格外黑沉，萧砚宁心头一跳，一瞬间有无数念头翻涌而上，他压下声音犹豫问面前人：“殿下为何要这般做？”
　　“因为她该死，”谢徽禛道，“她为了帮她赵家女生的皇子夺储君位，联合那些世家、宗王给孤的父亲栽上谋反之名，逼死了孤的父亲母亲，孤本该是东宫名正言顺的皇长孙，何须以旁支宗室的身份过继叔父才能有如今的地位，孤杀她为报父母之仇，何错之有？”
　　“……陛下登基之初已替先太子平反，当年那些包藏祸心之人俱已抄家灭族自食其果，殿下何必再做这样的事，平白污了自己的清名。”萧砚宁叹道。
　　谢徽禛不以为然：“那些人都死了，可皇太后还享着尊荣，因她是皇太后，陛下也不能动她，可孤怎么会让她好过？”
　　“砚宁以为孤在意所谓清名吗？孤才几岁大时就被牵连进夺嫡风波中，那些亲长为争夺皇位，利用孤的身份将孤拖下水，打小照顾孤的乳嬷嬷为了保住孤不得不悬梁自缢，替孤担下所有罪责，孤自幼耳濡目染这些，别人对孤狠，孤为何要对别人心慈手软？”
　　谢徽禛的语调仍不急不缓，萧砚宁却能听出其中的波动，叫他哑口无言。
　　他垂眸闭了眼，记忆中那双明亮带笑的眼睛原来一直是蒙着阴霾的，他那时太年幼，竟从未看懂过，一次也没有真正安慰过谢徽禛。
　　谢徽禛看着他，停住了言语，片刻后萧砚宁忽然上前一步，走近他：“殿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您如今是万人之上的储君，日后有大把机会实现抱负，您没有错，但也不要再沉溺在过去的仇恨中了，往前看吧。”
　　他努力斟酌着话语，想要给谢徽禛一丝宽慰，无论他需不需要。
　　谢徽禛：“弑亲弑祖，没有错吗？”
　　萧砚宁：“若是殿下不觉得有错，那便没有错。”
　　谢徽禛：“这个时候不说那些伦常纲纪了吗？”
　　萧砚宁摇头：“再说那些，显得臣过于不近人情，臣不想殿下伤心。”
　　夜风吹乱了萧砚宁一缕鬓发，谢徽禛抬起手，慢慢帮他将之顺去耳后：“砚宁这是在安慰孤？”
　　萧砚宁声音更轻：“臣的话若能让殿下觉得安慰，那便好了。”
　　沉默无言半晌，谢徽禛终于又笑了，握住了他一只手：“走吧，回去了。”
　　萧砚宁下意识想抽回，被谢徽禛用力握紧：“真想安慰孤，就顺了孤的愿。”
　　萧砚宁只能作罢，任由谢徽禛牵着，与他一同往前走去。
　　回去谢徽禛的寝殿，是处临水的殿阁，于大殿内亦能听到外头的潺潺水流声。
　　宫人尽皆退下，谢徽禛立于跟前，抬手抚上萧砚宁上下滑动的喉结，萧砚宁低了眼：“殿下早些歇息吧……”
　　“孤与你分开后被人接来这别宫里，之后便一直住在此处，夜里水声太吵，总是不能成眠，时常一个人看书或是下棋一整夜。”谢徽禛低喃，仿佛梦呓一般。
　　萧砚宁似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别样的情绪，犹豫问道：“别宫这边殿宇众多，殿下何不换一处地方住？”
　　“可别的地方又实在太冷清了，孤一个人觉着寂寞，听着这绵绵不断的水声，至少心里踏实，”谢徽禛慢慢说道，“那时孤总想着，要是身边有个伴就好了，每每想起你便觉可惜，可惜孤那时年岁太小，还不识情爱滋味，只以为一个玩伴而已，将来总会再见，却哪知再见时，你已将娶别人。”
　　萧砚宁心绪复杂，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殿下的心意，臣不明白，殿下这么多年未再见过臣，如今又为何非执着臣不可？”
　　谢徽禛凝眸看着他：“你想知道？”
　　萧砚宁：“殿下可愿为臣解惑？”
　　“其实孤也不知道，”谢徽禛道，“或许因为小时候那半年，是孤这些年唯一过得快活的时候，所以孤无数次后悔，当初没将你一起带出来。”
　　这些倒并非假话，起初去陪这小世子玩，是因先帝的指婚叫他起了戏耍人的心思，也为打发时间，后头时日长了，才渐渐上了心。回京之后即便不能亲自去看，甚至萧砚宁去江南那几年，他也时不时地会派人打听他小未婚夫的消息。
　　年初萧砚宁回到京中，在国子监里念书，他其实偷偷去看过人许多回，也是在那个时候，坚定了要以公主身下嫁的心思。
　　为了能将这个人独占。
　　“若是这些年孤从未与你分开过，现在会否不一样？”
　　谢徽禛嗓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之事，萧砚宁却知他心意坚决。
　　他与谢徽禛一样念了这么多年，可他所念与谢徽禛所念，原非一回事，如今他却连拒绝都说不出口了。
　　谢徽禛轻拨着他腰间那枚金香囊：“孤小时候都没送过你什么好东西，这个其实也不值几个钱，送你别的东西你却也不肯要。”
　　萧砚宁也低头去看，小声道：“殿下特地命太医给臣调配这养身体的香料，这份厚意便价值千金。”
　　“真这么觉得？”谢徽禛手指微微一顿。
　　萧砚宁点头：“真的，殿下不喜欢臣说谢，可臣心里确实感激殿下。”
　　“砚宁。”谢徽禛叫他的名字。
　　萧砚宁低声应。
　　谢徽禛：“你抬头看着我。”
　　萧砚宁抬了眼，谢徽禛的目光里积蓄着他不愿深思、却也无法回避的情绪：“我不是君子，外头人说的礼贤下士、谦和仁德从来都是假相，我大逆不道、恶行昭昭，鲜廉寡耻、罔顾人伦，在你面前我不会装，你最好早些放下对我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接受我本来的模样。”
　　“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只能是我的人。”
　　萧砚宁咽了咽喉咙，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谢徽禛示意他：“你来帮孤更衣。”
　　他伸开手，萧砚宁犹豫走上前，不敢直视谢徽禛过于灼热的目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半日才解开谢徽禛腰带上的玉钩，再被谢徽禛捉住手。
　　“你这手平日里握剑倒是挺稳的，怎的现下解个腰带而已，竟使不上力气了吗？”谢徽禛问他，语气莫名。
　　萧砚宁含糊道：“殿下恕罪……”
　　“算了，孤伺候你吧。”谢徽禛反手一攥，将他拉入怀。
　　萧砚宁猝不及防，被谢徽禛揽住，谢徽禛埋头在他肩上，却没再动。
　　萧砚宁僵着身体，迟疑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谢徽禛的呼吸落近，在他耳边说：“我可真羡慕父皇和小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像父皇对小爹爹那样对我便好了。”
　　萧砚宁：“……殿下说笑了，臣不敢与陛下比。”
　　谢徽禛叹气：“你就不能说哪怕一句好听的话吗？”
　　萧砚宁闭了闭眼。
　　将人抱上床榻，谢徽禛手撑在萧砚宁身体两侧，垂眸不错眼地看他。
　　萧砚宁下意识侧头，又被谢徽禛捏着下巴将脸转过来：“做这种事情，真有这般反感吗？”
　　萧砚宁涩声道：“殿下别问了。”
　　谢徽禛慢慢俯下身，在他颤动的肩膀上落下一个轻吻，再贴近他轻声道：“这不是折辱，是孤喜欢你。”
　　萧砚宁紧闭起眼，咬着唇没肯应。
　　谢徽禛担心他将自己咬出血来，拇指摩挲上他唇瓣，强硬撬开了他柔软的唇。
　　手指腹被咬住时，谢徽禛尝到轻微的疼，萧砚宁很快松了口，理智回来，不敢当真咬他。
　　谢徽禛抽出手，手指拂过他面颊，慢慢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签到有777海星，给我投哦~~~七夕快乐~~~


第21章 刮目相看
　　在别宫待了数日，休沐日萧砚宁再次回去公主府，今日谢徽禛却说要去上香，让萧砚宁随他同去。
　　出门时起了风，谢徽禛披了件防风的斗篷，火焰一般红的颜色，更衬得他上了妆的脸艳色绝伦。
　　萧砚宁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将他扶上车。
　　谢徽禛懒散倚向身后软垫，身下车轮辘辘，颠簸往前。
　　“驸马这次回来脸上血色看着倒似好了不少。”谢徽禛打量着萧砚宁的脸色，随口说道。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接话，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谢徽禛被他的动作逗笑，萧砚宁回神自己有些失态了，尴尬收了手。
　　确实是谢徽禛叫人给他做的药膳起了作用，随身戴的这香囊或许也有益处，今岁秋日比往年都要更寒凉些，他却没有从前那种一入秋就手脚冰凉的不适感。
　　萧砚宁岔开话题：“公主今日怎突然想去上香了？”
　　“左右无事，也不是太冷，就当是去外走一走。”谢徽禛道。
　　萧砚宁以为他是虔诚香客，其实不然，上一回在光华寺外的偶遇也非巧合，是他有意为之。
　　到寺庙后谢徽禛随意上了炷香便去了客堂，倒像是专程来等人的。
　　两刻钟后，有内侍进来报，说是英国公世子夫人也来了这光华寺，谢徽禛颔首吩咐人：“去请她过来。”
　　萧砚宁不解其意：“公主是特地来这里等姐姐的？可是有什么事？”
　　谢徽禛提醒他：“你一会儿去屏风后，别露脸，本宫与她说。”
　　见萧砚宁目露担忧，谢徽禛解释了一句：“你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你若是在这里，本宫问她的事情她便不会说了。”
　　萧砚宁点点头，待萧大姑娘来了，起身去了屏风后面。
　　萧大姑娘被人请进门，与谢徽禛见礼，谢徽禛打断她，叫人给她赐座看茶。
　　萧大姑娘坐下，略有些局促，她面色苍白像是精神不大好，勉强挤出笑容与谢徽禛说话。
　　拉了几句家常，谢徽禛看一眼屏风后的影子，问面前的萧大姑娘：“姐姐脸色看着不大好，是在英国公府过得不好吗？”
　　谢徽禛问得直白，萧大姑娘怔了怔，下意识搅紧手中帕子：“没有……”
　　“这里没有旁人，本宫既然请姐姐过来，便是决心要过问这事，姐姐不必对本宫隐瞒，”谢徽禛啜了一口茶，慢慢说道，“你嫁去英国公府三年，受了诸多委屈，却从不与家里人说，是不想给王爷王妃添麻烦吗？王爷王妃对姐姐视如己出，若是知道你是这般想的，他们心里想必不好受。”
　　萧大姑娘低着头，渐红了眼，谢徽禛继续道：“英国公世子待你不好，宠妾灭妻，还在外接了个青楼妓子回府，让之怀了孕，那妓子仗着有男人宠爱，在府中作威作福，完全不将你这个正妻放在眼中是吗？”
　　萧大姑娘是个聪明人，又岂会听不出公主已将英国公府里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她再隐瞒也没了意义，沉默片刻，她的眼神里多出丝痛意，道：“那妓子原是做皮肉生意的，因世子以死相逼，且那妓子还怀了身子，竟让家里老夫人点头准了她进府，还抬了妾，我不同意他们说我不贤、说我善妒，讥讽我不能为国公府开枝散叶，可这三年里世子他去我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妾侍却抬了一房又一房，我从未说过什么，如今竟连那种下贱之人也要往家里抬，还说要将那妓子生下来的孩子记在我名下，当做嫡子养，他们这分明是将巴掌狠狠往我脸上扇。”
　　萧大姑娘说着低低啜泣了一声，眼中恨意更甚：“那妓子进府后世子几乎天天宿在她房里，其他那些妾侍争风吃醋，在她那里都没落到好，我眼不见为净关起门来不想再管他们的事，她竟然打起了我嫁妆的主意，三番两次让世子来我这里讨要我的首饰头面，我不肯，世子竟对我动手……”
　　屏风之后传出东西打翻的声音，萧大姑娘诧异望过去，萧砚宁自屏风后出来，神情里有谢徽禛从未见过的义愤，萧大姑娘慌乱起身：“阿宁……”
　　萧砚宁快步走上前，语气有些急：“姐姐，为何这些事你之前不告诉母亲，不告诉我们？”
　　萧大姑娘眼泪瞬间就落下了，摇着头说不出话，谢徽禛让自己婢女将帕子递过去，问她道：“姐姐以后有何打算，还要继续在英国公府过下去吗？”
　　萧大姑娘神色彷徨，萧砚宁转身与谢徽禛拱手：“请公主帮帮姐姐。”
　　“我不想因此牵连王府，还给公主殿下添麻烦……”
　　萧大姑娘犹豫不决，谢徽禛截断她的话：“你不必顾虑这些，本宫就爱多管闲事，若你对那英国公世子已死心，不想与他过了，和离便是，择日不如撞日，本宫和驸马现在就陪你回去英国公府，将事情说开。”
　　萧大姑娘愣在当场，似全然没想到谢徽禛会这般提议，她确实想离开那个囚笼，每时每刻都想，可哪有那般容易，英国公府不可能同意她和离离开，即便乐平公主愿意为她撑腰，公主却也不能随意插手别人府上的家务事。
　　萧砚宁见她一直没点头，担心她对那英国公府还有留恋，焦急劝她：“姐姐，你听公主的吧。”
　　他并非不知道这事公主插手不合适，但姐姐在英国公府受了这般大的委屈，他顾不得那么多，甚至想到如果公主解决不了，他便去求皇太子，无论需要付出什么。
　　谢徽禛再次提醒那萧大姑娘：“只要你说愿意，本宫就为你出这个头，且保证你与萧家人无事，即便闹到御前，也是英国公府上失德在先，陛下不会纵容他们。”
　　萧大姑娘用力咬住唇，终于下定了决心，上前跪在了谢徽禛面前，含泪道：“谢公主殿下为我做主。”
　　谢徽禛示意萧砚宁：“驸马你将姐姐扶起来。”
　　之后便不再耽搁，他们一同动身赶往英国公府。
　　路上萧大姑娘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谢徽禛和萧砚宁与她同乘一车，谢徽禛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她：“本宫听闻先前英国公府已经没落了，家里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可这一两年的眼瞧着竟又阔绰了起来，叫人甚是好奇，你知他们如今又在做什么营生？”
　　萧大姑娘摇头：“世子从不与我说这些。”
　　言罢她蹙眉想了想，又道：“前两年府上最拮据的时候，老夫人和夫人就打过我嫁妆的主意，我不肯，因此被她们厌弃，世子也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倒是之前有一回他喝醉了，洋洋得意说府上有了新的进项，我既不肯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忙，日后他们享福也与我无关。”
　　萧砚宁闻言拧眉，下意识看向谢徽禛，谢徽禛面色平淡，并未多说。
　　公主府的车辇停在距离英国公府两条街的地方，谢徽禛提醒萧大姑娘：“本宫叫几个嬷嬷先陪你一起去英国公府，当面跟他们说和离之事，若是他们不肯，你便说你的嫁妆被盗了，其中还有本宫送你的东西，是御赐之物，要他们必须交出来，若是交不出，两刻钟后本宫会带着府兵亲自上门去讨。”
　　萧大姑娘神情紧张，见谢徽禛说得笃定，用力捏了捏手中帕子，坚定了决心。谢恩过后她下了车，带着她自己的人和谢徽禛安排的人，重新上车径直回府。
　　萧砚宁目送萧大姑娘的马车离开，担忧问谢徽禛：“这样做是否会牵连公主？”
　　谢徽禛不在意地笑笑：“驸马今日倒是叫本宫刮目相看。”
　　萧砚宁：“……公主何出此言？”
　　谢徽禛道：“本宫还以为，依驸马的性子，即便姐姐在婆家受了这些委屈，你也会劝她出嫁从夫，而不是听本宫的话去与英国公府闹，甚至连萧王府那边都未知会一声。”
　　萧砚宁讪道：“臣确是迂腐之人，可事关姐姐，臣顾不得那么多，她若再在那英国公府待下去，只怕连命都要没了。”
　　“所以驸马也并非当真是那般刻板不思转圜之人，”谢徽禛道，“单看是否是你在意的人和事罢了。”
　　萧砚宁有心想解释，又不知能说什么，最后只与他谢恩：“这事本不需要公主过问，公主愿为姐姐做到这一步，臣感激不尽。”
　　谢徽禛看着他，回想着方才在庙里这小世子因气愤而涨红的脸，少见的鲜活表情，真真叫人喜欢。
　　他不再多言，与萧砚宁道：“还得在这里等一会儿，前头有间点心铺子，驸马去给本宫买些点心来吧。”
　　萧砚宁自无不可，当即亲自下车去买了。
　　打发了萧砚宁离开，谢徽禛叫来自己公主府上的侍卫统领，隔着车窗帘沉声问：“都安排好了吗？”
　　车外之人答：“都已安排妥当，殿下放心。”
　　谢徽禛点了点头，公主府按制可有府兵三百人，这三百人是皇帝另外安排给他的随扈，统领却是他从东宫带出来的亲信。
　　“一会儿进了英国公府，不必客气，前院后宅的，都给孤仔仔细细翻一遍，有敢阻拦之人直接押下，孤要找的东西，应当就在他们府上。”谢徽禛吩咐道。
　　“喏！”侍卫统领应声领命。


第22章 鸡飞狗跳
　　萧砚宁买完点心回来，瞧见谢徽禛车架后排成长队的护卫，心下惊诧，赶紧上车去。
　　谢徽禛仍慢条斯理地在喝茶，见萧砚宁回来嘴角噙上笑：“驸马动作挺快的。”
　　萧砚宁犹豫问他：“公主叫了多少人过来？”
　　谢徽禛道：“全部三百府兵。”
　　萧砚宁不由拧眉：“这般阵仗硬闯进国公府，怕会将事情闹大，到时候不可收拾，还是不要带这么多人……”
　　“本宫就是要将事情闹大，放心，闹到陛下跟前本宫会一力担着。”
　　谢徽禛话说完，外头来人禀报，说英国公府那边传出消息，已经吵起来了，他们非但不肯答应和离，且拒不承认盗窃了世子夫人的嫁妆，甚至想和世子夫人动手。
　　谢徽禛等的就是这句，当即下令：“英国公府胆大妄为，偷盗本宫送给姐姐的御赐之物，既不肯交出来，本宫只有自个上门去讨了，走吧，这就随本宫去敲那英国公府的大门。”
　　萧砚宁劝不住，又担心姐姐那边，到底没再多言，谢徽禛与他笑笑：“驸马一会儿与本宫一块进公主府，看戏便是，不用操心。”
　　萧砚宁只得点头。
　　那英国公府上此刻正鸡飞狗跳，萧大姑娘进门时本还有犹豫，却得知那妓子趁着她出门，又来她房中作威作福，她从王府带来的几个婢女不堪受辱顶了嘴，正被英国公世子叫人按着在掌嘴。
　　萧大姑娘当下气红了眼，谢徽禛派给她的嬷嬷直接上前，将打人的那些个强硬推开，下手重了些，差点撞到那大着肚子的妓子，英国公世子黑着脸要人拿下她们，两边起了冲突，最后闹到正院国公和国公夫人那里，萧大姑娘当面提了和离之事，这下便捅了马蜂窝。
　　谢徽禛的车辇停在国公府正门口，沉声下令：“去敲门，说本宫要进他们府上讨要东西，其他人给本宫将他们府邸围了，一只苍蝇都别让飞出去。”
　　再弯起唇角，伸手向萧砚宁：“扶本宫下车。”
　　萧砚宁迟疑一瞬，扶住了他手臂。
　　侍卫统领亲率人上前敲门，门房上的人见状大惊失色，转身就往里头跑，很快有府上管家带着护院出来拦门，嘴上嚷着这里是国公府，即便公主也不能擅闯。
　　谢徽禛冷着脸走上去，身后众侍卫纷纷抽剑出鞘，侍卫统领手中那把剑更是直接驾到了那管家的脖子上，叫对方当场尿了裤子。
　　“公、公主饶命啊！”
　　萧砚宁瞥开眼，谢徽禛厌恶地抬手遮了遮鼻子，提步进门，再无人敢阻挡。
　　刚进到正院，便听到英国公中气十足的声音：“这是做什么！这里是我英国公府上，乐平公主带这么多人来到底要做什么？！”
　　公主府的人已持剑将正院团团围住，谢徽禛踱步进门，瞥向面前脸涨成猪肝色的英国公夫妇：“不做什么，不过是听萧家姐姐说本宫送她的一只玉镯被人盗了，那是先帝当年御赐给本宫的，怎能落入宵小之徒手中，方才本宫派人跟着姐姐来向贵府讨要，却听闻贵府世子要对本宫的人动手，本宫这才不得不亲自登门。”
　　谢徽禛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更叫面前这些人激动气愤：“公主休要胡言！我英国公府中人怎可能偷先帝的御赐之物！您便是公主也不能在这里这般耀武扬威、含血喷人！”
　　谢徽禛轻“呵”了声。
　　萧砚宁一进门先去看萧大姑娘，见她虽双眼泛红但情绪尚算稳定，略松了口气，再听到这英国公这般嚣张言语，也被激起了怒气，沉声提醒对方：“国公爷慎言，在公主殿下面前，还是恭敬些的好。”
　　英国公更多将要冲出口的话生生憋出了，脸涨得更红，一旁的国公夫人却忽然捂住心口，放声大哭起来。
　　英国公世子不敢冲谢徽禛撒气，阴着脸要去攥萧大姑娘：“你闹够了没有？带着外人来家里闹事，是觉得找着人给你撑腰了硬气了是吗？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刘家的人！”
　　萧砚宁见状面色难看欲要上前，谢徽禛已先一步示意人，他身后几个内侍过去将萧大姑娘护住，用力挡开了那英国公世子伸向萧大姑娘的手，英国公世子猝不及防被隔开，没站稳狼狈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地上。
　　英国公夫人哭嚎着扑上前，扶住了自己儿子：“你们这些人太过分了，你们欺人太甚……”
　　谢徽禛没理会她的撒泼嚎啕，问萧大姑娘：“姐姐，你亲口说，本宫送你的玉镯，是不是被人盗了？”
　　谢徽禛先前根本没见过这萧大姑娘，当然不会有送玉镯这事，但他说得这般笃定，萧大姑娘自然不会拆他的台，点头道：“是，那玉镯与我嫁妆里的头面首饰收在一处，一起被人盗了。”
　　英国公世子爬起身，气恨道：“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房里下人盗的！”
　　“不可能，”萧大姑娘说得斩钉截铁，“她们不会做这种事情。”
　　“萧王府百年世家，家风严谨，本宫也相信王府中出来的下人不会做这等事情，”谢徽禛眼风一扫面前气急败坏的英国公府众人，悠悠道，“你们既不肯承认，那本宫便自己让人去搜，先帝留下的东西，怎么也得找回来。”
　　“你敢！”英国公暴跳如雷。
　　萧砚宁上前一步挡在谢徽禛跟前，像是怕这些人激动之下伤到他。
　　谢徽禛瞥他一眼，扬了扬唇角。
　　英国公大喊着“谁敢”，国公府的护院几要与公主府的侍卫打起来，但这些护院不能配兵器，三两下便被谢徽禛的人全部收服，连英国公本人也被人一左一右架住，按坐进座椅里不得动弹，谢徽禛冷声下令：“挨间院落地搜，无论是谁的屋子，都不许放过。”
　　英国公夫人几要晕过去，后宅都是女眷，这些侍卫进去一顿搜，这叫她们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是要逼着我老婆子进宫去告御状吗？！”
　　国公府的老夫人被人扶来正院，手中拐杖敲着地上石板吨吨响，怒目向谢徽禛：“公主今日是非要与我英国公府结仇不成？”
　　谢徽禛冷眼望过去，这位老夫人是谢氏宗室郡主，按辈分他该称呼她一声姑祖母。
　　“公主若执意如此，今日便先从我老婆子尸体上踏过去再说！”
　　谢徽禛轻蔑一笑：“老夫人怕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这般害怕本宫的人搜府，莫不是这英国公府上藏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他话一出口，老夫人和英国公同时变了脸色，虽须臾又被他们掩饰过去，却没有错漏过谢徽禛的眼睛。
　　谢徽禛心知今日自己来对了，眼神更冷，呵令：“搜！”
　　那老夫人还想阻拦，已有谢徽禛带来的健仆上前，强行扶住了她，叫她想要以死相迫都不成。
　　大队侍卫冲向这座府宅四处，端的一副要抄家的架势。
　　顶着英国公府一家子将要吃人的目光，谢徽禛择了张椅子悠哉坐下，再示意萧砚宁和萧大姑娘：“你们也坐。”
　　萧大姑娘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惊魂未定，脸都是白的，被婢女搀扶坐下。萧砚宁走去谢徽禛身侧，站定不动。
　　谢徽禛提醒他：“驸马你也坐。”
　　萧砚宁摇了摇头，低声问他：“公主，……您要做什么？”
　　他并非蠢人，谢徽禛这大张旗鼓的举动，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谢徽禛没解释，随意打量着对面神色各异的英国公府众人，脸上似有笑，其实面覆寒霜。
　　再又低了头，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手上指套。
　　外头不时有哭嚎声传来，英国公夫人和世子两个一时哭求、一时咒骂，谢徽禛不为所动，后头烦了干脆叫人堵了他们的嘴，萧砚宁有心想提醒他别做太过了，话到嘴边目光触及谢徽禛冷若冰霜的脸，到底没说出口。
　　大半个时辰后，侍卫统领回来正院禀报，说那玉镯找到了，同时将那大着肚子的妓子带了来。
　　“禀公主，玉镯是在她房中找着的。”
　　那妓子大声喊冤，英国公世子挣扎着想要上前去护住人，但挣不开那些侍卫的手，谢徽禛多看一眼都嫌脏眼睛，叫人将这妓子直接押下去送去官衙，再命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也不管那英国公世子是不是愿意，让人捉着他的手签字捺印。
　　“将萧姐姐的嫁妆和行李都收拾了一并带走，”谢徽禛吩咐人道，“萧王府出来的人从此也跟这英国公府无关，至于英国公府诸人……”
　　他扫一眼面前面色灰败的几人，继续道，“偷盗御赐之物，还助纣为虐纵容青楼妓子欺辱世子夫人，该如何定罪，等本宫进宫禀报了陛下和君后殿下再说。”
　　言罢他终于起身离开，走出这公府大门时侍卫统领低声与他禀报：“殿下，东西找着了，就在这府上后头园子里的一口枯井下。”
　　谢徽禛沉声吩咐人：“继续围住这英国公府，别叫他们朝外传递消息。”
　　安排了人送萧大姑娘回去萧王府，谢徽禛带着萧砚宁上车直奔皇宫。
　　没了外人后萧砚宁再次问他：“公主，您今日究竟打算做什么？”
　　“没什么，”谢徽禛道，“今日之事全是太子吩咐本宫做的，驸马若一定要知道，回宫之后去问太子吧。”
　　作者有话说：
　　嫃嫃：做事情的是本宫，功劳必须给太子，计划通！


第23章 不敢细想
　　入宫后谢徽禛让萧砚宁先回去东宫，提醒他：“你今日便留宫里吧，本宫去与陛下禀报完事情，自会回府去。”
　　萧砚宁心下担忧，今日之事闹得太大，那英国公府旁还有另几座高门府邸，当时看热闹的人不少，这会儿事情想必已经传开了，虽公主说一力担下责罚，但事情闹到陛下更前，哪有那般容易善了。
　　他与谢徽禛提议：“既是太子殿下吩咐的，不如先去东宫禀报殿下，之后请殿下随公主一块去陛下那……”
　　谢徽禛的内侍适时上前禀报，说打听到太子殿下这会儿就在陛下那里，谢徽禛道：“那本宫便直接过去陛下那吧，有太子在不会有事，你先回东宫去。”
　　“臣随公主一块去，”萧砚宁道，“事情毕竟因臣的姐姐而起，陛下问起时，臣会如实与陛下说。”
　　谢徽禛看着他：“真想去？”
　　萧砚宁坚持道：“请公主允臣随公主一块前去。”
　　谢徽禛忽地一抬手，手中帕子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按。
　　萧砚宁一愣。
　　谢徽禛轻声笑：“这些本宫自己不会说么？行了你别管了，先回去东宫吧。”
　　萧砚宁：“可……”
　　“回去吧。”谢徽禛再次道。
　　那种莫名的、没来由的怪异之感又冒了出来，萧砚宁一时想不明白，谢徽禛坚决不让他跟着，他只得作罢，听话先去了东宫。
　　谢徽禛看着他走远，轻舒一口气，回去春晖殿换回男装，这才去了皇帝处。
　　谢朝泠这头已经听谢朝渊禀报了消息，谢朝渊掌管着整个京城的防务，乐平公主带着府兵大张旗鼓上英国公府搜讨东西，还带走了英国公世子夫人，这事不可能瞒过他，几乎第一时间有人禀到了他这里。
　　谢朝泠刚拧起眉，谢徽禛已主动来求见。
　　他没有多说废话，开门见山将萧大姑娘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听罢谢朝渊替谢朝泠问：“为了替那萧大姑娘出头，带三百府兵去围了英国公府？太子似乎不是这般爱多管闲事之人吧？”
　　谢徽禛禀道：“先前外头传言他们家发了横财，儿臣有所怀疑，让人去查了查他们，已大致有了底，才借这个机会带人上他们家，在他们家中搜找到了当年那笔失踪了的铁矿石。”
　　谢朝泠与谢朝渊闻言同时变了脸色。
　　谢朝泠沉下声音：“你确定？”
　　谢徽禛道：“肯定。”
　　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当时先帝病重，谢朝泠这个皇太子失踪，逆王勾结世家谋反挟持皇帝，把控京城数月之久，为了对抗勤王军，他们不断招兵买马，甚至从南方的私矿场弄来一大批铁矿石，以图铸造更多的兵器武器，当时那批铁矿石是走运河水路送来的，却在上岸之后运往京城的途中出了岔子，不翼而飞。
　　那时京中大乱，逆王和一众世家各怀鬼胎、互相猜忌，到最后也没能找回那批铁矿石，谢朝泠带兵回来勤王救驾、解决了所有逆臣贼子后才知晓这事，到如今九年过去，却也同样没寻到半点线索，甚至先前他与谢朝渊都怀疑，其实根本不存在这样一批铁矿石。
　　但是现在谢徽禛说，东西一直就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在所有人都以为低调不掺和外事的英国公府里。
　　谢徽禛解释：“英国公府上都是些酒囊饭袋，守着这批铁矿石不敢动，若非家里已经到了坐吃山空的地步，他们也不敢打这些东西的主意，这才露了马脚。”
　　谢朝泠迅速敛回心神，吩咐他道：“之后的事情交给你小爹爹，你不要再管这些了。”
　　无论如何，谢徽禛这个皇太子都不适合插手这事。
　　谢徽禛却跪了地，恳求他：“当年儿臣父亲被那些人联手陷害，导火索便是南方的那座私铁矿，如今终于有了线索，还请父皇准许，让儿臣亲自彻查此事。”
　　谢朝泠紧拧起眉，这事他当然知道，当年的先东宫太子因发现那些世家在南边私开铁矿，尚来不及查到确凿证据，已被他们先发制人栽上谋反之名含冤而死，后头他为替兄长平反追查此事，却因线索断了查不到头绪，如今当年那批运上京的铁矿重新有了消息，查必是要查的，至于派何人去查……
　　谢徽禛确实不是合适人选。
　　谢朝泠想要拒绝，谢朝渊抬手按了按他肩膀，制止了他的话：“陛下，给他个机会吧。”
　　谢朝泠有些犹豫，谢朝渊冲他点了点头。
　　罢了。
　　谢朝泠改了口，示意还跪在地上的谢徽禛：“你起来，站着说话。”
　　谢徽禛站直起身，神色是少见的严肃，谢朝泠心下叹气，提醒他：“这事真要彻查或许得去南边，朕本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去，但既然你提到你父亲，你小爹爹也为你说情，朕就遂了你的愿，你可以去查，但明面上的人不能是你，朕会派个人给你，他在明你在暗，你不能对外泄露身份，时刻记得以自己安危为重。”
　　谢徽禛郑重点头：“儿臣谨记。”
　　不过眼前这明面上的事情还得先处置，谢朝泠让谢徽禛先将他公主府的侍卫从英国公府撤走，由谢朝渊带人去接替，一切都等审过那一家子人再说。
　　安排好事情后谢徽禛先行告退，回去了东宫。
　　萧砚宁正心神不宁地听手下禀报事情，听闻太子回来了立刻出门去迎接，谢徽禛见到急匆匆而来的萧砚宁，嘴角衔上笑：“刚听乐平说你提前回来了，孤还当是假的，没想到你果真在这里。”
　　萧砚宁想要请安，被谢徽禛免了：“进去吧。”
　　进殿后谢徽禛坐上榻，示意萧砚宁也坐，叫人上来茶点。
　　萧砚宁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了头，谢徽禛见他神情略微怪异，问道：“怎么？”
　　萧砚宁犹豫道：“殿下，您的唇……”
　　萧砚宁满脸不自在，谢徽禛一挑眉，叫人去拿了面镜子来，这一看才发现他方才急着去见皇帝，在春晖殿里更衣时只草草洗了把脸，唇上的红色口脂还在。
　　搁下镜子，他淡定解释道：“孤嘴唇太干了，叫人拿蜜色口脂来搽，这些人却拿错了颜色竟也没人提醒孤，还叫孤去父皇和小爹爹面前闹了笑话。”
　　谢徽禛身旁内侍赶紧请罪：“是奴婢们的疏忽，殿下恕罪。”
　　谢徽禛挥了挥手，叫人下去，拿帕子从容擦去唇上口脂。
　　萧砚宁看着他的动作，心头怪异之感愈甚，但惦记着别的事情，便忽略了：“殿下见到公主，陛下可有因今日之事责骂她？”
　　谢徽禛抿了口茶，慢悠悠问他：“你这般担心她？”
　　萧砚宁道：“事情因臣姐姐而起，本不该牵连公主。”
　　“你放心吧，没什么事，倒霉的反正不是她，”谢徽禛不想听他这些对公主的关心之言，“乐平去英国公府帮你姐姐出头只是幌子，是孤怀疑英国公府包藏祸心，叫她替孤去搜查证据罢了。”
　　萧砚宁：“公主确实说是殿下您吩咐的，让臣直接来问您。”
　　“嗯，”谢徽禛点了点头，“你若是想知道，孤便告诉你。”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萧砚宁听罢蹙眉：“这事臣曾听父亲提过，竟是英国公府？”
　　谢徽禛的这番话其实叫他心惊肉跳，若是今日他姐姐没拿到和离书，他们萧王府与英国公府还是姻亲，定要被牵连，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至少他姐姐是决计逃不过的，即便谢徽禛说不是为他姐姐出头，但想来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才叫公主硬逼着那英国公世子签下了和离书。
　　谢徽禛倒不意外：“当年与逆王勾结的朝臣勋贵众多，总有藏得深的漏网之鱼，不但是京中，南边更有不少，这次要彻查，父皇必会派心腹之人前去。”
　　“殿下当真决定要亲自去吗？”萧砚宁问他。
　　谢徽禛：“担心孤？”
　　不等萧砚宁说，他又道：“那便随孤一块去。”
　　“去外头确实有危险，你担心孤，孤也会担心你，可孤自信能护住你，你呢，愿意护着孤吗？”
　　萧砚宁：“……臣是殿下的亲卫统领，本就该贴身护卫殿下。”
　　谢徽禛笑了笑，这小呆子果然还是这般不解风情。
　　萧砚宁仍有不安，又问他：“殿下打算何时动身？”
　　谢徽禛道：“没这么快，要先彻查了英国公府，还要些时日。”
　　萧砚宁：“可之后天就冷了，现在去，怕是过年之前都不定能回来。”
　　“那就在外头过年，”谢徽禛不在意道，“你不愿意？是舍不得乐平？”
　　萧砚宁实话实说：“这是臣与公主成婚头一个年，臣本该陪着她，但公务要紧，自然应当以殿下的事为重。”
　　谢徽禛：“随孤去只是因公事要紧，你当真这般想的？”
　　萧砚宁语塞。
　　他本该这般想的，可他心里却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不是。
　　是因为谢徽禛想要他去，他也愿意陪着谢徽禛去，但更多的，他却不敢细想了。
　　沉默片刻，萧砚宁小声道：“臣愿意随殿下去，真的。”
　　谢徽禛抬手捏上他耳垂，萧砚宁不自在地垂首。
　　谢徽禛目光滑过他露出的一截皙白脖颈，弯起唇角，放弃了刨根问底：“嗯。”


第24章 履行承诺
　　当日夜里，英国公府全家数十口全部下了大狱，谢朝渊亲自审讯，谢徽禛协同，一日一夜才回。
　　谢徽禛不在，萧砚宁心神不宁，也几乎没合过眼，一直在外亲自带人巡夜，天快亮时听人禀报说太子回来了，他立刻匆忙赶去东宫门口迎接。
　　谢徽禛远远瞧见萧砚宁出现，停住脚步。宫灯映着萧砚宁略显焦急的脸，就这么快步走至他跟前来，再仿佛强装镇定一般站定，垂首与他见礼。
　　谢徽禛弯起唇角：“走吧，进去了。”
　　听到他的声音，萧砚宁一直惴惴难安的心绪平复些许，用力一握拳，跟上了谢徽禛的脚步。
　　回到寝殿，萧砚宁问起他审讯的情况，谢徽禛没说，伸手一指坐榻：“你先去坐下。”
　　被谢徽禛目光盯着，萧砚宁只得走过去，堪堪坐下，谢徽禛便弯腰凑近他的脸细瞧：“眼里血丝都出来了，一整夜没睡？”
　　萧砚宁一怔，点了点头。
　　谢徽禛问他：“为何不睡？”
　　“殿下不在，臣睡不着。”
　　萧砚宁话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过于暧昧了些，尴尬解释道：“臣的意思是，臣有些担心英国公府的事情。”
　　他倒也没说假话，英国公府若是坐实了罪名，即便他们萧王府与之解除了姻亲关系，总免不得要受牵连，他没法不担心。
　　谢徽禛闻言像是略略失望：“原来不是因为没孤陪着睡不着啊。”
　　萧砚宁低了头，小声道：“殿下别说笑了。”
　　谢徽禛果真笑了一声，不再逗他：“先睡吧，孤也困了，旁的事情等睡一觉起来再说。”
　　谢徽禛这么说，萧砚宁只能作罢，才站起身就被谢徽禛抱住了，谢徽禛倾向他，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过去，仿佛挂在他身上一般：“砚宁，我好累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你陪我一起睡吧。”
　　萧砚宁：“殿下困了就好生睡一觉吧……”
　　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谢徽禛无奈道：“只是睡觉而已，你想哪里去了，天都快亮了，孤不会做白日宣淫之事。”
　　萧砚宁心知自己想岔了，脸红了个透彻，支吾应下：“好。”
　　简单梳洗过后，他们并肩躺下，谢徽禛翻了个身，揽过萧砚宁的腰，闭着眼鼻尖贴在他颈后轻轻蹭了蹭。
　　萧砚宁身子一僵，再又逐渐放松下来，听着身后谢徽禛已变得平稳的呼吸声，那些纷乱的思绪终于被屏除，心神渐渐平静，困意袭来，也闭了眼。
　　这一觉睡到快晌午，萧砚宁先醒了，他小心翼翼挪开谢徽禛还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坐起身。
　　更衣时身后之人拥上来，沙哑的声音落近他耳边：“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萧砚宁说罢恍惚了一瞬，他从前最是自律之人，即便有时挑灯念书到天明，也绝不会荒废清早的时光，如今在这东宫里跟着谢徽禛，破例的事情却是越来越多了。
　　“在想什么？”谢徽禛轻声问他。
　　“没什么，”萧砚宁回神道：“很晚了，殿下也起吧。”
　　谢徽禛笑：“好吧，你说起就起吧。”
　　坐上膳桌谢徽禛先叫人给萧砚宁盛汤，这才跟他说起昨日审讯之事：“那一家子都是无胆鼠辈，一被上刑就都招了，当年他们府上老国公跟赵氏就有勾结，因为胆小不敢参与太多，很快被那些世家踢开了，但也能听到些消息，逆王谋反后他们关起府门龟缩不出，只偶尔探听外头的情况，得到那批铁矿石纯属走运，其实是当时那些世家和逆王各怀鬼胎，几波人都想要独吞东西，路上派人去劫，最后那些矿石在一片混乱中被人藏进山林里，英国公府收到消息，将经手的知情人杀了，瞒下了事情，待到那些乱臣贼子都死了，京中乱象平定后过了几年，他们才将那些矿石以运货为名，偷偷运回京中，就藏匿在自己府上。”
　　萧砚宁不解问道：“那些铁矿石究竟有多少，值得他们这般争抢？”
　　谢徽禛报了个数字，冷道：“熔铸出来的兵器，足够给京畿所有兵卒换上三轮新的装备，你说是否会叫人动心？”
　　萧砚宁惊愕不已：“……竟有这般多。”
　　谢徽禛继续道：“英国公府半个府邸地下都挖空了，全用来藏匿那些铁矿石，入口就在他们府上园子里的一口枯井下，这些年他们其实一直没敢动那批矿石，直到去年初淮河涨水，将他们沿河的庄子铺子都淹了，府上入不敷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在老夫人做主下偷偷送了一些铁矿石出来，卖去了西南边的那些小国。”
　　萧砚宁闻言瞠目结舌：“私卖铁矿石给他国，岂不是通敌叛国？”
　　
　　谢徽禛：“嗯，他们毕竟是国公府，让手下仆从以经商为名将东西私运出去并不难，不过他们胆子不大，并没有出手太多。”
　　“那些铁矿石到底是从哪里运来的，查到了吗？”萧砚宁追问。
　　谢徽禛摇头：“英国公府不过是个捡便宜的，他们确实不清楚这些，别说他们，便是当年伏诛的那些宗王世家，也要不来不及说，要不说不清，陛下派人去南边查过，大致确定应该在江南一带，但具体什么地方，当年那边又有哪些人参与了这事，尚不清楚。”
　　“不过也不算全然没有收获，至少英国公说了一件事，是当年那些人不曾交代的，他说当年被他们杀的经手知情人，就是从南边将矿石运来的那些人，与南边一个势力很大的镖局有关，所以无论如何，孤都得亲自去南边走一趟。”
　　萧砚宁听明白了，犹豫问他：“英国公府最后会如何定罪？”
　　“抄家灭族自是少不了的，”谢徽禛轻蔑道，“不过为免打草惊蛇，陛下会给他们换一个罪名。”
　　他看萧砚宁一眼，宽慰他：“你不必担心，你姐姐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事不会牵连到她，更不会牵连萧王府。”
　　萧砚宁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谢徽禛：“谢孤什么？”
　　萧砚宁：“想必是殿下帮姐姐和萧王府说了情，才能撇清干系，臣感激不尽。”
　　谢徽禛却故意问他：“为何不是乐平帮你们说情的？”
　　萧砚宁道：“公主说了，殿下也定会帮腔，臣也得与殿下谢恩。”
　　“孤很高兴，你这般相信孤，”谢徽禛笑道，“谢便不用了，若你能多几分真心回应孤，比说多少句谢都管用。”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接这话，犹豫之后他亲手帮谢徽禛盛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殿下也喝汤吧。”
　　谢徽禛无奈又笑了笑，接过汤碗去。
　　萧砚宁低了头安静喝汤，谢徽禛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今早他回宫与谢朝渊分道扬镳时，谢朝渊忽然叫住他，问了他一句打算何时将乐平的事情告诉萧砚宁，当时谢朝渊笑着揶揄他：“你小子已经得手了吧，那小世子根本翻不出你的五指山，你又何必一再捉弄他，不如直说罢了，也免得你父皇总操心你扮作女儿家在外头惹是生非。”
　　那会儿他低头沉默一阵，反问谢朝渊：“小爹爹当年用尽手段想要将父皇留在身边时，不曾害怕过吗？”
　　他问得认真，谢朝渊嘴角笑意逐渐淡去，回答他：“你父皇肯与我在一起，是他对我的恩赐，你与我不一样，萧世子才是对你俯首称臣的那一个，即便你现在告诉他，他也逃不掉。”
　　他却摇头慢慢道：“是一样的，我也会害怕，怕他不要我、不喜欢我，知道了真相后彻底不再理我。”
　　谢朝渊挑眉：“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他敢吗？”
　　他道：“他不敢，可他假意的顺从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萧砚宁确实是不敢的，谢徽禛想，可萧砚宁也执拗，面上的顺从并非当真软弱。
　　所以在不确定萧砚宁的心意前，他不会说。
　　他要萧砚宁在他与乐平公主之间选择他，他要萧砚宁喜欢他、只喜欢他，萧砚宁一日不能认清这一点，他便会瞒着他的身份一日。
　　萧砚宁放下汤碗，抬眼望向面前人：“殿下为何不喝？是不合胃口吗？”
　　谢徽禛慢条斯理地舀着汤，提醒他：“过几日你回府去收拾行李，保暖的衣物记得多带些，顺便跟家里说一声吧，我们得尽早出发，这次去不会带太多人，你也带上两个自己用得惯的随从好了，怕到了南边不适应，有惯常用的人伺候会好一些。”
　　萧砚宁应下。
　　谢徽禛继续道：“若年前当真赶不回来，你便随孤在外头过年吧，你外祖家不是在江南吗？到时候带孤一块去看看可好？”
　　萧砚宁稍怔，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小时候约定过的，那时谢徽禛就说过想跟他一块去江南玩，他答应了，到如今才终于成行，即便是因为公务。
　　若是谢徽禛想去，他也想履行承诺。
　　看着谢徽禛近在咫尺的笑脸，萧砚宁道：“好，到时臣带殿下一块去。”


第25章 落荒而逃
　　过了两日，萧砚宁提前出了宫，先回去了一趟萧王府。
　　乐平公主大闹英国公府，逼得英国公世子夫妇和离，其后英国公府全家下狱的消息外头早已传遍，这两日萧衍绩和徐氏亦坐立难安，好在有公主府那边递来话，让他们不必担忧，他们才按捺住没有派人去与在宫里的儿子打听消息。
　　现下看到萧砚宁平安回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你也太胆大妄为了，怎能招呼都不跟家里打一声，就跟着公主去英国公府上闹。”
　　萧衍绩张口便数落萧砚宁，徐氏护着儿子道：“宁儿和公主也是为了他们姐姐，有什么不对？既然陛下没怪罪，还将那英国公府阖府都下了狱，还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他们活该罢了，我们家好好一姑娘嫁去他家，也不看看被他们折腾成了什么样！”
　　萧砚宁主动请罪，徐氏不让他说：“宁儿你没错，是英国公府那些人不是东西，也难为公主肯为我们出这个头，公主这份恩情不能忘了，你以后更得好生待公主，万不能委屈了公主。”
　　萧砚宁道：“儿子知道。”
　　徐氏絮絮叨叨抱怨了几句英国公府，见儿子没事，便也放下心来，又回去后院看萧大姑娘去了，留下萧衍绩和萧砚宁父子单独说话。
　　萧衍绩不似徐氏那般心大，尤有不安，问萧砚宁：“英国公府究竟犯的什么事？若只是偷盗御赐之物，陛下必不会将他们全家下狱，听闻还是君后殿下亲自带人审的，连他家老夫人是宗室郡主都一并被收监了，半点情面不留，想必不是小事。”
　　“是犯了大罪，但眼下君后殿下尚在审讯，不便对外说，父亲便不要多问了，”萧砚宁解释道，再又提醒他父亲，“是太子殿下让公主特地去他们府上闹这一场的，如今姐姐既已与他英国公府和离，他们的事情便牵扯不到我们，陛下也亲口说了这事与萧王府无关，父亲这些日子低调一些，待这风波过去就好了。”
　　萧衍绩闻言心里大致有了数，既然萧砚宁这般说，他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你跟着太子殿下当差，万不能意气用事，这次的事情是太子殿下特地为之，应当也是先与陛下通过气的，那便算了，下次再不可如此冲动了。”
　　萧砚宁道：“儿子谨记。”
　　他又提起之后会跟随太子出京办差，可能过年都不能回来，对外只说一直在东宫里，请萧衍绩帮他与人隐瞒一二，便是在徐氏面前也不要提了。
　　萧衍绩诧异道：“陛下准了太子殿下单独出京办差？”
　　萧砚宁点头：“是陛下首肯的。”
　　萧衍绩实在不知当怎么说；“也罢，你随殿下去吧，万事以殿下安危为重，也顾及着自己些。”
　　萧砚宁受教。
　　没在萧王府久待，与父母交代完事情，萧砚宁便回去了公主府。
　　谢徽禛也才刚回来，正在房中靠榻上闭目养神，有侍女在旁抚琴。萧砚宁进门问安，谢徽禛睁眼觑过去，随手一指让他坐：“驸马这回怎提前回来了？”
　　萧砚宁解释道：“之后要随太子殿下出京办差，他给臣放了几天假，让臣回来收拾行李。”
　　谢徽禛点了点头，并无惊讶。
　　萧砚宁看着他：“公主早知道了？”
　　谢徽禛道：“猜到了，太子必是要亲自去的，可惜本宫是女儿身，做不了什么。”
　　萧砚宁：“……公主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妄自菲薄。”
　　谢徽禛嘴角露出笑：“是么？”
　　萧砚宁点头：“嗯。”
　　谢徽禛问他：“驸马在太子面前，也是这般嘴甜的吗？”
　　萧砚宁顿时语塞，谢徽禛摇了摇头：“算了，本宫本来也想你顺着他些，嘴甜是应该的。”
　　之后一整日，萧砚宁陪着谢徽禛听琴、看书、下棋，直至入夜。
　　用过晚膳又喝了半盏茶，萧砚宁起身告辞打算回屋，谢徽禛目光落向他，却没出声。
　　萧砚宁等了片刻，见谢徽禛不应，低声道：“公主……”
　　“驸马尝过女人的滋味吗？”谢徽禛忽然问。
　　萧砚宁一愣，慢慢涨红了脸：“没、没有。”
　　谢徽禛道：“是本宫的错，本宫与你成婚数月，还未同你圆房，是本宫对不住你。”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接话，谢徽禛抬起手，抽去自己别住发髻的朱钗，一头乌发瞬间散落，施了粉黛的脸在宫灯下格外昳丽。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萧砚宁，萧砚宁避开他目光：“公主早些歇了吧……”
　　谢徽禛抬手轻碰他的脸，低声呢喃：“驸马长得这般俊俏，也难怪连太子都看上你了。”
　　他慢慢凑近过去，粉脂香扑面，萧砚宁十分不适这个味道，微微侧过头。
　　意识到自己动作时，又面露尴尬，谢徽禛问他：“驸马不愿意吗？”
　　萧砚宁身子微僵，谢徽禛已解开了他腰带，屋中原本伺候的人俱已退下，只剩他们。
　　
　　将他的衣衫轻轻扯开，萧砚宁身前有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谢徽禛微眯起眼，手指摩挲上去：“是因为这个？”
　　他道：“我说过了，本宫不在意这些，驸马又何必在意？”
　　谢徽禛的指腹微冷，被他擦过的地方尝到些微凉意，萧砚宁愈发尴尬：“公主，……您别这样。”
　　“不可以吗？”谢徽禛凝视他，“驸马这般抵触本宫的触碰？”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说。
　　清早起身时，谢徽禛亲自帮他将衣衫拢上，说给他放几天假，让他出宫回府收拾东西、跟公主告别，那时谢徽禛似揶揄又似警告一般，提醒他：“世子回了公主府，可得记着你是孤的人，不能因快要跟乐平分开了，就心猿意马，做不该做的事情。”
　　他其实没想过，但谢徽禛这般刻意说出来，他心里不舒服，难得一回反驳了谢徽禛的话：“臣与公主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夫妻，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何来不该做一说？”
　　即便是反驳，他的语气也并不激烈，谢徽禛当时却似乎很意外，然后又笑了，凑近他压下声音：“你可以试试，你若是敢，孤饶不了你。”
　　谢徽禛说话时那个恶狠狠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萧砚宁怕吗？他不知道，与其说忌惮谢徽禛的警告，其实是他自己不想。
　　在公主靠近过来时，他下意识地反应便是躲避，甚至排斥，萧砚宁知道他不该这样，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反应。
　　意识到时除了尴尬和难堪，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沮丧，对上谢徽禛的目光，萧砚宁握紧拳头，哑道：“臣没想过这事，……没做好准备。”
　　“不想圆房？不要孩子了吗？”谢徽禛问他。
　　萧砚宁：“以后、以后再说。”
　　“驸马，”谢徽禛叫他，“你看着本宫，你告诉本宫，为何不肯碰本宫？是太子不让？”
　　“不是。”
　　萧砚宁脱口而出，生平第一次他说了谎，明知道只要直说是太子不让，公主便不会再多纠缠，可他不愿说，不愿叫自己变得更加难堪。
　　萧砚宁窘迫道：“真不是。”
　　谢徽禛见他额头上的汗都沁了出来，知道自己将人欺负狠了，略有些心软，但不想改口。若不这般逼迫萧砚宁，他和萧砚宁之间永远都只是原地踏步，他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谢徽禛点了点头：“好，那就当不是，你这般反应，难道是因为心里有人了，所以抗拒别的人触碰？”
　　萧砚宁愣住，愕然望向面前的谢徽禛，渐白了脸。
　　谢徽禛见他脸上血色都没了，嘴唇抖索说不话来，模样实在可怜，道：“被本宫说中了吗？”
　　萧砚宁手指深掐进掌心里，否认道：“没有，臣心里没有谁。”
　　谢徽禛却问他：“太子碰你时，你也是这个反应？”
　　萧砚宁难以启齿。
　　太子碰他时他一样很抗拒，可他心知其中不同，他不能接受是因他与太子之间于人伦礼教不容，而非谢徽禛这个人，即使他不愿承认。
　　但是方才公主靠近过来时，他却出于本能想逃。
　　“本宫自认颜色上佳，又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对着本宫，竟生不起一星半点的欲念吗？”谢徽禛逼问他。
　　萧砚宁羞愧难当，垂首请罪：“……公主恕罪。”
　　僵持一阵，谢徽禛似叹了口气，帮萧砚宁将衣裳重新拢起，系回了腰带。
　　萧砚宁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的神情。
　　“也罢，你回屋去吧，是本宫强人所难了。”谢徽禛轻声道。
　　萧砚宁喉咙滚了滚，再次道：“公主恕罪。”
　　“你只是不喜欢本宫而已，何罪之有，算了，回去吧，早些歇了，别想太多了。”谢徽禛淡了声音，往后退开身，摆了摆手。
　　萧砚宁心中有愧，但也解释不了什么，只能作罢，勉强收敛心绪劝了谢徽禛也早些歇息，告退下去。
　　谢徽禛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了眼。
　　他赌对了，萧砚宁对他，确实动了心。
　　回去屋中，萧砚宁挥退伺候之人，疲惫跌坐榻上，深弯下腰闭起眼。
　　片刻后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上自己的脸。


第26章 别让人叫
　　萧砚宁在府上待了些时日，之后谢徽禛又恢复了常态，再不提那夜之事。
　　萧砚宁也不提，毕竟他更不知从何提起。
　　相安无事了几日，后头东宫派人来催他回去，萧砚宁与谢徽禛告辞，谢徽禛没说什么，只提醒他：“跟着太子去了外头好生办差，但也别逞强，万事以自己安危为先，你能做的事情有限，太子身边护卫众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萧砚宁虽不认同这话，仍点头应下了。
　　谢徽禛最后抬手，隔着帕子在他心口处按了按。
　　“驸马还需看清自己心意的好。”
　　谢徽禛低头沉默一阵，告退下去。
　　回到东宫时，谢徽禛正在接见官员，皇帝派了位巡察御史给他，将以巡察地方政务为名去南边，配合谢徽禛私下查私铁矿之事。
　　谢徽禛与人交代事情，萧砚宁打量了那御史两眼，陛下大约是怕殿下与人处不来，特地派了个年轻人给他，其人看着颇为正气，像是好打交道的。
　　谢徽禛伸手一指萧砚宁，与人介绍他：“萧世子是孤的亲卫军统领，孤会带约三十人去，由他统领，此去一路上若是有什么事，文渊也尽可与萧世子商量，他的话便是孤的话。”
　　再又示意萧砚宁：“这位是巡察御史蒋大人，表字文渊。”
　　萧砚宁与对方互相行了一礼，那蒋御史听到那句“他的话便是孤的话”，心下骇然，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面前这位少年世子，神色间更多了几分恭敬。
　　萧砚宁虽无奈，但大约也习惯了谢徽禛这说话的调调，并不会拆他的台，与那蒋御史道：“之后怕多有叨唠，要麻烦蒋大人了。”
　　对方道：“世子客气，我等奉皇命出外办差，都是分内之事罢了。”
　　客套了几句，蒋文渊告退下去，萧砚宁这才与谢徽禛见礼。
　　谢徽禛示意他：“你过来。”
　　萧砚宁走上前，被谢徽禛拉坐下，尚来不及反应，谢徽禛已凑近过来，在他颈边轻嗅了嗅。
　　萧砚宁：“……殿下做什么？”
　　谢徽禛低声笑：“闻一闻砚宁身上有无不该有的味道。”
　　萧砚宁不解：“什么不该有味道？”
　　谢徽禛道：“乐平的粉脂味。”
　　萧砚宁：“……殿下说笑了。”
　　谢徽禛提醒他：“不必因为乐平对孤曲意逢迎，你是你，她是她，你没法替她讨好孤，你做好你自己的就行。”
　　“臣知道了。”萧砚宁低声应。
　　谢徽禛手指轻轻摩挲过他面颊：“别总是这般听话，偶尔多展现一些你的真性情，孤会更高兴。”
　　萧砚宁抬眼看他，谢徽禛那双桃花眼中藏着笑，乍一对上目光他又瞥开视线，耳边响起那夜公主问的那句“心里有人”，一阵心慌。
　　谢徽禛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不再多言。
　　几日后，英国公府阖府被以偷盗贡品罪，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圣旨下的突然，朝野上下尚来不及反应，他一家老少便已被人送上路，再无翻身可能。
　　御史蒋文渊赴外巡察地方政务，低调出京。
　　谢徽禛扮作其手下师爷，东宫众侍卫皆作家丁长随，在某个尚算和风煦日的清早，悄然出了京。
　　走上官道后谢徽禛乘车，萧砚宁在外骑马，那蒋文渊纵马上前与他并行，笑言：“听闻世子外祖家是江南人士，世子曾在那边长住过几年，我等此番前去那边查案，怕是要靠世子带路了。”
　　“应当的，”萧砚宁客气道，再又提醒对方，“在外头大人便叫我的名字吧，免得叫人起疑了。”
　　他年岁尚不及弱冠，还未起表字，家中长辈皆称呼其名，蒋文渊也不推拒，从善如流改了口：“我年岁痴长你几岁，便厚着脸皮喊你一声贤弟，我倒也并非与你说客套话，此次出京办差，又是随少爷同去，实话说我这心里还真没几分底，之后免不得有诸多要麻烦贤弟的地方，还望贤弟不要觉得我这人啰嗦才是。”
　　萧砚宁终于发现这人看似稳重，实则有些唠叨，人倒是挺豪爽坦然的，不难相处。
　　“大人不必在意这些，少爷是好说话之人，出门在外，必不会为难大人。”他道。
　　蒋文渊赶紧道：“少爷谦谦君子，那是自然。”
　　提到谢徽禛时，这位蒋大人言语间十分推崇，并非溜须拍马，像是当真这般想的，听他喋喋不休称赞起殿下，萧砚宁默然一瞬，没有接腔。
　　殿下是个好人，但绝非温润君子，甚至不合礼教评判，这些他自然不会说与面前这位蒋大人听。
　　俩人说了片刻话，谢徽禛的内侍过来请萧砚宁过去，说殿下找他。
　　萧砚宁被请上车，谢徽禛正靠在身后软枕上，手里捏着本书，看得漫不经心。
　　见萧砚宁进来，他随口问：“你与那蒋文渊在说什么？”
　　萧砚宁答：“没什么，随意聊了聊，蒋大人似乎十分信服殿下。”
　　“是么？”谢徽禛不在意地笑笑，“那是孤在人前装得太好了？”
　　
　　萧砚宁：“……殿下不必这般说自己，其实您，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谢徽禛故意问。
　　萧砚宁说不出，他就是觉得，那个小时候会陪着他玩，一直照顾他的小郎君，即使现在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储君殿下，也一定是好的。
　　哪怕谢徽禛逼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他也记恨不起来。
　　谢徽禛又笑了声，没再逗他，目光落回了手中书册上。
　　萧砚宁犹豫提醒他；“殿下，山路颠簸，您这样看书不难受吗？不如闭目小憩一会儿吧。”
　　谢徽禛放下书：“你说的是，那便不看了。”
　　他伸手轻轻一攥，让萧砚宁坐近自己，歪过身体，脑袋倒向他肩膀，闭了眼睛。
　　萧砚宁身子微僵，再又渐放松下来，坐着不动。
　　低眼只看到谢徽禛耷下的浓长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影子，他安静看了片刻，移开视线，什么都不想，也闭了眼。
　　晌午时在官道上的一处路亭内歇脚，顺便用些膳食。
　　车一停萧砚宁便睁了眼，方才他迷迷糊糊睡了片刻，保持一个姿势久了这会儿才觉腿麻，谢徽禛提醒他下车，先下了去。萧砚宁有些别扭地挪出车外，刚要站直起身，车下谢徽禛已伸出手，自然地将他扶抱下去。
　　后方才下马的蒋文渊正看到这一幕，愣了愣。
　　萧砚宁略不自在，谢徽禛在他耳边提醒：“别乱动。”
　　再亲手将他扶进了亭中。
　　坐下后谢徽禛弯腰在萧砚宁小腿上捏了两下，听到他轻“嘶”声：“难受？揉按一会儿就好了。”
　　萧砚宁赶忙道：“臣自己来……”
　　谢徽禛看他一眼，松了手。
　　内侍奉来茶再去准备膳食，蒋文渊过来请安，谢徽禛随口道：“不急着赶路，文渊也坐下一块喝口茶，用些吃食吧。”
　　蒋文渊受宠若惊地谢恩，在一旁石凳上坐下，谢徽禛笑笑提醒他：“不必这般拘谨，孤现在还是少爷，待到了南边，就是大人你的师爷了。”
　　蒋文渊也笑：“殿下说的是。”
　　他转头见萧砚宁似有不适，关切问了一句：“砚宁贤弟可是身子不爽利？”
　　谢徽禛听到这几个字时眸光稍顿，再又端起茶盏，掩去了眼中情绪。
　　萧砚宁道：“无碍，有些腿麻了而已。”
　　蒋文渊提议道：“我与拙荆学了两手推拿之法，愿为贤弟献丑一番，贤弟可想试一试？”
　　萧砚宁想说不用，尚来不及开口拒绝，一旁谢徽禛忽然出声：“不必了，世子年少，不需要这些，自行便可恢复如常。”
　　萧砚宁也道：“多谢大人美意，我已无碍。”
　　那蒋文渊还似有些遗憾，完全没觉察出先前谢徽禛言语间的冷意，接着与萧砚宁闲聊开，听他说江南的风土人情。
　　谢徽禛安静听，没再打断他们。
　　用过午膳，又在这亭子里歇息了两刻钟，重新上路。
　　蒋文渊骑了一早上的马也骑不动了，下午打算乘车。先前用膳时听闻萧砚宁学识不错，便热情地邀他共乘一车，说要与他一块研讨经史子集，打发时候。
　　萧砚宁还未说什么，正要踏上车辇的谢徽禛回头叫了他一句：“砚宁过来，随孤一起。”
　　萧砚宁赶紧上前去。
　　人既被太子叫走了，蒋文渊只能作罢，上车时却忽觉脊背一凉，抬眼朝太子车辇那头看去，只捕捉到谢徽禛漫不经心扫过去的余光。
　　方才那一瞬间，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怪哉。
　　重新坐进车内后，萧砚宁为谢徽禛斟茶，谢徽禛垂眸盯着他修长的手指节，忽然道：“孤还道世子是不善言辞之人，没曾想这么快便能与人称兄道弟起来，是孤看走眼了。”
　　萧砚宁解释：“蒋大人为人直率热情，很好相处。”
　　谢徽禛语气不明：“是么。”
　　萧砚宁放下茶壶，将茶盏推至他面前：“殿下喝茶吧。”
　　谢徽禛看向他，萧砚宁低了眼。
　　片刻后谢徽禛端起茶盏，最后丢出句：“你的名字，以后别让人随便叫。”


第27章 不是东西
　　当日夜里，他们到达最近的驿站落脚。
　　这驿站小，只剩一座单独的院落，正房自然要给谢徽禛这位“少爷”，蒋文渊与萧砚宁提议一起挤一间厢房，多余些房间给下头人，萧砚宁还未表态，谢徽禛先开了口：“砚宁同孤一间。”
　　再提醒那蒋文渊：“萧世子在萧王府行二，以后你称呼萧世子二郎便好。”
　　话说完他提步先走进屋中去，萧砚宁跟上。
　　眼见着他俩一前一后进了门，蒋文渊呆愣片刻，回神一巴掌扇上自己的脸，他怎么就这么没眼色，都一整日了，竟这会儿才瞧出来！
　　但是，这一个大舅子，一个妹夫的，……这是比陛下还更不拘小节些啊？
　　进门后谢徽禛命人传膳，萧砚宁小声提醒他：“殿下，蒋大人怕是看出什么来了，殿下这般恐会有损殿下声誉。”
　　“孤怎么了？能有损什么声誉？”谢徽禛好笑道，“他能去跟谁说？他敢说吗？便是真说了又如何，你很在意这个？”
　　萧砚宁摇头：“殿下若觉得无碍，那便算了。”
　　至于他自己，既已做了，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谢徽禛冲他招了招手，萧砚宁走过去，被谢徽禛一手捏上脸：“傻子，别想太多了，有孤在，别人不敢怎么着你。”
　　萧砚宁：“……臣知道，多谢殿下。”
　　谢徽禛道：“不说这些了，去吃东西吧。”
　　用膳时萧砚宁提起明日就要登船改走水路，问谢徽禛是否会晕船：“船行至江南要半月之久，殿下是头一回出京，恐有不适，还需叫人准备妥当些，上船之前先让随行的太医开帖药喝了，有备无患。”
　　“嗯。”谢徽禛随意点头，有萧砚宁在，他并不操心这些，只提醒他，“你随孤同一条船，别到处乱跑。”
　　萧砚宁领命。
　　用罢晚膳，再又下了两盘棋，夜色沉下时谢徽禛起身，示意萧砚宁：“来帮孤更衣。”
　　萧砚宁走去他面前，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帮他将腰带解开，小声道：“明日就要登船了，殿下今日还是早些歇了吧。”
　　“还是不乐意？”谢徽禛问。
　　萧砚宁低了眼：“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殿下一定要做，臣不会拒绝。”
　　“口是心非，”谢徽禛哼笑，“你这性子，真不知怎么养出来的。”
　　萧砚宁说不出干脆不说了，帮谢徽禛将衣衫一件一件脱下，谢徽禛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曲起的手指关节上，忽然道：“你亲孤一下。”
　　萧砚宁一愣。
　　他不会亲人，之前每一回都是谢徽禛主动，他并不善于做这样的事情。
　　被谢徽禛盯着，萧砚宁渐红了脸，谢徽禛再次道：“亲孤。”
　　谢徽禛吩咐了，他只能照做，闭起眼眼睫轻颤，凑近过去，轻吻落在谢徽禛嘴角。
　　萧砚宁脸红得厉害，耳根也在发烫。
　　“害羞？”谢徽禛低声问他。
　　萧砚宁不答，谢徽禛笑：“又不是姑娘家，面皮怎这般薄？”
　　萧砚宁：“……臣既不是姑娘家，殿下何必要与臣做这种事情。”
　　谢徽禛略略意外：“你这算是顶嘴吗？”
　　萧砚宁道：“臣不敢。”
　　“别一口一句臣了，”谢徽禛提醒他，“以后无人时便你我相称吧，我不自称孤，你也别自称臣，就像小时候一样。”
　　萧砚宁本想说于礼不合，话到嘴边想想又算了，点了点头。
　　谢徽禛满意了，不再逗他，叫了人进来伺候。
　　洗漱完并肩躺下，萧砚宁蜷缩起身体，谢徽禛自后覆上来，在他耳边道：“我教你吧。”
　　萧砚宁：“……教什么？”
　　“砚宁，”谢徽禛轻喊他的名字，“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萧砚宁只得转过身，借着帐子外那一星半点的烛光，对上谢徽禛在夜色中愈发明亮的眼，谢徽禛没叫他躲闪：“教你怎么真正享受这件事。”
　　萧砚宁：“殿下，臣……”
　　“你又叫错了。”谢徽禛纠正他。
　　萧砚宁深吸一口气，改了口：“我之前，学会了。”
　　“学会什么？”谢徽禛揶揄道，“从头至尾僵着身子不动，宁愿将自己唇舌咬破甚至咬出血，也不肯吭一声，明明有感觉了却拼命掩饰，你就学会了这个？”
　　他说得过于直白，萧砚宁羞得几要抬不起头：“……殿下别说了。”
　　谢徽禛：“我说的不对？”
　　萧砚宁语塞，他在床上，确实就是这样的，不是不懂，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谢徽禛忽然低头，在他锁骨处用力一吮，萧砚宁紧咬住唇，将要溢出口的声音生生咽回。
　　
　　片刻后谢徽禛撑起身体，垂眼看他：“你便是这样，丝毫不解风情，分明是享乐之事，你却像在上刑一般，这样你觉得有意思吗？”
　　萧砚宁涩声道：“殿下恕罪。”
　　“又来了，”谢徽禛无奈，“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句，床笫间让我恕罪，我要恕你什么罪？你不肯配合与我行鱼水之欢？”
　　萧砚宁脸烧得通红，没什么底气地争辩：“我没有，没有不配合。”
　　谢徽禛的手指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那你睁开眼看着我。”
　　萧砚宁慢慢睁了眼睛，对上谢徽禛过于露骨的目光，谢徽禛再次提醒他：“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许压抑声音，难受或是舒服，都诚实表达出来。”
　　谢徽禛的气息覆下，低了声音：“张嘴。”
　　萧砚宁避不开只能启开唇，与他做最亲密的唇齿交融，被身上人带着沉沦。
　　恍惚间抬起眼，只看到头顶晃动的帐帘，帐外烛台上有火光忽闪，热意在这如水凉夜里悄然攀升。
　　断续的暧昧声响持续到后半夜，结束之后谢徽禛叫人将浴桶抬进房中，帮萧砚宁清洗。
　　萧砚宁浑身无力，闭眼趴在浴桶边缘，身后谢徽禛帮他将长发挽起，用玉簪固定。
　　他的后颈处有一小片十分显眼的深红印记，是先前谢徽禛自后咬下的，萧砚宁未有所觉，谢徽禛看着那个印子，轻眯起眼，伸手摩挲片刻，没有告诉他。
　　今夜萧砚宁终于没再压抑自己的感受，谢徽禛不许他忍着，他只能叫出来，到后头连他自己都迷糊了，做了什么、喊了什么，不敢再回忆。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微红的面颊，幸好身后谢徽禛看不到。
　　谢徽禛在水下的手帮他揉按酸疼的腰身，萧砚宁有些不适：“谢殿下，不用了……”
　　“别动了，”谢徽禛道，“按一会儿能舒服些。”
　　萧砚宁再不能说什么。
　　沐身完他的嗓子有些哑，谢徽禛亲手倒了杯温水，递去他手边：“喝了。”
　　萧砚宁接过去，水喝了一半，搁下杯子时又被谢徽禛按坐下，这人拿了布巾帮他擦拭被水沾湿的发尾。
　　谢徽禛没出声，萧砚宁也不吭声，他看到烛火映出的墙壁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紧贴在一块，近似缱绻。
　　萧砚宁安静看了片刻，百般滋味在心上。
　　谢徽禛不经意地抬头，注意到他目光落向的方向，便也看到了他们贴着的影子，轻声一笑。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萧砚宁头顶晃了晃，看着墙上影子摇动：“砚宁在想什么？”
　　萧砚宁敛回心绪：“没什么，不早了，殿下早些睡吧。”
　　谢徽禛：“你呢？”
　　萧砚宁：“……我陪殿下一起。”
　　谢徽禛搁下布巾：“那就睡吧。”
　　真正躺进床中，萧砚宁却有些睡不着，心里总不得平静，思绪纷乱杂念无数。身边人握住了他一只手，萧砚宁微微侧过头，谢徽禛一手枕在脑后盯着床顶的房梁，一手慢慢摩挲他手掌心：“睡不着？”
　　“殿下在看什么？”萧砚宁犹豫问他。
　　“房梁上结了蜘蛛网。”谢徽禛笑了声。
　　萧砚宁皱眉去看，夜色太暗，根本看不清楚：“……出门在外就是这样，总不会像宫里那般讲究，殿下还得适应着些。”
　　“蜘蛛网其实也没什么，”谢徽禛不以为意道，“小时候我还试过捉蜘蛛烤了吃，跟我小爹爹学的，砚宁肯定没吃过，那玩意儿又干又硬，还没肉，样子也吓人。”
　　萧砚宁有点不知该怎么说，半日憋出句：“君后殿下胆识过人，殿下也不遑多让。”
　　谢徽禛的笑声好似更愉悦了些：“砚宁这是在讥讽我与小爹爹吗？”
　　萧砚宁微微变了脸色：“我不敢，我……”
　　“我说笑的，”谢徽禛也转过头，看着他说，“砚宁，其实我的很多坏毛病都是跟小爹爹学的，我以前就觉得他不是个东西，可再不是个东西父皇也拿他当宝，你说他怎么就这般好命啊？”
　　萧砚宁更不知能说什么，谢徽禛继续道：“如果学他的就能得到我喜欢的人，我也宁愿和他一样不是个东西。”
　　萧砚宁不赞同道：“……每个人的际遇不同，没有什么事能一概而论，殿下这话太过偏颇了。”
　　“是不一样，你和父皇性子相差何止千里，”谢徽禛移开目光，言语中难掩失落，“父皇看似是强权铁腕的皇帝，实则对小爹爹无底线纵容，当年小爹爹做过多少混账事，换做别人早该死千万次了，偏父皇一次又一次让步、对他破例，而我的砚宁……”
　　“我的砚宁表面看着性子软，跟面团一样，其实比谁都倔，头顶压着无数教条纲常，轻易不肯改。”
　　萧砚宁顿时哑口无言。
　　“但是算了，”谢徽禛握紧他的手，“不想改就不要改吧，你只将我当做特例好了，应当也不会有别的人敢像我一样，这般逼迫你。”
　　萧砚宁心里不好受，沉默一阵他问：“殿下说这些，是故意与我示弱吗？”
　　谢徽禛又笑了：“啊，被你听出来了，我就是想要你可怜可怜我，再心疼心疼我。”
　　萧砚宁拧眉：“殿下的话，总是叫人听不出哪句真哪句假。”
　　“那就不说了，”谢徽禛指腹摩挲过他拇指的关节处，“睡吧。”
　　话说完他先闭了眼。
　　许久，身边萧砚宁才小声说了一句：“殿下若一定要我改，我会改。”
　　谢徽禛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不用了，你这样很好，之前说你不讨人喜欢是骗你的，一直这样就好，睡吧。”


第28章 一封家书
　　翌日清早登船，出发前随行队伍众人喝下太医开的晕船药，分乘三艘船，趁着风和日丽、水缓浪平，起锚南下。
　　上船之前蒋文渊过来与谢徽禛请安，说话间忽然瞧见萧砚宁颈后露出的印子，先是一愣，随即尴尬得没眼看，慌忙移开视线。
　　分明他也是能说会道之人，今日却只支吾了几句便赶紧退下了，萧砚宁有些莫名：“蒋大人这是怎么了？”
　　谢徽禛笑笑：“大约昨夜没睡好吧，不用管他，走吧，上船了。”
　　登船出发，也不过个把时辰，河上忽然起了风，水势不再平缓。风浪渐大，船行随波起伏，颠簸得有些厉害。
　　船舱之内，萧砚宁与谢徽禛对坐下棋，谢徽禛落下一子，抬眼见萧砚宁面色有些难看、脸都白了，当下握住了他一只手，皱眉问：“怎么了？”
　　萧砚宁说不出话来，弯下腰一阵干呕，谢徽禛立刻坐过去扶住他，叫人去传太医来。
　　“晕船？”谢徽禛问。
　　萧砚宁狼狈点了点头，其实他自己才是晕船晕得厉害的那个，当年去江南几乎一路晕着过去，后头回程甚至宁可长途跋涉走陆路，本以为这些年身子强健了不少，应当无碍，谁知仍是这般不堪用。
　　“昨日怎不说？”谢徽禛有些生气，早知道萧砚宁晕船晕得如此厉害，他该叫人多做些准备，昨晚也不会拉着他折腾大半宿，叫他今日精神不济。
　　萧砚宁：“臣……”
　　被谢徽禛蹙眉盯着，他改了口：“我不想耽搁殿下的事情，也没什么大碍。”
　　“你就是个活受罪的傻子。”谢徽禛没好气。
　　太医与他们在同一条船上，就在后头厢房里，很快过来，诊脉过后重新给萧砚宁开了药。
　　谢徽禛问：“为何早上吃了药登船，他还是身子不适？”
　　太医道：“晕船反应因人而异，世子尤其严重些才会这样，先前风平浪静，船行的平缓还好，这会儿起风了，船行颠簸，所以他反应更大些。”
　　闻言谢徽禛眉蹙得更紧：“何时能好？”
　　“这个不好说，”太医小心翼翼答，“或许吃过药休息一阵，过几日适应了便好了，臣会一日三趟的来给世子诊脉，殿下可命人给世子做些酸甜可口开胃的吃食，或有益处。”
　　太医下去亲自熬药，谢徽禛神情依旧不好：“明日若仍是这样，我们便改走陆路。”
　　萧砚宁赶忙道：“不必了殿下，公务要紧。”
　　“孤说了算。”谢徽禛换了自称，那便是没得商量了。
　　萧砚宁只得道：“我会吃药，殿下别担心了。”
　　谢徽禛面色稍霁：“嗯。”
　　后头萧砚宁还是吐了一回，抱着痰盂将早上喝下的半碗粥吐了个干净，愈发狼狈。
　　谢徽禛递帕子给他，再将茶水递到面前让他漱口，萧砚宁想谢恩，被谢徽禛打断：“行了你，都这样了，还惦记这些礼数，也不知做给谁看。”
　　萧砚宁有些讪然，点了点头，灌下半碗茶水冲淡嘴里那股恶心的味道，谢徽禛忽然伸手过来，喂了样东西到他嘴边，萧砚宁下意识张嘴，谢徽禛手指腹轻擦过他唇瓣，他嘴里尝到酸甜味道。
　　是颗梅子。
　　“味道如何？”谢徽禛问。
　　萧砚宁其实觉得太酸了，但这味道确实让他嘴里不再那么寡淡，吃完一颗便自行又拿了一颗。
　　谢徽禛又伸手过来，这一次按上了他的太阳穴，清凉香味沁入鼻尖，萧砚宁惊讶之下抬眼看向他，谢徽禛手里拿着太医开的药油，正亲自帮他揉按。
　　萧砚宁：“谢殿下，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老实点。”谢徽禛道。
　　萧砚宁不敢再动，谢徽禛亲手帮他按了一阵两边太阳穴，他确实好过了不少。
　　萧砚宁又想谢恩，谢徽禛摆了摆手，不愿听他说，叫人打水来净手。
　　内侍已将熬好的药送来，谢徽禛示意还有些呆愣的萧砚宁，“趁热喝了，苦也得喝。”
　　萧砚宁不敢说不，端起药碗一气喝了，谢徽禛再次喂了颗梅子过来，他张嘴接了，移开目光，没再看谢徽禛灼亮的眼睛。
　　午膳也只吃了一点，之后一整个下午萧砚宁都在昏睡，待到日薄西山时醒来，那种头晕目眩的不适感已消退大半，谢徽禛就守在榻边，正在捣鼓送给他的那个香囊。
　　“给你换了种香料，太医说这个味道可以减轻晕船的症状，”谢徽禛将香囊送到他鼻下，“好闻吗？”
　　淡淡的薄荷香中掺杂着一些药味，确实还挺好闻的，萧砚宁点头。
　　谢徽禛帮他将香囊系回腰间，再又伸手一摸他额头，凑近过去看他的脸色：“还难受？”
　　萧砚宁被他盯得不自在，转开眼：“好多了。”
　　谢徽禛道：“那就好，起来吃些东西吧，再半个时辰到了前边码头就会停船，明早再重新出发。”
　　言罢谢徽禛先站起身，再伸手拉萧砚宁起来。
　　萧砚宁目光落向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回手搭上去。
　　谢徽禛储君之尊，自己何德何能，叫他这样照顾。
　　萧砚宁稍稍握紧了面前之人的手。
　　入夜，梳洗更衣完，谢徽禛挥退下人，上前拢了拢萧砚宁披散下的长发，萧砚宁垂首，小声道：“我陪殿下下棋吧。”
　　“不下了，你身子不适，今夜不下棋了，放心，也不做别的，早些歇吧。”谢徽禛道。
　　萧砚宁白日里睡得太久，这会儿其实没什么睡意，背对着谢徽禛躺下却睡不着。
　　身后人伸手搭上他的腰，轻声问：“砚宁没睡吗？”
　　萧砚宁翻过身去，看着面前谢徽禛说了实话：“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谢徽禛道，“我们说说话吧。”
　　萧砚宁：“……说什么？”
　　谢徽禛躺平身：“随便说。”
　　和昨夜那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今日不再提那些风月之事，谢徽禛说起小时候，问萧砚宁记不记得从前他们还一块在王府庄子上的湖里养过鱼，现在也不知道那些鱼怎么样了。
　　
　　“鱼还在，”萧砚宁道，“一开始只有几尾，后头泛滥了，几乎整片湖都是，隔几日便会捞一次送去王府里，多的还会叫人拿出去卖了。”
　　谢徽禛笑笑：“原来都成了盘中餐、腹中食啊。”
　　萧砚宁也难得地笑了：“嗯。”
　　谢徽禛听到他的笑声，侧头看他，萧砚宁眉眼弯弯，笑起来时才终于有一些少年人的鲜活气。
　　被谢徽禛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砚宁轻咳一声：“殿下看什么？”
　　谢徽禛：“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萧砚宁：“……嗯，”
　　夜色掩去了他的那些不自在，谢徽禛又笑了声，继续说那些年少时的往事。
　　萧砚宁安静听他说，不时附和，窗外隐约有潺潺水流声，温柔的，仿佛情人间的呓语。
　　原来不寂寞，其实是这般感觉。
　　之后几日，萧砚宁的晕船症状有所缓解，到底没有改走陆路。
　　第七日夜里，他们经过一座大的城镇，傍晚在此处码头停船，河岸上热闹非凡，有一处规模颇大的夜市，天色尚未暗，已有星火初上。
　　谢徽禛在外间与蒋文渊交代事情，萧砚宁在里间船舱写信。
　　他们出来已有数日，萧砚宁想着要给公主写一封家书，他对公主心中有愧，越是对谢徽禛动容，内心便越觉对不起公主。
　　尤其那日公主提出圆房，他没肯，其实至今仍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家书写起来并不顺畅，实则没什么好说的，他与公主，总归是相敬如宾，并无半分寻常夫妻间的恩爱情谊。
　　萧砚宁呆怔间，笔尖的墨汁滴落信纸上，他不由懊恼，又得再重新写。
　　谢徽禛回来时，萧砚宁的家书堪堪收尾，正将信纸装进信封里，谢徽禛扫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什么，问他道：“想不想去岸上看看？听说这里的夜市挺热闹的。”
　　萧砚宁自无不可：“随殿下的意。”
　　谢徽禛笑道：“那便先用晚膳。”
　　天边余晖收尽时，他俩带着三两侍卫上了岸，谢徽禛叫其他人远远缀着，只让萧砚宁跟在身边，往灯火处去。
　　萧砚宁提醒他：“少爷，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一些，别去人多的地方了。”
　　谢徽禛瞥他一眼：“你别与其他人一样喊我少爷，叫哥吧。”
　　萧砚宁赶忙道：“这太逾矩了……”
　　“小时候又不是没叫过，有什么关系。”谢徽禛无所谓道。
　　萧砚宁摇了一下头，干脆不说了。谢徽禛捉过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随着人潮一路向前，萧砚宁瞧见身边人映在灯火中带笑的侧脸，耳边是远远近近各样的声音，将他的心跳声掩盖。
　　夜市里有卖各种小东西的摊贩，萧砚宁停步在一卖首饰的摊子前，有些犹豫。
　　谢徽禛回头看他：“不走了？”
　　再看向摊子上的东西，顿时了然。
　　摊主笑着吆喝：“两位小郎君要不要买钗环？送给姑娘家讨人欢心哩。”
　　萧砚宁拣起一支发簪，木质的，不值几个钱，但那点缀的鲜花不知用什么手艺处理过，栩栩如生竟似不会败，很有几分新奇。
　　摊主笑道：“小郎君好眼光，这支发簪只要五个铜板。”
　　谢徽禛似笑非笑：“想买给乐平？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看得上这个？”
　　萧砚宁轻声道：“我还从未送过她东西，这个挺好看的。”
　　说罢他拿出钱袋，递了五枚铜板过去。
　　谢徽禛转身先走，萧砚宁一愣，抬眼只见到他在灯火阑珊下的背影。
　　摊主将包好的发簪递过来，萧砚宁回神伸手接了，快步追上去。
　　谢徽禛的兴致明显没有方才那么高，嘴角笑意也敛了，萧砚宁有心想解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夜市很快走到底，谢徽禛道：“走吧，回去了。”
　　萧砚宁点了点头，跟上他。
　　上船之后他将买来的那支发簪也装进信封里，吩咐人上岸去驿馆托信差送出去。
　　谢徽禛冷眼瞧着，并未说什么。
　　他叫了人进来伺候梳洗，萧砚宁走过来主动帮他更衣。
　　解下腰带时谢徽禛垂眼看他，问道：“出门在外也要惦记乐平吗？”
　　萧砚宁：“……我只是给她报个平安而已。”
　　谢徽禛抬手抚上他的脸。
　　萧砚宁低着头不动。
　　伺候的下人尽已退下，谢徽禛将人抱上床，萧砚宁闭起眼，没有拒绝。
　　后半夜萧砚宁睡得很沉，谢徽禛起身走去外间，他的内侍进来将先前萧砚宁寄出的信递给他。
　　谢徽禛拆开，先取出了那支发簪，本想叫人拿去扔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只命人收起来。
　　萧砚宁的家书他一目十行看完，如萧砚宁所说，确实就是报平安而已。
　　萧砚宁这傻小子丝毫不懂夫妻间的那些甜言蜜语，对着公主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家书上亦然。
　　沉默一阵，谢徽禛吩咐人将信和发簪一并收着，返回了里间去。
　　萧砚宁累着了，连睡姿都未变动过，微微蜷缩起身体，眉头也是蹙着的。
　　谢徽禛坐下，安静看他片刻，伸手帮他将眉心抚平。


第29章 初至江南
　　抵江南是半月之后，晌午之时船停泊在流云镇码头，江南巡抚亲自派了衙中属官前来迎接。
　　蒋文渊任巡察御史，此次来江南名义上是巡察江南政务，他品级虽不高，但是天子近臣可直达天听，这些南边的地方官不敢不给面子，迎接的排场颇大，一大清早就有人在此等候。
　　下船之前蒋文渊便已换上了公袍，谢徽禛则一身青衣长衫，尽量往不起眼里打扮，但那身气度在那里，并不怎么能遮掩，萧砚宁见状有些担忧：“少爷，官场上的都是人精，只怕不会信少爷是蒋大人的师爷。”
　　“你又叫我少爷，”谢徽禛提醒他，“说了多少次了也不肯改口。”
　　不待萧砚宁再说，他摇头道：“确实不像，外头那些侍卫看着也不像普通护院，蒋文渊一个家世平平的文臣，出行这般大排场，傻子才看不出有问题，再说吧，不行就换个说法。”
　　谢徽禛这么说，萧砚宁便知他已有了主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谢徽禛道：“不用担心，一会儿我们跟在蒋文渊后头，那些人注意力大多还是放在蒋文渊身上，轻易别出声就是。”
　　萧砚宁：“我都听少爷的。”
　　谢徽禛无奈：“让你叫句哥就这么难么？”
　　萧砚宁低头不语，谢徽禛懒得再说了，提步先走出了船舱。
　　岸上的人正翘首以盼，船靠岸后蒋文渊昂首阔步下船，他在人前官威十足，对笑脸迎上来的人不假辞色，与先前可谓判若两人。
　　甚至那些巡抚衙门属官说十句，他才冷着脸敷衍一般回一句，直叫人听了牙酸。
　　这些都是先前在船上谢徽禛交代过的，蒋文渊演起来有模有样、信手拈来。
　　也有人注意到跟在他身后下船的谢徽禛和萧砚宁，他二人气度容貌都太过出众，由不得人不注意，便有那为首的属官试着问蒋文渊：“大人，这二位是……？”
　　蒋文渊轻描淡写道：“本官的师爷和随从。”
　　对方也不知信是未信，又多打量了他二人一眼，萧砚宁目不斜视，谢徽禛坦然迎上目光，那人莫名有些怵，收回视线不再多问，将他们迎上车。
　　流云镇是离江南首府寻州府最近的城镇，乘车过去只需半个时辰，萧砚宁与谢徽禛共乘一辆车，上车后不解问他：“少爷为何要让蒋大人叫他们特地出城来接，而不直接行船至寻州府？”
　　谢徽禛笑笑道：“如此才能让那些人以为蒋文渊爱摆官架子，越是这样的人他们越会觉着容易讨好糊弄，就让他们以为蒋文渊是借这个机会来江南捞一笔的，满足了他便能相安无事，待那些人放松警惕，我们才好办事。”
　　萧砚宁有些无言，谢徽禛提点他：“官场上的事，须得圆滑变通些，认死理是没用的，你若是不学会这个，便是父皇愿意，我也不放心让你入朝堂。”
　　萧砚宁：“……多谢少爷教诲。”
　　谢徽禛：“还是不肯喊哥？”
　　萧砚宁默默咽下更多到嘴边的话。
　　谢徽禛哼笑了声，算了。
　　进城之后谢徽禛推开半面窗朝外看，寻州府是江南最繁华的州府之一，街上车水马龙，便是比京城也不差，风土人情却格外不同。
　　他们这一路过来，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景和物，谢徽禛才觉从前自己眼界果然小了，大梁大好河山，他早该寻机会出来看看。
　　“砚宁的外祖家是在苍州？离这里有多远？”他问。
　　萧砚宁道：“乘车过去，大约三日能到，若是快马加鞭，不需两日就能抵。”
　　谢徽禛：“那倒是不远，不过我们出外办差，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便是要去也得等过段时日。”
　　“一切以公务为重，”萧砚宁道，“便是不去也无妨。”
　　“不能不去，砚宁答应了我的。”谢徽禛笑着提醒他。
　　萧砚宁点了点头，他自然没忘：“好。”
　　后头他们被送去蒋文渊的官邸，蒋文渊要在这边待三个月到半年不定，巡抚一早叫人安排了套宅子给他，前头可做临时官邸，后边便是住处。
　　地方还不小，院落够多足够他们住开，蒋文渊本意正院给谢徽禛，谢徽禛自己没肯：“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些好，你住正院吧。”
　　他带着萧砚宁寻了处景致不错的偏院落脚，简单安顿下来。
　　忙活完已近傍晚，蒋文渊过来与谢徽禛禀报事情，说方才巡抚派人给他送了请帖，设宴为他接风洗尘，还特地提了请谢徽禛这位“师爷”一块过去。
　　蒋文渊担忧道：“因是殿下您的身份让他们起了疑，想要亲自见一见您。”
　　“那便去吧，”谢徽禛倒是无所谓，他也正想会一会这位巡抚大人，“若是之后他们当真对孤起了疑心，你便透露一点给他们，就说孤是你妻舅，萧世子是孤表弟，我二人不务正业惯了，跟着你乔装打扮来南边是来经商的，如此多带些随从和护院便也不稀奇了。”
　　这蒋文渊虽家世普通，妻子却出身世家，家中是世袭的伯爵，他当初是被他岳父大人榜下捉婿的，因此娶了一门好妻室，谢徽禛应该是早想到这一桩，今日才说出来。
　　蒋文渊想想亦无不可，他妻子家中也确实有好些个纨绔兄弟，南边这些人压根不可能认识，并不会穿帮，这便应下了。
　　说完事情，蒋文渊先行离开，谢徽禛问萧砚宁：“你在这边有人认识吗？”
　　萧砚宁迟疑道：“当初是算命先生说这边风水好，适合我养身子，母亲才将我送来外祖家住了几年，我平日里几乎不出门，念书也是在外组家的家学里，苍州那边或许有人认得我，在寻州这里应当是没有的，那些官员更不会记得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谢徽禛放下心，示意他：“去换身衣服，一会儿跟我一块出门。”
　　红霞布满天际之时，他二人随蒋文渊一同出门，巡抚那头特地派了车来接，设宴的地方在当地一间十分出名的酒楼里，这里已经清了场，只有他们这一桌，摆在三楼临水的厢房内。
　　在座的大多是江南官场要员，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最次也是这寻州府的知府，各个品级都比蒋文渊高。
　　
　　但蒋文渊是不怵的，且不说他是跟着储君出来，便是他自己巡察御史的身份，这些个人品级再高也得对他客客气气、俯首帖耳。
　　蒋文渊端着架子，与巡抚说话时也有几分傲气，被人客气请入座。
　　谢徽禛与萧砚宁随他一同坐下。
　　那些个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俩，萧砚宁面色淡淡不吭声，谢徽禛也漫不经心地在同样在打量他们，巡抚刘颉形容富态，笑眯眯的看似是个好相与的，那寻州知府对他点头哈腰十分听他话，应该是跟他一派的。
　　另两位布政使和按察使，一个瘦高个看着像个斯文书生，话也不多，一个则生得魁梧不怒自威，看起来很有几分气势，这二人皆是与巡抚平级的封疆大吏，虽都来赴宴，但这些人之间交情如何，还有待商榷。
　　唯一只有总督不在，总督府在苍州，蒋文渊便是再有面子，也不可能叫人特地赶来寻州这里见面。
　　刘颉先笑道：“文渊兄远道而来，听闻今次是第一次来这江南，先要尝一尝这江南的名酒美人醉，才不显得我等怠慢了客人。”
　　这人也是不拘小节，这便与蒋文渊称兄道弟起来。
　　蒋文渊骄矜地点了点头：“多谢。”
　　侍者逐一为他们斟酒，轮到萧砚宁时，身边一直未出声的谢徽禛道：“他不胜酒力，给他倒小半杯叫他尝个味道便可。”
　　他话说完，那刘颉目光落过来，依旧是那副标准笑脸，问他：“听闻这位小郎君是文渊兄的师爷？不知该如何称呼？”
　　谢徽禛淡定道：“鄙姓钱，单名一个珲字。”
　　他用的便是蒋文渊妻舅的名字。
　　刘颉道：“钱小郎君年纪轻轻就能入了文渊兄的眼，想必本事不错，日后说不得会有大出息。”
　　“借巡抚大人吉言，”谢徽禛也笑，“但愿吧。”
　　刘颉不再多说，一个眼神示意人，很快有三两美貌侍女进来抚琴吹箫，给这酒宴更添了些风月之意。
　　蒋文渊故意多看了几眼那些侍女，那刘颉看在眼中，脸上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之后众人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席间甚少说话的按察使江统铭忽然问萧砚宁：“这位小郎君是……？”
　　萧砚宁道：“在下徐宁。”
　　他用的是自己母亲的姓氏，谢徽禛接腔道：“他是我表弟。”
　　谢徽禛在席上一直表现得颇为高傲，比蒋文渊有过之无不及，他故意这般欲盖弥彰自己的身份，为的就是让之后蒋文渊透露他是伯府世家子时，这些人对他不再有怀疑。
　　那蒋文渊喝高了，话反而多了起来，一杯一杯接着喝酒，言语间不时漏出一两句京中官场上的事，其余人见他如此，更觉这是个好应付的，桌上气氛也愈发轻松。
　　夜幕低垂，酒酣饭足，蒋文渊说着该回去了，摇摇晃晃起身，被人扶下楼。仍是他一辆车，谢徽禛与萧砚宁一辆车。
　　夜里起了风，上车时谢徽禛见萧砚宁鬓发被吹乱，伸手帮他顺了一下。
　　蒋文渊与刘颉等人告辞，寻州知府赵文德瞧见后边车边谢徽禛与萧砚宁的亲昵动作，状似不经意地与醉醺醺的蒋文渊道：“钱师爷看着倒不像个寻常书生。”
　　蒋文渊醉眼迷蒙，早没了先前来时的那股傲慢劲，随口嘟哝：“什么师爷，那是我祖宗，家里婆娘的兄弟，非要跟着我来南边经商，我拗不过家里婆娘，只能把他带来。”
　　那几人听了面色各异，蒋文渊似浑然未觉自己说了什么，又嘟哝了几句有的没的，上了车。
　　回到官邸，谢徽禛叫人去煮来醒酒汤，那叫美人醉的江南名酒后劲还挺大，萧砚宁只喝了半杯回来就吐了，他自己也有些不适。
　　“以后不叫你喝酒了。”见萧砚宁皱着眉不舒服的样子，谢徽禛有些后悔，就不该让他尝的。
　　萧砚宁摆了摆手，接过了醒酒汤。
　　他二人说话间，蒋文渊苦着脸过来，这人倒是一点醉意都无，先前在外头都是装的，只神情里满是尴尬，与谢徽禛禀报：“殿下，刘巡抚将那几个抚琴的姑娘都给臣送了来，臣实在是……，若是被臣妻子知道了，回京以后臣怕是别想再进家门了。”
　　他今日的种种表现都是谢徽禛提点的，谢徽禛要他装个庸官，他只能照办，但没想到这些江南官员如此大手笔，那般天仙一样的姑娘，还是三个，说送就都给他送来了。
　　“你收了不碰便是，免得叫他们起疑，人好生养着，别叫她们往外递消息就行。”谢徽禛不在意道。
　　“可他们还送了个俊俏的小郎君来，说是、说是给殿下您的。”蒋文渊低下声音，额上汗都滴下来了。
　　萧砚宁微微侧过头看向蒋文渊，像是有些意外，眸光动了动，但未出声。
　　谢徽禛却笑了：“哦？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为何就给孤送了个小郎君来？”
　　蒋文渊头低得快抬不起来，他能怎么说？那些个人个个都是人精，殿下在人前对世子的袒护表现得那般明显，瞎子才看不出来殿下的偏好，只怕还得嘀咕所谓表哥表弟就是个幌子。
　　“既是刘巡抚一番好意，那便收了吧，”谢徽禛吩咐面前蒋文渊道，“你记得帮孤跟他说声谢。”
　　蒋文渊赶忙应下，谢徽禛又道：“将人与那几个姑娘一起看在后院里就行，若都是老实本分的，待事情了了就放他们离开，你下去吧。”
　　蒋文渊领命退下。
　　萧砚宁低了眼，目光落向烛火在地上映出的影子。
　　他好似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谢徽禛这样的身份，永远不缺上赶着的人，谢徽禛想要什么样的人，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怔神间，他看到谢徽禛的脚步踱近，停步在他跟前。
　　“砚宁，你在想什么？”


第30章 她更走运
　　“砚宁，你在想什么？”
　　谢徽禛的声音在他头顶，萧砚宁小声答：“没什么，殿下酒喝得多，早些歇了吧，我伺候殿下更衣。”
　　手伸过去，被谢徽禛捉住：“说实话。”
　　犹豫了一下，萧砚宁道：“不知道怎么说。”
　　谢徽禛看着他：“为何不知怎么说？”
　　萧砚宁：“……殿下不看一看那些官员送来的人吗？”
　　谢徽禛：“为何要看？砚宁，你以为我对你的心思是那般随便的吗？随便什么人便能入我的眼？你这是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我？”
　　萧砚宁自知说不过他，心里却并不能因此舒坦，总像有什么情绪压在心头，堵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别想太多了，”谢徽禛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在拈酸吃醋。”
　　萧砚宁面颊微红：“不是，我只是……”
　　“行了，不用解释了，”谢徽禛打断他的话，“就让我以为你是在吃醋吧。”
　　萧砚宁张了张嘴，说不出口，他其实也解释不了什么，他也并非那般有底气。
　　敛住心神，他再次道：“我伺候殿下更衣吧。”
　　谢徽禛也不再说，放开手任由他帮自己。
　　换下外衫，再叫人打水进来梳洗后，谢徽禛又与内侍交代了几句事情，将人挥退。回身见萧砚宁坐在床边，神情有些局促，他走过去，拢了拢萧砚宁垂下的黑发：“睡吧，今日不动你。”
　　初到这里，晚上又喝多了酒，他确实没想做什么。
　　萧砚宁像是松了口气，躺下后被谢徽禛握住了一只手，谢徽禛的手指撩刮着他掌心：“方才真的不是在吃醋？”
　　谢徽禛侧过头，被他目光盯着，萧砚宁不自在道：“殿下别问了。”
　　他只是觉着，谢徽禛或许也不是非他不可而已，若真是那样，他应该松了口气才是，可实际上，他也高兴不起来。
　　谢徽禛：“不能问？”
　　萧砚宁难堪道：“……求殿下别问了。”
　　谢徽禛好笑道：“有这般难以启齿吗？”
　　怕谢徽禛又要刨根问底，萧砚宁心一横干脆闭眼靠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谢徽禛眼里有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浮起笑，萧砚宁贴着他不动，进不是退不是，只有眼睫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谢徽禛在他下唇上轻轻一咬，萧砚宁吃痛启开唇，谢徽禛的舌头抵进来。
　　他抱着人翻身压下，唇贴着唇低喃：“今晚我本来想放过你，是你自己主动的。”
　　萧砚宁没吭声，但呼吸不稳，稍顿了顿，主动仰起头。
　　一夜无梦。
　　清早萧砚宁先醒了，外头天还未亮。
　　心里藏着事情他睡得不踏实，见谢徽禛仍在酣睡，小心翼翼挪开身，下床披上大氅，推门出去。
　　外头守夜的内侍在悄悄打瞌睡，听到房门开阖声一个激灵醒来，见着他出来刚要请罪，被萧砚宁挥手打断，他低声道：“殿下还在睡，声音小一些，我一个人走走。”
　　萧砚宁独自走进庭院中，四处高挂的绢灯投下层叠的光影，映在结了寒霜的青石板地上，他安静看着，想着屋子里的人，再又想到远在京城的妻子，只余叹息。
　　他确实对谢徽禛动了心，可公主要怎么办，他父母的期盼又要怎么办，他不知道。
　　人生在世但求一个无愧于心，他却做不到了。
　　谢徽禛辰时才起，萧砚宁在外练剑，更衣时听到窗外挑剑声响，谢徽禛问身侧内侍：“世子什么时候起的？”
　　内侍答：“回殿下的话，世子爷五更刚过便起了，洗漱更衣过后就一直在外头练剑。”
　　更衣完谢徽禛走出屋子，站在门廊下抬眼看去，萧砚宁正腾身而起，凌厉一剑划破虚空，持剑的少年眉目却平静柔和，周身并无半分盛气凌人之势，是他一贯的模样。
　　收回剑时对上谢徽禛温和带笑的目光，萧砚宁插剑回鞘，上前来与他问安。
　　“砚宁怎这么早就起了？”谢徽禛问。
　　萧砚宁有些不敢瞧他在晨光中灼灼生辉的脸，低声答：“睡不着就先起了，免得吵着殿下。”
　　谢徽禛扬了扬眉：“为何睡不着？”
　　萧砚宁不太想说，岔开了话题：“殿下用早膳了吗？”
　　谢徽禛打量着他的神情，到底没再追问：“进来吧，等你一起。”
　　
　　接下来几日，谢徽禛便带着萧砚宁在这寻州府的大街小巷到处转悠，既然说了是来江南做生意的纨绔世家子，他便也表现出这样的架势来，高调非常，见着什么好东西都要出手，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
　　很快便不再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毕竟不过一个伯府上的纨绔儿而已，若非是跟着蒋文渊这个巡察御史来的，那些盘踞一方的江南官员根本连正眼瞧他都懒得。
　　三日后，蒋文渊来禀报摸到的这边江南官场的大致情况：“巡抚刘颉与寻州知府赵文德家中是姻亲，是一派的，刘颉这人心眼多、狡猾，八面玲珑，政绩上倒是不错，短短几年就从从前的灞州知府做到了江南巡抚的位置，布政使陈文炳与总督王廷走得更近些，王廷为人据说比较刚直，民间风评不错，与刘颉井水不犯河水，至于按察使江统铭，虽担着按察使的职位，却甚少得罪人，也是个圆滑的，与王廷或是刘颉关系都还行。”
　　谢徽禛闻言道：“当年帮着赵氏那些世家在江南私开铁矿之人，与他们其实是合作关系，藏得很深，开采出的私铁矿卖去西戎，卖得的钱与赵氏他们平分，换赵氏帮其在朝廷瞒天过海，当初便是乾明朝旧太子察觉到这事却也奈他们不何，但赵氏伏诛之后，江南这边却只揪出了几个小角色，背后之人并未找到，连那铁矿也至今不见天日，你觉得，这些人里头，谁最有可能与这事有干系？”
　　蒋文渊斟酌道：“陛下当年查到的线索铁矿应是在灞州一带，刘颉这个从前的灞州知府像是有可疑，可这私铁矿至少十五年前就已经在了，刘颉那会儿在灞州还只是个小官，即便参与其中，怕也不是这背后之人，王廷当年就已是江南布政使，后头还做过巡抚，到如今的总督，能力品性都是为人称赞的，只听这名声，不像是会做这等通敌叛国之事的人，当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也不好说，陈文炳是王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与其秉性相近，江统铭则是这些年才从外调来的，更像是与这事无关。”
　　“臣还查过十五年前至十年前当时的江南官场要员履历，大多要不年老病亡，要不因一些事情获罪，这些人陛下当年应该都细查过一遍，并不像有可疑之人。”
　　蒋文渊说着有些汗颜，好似他查来查去，其实什么线索都没查到。
　　谢徽禛倒没怪罪他：“也不急，且先看看再说，另外孤这几日命人去查那崇原镖局之事，本想以走镖之名让他们带路去一趟灞州，看有没有机会摸清他们的底细，不过这个镖局架子还挺大的，并不买孤的账，他们只接江南商会内的单子，听说刘颉的妻舅就是江南商会里的人，你去跟刘颉说说吧，就说孤有一批货物要运去灞州卖，只要刘颉开了口，必会让那镖局接下孤的单子。”
　　蒋文渊不放心地问他：“殿下要亲自去灞州吗？恐有危险……”
　　谢徽禛：“无事，孤心里有分寸，只是去灞州看看而已，不会有什么事，你照孤的话去办吧。”
　　蒋文渊只得领命。
　　待人退下后，谢徽禛见萧砚宁眉头紧锁着，问他：“在想什么？”
　　萧砚宁迟疑道：“这里的人藏得这么深，而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连君后殿下从西戎那边入手也查不到这背后之人，殿下想要将人揪出来想来不容易，臣其实最疑惑的是，当年陛下派人来南边查，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了那私铁矿的消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那么大一座铁矿他们到底是怎么将之藏起来的？”
　　“那要去灞州仔细找找才知道。”谢徽禛沉声道，他比萧砚宁更想知道事情真相。
　　“殿下当真决定了要亲自去灞州吗？”萧砚宁的想法和蒋文渊是一样的，谢徽禛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他不该以身涉险，但谢徽禛显然已下定了决心。
　　谢徽禛不在意道：“砚宁若是不放心，随我一块去便是。”
　　萧砚宁看着他，谢徽禛敛回情绪，回以微笑。
　　萧砚宁有些难受，谢徽禛身世坎坷，父母早亡、先帝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从小活在尔虞我诈中艰难度日，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他方才提起乾明朝旧太子时云淡风轻的语气，更叫萧砚宁听了心下不是滋味。
　　明明是亲生父亲，却不能认，甚至不能表露出过多的哀思，牺牲掉这些才能换得如今的地位。
　　萧砚宁走上前，亲手帮谢徽禛将放凉了的茶换了一杯，递到他手边：“殿下别一直说话了，喝口热茶吧。”
　　谢徽禛笑着偏头：“砚宁这是怎么了？”
　　四目对上，他从萧砚宁的眼神里看懂了他的心思，不禁哑然失笑：“砚宁这是心疼我？其实乐平与我一样吧，你是不是也心疼她了？”
　　萧砚宁想了想，道：“公主比殿下幸运些。”
　　谢徽禛稍稍意外：“何出此言？”
　　萧砚宁道：“公主从前是郡主，现在是公主，至少先帝是知晓她的存在的，也没有亏待过她，她还能光明正大地祭奠父母，殿下却在十二岁之前甚至没有正式的身份，如今即便贵为太子，却无法认亲生父母，连想给他们上一炷香都成了奢望。”
　　萧砚宁话说完又有些后悔，他说得太直白了，怕会让谢徽禛听了难过。
　　谢徽禛瞧见他脸上的懊恼，眼中笑意更浓，心下却有些感慨。
　　萧砚宁这个小呆子，还真是心疼他了，甚至已经在他和乐平之间偏向了他。
　　可这还不够。
　　“乐平代我给父母上香也是一样的，有得必有失，至少我现在是大梁储君，有何不好？”谢徽禛道。
　　萧砚宁点了点头：“殿下能想得开便好。”
　　谢徽禛：“真心疼我？”
　　萧砚宁提醒他：“殿下喝口茶吧，要不又要凉了。”
　　谢徽禛伸手一攥，将萧砚宁拉坐到了自己身上，萧砚宁一惊，坐定后不敢再乱动。
　　谢徽禛搁下茶杯，双手揽住他，凑近过来笑了声：“其实吧，我也觉得乐平比我幸运。”
　　萧砚宁看向他。
　　谢徽禛道：“她嫁你了，她多走运啊，要我也是个姑娘家那多好，我肯定不会将你让给她。”
　　萧砚宁：“……嗯。”
　　谢徽禛挑眉：“嗯什么？”
　　萧砚宁无奈道：“殿下本也没想过将我让给公主吧。”
　　这人一再重复提醒他的那句“你是我的”，他便是再如何自欺欺人，也早该听懂了。
　　萧砚宁言语间终于多了一些“放肆”，不再那么规规矩矩，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谢徽禛忍笑，贴近他道：“你知道便好。”


第31章 真心假意
　　又过了两日，蒋文渊那边来回报，说已经通过刘颉跟那崇原镖局打了招呼，他们答应了接谢徽禛的单子，约了转日派人过来签订契约。
　　谢徽禛派人递话过去，说他的货物十分重要，他不放心，想要亲自去他们镖局里走一趟，拜会他们堂主，好当面签下镖单。
　　之后那边回复过来，答应了他的请求，定了见面的时候。
　　翌日，晌午之时用过膳食，谢徽禛带着萧砚宁和两个侍卫出门，去到位于清水街的崇原镖局寻州府分舵。
　　清水街是寻州府最热闹之地，毗邻运河，沿街各样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茶寮酒肆随处可见。崇原镖局在此盘下了一处大的院子做门头，装潢得十分气派，不愧有“天下第一镖”的名号，寻州府这里的即便只是处分舵，已能叫人窥见其底蕴。
　　谢徽禛的车停在镖局门口，他与萧砚宁一同从车上下来，门外有几个伙计正忙着搬运货物，谢徽禛随意打量了几眼，那些伙计穿着一样的黑布衣，背后印有崇原镖局的标识——纹路十分怪异的红色图案，看着有些渗人。
　　萧砚宁则在抬头看门上的牌匾，“崇原镖局”几个字龙飞凤舞、气势十足，在日光下甚至有些刺目。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牌匾，谢徽禛问：“在想什么？”
　　萧砚宁迟疑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几个字瞧着有些眼熟。”
　　谢徽禛：“嗯？以前见过？”
　　萧砚宁摇了摇头，眼熟归眼熟，却无什么头绪。
　　“崇原镖局的总舵在苍州，许是你从前在苍州时见过吧，”谢徽禛不在意道，“我倒是觉得，这些人衣裳后背的标识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萧砚宁不解。
　　谢徽禛道：“说不上来，直觉吧，这崇原镖局看起来确实有些怪异。”
　　他二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里头有人出来迎接，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赔着笑嘴上说着“贵客光临有失远迎”，将他们迎进门。
　　堂屋里一身材魁梧、面覆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在等他们，待谢徽禛和萧砚宁进门，笑着请他们坐，命人奉茶来。
　　“鄙姓张，单名一个骏字，先前钱小郎君递单子过来，是下头人有眼不识泰山，推了钱小郎君的单子，还望钱小郎君勿怪。”
　　这人说话不亢不卑的，态度十分自然，便是明知道之前是他们故意不卖面子，谢徽禛面上也只能附和：“张堂主说笑了，我也是来了这江南，才知道这边做买卖这般多规矩，要不是有人提点我若运货去灞州，最好得求到你们崇原镖局帮忙，只怕我贸然过去，就算走运东西平安运过去了，去了那边也难卖出好价钱。”
　　崇原镖局厉害就厉害在他们不但能摆平各路流寇贼匪，还与各地商会都有交情，外地人来江南想要做开生意，若不能与这些当地势力交好，赔的血本无归都是轻的。
　　便是京中伯爵府出来的又如何，江南这边轻易并不会卖这些北边勋贵世家子的面子，谢徽禛今日能走进这镖局里，其实全靠蒋文渊这个巡察御史的名头好用。
　　那张骏道：“钱小郎君客气，因之后要签下镖单做保价，在下便冒昧问一句，钱小郎君这批货大致都是什么？怎想到要去灞州卖？”
　　谢徽禛豪气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我从北边弄来的珍贵毛皮，听说这边能卖出好价钱，特地运来南边卖的，我本意还想去湖广一带，但蒋大人有公务在身，我也不好一个人过去，只能算了，灞州临近那边，听闻那边有这江南最大的集市，才想去凑个热闹，指望能大赚一笔。”
　　谢徽禛言语间表现得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听在外人耳朵里对他的怀疑便又打消了几分，他与人畅想着之后能赚到大钱，回去京城还要从江南带一批好东西去卖，那张骏只是听，面带微笑，萧砚宁却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不屑，谢徽禛说得兴起，仿佛浑然不觉。
　　后头谢徽禛又说到要趁着这些时日在江南，多跑些地方做买卖，还得请崇原镖局为他的商队保驾护航，张骏满口答应下来：“钱小郎君放心便是，有需要尽管差遣我们，此去灞州，在下会派出最得力的镖队给你们，确保万无一失。”
　　谢徽禛十分满意，痛快与人签了镖单，出手也大方。
　　待事情定下，有人进来与张骏禀报事情，附耳与他说了什么，张骏面色微变：“一会儿再说。”
　　谢徽禛和萧砚宁起身告辞：“张堂主还有事，我等便不打扰了，先走了。”
　　张骏也道：“好，后日清早辰时之前镖队就会去钱小郎君住处，护卫你们的商队上路，钱小郎君若是不放心，也可以带上自家的护院。”
　　谢徽禛笑着应下，带了萧砚宁离开。
　　走出镖局大门，他脸上灿烂笑容瞬间收尽。
　　萧砚宁神色有些怪异，上车后谢徽禛问他：“怎么了？”
　　萧砚宁轻咳一声：“……我就是没想到，少爷扮作那不知事的纨绔，竟也惟妙惟肖，方才那个堂主，应该是老江湖了，竟也被少爷唬住了，之后托他们多走几趟镖，叫他们彻底放下戒心，或许真能从这镖局这边入手，揪出背后之人。”
　　谢徽禛不以为然：“再老江湖也不过是个走镖的，眼界能有多少，朝堂里那些浸淫数十年的老家伙不也一口一句本殿下有先贤之风，即便是拍马屁，孤要是太不像样了，他们也说不出口。”
　　萧砚宁哑口无言。
　　在他面前，谢徽禛确实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真性情，若非亲眼所见，他也想不到皇太子殿下其实是这般个性的。
　　但于谢徽禛而言，能活得恣意随性一些，未尝不是件好事。
　　谢徽禛随手推开车窗，朝外望了眼，与萧砚宁提议：“既然出来了，我们下去逛逛吧。”
　　萧砚宁无可无不可，谢徽禛既然提了，便随他一块下了车。
　　清水街他们前几日就来逛过一回，那次是在西街那边，这回来的地方是东街，街上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不少江南这边产的好东西，运去京中卖确实是稀罕货。
　　在一间卖文房器具的店里，谢徽禛看中了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宝，直接叫人包起来。
　　萧砚宁有些意外他会买这个，谢徽禛笑着解释：“买给家中老爷的，下回他老人家过寿送给他，省得再费心筹备寿礼。”
　　那掌柜的闻言又顺势给他推荐了一套紫檀木制、雕刻瑞兽花纹的笔搁，说这个贵气、矜重，最适合孝敬给上了年纪的长辈。
　　谢徽禛看了觉得确实不错，便也一并收下了。
　　
　　萧砚宁有些无言，家中那位“老爷”，其实还不及而立吧……
　　那掌柜的是个话多的，帮他们将买下的东西打包，嘴上还在与谢徽禛说话，问他是不是北边来的，谢徽禛随口应，再与对方打听起那崇原镖局之事。
　　萧砚宁瞧见旁边有间卖饰品的铺子，和谢徽禛说了一声，走了过去。
　　进门之后首饰铺掌柜见他衣着不俗，殷勤迎上来问他想买什么，萧砚宁犹豫了一下道：“发簪。”
　　掌柜的道：“小郎君您是自个用，还是送人？”
　　萧砚宁：“送人的。”
　　“好嘞，您请这边，这姑娘家用的发簪都在里间。”
　　那掌柜的热情将他往里头迎，萧砚宁神情略尴尬，赶紧道：“男子用的，束发的簪子，式样简单大气一些就行。”
　　掌柜的只讶异了一瞬，随即脸上又堆起笑：“那您随小的来这边看，什么式样的都有，您尽管挑。”
　　送发簪是极亲密之事，男子送男子虽不常见，但南风这事在江南也不算太稀奇，这掌柜的也是见多识广的，只要能有生意做，便见怪不怪。
　　琳琅满目的发簪，各种质地、式样，萧砚宁挑花了眼，直到谢徽禛派人进来喊他，他才拣起一只样式简单刻有如意纹的玉簪，付了钱将东西收起来，匆匆离开。
　　谢徽禛就在店铺外头等他，见到萧砚宁出来扬了扬眉，萧砚宁略有些不自在，走上前：“少爷……”
　　“走了，回去了。”谢徽禛言罢先转身上了车。
　　萧砚宁一愣，反应过来谢徽禛误会了，在大庭广众下也不好说什么，匆忙跟上去。
　　车上萧砚宁问起谢徽禛有无打听到什么，谢徽禛随口道：“也没问出什么，只说了那崇原镖局几十年前就有了，势力颇大，一般人惹不起，他们似乎甚少与官府打交道，但这些年一再做大，背后肯定是有人的。”
　　萧砚宁道：“刘巡抚打个招呼就能叫他们买少爷的账，也不算不与官府打交道吧？”
　　谢徽禛哂笑了声：“给面子是一回事，他们与那刘颉是不是当真有深交却不好说。”
　　萧砚宁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谢徽禛看着他，语气淡淡：“你方才又去给乐平买首饰了？”
　　“不是，”萧砚宁将那根玉簪递到谢徽禛面前，低了头，“送给少爷的。”
　　谢徽禛：“送我的？”
　　萧砚宁：“嗯。”
　　谢徽禛这下是当真惊讶了：“真是给我买的啊？”
　　萧砚宁点了点头：“怕少爷看不上眼，特地挑的，少爷别嫌弃。”
　　谢徽禛将那玉簪接过去，捏在手里拨了一下，然后笑了：“砚宁今日是转性了？怎还想到给我买这个？”
　　萧砚宁轻拧了一下眉，解释道：“怕少爷因为上次的事情不高兴……”
　　谢徽禛问他：“这玉簪多少钱？”
　　萧砚宁：“二两银子。”
　　谢徽禛满意了：“送给乐平的发簪是五个铜板，给我的是二两银子，那还是我这根贵重些。”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接话，原本还没什么，谢徽禛特地放一块说，才叫他觉得羞愧，他竟然给公主和殿下送了同样的礼物，这般做派，便是真心也变成了假意。
　　其实方才他走进那间铺子时并未想太多，只想送个礼物给谢徽禛而已，当时脑子里忽然闪过刚离京那晚，谢徽禛用自己的发簪帮他将湿发挽起的画面，这才鬼使神差地选了这个。
　　谢徽禛却很高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乐平。”
　　萧砚宁实在不知当说什么好，嘴唇动了动：“……多谢少爷。”
　　谢徽禛又笑了声，示意他：“你给我戴上。”
　　萧砚宁将那簪子接回去，抬起手，在谢徽禛目光注视中，帮他插进了发髻里。
　　“如何？”谢徽禛看着他问。
　　谢徽禛本就长得好，随便一根简单的玉簪更衬得他面容英俊，萧砚宁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谢徽禛不依不饶：“点头是什么意思？”
　　萧砚宁只得说：“少爷长得好看，戴这个更好看。”
　　“真心夸我？”谢徽禛问。
　　萧砚宁无奈：“少爷自己不知道吗？”
　　谢徽禛：“知道啊，人人都道本少爷倜傥潇洒，不过你说出来不一样。”
　　被谢徽禛盯着，萧砚宁终于也笑了。
　　轻弯起唇角：“嗯。”


第32章 抵足而眠
　　出发那日清早下了雪，是这边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早起听闻镖队已经到了，谢徽禛点了点头，转身提醒正在更衣的萧砚宁：“外头下雪了，衣裳穿暖和些。”
　　萧砚宁朝窗外看了眼，叹道：“这里的雪不如京城那般大。”
　　谢徽禛笑笑：“你在这里待了几年，不是早见识过了？”
　　“少爷不是第一回 见吗？”萧砚宁问他。
　　谢徽禛：“啊，京城里的雪都千变一律，来了这外头，才瞧出些新意来。”
　　萧砚宁没再多言，走上前来，主动帮他将外衫穿上，系好腰带，再为他披上大氅。
　　“砚宁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谢徽禛忽然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萧砚宁微垂着眼，慢慢帮他将衣角抚平：“少爷说的是什么？”
　　“感觉，”谢徽禛轻眯起眼，回忆着萧砚宁初入东宫时的情境，“如今倒是不会整日里一副委屈巴巴的受气包模样了。”
　　便是在床笫间，也比从前主动了不少，不再时时压抑自己的感受，情到浓时也会回应他。
　　萧砚宁红了脸：“少爷说笑了，……我何时委屈过？”
　　谢徽禛：“没有吗？”
　　萧砚宁摇头：“没有。”
　　“你说没有便没有吧。”谢徽禛哼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用罢早膳时，镖队的人已经帮他们将打包好的货物装车，崇原镖局按照货物的保价价格安排了一支二十人的镖队给谢徽禛，领队的镖头看着三十几岁，高大魁梧、话亦不多，先前过来与谢徽禛确定了出发时间，并无过多的客套寒暄。
　　谢徽禛自己也带了二十侍卫随行，出发前他问萧砚宁：“你觉着那位杨镖头如何？”
　　萧砚宁想了想道：“人看起来挺沉稳的，是个练家子，这二十人的镖队个个看着都像是有真本事的，不似乌合之众，不愧是天下第一镖。”
　　谢徽禛继续问：“砚宁对他们评价这么高？你手下这些人，打得过吗？”
　　“打得过。”萧砚宁笃定道，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谢徽禛点头：“那便行了。”
　　之后便不再耽搁，上车出发。
　　自寻州往灞州四百多里路，走得再快也得有个四五日，加上下雪山路难走，谢徽禛特地命人放慢了行进速度，这一走，便走了足足七日。
　　途中谢徽禛让手下寻机与那些镖师拉近些关系，效果却不如他所愿，这些人纪律严明，且自负食宿，不占谢徽禛半分便宜，若非必要话都很少与谢徽禛的人说，可谓泾渭分明。
　　谢徽禛便也不急，徐徐图之便是。
　　路上起初几日还算顺风顺水，到了第五日傍晚终于碰上了麻烦，当时他们已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走了一整日，这一带周围都是深山老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要再走小半个时辰，才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到达前头最近的一个镇上，偏这个时候，碰上了一帮山匪拦路。
　　按说一般的匪寇看到走镖的是崇原镖局的人，都不会也不敢动手，但这些山匪是前不久才因旱灾落草的的流民，饿得吃不饱饭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道上的规矩他们也不懂，这么一支规模颇大的商队就在眼前，岂有放过的道理。
　　两边很快起了冲突，崇原镖局的人在前，谢徽禛的侍卫垫后，谢徽禛仍坐在车驾中，冷眼观察外头的情况，神色不动半分。
　　萧砚宁想要下车去，被谢徽禛按住：“不慌，对方人虽多，但手中连样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杨镖头手下那些人训练有素，足够解决了。”
　　萧砚宁略一犹豫，又坐了回去，若真要轮到他们自己人动手，他也肯定会挡在谢徽禛前头。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钟，那些山匪伤的伤、跑的跑，很快便一哄而散了。
　　事情解决后，杨镖头回来与谢徽禛复命，再又道；“因方才之事耽搁了些时间，关城门之前我等应是赶不到前方的镇上了，不如趁着现在天未黑先寻处落脚之地暂歇一晚，明日再继续上路，小郎君若是觉得可以，在下这便派人先去前方探路。”
　　谢徽禛没什么意见：“有劳。”
　　两刻钟后，他们在这附近山间的一处荒庙中落脚，生火做吃食，山庙后头还有条溪流，有干净的水。好在虽然天冷，这两日雪却是停了，在这荒山野岭里过一晚，也勉强能过得。
　　荒庙只有一间屋子，谢徽禛的人和崇原镖局的人各占据半边地方，互不打扰。
　　在外头便没有那么多讲究，萧砚宁本以为谢徽禛会不习惯，没想到他干粮就着热汤，吃得还比其他人都香一些，察觉到萧砚宁的目光，谢徽禛笑看向他，抬了抬下巴：“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你东西没吃几口，吃不下吗？”
　　萧砚宁一摇头，赶紧将干粮塞进嘴里，再喝了口热汤，即便确实难以下咽，但谢徽禛都能吃得，他也不想表现得太不中用了。
　　“你吃慢些吧，”谢徽禛好笑道，“将干粮饼子泡软一些再吃，不会那么刮喉咙，少爷我从小吃过苦的，不像你锦衣玉食长大，吃不惯这些正常，忍一忍明日到了前边镇上，我们再去吃顿好的。”
　　萧砚宁有些窘迫：“……也没有吃不惯。”
　　谢徽禛啧了声，明明就食不下咽，还不肯承认。
　　填饱了肚子，谢徽禛派人去将那杨镖头叫来，像是好奇一般随口问他：“今日究竟为何会碰上山匪？寻州府与灞州府都是富庶之地，怎么竟会有这么多落草为寇的流民？”
　　那杨镖头道：“这段时日不太平，入秋以后这边多地闹旱，许多农户家里颗粒无收，官府的税却不能不交，逼不得已只能走上这条路，那些人藏在深山中，官府想要围剿也不容易。”
　　
　　谢徽禛闻言挑眉：“这么说来这里的地方官不怎么样嘛，我还道刘巡抚他们是有本事的，结果不但把良民逼成流寇，还不能善后，那要他们这些当官的做什么？”
　　杨镖头默然，不再接话。
　　谢徽禛笑了笑，又说起别的：“再过两日就能到灞州了，待将我们送到那里，杨镖头你们便直接返回寻州吗？”
　　对方道：“我等会在灞州的分舵里待上几日，若小郎君回去的时候还有东西要运，可再找我们。”
　　谢徽禛问：“到了灞州，我这些东西当真能卖出去？我东西这么多，贸然来这，不会抢了别人生意被当地势力排斥吧？”
　　杨镖头：“小郎君放心好了，您是我们崇原镖局护送进城的，到了灞州便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谢徽禛的内侍泡了茶来，问谢徽禛要不要烧水来洗把脸，谢徽禛随意“嗯”了声，叫那杨镖头也喝茶。
　　杨镖头与谢徽禛说了声谢，目光不经意地在他内侍身上转了一圈，端起茶碗一气喝了。
　　放下后他稍顿了顿，接着道：“小郎君若想多赚些钱，不如去灞州下头的黑水县碰碰运气，那里也有个市场，不比灞州府的大，但规矩少一些，需要缴纳的摊位费也低，连商税都收得比灞州府要少，有不少外来商人怕被灞州当地商会找麻烦，都会去那里做买卖。”
　　谢徽禛略意外，这还是这杨镖头第一次主动与他表现善意，分明他也可以不说这些事情。
　　“那我是得去看看，多谢提醒。”谢徽禛笑道。
　　后头便没再多说，杨镖头又回了他自己那边去，安排人守夜。
　　萧砚宁目视着他背影，片刻后转头小声与谢徽禛道：“少爷，方才杨镖头似乎注意到德善了。”
　　德善是方才来奉茶的内侍的名字，谢徽禛这回来灞州就带了这么一个伺候的人，但宫里出来的公公，总归与一般仆从不同，若有心之人，大约能瞧出端倪来。
　　能用内侍的只有皇家和各王府、公主府，钱珲这个伯府出来的少爷是不能用的，但谢徽禛倒不担心这个：“他疑心归疑心，难不成还能掀了德善的裤子看？”
　　萧砚宁：“……”
　　谢徽禛道：“明日叫德善画些青渣到脸上，打消他的疑虑便是，德善最擅长为人伪装容貌，应当不难。”
　　萧砚宁闻言好奇问了句：“少爷身边人为何要伪装容貌？”
　　谢徽禛轻咳一声，没多解释：“……偶尔为之。”
　　倒不是伪装容貌，是帮他化妆而已，他年岁渐长后面部线条逐渐变得硬朗分明，再想扮作姑娘家并不容易，全靠德善这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这些是不好说与萧砚宁听的。
　　好在萧砚宁并非刨根问底之人，谢徽禛不多说他也不再问。
　　之后德善帮他们在草垛上铺开被褥，谢徽禛也不管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拉了萧砚宁与自己抵足而眠。
　　萧砚宁起初有些不自在，后头被谢徽禛揽住腰贴上他温热身体，便也逐渐放松下来，闭了眼。
　　睡得却不踏实，毕竟是在外头，且这荒庙四处漏风，哪怕生了好几个火堆也冷得很，半夜萧砚宁从睡梦中醒来，仍被谢徽禛揽在怀中。
　　不知什么时辰了，荒庙中寂静无声，只有守夜之人偶尔的私语，大多数人都在酣睡。
　　怕吵醒谢徽禛，萧砚宁没动，谢徽禛垂下的一缕发丝贴在他面颊边，叫他觉得有些痒，双手都被谢徽禛禁锢在怀抽不出来，他只能试着轻吹，想将那缕头发吹开。
　　试了几次后耳边传来谢徽禛带笑略哑的声音：“砚宁，你做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好玩吗？”
　　被抓个正着的萧砚宁不太好意思：“……我有些痒。”
　　谢徽禛这才抬手，拨开了自己的头发，再落下去，握住萧砚宁被子下的手。
　　手指摩挲过他掌心，谢徽禛陡然变了语气：“你手怎么这么凉？冷？”
　　萧砚宁只得说了实话：“是有些冷。”
　　“先前怎么不说？”谢徽禛坐起身。
　　他动静一大，就躺在他们不远处浅眠的德善也醒了，过来问谢徽禛有什么吩咐，谢徽禛叫他去烧了壶热水，给萧砚宁灌了个汤婆子，再叫人多拿了床被子来。
　　萧砚宁有些汗颜，大半夜的他也不想这般折腾，无奈他这身体实在不争气。
　　看到萧砚宁将汤婆子抱入怀，谢徽禛紧蹙起的眉头稍松，问德善：“什么时辰了？”
　　“回少爷的话，刚至寅时。”那内侍道。
　　“还早，”谢徽禛拍了拍被褥，示意萧砚宁，“躺下再睡一觉。”
　　萧砚宁点了点头。
　　重新躺下后一时半会地却没了睡意，在这种地方很多话也不方便说，所以谢徽禛没说话，萧砚宁也不说，谢徽禛握住他一只手，将他揽回怀中，轻拍了拍他的腰：“睡吧。”
　　萧砚宁回握住谢徽禛在被子下的手，闭起眼。
　　他听到谢徽禛在耳边的轻笑声，没再睁开眼，很快睡沉了。
　　萧砚宁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谢徽禛揽着他不再动，望向前方燃烧旺盛的火堆，点点火光映在他眼底，后头便也闭了眼。
　　冬夜沉寂，再无人说话，只余火星舔吻枯柴偶然发出的噼啪声响。


第33章 借你吉言
　　到灞州后这一趟走镖就算是结束了，谢徽禛付了尾款，之后便与镖队分道扬镳。
　　他们在灞州府里待了几日，基本都在那个集市上转悠，买了些看得上眼的小东西，但没下过大笔的订单，也有人因瞧见他们是由崇原镖局护送来的，来打听他们做的什么买卖，但谢徽禛没给人套近乎的机会。
　　他的那些手下则悄无声息地出城，分成几路去这灞州治下的各处地方，搜找那凭空消失的了铁矿。
　　仍是一无所获。
　　傍晚之时，又一队人从外头回来，禀报来的消息与前几日一样，未有所得。谢徽禛免不得有些失望，语气也更严厉了几分：“那便继续去找，别说这些没用的。”
　　萧砚宁自院子里进屋来，一走进门就听到谢徽禛拔高的声音，他看一眼那些低头挨训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那几人领命退了下去，萧砚宁亲手倒了杯茶，递到谢徽禛面前：“少爷别动怒了，这事本也急不来。”
　　其实之前谢徽禛的心态一直很平稳，到了灞州这里才变得有些心浮气躁起来，萧砚宁看在眼中，心知这事长久以来压在他心里，这么多年没个结果，即使面上不说，想必是耿耿于怀的。
　　谢徽禛接过茶喝了，神色已恢复如常，“嗯”了一声。
　　再又问萧砚宁：“我方才动怒了吗？”
　　萧砚宁看着他：“没有吗？”
　　谢徽禛轻咳一声，解释道：“不是与你动怒。”
　　那些人毕竟名义上是萧砚宁的下属，真要责罚他们，萧砚宁这个统领也难辞其咎，谢徽禛怕他不好想，特地解释了一句。
　　萧砚宁道：“少爷便是与我动怒也是应该的，出来这么久，我也没帮上少爷什么。”
　　谢徽禛：“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萧砚宁点点头，问他：“后面少爷打算怎么办？一直在这灞州待下去也不是办法，时日长了，怕会惹人怀疑。”
　　谢徽禛一拧眉，道：“明日去那杨镖头说的黑水县看看吧，左右无事。”
　　之后便不再说这些，他问萧砚宁：“你方才在外头做什么了？”
　　萧砚宁解释道：“去客栈掌柜的那里订了些酒菜，一会儿会送来，少爷晌午便没什么胃口没吃几口东西，晚膳得多用一些。”
　　谢徽禛顿时笑了：“你怎还把德善的活给抢了？”
　　萧砚宁：“……少爷说笑了。”
　　谢徽禛招手将人叫到跟前：“因为看我中午胃口不好，所以特地去给我叫了喜欢的酒菜？”
　　萧砚宁问他：“少爷愿意晚膳多用一些吗？”
　　“行啊，越来越会说话做事了啊，”谢徽禛笑道，“我给你这个面子便是。”
　　萧砚宁点头，谢徽禛肯吃饭就好。
　　因着这个，之后谢徽禛心情一直很好，饭也吃了两大碗。
　　夜里早早便歇下了，一夜无梦。
　　翌日清早出发，谢徽禛只带了萧砚宁和少数几个侍卫，骑马去往黑水县。黑水县虽在灞州治下，却是离灞州府最远的一个县城，清早从灞州出发，骑快马也得晌午之时才到。
　　到地方后谢徽禛先吩咐人找客栈，这县里最好的客栈就在杨镖头说的那个市场旁，没有单独的院落，他们要了几间上房。
　　“这个市场似乎不如杨镖头说的那般热闹。”谢徽禛站在客栈二楼窗边朝外看，顺嘴说道，不过他们本也不是来做买卖的，倒也无妨。
　　萧砚宁仔细看了一阵，道：“听说这附近的村庄都遭了大旱，应是受影响了。”
　　这条街的街尾便是这座县城的城门，谢徽禛朝城门那头的方向瞧了瞧，见到有不少提着祭品的人出城，心下疑惑，派了人出去打听。
　　很快便有手下来回报，说这县城外头有一座土地庙，当地人十分信奉，这是出城去拜祭土地神，求旱灾早些过去的。
　　“此次旱灾当属十年不遇，听说城外的地皮已经干得龟裂了，连当年被江水淹了的村庄残迹都重新露了出来。”
　　萧砚宁闻言多问了一句：“这里的村子被江水淹过吗？什么时候？”
　　“十年前，江洪冲垮了这附近的一段堤坝，淹了七八个村子。”侍卫道。
　　谢徽禛一挑眉：“十年前？”
　　十年前，正是谢朝泠派人来这边查那铁矿之时。
　　事情有些巧合，由不得他们不注意，谢徽禛当即道：“先吃些东西，一会儿我们也出城去看看。”
　　几个侍卫继续出去打探消息，很快将当年的情况问了个七七八八，当时连夜暴雨，江洪猛涨，某个夜里临近这黑水县的一段刚修成不久的堤坝突然被冲垮了，洪水倒灌进来，一夜之间淹了七八个村落，死伤无数。
　　“刘巡抚当时是这灞州府的一个地方官，因这决堤之事，灞州当时的知府和这黑水县的知县都被陛下处置了，刘巡抚顶了知府的位置，之后才一路扶摇直上，但是卑职等打听来的情况，说当时负责监工修缮那段堤坝的人，其实是刘巡抚，只因他不是主官，才托关系逃脱了责罚。”
　　萧砚宁疑惑问谢徽禛：“修缮堤坝不是由工部负责吗？为何会是当地的地方官监工？”
　　谢徽禛解释道：“堤坝修缮之时正值朝局动乱、逆王谋反，朝中六部自顾不暇，哪管得了这事，便全部放手给了地方上，地方上也借机巧立名目问朝廷讨要银子，乱得很，后头逆王倒了，陛下接管朝政，才逐渐遏制了这些乱象。”
　　萧砚宁有点不知说什么好，朝政从来不清明，他并非不懂，只是知道得越多，心里越不得劲而已。
　　出县城时已是申时末，那土地庙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远远能看到跪拜祭祀的民众，这边倒是不见什么流民，黑水县的知县听说还有几分本事，当地灾民都妥善安置了。
　　
　　谢徽禛带人绕过那土地庙，直奔当初被江水淹了的那一段堤坝处。
　　这边后头朝廷派人来重新修过了堤防，被淹没的那几个村庄则变成了一座内湖，连着附近的山脉，但因这两个月大旱，水位已下降至不及成人小腿深，大片河床曝露在外，当年那些被淹了的村庄残迹也露出了大半。
　　放眼尽是萧条残景，寒风凌冽，更叫这本就荒凉之地显得森冷。
　　他们沿着河岸边的山道往前走，几个侍卫在前头开路，这里荆棘遍布、杂草丛生，可谓寸步难行。
　　萧砚宁一个不注意被枯枝刮伤了手背，他甩了甩手，不甚在意，谢徽禛却停住脚步，拧着眉将他手拉过去，拿帕子帮他拭去血水。
　　“再往前走一段，我们便回去。”谢徽禛道。
　　萧砚宁：“我无事，继续往前走吧。”
　　谢徽禛特地亲自来这里，应是觉得十年前的事情有些巧合，想要来一探究竟，他自己其实也有某种预感，他们或许能在这里发现什么，就这么回去了便是白来了。
　　谢徽禛摇了摇头，攥住了萧砚宁一只手腕，拉着他一起朝前走。
　　萧砚宁注意力被分散了须臾，脚下突然踩空了，身体往后栽去，谢徽禛反应极快地用力将他攥回来，动作过大，自己反摔了下去，松开了攥着萧砚宁的手，狼狈倒地，一路滚下了河床。
　　一众侍卫大惊失色，一个接一个跳下去，萧砚宁更是立刻不管不顾地朝着谢徽禛扑过去，但没将人拉住，和他一起狼狈滚落到早就干涸了的河床上。
　　脚踝处一阵钻心疼袭来，萧砚宁额上的冷汗立时就下来了，艰难坐起身，想要动腿时被身边刚爬起来的谢徽禛按住。
　　“别动。”谢徽禛眉蹙得死紧，脸色也不好看，他身上衣裳刮破了，发髻散了，脸上还有泥灰，仪态全无，神情更有些凶狠。
　　萧砚宁略微讪然，不敢再动，谢徽禛没好气：“逞什么强。”
　　萧砚宁道：“少爷方才不该拉我的，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万死难辞其咎。”
　　谢徽禛瞪他：“你觉得我高兴听你说这个？”
　　“……谢谢。”萧砚宁改了口。
　　谢徽禛帮他脱去靴子，掀起裤腿，他左脚脚踝上一片红肿，应是扭到了。
　　“不知道骨头有没有错位，回去县城得立刻找大夫。”谢徽禛粗声粗气道。
　　萧砚宁其实已经痛麻木了，点了点头。
　　谢徽禛抬起手，萧砚宁注意到他右手手掌上擦伤了一大片，提醒他：“你的手……”
　　谢徽禛浑不在意，是方才滚下来时手掌正巧撑在一块石头上擦出来的伤，有侍卫过来蹲下为他包扎，萧砚宁盯着看，忽然伸手过去，在谢徽禛擦伤的地方轻轻抹了一下。
　　谢徽禛抬眼看向他，萧砚宁神情有些迟疑，盯着手指上抹到的粉末看了片刻，再伸手摩挲了一下，回身想去找那擦伤谢徽禛的石头。
　　“你别动，”谢徽禛再次皱眉提醒他，“你找什么？”
　　“石头，刚才擦到少爷的那块……”
　　萧砚宁才说完，已有机灵的侍卫帮他找着了，递过来给他看，萧砚宁接到手中细瞧了瞧，呼吸急促了几分：“这个，似乎是铁矿石。”
　　谢徽禛当下变了脸色，将那石头接过去，看了一阵又递给其他人，谁都不敢确定，但这个质地、颜色和形状，确实像是他们要找的铁矿石。
　　谢徽禛站起身举目四眺，放眼望去只有大片已接近干涸的湖水，更远一些的地方是起伏的山脉，在黄昏下显得格外苍凉。
　　当年那座自他父亲起就在追查的、失踪了的铁矿，真的就在这里吗？
　　那一瞬间谢徽禛脑子里闪过许多年幼时的往事，最后一幕是他的父亲将他送出东宫，与他说完“不要怕”，转身决然而去的那个背影。
　　这么多年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当年害他家破人亡的背后，究竟还有多少未尽的真相。
　　萧砚宁抬起头，他看到谢徽禛在残阳下格外冷肃的侧脸，棱角分明，凌厉而沉重。
　　仿佛感知到谢徽禛所想，萧砚宁心里不好受，但没有出声打扰他。
　　片刻后谢徽禛转回头，当机立断道：“我们先回去。”
　　若东西果真在此处，他过后还得再派人来细查。
　　有侍卫想要将萧砚宁背起身，谢徽禛走过去搭上语阎手：“孤来。”
　　萧砚宁没有拒绝，更没有再说不合规矩不合礼教的话，看着谢徽禛在他身前弯腰蹲下，忽然就想起当日在北海别宫中看到的那一幕，怔神片刻，他向前趴到了谢徽禛宽阔肩背上。
　　谢徽禛避开他受伤了的脚踝，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腿将人背起。
　　之后一路走得更加谨慎，萧砚宁小声问背着自己的人：“少爷是不是有心事？”
　　谢徽禛反问他：“问这个不觉逾矩了？”
　　不待萧砚宁再说，他又道：“没什么，一时有些感慨而已。”
　　“会好的，”萧砚宁慢慢道，“少爷有上天庇佑，所愿所想皆能如愿以偿。”
　　谢徽禛：“真的？”
　　萧砚宁：“真的。”
　　谢徽禛终于笑了，脚步也更轻松：“嗯，借你吉言。”


第34章 见不得人
　　再回到寻州是大半个月之后，萧砚宁的脚伤好得差不多，能动之后他们才起身返程。
　　这段时日谢徽禛一众手下都留在黑水县那头，在仔细搜找过那条几近干涸的内湖后，基本可以确定他们要找的矿脉就在那里，十年前随那七个村庄一并淹没在江洪中，到如今才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且那铁矿脉的规模，比谢徽禛之前预想的还要大得多，当初运去京中的那些，其实不过九牛一毛。
　　回到寻州已是十二月隆冬时分，天愈发冷了，离年节还有一个月，这段时日寻州、灞州这一带却不太平，入冬之后只下了那一场雪，旱灾未有缓解，饿死、冻死的流民无数，有蒋文渊这个巡察御史在，刘颉等人对赈灾之事格外上心，奈何天公不作美，城外仍不停有流民死去，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
　　谢徽禛以钱珲的名义自掏腰包捐了一笔银子救济灾民，有他这位巡察御史的小舅子带头，那些地方官也不得不叫家里人掏出银子来，城中富户争相效仿，捐钱捐粮，总算没叫势态更加恶化。
　　谢徽禛这回去灞州确实赚了钱，做戏做全套，他特地从京城带来的那批毛皮在黑水县高价脱了手，再从灞州进了一大批能卖去北方的货物，俨然当真是来这南地倒买倒卖的商客。
　　之后他还叫自己手下那些侍卫分成几队，以采购为名，雇崇原镖局的镖队去往江南各州府，甚至江南以外的其他地方，大肆采买货物，以借此摸一摸这崇原镖局的底。
　　“崇原镖局的势力不只在江南，整个南边都有他们的镖队，甚至北方一部分地方也有，唯一还未把生意做到京城而已，从那些镖师偶尔透漏的只言片语看，他们整个镖局各地的人数加起来怕有数万人，上一回我们去灞州时，苍州府的总舵主突然来了这里，当时那张堂主说有事，应该就是这个事。”
　　说起下头人禀报来的消息，谢徽禛语气略冷，萧砚宁闻言则心惊不已，数万人？一个镖局竟然能养数得起万人之众？而且这数万人还大多是会拳脚的练家子，大梁不许普通百姓配兵器，但某些特殊的行当，像镖局这个，只要拿到官府的凭证，镖师走镖时便可配刀枪和剑，虽有诸多限制，一支镖队单次走镖最多不可超过百人、进城时便得卸下兵器等等，但这数万人又确实是被同一股力量攥在手里，且他们还居心叵测，与那铁矿脉有牵连，与当年谋反的逆王和那些世家有牵连，怎能不叫人心惊？
　　萧砚宁忧心道：“少爷现下有何打算？”
　　谢徽禛反问他：“你这两天一直在看灞州当年的晴雨录，可是发现了什么？”
　　萧砚宁点头，因脚上受伤尚未痊愈，自灞州回来后他便在这官邸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着能帮谢徽禛一点是一点，托蒋文渊去找来了十年前灞州府记载留存的晴雨录，和当时修缮堤坝时的一些资料细致阅读，果真叫他发现了一些古怪之处：“我父亲有个好友出身工部，是水利方面的行家，从前我研读过他写的这方面的书籍，略有心得，这几日我按着这晴雨录上记载的当时那场暴雨的雨水量、黑水县那一段江河每年涨水时的水位，和那堤坝修缮时留下的资料仔细测算过，按说当时下的那场雨应当不至于能冲垮那段堤坝才对。”
　　谢徽禛听明白了：“你是说当年之事很可能不是天灾是人祸，或许是有人在修缮河堤时偷工减料，甚至有人故意毁坏了河堤，引江水淹了那七座村子？”
　　萧砚宁一愣，他只想到前者，谢徽禛却说更甚者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能吗？
　　那可是七座村子，上千条人命。
　　可事情偏偏有那般巧，那座铁矿就在那一带，事情正发生在陛下当年派人来这边查那矿脉之事时。决堤的江水淹了那七座村庄连同那条矿脉，陛下派来的人因而无功而返，若非恰逢今岁大旱，当年被淹了的地方重见天日，他们这回来江南，说不得一样什么都查不到。
　　萧砚宁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悲凉，他宁愿相信是有人想贪银子，而非为了遮掩罪行罔顾人命，丧心病狂至此。
　　谢徽禛按了按他肩膀：“别想太多。”
　　萧砚宁敛下情绪，问他：“当年负责监工的人是刘巡抚，无论如何，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少爷打算怎么做？”
　　谢徽禛道：“我已让蒋文渊将刘颉赈灾不力之事写了奏疏上报，这边旱灾发生了几个月，刘颉这老小子一直压着不报，够他喝一壶的，等陛下派的钦差过来，先摘了他的乌纱帽，之后我等便可顺势审问他当年之事。”
　　萧砚宁总觉得事情不会这般顺利，犹豫道：“少爷先前说，他就算参与这事，也大可能不是背后之人。”
　　“先看看他能交代出什么吧，”谢徽禛道，“背后之人无论是谁，看到当年被淹没的地方因为干旱重新显露出来，说不得会有所动作，我等先看看再说，朝廷就算要派钦差过来，估计也得等年后，不急。”
　　当日随口过的在外过年，如今却成了真。
　　萧砚宁不知当说什么好，点了点头。
　　“不说这些了，”谢徽禛叫人来，收拾起萧砚宁那摊了一案头的杂乱文稿，“你熬了好几日了，一直看这些，眼睛不疼吗？”
　　谢徽禛不说倒还好，他一提萧砚宁果真觉得自己眼睛干涩得厉害，下意识多眨了几下。
　　谢徽禛提醒他：“走吧，趁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去外走走，顺便买些年货。”
　　萧砚宁面露尴尬：“我……想把给公主的信写了，一会儿去街上好顺便寄出去。”
　　谢徽禛神情顿了顿：“一定要写？”
　　“不会很久，”萧砚宁低了声音，“少爷去换身衣裳，我应该就写好了。”
　　谢徽禛问他：“我们来江南这么久，乐平给你回过信吗？”
　　“……没有。”萧砚宁不自在道。
　　谢徽禛嗤笑：“你倒是按时给她写信，一封不落，她却压根不搭理你，这样你还要继续写？”
　　萧砚宁摇了摇头：“公主不想回信便算了，我应该写的。”
　　自出来以后他每十天半个月会给公主写一封家书，报平安，说一些琐事，虽然公主一次没有回信过。萧砚宁始终觉得这是他为人夫的责任，好叫在家中的妻子放心，他不能不做。
　　他其实并无失望，大约因为他也不曾期望过什么，只想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而已。
　　谢徽禛气道：“你就是个傻子。”
　　萧砚宁坚持：“我应该做的。”
　　谢徽禛懒得再说，萧砚宁只当他是答应了，铺开信纸，提笔写起来。
　　谢徽禛也没走，就站一旁看着，萧砚宁写得很快，信中提醒乐平天冷了记得添衣、注意身体，言辞恭敬并无安分暧昧。
　　片刻后谢徽禛的目光落到他鬓边，伸手过去轻轻刮了一下。
　　萧砚宁抬眼不解看向他。
　　
　　谢徽禛问：“写完了吗？”
　　萧砚宁点点头，最后收尾落了款，他轻出一口气，搁下笔等之晾干。
　　“你打算一直与乐平这样到几时？”谢徽禛忽然问他。
　　萧砚宁怔了怔：“少爷何意？”
　　谢徽禛：“你与她夫妻不似夫妻，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打算到几时？”
　　萧砚宁一时语塞：“我……没想过。”
　　谢徽禛却道：“我要你想呢？”
　　萧砚宁答不上来，他确实没想到谢徽禛会问这个，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些，既已是夫妻，……还能改吗？
　　谢徽禛丢下句“你好好想想”，回了屋里去换衣裳。
　　申时他二人乘马车出门，先去驿馆，萧砚宁要将他写的信寄出。
　　外头冷，谢徽禛没叫他下车，让他把信递给下头人，他们就在车里等着。
　　谢徽禛坐着没动，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萧砚宁几番犹豫，主动开了口：“少爷，你方才说的事情，我之前确实从未没想过。”
　　谢徽禛“嗯”了声：“现在想明白了吗？”
　　萧砚宁小声道：“我与公主是先帝指的婚，即便没有夫妻之情，也该相敬如宾的过下去。”
　　谢徽禛终于睁眼觑向他：“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所学浅薄，只能想到这个，”萧砚宁迎视他的目光，平静问道，“少爷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沉默对视一阵，谢徽禛忽然一伸手，扣住他手腕将人拉近，沉了声音：“砚宁，我是在逼迫你吗？”
　　萧砚宁嘴唇翕动，不等他说，谢徽禛又道：“我若是真逼迫你，会叫你立刻与乐平和离。”
　　“和离”两个字让萧砚宁微微变了脸色：“不、不能。”
　　谢徽禛：“为何不能？你姐姐都能与那英国公世子和离，你为何不可以？”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我与公主的婚事是先帝定下的，我若是与公主和离，是我们萧家辜负了皇恩，我不能叫父母因我受过，”萧砚宁艰声道，“还请少爷体谅。”
　　“是因为这个？在你心里，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你父母，是萧王府？”谢徽禛将他的手掐得更紧。
　　谢徽禛的眼神叫萧砚宁分外难受，他不想说太伤人的话，仍是那句：“……请少爷体谅。”
　　僵持片刻，谢徽禛慢慢松了手。
　　他不会体谅，他要一点一点让萧砚宁全心全意接纳他，只属于他，他不会给萧砚宁第二种选择。
　　萧砚宁低下声音：“少爷恕罪。”
　　“我早说过了，我恕不了你什么罪，”谢徽禛苦笑，“反正你就是不肯让我如愿，那日说的我所愿所想都会如愿以偿也是骗我的，砚宁，在你心里，我是见不得人的吗？”
　　萧砚宁头一次听到谢徽禛这种类似示弱的语气，实在不知能说什么，心里陡然生出了愧疚。
　　可分明从一开始，他才是被迫接受的那个。
　　“我是见不得人的吗？”谢徽禛又一次问他。
　　“不是，”萧砚宁低了头，回避了他的目光，“少爷明知道，……我与公主连夫妻之实都没有，我什么都是少爷的。”
　　这些难以启齿之言，从前的萧砚宁决计说不出口，但是现在，在谢徽禛逼问下，他终于磕磕巴巴地说了：“情爱之事我不懂，都是少爷教给我的。”
　　谢徽禛：“真的什么都是我的？”
　　萧砚宁：“是，是少爷的。”
　　等了片刻，他听到谢徽禛极轻的一声笑，萧砚宁抬了眼，面前谢徽禛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之色，方才的种种仿佛是他的错觉。
　　谢徽禛目光落向他微红的耳垂，伸手过去轻捏了捏：“什么都是本少爷的，但本少爷依然是见不得人的，是吗？”
　　萧砚宁有心想解释，又被谢徽禛打断：“罢了，以后再说吧。”
　　外头人来回报已经将信寄了，谢徽禛漫不经心地吩咐：“走吧。”
　　马车重新动了，往清水街去，谢徽禛收回手，不再纠缠之前的话题，靠回车壁，继续闭目养神。
　　萧砚宁看着他，神情黯下，到嘴边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第35章 徐家表兄
　　到了清水街，这边却很热闹，买年货的人络绎不绝。
　　下车后谢徽禛带着萧砚宁兴致勃勃地逛街，见着什么新奇的都想买，他看中了一对红灯笼，叫萧砚宁一起来看，回头见萧砚宁有些神思不属，喊了他一声：“砚宁，想什么呢？”
　　萧砚宁回神打起精神：“没什么，少爷有何吩咐？”
　　“你过来看看这个灯笼怎么样？”谢徽禛示意他。
　　萧砚宁走上前，仔细看过后说道：“挺好的。”
　　谢徽禛看着他：“真觉得好？”
　　萧砚宁：“是还挺好的。”
　　谢徽禛瞥开眼，说了句：“方才在车上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了，出来买年货，高兴一些吧。”
　　萧砚宁一愣，点了点头：“好。”
　　谢徽禛直接叫人付了银子，再拉过他：“走吧，我们去前头的成衣店瞧瞧。”
　　他说的成衣店就在前边街上位置最好的地方，占了两间铺子，规模颇大，卖的都是丝绸锦缎名贵料子的成衣，大约因衣裳样式好、绣工也精致，生意很是火爆。卖男装的铺子这边人还稍微少些，他二人进去，立刻有店掌柜迎上来，问他们想买什么样的衣裳，好给他们推荐。
　　谢徽禛随意晃了眼，各样款式、颜色、用料的衣裳挂满整间铺子，琳琅满目。
　　他问道：“只有这些？”
　　“小郎君若是这些没有瞧中眼的，这里还有几本画册，什么样式的衣裳里头都有，您可以慢慢挑。”那掌柜的笑眯眯说道。他一看便知面前这二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来买成衣想必是心血来潮，画册里还有更贵更好的衣裳没挂出来，这二人必买得起。
　　便有两个跑堂小二将画册送了过来，谢徽禛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画这画册的人功底大约不错，一件件衣衫画得十分细致，细节之处亦清晰明了。
　　萧砚宁低声问他：“少爷，你要买衣裳吗？”
　　谢徽禛挑中了一件绛紫色绣流云暗纹的直襟长袍，问那掌柜的：“这件，他可穿得？”
　　谢徽禛说的是萧砚宁，不等掌柜的回答，萧砚宁先拧了眉：“少爷不必给我买……”
　　“过年当然得穿新衣裳，少爷给你买不应该吗？”谢徽禛说完再次问那掌柜，“他穿得了吗？”
　　掌柜的笑着点头：“穿得，当然穿得，这位小郎君身长挺拔，这件袍子穿在他身上应当正正好，小的这就叫人去拿来给小郎君试试。”
　　衣裳很快送来，谢徽禛坚持要萧砚宁试，他只能换上。
　　萧砚宁甚少穿这般色彩艳丽的衣衫，有些不适，谢徽禛却很满意：“你就该多穿这颜色厚重些的衣裳，好看，别成日里穿得那般素净。”
　　萧砚宁不知当说什么好，干脆不说。
　　一旁掌柜的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哄得谢徽禛高兴了，再多买了几件衣裳，萧砚宁劝不动，只能算了。
　　说话间又有人进来铺子里，忽然喊道：“砚宁？”
　　萧砚宁惊讶抬眼，来人脸上露出笑，走上前来：“我还当是看错了，竟真的是砚宁你，你几时来了江南，怎的不与家里说一声？”
　　萧砚宁回神拱了拱手：“见过表兄。”
　　那掌柜的亦惊讶万分：“少东家，您认识这位小郎君？”
　　来人笑道：“自家人，砚宁是来买衣裳的吗？挑中了哪件尽管拿走便是，自家的铺子付什么钱。”
　　萧砚宁刚想说不用，他身边谢徽禛开了口，问他道：“砚宁，他是谁？”
　　萧砚宁赶紧与他介绍：“少爷，这位是徐家表兄，是我舅舅的长子。”
　　听到“少爷”二字，来人神情一顿，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谢徽禛，面上多了几分恭谨之色，转身向他，拱手行了一礼：“在下徐长青，见过公子。”
　　谢徽禛心知对方已猜到他真实身份，面色淡淡，随意点了点头：“嗯。”
　　之后那徐长青说请他们去对面茶楼说话，掌柜的已将谢徽禛为萧砚宁挑中的几件衣裳包好，徐长青再次说不必付银子，谢徽禛没听他的，让身后内侍按原价给了钱。
　　一刻钟后，他们坐上对街茶楼二楼的雅间，徐长青欲要与谢徽禛行大礼，被谢徽禛免了：“孤这次来江南是微服前来，外头人都不知道，你莫要说出去。”
　　对方郑重应下。
　　之所以不瞒着徐家人，实则也是瞒不住，萧砚宁入东宫当差之事他们都知道，更别提徐长青的父亲之前还是京官，几个月前才调回江南任学政一职，徐长青虽一直在江南这边念书没去过京里，他父亲从前却日日上朝，不可能不认识谢徽禛。
　　谢徽禛让徐长青坐，徐长青也不推辞，与他们一同坐下了，并无拘谨。他问起萧砚宁来了南边怎不回去苍州看看，萧砚宁看一眼正淡定喝茶的谢徽禛，解释道：“殿下来此是同巡察御史蒋大人一起，来考察江南政务，是陛下给他的历练，殿下身份不便对外透露，我须护卫殿下，公务在身走不开，原是想等过年前几日再回去一趟，没曾想今日会在寻州府这里碰上表兄。”
　　这套说辞是先前谢徽禛交代给他的，即便是对徐家人，查找铁矿之事也不便明着说，免得不慎走漏风声。
　　“原来如此，”徐长青了然道，“我来此是趁着年节之前过来拜访一位同窗，也不曾想会碰上了砚宁你，倒是巧了，前几日祖母还念叨着你，这回你回去家里过年，她老人家一准高兴，正巧我还要在这里多待几日，要不等过几日你随我一同回去吧？”
　　听到“砚宁”二字从徐长青嘴里出来，谢徽禛微不可察地蹙眉。
　　面前这位徐家表兄年不及弱冠，样貌斯文俊秀，听闻学识也好，小小年纪就已过了乡试，家里有意压了一压，才叫他要等到后年才进京参加下一科的会试，前途应是无可限量。先前谢徽禛曾想过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收为己用，但如今真正见了人，他却打消了心思，若要说原因，大约是这人看萧砚宁的眼神叫他不痛快罢。
　　萧砚宁尚在犹豫是否要应下，谢徽禛搁下茶盏，冷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砚宁晚几日再去，免得他与你同行被人瞧见，猜出孤的身份。”
　　谢徽禛这么说了，萧砚宁便也道：“表兄你的事情办完便先回去吧，年前我自会去苍州看望外祖母。”
　　
　　如此徐长青自然说不得什么，他看着萧砚宁道：“若是天冷路不好走，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
　　萧砚宁点头：“多谢表兄。”
　　之后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有谢徽禛在，闲聊家常也不合适，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只喝了半盏茶，谢徽禛提醒萧砚宁：“走吧，我们回去了。”
　　他说完先站起身，提步离开，萧砚宁赶紧跟上。
　　徐长青陪同他们一块下楼，恭恭敬敬地将谢徽禛送上车，再要与萧砚宁告别，车中谢徽禛喊了一声：“砚宁，上来。”
　　萧砚宁来不及跟徐长青多说，上了车去。
　　谢徽禛的车驾很快走远，徐长青垂首静默片刻，抬眼望向前方街头马车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转身。
　　回到官邸，刚一进门谢徽禛便示意萧砚宁：“去榻上坐下，将鞋脱了，我看看你的脚。”
　　萧砚宁尴尬道：“少爷，我脚上的伤已经好了。”
　　谢徽禛不信：“我看看。”
　　萧砚宁只得走去榻边，刚坐下脱了靴，谢徽禛上前来，在他身前半蹲下，握住他受伤的那只脚，在脚踝处轻按了按，语气难得温柔：“今日走了这么久，不疼？”
　　“真没事了。”萧砚宁低声道。
　　谢徽禛仔细看了看，确定已无大碍，一弯唇角，也坐去了榻上。
　　下头人奉来茶水，谢徽禛啜了一口，慢悠悠道：“都说这江南的名茶好喝，可孤还是觉着，从京里带来的茶叶喝得惯些。”
　　他这话仿佛意有所指，萧砚宁大约觉出他对徐长青的冷淡，犹豫问道：“少爷是对徐家表兄有不满吗？”
　　谢徽禛瞥他一眼，问他：“你与他关系很亲近？”
　　萧砚宁解释道：“我在苍州外祖家住了四年，期间表兄对我诸多照拂，关系自是近的，表兄他为人纯善、一心向学，恐不善言辞，若是言语间有得罪了少爷的地方，还请少爷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纯善？”谢徽禛掂量着这两个字，“何以见得？”
　　萧砚宁道：“外头人都是这般说的，他是外祖家小辈中的楷模，舅舅对他寄予很大期望，表兄他十七岁便过了乡试，我不如他。”
　　“何必妄自菲薄，”谢徽禛不以为然，“再者说，别人嘴里说的哪能作准，外人还道本少爷贤德呢，本少爷是吗？”
　　萧砚宁：“……少爷也不必妄自菲薄。”
　　谢徽禛哼笑：“所以你说这些，是怕我对他生了芥蒂，耽误了他前途？”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说：“不知表兄哪里得罪了少爷？”
　　“你说呢？”谢徽禛故意问。
　　萧砚宁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摇了摇头。
　　谢徽禛轻嗤：“我还与外人道我是你表哥，原来真正的表哥就在这里，一口一句砚宁，当真是亲热得很。”
　　萧砚宁一怔，对上谢徽禛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深意，涨红了脸：“少爷误会了，他是我表兄，没有其他的，真的没有……”
　　“我误会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么？”谢徽禛打断他的话，“算了，你别说了，也别在我面前再提你那位表兄，我不想听他的名字，他确实得罪我了，我看他不顺眼，真不想误了他前途，就少替他在我面前说好话。”
　　萧砚宁哑口无言。
　　谢徽禛：“砚宁是否觉着我霸道不讲理？”
　　萧砚宁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谢徽禛坦然承认：“是啊，砚宁不会今日才知道我是个霸道不讲理之人吧？”
　　萧砚宁：“……少爷息怒，我以后再不提了就是。”
　　谢徽禛没好气：“没生你的气，不用说这种话。”
　　“那，苍州还去吗？”萧砚宁小心翼翼问。
　　谢徽禛反问他：“你能不去吗？”
　　萧砚宁神情里有一些迟疑，既已经来了南边，尤其还碰到徐长青了，他若是不去，外祖母说不得会亲自来寻州，这大冷天的让她一个老人家特地赶来，若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他罪过可就大了：“我就去给外祖母拜个年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
　　“想去就去，我跟你一起去，”谢徽禛打断他的话，“没拦着不让你去外祖家，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在你眼里是恶人吗？”
　　萧砚宁赶忙道：“不是，少爷是好人。”
　　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谢徽禛是好人，现在也不会改。
　　“我是好人？”谢徽禛扬了扬眉。
　　“是。”萧砚宁从前与公主是这么说的，现在当着谢徽禛的面仍是这般说，他不会撒谎。
　　谢徽禛在心里骂了句呆子，罢了。
　　再摆了摆手：“过几日，说好了我同你一起去，等小年前吧。”


第36章 苍州徐府
　　小年前一日，萧砚宁带着谢徽禛并几个侍卫内侍，低调抵苍州府。
　　徐府一早派了人到城门口迎接，萧砚宁来之前并未说谢徽禛会与他同行，这会儿到了苍州府门口，才提醒徐氏来人说“少爷”随了他一同前来，来接人的徐府管事闻言慌忙要派人先回去禀报，萧砚宁又叮嘱道：“别闹太大动静，跟舅舅他们说到二门上迎接便可，别叫太多人知道了。”
　　管事满头大汗地应下。
　　半个时辰后，谢徽禛的车驾停在徐府正门外，出来迎接的果真只有徐长青带着几个下人。
　　谢徽禛抬眼望向徐府门上牌匾，眸光微顿。
　　徐氏是江南一带的望族，百年书香世家，到了徐长青父亲徐黔生这一辈更是出息，徐黔生现今才三十有五，已官至正三品的江南学政，前途无可限量，在这江南官场亦是数得上的人物。
　　被徐家人迎进门时，谢徽禛心里忽然生出丝疑虑，徐氏这般清贵人家，当年怎会与萧王府那样处境尴尬的异姓王府联姻？
　　还不止，他隐约记得，先帝后宫里也有位出身江南徐家的妃嫔，但不得宠，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早年就病逝了。
　　世代朗清的书香门第，却将女儿嫁进高门世家，甚至皇家，委实叫人不解。
　　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情时，他们已迈过正门，徐氏众人以徐老夫人和徐黔生为首，俱在二门上等着，他们也是知事的，没叫女眷和小辈都来，免得有嘴不严的过后说漏了谢徽禛的身份。
　　便是谢徽禛说了不必多礼，这些人依旧跪地行了大礼。
　　谢徽禛朝着徐老夫人虚伸了伸手：“老夫人免礼，起来吧。”
　　再眼神示意萧砚宁，萧砚宁上前去将他外祖母扶起身。
　　徐老夫人年近花甲，一头鹤发梳成髻，抹了头油，熨帖得一丝不乱，她面色红润带着笑，眼神却十分坚毅。
　　谢徽禛只听她说了两句话，便知这位老夫人非泛泛之辈。
　　徐老夫人有四子三女，皆以成家，除了嫁出去的女儿，四个儿子仍住在这徐家大宅里，并未分家，便是徐黔生已官至三品学政，依然对老母亲俯首帖耳、恭顺至极。
　　“先前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徐黔生小心翼翼地与谢徽禛请罪。
　　谢徽禛对这位徐学政其实并无太大印象，徐黔生先前在翰林院当差，他最不耐烦就是与那些酸儒打交道，故而除了朝堂之外的地方从未见过对方。但这人的才学之名却如雷贯耳，不但是徐黔生，他几个弟弟也在江南这边为官，都是才识了得之人，且徐家还在这江南一带广开书院，备受天下读书人的推崇。
　　谢徽禛再又想到，徐氏在这边美名之甚，先前他与他父皇怎会觉得这家人低调？
　　回神谢徽禛笑了一笑：“徐大人客气，在外头便不必称殿下了，免得叫人疑心，我此番是以忠义伯府钱小郎君的身份前来，事先未先说一声，便厚着脸皮随同砚宁登门打搅，叨唠了你们才是。”
　　他这么说徐家人只能应下，徐黔生又说起些“蓬荜生辉”之类的话，谢徽禛听得腻味，脸上笑容却不减。
　　徐黔生的身后，徐长青神色微微一顿，目光在谢徽禛与萧砚宁之间转了一圈，垂了眼。
　　徐家人将他们迎进正院，陪着谢徽禛喝茶吃点心，晌午时又设酒宴，桌上徐老夫人问起萧砚宁能在家里待几日，不待萧砚宁说，谢徽禛替他答道：“过了十五再回去。”
　　萧砚宁眼中又转瞬即逝的讶异，看了谢徽禛一眼，谢徽禛嘴角含着浅笑，说得仿佛理所当然：“我随砚宁一起，还望老夫人别嫌弃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徐老夫人笑吟吟道：“小郎君愿意在徐家过年，是徐家莫大的福分，何来添麻烦一说，小郎君客气了。”
　　谢徽禛又笑了一笑，举杯将酒倒进嘴里。
　　先前来时他与萧砚宁说的是初三便回去寻州，如今忽然改了口，不怪萧砚宁惊讶，谢徽禛是临时改的主意，至于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就当是心血来潮，直觉告诉他或许可以在这徐家多待上几日。
　　反正之前京城已经来了消息，钦差要在十五之后才会到寻州。
　　用过酒宴，徐黔生道请谢徽禛就在这正院里住下，谢徽禛直接拒绝了：“我与砚宁是来做客的，哪有抢了主人家住处的道理，再者说这段时日过年，贵府怕是日日有客上门，我若是住了正院，岂不叫人不好想？我的身份不便对外透露，还望贵府帮忙隐瞒一二，也不用忙活着张罗什么了，砚宁说他先前在这边时一直住在后头园子里的翠木居，我便与他一块住那里好了。”
　　徐黔生犹豫道：“翠木居地方小，小郎君与宁儿一块住，怕住不开……”
　　“不会住不开，”谢徽禛摆了摆手，“我不在意这些，就这样吧。”
　　既然谢徽禛坚持，徐家人便也不好说什么，好在先前知道萧砚宁会来，翠木居早已修整清扫过，可以直接住下。
　　他二人一路从寻州过来这会儿也累了，宴席散了便先回去了住处歇下。
　　才搁下东西说了几句话，又有人进屋来禀报，说徐郎君在外头，想与萧世子说几句话。
　　谢徽禛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画，闻言瞥了萧砚宁一眼，再问来传话的人：“他想与世子说什么？”
　　下头人道：“徐郎君没说，只说请世子出去说话。”
　　谢徽禛轻嗤。
　　萧砚宁说了句“少爷，我去去就回”，见谢徽禛没反应，只当他是答应了，出门去。
　　徐长青就站在外头院子里等，抬眼时看见萧砚宁走出来，他身上穿着当日在寻州他们家的铺子里买下的衣裳，很好看，但是那位“少爷”为他买的。
　　敛去眼中情绪，徐长青迎上前：“那日匆匆一见，也没机会单独跟你说话，先前你成了亲，我远在江南这边，不能当面去与你祝贺，委实是件遗憾事，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还好？”
　　“我很好，多谢表兄关切。”萧砚宁语气温和道。
　　徐长青打量着他的神色，萧砚宁应当确实过得不错，气色都比从前好了不少。
　　被徐长青这么盯着，萧砚宁莫名生出些许不适，或许是被那日谢徽禛的话影响了，他下意识避开了徐长青的目光。
　　
　　徐长青眸光顿了顿，又道：“我给你送了些香料来，你从前惯常用的。”
　　萧砚宁不想显得过于生疏，没有拒绝，再次与他道谢。
　　徐长青问他：“这里的正房只有一间屋子，你住厢房吗？”
　　萧砚宁含糊“嗯”了声。
　　徐长青皱眉道：“住厢房哪能行，要不我叫人给你们换间大一些的院落吧，或者你去我那院子里住，正房有两间，可以住得开。”
　　“我得贴身护卫少爷，换地方也不必了，太麻烦了，”萧砚宁道，“我刚看了，厢房也挺好，挺整洁的，反正等十五过后我们就走了。”
　　徐长青：“不是很麻烦……”
　　“少爷已经安顿下来了，不好让他再换。”萧砚宁坚持道。
　　他这么说了，徐长青只得作罢，又提醒他：“那便算了，若是有什么缺的，你随时与我说，我叫人给你送来。”
　　萧砚宁与他道谢。
　　“你我表兄弟，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徐长青无奈道，“对了，明日起西大街的灯会便开了，以往我们每年都一块去的，赶巧你今年也在这里，想去吗？”
　　萧砚宁有些犹豫，灯会上人太多了，又是夜里，他与谢徽禛来这里没带几个人，谢徽禛毕竟身份特殊，容不得有半点闪失，那种地方并不适合他们去。
　　见萧砚宁面露难色，徐长青还欲再说什么，有人打断了他：“砚宁进来，天冷，别一直站外头吹风。”
　　萧砚宁闻声回头，谢徽禛站在窗边，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便是连正眼都未瞧那徐长青，说完又阖上了窗子。
　　萧砚宁小声与徐长青说了句“我先进去了”，转身回去了屋里。
　　谢徽禛坐上了榻，手里捏着枚棋子，示意萧砚宁也坐过来。
　　萧砚宁身后内侍手中提着方才徐长青送的香料，谢徽禛瞥了一眼，问萧砚宁：“那什么？”
　　萧砚宁道：“表兄送的香料，之前我在这边时惯常用的，能提神醒脑。”
　　谢徽禛叫人拿过去，打开随意闻了闻味道，再扔去一边：“这味道闻着不太好，别用了，就用太医给你开的那些。”
　　萧砚宁应下：“我知道了。”
　　谢徽禛叫下头人将香料拿去分了，萧砚宁没说什么。
　　下棋时谢徽禛随口问起自己先前所想：“你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为何会嫁去了京城的高门世家？”
　　萧砚宁道：“我也不知，从前只听母亲提过几句，当年是外祖偶然看中了来江南会友的父亲，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谢徽禛：“你外祖家里还有嫁进宫的女儿？”
　　萧砚宁道：“是有，听说是我外祖的小妹妹，不过红颜薄命，进宫没几年便去了。”
　　萧砚宁话说完，微一拧眉，犹豫问：“少爷为何会问起这些？”
　　谢徽禛道：“随便问问罢了，徐氏四兄弟都挺有本事的，徐长青这个后起之秀也不遑多让，徐家如今门楣兴旺，难免叫人侧目。”
　　“舅舅他们也不过是坚守读书人的己心而已。”萧砚宁解释道。
　　谢徽禛笑了笑：“砚宁倒是心向着他们。”
　　萧砚宁：“……我也只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谢徽禛不再说，继续落下一子。
　　片刻后萧砚宁又问他：“少爷当真打算在这边待到十五之后才走吗？”
　　“啊，”谢徽禛漫不经心地点头，“左右这段时日是做不了正事的，寻州官邸里到底不如这徐家府上舒坦，不如就留这边过完上元节再回去吧。”
　　谢徽禛都已决定了，萧砚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应下了。
　　谢徽禛手里捏着枚棋子慢慢摩挲，一直垂眼注视着棋盘上的走势，萧砚宁看着他，心神微动，问了一句：“少爷，从明日小年夜起一直至十五，苍州这边最热闹的西大街都会有灯会，你想去看吗？”
　　谢徽禛抬眼望向他：“你邀我？”
　　萧砚宁点头：“少爷想去看吗？”
　　谢徽禛笑道：“先前徐长青问你去不去，你不是没应？我还当你是担心出门人太多，不愿让我去，怎的这会儿竟又主动提了？”
　　萧砚宁不自在道：“少爷听到了我与表兄说的话？”
　　谢徽禛：“不能听？”
　　萧砚宁：“我本意确实觉着灯会那种地方不适合少爷去，但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若是没见识过江南最有名的苍州灯会，总是个遗憾，让跟着的人谨慎一些便是，我也会随侍少爷左右。”
　　“不用你随侍左右，”谢徽禛道，“你与我同去看灯，你邀我，我赴约，仅此而已。”
　　萧砚宁一怔，对上谢徽禛含笑目光，回神再次点了点头：“好。”


第37章 不及公主
　　翌日清早，谢徽禛和萧砚宁才用罢早膳，徐家派人送了灶糖过来。
　　“今日是小年，灶糖定是要吃的，这些都是刚新鲜做出来的，请小郎君和表少爷一块尝个鲜。”来送吃食的管事笑眯眯道。
　　东西呈上来，谢徽禛一看笑问他：“这是灶糖，还能做出这些花样来？”
　　灶糖谁没吃过，但像徐府这样做成各种颜色、样式的他还是第一回 见。
　　那管事笑着解释：“府上每年的灶糖都是夫人姐儿们自己做的，今年这些是大姐儿带人做的，这些花样巧思也是大姐儿想出来的。”
　　谢徽禛一挑眉，问萧砚宁：“他说的是谁？”
　　萧砚宁道：“应当是明慧表妹，她向来擅长这些。”
　　谢徽禛随口一问而已，没往心里去，打发了那管事离开，拿筷子夹起一块，示意萧砚宁：“张嘴。”
　　萧砚宁：“少爷自己吃吧，我想吃会拿。”
　　谢徽禛撇嘴一笑，搁了筷子：“我不吃，这糖粘牙，我不爱吃。”
　　后头便一起出了门，但没去外头，就在这徐府的园子里逛了逛。
　　徐府后边这座园子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建造得十分别致精巧，很有看头，他们走到一处临水的游廊下，听到前边有欢笑声，放眼望去，是徐家的一众小辈们聚在那边正玩耍，有男有女，很是热闹。
　　谢徽禛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徐家这些小辈们果真有精力，这么冷的天还一块聚在水边玩耍。”
　　徐长青也在那群人中间，远远看到萧砚宁和谢徽禛，迎了过来，说他们在玩投壶，问他二人要不要去看看。
　　“弟弟妹妹们不知道小郎君的身份，小郎君在这里不必觉得不自在。”徐长青笑道。
　　谢徽禛漫不经心地点头：“那便去看看吧。”
　　水边聚集了七八少男少女，身后跟了一堆仆从，围着他们玩儿投壶，中间蒙着眼睛站于壶瓶前的，是一正值妙龄的姑娘，碎花短袄下是青绿色长裙，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另一侧垂肩的长发衬出少女轮廓柔美的下半张脸，即使用绸布蒙了眼睛，也瞧得出这姑娘长相必定不俗。
　　少女手中捏着的却不是箭矢，而是一枝梅花枝。
　　谢徽禛与萧砚宁走过去，徐长青与他们解释：“投壶他们时常玩的，已没了什么新意，这才换了花枝代替箭矢。”
　　他话音刚落，少女手中的梅花枝掷出去，却偏了方向，堪堪砸在刚走近的谢徽禛衣裳下摆上，再落至他脚边。
　　周围响起低呼声，少女一手揭下绸布，神采飞扬如盈盈秋水一般的双眼望向了谢徽禛。
　　看清楚自己砸中了何人，少女似微微一怔，她身旁一更小一些的小姑娘咋咋呼呼地冲谢徽禛喊：“你是谁啊？大姐姐的花砸中了你，你快帮大姐姐将花捡起来啊。”
　　谢徽禛垂眼看向地上的梅花枝，目光一顿，无甚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少女低呵身旁小姑娘：“三妹不得无礼。”
　　她走向谢徽禛与萧砚宁，福了福身子：“昨日听母亲说萧家表兄与好友来了家中，原是真的，明慧见过表兄、钱小郎君。”
　　萧砚宁温声问候了一句：“许久不见，表妹可还安好？”
　　少女笑道：“一切都好。”
　　谢徽禛却未吭声，目光落在少女脸上，似在打量她，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全无其他人初见她时的惊艳。
　　若是换个别的知礼数的人，这时也该客气寒暄两句，再帮之将花捡起来，但谢徽禛没有，他就这么大咧咧地看着面前的徐明慧，既无避讳也不出声，气氛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萧砚宁欲要弯腰去捡那花枝，被谢徽禛拦住了，他示意身后下人捡了还给徐家小姐，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未与她说。
　　“走吧，我们再去别处看看。”谢徽禛转身示意萧砚宁。
　　徐明慧轻咬住唇，徐长青有心想说点什么，但谢徽禛没给他机会，只道：“你们玩吧，我与砚宁去别处再转转。”
　　萧砚宁也有些尴尬，走远之后小声与谢徽禛道：“明慧毕竟是姑娘家，少爷就算不喜表兄，也不该这般。”
　　谢徽禛斜他一眼：“砚宁，你是忘了孤的身份了吗？”
　　他突然变了自称，萧砚宁一愣，随即白了脸，后退一步拱手请罪：“臣说错话了，臣不该这般逾矩，殿下恕罪……”
　　“行了你，”谢徽禛打断他，“逗你的，你还当真了。”
　　萧砚宁低着头没动，谢徽禛无奈道：“好吧，是我说错话了，不该又故意吓你，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我随便说一句，你又开始君君臣臣那一套，累不累，别跟我赌气了，听话。”
　　萧砚宁没什么底气地争辩：“……我没有。”
　　“你说我为何不给你表妹面子？”谢徽禛问他。
　　萧砚宁：“我猜不到少爷心中所想。”
　　“你太天真了，猜不到的事情多了，”谢徽禛轻嗤，“这般冷的天，特地聚在水边玩投壶，倒是有兴致得很，那几个小点的孩子鼻子都冻红了，徐长青这个做兄长的可当真是一点不体谅人。”
　　萧砚宁听不明白谢徽禛到底想说什么，也不敢再为徐长青说话，沉默不语。
　　谢徽禛看他一眼，摇头：“算了，走吧，去前头看看。”
　　傍晚，西街上灯会开市，徐长青再次来邀，说家中小辈都打算去，请他二人一起。
　　
　　萧砚宁转达了谢徽禛的意思，说他们用过膳食晚点再出门，让徐长青带其他人先去，徐长青只得道：“那一会你们过来了，在街上见。”
　　萧砚宁道：“好。”
　　他二人出门时，夜火已上，天边最后一丝夕阳余晖业已收尽。
　　西大街上一路明灯，望不到头。
　　下车后他们顺着人潮往前走了一段，便听见前面传来阵阵喝彩声，谢徽禛派内侍去看，片刻后内侍过来回报说是前头有人在对对子，只要对出来便可拿一盏花灯，有人已连续拿下了六七盏：“是徐府的大小姐，那些对子又刁钻又怪异，只有她对得上，许多人在围观。”
　　萧砚宁尚未说什么，身边谢徽禛忽然笑了声，萧砚宁转眼看向他，就听他道：“这徐家人，还真有些意思。”
　　他说的不是徐明慧，不是徐长青，是徐家人。
　　萧砚宁不解：“少爷何意？”
　　“今日一日之内，少爷我已听人提了三回这徐家大小姐，次数多了便不是起巧合了，徐家人就这般迫不及待想攀龙附凤，要将女儿嫁进宫？”谢徽禛道。
　　萧砚宁陡然变了面色，想要解释：“不是，舅舅他们绝不是这样的人……”
　　“为何不是？”谢徽禛目露不屑，“清早先是派人送来灶糖，做得那般精巧别出心裁，特地让人提是出自徐明慧之手，是告诉我这姑娘贤惠，让我对这个名字留下些印象，接着我们逛园子时碰上他们玩投壶，大冷天的不在屋子里烤火，跑去水边玩是故意在等我们经过，那枝梅花枝砸在我身上，是暗示我与她有缘，少爷我若是个好色之徒，见到徐明慧那样貌的，说不定就惊鸿一瞥晕头转向了，这会儿在这灯会上她再展现出这样出众的才情，更会叫人刮目相看，试问有才有貌又贤惠且出身书香世家的姑娘，做个太子妃做不做得？”
　　萧砚宁面色几变，接不上话，谢徽禛好笑道：“我说你天真现在信了吗？”
　　“……他们也未必知道我们这个时候过来，且正巧就能看到明慧表妹在与人对对子，”萧砚宁仍不愿相信，“再者说，也未必就是舅舅他们的意思。”
　　谢徽禛却道：“我们方才是坐徐家安排的车过来的，什么时候到，在哪个地方下车，他们都能提前得知，至于说不是你舅舅的意思，你觉着说得通吗？徐明慧她是如何知晓的我的身份？今日之事徐长青也参与其中，若非他爹授意他敢这么做？”
　　萧砚宁哑口无言，舅舅与外祖母他们是贪图权贵、攀龙附凤之人吗？他不敢信，他遍寻自己记忆，似乎找不出半点端倪，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吗？
　　他们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身后的灯火映着萧砚宁逐渐黯下的神情，谢徽禛没再多言，前头徐长青已带着一帮弟妹朝他们走了过来。
　　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花灯，徐长青还递了两盏过来给谢徽禛和萧砚宁，萧砚宁伸手接了，打起精神与他寒暄：“表兄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只花灯？”
　　“不是买的，”徐长青笑道，“是明慧方才跟人对对子赢的。”
　　那几个小些的孩子跟着附和：“大姐姐好厉害，帮我们赢了好多花灯。”
　　萧砚宁看向徐明慧，少女画了桃花妆，面纱遮了半边脸，但挡不住她灿若星辰的眼睛，夜火下她笑得格外动人，目光几次晃过谢徽禛。
　　萧砚宁心思一沉，终于不得不承认谢徽禛说的是对的，徐明慧在人前向来骄矜傲气，不会如现在这般。
　　即便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若无家人默许，她不敢这样，徐家人更不会几次有意将她往谢徽禛面前推。
　　徐长青问他们要不要去街边茶楼坐一会儿喝口茶，谢徽禛道：“我与砚宁才刚来，先走走。”
　　徐长青犹豫道：“我随小郎君您与砚宁一起吧，灯会上人多眼杂，父亲先前交代过，让我一直跟着您，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谢徽禛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随你。”
　　徐长青安排了下人带一众弟妹去茶楼，跟上了谢徽禛与萧砚宁一起。
　　谢徽禛兴致勃勃逛起来，这灯会还挺有意思，规模不输京城的上元节灯会，风情却截然不同，来这一趟确实不亏。
　　萧砚宁却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沉默不语，徐长青几次看他，问他道：“砚宁，前头有你喜欢吃的甜糕卖，我去给你买些来吧？”
　　萧砚宁尚未开口拒绝，他身旁谢徽禛先道：“好啊，我也想尝尝，麻烦徐表兄跑这一趟了，我们在这等你。”
　　萧砚宁便也点头：“有劳了。”
　　徐长青说了句“你们稍等一会儿”，往前走去。
　　他二人站在街边，身后是一道暗巷，萧砚宁仍有些神思不属，谢徽禛忽然牵住他一只手，将那两只花灯交给身后侍卫，拉着他走进了暗巷里。
　　在拐角处停下，谢徽禛将人抵在墙边，抬手拂了拂他的脸：“不高兴了？”
　　萧砚宁沉默看了片刻头顶月色，再看向谢徽禛的眼睛，轻声道：“即便，舅舅他们真想让明慧表妹嫁进东宫，她也是合适的人选吧，少爷不愿考虑一下吗？”
　　谢徽禛在他耳边笑：“为何要考虑？她是长得不错，不过美人我见多了，她还不及乐平呢，砚宁这是又吃醋了吗？”
　　萧砚宁：“……殿下说笑了。”
　　“没有说笑，”谢徽禛道，“别人硬要塞给我的，我偏不要。”
　　萧砚宁心里浮浮沉沉的，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傻子，”谢徽禛提醒他，“你当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心里未必没藏着别的想法，别太相信人了。”
　　“……毕竟是我外祖家。”萧砚宁叹道。
　　谢徽禛：“记住你自己姓萧不姓徐，别人的事情跟你无关。”
　　萧砚宁还想说什么，暗巷外忽然有脚步声渐近，再是徐长青的声音：“砚宁，你们在里头吗？”
　　萧砚宁下意识想要应声，谢徽禛的亲吻覆下，将他的声音吞入腹中。
　　萧砚宁被他用身体紧抵着，一动不能动，被迫承受他的亲吻。
　　他的心脏跳得疯快，徐长青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仿佛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他们眼前。心跳到嗓子眼时，外头的声音终于停住，片刻后再响起，却已是折返回去逐渐走远。
　　暗巷之外，谢徽禛带出来的两个侍卫等在旁边的铺子门口，徐长青进去又出来，再次问他们萧世子与那位少爷去了哪里，回答他的依旧是俩人面无表情的冷脸。
　　徐长青低了头，用力捏紧拳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狠戾。


第38章 男扮女装
　　之后萧砚宁与谢徽禛便安心在徐家住下了，转眼到了年后，徐府收到总督府送来的帖子，总督府的老夫人八十大寿，设宴摆酒，广邀宾客。
　　“时间是初九那日，你舅舅方才过来问我们去不去。”谢徽禛随口将消息说与萧砚宁听。
　　萧砚宁问他：“少爷打算去吗？”
　　谢徽禛道：“自然是要去的，我们一直留在苍州这边，为的不就是探一探那位江南总督的底，如今有机会光明正大进他府上，岂能放过。”
　　萧砚宁犹豫道：“总督府老夫人做寿，怕是江南官场的官员都会去捧场，我们若是跟着舅舅去了，要如何说少爷你的身份？”
　　“就按一直说的便是，”谢徽禛并不担心这个，“我仍是忠义伯府的钱郎君，你是徐氏旁支，我的表弟，我父亲与徐大人是好友，知道我们来江南，徐大人特地邀请我们来家中做客，如此就算有人从前在徐家见过你，也说得通。”
　　萧砚宁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好在他在这边时本就甚少出门，念书也是在徐氏家学里，外头人并不认识他。
　　他们说着话，走到了园子中的演武场里，徐长青正带着几个小弟弟在这边练剑。
　　徐长青演示了一遍剑法，其他人跟着学，与萧砚宁先前在东宫里舞的是同一套剑法，但徐长青的一招一式更刚劲些，不如萧砚宁身姿灵逸、矫健飒爽。
　　看了几眼，谢徽禛问身边人：“你从前舞的那套剑法，是在徐家学的？”
　　萧砚宁道：“是跟着外祖学的，这套剑法也是外祖自创的，外祖还在世时时常会指点我与表兄，我也不过学了些皮毛而已。”
　　谢徽禛闻言略意外：“你外祖不也是名文臣，竟还会这个？”
　　萧砚宁道：“闲时爱好罢了。”
　　谢徽禛的目光再次落回演武场上：“这套剑法你比这徐长青舞得好看。”
　　萧砚宁：“……少爷谬赞了。”
　　谢徽禛：“实话。”
　　再又似笑非笑地感叹了一句：“徐家人的作风倒当真是出人意料，分明是书香门第，家中却有演武场，一众小辈自幼习武，竟还有家传的剑法。”
　　萧砚宁听罢轻拧起眉。
　　“砚宁在想什么？”谢徽禛问他。
　　萧砚宁：“没有。”
　　他也说不清，自从来了这里，似乎从前一些觉得很正常的事情，接连变得不正常起来。
　　那边徐长青已开始挨个指点幼弟，谢徽禛没兴趣再看下去：“走吧，回去了。”
　　萧砚宁赶紧跟上去。
　　谢徽禛先回去了翠木居，萧砚宁去徐老夫人处问安，碰上徐黔生也在这里，之后他二人一同从老夫人处出来，徐黔生与萧砚宁说起话，言语间有些迟疑：“宁儿，你与那位，这些日子在家里住得可还习惯？”
　　萧砚宁以为他是想问谢徽禛对徐府满意否，便道：“一切都好，少爷并非骄奢之人，舅舅你们待客周到，少爷心里是知道的。”
　　至于谢徽禛对徐长青和徐府的那些不满，萧砚宁并未说出来，也不好说。
　　徐黔生打量着他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萧砚宁不解问：“舅舅可是有话要说？”
　　徐黔生面露难堪，半日叹了口气，低下声音：“方才殿下说起这些日子你与他同食同寝，我观他的意思，竟是、竟是那般……，宁儿，你与殿下他，是我想的那样么？”
　　萧砚宁一愣，随即涨红了脸：“舅舅，你说什么？”
　　见他局促难安分外不自在，徐黔生一脸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你是乐平公主的驸马，怎能和殿下……，若是事情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做人？你父亲母亲又要如何自处？”
　　萧砚宁面色红了白，白了红。
　　徐黔生再问他：“是殿下他逼迫你的么？”
　　萧砚宁低了头，压下情绪，恳求他：“舅舅，这事是我自愿的，我父母皆不知道，还请舅舅不要告诉他们，也别说出去。”
　　“我自然不会说出去，”徐黔生恨铁不成钢道，“可你这样瞒着，能瞒得了几时？”
　　沉默一瞬，萧砚宁道：“……以后再说吧。”
　　回去翠木居时，萧砚宁仍有些魂不守舍，谢徽禛懒洋洋地倚榻上正在看书。
　　萧砚宁进门，垂首站在一旁没吭声，谢徽禛瞥他一眼，搁了书冲他招手：“过来。”
　　将人拉坐到自己身边，谢徽禛一手揽过萧砚宁的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腰间那枚金香囊，问他：“怎的去给老夫人问个安，回来跟丢了魂一样？我猜猜，是碰上你舅舅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萧砚宁低声问他：“少爷为何要将你我之事告诉舅舅？”
　　“不能说？”谢徽禛问完又了然，“他说你了？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太过糊涂、你没脸做人、家门不幸之类的话？”
　　见萧砚宁僵着表情不接话，谢徽禛便知被自己说中了，嗤道：“他唬你呢，他觍着脸想将女儿硬塞给我，丝毫不顾及读书人的脸面和清誉时，怎不觉得自己糊涂、没脸做人、家门不幸，倒好意思说起你来了？”
　　萧砚宁：“……少爷又为何要将这事告诉舅舅？”
　　“让他死了这条心，”谢徽禛道，“告诉他我看上了他外甥，让他还要脸就少打把女儿塞我的主意，你也别想太多，他不敢去与你父母说的，他既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必还要笼络着你，今日他故意跟你说那些，是知道你脸皮薄，以此让你心生忌惮，以后在你面前说话更有分量，也就你这般性格的，他能拿捏得住。”
　　萧砚宁皱眉道：“舅舅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往后看着吧，”谢徽禛打断他，“我不与你争辩这个，免得你觉得我挑拨离间。”
　　
　　萧砚宁到嘴边的话只得又咽回去。
　　谢徽禛轻拍了拍他的腰，安慰他：“别想太多了，你与我之事并不丢人，不必在意别人怎么想。”
　　萧砚宁摇头，不想再说这个。
　　他不说谢徽禛也不说了，喂了块点心到萧砚宁嘴里，萧砚宁尝到味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谢徽禛一笑：“好吃吗？你那表兄上回不是说你喜欢吃这个？我特地叫人去买的。”
　　是那晚在灯会上没吃成的甜糕，萧砚宁都忘了这事，没想到谢徽禛倒一直记得。
　　萧砚宁一点头，他吃完一块，谢徽禛又喂了一块到他嘴边，萧砚宁下意识张嘴接了，咬了一口，谢徽禛顺手将剩下半块扔进自己嘴里。
　　“虽然甜了些，味道确实还不错。”他中肯评价。
　　萧砚宁被谢徽禛的举动弄得略不自在，明明更亲密的事情已不知做过多少回，但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仍会在他心头掀起波澜。
　　谢徽禛还要喂他，萧砚宁赶紧自己拿了筷子去夹，夹起之后对上谢徽禛满是笑的眼睛，却更不自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捏在手里顿了片刻，最后鬼使神差地送去了谢徽禛嘴边。
　　谢徽禛眼中笑意加深，张嘴就着他的筷子咬下去。萧砚宁瞥开眼，不再看他，慢慢将剩下的半块吃了。
　　谢徽禛弯起唇角，先前萧砚宁回来时分明是气闷的，这会儿可算把人哄好了。
　　转眼到了初九那日。
　　清早用过早膳，徐黔生那边派人来翠木居，请示谢徽禛他们几时出门，谢徽禛叫人回话：“让徐大人再等片刻。”
　　他再叫了个个子不算高、长相也清秀的侍卫进门来，示意德善：“去帮他上妆更衣，别弄得太扎眼了。”
　　德善与那侍卫应下，一起去了厢房。
　　萧砚宁不解问谢徽禛：“少爷是要做什么？”
　　谢徽禛喝着茶，慢悠悠地解释道：“总督王廷当年就已是江南布政使，那些人里头若说谁最有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非他莫属。既有机会去他府上，自得好生查探一番，内宅女眷那边也不能放过，今日那些官太太们应当都会去总督贺寿，也可以借机试一试她们，我们此番出来没带半个得用的丫鬟，要混进后宅，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萧砚宁仍未听明白：“少爷的意思是？”
　　谢徽禛镇定道：“叫下头人扮作姑娘家与我们同去。”
　　萧砚宁一愕：“……扮作姑娘家？”
　　谢徽禛：“有何不可？你且看着便是。”
　　两刻钟后，德善回来复命，其后一阵香风扑面，便见一姑娘家跨进门来，身量高挑、面若桃李，分明与方才那随德善同去的侍卫一个样貌，可任谁看，这都是位姑娘家。
　　“姑娘”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开口时音色稍低，确实是女声。
　　谢徽禛笑道：“平身吧。”
　　那“姑娘”这才站直身，与门外的其他侍卫是一样的站姿，认真聆听谢徽禛交代的事情：“一会儿去了总督府，你的身份是徐家旁支女，孤已同徐黔生说了，你跟随徐老夫人她们一起便可，找机会与那些官太太们接触接触，看能不能探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小心一些行事，别被人发现了。”
　　“卑职领命。”对方应道，这一次是铿锵有力的男声。
　　萧砚宁目瞪口呆。
　　下意识转头向谢徽禛，谢徽禛一颔首，解答了他的疑问：“男扮女装，德善擅长为人做伪装，如此做方便行事。”
　　萧砚宁：“他的声音……”
　　谢徽禛解释道：“用的伪音，你知道外头跑江湖的口艺人吗？他们都学过，可男可女、可老可少，也可模仿其它各样的声音。”
　　说话完他站起身：“走吧，不耽搁时候了。”
　　到了正院，那化名春娘的侍卫走去与徐老夫人她们问安，徐老夫人仍是那副惯常笑脸，将之介绍给家中其他女眷，余的人虽有疑虑，到底没说什么，徐明慧几个小辈还听话喊了姐姐。
　　萧砚宁远远看着，见徐家人只是疑惑春娘的来历，却无人看出他是男扮女装，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隐约又冒出丝古怪念头，稍纵即逝，他未有抓住。
　　之后便一齐出发，他与谢徽禛仍乘同一辆车，路上萧砚宁一直心不在焉，谢徽禛忽然伸手过去，在他脸上揉了一把。
　　萧砚宁一怔，回神不自在道：“少爷……”
　　谢徽禛笑吟吟地收回手：“你发什么呆？”
　　萧砚宁：“没有，我就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少爷竟能想出这样刁钻的法子。”
　　谢徽禛笑笑道：“有些时候姑娘家的身份办事方便些，这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萧砚宁点头：“是个好法子。”
　　“不觉得怪异吗？”谢徽禛问他。
　　萧砚宁道：“少爷也说了，是逼不得已，只要能有用就行。”
　　谢徽禛看着他，片刻后笑移开了眼。
　　他其实是故意的，当着萧砚宁的面安排这些事情，是想看一看他会否察觉到什么，但显然萧砚宁并未过多联想。
　　乐平毕竟是先帝封的郡主、当今陛下封的公主，萧砚宁这般循规蹈矩之人，只怕想都不敢想这竟会是一个弥天大谎。
　　除非他亲口告诉萧砚宁。
　　……再说吧。


第39章 我只有你
　　辰时方过，总督府上已门庭若市、宾客如织，来参加寿宴的马车自府门口一路停到了街尾。
　　徐家的车马到时，便有府上管事迎出来，帮他们开出了一条道，好让徐府车驾直接行至府门外才落。
　　王廷的几个儿子都在门上忙着迎接客人，听闻徐家人到了，立刻出门迎了上来。
　　谢徽禛和萧砚宁走在后头，并不显眼，徐黔生甚至未特地介绍他们，带着家小送上备好的寿礼，与王家那几个儿子随意客套了几句后，提步进门。
　　女眷们被引去后宅女宾席，余的人随着徐黔生由王廷的大儿子迎去了正院。踏进正院大门时，王廷匆匆而来，徐黔生迎上见礼，恭祝老夫人大寿，王廷笑着叫他不必客气。二人寒暄了几句，王廷目光落向徐黔生身后，徐黔生的兄弟子侄一并上来见礼，再是走在最后的谢徽禛他们。
　　谢徽禛与萧砚宁毕竟面生，徐黔生见王廷注意到他们，便解释了一句：“这位是京城忠义伯府的钱小郎君，忠义伯与下官是故交，小郎君这回来江南做生意，在下官家中做客，今日便跟着一块来凑个热闹。”
　　至于萧砚宁，一个不起眼的小辈而已，并无与王廷介绍的必要。
　　江南这些官员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钱珲的名字，知晓他是跟着巡察御史来的，且这段时日不断大手笔地在江南各地大肆采买货物，很是叫人侧目，因而进进出出听到徐黔生说这话的人，都免不得多瞧了谢徽禛一眼。
　　谢徽禛老神在在，不将周围各样打量的视线放在心上。
　　那王廷脸上更是端着笑，不等谢徽禛拱手与他行礼，先道：“来者都是客，小郎君便吃好喝好，玩高兴了再回去。”
　　谢徽禛亦笑道：“多谢总督大人美意。”
　　王廷还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他们一众人被迎入席，错身过时萧砚宁回头朝后看了一眼，王廷并未走远，就站在原地似还在看谢徽禛，在他目光转过去时却又迅速瞥开眼，去与后面进来的其他人说话，王廷仍在笑着，但萧砚宁总觉得那笑容不是那般自然。
　　“怎么了？”身边谢徽禛问。
　　萧砚宁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坐下后萧砚宁小声问谢徽禛：“蒋大人今日没来吗？”
　　谢徽禛道：“说也收到请帖，但没过来，他是京里来的巡察御史，不好掺和这种场合，不但是他，巡抚刘颉也没来，听说只叫人送了份礼过来。”
　　这倒是不奇怪，总督和巡抚向来关系淡淡，井水不犯河水，送份寿礼过来已是礼数周到。
　　宾客陆续到齐后，便开了席，谢徽禛自若吃喝，不时给萧砚宁夹菜。
　　这寿宴上来了江南官场几乎半数官员，再不济也是地方望族、豪绅，各个都是人物，便不再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谢徽禛仿佛当真是来吃酒席的，吃得高兴了还跟着台上唱戏的人哼几句，十分自得。
　　萧砚宁则分了心思，打量着周围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看他们谈笑风生、推杯换盏。
　　王廷也在人群之中，不时有人去与他敬酒，他似乎心事重重，笑容看着总有些勉强。喝酒时一个不慎，半杯酒水泼洒到自己身上，王廷尴尬与客人说了句抱歉，回去了后头更衣。
　　目送王廷走远，萧砚宁才收回视线。
　　“这位王总督，看起来不怎么高兴。”身边谢徽禛忽然丢出这句，目光依旧盯着台上正在唱的戏。
　　萧砚宁略意外，他还以为谢徽禛一直在专注吃喝听戏，并未注意到这些。
　　“砚宁也看出来了吧？”谢徽禛转头看向他。
　　萧砚宁点了点头：“他似乎格外在意少爷，方才有意无意地看了少爷好几回，少爷你的身份……”
　　未尽的话谢徽禛自然知晓是何意，一摇头：“无事。”
　　两刻钟后，后院忽然有仆从惊恐万分地跑出来，到王廷大儿子身旁快速禀报了一句什么，王廷儿子面色陡然变了，慌慌张张地朝后头跑去。
　　眼见着王家的下人进进出出乱成一片，酒宴上也不再平静，周遭议论声四起，陆续有人派人去后院看，徐黔生也派了人过去。
　　很快便有尖叫声传出：“不好了！总督、总督大人悬梁自缢了！”
　　有杯碗落地，一片哗然。
　　萧砚宁愕然，谢徽禛则瞬间沉了脸。
　　所有人都懵了，谢徽禛已站起身：“我们也去后头看看。”
　　王廷确实死了，吊死在了自己的书房内，这边院子里已彻底乱了，王廷的几个儿子的都是不顶事的，除了跪在地上哭便不会做别的，混乱中谢徽禛带着萧砚宁走到了书房门口，正看到王廷被人架着从房梁上卸下来，已经断气了。
　　谢徽禛眉头紧拧，面色难看至极，身边萧砚宁拉了一下他袖子，提醒他：“少爷叫人看看，王大人有无留下什么遗言。”
　　谢徽禛吩咐自己侍卫拦住书房的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去，再命人去将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王廷大儿子架过来：“去看看你爹有无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王廷儿子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派人进去搜找。
　　王廷的尸身被人抬出来，搁置在门外廊下，谢徽禛的侍卫上前去细看了看，回来回报：“没有可疑。”
　　萧砚宁也想过去看，被谢徽禛拦住：“别看了，晦气。”
　　再问下头人：“确定是自缢而亡？”
　　侍卫道：“应当是的。”
　　那边王家下人也出来禀报给王廷儿子，他们已在书房里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找着。
　　周遭是各样嘈杂的声音，谢徽禛面色更沉，不欲再久待，示意萧砚宁：“我们回去。”
　　出门上车后徐黔生派人来问，谢徽禛让人去回报：“没事，跟徐大人说先回府再说。”
　　阖上车门，转头见萧砚宁面色有些白，谢徽禛问他：“吓到了？”
　　萧砚宁摇了一下头：“没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而已。”
　　“见多了便不奇怪了。”谢徽禛语气淡淡。
　　萧砚宁一愣。
　　他忽然想起谢徽禛以前说的，小时候亲眼看到乳母为了保他自缢而亡，见多了，……是这个意思吗？
　　
　　谢徽禛似有所感，冲他笑了一下。
　　萧砚宁低头，到嘴边的话没有问出口。
　　江南总督王廷在其母八十寿宴当日，于家中书房悬梁自缢，未留下只言片语。总督府一夕之间喜事变丧事，寿宴提前结束，宾客散去。
　　消息传出，众皆骇然。
　　傍晚之时，徐黔生将外头传来的消息禀报给谢徽禛，仵作已经去总督府仔细查验过，王廷应当确实是自缢身亡，王家人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结果，已经闭了府，开始准备丧事。事情不日就会呈上京报与陛下知晓，因王廷是朝廷命官，又是二品大员，按惯例朝廷应会再派钦差来细查其死因，不会这么快发丧。
　　谢徽禛没多问，将人挥退了。
　　侍卫“春娘”也来禀报了一件事，他在宴席上注意到总督夫人柳氏曾离席了一阵，回来后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像在强颜欢笑，后头便传出了王廷的死讯，柳氏或许知道些什么。
　　谢徽禛沉吟一阵道：“先盯着王家，余的等钦差来了再说。”
　　人都退下后，他有些疲惫地坐下，揉了揉额角。
　　萧砚宁去倒了杯水来，温声提醒他：“少爷中午喝多了酒，晚上吃些暖胃的，一会儿早些歇下吧。”
　　谢徽禛看萧砚宁一眼，将水喝了，再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不再言语。
　　之后都没再提这些糟心事，用过晚膳下了两盘棋，早早便睡下了。
　　萧砚宁睡得不太踏实，被谢徽禛抱着，不敢乱翻身。
　　谢徽禛也睡得不好，萧砚宁觉得他今日自从总督府回来后便格外话少，像是有心事。有心想安慰他，但无从开口。
　　后半夜萧砚宁终于迷迷糊糊要睡沉时，睡梦中的身边人忽然尖叫了一声，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萧砚宁瞬间清醒过来，回身用力抱住了谢徽禛：“少爷？”
　　谢徽禛满头大汗醒来，骤然瞪大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房梁。
　　守夜的内侍闻声进来问，萧砚宁叫人点了灯，看到谢徽禛双眼空洞地大睁着，心尖一颤，再次喊他：“少爷……”
　　谢徽禛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望向他。
　　深不见底的浓黑沉在谢徽禛眼底，无声对视片刻，萧砚宁低声道：“你做噩梦了。”
　　他抬手帮谢徽禛拭去额头上的汗，谢徽禛手指动了动，伸出手，重新将他抱紧。
　　萧砚宁轻拍着他的背：“做了什么噩梦，能告诉我吗？”
　　片刻后，他听到谢徽禛哑道：“梦到上吊死掉的人，我的乳母，还有……我娘。”
　　萧砚宁帮他拍背的动作轻轻一顿：“……你娘？”
　　“嗯，”谢徽禛抱着他闭了闭眼，“我娘，在我爹死后，跟着上吊了，就在我面前死的。”
　　萧砚宁皱了皱眉，再又道：“都过去了，别想了。”
　　谢徽禛埋头在他肩膀上不再吭声，过了许久，久到萧砚宁以为他又睡着了时，再又开了口：“砚宁，我只有你了。”
　　萧砚宁怔了怔。
　　谢徽禛抓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收紧，近似在乞求他：“你别不要我。”
　　萧砚宁有些难受，谢徽禛是堂堂大梁皇太子，却在这寒夜时分从噩梦中惊醒，以这般脆弱姿态抱着他说“只有他”，甚至求他“别不要他”。
　　他不该这样。
　　萧砚宁：“……不会，我保证。”
　　再一下一下轻拍谢徽禛的背：“别想太多了，睡吧。”
　　谢徽禛紧攥着他不放。
　　安静相拥着，直到烛台上灯芯骤然炸响，谢徽禛终于松开手，坐起身倚着床头朝外看去。
　　萧砚宁也撑起身体，轻握住他的手：“少爷你在看什么？”
　　谢徽禛回头，撞进萧砚宁盯着自己的双眼中：“什么时辰了？”
　　见谢徽禛似已回复正常，萧砚宁松了口气：“应该还不到寅时，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谢徽禛伸手过去，轻抚了抚他鬓发：“方才吓到你了，抱歉。”
　　“少爷不用跟我道歉，”萧砚宁小声道，“我也安慰不了少爷什么。”
　　谢徽禛轻轻“嗯”了声：“你留这里陪着我就好。”
　　萧砚宁点了点头，被谢徽禛目不转睛地望着，心里蓦地涌起一股冲动。
　　他扶住了谢徽禛的肩膀，靠过去小心翼翼亲吻上他的唇。
　　如果用这样的方式能给谢徽禛一些安慰，他愿意做。
　　谢徽禛垂眼看向面前人，一动不动。萧砚宁认真亲着他，动作有些笨拙，但用心十足。
　　他抬起手，用力将人压入怀，翻身而下。
　　浮浮沉沉最难捱时，萧砚宁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谢徽禛的肩膀望向床帐外头，终于看清楚了谢徽禛方才在看什么。
　　烛台之后的墙壁上，映出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身影，比之前他所见过的每一回都更缠绵。
　　轰的一声，萧砚宁脸烧得一片通红。
　　理智很快又被撞散，溢出口的只余吟哦。


第40章 公主要来
　　江南总督王廷死了，还死得格外蹊跷，叫人费解。
　　事情报上朝廷，很快皇帝下了旨意，命了大理寺的官员为钦差，前来江南彻查王廷的死因。
　　加上一个还在寻州没走的巡察御史蒋文渊，一时间江南官场一众官员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夹起了尾巴做人，年节还未结束，皆都缩回了家中闭门谢客，连与同僚往来拜年都免了。
　　谢徽禛与萧砚宁又在徐家多待了几日，上元节一过便告辞离开，打算回去寻州的官邸。
　　走的那日徐长青送他们出城，到了城外最近的路亭，谢徽禛叫人去打发徐长青回去，徐长青过来说想单独与萧砚宁说几句话，他就站在马车之外，大有萧砚宁不下来便不肯走的架势。
　　车内萧砚宁小声恳求谢徽禛：“少爷，我只下去与他说几句话，很快便上来。”
　　谢徽禛漫不经心地抬眼：“只说几句？”
　　萧砚宁：“就只说几句，说完便回来，不会叫少爷等太久。”
　　半日，谢徽禛丢出句：“动作快些。”
　　萧砚宁推门下车去，他与徐长青走到一旁无人处，徐长青犹豫问他：“这回回去了寻州，之后还会来苍州这边吗？”
　　萧砚宁道：“应当不会再来了，少爷身份不方便，最好一直留在寻州那边，我要跟随左右，等蒋大人公务了了，我们便会回京去。”
　　“那我过些日子再去寻州看你。”徐长青立刻道。
　　萧砚宁轻拧起眉：“表兄，若无必要，你尽量还是别过来吧，少爷毕竟是同蒋大人一块来考察江南政务的，我是少爷身边人，之前是年节期间便算了，如今若是再与你和舅舅频繁往来，恐有瓜田李下之嫌。”
　　徐长青握了握拳头：“我不在意这些。”
　　萧砚宁：“舅舅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徐长青咬牙道：“砚宁，你说句实话，你是当真这般想的，还是根本是那位少爷不肯让你跟我们走动？”
　　萧砚宁面色微变：“表兄慎言。”
　　“这里只有你我，我便直说了，那日父亲与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你和那位少爷，当真是那样的关系？”徐长青略略提高了声音。
　　萧砚宁没想到他会突然逼问自己这个，白了脸：“我……你别问了。”
　　“为何不能问，”徐长青激动道，“是不能问还是你不敢说？你娶了公主，还攀上了那位少爷，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是这样的人吗？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何要做这种事？是不是他逼迫你？他逼迫所以你不敢不从？你为何要怕他？他上头还有皇帝，告到皇帝跟前去以你父亲在皇帝心中分量，皇帝能偏袒他吗？你怕他作甚？！”
　　萧砚宁错愕看着面前人，因为激动徐长青的神情甚至有些狰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长青，在他印象里徐长青一直是谦逊有礼的温润君子，从不会像现在这般，目眦欲裂近乎失态。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徐长青伸手欲要攥他，身后出现另一只手将萧砚宁拉开，谢徽禛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徐长青攥人的手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却没有立时收敛，死死瞪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谢徽禛，眼神格外阴鸷。
　　谢徽禛倨傲冷睨向他，轻蔑一哂，只吐出一个字：“滚。”
　　徐长青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被人像以看蝼蚁之姿居高临下地蔑视，对方甚至连多吝啬他一个字都仿佛是恩赐，这样的羞辱叫徐长青气怒交加、愤恨难消，偏又什么都不能做。
　　谢徽禛没再搭理他，回头冲萧砚宁示意：“几句话说完了，走了。”
　　他先回去了车上，萧砚宁最后看了一眼低了头阴着脸死死攥紧拳头的徐长青，实在不知能再说什么，留下句“表兄你回去吧”，回身跟上了谢徽禛。
　　车驾重新出发。
　　谢徽禛沉默不言，萧砚宁想要请罪，刚抬起手便听谢徽禛道：“你若是敢替他请罪受过，孤立刻叫人去将他押来，治个大不敬之罪扔下狱。”
　　萧砚宁坐了回去：“……少爷别生气了。”
　　谢徽禛：“我生你的气了吗？”
　　萧砚宁道：“是我不对，但我没想替他说话，你别不高兴了，我以后再不同他往来了便是。”
　　“现在知道什么是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了？”谢徽禛问。
　　萧砚宁点头，有些艰难道：“我也没想到，他会这般激动，甚至对少爷口出不逊，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是我太想当然了。”
　　“以后离徐家人远些。”谢徽禛道。
　　他说的不是徐长青，是徐家人。
　　萧砚宁稍一迟疑，点了头：“好，我听少爷的。”
　　谢徽禛这才缓和下声音：“你过来。”
　　萧砚宁坐去他身边，谢徽禛将人揽过去：“你听我的没错，我不会害你。”
　　谢徽禛的语气颇严肃，萧砚宁看向他，见谢徽禛点了点头，萧砚宁心头一松：“嗯。”
　　翌日，他二人返回寻州的官邸。
　　刚进门蒋文渊便过来禀报事情，将陛下的密信递给谢徽禛，说是昨日才收到的，请殿下亲启。
　　谢徽禛随手拆了，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到后头忽然拧了眉，脸色有些难看。
　　蒋文渊见状小心翼翼问：“殿下，可是有不妥？”
　　“无事，”谢徽禛将信纸摁下，问他，“这段时日刘颉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蒋文渊道：“并无，照常过年，看不出什么异状。”
　　蒋文渊弹劾刘颉赈灾不力上的是密奏，并未传出风声，皇帝本就要派人来查他，如今出了王廷的事，便交给大理寺一块查了。
　　
　　钦差这会儿还在路上，只等人来了就能将刘颉押下，之后便可一并审问当年之事。
　　谢徽禛吩咐了蒋文渊几句，将他挥退下去。
　　方才一直未出声的萧砚宁这才问他：“陛下是交代了什么让少爷为难的事情吗？”
　　谢徽禛嘴上说无事，可萧砚宁瞧他的神情，分明是遇上了不痛快之事。
　　谢徽禛冷着脸道：“陛下在信上说，乐平会来。”
　　萧砚宁愣住：“……公主要来？何时？”
　　谢徽禛生平第一回 生出了头疼之感，蹙眉道：“嗯，得了陛下恩典，同驸马一块来江南省亲，会住在寻州这边的江南别宫里，已经动身了，大约只比钦差晚个几日到。”
　　萧砚宁这才从公主要来的惊讶中回神，不解问道：“陛下此举是为何意？”
　　谢徽禛看他一眼，无奈解释道：“当年我父亲派人来江南查铁矿之事，一开始是查到了些线索的，后头大约走漏了消息，不但线索断了，派来的人也死在了这边，但当年提供线索的知情人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如今铁矿重现，乐平是我父亲明面上唯一的女儿，她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江南，若真有知情人，兴许会找上她。”
　　萧砚宁听明白了，陛下是想让公主来做这个引子，他有些担忧道：“可若是这样，这事背后的人或许也会这般想，担心自己有什么把柄将落到公主手里，会不会因而对公主不利？”
　　谢徽禛：“担心乐平？”
　　萧砚宁没否认：“这事总归是危险的，公主一个女儿家孤身来江南，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我没法不担心。”
　　“砚宁倒是挂心她。”谢徽禛的语气莫名。
　　萧砚宁不知当怎么说：“少爷，公主她，毕竟也是少爷的姊妹。”
　　谢徽禛轻眯起眼：“砚宁这是怪我没有手足之情？”
　　萧砚宁赶紧道：“不是，我知道少爷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
　　“若我与她同时陷入危险之地，你会先救谁？”谢徽禛忽然问。
　　萧砚宁一愣。
　　谢徽禛似笑非笑：“答不上来？还是不想说？”
　　萧砚宁：“少爷，我……”
　　“她来了这里，你便得随她去别宫里，轻易也不能再出门，免得被外头人瞧见对你起疑，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谢徽禛没好气道。
　　沉默了一下，萧砚宁低下声音：“我不去别宫里，我就跟在少爷身边，护卫少爷是我职责所在。”
　　谢徽禛：“就这个？”
　　萧砚宁：“……我也想跟在少爷身边。”
　　谢徽禛唇角上扬起，拖长了声音：“哦？现在不担心乐平的安危了？”
　　“别宫里很安全，公主想必是有分寸的，不会到处乱跑，只要小心一些应当无事，”萧砚宁再次道，“而且，我更想跟在少爷身边。”
　　谢徽禛大笑：“行啊，砚宁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
　　萧砚宁微微红了脸，谢徽禛忽然凑近过去，盯着他目光闪烁的双眼：“砚宁，光是想跟我身边还不够。”
　　萧砚宁看着他：“殿下是何意？”
　　谢徽禛弯起唇角：“跟公主说和离之事，不用顾忌那么多，陛下那里我来解决，只要陛下同意了，你父母也不会如何，我只要你去与公主说，可以吗？”
　　萧砚宁怔怔无言，上次谢徽禛提了这个，他以为谢徽禛是随口说的。
　　见他半日没有反应，谢徽禛嘴角笑意逐渐敛去：“还是不愿意？”
　　谢徽禛转身要走，萧砚宁伸手过来拉住了他：“我和她说。”
　　谢徽禛目光落回萧砚宁脸上：“真的愿意？”
　　“我愿意说，我没有不舍得，真的会说，”萧砚宁有些焦急道，“但是至少，至少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平安回京之后，我再与公主说，这样可以吗？”
　　谢徽禛看着他没出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萧砚宁有些紧张，怕谢徽禛误会，硬着头皮与他解释：“公主她，之前与我提过圆房之事，我没答应，若要和离，是我对不起她，辜负了她，……可我不想你不开心，我想、想和你一起，我只能对不起她，但现在江南之事未明，她过来这边确实有危险，我不想她在这个时候再因为这件事情难过，等事情了了，回了京，我会跟她说，真的。”
　　谢徽禛：“不怕你父母因此伤心？”
　　“……你说你能说服陛下，我信你，只要陛下同意了，我父母确实不能说什么，可他们也确实会伤心，我这么做实属不孝，”萧砚宁神情黯了黯，“回家后我会自己去祠堂领罚。”
　　谢徽禛皱眉：“领罚？家法伺候？”
　　萧砚宁低了头。
　　“真的想清楚了？宁愿去领罚？”谢徽禛再次问。
　　萧砚宁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想清楚了，我愿意去领罚，这是我该受的。”
　　“傻子。”谢徽禛叹气。
　　领罚之事他自不会让萧砚宁去，但萧砚宁这般个性的，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他当真何德何能。
　　“少爷也别因公主之事不高兴了，”萧砚宁小声道，“公主来了这边，我会去别宫问候她，做该做的事情，但不会逾矩，少爷就别再计较这个了。”
　　“砚宁……”谢徽禛的语气中多出丝迟疑。
　　萧砚宁看向他。
　　“罢了，回京后再说吧。”谢徽禛话到嘴边想想还是算了，萧砚宁既然说等回京之后，那便等回京之后吧。


第41章 心有愧疚
　　上元节过后几日，大理寺的钦差抵江南，直奔寻州巡抚府上，当堂拿出皇帝圣旨，诘问刘颉数条罪状，刘颉匍匐在地、汗流浃背，一句话答不上来，当场便被拿下了。
　　消息传出，再次哗然一片。
　　钦差到了江南，先去的地方却是寻州，不与任何当地官员接触，直接住进了巡察御史暂住的官邸，江南官场上的这些人方才如梦初醒，先前他们都被蒋文渊唬住了，以为他是个好说话容易糊弄的，岂知他不声不响就将刘颉这些年做过的桩桩件件事情查了一遍，还全部捅到了御前，如今连来办人的钦差都已到了。
　　一时间，整个江南官场更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官邸之内，钦差胡田学正在与谢徽禛禀报刘颉交代的事情：“他说当年他监工修建那段堤坝时，确实贪墨了一部分朝廷拨下的银子，偷工减料了，可他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等祸事，江洪竟会一夜之间就将新修建起的堤坝冲垮。”
　　“没想到？”谢徽禛问，“没想到是何意？”
　　胡学田解释道：“他坚持说他贪也不敢贪得太多，事先已请人仔细测算过，虽说是用了次料，但那堤坝才修成，用个八年十年的绝不是问题，不该那般容易就被冲出霍大一个决口，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在坝上动了手脚，引江水而下。”
　　谢徽禛冷下声音：“他可有证据？”
　　胡田学抹了抹额上的汗，继续道：“他也只是猜测，但他说事情发生之前，当时还是布政使的王廷曾数次派人去询问筑修堤坝之事，像是十分关心，他觉得奇怪，这事并非王廷职责范围，不知王廷过问这些是何意，且出事前两夜，他手下人还曾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趁着夜色去坝上不知道做什么，一开始他也没在意这些，后头决堤之事发生，他才越想越觉可疑、后怕，但只敢在心里怀疑，并不曾与任何人提过。”
　　谢徽禛哂道：“王廷如今毙命了，他是觉得一个死人说不了话，所以干脆把事情往王廷身上推？”
　　“这事实在骇人听闻得很，臣亦不敢轻信他，毕竟他口说无凭。”胡学田也不知当怎么说，若说官员因贪墨至这等天灾发生，虽叫人义愤，但这种事历来就不少，可故意在坝上动手脚，引江水淹没数做村庄几千条人命，如此丧心病狂，却委实叫人无法想象。
　　谢徽禛紧拧起眉，吩咐道：“先去查查王廷那边，他这死得蹊跷，就算真是自缢了，总有个由头，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说不得事情真与他有关，他夫人也细查一查，寿宴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夫人或许知晓。”
　　胡田学领命下去了，谢徽禛再问那蒋文渊：“你怎么看？”
　　蒋文渊斟酌着道：“若刘颉所言当真，王廷或许确实与当年之事有关，更甚者就是那背后之人，在这个时候突然自尽了，或许是他已经发现了殿下的身份，知晓您已找到了那铁矿，因害怕东窗事发，干脆自个死了一了百了，如此死无对证，还能保全家里人。”
　　谢徽禛眉头未松，看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萧砚宁：“砚宁以为呢？”
　　萧砚宁迟疑道：“王廷应当确实与这事有关，但说他就是背后之人，我总觉得不像，当年既敢勾结几大世家私开铁矿卖去西戎，连这通敌叛国之事都做了，如今又怎会才发现朝廷要重查旧事，便急慌慌地畏罪自尽了？”
　　谢徽禛点头道：“砚宁说得有理，王廷这个个性，确实不大像是当年之事的主使，且再看看吧。”
　　蒋文渊也离开后谢徽禛还要再说什么，他的内侍进来禀报，说公主两刻钟前已经到了别宫，传话来请驸马爷过去。
　　谢徽禛话锋一顿，再次望向萧砚宁。
　　“……少爷要一同去吗？公主来了这里，说不得也想见见少爷。”萧砚宁犹豫问他。
　　谢徽禛：“你要我随你一块去别宫？”
　　萧砚宁解释道：“我以为少爷会想见公主。”
　　谢徽禛淡下声音：“不去了，你与她名义上总还是夫妻，我不想见你们一起，眼不见为净也罢，你早去早回。”
　　萧砚宁面露尴尬，避开了他目光：“那我去去就来，傍晚回来陪少爷用晚膳。”
　　谢徽禛也瞥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萧砚宁后退一步，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江南别宫离官邸不远，在寻州最大的内城湖边上，依山傍水，是早几代大梁皇帝来南边时所建，也有些年头了。
　　萧砚宁乘车走侧门低调进去，下车后再又走了一段，才到了公主所住的寝殿。
　　内侍进去禀报，请他在外稍待片刻。
　　谢徽禛也刚回来，他走的的近道，自另一侧的偏门入宫，车驾直接停在了寝殿外，这会儿刚上完妆换了衣裳。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施了粉黛的脸，顺手将萧砚宁当日寄给他的簪子插进发髻间，再一撇嘴，让人去叫萧砚宁进来。
　　萧砚宁进门，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口称臣，礼数一样不落，谢徽禛看着，分明感觉到萧砚宁对他这位“发妻”比之前更生分了些，心下满意。
　　“数月不见，驸马在这边过得可还好？”谢徽禛开了口。
　　萧砚宁答：“劳公主挂记，臣一切都好。”
　　他垂着眼，说话时并不看自己，谢徽禛见他这般有些想笑，想到以后或许没机会了，又起了逗逗他的心思，将人叫上前：“驸马你过来。”
　　萧砚宁踌躇上前了一步，谢徽禛问他：“说话做什么低着头，你抬起眼来看本宫，本宫会吃了你吗？”
　　萧砚宁这才抬了头，对上谢徽禛含笑的眼，却有一瞬间恍神。
　　公主与那个人长得过于像了，连笑起来的神态都一般无二，与谢徽禛朝夕相对这些时日，如今乍一见到公主，他甚至有种错觉，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谢徽禛本人。
　　稍纵即逝的荒谬念头很快被他从脑海中屏除，萧砚宁敛回心神，被谢徽禛盯得略不自在：“公主……”
　　再看到了谢徽禛发间插着的发簪，又是一愣。
　　他原以为，公主从不回他信，是不在意这些的。
　　谢徽禛：“怎么？”
　　
　　萧砚宁移开眼：“这支发簪不值钱，没想到公主会戴出来。”
　　谢徽禛扶了扶头上发簪：“还挺好看的，驸马眼光不错。”
　　萧砚宁：“……公主喜欢就好。”
　　谢徽禛道：“你好像又瘦了些，是在外头不适应累到了吗？气色看着倒是不错，看来太子没少在你身上花心思。”
　　他说着抬了手，带了指套的手指轻抚萧砚宁面颊，萧砚宁微微侧过头。
　　谢徽禛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现在连让我碰一碰都不愿意了啊？”
　　萧砚宁尴尬道：“请公主恕罪。”
　　“算了，”谢徽禛收了手，坐回榻上，示意萧砚宁也坐，“你别觉着本宫来这里给你添麻烦了就成。”
　　萧砚宁赶紧道：“不会，公主是奉皇命来这边，岂有添麻烦一说。”
　　谢徽禛笑了：“若只是我自己想来这边玩呢？这么突然来了你是不是就嫌我烦了？”
　　萧砚宁：“……不会。”
　　“本宫怎么就不信呢？你这模样分明也没有多想见本宫。”谢徽禛道。
　　萧砚宁不知该怎么说，重复那句“公主恕罪”。
　　“罢了，本宫逗你玩的，不用解释了。”谢徽禛又笑了笑，终于将人放过了。
　　萧砚宁稍松了口气，与他说起自己舅舅得了消息，过两日会带着家里人来别宫拜见公主，谢徽禛随意点了点头，心里却一阵不痛快。
　　他并无兴趣再见徐家那些人，偏他这个公主是得了皇帝恩典陪着驸马来江南省亲的，虽不必纡尊降贵亲自去苍州徐府，人总得见一见，人家都自己上门来拜见了，他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来便来吧，本宫会叫人好生接待他们。”谢徽禛道。
　　萧砚宁放下心，又与他道谢，至少在这方面，公主要比殿下好说话些。
　　喝过一盏茶，萧砚宁起身告辞，说要回去官邸，谢徽禛像有些意外：“驸马才来就要走？不随本宫留在这别宫里吗？”
　　萧砚宁低声解释：“臣须得回去殿下更前当差，尤其现下在外头，殿下的安危容不得闪失，还请公主体谅。”
　　“是太子的意思？”谢徽禛问他。
　　萧砚宁：“……臣职责所在。”
　　谢徽禛看着他，再次道：“你过来。”
　　萧砚宁只得又走上前，谢徽禛抬手在他心口轻拍了拍：“是不想跟本宫待一块吧？驸马才来见了本宫这一会儿就想走了，本宫如今在驸马心里，便是连一丝一毫的地位都没有了啊。”
　　谢徽禛这话听不出有无伤心难过，又或是随口一句的戏言，萧砚宁沉默不语，既然答应了要与公主说清楚，便让公主早些察觉到这些也好，他终究是要辜负公主的，再多愧疚也无济于事，若日后公主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是肝脑涂地他也会去做。
　　唯有这么想，萧砚宁才能叫自己良心好过一些。
　　谢徽禛从他神情里猜出了他的心思，难得有些心虚。
　　他好像欺负人太过了，萧砚宁这个个性，让他做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于他确实是莫大的煎熬，萧砚宁的一句“愿意”，或许是他内心犹豫挣扎了千百遍才终于下定的决心。
　　他要的本就是萧砚宁的这句“愿意”，可如今真正听到了，再看到萧砚宁在另一个自己面前这般纠结，又免不得心疼。
　　他甚至不知道之后要如何跟萧砚宁说，才能让萧砚宁在知道真相时，不会因这些欺骗而过于伤心失望。
　　谢徽禛不再多言，帮他将腰间那有些歪了的香囊拨正：“你回去吧。”
　　萧砚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注意到他左眼尾下那一粒小巧的黑痣，稍怔了怔。
　　太子殿下眼尾处也有这样的痣，与公主的长在同一个位置，最意乱情迷时他还曾小心翼翼地亲吻过，先前他从不敢仔细打量公主的面容，所以一直未发现这个。
　　谢徽禛抬眸望向他，见萧砚宁一直盯着自己，问他：“怎么了？”
　　萧砚宁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尴尬说了实话：“公主左眼下的痣，和殿下的生得一个样。”
　　“是么，”谢徽禛镇定道，“本宫与他本是双生子，一样的也不奇怪。”
　　萧砚宁点了点头，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再多问。
　　谢徽禛亲自送他出殿门，提醒他：“天晚了，要回去便早些回去吧。”
　　萧砚宁也叮嘱他：“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奔波来此想也累了，用过膳食也早些歇下吧，这边不太平，无事尽量不要去外头，若有什么事便派人传个口信去官邸那边，臣会立刻过来。”
　　谢徽禛：“好。”
　　萧砚宁告辞离开，走下长阶后似有所感，又回头望了一眼，谢徽禛仍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萧砚宁心里不舒服，愧疚和自责又冒了头。
　　闭了闭眼，他收回视线，大步离开。


第42章 露出端倪
　　过了几日，徐黔生带着家小抵达寻州，翌日前往别宫拜见乐平公主。
　　谢徽禛清早便先回去了别宫，萧砚宁过来时，他已梳妆完毕，还换了全套的公主宫装，优雅端坐殿中。萧砚宁进门行了礼，被谢徽禛叫去身边坐。
　　谢徽禛瞧见他身上簇新的衣衫，笑了笑：“驸马这身袍衫还挺好看的，是在这边做的吗？”
　　萧砚宁身上的是之前谢徽禛给他买的衣裳，这还是他第二回 穿，今早出来得匆忙，下头人给他拿了这件，他便直接换了。
　　萧砚宁没说是谁买的，含糊“嗯”了声，谢徽禛便也不再问，只道：“你穿这个颜色好看，以后多穿穿。”
　　萧砚宁点头，只觉得公主说这话时的语气，与那位少爷也是一个样。
　　辰时末，外头人进来禀报，说徐家人已经到了，正候在殿外，求见公主和驸马。
　　谢徽禛随意一点头：“请他们进来吧。”
　　徐家一大家子人都来了，连老夫人也在，老老少少十几口人，进门便一齐规规矩矩与谢徽禛行了礼。
　　谢徽禛叫人给他们赐座奉茶，寒暄了几句：“本宫听驸马说，年节期间他一直住在徐府上，叨扰了你们，本宫这次来江南，给各位带了些见面礼，也算是感谢徐府多年来对驸马的照拂。”
　　谢徽禛示下，便有内侍宫女将东西捧出来，送到每人手中。
　　给徐老夫人准备的是一尊玉观音，几位徐大人是全套的文房器具，女眷们是头面首饰，小辈们又是其他别的东西，无一人落下。
　　徐家人欢欢喜喜地接下，与谢徽禛谢恩。
　　有不知事的小孩拿到了好玩的玩具，高兴之下趁着大人没注意，跑去了萧砚宁身边，一脸天真地问他：“为何表嫂与宁表哥的那个好朋友钱哥哥长得一个模样？”
　　萧砚宁面露尴尬，不知要如何解释，小孩已被家中长辈呵斥了回去，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往回走时还在偷偷打量谢徽禛。
　　谢徽禛笑了声，倒没说什么。
　　徐黔生起身请罪，被他挥手打断：“徐大人坐吧，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而已，本宫不会计较这些。”
　　其实也不单是那孩子，徐家这些人，知道谢徽禛是那钱郎君的，好奇公主竟与太子殿下这般肖似，不知道的则更是心下嘀咕不停，只不敢说而已。
　　徐长青几次不着痕迹地打量主位上的谢徽禛，有些狐疑，再又低了眼，没在人前表现出来。
　　晌午他们就留在这别宫里用膳，谢徽禛设宴招待徐府众人。
　　席间说到萧砚宁的小舅母刚有了两个月身子，萧砚宁闻言赶忙说过后会再送一份礼过去，谢徽禛顺嘴接话：“本宫也会叫人准备份礼物，与驸马的一块送去府上，提前恭喜府上又要添丁了。”
　　徐老夫人笑道：“家里孩子多，也算不得什么，待到公主与宁儿也传出喜讯，那才真正是大喜了。”
　　萧砚宁红了脸，徐家人都道他是害羞，其实窘迫，也接不上话。
　　谢徽禛反而笑吟吟道：“承老夫人吉言。”
　　徐家人便又说公主与驸马这般恩爱，必能早日诞得麟儿，萧砚宁闻言愈发不是滋味，举杯倒了口酒进嘴里，谢徽禛偏头看他一眼，没管他，继续去与徐家人说话。
　　酒过三巡，向来十分克制的萧砚宁喝醉了，谢徽禛叫人扶他去后殿歇下，也让徐家人去偏殿歇息片刻，等稍晚些时候再出宫回去。
　　徐家人再次谢恩，退了下去。
　　萧砚宁闭着眼侧身靠在榻上，谢徽禛坐去他身边，帮他将衣衫解开些，再拿了热帕子亲手给他擦脸。
　　“不会喝酒喝这么多做什么？徐家人又不是没见过，就有这般高兴？”谢徽禛教训着人，下手的力道有些重。
　　萧砚宁迷迷糊糊间抬了眼，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谢徽禛压抑着气性的那双眼睛，他呆呆看着，轻喊了一声：“少爷。”
　　谢徽禛皱眉，醉得就有这般厉害吗？
　　萧砚宁攥住了他一只袖子，重新低了头，闷声道：“我若是从不认识少爷就好了。”
　　谢徽禛眉手上动作稍顿，就听他道：“我若是从不认识少爷，便能与公主和和睦睦地过下去，也许还会有孩子，公主应该会高兴吧，父亲母亲也会高兴，这样多好。”
　　萧砚宁说完又沉默了下去，片刻后，谢徽禛沉声问他：“那你自己呢？你自己会高兴吗？”
　　他用的是本来的声音，萧砚宁确实醉了，仿若未觉：“……我不知道。”
　　谢徽禛：“为何不知道？”
　　萧砚宁嗓音干涩：“我本来是想这样的，有妻有子，孝顺父母，天伦之乐，谁会不喜欢？可认识了少爷，这些都没有了……”
　　谢徽禛：“后悔了吗？”
　　萧砚宁摇头：“不后悔，不想后悔，也不能后悔，我若是后悔了，少爷会不开心，少爷不开心了，我也不开心，我心里难受。”
　　“你喝醉了，说的都是糊话，”谢徽禛提醒他，“以后少喝些酒。”
　　萧砚宁迷瞪着眼睛看向面前人，略微红了眼：“我喝了酒才敢与少爷说这些，我一见到公主就难受、愧疚，可没了少爷，我心里更加不好受，从前祖父教导我做人要顶天立地、问心无愧，我做不到。”
　　谢徽禛不再说，扶着他躺下，拿帕子重新给他擦了把脸，轻抚他鬓发：“别想太多了，睡吧。”
　　萧砚宁：“……少爷会走吗？”
　　
　　谢徽禛：“我不走，你睡吧，我陪着你。”
　　萧砚宁握住了他一只手，阖上眼，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谢徽禛盯着萧砚宁过于安静的睡颜看了片刻，有内侍进来小声禀报：“殿下，徐郎君在外头，说想求见世子。”
　　谢徽禛一拧眉：“去问他有何事？世子睡着了，不方便见他。”
　　徐长青就候在殿外，小心翼翼地抬眼朝里头看，隐约能看到那靠在一块的身影。
　　谢徽禛的内侍出门来，原封不动地转告了谢徽禛的话，徐长青面色稍沉，道：“方才驸马的这个香囊掉了，我恰巧捡到了，来还给驸马……”
　　他话未说完，内侍已伸手将香囊接了过去，动作极快，丝毫不客气。
　　徐长青愕然一瞬，像是没想到公主跟前的内侍竟有这般无礼，那内侍也不欲与他多说：“多谢徐郎君送回东西，徐郎君请回吧。”
　　徐长青恨得咬了咬牙，一个阉人而已，竟也敢给他脸色，偏他还得赔笑脸！
　　对方欲要转身进去殿内，徐长青上前一步将人拦住：“我要求见公主。”
　　内侍皱眉，徐长青又道：“劳烦公公再进去说一声，我有要事要与公主禀报。”
　　一刻钟后，徐长青被请进门，上前与谢徽禛见礼。
　　谢徽禛仍坐在榻边，萧砚宁睡在他身侧，缩着身子被他揽在怀中，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怀里人身上，并未看徐长青。
　　徐长青低下眼，恭恭敬敬道：“公主对驸马呵护有加、关怀备至，岂知驸马这些日子日日与太子殿下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做那等佞幸之人才会做的事情，丢尽了公主您与萧王府的脸。”
　　谢徽禛漫不经心地听，并未如徐长青期待那般变了脸色，半日才将目光转向他，不紧不慢问：“是么？你说的有要事要禀，就是这个？”
　　徐长青摸不准他意思，小心翼翼回：“小子所言句句属实，决计不敢欺瞒公主殿下。”
　　谢徽禛轻蔑哂笑，徐长青心下惴惴，又有些恼，一样是居高临下的蔑视人，这乐平公主竟连神态都与那位少爷一模一样。
　　“不知徐郎君特地来与本宫说这些是何意？你不是驸马表兄吗？怎的跑来本宫面前挑拨是非了？”谢徽禛问他，言语间尽是嘲弄。
　　徐长青忍耐着道：“小子并非挑拨是非，小子父亲先前也劝说过驸马，不要做这等累及自身清誉、叫世人不齿之事，奈何驸马一意孤行，并不听劝，小子才不得不来禀报公主殿下，还望公主殿下能劝得驸马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谢徽禛微眯起眼，已然对面前这人起了杀念。
　　对上他眼神，徐长青心下一凛，还要说什么，睡榻上的萧砚宁轻轻翻了个身，身上毛毯滑落了一半，谢徽禛伸手过去，帮他将毛毯重新拉上，再轻拍了拍他的腰。
　　徐长青抬眼看过去，眼瞳猛地一缩，落在了谢徽禛因拉毛毯的动作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划痕，是剑伤所致，徐长青错愕目光骤然落回谢徽禛脸上，谢徽禛似有所觉，转眼看向他，泛冷的双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徐长青立刻低了头，背上冷汗涔涔，心头惊涛骇浪。
　　萧砚宁与那位离开徐家前一日，他曾去翠木居想单独再与萧砚宁说几句话，却没碰到人，萧砚宁被老夫人叫走了，只有谢徽禛一个在院中练剑，他停步看了一阵，走上前说想讨教一二，当时谢徽禛轻蔑看他一眼，准了。
　　他二人便交起手来，说是讨教，其实争锋相对、互不相让，他没想到谢徽禛的剑术甚至更在他之上，像故意戏弄他一般逼得他只能狼狈应对，后头谢徽禛大约烦了，随手一刺，剑刃狠狠划破了他手臂，他当时心头怨恨累积，也发了狠，不管不顾地横剑扫向谢徽禛，却只在他手腕上划破了点皮。
　　谢徽禛的侍卫当场就要上来拿人，谢徽禛当时却没说什么，似全然不在意，放了他走，此番作态，却更叫徐长青觉得屈辱，时刻记着。
　　但是现下，同样的剑伤划痕出现在乐平公主的手腕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之后谢徽禛再说了什么，徐长青都不再争辩，很快告退下去，转身时用力握紧了双拳，快步而去。
　　谢徽禛没再理会，帮萧砚宁将身上毛毯掖平，靠着他阖目养神。
　　萧砚宁睡了一个时辰才醒，谢徽禛坐在一旁正在煮茶，见他睁开眼回头冲他笑了笑：“醒了？”
　　萧砚宁怔了怔，方才他醉迷糊了，似乎看到了殿下，是他的错觉吗？
　　“驸马方才喝醉了，一直在说胡话，现在酒醒了吗？”谢徽禛问他。
　　萧砚宁坐起身，十分汗颜，他已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必是在公主面前失态了。
　　谢徽禛倒了杯茶递给他：“睡了一觉舒服些了吗？润润嗓子吧。”
　　萧砚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尴尬道：“臣先前失态了，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公主别往心里去。”
　　“没有说不好听的，”谢徽禛道，“本宫不会与一个醉鬼计较。”
　　萧砚宁还欲再说，谢徽禛打断他：“本宫不往心里去，驸马也不必往心里去。”
　　他拿起先前徐长青还回来的香囊，帮萧砚宁挂到身上：“太子送的礼物，驸马别再弄丢了，要不太子知道了得不高兴了。”
　　萧砚宁也没想到几时将这个弄丢了，有些紧张地仔细将东西系紧。
　　谢徽禛见状微微一笑：“驸马倒是上紧太子送的东西。”
　　萧砚宁手指一顿，轻点了点头。
　　谢徽禛眼中笑意愈深，不再多言，提醒他：“喝茶吧。”


第43章 不会骗他
　　傍晚，萧砚宁辞别谢徽禛，出宫回官邸。
　　车驾出别宫门走了一段，被在此等候已久的徐长青拦住，萧砚宁只得下车去与他说话。
　　“砚宁，你与公主成婚多少时日了？”徐长青张嘴便问。
　　萧砚宁不解其意：“有几个月了……”
　　徐长青看着他：“你与公主圆房了吗？”
　　萧砚宁一愣，渐拧起眉：“表兄问这个是何意？”
　　徐长青从他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冷声道：“没有，你没有与公主圆房，却日日与那位少爷厮混。”
　　“这些事情不该表兄过问，”饶是萧砚宁脾气再好，听到徐长青用这种语气说起自己的私事，嗓音也冷硬了几分，“我也不必与表兄交代这些。”
　　徐长青：“你这副语气是虚心吗？被我说中了？你与那位少爷做过的事情还怕人说吗？”
　　“还请表兄慎言，”萧砚宁忍耐提醒他，“少爷的身份你心知肚明，他不是你能议论的，不想给家里添祸事，最好还是谨言慎行。”
　　“砚宁，你几时学得狐假虎威、仗势凌人了？”徐长青嘲弄道。
　　萧砚宁变了脸色，头一次觉得他这位表兄如此不可理喻，不欲与他再说，留下句“我先回去了，还要当值”，转身便走。
　　身后徐长青拔高声音追问了他一句：“你就这般信任那位少爷，若是他欺骗你呢？”
　　萧砚宁顿住脚步，再又摇了摇头，径直离开。
　　他信任谢徽禛，谢徽禛不会骗他。
　　回到官邸时，谢徽禛已在这边听胡田学禀报事情。
　　这几日钦差一直在苍州那头办案，将王府上上下下查了个遍，可以确定王廷是自缢的，死因无可疑，但究竟为何自缢，他们查了寿宴当日所有与王廷接触过的人，仍没有什么头绪。
　　“当日寿宴上往来之人众多，但大多都只是在大庭广众下与王廷寒暄敬酒，并没有多打交道，据一直跟着王廷的仆从交代，王廷衣裳被酒水打湿回去后院换衣裳，后头便又去了书房，将下头人挥退了，也没有看到其他人进去过，再后边他们见王廷一直在书房中没出来去找他，才发现他已经悬梁了。”
　　谢徽禛皱眉问：“他夫人呢？可有问过？”
　　“问过，”胡田学汗颜道，“王夫人坚持称当时并未去过书房，也是后头才听人禀报王廷上吊了，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刚刚丧夫的寡妇，一说起这些就眼泪涟涟，臣等实在不好过多逼问。王家上下所有人，臣都已叫人都仔细盘问过了，并无可疑之处。”
　　也非是他们办差不利，若是王廷还活着，有刘颉交代的事情，大可将人扣下严审，可如今他人已经没了，无凭无据的单凭刘颉的一面之词，却实在做不了什么，连过多逼问他家里人都显得没道理。
　　谢徽禛的神色有些难看，一旁蒋文渊道：“如今看来无非两种可能，其一铁矿之事背后之人就是他，他怕东窗事发，以此方式保全家人，其二事情与他无关，但他被人拿了什么把柄，如今他死了，铁矿之事栽到他身上，背后之人好逃出生天，若是查不到其他线索，这事怕到此就断了，最终也是没个结果。”
　　谢徽禛自然知道这些，沉吟片刻忽然问：“当日他见到孤的神态，分明是认出孤了，他究竟何时见过孤？又或者说是谁告诉的他钱郎君是孤？”
　　蒋文渊与胡田学对视一眼，皆不知要如何作答，这事他们也同样疑惑不解。
　　谢徽禛想到什么，神色微黯，外头人适时进来禀报，说世子回来了。
　　谢徽禛便没再多言，吩咐蒋胡二人先下去，交代他们继续去查案。
　　萧砚宁进门，先上前规规矩矩与谢徽禛行了礼。
　　谢徽禛无奈道：“说多少次了，不必这些礼数，这里连外人都没有，你怎么就是改不了？”
　　萧砚宁也不说那“礼不可废”的话，脱下了身上大氅，随手交给谢徽禛身边内侍。
　　谢徽禛笑了笑，其实还是改了不少的，至少现在萧砚宁在他面前已比从前要随性得多。
　　谢徽禛倾身过去，在萧砚宁颈边轻嗅了嗅，萧砚宁拧眉：“少爷做什么？”
　　“你喝了多少酒？身上都是酒味？”谢徽禛道。
　　萧砚宁低头也闻了一下，尴尬解释：“也没多少……”
　　谢徽禛被他的动作逗笑：“说实话。”
　　萧砚宁：“真没多少。”
　　“砚宁是要我去叫乐平身边的人来问话？”谢徽禛轻眯起眼。
　　萧砚宁只得说了实话：“今天确实多喝了几杯，喝醉了，在公主那里睡了一个时辰。”
　　“为何会喝醉？”谢徽禛问他，再吩咐人晚膳准备些清淡点的吃食。
　　萧砚宁：“没什么，就多喝了几杯而已。”
　　谢徽禛啧了声：“总不至于是因为和徐家人吃酒才如此？不是才从徐家回来？”
　　“不是，少爷别问了。”萧砚宁实在不想说这个。
　　“不问便不问吧，你去那边坐。”谢徽禛伸手一指旁边坐榻。
　　萧砚宁乖乖走过去坐下，谢徽禛上前，帮他解开了发髻。
　　萧砚宁抬手想要阻止：“少爷做什么……”
　　“别动，老实坐着吧，”谢徽禛的手指按上他两边太阳穴，“酒喝多了头不疼吗？就睡一个时辰有用？我帮你松快松快。”
　　萧砚宁觉着外头天都没黑，就这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谢徽禛才按了几下便赶紧说可以了。但谢徽禛没肯，还稍稍加重了些力道：“以后即便心情不好也别在外头醉酒，喝酒误事，小心被趁人之危。”
　　萧砚宁：“……公主如何会趁人之危？”
　　“为何不会？”谢徽禛没好气，“她若是将你扒光了趁你醉酒跟你圆了房，你是不是就得反悔之前答应的事情了？”
　　萧砚宁涨红了脸：“少爷胡说什么呢，公主一个女儿家岂会做这等事情。”
　　“所以今日确实是不高兴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谢徽禛话锋一转。
　　萧砚宁哽住。
　　
　　谢徽禛揉着他的头发：“不能说？”
　　安静一阵，萧砚宁犹豫问道：“你当真不打算娶妻了吗？”
　　“娶啊，谁说我不打算娶妻。”
　　谢徽禛的声音就在耳边，萧砚宁心脏骤然紧缩起，便听他继续道：“你若是肯做太子妃，我便娶。”
　　萧砚宁：“……少爷别说笑了。”
　　谢徽禛在他脑袋上戳了一下：“你觉着我在说笑？我早说过了，陛下能做的事情，我一样能做。”
　　萧砚宁不赞同道：“我本是公主的驸马，即便将来和离了，也不好做少爷的太子妃，会坏了少爷名声的，不值当这样。”
　　谢徽禛不以为然：“你很在意名声？”
　　萧砚宁：“没有。”
　　从他那日答应了谢徽禛起，他就已不再考虑己身，可他不能不考虑谢徽禛，谢徽禛是储君，不能背上那些不堪之名被人指指点点、口诛笔伐。
　　“那你想如何？”谢徽禛问他，“以后以侍卫的身份不明不白跟我一辈子？甚至哪日我立妃了娶妻了，也为了大局忍让？”
　　被戳中了心思，萧砚宁更抬不起头，没什么底气地争辩：“也不会忍让，少爷哪日当真要娶妻了，我便会从此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便是少爷再逼迫我，我也不会再逾矩一步。”
　　“你就是个大傻子。”
　　谢徽禛掰起他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看我是那种始乱终弃之人吗？你就是觉得我新鲜感过了，就会不要你去娶别人？”
　　“我与少爷都是男子，何来始乱终弃一说，”萧砚宁摇头，“我知道少爷不是喜新厌旧之人，但是……”
　　“但是什么？”谢徽禛气呼呼道，“闭嘴吧你，再说我真生气了，当了皇太子要是连这点自由都没有，我这皇太子当得还有何意义？我两的事情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还有你给我记着，你是萧王府的世子，不是委屈巴巴的小可怜，别把自己放太低了，什么无名无分跟我一辈子，说出来我都觉得臊得慌，我需要你这么委曲求全吗？”
　　萧砚宁脸颊被他掐红了一块，谢徽禛松了手，又帮他摸了摸：“听明白了吗？”
　　萧砚宁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被迫点头。
　　“听明白了吗？”谢徽禛再次问。
　　他只能道：“听明白了。”
　　谢徽禛这才满意了：“嗯，等解决了你与乐平的事情，我们的事情我也肯定会让父皇点头，放心。”
　　萧砚宁彻底无话可说，所有他觉得违背纲常、离经叛道不该做的事情，在谢徽禛嘴里似乎都不值一提、是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谢徽禛就是有这种近似狂妄的自信，非是因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
　　对上谢徽禛目光，萧砚宁心头蓦地一松，便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少爷，我们去用膳食吧。”
　　谢徽禛松开手：“肚子饿了？”
　　萧砚宁诚实点头，他晌午便没用多少东西，光喝酒了，这会儿确实饿了。
　　“谁叫你去了外头不吃东西光喝酒。”谢徽禛站起身，也将他拉起来。
　　萧砚宁面露窘迫：“我得梳头。”
　　“梳什么头，”谢徽禛瞧不出有什么毛病，“又不用见外人，就这样吧。”
　　萧砚宁不肯：“不行，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谢徽禛受不了他这别扭劲：“那你坐下。”
　　将萧砚宁按坐回去，谢徽禛也不假手他人，再帮他把头发挽起重新梳成髻。
　　萧砚宁有些不自在，由着他折腾，没敢动。
　　谢徽禛漫不经心地想着，萧砚宁这性子，还得慢慢磨。
　　用晚膳时萧砚宁问起方才胡田学来禀报的事情，谢徽禛摇头：“钦差那边依旧没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王廷夫人的嘴也撬不开，她若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不好一直逼问。”
　　萧砚宁担忧道：“那少爷打算如何办？”
　　谢徽禛想了一下，笑道：“女人的问题还是叫女人来解决管用些。”
　　萧砚宁：“少爷的意思是？”
　　谢徽禛道：“让乐平来撬开她的嘴吧。”
　　他说着又看了萧砚宁一眼，继续道：“若是乐平能将事情办好，我以后就对她客气些，让着她些，若是办不好，她便是个没用的，丢了我们家的脸，以后也别在外头说是本少爷的姊妹了。”
　　萧砚宁试图劝他：“少爷不必待公主太过苛刻了，少爷毕竟是她兄长，公主她也十分尊敬少爷。”
　　“我若不是她兄长，她敢与我抢人，她还能如今日这样过得这般潇洒自在？”谢徽禛道。
　　萧砚宁顿时语塞。
　　谢徽禛给他夹菜，复又笑了：“逗你的，吃东西吧。”
　　萧砚宁吃着东西，心思却有些飘忽，谢徽禛嘴上说是逗笑，可他听得出来，谢徽禛或许当真是这般想的。
　　谢徽禛总是这样，笑嘻嘻地说着似真似假的话，叫人辨不清。
　　不期然地他又想起先前回来时，徐长青问的那句“若是他欺骗你呢”，一闪而过的念头被萧砚宁下意识屏除。
　　不会，萧砚宁再次在心里说。
　　谢徽禛不会的。


第44章 聘礼要么
　　过了几日，乐平公主广发请帖，邀请江南这边各府的命妇前来别宫参加百花宴，时间定在十日之后。
　　不两日回帖便陆续送到了别宫，收到请帖之人莫不欣然应邀。乐平公主虽非当今陛下亲生女，却是陛下唯一亲封的公主，无人会不给她面子。
　　且能有机会到别宫参加宴席，于各府命妇们而言，本也是天大的荣幸。
　　萧砚宁过来别宫问安时，谢徽禛正在看那一张张的回帖。
　　“只有王府没回帖子，他府上刚办完丧事，不适合来这种场合，应是不会来了。”谢徽禛道。
　　萧砚宁闻言问他：“可公主本不就是为了借这个机会，会一会那位王夫人吗？”
　　“是啊，太子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办，他让本宫试着打进江南的命妇圈子，本宫才想着办这百花宴，”谢徽禛说罢摇了摇头，“王夫人不来也得来，本宫会叫人将她‘请’来。”
　　萧砚宁：“……辛苦公主了。”
　　谢徽禛抬眼望向他：“辛苦本宫？”
　　萧砚宁：“嗯，辛苦公主了。”
　　谢徽禛笑问：“驸马这话替太子说的啊？他可没这般好心，你倒是不必替他说这个。”
　　萧砚宁略无言：“公主与殿下一样伶牙俐齿，臣说不过你们。”
　　谢徽禛笑了声，傻子。
　　“你坐吧，”谢徽禛收起调笑之言，示意他坐下，“本宫正要与你说，宴席那日你得随本宫一起，要不别人还道本宫的驸马见不得人。”
　　萧砚宁犹豫道：“可先前已有人见过臣，恐有不便……”
　　“无事，”谢徽禛不以为意，“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钦差来这边要查那铁矿之事，太子的身份也已有人发现了，就算让更多人猜到也无妨，说不得还有当年之事的知情人会找上门来。”
　　萧砚宁觉得这样于谢徽禛到底有些危险，但也只能点头。
　　这本也是谢徽禛的意思，既然查不到别的线索，干脆不再遮掩，叫钦差放出了风声，让所有人都知晓当年失踪了的铁矿已重见天日，且陛下下了旨意要重查当年之事，以此催得这背后之人有所动作。
　　谢徽禛看出萧砚宁心中忧虑，宽慰他道：“不必担心，本宫不会有事，太子更不会有事。”
　　萧砚宁闻言心头微动，莫名觉得公主连说这些时的语气，也与那位少爷一个样，一样的从容自信，不将外事放在眼中。
　　……双生子竟会相像到如斯地步吗？
　　谢徽禛见他又发起呆，问他：“驸马想什么呢？”
　　萧砚宁回神，低眸道：“没有，就是觉得，公主与殿下脾性相类，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谢徽禛打量着他的神情，萧砚宁并未起疑心，只是疑惑而已。
　　“嗯，”他随意一点头，“以后你便知道了。”
　　萧砚宁一时没听明白，知道什么？
　　谢徽禛也不解释，留他吃了顿午膳，晌午过后便让了他回去。
　　谢徽禛身边内侍送萧砚宁出门，提醒着萧砚宁下台阶小心，萧砚宁见这人与德善长得有些像，顺嘴多问了他一句，对方笑眯眯道：“奴婢与德善是亲兄弟，他伺候太子殿下，奴婢伺候公主殿下，奴婢的本事与德善却是一样的。”
　　萧砚宁有些疑惑，那内侍又道：“奴婢平日里负责为公主上妆。”
　　他与德善都有双巧手，谢徽禛留着他们也不单是为了扮作女儿身，有时还要叫身边人改变些容貌在外头好办事，谢徽禛用德善用得多，便将人留在了东宫，德善这个兄弟则带去了公主府。
　　萧砚宁没有想太多，只觉着公主与殿下的关系有些微妙，不似一般的兄妹那般亲密，却又似乎格外信任对方，连贴身内侍都用的是一双亲兄弟。
　　再又忆起他与公主成婚这么久，公主与殿下好似从未私下见过，即便都来了这江南，一个不肯来别宫，一个也不去官邸，互不打扰，若有什么消息却又能第一时间互通有无，这般相处之道，还挺有意思。
　　萧砚宁道：“你与德善各为其主，不必攀比，干好差事便成了。”
　　那内侍笑着应：“驸马爷说的是，奴婢们从不攀比这些。”
　　萧砚宁点点头，上车离开。
　　回到官邸刚至申时，萧砚宁进门后便将公主的意思转达给了谢徽禛，谢徽禛没说什么：“那日你便也去吧。”
　　萧砚宁些微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谢徽禛又会不高兴。
　　“少爷答应了？”
　　谢徽禛好笑道：“我能不答应？少爷我不是那般公私不分之人，虽然要你在人前与她扮作恩爱夫妻，确实挺让人不痛快的，可这次是为了正经事，便算了。”
　　萧砚宁闻言放下心：“多谢少爷。”
　　谢徽禛：“这也要说谢？”
　　
　　萧砚宁看着他，难得笑了一下：“谢谢少爷不拈酸吃醋吧。”
　　谢徽禛便也笑了：“行啊，长进了，知道调侃本少爷了。”
　　萧砚宁微微脸红，这种话他以前确实不会说，如今真说了似乎也没什么，只有些难为情而已，反倒让谢徽禛看了笑话。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来人禀报，崇原镖局刚把他们去隔壁府县买的货送了回来，这次负责走镖的又是那杨镖头，这段时日杨镖头的镖队帮他们前前后后走了七八趟镖，算起来他们已经是崇原镖局的熟客。
　　谢徽禛与萧砚宁道：“随我去外头看看吧，这次买了不少瓷器回来，你看看有无喜欢的。”
　　这段时日他叫手下那些人到处去进货，虽是为了查这崇原镖局的底，但江南这边物产丰富，好东西也着实不少，买来的东西运回京城都能卖出大价钱，算起来这买卖他们并未吃亏。
　　谢徽禛说要看便去看了，货物都开了箱晾在外头院子里，杨镖头带着手下镖师还在院子外卸货，跟他们的人做交接。
　　见谢徽禛出来了，杨镖头便带着两个副手进来与他行了个礼，谢徽禛点了点头，客气道：“这一路辛苦了，现在时候还早，卸货不着急，我叫人给你们煮了些甜汤，都进来喝一口解解渴吧。”
　　杨镖头他们道了谢，跟着下人去了隔壁的屋子里吃东西。他们在走镖路上确实不会占雇主便宜，不过如今这一趟镖已经结束了，几碗甜汤而已，算不得什么。
　　谢徽禛和萧砚宁仍在院子里看起那些晾开的货物，确实都是上好的瓷器，比之送进宫的贡品也不差。
　　这些东西在这边也得有钱还有门路才买得到，谢徽禛纯属沾了蒋文渊这个巡察御史的面子。
　　“砚宁看看喜欢什么，回去后直接送你那去。”谢徽禛笑道。
　　萧砚宁拿起一个花瓶，细看了看瓶底的印记，踌躇道：“这些瓷器应该是出自徐家的窑厂，徐家的瓷器生意做得很大，几乎占了江南这边的半边天，这边好些有名气器的瓷器铺子卖的东西，都是徐家的窑厂产的。”
　　谢徽禛一挑眉：“是么？我还以为他们家只是盘了些铺子做小买卖，竟然还开了窑厂？”
　　萧砚宁点头道：“徐家旁支负责经商，打理这些事务，我也是从前在这边时偶然听表兄提过几句。”
　　“徐家果真不似一般的酸儒，竟还有些头脑。”谢徽禛这语气听着却不像是夸赞，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多说这个，萧砚宁便也不再多言，继续去看那些货物。
　　走到院门边上时，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萧砚宁分神听了一耳朵，是几个镖师，杨镖头留了人盯着还未卸完的货物，他们便坐在车边喝汤歇息闲聊起来，言语间说起最近这边不太平，可能镖局的生意都要缩减了。
　　其中一人道：“听说总督在家里上吊了，巡抚被朝廷派来的钦差押下狱，灞州的黑水县那边还发现了什么铁矿，钦差似乎是来查这个事情的，我婆娘家里认识在衙门里当差的，说最近官场上风声紧得很，怕不是要出大事。”
　　另有人附和：“可不是，本来每年开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今年眼见的镖单都比以前少了不少。”
　　再一人问道：“什么铁矿？怎么会在黑水县？”
　　第一个说话的人回答他：“不清楚，据说是旱灾之后十年前被江洪冲毁的村落重新露了出来，下头发现了铁矿，还有传那铁矿跟当年京里的逆王谋反案有关的。”
　　“真的假的啊？那难怪官场要变天了。”
　　几个人压着声音啧啧称奇，先前问话的那个惊疑道：“我老家就是黑水县那几个被水淹了的村子里的，村子被淹之前我爹娘就没了，我就从那里出来了，才留了条命，我那时候还小哩，倒是没听说过什么铁矿，不过我记得那会儿我们村子里多了好些个看着眼生的外乡人，像是从北边来的，还是里正带他们进来的，被我看到了，那些人鬼鬼祟祟的，就住在村子旁边的山里，也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死了没有……”
　　立刻便有人提醒他：“这话你可别去外头说，小心惹上祸事。”
　　那人像是吓到了，赶忙道：“我以后再不说了。”
　　那几个镖师议论了几句便岔开话题说别的去了，萧砚宁转眼看向走到自己身边来的谢徽禛，谢徽禛朝门外看了一眼，那几人似乎未发现他们，最后说话的那个是镖队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几岁，他记得是那杨镖头的徒弟。
　　谢徽禛一个眼神示意，他二人一起回了屋子里去，片刻后杨镖头过来说货物都卸完了，跟谢徽禛告辞。这人神色恭谨，仍是那副不亢不卑的态度，谢徽禛打量着他，微笑了笑，叫人带他下去结账。
　　等人走后，他再又叫了几个侍卫进来，吩咐他们去查方才那镖师说的事情。
　　萧砚宁问他道：“少爷是否觉得他们说的那些话有些刻意？”
　　“砚宁也觉得？”谢徽禛笑道，“第二回 了，再看看吧。”
　　之后便不再说这个，谢徽禛示意萧砚宁坐，问他：“方才有挑中满意的东西吗？”
　　萧砚宁：“我不缺这些东西，少爷不用送我了。”
　　“也是，”谢徽禛道，“官窑产的贡品更好，用那些东西做聘礼似乎寒酸了些。”
　　萧砚宁：“……聘礼？”
　　谢徽禛“嗯”了声，说得理所当然：“本少爷在江南花了这么多钱，走的可都是自己的私库，回头家里老爷是不会给报销的，不过里头也有不少好东西，倒是没吃亏，本想着留做聘礼，既然准太子妃看不上眼，那便算了。”
　　萧砚宁也不知该解释自己没有看不上眼，还是让谢徽禛将“准太子妃”那几个字收回去，话到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被谢徽禛逗笑了。
　　“少爷就是拿我逗乐子吧，”萧砚宁笑着摇头，“少爷要是看得上眼，留着自己用吧。”
　　谢徽禛：“真不要？”
　　萧砚宁依旧笑着：“不要。”
　　“那算了。”
　　谢徽禛看着他，心道这小呆子果然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也不再那般少年老成了。
　　好得很。


第45章 是男儿身
　　百花宴当日，萧砚宁一大早去了别宫，设宴的花厅和后园已装点一新、花团锦簇。
　　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萧砚宁先去了公主寝殿，远远瞧见有车进来停在殿外阶下，从车上下来的人一身素衣、面有疲态，正是那王廷夫人柳氏。
　　迎萧砚宁进来的内侍小声与他禀报：“公主殿下派人强行将王夫人请了来，特许她的马车进这别宫里，说要先与她聊一聊。”
　　萧砚宁点了点头，待柳氏进去后才提步上前，走侧边门进了殿中。柳氏正与谢徽禛见礼，萧砚宁径直去了里间更衣，分了心思听外头谢徽禛与柳氏的对话。
　　谢徽禛靠坐坐榻上，不着痕迹地打量面前的妇人，柳氏比上一回寿宴上远远瞧见时要苍老了十岁不止，虽极力掩饰，眉目间却有挥之不去的哀痛郁色，王廷的死像是对她打击颇大，可即便如此，她神情中亦有坚忍，被谢徽禛强硬“请”来这里也不见胆怯惊慌，轻易不会开口。
　　谢徽禛心里大约有了数，先给她赐了坐，叫人上茶来。
　　柳氏不喝，谢徽禛也不在意，说道：“王大人刚下葬，这个时候本宫请夫人来此，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夫人想也没心情赏花，本宫便也不兜圈子了，与夫人直说，本宫想知道寿宴那日，府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柳氏下意识搅紧手中帕子，回道：“该说的妾身已与钦差说了，那日妾身一直在后宅招待参加寿宴的女眷，并不知道老爷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后头才有人来禀报，说老爷在书房中悬梁自缢了，妾身悲痛万分，始终不愿相信会发生这等事情。”
　　说到后面柳氏的眼眶微红，谢徽禛不为所动，抿了口茶，待她说完又问道：“夫人既不知发生了何事，为何这段时日急着变卖了家产，不但铺子田产都卖了，连苍州的宅邸都打算转手？”
　　柳氏一愣，像是没想到谢徽禛已打听到了这些，再又低了头，镇定道：“老爷去了，家中没了顶梁柱，妾身打算带着家小回乡去，免得留在故地触景伤情。”
　　谢徽禛却不信：“这个时候回乡去？王大人的末七还没过吧？而且本宫听说夫人的大儿子马上要下场科考，小女儿也定了亲事原本今年就要出嫁，如何会想到在这个时候回京？”
　　柳氏低声解释：“老爷去了，妾身与家中儿女都要守孝三年，无论是科考还是成婚，都得延后了，不如先回乡，等老爷孝期过了再说。”
　　“是么？特地回乡守孝？”谢徽禛问得毫不客气，“究竟是守孝还是避风头？”
　　柳氏面色微变：“不知公主殿下此话是何意？”
　　“你知道本宫是何意，”谢徽禛干脆直言道，“十年前王廷任江南布政使，安排了几个从京里出来的钦犯藏进黑水县外的村子里，那些人都是逆王的亲信，逆王当时已伏诛，他们潜逃江南，以王廷与逆王勾结为把柄，要挟王廷助他们藏匿行踪，王廷不得已将人藏起来，后头当今陛下派人来江南查案，王廷以为是为的这事来的，情急之下毁了黑水县那段的堤口，引江洪淹了那几座村落，将那些钦犯连同可能见过他们的无辜百姓一并杀人灭口。”
　　柳氏霎时白了脸：“公主说这话可得有证据，无凭无据的岂能……”
　　谢徽禛冷道：“本宫说这话，自然是有证据的，如何会随意冤枉了人。”
　　其实没有，像那镖师那样见过那些人且还活着的证人并无几个，连那镖师嘴里带人进村的里正也早就死了，谢徽禛说的这些全是他的猜测。
　　当年逆王谋反时确实有几个亲信手下趁乱逃了，后头一直杳无踪迹，谢徽禛派人去查那里正，只寻到他一个女儿，那妇人手里有一信物，是当初逆王身边亲卫的身份铭牌，据那妇人说东西是她爹当年从那些人手里偷来的，为留个证据，果然她爹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出意外丢了性命，她将东西收起来，这些年从不敢说与人听。
　　“本宫劝夫人还是将事情交代清楚得好，若是能说出些本宫和钦差尚未查到的事情，说不得还能对你家人从轻发落，否则以王廷勾结逆王、私藏钦犯、戕害无辜这些罪名，即便他死了，也保不住你们家里人。”
　　谢徽禛的语气不重，但字字诛心，他始终不认为王廷这种不到最后关头就吓得自缢的个性，会是所有事情的主谋，他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
　　柳氏再有心计也不过是个见识有限的后宅妇人，被谢徽禛这么一诈再一威胁，终于慌了神，已有些坐不住了。
　　谢徽禛顺势再下一剂猛药：“那被淹毁的村落下还藏着一巨富的铁矿，当年有人在这边私下开矿，勾结京中大世家，将采得的矿石卖与西戎人，后又参与逆王谋反之事，通敌叛国、谋朝篡位是什么罪名，夫人不会不知道，王廷是否参与其中，更甚者就是这事的主谋……”
　　“不！不是！”柳氏终于惊呼出声，跪了下去，“公主殿下明鉴！妾身的丈夫是罪该万死，但铁矿之事他确确实实不知情，更无那天大的胆子私通西戎人啊！”
　　谢徽禛目光一顿：“不知情？”
　　“他真的不知情！”柳氏焦急道，“妾身敢以全家人的身家性命起誓，铁矿之事确实与他没有干系！”
　　谢徽禛道：“那便将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柳氏也不再隐瞒，咬咬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
　　寿宴那日她的确去过书房，去时碰上布政使陈文炳刚刚离开，王廷颓然坐在书房里，面如死灰，她进去后王廷开始给她交代后事，她越听越不对劲，质问王廷究竟要做什么，王廷这才与她说了自己当年做过的错事：“那时先帝病重，逆王已把持京城数月之久，南边这些官员许多暗地里与逆王投诚示好的，老爷怕落了人后，也送了东西去京里，谁知后头事情直转而下，逆王伏诛，当今陛下带兵杀了回来，那之后老爷一直忧心忡忡，唯恐被当做逆王党羽清算，直至那些人逃到江南，以此为把柄要挟老爷，老爷只得帮他们隐藏了行踪，后头陛下派人来江南，老爷以为是来查那些逃犯的，且钦差已到了灞州，情急之下，他被人唆使，犯下弥天大错，毁了江堤，引洪水淹没了那七座村庄。”
　　“这些年老爷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东窗事发，尤其这回旱灾之后那几座当年被淹了的村子重见天日，他更觉即将大祸临头，那日在寿宴上，他说看到了太子殿下，太子是来查他的，他只有死了，死无对证，才能保全家里人，他让我一定不要将事情说出去，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柳氏的声音哽咽，说到后头已开始啜泣，谢徽禛沉声问她：“你说那日见到陈文炳去过书房？”
　　“是，是他，”柳氏恨道，“当年唆使老爷做那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便是他，将那些逃犯藏匿在黑水县外也是他的主意，寿宴那日之前他就告诉过老爷太子殿下来了江南，还去了黑水县，说太子是来查当年之事的，老爷原本不信，但那日在寿宴上亲眼见到太子，这才慌了神，老爷说他从前回京述职时曾远远瞧见过太子，他认得太子的模样，太子是跟着巡察御史一块来的江南，分明就是来查他的事的，他当年做过的错事瞒不了多久了，说不得当日寿宴结束太子就会叫人拿下他，他若是落到太子手中，全家人的性命都将不保，只有他死，或许死无对证，家中人还能侥幸活下来，妾身劝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绝路。”
　　柳氏陡然拔高了声音，激动道：“后头传出铁矿之事，妾身越想越不对劲，陈文炳他绝对知晓这些事情，是他利用了老爷！老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死鬼，妾身先前是不敢说，可如今公主殿下您都查到之前的事情了，您去查陈文炳吧，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陈文炳？
　　谢徽禛回想着初来这里时在接风宴上见过的人，瘦高书生样，为人低调不惹事，竟是他么？
　　柳氏不断磕头求饶：“求公主殿下明鉴，老爷罪该万死，可他已经死了，陈文炳才是主谋，老爷只是被他唆使糊涂了才铸成大错，妾身的儿女对这些事情皆不知情，求殿下开恩，看在老爷已自我了结的份上，饶他们一命吧！妾身也愿意抵命，只求开恩放过妾身儿女！”
　　谢徽禛没心思听这些，吩咐人将已然失态的柳氏带下去，他再又叫人来将事情立刻禀报去官邸太子那。
　　萧砚宁从里间出来，神色有些凝重：“方才她说的……”
　　
　　谢徽禛道：“驸马不用担心，现下至少有线索了，让钦差继续去查便是。”
　　萧砚宁问他：“宴会还要办吗？”
　　谢徽禛：“自然要办的，事情还没结束，做戏也得做全套，说不得宴会上还能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说罢便不再提这些事情，谢徽禛后退一步，打量着萧砚宁身上穿的驸马常服，很是满意，笑道：“一会儿驸马随本宫一块出去，定会羡煞那些命妇们。”
　　萧砚宁避了开他目光：“公主说笑了，有何好羡慕的。”
　　谢徽禛道：“怎不会？那些人的丈夫有谁比得上驸马这般英俊倜傥，驸马这般样貌的，可不叫人艳羡本宫。”
　　萧砚宁更不知能说什么，好在谢徽禛笑过便算了，让他稍待，进去了里头梳妆换衣裳。
　　萧砚宁略松了口气，站在外头等，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帘，瞧见里头公主衣裙随风散开的飘逸姿态，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非礼勿视。
　　巳时末，各府命妇陆续到齐，后园里正热闹，女眷们交际应酬，欢声笑语不断。
　　身后是鲜花簇簇，又有潺潺溪流和瀑布跌水，水声悦耳。
　　谢徽禛带着萧砚宁一出现，众人便齐齐上前行了礼，雍容华贵如公主自不用说，驸马爷这般英俊儿郎则更叫这些妇人们欢喜，纷纷将目光落向他。
　　萧砚宁年纪小，这些命妇女眷们大多能做他长辈，因而没什么顾忌，恭维着谢徽禛的同时也不忘了夸赞萧砚宁，或许还有暗自遗憾的，惋惜他早早娶了公主，要不可当真是十足的佳婿人选。
　　也有跟随家中长辈前来长见识的小娘子们，偷眼打量萧砚宁，不敢看得过于放肆。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再听着各样的恭维声音，萧砚宁十分不适，跟在谢徽禛身后几乎没开过口。
　　谢徽禛倒是游刃有余，这样的女眷圈子里的应酬他在京中时就参加过无数次，深谙其中之道，周旋当中不需费什么心思，随意几句话便能将话题引向他感兴趣的事情，且宾主尽欢。
　　晌午时的酒宴也设在这里，看出萧砚宁不自在，谢徽禛没让他久待，叫他先回去寝殿里。
　　萧砚宁尴尬道：“宴席尚未结束，臣还是留下来陪着公主……”
　　“不必了，你先回去寝殿吧，”谢徽禛笑吟吟道，“这里人太多了，叫她们知道你是本宫驸马就行了，不必一直待这里给人看。”
　　他也不高兴萧砚宁一直被人盯着看。
　　再又道：“回去吧，歇会儿，免得你在这里不自在。”
　　谢徽禛这么说了，萧砚宁便不再坚持，起身先退了下去。
　　谢徽禛与人继续说笑吃酒，园子里还搭了戏台，请了这边最有名的戏班子在台上唱戏。
　　几个身份较高的命妇围坐在谢徽禛身边，其中也有陈文炳家的夫人与老夫人，看着都是老实本分的，谢徽禛随便问了几句她们家中事情，回答的也是规规矩矩，挑不出错。
　　谢徽禛笑了笑，移开目光，又去与其他人说话。
　　台上咿咿啊啊唱到高潮段落，命妇们听得正高兴，变故就发生在肘腋之间。
　　那挥着彩袖的旦角手掌间陡然多出柄短剑，飞身而起，在命妇们的尖叫声中踩着桌椅甚至是谁人的肩膀，遽然跃至谢徽禛身前，剑尖猛刺向他。
　　谢徽禛反应极快地一挥手，面前杯碗盆碟一齐飞出去，挡了这一下。
　　再一个旋身而起，避开了对方刺过来的第二剑。
　　周围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女眷们尖叫着四处躲闪，越是惊慌场面越是混乱。
　　谢徽禛身边内侍婢女扑上去想挡开刺客，无一不被挑开踹飞，因今日招待的都是女眷，更没有侍卫在场，混乱中只看到那刺客手持利剑追击谢徽禛，而谢徽禛手无寸铁，轻易无法将人拿下，折了支树枝与之周旋应对，竟也没落下风。
　　他二人很快纠缠到了溪水边上，前后踏进了溪流中，溪水只有脚踝深，但身后是从高处落下的瀑布，一时间水花四溅，二人皆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仍在缠斗中。
　　刺客最后一剑猛刺向谢徽禛的咽喉，周遭惊呼声四起，谢徽禛不慌不忙地仰身避开，再速度极快地转身一脚横扫出去，那刺客注意力全在自己剑尖上，这一下避不开，狠狠向前跌去，一边膝盖砸地，剧痛袭来，那柄剑也脱了手，跌落溪水中。
　　短剑易手，谢徽禛一脚狠狠踩住刺客的背，剑刃横上了他脖子。
　　四周惊慌失色的女眷和宫人这才看清谢徽禛模样，钗环零落、头发散乱，妆容被水冲去，露出原本凌厉分明的面容轮廓，进入二月后天气转暖他只着了一条薄裙，此刻被水浇得湿透紧贴身上，身体线条必现，胸前一马平川，分明就是男儿身！
　　众人惊诧万分，惊呼声再起，萧砚宁与一众侍卫匆匆赶来，原本焦急万分的萧砚宁骤然顿住脚步，同样看到了面前这一幕。
　　谢徽禛抬头，眉目冷厉压着戾气，对上溪边萧砚宁错愕万分的双眼。
　　--------------------
　　太子：社死。


第46章 不许较劲
　　众目睽睽之下，谢徽禛镇定站直起身，收了剑，侍卫上前接手那被他制服了的刺客。
　　周遭的女眷们已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各自移开眼不敢再看湿身了的谢徽禛，面红耳赤、十足尴尬。
　　谢徽禛从溪流中趟出来，立刻有内侍上前将斗篷披到他湿透的衣裳上，谢徽禛站在原地，看向离他几步之遥的萧砚宁。
　　四目对上，萧砚宁眼瞳轻缩了缩，这才似如梦初醒，眼里第一次浮起谢徽禛看不懂的情绪。
　　谢徽禛轻蹙眉，刚要走上前，身后又响起惊叫声，他回头看去，是那刺客方才竟趁人不注意一跃而起，撞向押着他的侍卫手中的剑，当场抹了脖子。
　　几个侍卫赶紧伸手去探刺客的鼻息，已经没了气息。
　　谢徽禛顿时冷了脸，沉声下令：“将戏班子里的人全部押下，严加审讯，今日所有来此的宾客暂留别宫中，待事情查过再说。”
　　他用的是本来的声音，不再掩饰。
　　萧砚宁在那一瞬间用力握紧了拳头，手指深掐进掌心里。
　　交代完事情，谢徽禛提步走向萧砚宁，在他靠近过来时，萧砚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谢徽禛收住脚步，目光落在萧砚宁脸上顿了顿，仿佛叹息一般：“先回去再说吧。”
　　回到公主寝殿，进门时萧砚宁脚步趔趄了一下，走在他前边的谢徽禛立刻回手扶住了他，萧砚宁却迅速缩回手，像碰着什么烫手的山芋，避开他的视线小声道：“臣失态了，殿下恕罪。”
　　谢徽禛看着他，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先进了门。
　　内侍来问谢徽禛是否需要沐身，谢徽禛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去，一会儿再说。”
　　“殿下还是先沐身吧，”萧砚宁道，他垂着眼，并不看谢徽禛，“您身上这样，不成样子。”
　　谢徽禛拧眉：“砚宁……”
　　萧砚宁沉默不语。
　　僵持片刻，谢徽禛到底妥协了，提醒他：“你就在这里稍待片刻，别离开。”
　　萧砚宁退开身，谢徽禛心下叹气，只得先去了浴房。
　　人走之后萧砚宁宽大衣袖下一直紧握住的拳头才骤然松开，用力闭了闭眼。
　　身后内侍犹豫提醒他：“世子爷，您先坐会儿吧，奴婢给您奉茶来。”
　　萧砚宁没理人，脊背挺得笔直就站在那里，仍垂着头，紧缩起的心脏让他分外难受，脑子里有无数混乱的声音，唯独没有思考的能力。
　　谢徽禛没多久便又回了殿中来，沐身之后换回了男装，头发还披散着，脸上的妆容已彻底清洗干净，再无半分公主殿下的颜色。
　　萧砚宁仍不愿看他，垂首道：“殿下既已无事，臣便先退下去了。”
　　谢徽禛没应，沉眸看着面前人，殿中宫人已尽数退出去，偌大的宫殿内唯有他二人。
　　相对无言许久，谢徽禛的目光落向萧砚宁身后，殿外进来的日光在他身后地上拉出一道长影，衬得萧砚宁单薄的身形竟似有些可怜。
　　谢徽禛心情复杂难言，更多的是心疼，半日，他重重一叹，道：“砚宁，我们好好说话吧，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全都告诉你，绝不再骗你。”
　　“骗”字从谢徽禛嘴里说出口，萧砚宁仿佛被打击到了一般，颓然闭了眼。
　　原来之前谢徽禛确实在骗他，在他痛苦难堪，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时候，谢徽禛其实一直在骗他。
　　谢徽禛见他这副反应，只得自己说了：“乐平就是我，我就是乐平，没有什么双生子，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人，父亲当年为保住我性命，对外说我是女儿身，先帝也不知情，还给我封了郡主，并给我们指了婚，小时候去找你玩，也是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所以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分开后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恨不得自己真是女儿身，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你。”
　　萧砚宁也不知听是没听，始终低着眼不吭声，谢徽禛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与父皇说要履行婚约，父皇给了我一年时间，若不能打动你，便让我放过你，我知道你的性子，最是正经循规蹈矩，我想要你，只能用这样的非常手段，先占着你妻子的位置，免得你家里人给你说其他的亲事，我不是个好人、心思狭隘，逼着你要你在我与公主之间做选择，是想确定你喜欢的是我本人，而非女儿身的我，更非身为你妻子的我。”
　　“我本想等回京之后，你与公主提了和离，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没曾想出了今日这样的意外，猝不及防提前让你知道了，知道了便也就知道了罢，砚宁，你不必想太多，我还是我，和以前是一样的，我对你的心意始终都是真的。”
　　谢徽禛话说完，最后一个字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
　　萧砚宁依旧沉默。
　　等了片刻谢徽禛走上前，试图伸手去拉他。才碰到萧砚宁袖子，他已退开身，仍是那句：“殿下若无其他事，臣便先退下了。”
　　谢徽禛皱眉：“砚宁，你一定要这样吗？”
　　萧砚宁坚持道：“请殿下准许臣先行告退。”
　　谢徽禛看着他，萧砚宁低首拱手，恭恭敬敬，垂着的眼睫却在微微颤抖，昭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不想见我？”谢徽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慢慢道，“生气了吗？”
　　“殿下恕罪。”萧砚宁道。
　　谢徽禛问他：“我恕了你的罪，你能恕我的罪吗？”
　　萧砚宁不想接话，谢徽禛永远是这样，像是在示弱，其实在逼迫他。
　　他以为他已足够了解谢徽禛，到头来还是假的，这半年多以来的一切，都是谢徽禛以一己之力构造出的假相，他被耍得团团转，被谢徽禛当做傻子一样戏弄，他的那些难过和纠结，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难怪谢徽禛一直说他是傻子，他确确实实就是个傻子，傻得可笑。
　　
　　“砚宁……”谢徽禛再次喊他。
　　萧砚宁只有同样的一句：“请殿下容许臣先行退下。”
　　谢徽禛问他：“你要退去哪？”
　　萧砚宁怔住。
　　他要退去哪？谢徽禛就在这里，他能退去哪？
　　可至少，……他可以退回那条过界的线之外，若是他从前能坚守住底线，今日又岂会这般难堪？
　　谢徽禛还欲再说，外头进来人禀报：“殿下，德嬷嬷来回报事情。”
　　谢徽禛敛下心绪，吩咐人：“传她进来。”
　　萧砚宁看着走进门来的老嬷嬷，是平日里贴身伺候公主的人，此刻面对已恢复男儿身的谢徽禛，她的神情不变半分。
　　原来谢徽禛身边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身份，萧砚宁恍然，更觉自己当真是可笑至极。
　　那嬷嬷上前禀报与谢徽禛，她方才带着一众婢女去仔细盘查了那些女宾，并未发现可疑，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命妇，不知是否还要一直扣着她们，再又犹豫问道：“而且殿下的身份，……她们先前都看到了，不知殿下打算如何解释？”
　　谢徽禛微眯起眼，想了片刻，道：“什么也不说，随她们去猜吧。”
　　他再又吩咐人：“派人去告知蒋文渊和胡田学一声，让他们将孤在这别宫里的消息放出去，叫所有人都知晓孤是奉皇命微服来江南办差，却在这别宫中遭人行刺，今日之事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德嬷嬷闻言提醒他道：“殿下何不直说您扮作公主是为查案，否则那些女眷们回去之后，恐会生出流言来。”
　　为何大庭广众之下太子殿下会扮作公主？他是来了这江南之后才第一回 这么做，还是之前便一直如此？流言蜚语一旦传开，肯定会有人怀疑谢徽禛的身世，质疑公主与太子其实是同一人，如此一来不但有损谢徽禛名声，还会坏了皇家颜面，甚至先帝和当今陛下都会因此被人诟病。
　　谢徽禛看向始终沉默不言的萧砚宁，道：“就这么办吧，不必多说。”
　　下头人只能领命。
　　今日之事还得细查，谢徽禛让人查清楚再来报，将人都挥退了下去。
　　见萧砚宁心神恍惚，谢徽禛只得让他也先下去：“你去偏殿歇会儿吧，晚些时候我再去看你。”
　　萧砚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跨出殿门时，刺目的阳光让他眼睛有些难受，萧砚宁恍神了一瞬，脚下差一点又被门槛绊倒。一直在身后看着他的谢徽禛下意识就要上前，萧砚宁已扶着门框狼狈站稳，跨过殿门，快步而去。
　　谢徽禛愣了愣，收回了堪堪伸出去的手。
　　日暮时分，谢徽禛身边内侍送来了膳食，萧砚宁坐在偏殿背光的一面，发呆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亦无半点声音。
　　那内侍吓了一跳，赶紧将食盘送过去，搁到他身边矮几上，小声提醒道：“世子爷，您趁热用些膳食吧，奴婢帮您将灯点起来。”
　　萧砚宁没应，内侍只当他是准了，将殿中的灯都点了，再过来伺候他用膳。
　　萧砚宁终于开了口：“你下去吧。”
　　内侍：“可……”
　　“下去吧。”萧砚宁再次道。
　　“那世子爷您记着用膳，别放凉了。”内侍叮嘱完，不放心地退了下去。
　　谢徽禛过来时，萧砚宁仍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窗外没挪过身，身侧的膳食一口未动，已然凉透了。
　　谢徽禛的目光扫过去，再落回萧砚宁脸上：“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为何不吃东西？”
　　萧砚宁慢慢抬眼，目光顿了顿，眼里有火光点点，打量着面前的谢徽禛。
　　谢徽禛平静回视，他看到萧砚宁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模糊不清。
　　片刻后萧砚宁起身行了礼，恭敬垂首道：“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怕是不能再替殿下分忧，还请殿下准臣辞了差事，放臣离开。”
　　“你要走？”谢徽禛神情倏然冷了，“你就有这般生气，一定要离开我？”
　　萧砚宁：“请殿下开恩。”
　　“开恩，”谢徽禛咬牙念着这两个字，讽笑道，“好一个开恩，你要我放你走，还觉得这是对你的恩典是吗？”
　　不等萧砚宁说，他又道：“我若是不肯呢？我早说过，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只能是我的人，你不记得了吗？”
　　萧砚宁再一次重复：“请殿下开恩。”
　　“不可能！”谢徽禛拔高声音，猛地攥住了他一只手，“我绝不可能放你离开，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萧砚宁被他攥得手腕生疼，猝不及防往前栽去，再被谢徽禛一手揽住，他下意识想要避开，推挤拉扯间与谢徽禛一齐跌坐回身后榻上。
　　谢徽禛手撑在萧砚宁身体两侧，狼狈跌下，恶狠狠地覆近他耳边：“砚宁，别与孤较劲，你没有胜算的。”
　　谢徽禛吐息间的热气浸在颈侧，萧砚宁紧绷起身体握紧拳头，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怒气。
　　前所未有的，甚至是大不敬的。
　　在谢徽禛似有似无的吻落到他颈边时，怒火腾起，烧毁了理智，他抬起手，一巴掌甩上了谢徽禛的脸。


第47章 亲我一下
　　“啪”一声响，萧砚宁与谢徽禛同时愣住，谢徽禛先回过神，捉住萧砚宁的手，竟扯起嘴角笑了。
　　萧砚宁眸光动了动，对上谢徽禛戏谑眼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慌忙想要跪地请罪，但被谢徽禛禁锢在怀压在榻上，挣脱不开。
　　谢徽禛左侧脸上通红一片，巴掌印格外刺目，他不以为意，问身下人：“还要打吗？”
　　萧砚宁闭了闭眼，双目微红，哑道：“殿下一定要这样吗？”
　　谢徽禛垂眸盯着他不动，沉默对视片刻，像是互相较劲，最后谢徽禛叹了口气，放开人坐起身：“我不动你就是了，起来吧。”
　　萧砚宁就要跪下去，被谢徽禛伸手拦住：“不许跪，打都打了，现在跪晚了，方才不是挺硬气？”
　　他就这么随意靠坐榻上，看向面前似拼命忍耐压抑的萧砚宁，伸手过去，在他鬓边轻抚了抚，再下滑至脸侧。
　　萧砚宁难堪撇过脸。
　　“真的这般生气？”谢徽禛低下声音。
　　萧砚宁不语。
　　谢徽禛盯着他的眼睛：“我跟你道歉也不能接受吗？我错了便是错了，不会不承认，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都随你，这样也不行吗？”
　　萧砚宁不想回答，他脑子里始终昏昏沉沉的，下意识拒绝谢徽禛的靠近，谢徽禛每一句软话背后或许都藏着他又一次的欺骗，萧砚宁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
　　谢徽禛看出他的抗拒，等了片刻，忽然凑近过去，扣住萧砚宁一只手腕再次将人压下，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下唇被咬得生疼，萧砚宁吃痛启开唇，谢徽禛的舌挤进来横冲直闯。
　　萧砚宁拼命推拒，被逼到极致怒从心起再次扬起了手，却又在甩下去那一刻堪堪拉回理智，停住了。
　　谢徽禛这才慢慢从他嘴里退出来，最后舔吻过他唇瓣，坐直起身，望向萧砚宁几要被逼出眼泪的黑眸：“不打了吗？”
　　僵持过后，萧砚宁垂手泄了气，疲惫问道：“……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要我的砚宁和之前一样。”谢徽禛轻声道。
　　萧砚宁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讽刺一笑：“和之前一样？像个傻子一样任由殿下哄骗戏耍吗？殿下说要臣与之前一样，不过是想要臣听殿下的话，乖乖如殿下所愿，在殿下心里臣就该如此，什么都听殿下的，无条件顺从殿下。”
　　“从前殿下明知道臣不能接受，也要逼着臣与您行那些荒唐事，臣不敢不从，您又要得更多，要臣将您放进心里，甚至将臣的父母妻子排去后面，臣做了，还想为了您违背自己的良心、违背孝道，去辜负臣的妻子，可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妻子，臣哪有那么好的福气，从头到尾只有殿下的谎言和欺骗而已。”
　　萧砚宁的声音不高，压着气愤，谢徽禛听出来了：“人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砚宁永远都不会用这般态度对我。”
　　他道：“原来是真的生气了。”
　　萧砚宁语气生硬：“臣不敢。”
　　“你敢，”谢徽禛笃定道，“你都敢对我动手了，怎会不敢，砚宁，生气了就发泄出来，你不说我确实不知道你究竟为何这般生气，你肯打我，我也挺高兴的。”
　　“我没要你事事都顺着我，是你一直要固执坚持那些君臣之道，不是殿下便是少爷，从不肯喊我名字，在人后也不忘了那些没用的礼数，我缺你一个对我俯首帖耳的臣下吗？你知道我小爹爹和父皇是怎么相处的吗？你知道小爹爹人后怎么称呼我父皇的吗？”
　　“你若是不肯如我小爹爹对父皇那般对我，你又要我如何如父皇对小爹爹一样对你？”
　　萧砚宁闭眼摇了摇头。
　　谢徽禛永远都有道理，他说不过。可他不是君后殿下，他只是他自己，他有他自己的处事原则，他就算固执，也只是想坚持自己的底线而已。
　　谢徽禛：“砚宁……”
　　萧砚宁漠然道：“至少君后殿下不敢欺瞒陛下，殿下说这些有何意义。”
　　谢徽禛略无言，那位君后做过的混账事可比他要多得多，劣迹斑斑可谓罄竹难书，说出来只怕萧砚宁都不会信，他父皇却远不如萧砚宁这般执拗，从未真正生过那个人的气。但萧砚宁生气了便是真的生气了，面上越是恭敬，心中气怒越甚，他好不容易才让萧砚宁坦露心迹，如今又已前功尽弃，萧砚宁一旦缩回龟壳里，再想要他出来，就更难了。
　　萧砚宁不欲再说，望向殿外已然深垂的夜幕：“殿下请回吧。”
　　谢徽禛心潮起伏，那些晦暗念头几番涌起又被他强压下去，最后也只是道：“你吃了东西我便走。”
　　萧砚宁拧眉，谢徽禛叫人进来重新送一份膳食过来，热菜热饭搁到萧砚宁面前，谢徽禛提醒他：“与我置气不必跟自己过不去，饭总是要吃的，你还能一直绝食不成？”
　　被谢徽禛盯着，萧砚宁始终不看他，沉默片刻，他端起饭碗，快速将膳食用了。
　　谢徽禛一直没走，就坐在一旁看着，待到萧砚宁吃完，再叫了人进来伺候他梳洗更衣：“今日气坏了早些睡吧，从今日起我们便留在这别宫里，外头不太平，别再随意出去了，你现在不想见到我，我走就是，你好生歇息吧。”
　　谢徽禛叮嘱完，又与伺候萧砚宁的下人交代了几句，终于离开。
　　但没有走远，出门后他停步在偏殿外的门廊下，兀自站了许久。
　　萧砚宁看到宫灯下他被拖长的影子，怔神片刻，移开了视线。
　　夜里萧砚宁睡得不踏实，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与谢徽禛成婚以来的种种，半梦半醒间浮起的，一时是谢徽禛自信矜傲的笑脸，一时是公主艳色昳丽的面庞，再又逐渐重合。
　　半夜萧砚宁从睡梦中惊醒，便再没了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天方亮他便起了身，谢徽禛留在官邸中的侍从都调来了别宫，萧砚宁叫来手下副统领，只问了他一句：“你也知道殿下与公主是同一人？”
　　对方尴尬低了头，萧砚宁自嘲一笑，再没说更多的。
　　
　　辰时，蒋文渊与胡田学来了别宫请安。
　　他二人先前却不知道别宫这里的乐平公主就是太子殿下，昨日别宫百花宴发生行刺事件，乐平公主摇身一变成皇太子殿下的奇闻已在外头传开，他二人也才听说。
　　胡田学还好些，虽觉得奇怪，只以为太子殿下是为了查案才有此一出。一路跟着谢徽禛从京城过来的蒋文渊心头却是百转千回，回忆着这段时日来太子殿下与驸马爷之间相处的情境，一拍大腿，顿觉自己洞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天家机密，心头大骇，再不敢多舌半句。
　　他二人来禀报外头的事情，胡田学正在查那陈文炳，如今总督死了，巡抚被收监，一应事务皆由陈文炳这位布政使代掌，昨日之事传出后他府上尚未有什么动静，只派人来问是否能来别宫拜见太子殿下。
　　非但是他，事情一传开，惊闻太子殿下到了江南，还差点遇刺，这边大大小小的官员更是慌了神，屁滚尿流排着队地来探蒋胡二人的口风，但没有谢徽禛示下，他二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只先敷衍着那些人，再来请示谢徽禛。
　　谢徽禛直接道：“孤是微服来江南，本也不该与地方官员过多接触，谁也不见，你们盯着他们，叫他们老实点就行，陈文炳那边一旦查到他什么把柄，立刻将人收监严加审讯。”
　　蒋胡二人领命。
　　退下时胡田学还是犹豫提了一句：“殿下，外头关于您扮作公主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什么猜测都有，如此下去只怕不好收场。”
　　谢徽禛不在意道：“不用管随他们去说，你们下去吧。”
　　他二人不好多言，只得先退下了。
　　萧砚宁就站在殿外，他仍是谢徽禛的亲卫统领，恪守着自己的职责。
　　谢徽禛听人说他一早就起了，将人叫了进来。
　　恰巧副统领来禀报昨日刺客之事查得的进展，谢徽禛让他一块听，他便安静站到了一旁。
　　“那戏班子在寻州这里名气颇大，那刺客扮作的旦角是个名角，戏班子里其他人都没发现人被换了，卑职等找过去时，发现原来的旦角已死在了自己住处，他死前接触过的人都已查过一遍，尚未发现可疑之处，但那刺客既然能扮作名角上台且不被人察觉，应当也是会唱戏的，卑职等正在排查寻州和周边府县中所有的戏班子，还需要一些时候。”
　　听人说罢，谢徽禛沉眸想了想，吩咐道：“查一查陈文炳身边人。”
　　副统领应下：“卑职领命。”
　　萧砚宁忽然上前一步，低头请命：“臣请与其他人一起出外查案。”
　　谢徽禛想也没想便拒绝：“不行，你不能去，外头太危险了。”
　　萧砚宁抬了眼，黑沉双目中看不出情绪：“殿下既觉得臣贪生怕死，如此无用，臣这侍卫统领的位置便是形同虚设，为何不准臣辞了差事离开？”
　　谢徽禛拧了眉，无奈解释：“你是驸马，外头人如今都知道在这别宫里扮作公主的人是孤，既有人敢派人行刺孤，如何不会有人对你下手？”
　　萧砚宁反问他：“出京之前殿下便知以您的身份来江南危险万分，若是怕出事，殿下又为何要来？”
　　头一次，谢徽禛竟生出语塞之感。
　　萧砚宁说他伶牙俐齿，其实萧砚宁自己也不差。
　　谢徽禛问他：“你不留在孤身边护卫了吗？”
　　萧砚宁道：“殿下自身武艺高强，身边留了人，别宫这里亦再无外人进来，并不会有危险。”
　　谢徽禛：“一定要去？”
　　萧砚宁坚持：“望殿下准许。”
　　谢徽禛沉眼看着他，萧砚宁垂眸不再言语，等他做决定。
　　片刻后谢徽禛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退下，示意他：“砚宁，你过来。”
　　萧砚宁并未如之前每次那般走上前，仍是那句：“请殿下准许臣的请求。”
　　谢徽禛：“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宁愿躲去外头查案？”
　　萧砚宁不答。
　　谢徽禛走近过去，伸手摩挲了一下他下巴，萧砚宁皱着眉撇开脸。
　　谢徽禛笑了：“还真是脾气倔，今日我要是不同意你会如何？跟我打一架？”
　　萧砚宁没理他。
　　谢徽禛收回手，又啧了声：“行啊，想躲出去也可以，亲我一下吧，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萧砚宁微微变了脸色：“殿下自重。”
　　“对着我自己的丈夫，需要什么自重？”谢徽禛不以为然，“我偏不自重。”
　　谢徽禛的语气甚至有些混不吝，萧砚宁软硬都不吃，他只能耍无赖。
　　再次道：“亲我一下。”
　　萧砚宁眉头紧拧，谢徽禛的脸凑了过来，正怼到他面前，他忍无可忍，抬手推了谢徽禛一把。
　　谢徽禛身体往后晃了晃，堪堪站稳，看着萧砚宁笑。
　　在萧砚宁面色更难看前终于笑够了，慢悠悠开了口：“你想去便去吧，顾及着自身安危，身边至少叫三个人跟着才许出门。”
　　萧砚宁丢下句“多谢殿下”，草草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第48章 气他自己
　　之后连着数日，萧砚宁早出晚归，宁愿在外办差，只为了避开谢徽禛。
　　因皇太子在此遇刺，寻州这段时日全城戒严，街上眼见着萧条了许多，萧砚宁每日在外头跑，倒是没再遇上过什么危险之事。
　　如此一来，收获却也不大。
　　萧砚宁已带人细致盘查了一遍寻州和周边几个府县所有的戏班子，并无人认识那刺客，再要去更远的地方找，花费的时间将更多，与大海捞针无异。
　　钦差那头查陈文炳查得也不甚顺利，这位江南布政使当年也只是这边一个官职不大的普通地方官，这些年来他治下清明，历年考核都是甲等，又有王廷提携才有了今日地位，这人不但民间风评好，还是个难得的清官，家里老娘媳妇虽是命妇，像样的头面首饰都没几件，日子过得十分简朴，全然叫人拿不着把柄。
　　仅凭王廷夫人的证词，虽也能将人拿下审问，但若事情背后之人当真是他，只怕以其缜密心思，很难问出什么东西来，谢徽禛便命了钦差按捺着没动，先继续核查再说。
　　临近晌午，萧砚宁带着一众手下在街边茶寮坐下，喝口茶稍些片刻，跑了一上午所有人都累了，更有些泄气，都三四日了，依旧没查到任何线索，便是回去与殿下交差都无颜面。
　　有手下低声抱怨：“这个陈文炳，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不嫖不赌，半点男人会有的坏毛病都没有，怎么查都是干干净净，也是奇了。”
　　他们奉命查那刺客会否与陈文炳有关，结果同样一无所获，陈文炳身边打交道最多的除了同僚下属，家里也只有老娘媳妇和一双年幼儿女，下人都没几个，更无半个侍妾。
　　查来查去他们都要怀疑是不是那王夫人信口雌黄，冤枉了一个难得的好官。
　　“可不是，唯一的爱好便是去护城河边钓鱼，也不知道他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另有人接话道。
　　萧砚宁喝着茶，听着几个手下嘀嘀咕咕地议论，忽然想到什么，搁下茶杯，吩咐人：“我们去护城河边走一趟。”
　　下头人道：“我们前日已经去过……”
　　萧砚宁道：“再去看看吧。”
　　他说要去便去了，虽然其他人并不抱什么希望，这边先前他们已来过一回，并未查到什么。陈文炳每回休沐日便会在护城河下游段固定的地方钓鱼，一坐便是一下午，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熟识他的同僚都知道。
　　到地方时已经过了午时，护城河下游段在城西郊，这一带景致不错，也幽静，确实是适合放松休憩的好地方。
　　在河边站了片刻，萧砚宁眺望四周，远远近近坐落着一些宅院，于青山秀水间，仿若世外桃源。
　　他随口问了句：“这边还有人住？”
　　身后手下答：“有些富贵人家会在这边置别院，偶尔过来小住，我们查过了，陈文炳和他家里人名下都没有别的房产，他来这边也只是钓鱼，从不在外头过夜。”
　　萧砚宁轻眯起眼，瞧见前方半山上有座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宅院，又问人：“那边是什么？”
　　“应当是座道观，地方挺小的，我们前两日去的时候没碰到人。”手下回道。
　　萧砚宁心思微动，道：“我们再去看看吧。”
　　转身就要走，却忽然下了雨，几个手下手忙脚乱地撑起伞，提醒萧砚宁：“世子爷您先去对面的路亭下避避雨，属下去跑一趟便是。”
　　萧砚宁也不坚持，点了点头，去了一旁路亭里等。
　　春日的雨下起来便没完没了，一时半会看着像不会停，萧砚宁坐在亭中朝外看，发愁一会儿要怎么回去。
　　他们来时是骑马来的，只随身带了两把雨伞，若是雨一直不停，只能冒雨上路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听着叫人厌烦，萧砚宁微微怔神，看到了前方远处冒雨而来的马车。
　　车驾旁跟随着一众骑马的护卫，各个身上都穿了蓑笠，正是谢徽禛身边的人。
　　车停在路亭前，萧砚宁下意识站起身，就见赶车的内侍跳下车辕，拉开门，扶了谢徽禛自车中下来，
　　谢徽禛走进路亭中，萧砚宁这才是回过神，低头行礼。
　　“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不知道提前看看天气？这一看便是要下雨，怎不多带些雨具在身上？我若是不来你是打算留这里一直等雨停，还是冒雨回去？”
　　谢徽禛开口便是一连串的问题，语气中带着数落，萧砚宁听罢淡淡反问了他一句：“殿下为何会来？”
　　谢徽禛道：“听人说你来了这里，特地来接你。”
　　萧砚宁：“殿下万金之躯，不该随意出门。”
　　“那你就少让我操些心。”谢徽禛道。
　　萧砚宁谢恩，又变成了从前一板一眼、君臣泾渭分明之态。
　　谢徽禛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略略无奈，伸手想去牵他，萧砚宁后退一步，直接避开了。
　　谢徽禛只得收了手，温声提醒他：“砚宁，回去了。”
　　萧砚宁看一眼谢徽禛身后那些人，问道：“殿下可否叫人给臣一套蓑笠？臣骑了马来。”
　　谢徽禛直接拒绝：“不行，下雨了，你随我一起乘车回去，别淋着雨又生病了。”
　　萧砚宁拧眉，谢徽禛再次道：“上车吧，你若是执意要骑马，我便陪你一起骑了。”
　　二人僵持不下，外头人提醒他们再不走一会儿天晚了，怕不好走路，萧砚宁到底还是跟着谢徽禛上了车。
　　因下了雨，日光昏暗，车门阖上后车内光线也变得格外暗沉，谢徽禛递帕子过来，让萧砚宁擦拭刚上车时脸上沾上的雨水，萧砚宁没接，谢徽禛直接将帕子轻按到他面颊上，稍稍靠近过来。
　　萧砚宁立刻撇开脸。
　　谢徽禛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这般避着我么？砚宁，我要怎么跟你道歉，你才能不再生气？”
　　萧砚宁：“……殿下放过我吧。”
　　
　　“我放过你，然后呢？”谢徽禛的声音难掩失落，“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回京以后你让家里再给你议一门亲事，从此以后与我再无瓜葛，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萧砚宁语塞。
　　酸涩滋味在心口蔓延，叫他格外难受。
　　谢徽禛骗了他，但他对谢徽禛动了心也是真的，轻易又岂能收回。
　　“你说了你不会不要我，砚宁，你不能骗我。”谢徽禛提醒着他。
　　萧砚宁心里蓦地又涌起股怒气：“殿下可以骗臣，臣却不能骗殿下吗？”
　　“因为砚宁是君子，我只是个小人。”
　　谢徽禛握住了他一只手，萧砚宁想挣开但被他握得更紧：“砚宁若当真不要我，我便只能将你强留在身边，那样你不会高兴，也会讨厌我，砚宁，我不想那样的。”
　　萧砚宁紧拧起眉：“殿下就只会强人所难吗？”
　　谢徽禛的手指摩挲着他掌心：“那砚宁教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不再计较这件事。”
　　“我教不了殿下。”萧砚宁冷硬道。
　　他与其说是气谢徽禛，其实是气自己，若他当真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只把谢徽禛当做君上和主子，便是谢徽禛骗了他，他也不该这般难受气怒，更不应该以这般大不敬的态度对谢徽禛。
　　他想退回去，其实不行，他和谢徽禛不可能再做回单纯的君臣和主仆，他在不自觉间对谢徽禛有了不该有的要求，现在的种种作态不过是与谢徽禛赌气，好让自己好受一些而已。
　　他自己其实也不知到底要如何，他才能放下这个心结，因为太在乎了，才无法接受被欺骗，更害怕日后还会不断重复陷入同样的境地。
　　在谢徽禛的亲吻落下来时，萧砚宁忍无可忍，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倒是不重，萧砚宁甚至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谢徽禛撕毁了他的礼教和修养，他实在没法再与这人心平气和。
　　谢徽禛没有闪躲，生生挨了这一下，垂眼看着他：“打了人心里能舒服些吗？”
　　萧砚宁前头十几年压抑得太狠了，规规矩矩从不越雷池半步，第一回 下定决心做违背原则之事，结果发现是一场骗局，也难怪他这般如临大敌。
　　谢徽禛想着，或许萧砚宁也并非天生就是那样驯服的性子，小时候会因为药苦背着父母一再将药汁倒掉，他又岂是真正听话之人。
　　生气了会发脾气，甚至打人，这样很好，远比一直憋着，将自己憋出内伤得好。
　　萧砚宁闭了眼，再不想理他。
　　片刻后他听到谢徽禛仿佛叹息一般，轻抚了抚他的鬓发，终于没再做逼迫之事。
　　回到别宫寝殿时，下了快一个多时辰的雨终于停了。
　　怕萧砚宁又着凉染上风寒，进门谢徽禛便吩咐人去煮姜茶，示意萧砚宁坐下。
　　萧砚宁实在是累了，再坚持那些君臣之道也没意义，连谢恩都不想再说，坐去了一旁榻上。
　　谢徽禛过去，伸手帮他捻去头发上沾到的一片枯树叶子，萧砚宁微低着头，手里握着帕子正在擦拭脸上的水，谢徽禛的目光落在他皓白的脖颈上，手指下移轻轻摩挲了一下。
　　萧砚宁只僵了一瞬，再又继续手上的事情。
　　谢徽禛轻翘起唇角。
　　过了片刻，萧砚宁派去查事情的手下晚一步回来，进来复命。
　　他们去查了那道观，那里像是好几日都没人回去，他们干脆直接破门进去看了，果真有可疑，里头倒不像个正经道观，不见什么仙风道骨，屋子里一堆淫乐之物，还在其中找到件旦角的戏服。
　　谢徽禛目光一顿：“戏服？”
　　下头人道：“是，问过附近的住户，说是甚少见过那道观有人出入，只知道里头有个年轻道士，很少露脸，拿那刺客的画像去问，确实就是他，至于陈文炳去没去过那道观却不能肯定，之后卑职们便去查了那道观的房契存底，持房契之人叫陈复。”
　　谢徽禛：“也姓陈。”
　　手下答：“是，是姓陈。”
　　谢徽禛想了想，吩咐道：“去问问胡田学那边查陈家的底查得如何，这陈复有无可能是陈家人。”
　　将人挥退下去，谢徽禛回头去看萧砚宁，他正抱着碗在喝姜茶，谢徽禛走过去，萧砚宁将另一只盛汤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没说话。
　　谢徽禛道：“砚宁今日立功了。”
　　萧砚宁淡道：“是下头人的功劳。”
　　谢徽禛笑了笑，又伸手去碰萧砚宁的脸，几下之后萧砚宁实在受不了了，挥开了他。
　　“殿下自重。”萧砚宁没好气道。
　　谢徽禛：“我说了我不自重。”
　　说罢再敛去嬉皮笑脸之意，叹气道：“行吧，你还是不肯消气，我再努力便是，你不信我会洗心革面、改过自新，我会做给你看的。”
　　见萧砚宁不给反应，谢徽禛弯腰凑向他，又笑了：“真的不能亲我一下？”
　　萧砚宁瞥他一眼，像是嘲弄道：“殿下变脸比翻书还快，不可信。”
　　这嘴倒是越来越敢说了，可喜可贺。
　　谢徽禛厚着脸皮继续笑：“那砚宁看着便是了。”


第49章 猪头一样
　　转日萧砚宁再带人出门，继续追查刺客之事。
　　忙忙碌碌一直到傍晚，回别宫路上碰上个不速之客，徐长青叫人来拦了他的马，请他去街边茶楼里喝杯茶。
　　萧砚宁不想去，上次在别宫外不欢而散，他与这位表兄实在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会儿又赶着要回去复命，干脆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徐长青却自己下楼来，叫住了他：“砚宁，说几句吧，不会耽搁你太久，之前是我失礼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言语诚恳，拦在萧砚宁马前，众目睽睽下，萧砚宁只得翻身下马。
　　坐进茶楼二楼的雅间，徐长青解释自己现下在寻州这边念书，才会在此碰上他，再问萧砚宁要喝什么茶，萧砚宁淡道：“表兄有话直说吧，我还要赶着回去别宫。”
　　徐长青就上次的事情郑重与他道歉，萧砚宁不欲计较这些：“算了。”
　　徐长青闻言像是松了口气，便又说起这两日外头沸沸扬扬的传闻，问萧砚宁那日别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萧砚宁道：“当日外祖母和舅母她们也在场，表兄应是听她们说了，又何必再多问。”
　　“是听说了，”徐长青迟疑道，“不过祖母和母亲她们也是惊魂未定，说不大清楚，怎会有刺客混进别宫里，是谁人派出的刺客查到了吗？还有，……公主的身份，外头各样的猜测都有，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砚宁摇了摇头：“刺客的事情还在查，尚不清楚，至于公主的身份……”
　　对上徐长青看向自己的目光，萧砚宁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那句“若是他骗你呢”，要不是徐长青此刻表现出的困惑不解过于明显，萧砚宁甚至怀疑他早已知道了这事。
　　在外人面前，萧砚宁并不想解释太多，只说了句：“我早知道了。”
　　徐长青：“真的？”
　　萧砚宁：“嗯。”
　　徐长青打量着他的神情，片刻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给他斟茶：“那便好，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萧砚宁没再接话。
　　之后又与徐长青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关于刺客的事他下意识地没有透露更多，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表兄不必送了。”萧砚宁说罢一点头，转身离开。
　　回程路过清水街的崇原镖局门口，萧砚宁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门牌匾上“崇原镖局”那几个字在日暮霞光下显得格外庄肃，他微眯起眼，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忽然又冒了出来。
　　手下见他停了马，喊了他一句：“世子爷？”
　　萧砚宁回神问道：“崇原镖局的人现下想必也知道了殿下身份，可有何动静？”
　　“没有，”手下答，“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们，暂时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萧砚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别宫已近酉时正，萧砚宁去见谢徽禛，将今日所得禀报与他。
　　“陈复名下不只有那一处道观，还有许多庄铺田产，分布在江南各个州府，明日起臣会带人一处一处去查看，只怕要查清全部，需要不少时日。”
　　谢徽禛闻言问他：“你还打算去别的州府？”
　　不等萧砚宁回答，谢徽禛道：“这事交给钦差去继续查吧，你与其他人都是孤的亲卫，更要紧的还是在孤身边护卫。”
　　萧砚宁身后副统领和几个手下都在，谢徽禛当着众人面亲自开了口，他只能领命。
　　余的人退了下去，谢徽禛走近萧砚宁，看着他：“不高兴了？还想去外头跑？”
　　萧砚宁：“不敢，臣的职责确实是护卫殿下，理当留在殿下身边，若是再出现行刺之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话时低着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谢徽禛听不出他是真这般想，还是故意说这样的话与自己闹别扭。
　　“今日回来碰到了徐长青？”谢徽禛问。
　　萧砚宁道：“殿下既知道了，何必多问。”
　　谢徽禛一撇嘴：“他又与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萧砚宁：“没有，随意聊了几句。”
　　“先用膳吧。”谢徽禛无奈道。
　　萧砚宁便要退下，谢徽禛叫住他：“你今日又要一个人回去吃？不陪我一起吗？”
　　谢徽禛一用这种语气说话，萧砚宁便忍不住皱眉：“请殿下准臣退下，臣还要布置下头人换防之事。”
　　“用完晚膳再去，急什么。”谢徽禛坚持道，也不等他答应，直接叫人传膳。
　　说罢便伸手过来拉萧砚宁，萧砚宁目光落向自己被扣住的手腕：“殿下放手吧，臣自己会走。”
　　谢徽禛看他一眼，笑了笑松开手。
　　在膳桌前坐下，谢徽禛亲自为萧砚宁盛汤夹菜，殷勤备至，萧砚宁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与他谢恩，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殿下自己吃吧，别忙活了。”
　　谢徽禛没肯，菜夹到他碗里快冒了尖：“你多吃些，在外头跑了一日肯定饿坏了。”
　　“殿下自己吃吧。”萧砚宁有些不耐，眉头也拧了起来。
　　谢徽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砚宁对着我是越来越没耐性了啊？”
　　萧砚宁丢出句没什么诚意的“殿下恕罪”，低了头默不作声地吃起东西。
　　谢徽禛看着他，没忍住笑，连这句“殿下恕罪”都越来越敷衍了。
　　用过晚膳，萧砚宁去外边与手下交代事情。
　　谢徽禛亦步亦趋地跟着，这下别说萧砚宁不自在，下头那些人更不自在，萧砚宁无法只得简单说了几句，剩下的便交给副统领他们。
　　待人退下，萧砚宁转身看向依旧笑眯眯跟在自己身侧的谢徽禛，忍耐着问他：“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谢徽禛：“不做什么，还早，砚宁进去陪我喝茶。”
　　说罢他也不等萧砚宁答应，提步先进了门。
　　萧砚宁只得跟上。
　　说是喝茶，萧砚宁却无那闲情逸致，低头喝得很快，只想喝完茶便赶紧离开。
　　谢徽禛无奈提醒他：“你喝慢些吧，别呛着了。”
　　萧砚宁没理人。
　　谢徽禛看着他将茶一气喝完，酸溜溜地问道：“砚宁，为何你待乐平即便不喜欢也温柔体贴，待我就不能好一些？”
　　萧砚宁放下茶盏：“殿下是女儿家吗？”
　　不等谢徽禛说，他继续道：“殿下若当真是女儿家，是臣的妻，臣自然会待殿下温柔体贴。”
　　“可惜殿下不是。”
　　
　　谢徽禛噎了一瞬。
　　萧砚宁这嘴，是越来越毒了。
　　“你若是想看我扮作女儿家，关起门来我扮给你看便是，这样你能对我笑一笑吗？”谢徽禛好脾气地哄人。
　　萧砚宁盯着他打量片刻，深觉自己瞎了眼，雌雄都辨不清。
　　再又瞥开眼：“殿下说笑了，臣岂敢做这般为难殿下之事。”
　　谢徽禛：“我自己乐意做……”
　　“不用了，”萧砚宁打断他，“乐平公主是假的，臣的妻也是假的，殿下扮作公主又何用，殿下是能将臣的妻赔给臣吗？”
　　谢徽禛：“乐平就是我，我就是乐平，你若是认了，我便是你的妻，我把自己赔给你，你要吗？”
　　萧砚宁平静反问他：“殿下能尽为人妻子的本分吗？不说生儿育女，殿下在床笫间几时摆正过自己的位置？”
　　谢徽禛略略惊讶：“你是这么想的？”
　　他确实没想到从前萧砚宁一碰就脸红的个性，今日竟能轻描淡写问出这样的话来，萧砚宁若当真介意这个……
　　“你若是非要我摆正位置，也不是不可以。”
　　萧砚宁：“……”
　　他本意只是想让谢徽禛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但到底比不过这人更厚颜无耻。
　　萧砚宁涨红了脸，干巴巴道：“不必了，臣无福消受。”
　　他也根本没兴趣，从前对着他以为的公主便不想，现在更无半分念头。
　　萧砚宁言罢起身要告辞，谢徽禛没准，叫了人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更衣，再示意站在一旁的萧砚宁：“你今晚留下来。”
　　萧砚宁面色微变，就要开口拒绝，谢徽禛没给他机会，叫人也去伺候他换了衣裳。
　　萧砚宁冷下眼，谢徽禛移开目光，只吩咐下头人动作快些，完事了便将人都挥退下去。
　　“殿下又要做什么？”大殿中只剩下他们，萧砚宁站在原地没动，沉声问道。
　　谢徽禛走上前，瞧见萧砚宁眼中不耐，弯腰下去，用力将人扛上肩。
　　萧砚宁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天旋地转间已被谢徽禛扛上床榻，谢徽禛伸手一扯，床帐曳地。
　　萧砚宁倒在被褥上，立刻便要挣扎起身，谢徽禛欺上来，双手将他手腕按到了头顶，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做什么？”萧砚宁拧眉。
　　谢徽禛漆黑双眼中情绪复杂：“砚宁，我这样你生气吗？”
　　萧砚宁好不容易挣脱出一只手，又想扇这人，生生忍住了：“殿下觉得我不该生气吗？殿下的能耐就只有这些？”
　　谢徽禛的手指轻抚上他的脸，低声喃喃：“生气也好，你便是在乎我，才会与我置气。”
　　“我的砚宁生起气来，终于不再那么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了。”
　　萧砚宁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几日种种行为有多放肆，甚至是大不敬，可对上谢徽禛，他实在做不到心平气和，往往一句话就能被他激起心头气怒。
　　谢徽禛忽然低头，在他唇上轻碰了碰，并未深入。
　　在萧砚宁反抗前便已退开身，放开了人。
　　仰身倒在萧砚宁旁边，谢徽禛握住他一只手，摩挲了一下手心：“别生气了。”
　　萧砚宁推了他一把，坐起身丢出句“殿下歇了吧，臣告退”就要走，又被谢徽禛捉着手攥回去，身子不稳倒在他身上。
　　谢徽禛双手将人揽住：“你要告退去哪里？”
　　萧砚宁：“放手。”
　　谢徽禛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再次翻身将人压下，用力咬住了他的唇。
　　萧砚宁一阵吃痛，谢徽禛的舌已推挤进来，蛮狠地在他唇齿间胡乱搅弄，双手撕扯起他衣裳。
　　当他的手肉贴肉抚摩上自己腰侧，萧砚宁一阵头皮发麻，抬起手，这次没有甩谢徽禛巴掌，而是忍无可忍给了他的脸结结实实一拳头。
　　谢徽禛一边脸立时就肿了，捂住脸“嘶”了一声，再又不管不顾地按着萧砚宁的手继续去亲他，萧砚宁才生出来的一点心虚瞬间烟消云散，朝着谢徽禛另一边脸也甩了一巴掌。
　　谢徽禛不为所动，强硬压着萧砚宁亲吻抚摸，甚至去扯他亵裤，萧砚宁的反抗是对着他拳打脚踢，也发了狠。
　　他们从床头翻到床尾，再又从床尾打到床头，你来我往，大打出手。
　　床上的动静闹得极大，外头守夜的内侍听到声音，进来小心翼翼瞧了眼，见状声音都不敢出，缩着脖子又退了出去。
　　谢徽禛两边脸都肿了，狼狈不堪，眼神却凶恶，低头一口咬在萧砚宁颈侧，像饿狼叼住了他看中的绵羊的脖子。
　　萧砚宁却是只性子烈的绵羊，红着眼一拳砸出去，正中谢徽禛心口。
　　谢徽禛被他掀翻，栽下地，趴在床沿边剧烈咳嗽。
　　萧砚宁喘着气撑起身来，终于拉回些理智，皱眉去看他：“你……”
　　谢徽禛抬头，嘴角都是青肿的，却在笑。
　　萧砚宁眼里的担忧转瞬没了，没好气踢了他一脚。
　　谢徽禛一手捉住了他脚踝。
　　方才拉扯间萧砚宁的裤腿被蹭上去，露出一截小腿近在眼前，谢徽禛看着，手指贴上去，在他腿肚上轻轻捏了捏。
　　酥麻痒意瞬间蹿起，萧砚宁脚趾蜷缩起，嘴上冷嗤：“殿下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有兴致？”
　　谢徽禛：“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试。”萧砚宁懒得再理他，起身去叫人传太医来。
　　谢徽禛提醒他：“别叫太医了，你不怕事情传出去，被人说你以下犯上？”
　　“殿下自找的，”萧砚宁镇定道，“不传太医来外头人就不会知道？殿下这脸也瞒不住，殿下要治罪便治吧。”
　　谢徽禛笑了声：“放心，孤不会治你的罪，孤舍不得。”
　　萧砚宁回头看他一眼，再又瞥开眼。
　　肿得和猪头一样，还笑。


第50章 驸马看我
　　一刻钟后，内侍带着太医进门。
　　随行太医半夜被传召，还当是殿下又把世子爷怎么了，半分不敢耽搁，匆匆而来。
　　一抬头，看到的却是谢徽禛不堪入目的一张脸。
　　萧砚宁衣衫不整坐在榻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谢徽禛随意靠坐在他身旁地上，在老太医行礼时将人打断：“行了，帮孤看看开些药膏，别声张。”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在谢徽禛身旁跪蹲下，仔细瞅了瞅他的脸，越看越心惊，……是谁竟敢对殿下下这般狠手？
　　下意识瞥向萧砚宁，驸马爷坐着一动不动，垂眼沉默不语，却也不像是敢对殿下动手之人，怪哉。
　　谢徽禛轻咳一声：“动作快些。”
　　太医这才敛了心神，细看过谢徽禛的伤势之后给开了支药膏，让人帮他涂抹：“一日三次，两三日殿下脸上便能恢复如初。”
　　谢徽禛“嗯”了声。
　　待太医离开，谢徽禛让内侍也都退下去，示意萧砚宁：“你帮我搽。”
　　萧砚宁看他一眼，接过了药膏。
　　搽是搽了，但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按。谢徽禛不停倒吸气，无奈提醒：“砚宁你下手轻些吧……”
　　“殿下若是不满意，便叫其他人来。”萧砚宁面无表情道。
　　谢徽禛只得闭嘴。
　　搽完药膏，萧砚宁端详着他似乎比方才更难看些了的脸，在谢徽禛咧嘴笑时移开目光：“殿下何必每次都故意刺激我，让我打你，有意思吗？”
　　谢徽禛却道：“你觉得有意思吗？要是打我能让你心里痛快些，我不介意让你多打几次。”
　　萧砚宁皱眉，他心里还是不痛快，可谢徽禛这样，他却也说不得什么。
　　“殿下早些歇了吧。”
　　萧砚宁说罢起身，被谢徽禛拉住了手，谢徽禛眼巴巴地看着他：“砚宁，你留下来陪我吧，我不做什么，我脸这样也做不了什么。”
　　谢徽禛攥着他的手不肯放，一时僵持不下。
　　萧砚宁其实已十分困倦了，实在没力气再跟他纠缠，怕是自己执意不愿留下，今晚一整夜他俩都别睡了。
　　终于作罢，萧砚宁抽回手倒进床褥中，背过身去闭了眼。
　　片刻身后响起窸窣声响，萧砚宁没动，谢徽禛钻进被窝里，将他揽进怀。
　　谢徽禛果真没再做什么，老老实实揽着他，萧砚宁渐渐放松，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纷杂之事，平缓了呼吸。
　　一夜无梦。
　　辰时不到萧砚宁便醒了，谢徽禛比他起得更早，也没叫人进来伺候，就坐在床边，自己对着镜子在搽药。
　　他的脸似乎比昨夜肿得更厉害了些，这下是真不能出门见人了。
　　听到身后动静，谢徽禛回头，萧砚宁一睁开眼便对上他这张脸，愣了一愣，终于生出了心虚，转开眼，起身披上衣裳。
　　“别宫这里都是自己人，被人看到了也无妨，无碍的。”谢徽禛道。
　　萧砚宁胡乱点了点头，快速将衣裳穿了。
　　谢徽禛目光滑过他腰侧线条，眼见着那里被腰带裹住，暗道可惜。
　　晌午之前，胡田学来别宫禀报查案进度，事情终于有了些进展，他们查到陈文炳其实是陈家养子，陈氏夫妇先前还有一个亲生子，因身子不好，为了续命从小被送去道观里养着，十二三岁时便夭折了。
　　谢徽禛闻言道：“道观？”
　　“是，是道观，”胡田学一抬头，看到谢徽禛青肿得夸张的脸，又赶紧垂了目光，继续道，“那孩子因身子不好，一直未取名，家里人只给了他一个小名叫双双。”
　　陈复，陈双双。
　　谢徽禛沉了脸。
　　胡田学接着道：“臣的人找到了一个早年伺候过那小少爷的仆人，据他说那小少爷后腰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与那刺客身上的是一样的，若是要确认，还得让陈家人来。”
　　谢徽禛问：“儿子明明活着却说死了，如今人真死了，却是行刺孤这个皇太子后畏罪自尽的，他们如何可能认？”
　　胡田学不知该怎么回，一旁萧砚宁道：“别人不会认，陈老夫人未必不会，毕竟是她亲生子，陈文炳的这些事情她也未必就清楚，或许可以试一试。”
　　谢徽禛看他一眼，接了话：“那就试试吧，那老夫人百花宴那日身上还戴了串佛珠，应是喜欢礼佛的，过几日就十五了，她大可能会去庙里，趁着她出门‘请’她去认一认自己早亡的儿子吧。”
　　胡田学应下，再又道：“陈文炳的养父陈潜二十多年前还做过灞州下平县的县官，下平县离黑水县只有几十里路，这其中或有什么联系。”
　　谢徽禛皱眉吩咐他：“先别打草惊蛇，等他家老夫人认了儿子，立刻去将他押下。”
　　之后他又交代了胡田学几句事情，让之先退下去。
　　胡田学告退，始终没敢再抬头看谢徽禛的脸，让走便赶紧走了。
　　萧砚宁看着他火急火燎而去的背影，默了一瞬，道：“胡大人应是吓到了。”
　　“他不敢与人说，”谢徽禛不在意道，“砚宁打都打了，现在担心这个晚了。”
　　萧砚宁没理他。
　　他不担心，若是传出去甚至传到陛下耳朵里，要治他的罪他也认了。
　　谢徽禛走来他身边，笑看向他：“真的担心了？敢做不敢认啊？”
　　萧砚宁：“殿下还是担心自己吧，事情传出去您的储君威仪便荡然无存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不尖锐，只为陈述事实，谢徽禛却听出了其中的嘲弄之意，眼中笑意愈甚。
　　萧砚宁移开目光，不欲再与他说。
　　午后，萧砚宁收到外头递来的话，他外祖母她们自上次百花宴之后一直留在寻州这边，过几日打算回去苍州了，走前想再见他一面，问他是否有空。
　　
　　萧砚宁还在犹豫，谢徽禛提醒他道：“想去便去吧，也别叫她老人家再跑一趟了，我陪你去见她们。”
　　萧砚宁望向他：“殿下不是让臣离徐家人远些？”
　　谢徽禛意味不明地笑笑：“我若是真让你与他们断绝关系，你不得恨我？”
　　萧砚宁：“出宫危险，殿下不必与臣一块去。”
　　谢徽禛：“我就要去。”
　　萧砚宁提醒他：“殿下的脸能见人吗？”
　　谢徽禛不以为然：“你小看德善的手艺了，过两日脸上稍微能见人了再去便是。”
　　萧砚宁不再说，让人去回话，说后日他会过去一趟。
　　如此过了两日，谢徽禛脸上果真好了大半，还剩些印子，再让德善和他兄弟帮自己拾掇一番，那张脸果然能见人了，玉树临风不输平常。
　　萧砚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被骗至此，也不算太冤枉。
　　他们晌午过后才出门，到徐府在寻州的别院是申时末，得知同来的还有谢徽禛这位皇太子，徐老夫人亲自出来迎驾，谢徽禛笑着免了她的礼：“之前已在贵府叨扰了大半个月，老夫人不必这般客气。”
　　徐老夫人身后的女眷们偷眼打量他，难掩好奇，先前只以为他是钱小郎君，谁能想到这位竟是储君殿下，哦，还是别宫里那位宴请过她们的乐平公主！
　　那日百花宴上的场景，真真是叫人记忆犹新的一出好戏。
　　徐老夫人迎了他们进去，在这边的徐家人只有那日来参加百花宴的女眷们，因发生行刺之事怕外头不太平，她们在这边多待了这些日子，明日才要走。
　　徐长青也不在，他人虽在寻州，这个时辰应是在学堂念书还没下学。
　　萧砚宁与徐家人寒暄了一阵，因有谢徽禛在，徐老夫人也不好多问别的，只关心了一番他的安危，萧砚宁捡了能说的说。
　　谢徽禛在旁坐了会儿，说去院子里逛逛，起身出了门。
　　徐老夫人这才问起萧砚宁：“殿下他，真是公主么？”
　　萧砚宁点头：“是。”
　　徐老夫人：“一直就是？”
　　萧砚宁道：“外祖母，这些事情我不好说，您也别问了。”
　　徐老夫人叹气：“你与公主毕竟是夫妻，如今公主变成了太子殿下，我知道了这心里能不担心吗？外头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言，越说越离谱……”
　　“无事的，”萧砚宁宽慰她道，“我有分寸。”
　　老夫人也点了点头：“有分寸便好，你们打算几时回京去？那刺客背后是什么人抓着了吗？你跟着殿下这样每日进进出出的，会不会再碰上危险？”
　　“刺客的身份还在查，”萧砚宁没有说更多的，“护卫殿下是我职责所在，危不危险的都得做。”
　　老夫人道：“我也只是担心你，出了刺客这事，谁听着心里不慌，那日凶险我也是亲眼所见，怎的偏偏就在别宫里都能遇上这等事情……”
　　萧砚宁只得道：“真的无事，外祖母不必多虑。”
　　谢徽禛在院中漫不经心地赏春花，没有等太久，萧砚宁出了来。
　　他一挑眉：“这么快就说完了？”
　　萧砚宁：“让殿下久等了，回去吧。”
　　他其实还是有些担心谢徽禛在外不安全，不若早些回去别宫。
　　萧砚宁说要走，谢徽禛自无意见。
　　徐家人送了他们出门，上车时萧砚宁不经意间一抬眼，瞥见徐老夫人身后的府门门匾，目光微微一顿。
　　徐家是二十几年前从寻州迁去的苍州，寻州这别院曾经才是徐氏的老宅，连府门上这牌匾都是他外祖父亲手题写的，他外祖父向来写得一手好字。
　　他寄养在徐家时，曾跟着他外祖父练字过一段时日。
　　萧砚宁心思略沉了沉，陡然间想到了一些事情。
　　谢徽禛先进了车中，萧砚宁跟进去。
　　车门阖上，谢徽禛见他有些走神，问他道：“你在想什么？”
　　萧砚宁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确定之前，他不想说。
　　谢徽禛忽又问他：“徐老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萧砚宁道：“说了几句关心之言而已。”
　　“是么？”谢徽禛弯起唇角，“她有无问过你刺客之事？”
　　萧砚宁看着他：“问了，臣未与她细说。”
　　“哦……”谢徽禛拖长声音，语气有些莫名，再又岔开话题，说起别的。
　　萧砚宁垂了眼。
　　之后便都不再提这个，回别宫用过晚膳，谢徽禛再次留了萧砚宁下来。
　　谢徽禛去沐浴，让萧砚宁随他一起，萧砚宁没理他，在榻边坐下随手捡起本书。
　　看着书却心神不宁，听着浴房那头隐约传来的水声，萧砚宁有些坐立难安，几次起身想走。后头水声停了，谢徽禛却迟迟未出来，他搁下书又重新拿起，反反复复，便是连一页都未翻过去。
　　萧砚宁心里不舒坦，还是将手中书册扔了，坐在那发起呆。
　　谢徽禛回来时，萧砚宁趴在榻边，闭着眼却已然睡着了。谢徽禛走去榻边坐下，抬手轻抚他鬓侧，萧砚宁察觉到些微痒意，眼皮动了动，慢慢睁了眼。
　　杏脸桃腮、巧笑嫣然的女子就坐在他身侧，萧砚宁恍惚一瞬，下意识喊了句：“公主……”
　　再瞬间清醒过来，惊坐起身，错愕望向面前涂脂傅粉梳了头，一身裙装的谢徽禛。
　　谢徽禛倾身向他，嘴角噙着笑：“驸马看我这样，喜欢吗？”


第51章 人妻本分
　　谢徽禛艳色无双的脸上满盛笑意，就这么眼含期待地盯着面前人。
　　萧砚宁终于从惊讶中回神，目光细细描摹过这位“公主”殿下的眉目，下滑至他嫣红的唇，再往下，沿着修长脖颈一路下去，是被襦裙包裹住的胸脯。
　　谢徽禛刻意挺了挺胸。
　　萧砚宁眼神微顿，冷漠道：“殿下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软和身姿妖娆，也就脸还能看，若要臣说实话，不过尔尔。”
　　谢徽禛脸上笑容滞了一瞬，他向来对自己这张脸信心十足，要不也没底气扮作公主这么些年不被人发觉。
　　但是现在萧砚宁说，不过尔尔。
　　谢徽禛：“驸马说真的？”
　　萧砚宁：“自然是真的，臣何必说谎。”
　　谢徽禛手指点上他肩膀，心有不服：“驸马原来也这般肤浅，和其他男人一样看女人吗？”
　　萧砚宁问他：“若不这般，殿下是有何作为女儿家的内涵能给臣看？”
　　谢徽禛噎住了，……他竟无法反驳。
　　萧砚宁起身要走，又被谢徽禛攥坐下去。
　　谢徽禛伸手一推，萧砚宁猝不及防倒回榻中，他一个翻身，骑坐到萧砚宁身上，手指勾上了他衣襟，再弯下腰，贴近萧砚宁，带笑的蛊惑声音落近：“驸马，要不，今夜让我尽了为人妻的本分吧。”
　　萧砚宁侧过头：“不必了。”
　　“别啊，”谢徽禛耐着性子哄他，“你不需要做什么，我伺候你便好。”
　　“臣无福消受，”萧砚宁仍是这句，“也没兴趣，请殿下高抬贵手。”
　　谢徽禛又笑了声：“驸马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会没有兴趣，何必这般口是心非。”
　　“对殿下无兴趣。”萧砚宁没好气道。
　　谢徽禛的手搭上他腰侧，一下一下撩弄，咬重声音：“没兴趣？驸马对我没兴趣对谁有兴趣？”
　　萧砚宁不答，沉默片刻，问他：“敢问殿下如今是公主还是太子？”
　　“本宫这般模样，自然是公主。”谢徽禛说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脸红。
　　萧砚宁平静道：“那便请公主殿下别将心思浪费在臣身上，臣本已打算挑个合适时机与殿下提和离之事，不想误了公主殿下的青春年华。”
　　“是太子殿下要求的。”
　　谢徽禛：“……”
　　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说的大约便是他了。
　　“但是现在、此刻，本宫与你还是夫妻。”谢徽禛咬牙提醒身下人。
　　萧砚宁终于将目光转向他，眼底无波。
　　谢徽禛看着他：“驸马不想认？”
　　萧砚宁：“好玩吗？”
　　谢徽禛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萧砚宁皱眉，谢徽禛见他不给反应，又亲了一下，再是连着好几下，萧砚宁忍无可忍推了他一把。
　　谢徽禛：“今日不打了？”
　　“殿下的脸好了吗？”萧砚宁冷声问。
　　若是洗干净了，其实一侧脸还是有些肿的，不过他这会儿搽了胭脂水粉，看不出来罢了。
　　谢徽禛转过脸，将另一边让给萧砚宁看：“这边好些，要打打这边。”
　　萧砚宁却没想动手，虽然面前嬉皮笑脸的是谢徽禛，但对着这张花容月貌的脸，他还当真下不去手。
　　谢徽禛：“动手吧。”
　　萧砚宁忍耐提醒道：“可以了。”
　　谢徽禛的笑声就在耳边，温热气息直往萧砚宁耳朵里钻，叫萧砚宁分外不适：“你……”
　　谢徽禛：“不可以，今夜无论如何，你不从也得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仍在笑，但威胁意味十足。
　　一手已解开了萧砚宁的腰带，萧砚宁按住他的手：“殿下一定要如此？”
　　谢徽禛道：“你试试便知道了，我说了伺候你便是真的伺候你，保证让你舒服了。”
　　萧砚宁：“……臣不想。”
　　谢徽禛瞧见他渐渐涨红的脸，略略意外。
　　萧砚宁不看谢徽禛，他确实不想，真对谢徽禛做那种事，似乎哪哪都不对劲……
　　谢徽禛啧了声：“不想便不想吧，我能伺候你的方式多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萧砚宁并不想知道他说的方式是什么，憋着口气：“臣还未梳洗沐身，先前身上还出了汗，殿下可当真好兴致。”
　　谢徽禛不在意道：“急什么，晚点再洗，我不嫌弃你。”
　　他拨开了萧砚宁挡在腰间的手，不规矩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到处作乱。
　　萧砚宁皱着眉推他。
　　萧砚宁的反抗在谢徽禛看来权当了情趣，且今日萧砚宁也并未如前夜那般与他大打出手，便是反抗也只是往他身上不要害的地方招呼，连脸都避开了。
　　很快萧砚宁的衣衫便被扯得凌乱不堪，被谢徽禛一口咬在锁骨上，这一处分外敏感的萧砚宁闷哼了一声，推拒谢徽禛的手变成了用力扯住他头发，原本自然垂下的双腿也绷紧曲了起来。
　　谢徽禛没有放开人，在锁骨处咬出一个深红印子，再又一路往下吮咬下去。
　　萧砚宁被亲得浑身发软，低声呻吟，已无力再反抗。
　　谢徽禛抬眼看向他，萧砚宁一手捂住嘴，一手无意识地扯着他头发，已然沉溺其中。
　　将萧砚宁此刻情态深深看进眼底，谢徽禛重新低了头。
　　萧砚宁的声音陡然拔起，上扬的尾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腻，从指缝间漏出。如潮水一般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他承受不住地试图往后避开，被谢徽禛一手用力按住腰。
　　
　　恍惚间低下眼，只看到谢徽禛跪蹲在自己身前，垂下的眉目间神情格外专注虔诚，努力做着不该他这般身份做的、取悦人的事情。
　　他发间还插着自己送的那支发簪，晃动在萧砚宁模糊的视线中，额前的花钿更生出几分脆弱的美感，叫萧砚宁一时竟生出了错觉，仿佛面前的当真是他的妻，正在与他做着最私密缠绵之事。
　　萧砚宁被送上云端，彻底瘫软在榻上，一句话都再说不出，只余本能地张着嘴喘气。
　　谢徽禛跌坐地上，呛得不停咳嗽。
　　半晌萧砚宁的目光动了动，转向他。谢徽禛面色潮红，正轻舔着唇瓣，眯着眼像在回味什么，四目对上，萧砚宁瞬间脸涨得通红，慌乱移开眼。
　　谢徽禛倒是十分平静，被萧砚宁的反应逗得笑了声，将帕子递给他，再淡定起身，走去桌边倒了杯温水漱口。
　　萧砚宁撑坐起身体，低着头拿帕子胡乱擦拭干净，快速整理好自己拉扯得凌乱的衣裳。
　　谢徽禛仍站在桌边，慢悠悠地喝着水，像饶有兴致地欣赏他此刻的故作镇定。
　　萧砚宁知道谢徽禛在看自己，但不想看他，现在完全缓过劲才有些懊恼，经过方才，他好像又气短了一截。
　　他也没想到谢徽禛储君之尊，竟肯纡尊降贵为他做这种事。
　　捡起被谢徽禛随手扔下地的腰带重新系上，萧砚宁将那些纷杂思绪强压下，转身向谢徽禛弯腰行礼，毕恭毕敬道：“天晚了，殿下早些歇吧，臣先告退了。”
　　谢徽禛眸光一顿，搁了手中杯子，幽幽道：“砚宁，你吃了就想跑啊？”
　　萧砚宁面色微变。
　　谢徽禛：“砚宁觉得自己这样合适吗？”
　　萧砚宁语塞，他能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方才，是殿下自己要做的，臣并未要求殿下，”萧砚宁皱眉道，“殿下也没道理以此要求臣也做什么。”
　　谢徽禛点头：“果然吃了就想跑。”
　　萧砚宁哑口无言。
　　谢徽禛笑了声，看向萧砚宁的手，那污脏了的帕子也被他捏在手中，像是不好意思扔在这里要带走，真真是……
　　“帕子能擦得干净吗？身上黏腻着不难受？去洗洗吧。”谢徽禛提醒他。
　　萧砚宁捏紧了帕子，面色更红。
　　谢徽禛走过来，朝他伸手：“帕子给我。”
　　萧砚宁低着头没吭声。
　　谢徽禛：“不肯？一条帕子而已，一直捏手里做什么？脏不脏？扔了吧。”
　　萧砚宁还是没应。
　　谢徽禛声音里的笑意明显：“这么害羞？我们之前什么没做过，怎么还这么放不开？”
　　他说着伸手过去，贴上萧砚宁微垂着的颈侧轻轻摩挲：“给我吧。”
　　片刻后，萧砚宁后退一步，帕子直接扔去谢徽禛身上，一眼没看他，转身大步朝浴房走去。
　　谢徽禛跟去浴房时，萧砚宁已脱了衣裳坐进水中，背对着外头，正在低头清洗身体。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走近，他只当没听到，慢慢往身上浇着水，没有回头。
　　谢徽禛停步在浴池边，目光落向萧砚宁裸露在水面的肩背上，萧砚宁的手一下一下滑过肩膀，分明是寻常的动作，在氤氲水汽间看起来近似有几分撩人的意味。
　　谢徽禛不动声色地看着，片刻后脱下身上裙衫，将长发挽起，用发簪全部别住，也一步一步走进了浴池中。
　　萧砚宁沐身完一转身便看到这一幕，女儿家娇俏昳丽的脸，身形却是完完全全的男子，肌理结实、宽肩窄臀，赤裸身躯就这么大咧咧地展现在他眼前。
　　这样直观的冲击瞬间轰得萧砚宁满面通红，他尴尬别开眼：“殿下不是已经洗过了。”
　　“再洗一次。”谢徽禛走近他。
　　萧砚宁起身：“殿下洗吧，我先出去了。”
　　才站起来，又被谢徽禛一手拉回去，被用力推到池壁上，萧砚宁后背磕得生疼，不由拧眉。
　　谢徽禛欺上来，双手将他圈住，眼中情绪隔着朦胧水雾，有些模糊不清。
　　“殿下做什么……”萧砚宁的声音没什么底气，还有隐约的不耐。
　　谢徽禛微垂下眼，目光描摹他唇瓣的形状，慢慢道：“本宫伺候了夫君，夫君是否也该伺候本宫一回？”
　　萧砚宁坚持道：“臣没叫殿下伺候臣。”
　　谢徽禛低声笑：“可我就是伺候你了啊。”
　　谢徽禛捉住了萧砚宁水下的一只手，带向自己：“不用别的，这样就好。”
　　温热水流冲刷过掌心，萧砚宁像碰着烫手的山芋，下意识想甩开，谢徽禛扣住他手腕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萧砚宁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掰。
　　谢徽禛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们互相较劲，一时间僵持不下。
　　萧砚宁眉头拧得死紧：“放开。”
　　谢徽禛：“不放。”
　　下一瞬萧砚宁那一巴掌终于甩上了他的脸，再次道：“放开。”
　　打的确实是已经好了的那半边脸，下手也不重，但在这不大的浴房里，声响格外清脆刺耳。
　　谢徽禛嘴角笑容不变，这才松了手：“驸马爷果真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萧砚宁：“……你自找的。”
　　他不自在的神情取悦了谢徽禛，又一次被打了也丝毫不在意，没脸没皮地凑近过去，在萧砚宁脸上啾了一下。
　　萧砚宁一怔。
　　谢徽禛贴着他讨饶：“夫君行行好吧。”
　　萧砚宁抬眸看他。
　　谢徽禛眼中尽是笑，轻眨了眨眼。
　　等了片刻，萧砚宁终于用力掐住了他，谢徽禛身体瞬间绷紧，倒吸了口冷气：“……轻点。”
　　萧砚宁目露嘲弄，手下又掐又捏：“殿下非要这样，那便受着吧。”
　　谢徽禛强忍着将人按进怀，凶狠堵住了他的唇。


第52章 只爱男色
　　后头谢徽禛还是没能如愿以偿，从前他在东宫时能轻易得手，萧砚宁甚至逆来顺受，实属不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这一点，他也是今日才认清。
　　翌日，萧砚宁一早便起了床，说去外头转转，不多时就会回来。
　　谢徽禛换回了男装，笑着提醒他早去早回。
　　萧砚宁看他一眼，草草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萧砚宁离开了一个多时辰，钦差胡田学来禀报事情，清早陈府的老夫人去城郊庙里上香，他们在半道上将人拦了，强硬将人带去认儿子，那刺客死了快半个月，尸身一直藏在冰窖里，并未面目全非，脸上的戏妆清洗干净后，陈老夫人一眼就认出了人，确实是她那本以为十年前就已死了的亲生子，甚至不用看身上胎记。
　　陈老夫人当场就站不住了，但问起她陈文炳做过的事情，她却一无所知。
　　“再有便是，臣派人去搜了那陈复名下的几处庄子，皆在地窖中发现了大量金银，臣以为，当年之事，应当确系陈文炳与其父所为，开采出的铁矿卖去西戎，换得的钱财一半分给京中大世家，一半归他们自己所有，藏于假死在外的陈氏亲生子处，以便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谢徽禛蹙眉想了片刻，吩咐道：“先将人押了审问过后再说吧，孤这里昨日已收到陛下旨意，陈文炳押下后，政务由蒋文渊这个巡察御史暂代处置，拿不定主意的让他直接来别宫请示孤。”
　　胡田学应下，深觉陛下当真对面前这位储君殿下深信不疑，不但放人来江南查案，眼下连这边政务都直接交他手中了。
　　“过几日孤要出去一趟，会去平州，可能要六七日才能回，有要紧事你派人送信过去。”谢徽禛再又道。
　　胡田学闻言略意外：“殿下要去平州？微服去吗？可先前才发生过行刺之事……”
　　“无妨，”谢徽禛不在意道，“小心些便是，江南的驻兵营也靠近平州，怕什么，陛下给了孤密旨，必要时候孤可以调动这边的驻兵。”
　　胡田学还要劝阻的话到嘴边没再说下去，殿下连兵权都拿到了，他还能说什么。
　　临近晌午，带人在外跑了一上午的萧砚宁决定打道回府，他今日出门却不是为办差，跑遍全城到处搜罗购买字帖，垒了整整一马车。
　　上马之前，萧砚宁目光落向对街的成衣铺子，微微一顿，走了过去。
　　一众手下在外等了片刻，萧砚宁回来，手里多了一套打包起的衣衫。
　　有手下顺嘴问了他一句：“世子怎么突然想到买衣裳了？”
　　萧砚宁淡定道：“裙子挺好看，送给公主。”
　　他说罢先翻身上了马。
　　那几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格外微妙，想笑不敢笑，生生忍住了。
　　回到别宫时谢徽禛刚准备叫人出去寻他，见到萧砚宁进门，谢徽禛不满问道：“不是说不多时就回来，怎去了这么久？”
　　“全城都跑了一遍，耽搁了些时候。”萧砚宁没有细说，下头人帮他把字帖都搬了进来。
　　谢徽禛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再拿去另一本，连着翻了几本后奇怪问他：“这些全是字帖？而且看着都不是什么名家的，你买这么多字帖做什么？”
　　萧砚宁：“……殿下别问了，若有发现臣自会与殿下细说。”
　　谢徽禛微眯起眼，看着他，萧砚宁低了头。
　　谢徽禛笑了笑：“好吧，那我不问了。”
　　用过午膳，萧砚宁便坐下开始翻那些堆积成山的字帖。
　　他本想去偏殿，但谢徽禛不许，坐在一旁陪他一起翻，不时打断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萧砚宁懒得理人，大部分心神都放在那些字帖上，偶尔才敷衍应谢徽禛一声。
　　谢徽禛看出他是在找什么东西，无聊地在旁泡着茶，顺嘴问道：“喝茶吗？刚送来的明前龙井要不要？”
　　萧砚宁眼皮子都没撩，丢出句：“不喝。”
　　谢徽禛：“……”
　　他的驸马对他当真是越来越不假辞色了。
　　再又道：“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
　　萧砚宁：“不劳烦殿下。”
　　谢徽禛说无可说，干脆与他提起正事，将胡田学早上来禀报的事情说了一遍，萧砚宁终于给面子抬了眼看向他：“臣方才进来时听人说了，殿下之后有何打算？”
　　谢徽禛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再放下茶盏：“不知道，再说吧。”
　　萧砚宁心知谢徽禛是怀疑事情并未到此结束，非但是谢徽禛，其实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要不今日也不会特地出门去买这一车的字帖回来。
　　见谢徽禛提到这个时神色微黯，萧砚宁又想起当日在北海别宫，谢徽禛说起他从前经历时的那个模样，到底不是装的。
　　搁下手中字帖，萧砚宁难得安慰了谢徽禛一回：“总会查清楚的，至少现下已比之前一无所知要好得多。”
　　谢徽禛看着他，复又笑了：“砚宁总算肯心平气和与我说话了啊？”
　　他一恢复常态，萧砚宁便不想理人，低了头继续去翻那些字帖。
　　之后不管谢徽禛再说什么，他依旧态度敷衍，谢徽禛说十句，才勉强回一句。
　　谢徽禛逗人逗了半日却不见成效，自觉没趣，干脆不说了，将茶喝了歪倒在榻上便睡了过去。
　　萧砚宁的目光落过去，停了片刻，小声叫人来给他盖了床毯子到身上。
　　谢徽禛再醒来，已是日暮时分。
　　萧砚宁仍在翻那些字帖，他翻身趴在榻上看萧砚宁一阵，伸手过去捻走了他手中那本：“外头天都快黑了，你还在看这个，眼睛不疼，肩膀也不疼？”
　　萧砚宁拾起手边最后一本翻完，不禁失望，没有，他曾在外祖父书房中见过的、与那崇原镖局门匾上字迹一样的字帖，这些里头却没有。
　　他也是昨日在从徐府别院出来，才偶然间想起这个，他还在苍州徐府时，曾在他外祖父书房中临摹过一本十分冷僻的字帖，不知出自谁之手，但笔锋很有特点，当时他将一整本都临摹了下来，因而印象颇深，确定与那崇原镖局门匾上的字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外祖父几年前便已过世，也不能再找他老人家问，且萧砚宁心里隐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之感，所以下意识的，在谢徽禛问起时，他没有明着说，只想先将那字帖找出来。
　　寻州这边没有，得再叫人去苍州或是其他地方看看了。
　　谢徽禛见他忽然间发起呆，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砚宁想什么呢？”
　　萧砚宁回神，敛去心头思绪：“没什么。”
　　谢徽禛笑看着他：“别想太多了，过两日随我去平州吧，听说那边有个大的瓷器市场，我们去看看。”
　　萧砚宁皱眉道：“殿下要去平州做什么？外头不太平，最好还是在别宫里待着。”
　　“去吧，出去转转换个心情，别的事情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谢徽禛道。
　　萧砚宁目光微顿，看着谢徽禛，徐家最大的瓷窑厂便在平州，谢徽禛这个时候要去平州的瓷器市场，做什么？
　　谢徽禛回视他，勾唇笑了笑。
　　萧砚宁低了眼，便也不再问。
　　总会知道的。
　　用过晚膳，谢徽禛留萧砚宁下来陪自己下棋，萧砚宁看他一眼，没说好是不好，目光像别有深意。
　　谢徽禛问：“又不愿意？”
　　萧砚宁：“殿下若是肯继续扮作臣妻子，臣便留下来。”
　　他的语气听着实在不像是逗趣，眼中讥诮意味明显。
　　谢徽禛全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噎了一瞬：“……你还想看我扮女儿身？”
　　萧砚宁直接在榻边坐下了，要笑不笑地上下打量着面前人：“臣以为殿下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才怪。
　　谢徽禛其实早不耐烦扮姑娘家了，若非他父皇和爹爹把他的公主身弄来江南，一个不慎闹得人尽皆知，他如今也不必这般狼狈。
　　昨夜为了讨好萧砚宁再扮一回乐平是情趣，但没想到这小呆子如今不呆了，竟变得这般刁钻，故意想看他出糗，竟又要他继续扮女儿身。
　　……他若是不满足萧砚宁，只怕再多挨几个巴掌，人也哄不回来。
　　谢徽禛不情不愿道：“我叫德善他们进来就是了。”
　　萧砚宁让人去将他买回的那条裙衫取来，在谢徽禛面前展开。
　　新制的襦裙，艳丽的红，绣以金丝，确实好看。
　　谢徽禛眼神有些古怪：“你买的？”
　　萧砚宁淡定道：“先前殿下也送过臣衣衫，投桃报李。”
　　谢徽禛的表情是一言难尽，萧砚宁提醒他：“殿下去换了试试吧。”
　　谢徽禛无言以对，……换就换吧，能哄得萧砚宁高兴就好。
　　于是去了屏风之后更衣，萧砚宁买的这身襦裙是按一般女子身形做的，过于小了，谢徽禛勉勉强强才能穿起，几乎贴紧在身上，腰间盈盈一握，他还得束腰。
　　伺候他换衣裳的内侍满头大汗，哭丧着脸：“殿下您这衣裳实在不好穿……”
　　谢徽禛心道他都没哭，这些人哭什么哭，不耐呵道：“废话少说，动作快些。”
　　待谢徽禛磨磨蹭蹭换了衣裳，再梳妆打扮完回来，萧砚宁已趴在小几上打了个盹。
　　他坐直起身，看向面前比昨夜更明艳撩人的谢徽禛。
　　谢徽禛手中团扇伸向前，在他面前点了点：“看傻了？”
　　萧砚宁轻咳一声：“殿下穿这身裙子挺好看的。”
　　虽不太合身，但谢徽禛确实适合这样大气艳丽的颜色。
　　谢徽禛看着他笑：“是么？”
　　萧砚宁被谢徽禛笑得分外不自在，明明是想挤兑他，这会儿在谢徽禛坦然促狭的目光注视下，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搁的那个反而成了自己，他还是脸皮太薄了些。
　　谢徽禛瞧见萧砚宁渐渐红了的耳根，心知有门，一提裙子大咧咧地坐去了他大腿上。
　　萧砚宁一惊，下意识想推开人，被谢徽禛勾住脖子，他的身体也偎了过来。
　　“夫君让我穿的裙子，现下怎还害羞了？”
　　谢徽禛带笑的声音贴近耳边，萧砚宁受不住颦眉：“殿下做什么？”
　　谢徽禛手指点上他心口：“夫君是和尚吗？这样还能坐怀不乱？”
　　萧砚宁目光落向他的脸，谢徽禛笑着眨眼。
　　片刻后，萧砚宁面无表情伸手一推，谢徽禛倒进榻中，后背撞在榻上乓乓响，动作过大腰间的丝帛终于不堪重负崩开了，谢徽禛原本游刃有余的笑脸也跟着滞住。
　　萧砚宁看过去，慢慢说道：“看来那铺子的衣裳也是华而不实，这么轻易便毁了，还花了臣五两银子。”
　　谢徽禛一撇嘴，干脆将衣裙解开了，就这么敞着上身倚榻上看着萧砚宁。
　　萧砚宁：“殿下如何能这般粗鄙，有失风仪。”
　　谢徽禛不以为意：“这里又没外人。”
　　萧砚宁瞥开眼，谢徽禛这副做派，实在是……
　　究竟是谁说的储君殿下光风霁月？被雁啄了眼么？
　　谢徽禛坐直起身，忽又凑近了萧砚宁，声音里压着笑：“砚宁，我扮女装你不好意思看，脱了衣裳你更不敢看，对着女儿家是非礼勿视，那对着男儿身是为何？”
　　“其实，男人的身体让你更有感觉吧？”
　　萧砚宁瞬间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谢徽禛笃定道，“便是以前，你也从未对我这个妻子产生过那方面的念头，新婚那夜说学过，也不过是觉得该那么做而已，否则，又何须等到成婚之日再学，你要真有那个心，身边不会没有教你通晓人事的丫鬟，是你自己对姑娘家毫无兴趣罢了。”
　　萧砚宁：“……殿下身边不也没有妾侍。”
　　“是啊，”谢徽禛轻声笑，“我就是天生不喜欢女人，只爱男色。”
　　萧砚宁哑口无言。
　　谢徽禛看着他：“承认了吗？”
　　萧砚宁：“那又如何？”
　　谢徽禛捉住他的手：“你气也气过了，都这么些日子了，这口气还没消吗？”
　　萧砚宁想抽回手，谢徽禛捉着不肯放，拖长声音：“砚宁……”
　　萧砚宁皱眉，谢徽禛厚着脸皮不停往他面前凑，他推不开只能作罢，最后没好气道：“看殿下以后表现吧。”
　　谢徽禛立刻笑道：“好，那砚宁看着便是。”
　　谢徽禛的笑脸格外晃眼，萧砚宁下意识不去看：“嗯。”


第53章 名正言顺
　　三日后，谢徽禛带着萧砚宁，并七八手下，出发去往平州。
　　平州地处与寻州、灞州的三角地带，离灞州还更近一些，也是一处繁华大州，以盛产瓷器闻名。
　　他们来的凑巧，恰逢近日这边最大的几个窑厂相继开窑，新一批的上等瓷器上市，问讯而来的商客众多，城中这段时日热闹非凡，客似云来。
　　“少爷，这间客栈还剩最后一处单独的院子，去了别家就不定有了。”
　　车停了片刻，手下来禀报，谢徽禛推开车窗朝外随意看了眼，示下：“那就这里吧，不必再去别处了。”
　　下车时才发现这间客栈地处平州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但靠着街尾，不如前边热闹，故而还有单独的院落空着。
　　萧砚宁先带着一众手下进去查看了一番，确定里边无碍，这才来请谢徽禛进去。
　　谢徽禛好笑道：“砚宁你也太小心了，这种地方，根本不会有人认得我们。”
　　萧砚宁却不这么想，这一路上他都分外谨慎，就怕一个不察又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
　　“小心些总是好的，少爷进门吧。”萧砚宁道。
　　谢徽禛笑了笑，提步跨过门槛。
　　这处院落确实不错，处在闹市街区的僻静处，也不显眼。虽不气派，但里里外外收拾得整齐干净，很适合他们在此小住几日。
　　用午膳时，打听到那瓷器市场离东大街不远，谢徽禛说下午就过去，萧砚宁问他：“少爷一路来此不累吗？”
　　谢徽禛：“你累了？”
　　萧砚宁喝着汤，看他一眼，提醒道：“要出门至少叫德善帮少爷稍微修饰一下面容，免得被人认出来。”
　　毕竟先前在寻州和苍州，见过谢徽禛的人不少，即便没明着说皇太子就是钱郎君，但自从皇太子来了江南的消息传出，有心之人稍微想一想便能猜到，萧砚宁始终有些担忧。
　　“麻烦，”谢徽禛道，“行吧，你说了算。”
　　萧砚宁：“若是少爷愿意，扮作女儿身也无不可，如此更能掩饰身份。”
　　谢徽禛扬眉：“你认真的？”
　　萧砚宁眼里隐有揶揄之意，谢徽禛摇头：“还是免了罢，夫君想看我女儿身的模样，夜里随你看，就别去外人面前闹笑话了。”
　　萧砚宁顺嘴接了句：“少爷也知道是闹笑话？”
　　谢徽禛无奈道：“你不就一直在笑话我？”
　　萧砚宁：“既知是笑话，当日丢脸丢到一众江南命妇跟前时，为何不解释清楚？只要少爷说是为查案才不得已假借公主身份，外头便不会有那些风言风语，怀疑少爷的身份，猜说少爷与公主是同一人，甚至质疑先帝和陛下。”
　　“还质疑你我的婚事是吗？”
　　谢徽禛笑了声：“本来就是真的，有何说不得？”
　　萧砚宁沉声提醒他：“流言蜚语，有损清誉，事涉皇家颜面，少爷为何要放任？”
　　“砚宁，”谢徽禛盯着他眼睛，难得认真道，“这一次说清楚了，以后呢？回京以后让公主病亡，你成了鳏夫，然后做我的太子妃？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先前不是还担心我会因此坏了一世英名？”
　　萧砚宁怔了怔：“我以为殿下不在意这个。”
　　“我是不在意，”谢徽禛不以为然，“名声好也罢，坏也罢，我都是太子，别人奈何不了我，但你不行，你脸皮这么薄，经不住那些难听的话。”
　　萧砚宁下意识争辩：“不会……”
　　“会不会我都不想你被人说，”谢徽禛道，“外头的风言风语想必已传进京中，如今人尽皆知江南别宫里的公主变成了太子，父皇必要给天下人一个解释，他当日说我是旁支遗孤，这一点是不能改的，但只要他老人家金口玉言在你我成婚之前，我已替代了公主的身份，你与我便是名正言顺。”
　　萧砚宁不赞同道：“殿下为何要替代公主的身份？这一点如何能让人信服？”
　　谢徽禛倒了口酒进嘴里，笑了笑：“便说，公主几年前病逝了，按着祖宗规矩，及笄之前幼殇的公主无法葬入皇陵，陛下宽宏仁德，不忍兄长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对外隐瞒了消息，又有萧王府与萧世子深明大义，明知实情依然挺身而出与公主完婚，只为了过继一个子嗣到公主名下，好让公主身后有人祭拜，至于孤，以兄长之身替妹出降，成全这段佳话而已。”
　　“原本等孩子过继之后，宣布了公主的丧事，事情便了了，但这些时日孤与世子朝夕相对生出了情谊，发乎情止乎礼，也算人之常情，待世子为公主守丧过后，孤便以本来身份与世子成就姻缘，谁还能说我二人无情无义、罔顾人伦？”
　　鬼话连篇。
　　萧砚宁不知该如何评说，谢徽禛这话看似有理，其实荒唐，可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
　　谢徽禛再又道：“砚宁，如此一来，你可以从萧家旁支过继个孩子，到你和公主名下，也算对得起你父母，我也一样要过继个谢氏宗室子，这样对你我可算公平？”
　　萧砚宁：“……少爷什么都计划好了，还问我作甚。”
　　谢徽禛笑道：“免得你又说我骗你啊。”
　　萧砚宁移开眼，分明是荒唐透顶之事，他却说不出扫兴的话。
　　谢徽禛这般自信，兴许这样，也当真是可以的吧。
　　后头便没再提这些事情，午膳之后他们出了门，直奔那瓷器市场去。
　　这边果然人山人海，随处可见外地来的商客，在各个铺子、摊子前讨价还价，挑选着货物，之后再将这些东西卖去江南各地，卖去江南之外，卖去北边，卖去西南的那些小国，甚至卖去西戎。
　　谢徽禛他们请了个当地牙人帮忙带路，那人领着他们一路往前逛，热情给他们介绍这边的几座大窑厂，和卖这些窑厂出货的铺子，萧砚宁听了一阵，压低声音告诉谢徽禛：“徐氏窑厂的生意占了这里市场的四成还多，方才他说的那些大铺子，有一大半卖的都是徐家瓷。”
　　之前让崇原镖局走镖的那批货物，就是从这里进的，当时萧砚宁说的半边天，谢徽禛还当是夸张，如今看来却不假，徐家瓷器生意做的之大，远超他想象。
　　那牙人领着他们去自个相熟的铺子上逛，谢徽禛却只是看，并无下单的意思。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在街边挑了间茶楼上去喝茶，谢徽禛顺嘴问了那牙人一句：“我若是自己想买个窑厂呢？有人转手吗？”
　　那牙人目露惊讶，他先前就看出这位少爷身份不凡，想必出手大方，却没想到他不是来买瓷器，而是奔着窑厂来的。
　　“有是有，有些中小型的窑厂，想要买下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牙人话没说完，便被谢徽禛打断：“窑厂规模大小不重要，关键是人，得有技术好的烧瓷师傅，才值得本少爷出手，你方才说这最好的瓷器大多出自济宝窑厂，济宝生意做得如此之大，自然是不会卖的，可若是哪家窑厂有从济宝那里出去的烧瓷师傅，那倒是不错，你先去帮我打听打听，钱不是问题。”
　　谢徽禛说罢，便有手下递了一锭银子给那牙人，谢徽禛道：“这个便算作定金。”
　　那牙人眼都直了，什么都还没做便拿到了一锭银子的定金，再没比这出手更阔绰之人，当下保证三日之内必帮谢徽禛打听清楚。
　　打发走了人，他们才自在喝起茶。
　　萧砚宁问谢徽禛：“少爷究竟要做什么？为何想要徐氏窑厂出去的人？”
　　那济宝窑厂，背后的东家便是徐氏。
　　谢徽禛拎起茶壶，亲手往杯中倒茶水，袅袅升起的水雾后，他眼中情绪有些模糊不清。
　　萧砚宁安静等着他说。
　　片刻后，谢徽禛搁下茶壶，将茶杯推到萧砚宁面前，对上他目光，微微一笑：“砚宁一定要知道吗？”
　　萧砚宁看着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他端起茶杯，低头抿了口茶：“……罢了，以后再说吧。”
　　谢徽禛眼神动了动，还要再说什么，外头来人禀报，说在楼下看到了杨镖头他们，似乎是走镖来这边，正在楼下歇息喝茶。
　　“卑职等都改变了容貌，他们没认出我们，听他们说话，似乎他们总舵主也来了平州这里。”那侍卫禀道。
　　崇原镖局的总舵主，谢徽禛先前就已派人查过，是一貌不出众的中年男子，出身贫寒，幼年失怙恃，做过贩夫走卒，什么下九流的行当都干过，其人据说武艺颇高，后头带着几个兄弟一起开了这崇原镖局，再逐渐做大，在各州府陆续设立分舵，直至成为江南第一镖。
　　谢徽禛问：“他来平州做什么？”
　　侍卫答：“听那些镖师的口气，是因近日这边几个大窑开窑，商客多，请他们走镖的人也多，崇原镖局各地的镖队最近来了不少，总舵主便也跟着过来了。”
　　“那便叫人盯着他们吧。”谢徽禛吩咐道。
　　他们在茶楼里坐了片刻，楼下吃完茶的杨镖头等人走出茶楼，那杨镖头忽然抬头，朝二楼他们坐的房间窗边望了过来，像是不经意，转瞬便又转了视线，带队离开。
　　萧砚宁坐在正对他视线方向的位置，见状提醒了对面谢徽禛一句：“杨镖头方才像是刻意看了我们一眼，不知是否认出了我们。”
　　谢徽禛笑笑道：“我等都修饰了容貌，他也认得出来？”
　　萧砚宁：“若有心，怎会认不出来？”
　　谢徽禛无所谓道：“认出便认出来了吧。”
　　萧砚宁拧眉，便没有再说下去。
　　后头他们又在市场中逛了一圈，日暮时分，回去了客栈。
　　寻州那边刚送了信过来，谢徽禛拆开快速看完，面色微沉，嗤笑了一声，将信纸按下。
　　萧砚宁略一迟疑，拾起那信纸，也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信是钦差胡田学写来的，禀报与谢徽禛，陈文炳被审讯数日后，终于开口招了，承认了派刺客去别宫行刺皇太子的人是他，当年伙同京中大世家私开铁矿卖与西戎人的也是他。
　　据陈文炳所言，二十多年前，时任的灞州黑水县县官无意中发现了治下的那座铁矿，将事情禀报给了灞州的知府，知府私下派人去勘测了那铁矿的储量，所得结果过于惊人，当时他家里恰巧有与西戎人经商的路子，便起了贪念，又自知自己一人吞不下那一座铁矿，所以联系了京中以赵氏为首的大世家，让一半利给他们，换得他们帮忙在朝廷瞒天过海，铁矿石就此开始源源不断地卖去西戎。
　　陈文炳的父亲陈潜当时任职在下平县，与黑水县离得近，察觉到了这一事情，也掺和了一脚进来，帮灞州知府做事，分一些蝇头小利。后头事情走漏了风声，被当朝太子发觉，派人来查，却被那些大世家反咬一口，太子落得被冤谋反身死的下场，自那以后他们愈发胆大，那些年大梁与西戎战事不断，西戎人手中兵器却有近八成，是由他们卖去的铁矿石铸成，他们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陈潜为人狡诈，虽为官碌碌无为，但善于经营，还养了个好儿子，陈文炳得当时为布政使的王廷提拔，年纪轻轻就有大好前途，那灞州知府病死了后，这一生意逐渐被陈氏父子接手，他们却也留了心眼，推在前头与京中那些大世家周旋的，依旧是那灞州知府家中子嗣，他们则躲在后面大捡便宜。
　　但好运终有到头的一日，逆王和大世家造反落马，当今陛下登极，派人来查当年之事，陈氏父子将挡在他们前头的人推出去挡灾，又哄着胆小没主见的王廷放洪水淹了铁矿，销毁证据，这才顺顺利利又多逍遥了这些年。
　　巡察御史来了江南，王廷便有所察觉，很快发现了谢徽禛身份，知晓谢徽禛已去过灞州后，便去巧言恐吓王廷，王廷确实以为谢徽禛是来查他当年投靠逆王、放水淹村之事，那日在寿宴上亲眼看到谢徽禛，之后陈文炳去他书房一番恫吓，王廷方寸大乱，以为谢徽禛是去拿他的，为保家人性命急急忙忙就上吊自尽了。
　　陈文炳本意是让谢徽禛以为当年之事全系王廷所为，但没想到那日他从王廷书房出来会碰巧被王廷夫人撞见，后头谢徽禛又派人盯上了王廷夫人，他病急乱投医这才派了人去行刺谢徽禛。那刺客陈复确实是陈潜的亲生子，假死在外以便隐匿他们那些年赚得的金银，陈文炳与陈复还有那不正经的关系，陈复当日被拿下后为保陈文炳，才选择了当场自尽。
　　萧砚宁看完信，心情复杂难言，迟疑道：“陈文炳说逆王和世家当年造反，需要运一批铁矿石去京中，他们这边托了崇原镖局走镖，并未告知崇原镖局运的是何物，至于后头为何会被英国公府知道，应是那些镖师在路上偷偷看到了东西，起了心思，告知了英国公府，若按他这说法，崇原镖局便与这事干系不大……”
　　“砚宁觉得呢？”谢徽禛目光落向他。
　　萧砚宁说不出来，陈文炳的供词似乎无可挑剔，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部一清二楚，没有任何纰漏，可他心里总不得踏实。
　　……事情真相当真就只是这样吗？
　　谢徽禛道：“胡田学说已派人来请崇原镖局的总舵主回去问话，不如我们先去会一会那位总舵主吧。”
　　萧砚宁不解其意：“殿下的意思是？”
　　谢徽禛笑了笑：“去找他打一架。”
　　萧砚宁更不知能说什么好，谢徽禛一伸手，将他拉至更前，低头便往他身上靠：“砚宁，我好不高兴啊。”
　　萧砚宁原本想推拒的手一顿，垂了下去：“为何不高兴？”
　　“一想到我爹就是栽在了这种奸险小人手中，便觉得顺不了这口气，恨不能将人大卸八块。”谢徽禛低声说道。
　　萧砚宁再抬了手，在他背上轻拍了拍：“少爷这副模样，被人瞧见又要笑话少爷了。”
　　谢徽禛不肯，双手箍住了他的腰，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砚宁、砚宁、砚宁……”
　　萧砚宁实在受不住这位大少爷的撒娇劲：“你先放开我。”
　　“我不。”谢徽禛得寸进尺，贴在他颈边蹭，声音里还带上了笑。
　　萧砚宁想着自己就不该心软，这人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推了谢徽禛一把，萧砚宁稍稍往后退开距离，对上谢徽禛的嬉皮笑脸，抬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拍上他的脸，力道很轻，语气却不耐：“少爷正经些吧。”
　　谢徽禛终于老实了，看着他认真说：“砚宁，我真的心里不高兴。”
　　“我知道，”萧砚宁缓和了声音，“别不高兴了，一会儿我陪少爷喝酒。”
　　谢徽禛：“只喝酒？”
　　萧砚宁吊起眉梢，谢徽禛赶忙改了口：“那就只喝酒吧。”
　　下头人来禀报膳食已经送了过来，摆在外间。
　　萧砚宁转身先走，谢徽禛一笑，提步跟上去。
　　半夜，萧砚宁睡得迷迷糊糊之时，被谢徽禛叫醒。
　　“去外头一趟。”谢徽禛提醒他。
　　萧砚宁略意外：“这个时辰少爷要去哪？”
　　谢徽禛：“做贼。”
　　萧砚宁还当他是在说笑，哪知谢徽禛当真起身更了衣，催促着他动作快些，随行的一众手下俱已候在院外。
　　他们一行人披着夜色离开客栈，去的地方，是崇原镖局在这平州府里的分舵。
　　这处地盘不比寻州的镖局分舵小，但地处远离闹市区的地方，要更僻静些。
　　已经过了子夜，镖局里仍有灯火，谢徽禛带人停马在对街巷子中，点出三名手下，命他们设法潜进镖局去，其余人就在外头接应。
　　萧砚宁闻言皱眉：“少爷究竟要做什么？”
　　谢徽禛笑道：“说了是做贼，让他们进去偷东西。”
　　那三名手下领了命，悄无声息出了巷子。
　　谢徽禛拍了拍萧砚宁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刻钟后，对面原本沉静无声的镖局里传出一声惊叫，接着便有打斗声不断，很快镖局大门被从里头破开，先前进去的那三名侍卫正被十数人围攻，试图突围冲出来。
　　谢徽禛一声令下，其余人一齐冲了出去接应。
　　甚至谢徽禛自己，也提了剑上前。
　　萧砚宁慌忙喊了一声“少爷”，迅速跟了上去。
　　镖局的总舵主也在，就站在人群之后，冷眼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谢徽禛的目标正是他，持剑一路挑开数人，转瞬已到了对方跟前，剑尖猛送向了他要害处。
　　对方反应极快地旋身避开，抽出挂于腰侧的剑，开始回击。
　　萧砚宁跟上来，也要出手，却听谢徽禛喝道：“退后！仔细看着！”
　　谢徽禛与那总舵主斗在一块，一时间刀光剑影，难分伯仲。
　　萧砚宁插不进去，只能听话后退，帮谢徽禛挡住对方想要上前偷袭的帮手。
　　谢徽禛要他看，他不知要看什么，但片刻不敢移开眼。
　　与谢徽禛交手之人是个典型的练家子，像是特地学过剑的，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并不莽撞，对上谢徽禛完全不落下风，因身材过于魁梧力气大，甚至还隐隐压了谢徽禛一头。
　　谢徽禛倒也不慌不乱，怪招频出，攻击着对方，他也并非要将人置于死地，手下留着分寸，反倒是挑衅意味十足。
　　萧砚宁看了许久，满腔的担心慢慢沉下，注意力从谢徽禛身上转至另一方，神情渐变得凝重起来。
　　谢徽禛最后一剑横扫出去，在对方挥着剑且退且挡避开后，忽地收住了攻势，没有任何留恋地后退，一个眼神递给萧砚宁，转身朝外头冲去。
　　萧砚宁迅速反应，喝令一众手下撤退，跟上了谢徽禛。
　　周围原本与人缠斗不休的侍卫快速聚集到他俩身旁，挑开不断涌上来想拦路之人，护着他们冲出了镖局大门。
　　在街上又是一番激烈打斗，最后他们一行人翻身上马，甩开了身后那些镖师，纵马扬长而去。
　　还有人想要去追，被那总舵主喝住。
　　谢徽禛他们的身影已消失在街尾，那总舵主以剑尖撑地，目视着前方，阴霾覆面。


第54章 背后之人
　　回到客栈已近寅时，进门谢徽禛吩咐一众手下有伤的去上药包扎，将人都打发了。
　　萧砚宁站在原地没动，谢徽禛走过来，拉起他左手臂看了看，萧砚宁先前帮他挡那些身后偷袭的剑，手臂上被剑锋带到了，划拨了些皮，正在渗血。
　　谢徽禛神情微黯，叫内侍去拿药来。
　　萧砚宁低声问他：“少爷受伤了吗？”
　　谢徽禛：“无事。”
　　萧砚宁抬眼：“少爷今晚特地去崇原镖局找人打一架，为的什么？”
　　谢徽禛盯着内侍给他清洗上药，漫不经心道：“砚宁看出什么了吗？”
　　沉默了一下，萧砚宁答：“看出来了。”
　　谢徽禛：“看出什么了？”
　　萧砚宁的声音竟有些颤抖：“那位总舵主所用剑招，看似没有章法，其实刻意隐藏，少爷攻击他的角度刁钻，他疲于应对，被逼得漏出了真本事，他的那些剑招路数，与……我外祖父所创剑法一样。”
　　“嗯，”谢徽禛点头，“你没看错。”
　　萧砚宁：“殿下先前便已知晓？”
　　他看着谢徽禛，急于想要一个答案。
　　谢徽禛见他伤处已然包扎起，将屋中人挥退，坐下看他许久，慢慢说道：“你先前问我，为何要来这里凑热闹，我现在回答你，因为觉得陈文炳背后还有其他人，需要证实某个猜测，也想看看会不会还有人敢趁着我出门在外意图行刺。”
　　“今夜决定去崇原镖局是临时起意，下午我们碰见杨镖头，这人一直就有古怪，他的人特地提起他们总舵主，像是又在给我们某种暗示，砚宁可知，那日在别宫里行刺的那个刺客，与今夜这位总舵主一样，剑招之中也有徐氏剑法的影子，不过那刺客大约只学了些皮毛，当时混乱中出手太急我也不能确定，今夜试过了这位总舵主，才叫我肯定当日我确实没有看错。”
　　萧砚宁愕然。
　　谢徽禛问：“砚宁不信吗？”
　　萧砚宁：“……少爷是说，当日行刺少爷的刺客，所用也是徐氏剑法？”
　　“是。”谢徽禛肯定道。
　　“少爷怀疑的陈文炳背后之人，是徐氏吗？”萧砚宁其实已经知晓了谢徽禛的猜测，仍忍不住与他求证。
　　谢徽禛没有避讳：“是徐氏。”
　　萧砚宁：“……为何？”
　　谢徽禛道：“一开始究竟是谁先认出的我，砚宁觉得呢？只有徐氏中人，你那位表兄，从头至尾都知晓我的身份，徐家是江南望族，自前朝起便盘踞在此，家中入仕为官之人众多，生意做得也大，甚至这江南第一镖的镖局也与他们家有莫大牵连，当年之事，仅凭陈文炳父子俩是否当真有这个本事，哄住京中那些大世家，最后还能全身而退，逍遥在外这么多年？”
　　萧砚宁：“可陈文炳已经认了罪，所有事情都是他与陈潜父子所为……”
　　“若是他想保住徐氏，故意跳出来认的呢？”谢徽禛不以为然道，“事情推到王廷身上不成，知晓我们没这般好糊弄，陈文炳只能牺牲自己，故意让陈复来行刺我，事情败露，查出陈复与陈家的关系并不难，他便是等着我们查到他身上，他好认下所有事情，平白无故谁又会去怀疑看似与此事毫无瓜葛的徐氏，换个人来查这案子，到此怕就要结案了。”
　　萧砚宁哑口无言。
　　谢徽禛看到他无意识握紧、崩出青筋的手背，伸手过去覆住：“砚宁，无论真相如何，你姓萧，徐氏之事与你无关，你母亲是出嫁女，只要她不知情，便也与她无关。”
　　萧砚宁闭了闭眼：“……少爷，我想一个人稍待片刻，求你了。”
　　外头来人禀报谢徽禛，说他要请的人已经到了。
　　谢徽禛看神情惶然的萧砚宁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去了外间。
　　来的人正是那位杨镖头，正垂首在外等候。
　　“你知晓孤的身份，”谢徽禛一句多的废话没有，开门见山道，“甚至知道孤来这江南是做什么的，从孤去灞州那日起，你就在给孤孤指路，之后又几次三番有意暗示孤，你是何人？又或是谁派你来的？”
　　杨镖头跪了地，说出了一个谢徽禛意想不到的名字。
　　按察使江统铭。
　　谢徽禛回忆着他们初到寻州时的那场接风宴，江统铭当时也在场，这人几年前才从外头调任来江南，从一开始，他便下意识将这人排除在了这件事情之外，竟是他？
　　杨镖头解释道：“当年先太子派人来江南查铁矿一案，江大人的好友是此一事的知情人，牵连其中因此枉死，江大人自调任来江南后就一直在查当年之事，小人进崇原镖局也是为替江大人查他们的底细，崇原镖局和陈文炳与徐府确实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可惜江大人查不到确凿证据，不能证明徐府参与了铁矿案一事，知道殿下来了江南，江大人才让小人寻机接近殿下，透露一些消息，好让殿下能顺藤摸瓜去查徐府。”
　　“据小人猜测，当初殿下您刚到寻州，总舵主便也过来寻州的分舵，应是收到了消息，去寻州销毁一些可能与徐家有牵扯的证据，此番您来平州，总舵主跟着过来，想必是不知您的目的，过来盯着您，但他大约想不到今夜您会主动上门，先出了手，此刻必然已方寸大乱。”
　　杨镖头没有待太久，交代完了事情，又消无声息地离开。
　　萧砚宁推门出来，他站在烛火下，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崇原镖局牌匾上的字我之前一直觉得眼熟，后头想起来从前在外祖父书房中临摹过一本字帖，与那上头的字迹是一样的，我到处搜买字帖，是想找出那些字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我早该想到的，那就是外祖父自己写的，他左右手皆能写字，我从前分明见识过，但不愿相信而已。”
　　萧砚宁抬眼看向面前谢徽禛：“少爷，我去劝他们认罪吧。”
　　谢徽禛：“那刺客已死，即便崇原镖局是徐家产业，也不能证明徐家就与铁矿案之事有关，若是他们不肯呢？”
　　萧砚宁：“总要试试。”
　　谢徽禛看他片刻，改了口：“随你。”
　　萧砚宁松了口气，低头谢恩。
　　“砚宁，”谢徽禛叫他的名字，“你过来。”
　　萧砚宁犹豫上前，谢徽禛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放松点吧，做什么因为别人家的事情伤神？”
　　萧砚宁道：“不是别人家的事。”
　　“我说了你姓萧，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谢徽禛再次提醒他。
　　萧砚宁却道：“先太子当年落得那般结局，全因这事而起，若徐家，我外祖家当真是这背后之人，他们便是元凶之一，少爷当真能心无芥蒂？”
　　“你说对你？”谢徽禛摇头，“我为何要心有芥蒂？别说是徐家人，便是萧王府其他人也掺和了这事，那也与你无关，你别又认死理了，好端端的给我俩之间加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爱恨情仇。”
　　萧砚宁拧眉：“少爷为何总是这般不正经？”
　　谢徽禛贴近他面前：“砚宁，你是不是觉得特对不起我啊？”
　　被戳中心思，萧砚宁想说的话说不出，偏谢徽禛还是这副看好戏的表情，他便更不想说了。
　　谢徽禛见他瞥开眼，轻啧了声：“若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了，那日后便好生补偿我，对我好一些，床笫间主动一些……”
　　“少爷，”萧砚宁略略拔高声音打断他，“别越说越没边了。”
　　谢徽禛笑了声：“逗你的，别想这些了。”
　　萧砚宁点头，被谢徽禛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他心里确实好受了些。
　　谢徽禛将人拉入怀，收敛笑意叹了口气：“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们便回京去吧。”
　　萧砚宁知道他心里其实也远没有面上那般松快，不再说不好听的话：“嗯。”


第55章 你不是他
　　两日后，牙人那里送来消息，说已经找到三间窑厂，都有从济宝出去的瓷器师傅，他们原本并无转让的意愿，但若有人肯出高价，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徽禛派了手下去与之周旋，没再亲自出面。
　　萧砚宁问他是否当真有买窑厂的打算，谢徽禛解释道：“自然不是，就是先前有个想法，崇原镖局的镖师所配兵器远超了规制，应是私下偷偷铸的，徐家在这边既然有个偌大的瓷器窑厂，明面上烧瓷，私下偷偷铸炼兵器不是挺方便？灞州离这边不远，铁矿石运来并不难，没道理他们将好东西都卖去西戎了，自己却一点没留着。”
　　萧砚宁听出了谢徽禛话语间未尽的意思，徐家若真做了这些，那就不只是通敌叛国，他们怕还有谋反的念头。
　　“……所以少爷想找那些曾在徐氏窑厂干过活的烧瓷师傅，若是徐氏的窑厂当真做过私铸兵器的勾当，这些人当中肯定有察觉甚至参与过的，必能问出点什么来。”萧砚宁说出了他的用意。
　　谢徽禛没否认：“嗯，若是能查到，便是确凿证据，徐家人也再抵赖不了。”
　　萧砚宁心情复杂，谢徽禛的猜测并不算异想天开，他也的确没想到，徐氏竟胆大狂妄至此。
　　“不必想太多，”谢徽禛宽慰他道，“等查到了再说吧。”
　　再过了两日，寻州那头送来消息，说陛下的圣旨到了寻州，他们不得不提前回去别宫接旨。
　　谢朝泠在圣旨上令谢徽禛下个月月底前回京，想是因这边的事已有了大致的结论，且谢徽禛出来大半年，公主变太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令谢朝泠头疼恼火，才下了这道圣旨过来。
　　谢徽禛看过随意扔到一旁，没当回事。
　　当日按察使江统铭被谢徽禛私下召去别宫。
　　江统铭不比他们知道的更多，且碍于身份，许多事情没法查，再者他也要顾及家里人，若非谢徽禛这位皇太子殿下亲自来了江南，他也不敢轻易将自己暴露出来。
　　更甚者，谢徽禛与萧砚宁初到寻州时的接风宴上，江统铭就认出了他们，他因要查徐家，对徐家之事格外上心，之前曾在徐家见过萧砚宁，有几分印象，所以当时特地问了萧砚宁一句姓甚名谁。
　　萧砚宁无甚可说的，他还是决定要亲自去苍州一趟，当面问一问徐家人。
　　“等窑厂的事情查出个结果，我随你一同去。”谢徽禛提醒他道。
　　待到真有了结果，直接将他们下狱押来寻州便是，何须谢徽禛纡尊降贵亲自跑这一趟，萧砚宁心知谢徽禛这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想给徐家人一个机会，他唯有感激。
　　如此又过了几日，外头暂且风平浪静。
　　这日早起时萧砚宁收到徐府别院送来的请帖，邀请他过门一叙。
　　萧砚宁尚未看完，帖子被谢徽禛顺去，他随意扫了一眼，不屑道：“徐府别院现下就一个在这边念书的徐长青住在那，他好大的面子想见你还要你特地过去他府上，别理他。”
　　萧砚宁想了想，却道：“我还是去一趟吧，去看看他到底有何事。”
　　谢徽禛皱眉：“一定要去吗？”
　　萧砚宁道：“去去就回，总要看看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谢徽禛便不再说了：“多带几个人，早去早回。”
　　萧砚宁听话应下。
　　辰时末，萧砚宁到了寻州这边的徐府别院，管家已在府邸大门外等候，因先前来过一次，他没有过多张望，直接跟人进去了。
　　那管家与他道歉，说方才书院那边有些事，徐长青临时被叫走了，要晚些时候回来，请他稍待片刻。
　　萧砚宁闻言不由拧眉，但没说什么，被人领去正院的堂屋。
　　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半盏茶，徐长青仍未回来，那管家满脸为难尴尬，几次派人去催。萧砚宁已打算离开时，徐家的下人匆匆进来禀报，说钱郎君来了，就在外头，请世子爷出去。
　　少爷来了么？萧砚宁没多想，当下便站起身，徐府管家留不住人，只能一边赔罪一边将他又送了出去。
　　谢徽禛果真就在徐府大门外，他竟是一个人来的，骑在马上，目光冷淡地盯着徐府大门。
　　萧砚宁出门见到他愣了一下，赶忙走上前：“少爷你怎么来了……”
　　“你出来好久了，上马，随我去一趟灞州。”谢徽禛道。
　　萧砚宁一下没反应过来：“少爷为何突然要去灞州？”
　　“有些事要办，动作快些，别磨蹭了。”谢徽禛催促他道。
　　谢徽禛忽然毫无预兆说要去灞州，身边甚至连个人都没带，萧砚宁分外困惑，但在谢徽禛一连声催促下，也还是翻身上了马。
　　萧砚宁带下来的几个手下想要跟上，却被谢徽禛制止住，谢徽禛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吩咐道：“你们不用去。”
　　萧砚宁当即道：“少爷不妥，灞州路远，只我二人去，实在过于危险……”
　　“我说去便去，”谢徽禛语气略不耐，望向萧砚宁，“还是砚宁不愿随我去？”
　　萧砚宁被他盯得心头莫名一突，无端冒出些古怪之感，之后便没再说什么，低了头：“那便去吧。”
　　被留下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谢徽禛已扬鞭纵马而出，萧砚宁只得跟上。
　　出了城驶上官道，走的却并非往灞州的路，萧砚宁提醒谢徽禛：“少爷，我们走错道了。”
　　谢徽禛看他一眼说：“我改主意了，我们先去寅州一趟。”
　　萧砚宁不解：“去寅州做什么？”
　　“有些事情要去确认，”谢徽禛没多解释，“走吧，别耽搁时候了。”
　　寅州地处最东边，靠海，是离寻州最远的一个州府，萧砚宁猜不出究竟是有何事，需要谢徽禛这样匆忙地带着他只身过去，只觉分外古怪。
　　但见谢徽禛面沉如水，闷头纵马前行，到嘴边的话便又算了，跟上了他。
　　晌午他们停马在山道上的一处路亭边，坐下稍歇片刻，喝口水吃些干粮。
　　干粮和水都是谢徽禛带出来的，在谢徽禛吃东西时，萧砚宁不着痕迹打量了他片刻，谢徽禛今日穿的是之前在苍州徐府做客时穿过的一身衣裳，用的发簪并非他送的那根，模样看着似乎有哪里不一样，萧砚宁一时却说不上来。
　　谢徽禛垂着眼边吃东西，像在思索什么，神情里似有焦虑，又或是别的，萧砚宁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喝了口水，犹豫问道：“少爷去寅州，究竟要做什么？”
　　谢徽禛没看他：“在那边查到了些线索，想亲自过去确认一下。”
　　萧砚宁：“为何不多带些人？少爷本事再大，出门在外也得小心为上。”
　　“人太多了躲在背地里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谢徽禛随口说完，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看了看外头天色，提醒萧砚宁，“我们快些上路吧，要不傍晚之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了。”
　　萧砚宁点点头，出了路亭再次上马时，他又多问了一句：“少爷今日怎未骑你惯常骑的那匹马？”
　　谢徽禛瞥开眼：“那马今早病恹恹的，换了一匹。”
　　萧砚宁想着，他好似没见过谢徽禛现下的这匹马，是从别宫的马厩里随意挑的吗？
　　之后便一路赶路，中途只停了两回，让马喝了水，歇了不到片刻又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一处地处城镇荒郊的寺庙，谢徽禛提议在此借宿一晚，萧砚宁不解问他：“前边再走两刻钟就有一处大镇，为何不进城去找客栈投宿？”
　　谢徽禛道：“你也说了我们俩只身上路危险，城镇里人多眼杂，不如在这庙里将就一晚吧，清静些。”
　　谢徽禛已拿定主意，萧砚宁只能听命，先下了马进去庙中叩门。
　　这处寺庙不大，僧人统共也没几个，他们捐了点香火钱，便得到了一间清静干净的寮房，连晚膳也有人给他们送过来。
　　虽都是素色的清粥小菜，萧砚宁却不挑这个，倒是谢徽禛看着那些白菜豆腐，下意识皱了皱眉，筷子一拐，去夹一旁的茄子。
　　萧砚宁神色微微一顿。
　　谢徽禛，他从来不吃茄子的。
　　出门在外这么久，他们膳桌上偶尔有这道菜，也是因为谢徽禛知道他爱吃，特地叫人给他做。
　　谢徽禛将那茄肉送到嘴边，细嚼慢咽下肚，又多夹了一筷子。
　　萧砚宁看着他的动作，在谢徽禛目光移过来时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继续用膳。
　　入夜，萧砚宁问谢徽禛想不想下棋，他去问那些师傅借。
　　谢徽禛没应：“不下了，赶了一天路，你不累吗？早些歇了吧。”
　　萧砚宁：“少爷是觉得总赢我没意思吧？”
　　谢徽禛：“嗯。”
　　萧砚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与谢徽禛下棋，十之八九都是他赢，谢徽禛的棋技并不如他。
　　外头有小沙弥给他们送来热水，萧砚宁将打湿的热帕子递给谢徽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擦了把脸，目光在谢徽禛脸上多停顿了须臾，谢徽禛似有所觉，抬眼看向他：“砚宁怎么了？”
　　萧砚宁问道：“少爷今日为何没戴我送你的那支玉簪？”
　　谢徽禛镇定道：“出来得匆忙，忘了。”
　　“早上起来时还戴着。”萧砚宁道。
　　谢徽禛：“后头出门更衣便忘了。”
　　萧砚宁若有所思，移开了目光。
　　洗过脸，谢徽禛走近过来，小声道：“很晚了，砚宁，我们歇下吧。”
　　萧砚宁低着头，看着脚下在昏暗油灯下拖出的人影，没吭声。
　　谢徽禛目光落向他颈侧，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昨夜才弄上的。谢徽禛微眯起眼，眼里有稍纵即逝的恨色。
　　静了片刻，谢徽禛又倾身往前了一些，贴近萧砚宁面前：“砚宁，你怎么了？为何不出声？”
　　萧砚宁终于抬头，漆黑眼瞳盯着面前人。
　　谢徽禛似想亲他，慢慢靠近。萧砚宁的眼神始终平静，在谢徽禛的气息都几乎扑到自己面上时扬了手，一巴掌甩上他的脸。
　　“啪”一声响，这一下萧砚宁用了全力。
　　谢徽禛被打懵了一瞬，眼里翻涌起气怒，转瞬又被他强压下去，沉声问萧砚宁：“砚宁你做什么？”
　　萧砚宁：“疼吗？”
　　谢徽禛皱眉：“明知道疼你无故打人做什么？”
　　“你不是他。”萧砚宁一字一顿道。
　　对方一愣：“……什么不是他，你在说什么？”
　　“他不会是这般反应，更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萧砚宁说得笃定，“你假扮成他，究竟要做什么？”
　　“表兄。”
　　最后两个字出口，面前“谢徽禛”的神情霎时间变得狰狞无比。
　　僵持片刻后，他恢复了本来的声音，恨道：“你几时知道的？”
　　萧砚宁后退了一步，像瞧见什么令他厌恶至极的东西，避之不及。
　　徐长青被萧砚宁的动作刺激到，伸手欲要攥他，身后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十几侍卫持剑而入，走在最前头的，是眼里盛满杀意、面色冰冷的谢徽禛。


第56章 敢赌便赌
　　见到谢徽禛带着手下破门而入，徐长青的反应也很快，一个旋身退至萧砚宁身后，抬起的手捏住了他脖子。
　　“都后退，不然我……”
　　“将人放了，”谢徽禛一步一步强势往前，盯着徐长青，全然不受他威胁，“将你脸上的人皮也给孤掀了。”
　　徐长青恶狠狠地瞪着他，手中力道渐渐加重，下一瞬，却觉腹下一痛，吃痛松了手弯下腰去。萧砚宁手肘狠狠给了他一下，趁机脱身，转瞬人便已到了谢徽禛身侧。
　　十数把剑同时架到了徐长青脖子上，他被迫跪下地，身体挺得笔直，死死瞪着谢徽禛和萧砚宁，仍是不屈服。
　　那一张人皮面具被谢徽禛的侍卫强硬从他脸上撕下，露出了其后他本来的狰狞面貌。
　　萧砚宁看着不由拧眉，徐长青嘶声冷笑：“竟这么快就被你追上来了，我还是小看了你。”
　　谢徽禛面覆冰霜，恨不能现下就将这人大卸八块。
　　先前晌午之时萧砚宁的侍卫回去别宫，见到他后大惊失色，立刻禀报了发生在徐府外的事情，他一听便知萧砚宁被人骗了，当下亲自带了人追出城。
　　虽那些侍卫说假扮他的人带着萧砚宁去了灞州，谢徽禛却不敢尽信，让人分头去打听，找到了一个在官道上见过像他二人模样的信差。得知萧砚宁跟人往寅州方向去了，谢徽禛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追来，才在这里将人截住。
　　方才进来时，看到萧砚宁与顶着他的脸的徐长青靠在一块，若非他还有些理智，这人只怕已血溅当场了。
　　谢徽禛持剑上前，剑刃拍在徐长青脸上：“阴私龌龊的东西，就凭你也配与孤抢人？”
　　徐长青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愤恨，随即喉咙里发出嗬嗬笑声：“太子殿下想杀我吗？我劝你还是三思为妙，有件事情，你不如屏退左右，我单独说与你听。”
　　萧砚宁闻言眉蹙得更紧，提醒谢徽禛：“少爷别上当了。”
　　谢徽禛微眯起眼，徐长青挑衅道：“你若是现下杀了我，之后必会后悔。”
　　谢徽禛冷冷看着他没动。
　　徐长青扬了扬脖子。
　　片刻后，谢徽禛手中的剑晃了晃，收了回来，吩咐人：“你们都先退下。”
　　一众侍卫将徐长青五花大绑，再卸了他一条胳膊，这才退去了屋外。
　　徐长青一声哀嚎，痛得咬牙切齿满头的冷汗，面色也愈发阴沉。勉强缓过来后，他目光落向谢徽禛身侧的萧砚宁，扯起嘴角：“表弟不走吗？你确定要在这里听？我怕你听了之后也会后悔今日没跟我走。”
　　不待萧砚宁说，谢徽禛示意他：“你也先出去。”
　　萧砚宁：“少爷……”
　　谢徽禛沉声道：“他这副模样做不了什么，你听话，先出去。”
　　萧砚宁心头隐约有些不安，但谢徽禛坚持，他只能先退下。
　　屋门阖上，谢徽禛居高临下地看向面前人，眼中厌恶不加掩饰：“说吧，孤耐性有限，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
　　徐长青直接坐在了地上，抬头打量起面前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谢徽禛的高傲姿态叫他既忌妒又怒恨：“太子殿下都查到了什么？”
　　再又哂笑一声：“陈文炳既然都招了，将所有罪行认下了，你偏不信，还要刨根问底，跑去平州查我徐家的窑厂，还去找崇原镖局的总舵主打了一架，你就认定了背后之人是徐家？”
　　“崇原镖局的标识，”谢徽禛冷道，“与前朝皇室的族徽相类，将其倒转过来再对镜翻转，便几乎一模一样，你们虽谨慎胆子也确实大，徐氏先祖自前朝起便是江南这一带的文官，后与其他人一起降了本朝，太祖皇帝登极之后优待前朝旧臣，却纵容了你们的野心，至今百余年过去，你等还想着匡复前朝旧制不成？”
　　这事谢徽禛也是这几日才偶然发现的，第一回 是在寻州的崇原镖局分舵门口，看到那些镖师衣裳上的标识，当时他便觉得那个图案十分诡异，后头查到徐氏或有谋反之念，深究徐氏过往渊源，才发现这其中的联系。
　　被揭穿老底，徐长青并不怵，反而洋洋得意道：“那又如何？我徐氏确实效忠的是前朝，卖铁矿给西戎人是故意的，当初拖皇帝的儿子和那些大世家下水，撺掇他们夺嫡谋反也是故意的，这个世道就是要越乱越好，你谢氏窃国贼才能自取灭亡！”
　　“凭什么你谢家人能坐江山？你谢氏先祖当年也不过一介草莽罢了，我徐家自前朝起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为何就非要对你谢氏卑躬屈膝？”
　　谢徽禛用力握紧了手中剑柄，明知这人是故意挑衅他，他也确实被激怒了。
　　那些年有多少无辜之人死在西戎人的铁骑下，又有多少人因当年的夺嫡之争枉送了性命，若非有他父皇力挽狂澜，有他小爹爹以一己之力分化了西戎，有他三叔多年来坐镇西北边境，大梁江山只怕早已如这些蝇营狗苟之徒所愿，分崩离析彻底败坏了。
　　这人死到临头竟仍不知悔改，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谢徽禛的反应果然取悦了徐长青，他忍着胳膊剧痛，挣扎撑起身体，愈发的得意：“你生气了吗？生气就好了，还有叫你更生气的事呢，说起来前朝还是本朝，我是不在意的，是我祖父我爹他们愚忠而已，我只想要活命，我本已打算带着砚宁去寅州，从那边出海去海外，以后也不再回来了，是你偏不肯放过我，非要将我赶尽杀绝，你就这么舍不得我那表弟？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谢徽禛眉头一紧，目光更冷：“孤耐性有限，你有话最好直说。”
　　徐长青看着他笑，因为兴奋脸上的表情更显扭曲：“当年前朝末帝的幼子被人护着南逃，被我高祖父救下藏身在徐家，改名换姓成徐家人，后头还娶妻生子有了后人，萧砚宁，他便是那前朝太子唯一的嫡曾孙，他身上流着的是前朝皇室的血，他生来便跟你谢家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你谢氏窃国贼子，你有什么资格与他在一起！”
　　谢徽禛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剑尖直指向徐长青咽喉，寒声提醒他：“砚宁姓萧，是萧王与王妃的世子，你少拿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来胡说八道。”
　　徐长青拔高声音：“我敢说自然不是胡诌！我姑母当年临产前，祖母去京城照顾了她一个月，生产那日祖母就在产房里，姑母的孩子因为早产活了不到两刻钟就没了，祖母趁着姑母昏死过去时，让身边嬷嬷将砚宁抱进了产房，萧衍绩当时不在府中，他老娘那会儿抱恙在身，根本无暇顾及我姑母那边，我祖母说那是萧家的孩子，他就是萧家的孩子，萧家人根本不曾怀疑过，轻易就接纳了他！”
　　“砚宁的生父体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前朝已过去百余年，再等下去更无复国可能，只能孤注一掷！当年我祖父的幼妹嫁进宫为的也是这个，若是能将前朝血脉换进宫里给皇帝做儿子，那自然再好不过，可惜那位姑祖母不受宠，没能生出个一儿半女，我祖父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标放在萧衍绩这个异姓王身上，好待日后借他异姓王的身份生事，不然你以为砚宁寄养在江南那几年，我祖父为何要悉心教导他？他是前朝唯一仅存的最后希望了，他还娶了公主，入东宫成了你这位皇太子的亲信，像是老天都在帮他，我父亲他们原本想着待他继承了王位，便将他的身世告诉他，可惜最终棋差一招、功亏一篑……”
　　“你的话，孤一个字都不信，”谢徽禛的剑又往前送了些，已抵上了徐长青的皮肉，“你说这些，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已。”
　　徐长青哈哈大笑：“太子殿下若当真不信，这剑现下只怕已穿透我喉咙了，不妨告诉你，我早已安排了人，一旦我死，砚宁的身份便会公之天下，流言蜚语伤人、悠悠之口难堵，到那时你说不信又有何用？皇帝会不信吗？天下人会不信吗？何况以他那个板正性格，只怕不必皇帝做什么，他会先选择自我了断，免得连累你和萧王府吧！”
　　谢徽禛眼底阴霾必现，死死盯着面前人，没接腔，紧握剑柄的手背上可见凸显的青筋。
　　徐长青似畅快极了，恶狠狠地继续道：“太子殿下觉得我说得对吗？你这么在意砚宁，自然知晓他是什么个性的，即便你不在乎因他影响了自己的地位，可是他么……”
　　“你的目的，”谢徽禛沉声打断他，“直接说。”
　　徐长青的笑在喉咙里卡了一瞬，没有激得谢徽禛更大动肝火似乎让他有些遗憾，他看着谢徽禛，幽幽道：“将我放了，送我出海，砚宁是前朝后人的证据都在我这里，我会都销毁了，我还可以将徐家这些年做过的事情都交代给你，我祖母、父亲、叔父那么多人，足够你交差了，你只要现在回去将他们拿下，让他们没法再开口，砚宁的身份便永远不会有泄露的那一日。”
　　谢徽禛：“你为了活命，置全家性命不顾，只想一人逃出生天？”
　　徐长青冷笑：“是他们愚忠，要拖全家人下地狱，我早不想与他们为伍了。”
　　他一时狰狞若狂，一时放声大笑，一时又阴鸷布面，谢徽禛不动声色地看着，半晌才道：“孤凭何信你？”
　　“信不信随你，”徐长青身体撑久了，大约觉得被卸了的那半边胳膊疼得受不了，咬牙切齿闭了眼，“反正，我若是今日死在这里，明日萧砚宁是前朝太子后人的消息便会传得人尽皆知，你敢赌，那便赌。”
　　谢徽禛推门出来时，萧砚宁已在外头院子里等了许久，见到谢徽禛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少爷……”
　　谢徽禛停步在廊下，昏暗夜色掩盖了他眼底情绪，他就这么看着几步之外的萧砚宁。
　　萧砚宁微微一愣，谢徽禛已大步上前，用力将他攥向自己。
　　身后还有一众侍卫，萧砚宁脚下踉跄了一下，没有靠得他太近，低头请罪：“今日是我疏忽了，少爷罚我吧。”
　　谢徽禛捏紧他手背。
　　寺庙外头隐隐有了火光，再是匆匆而来的车驾和脚步声，当地县官带着一众地方官急慌慌地进门迎驾。
　　来这里之前，谢徽禛已叫人拿着他的金印去了当地的县衙。
　　谢徽禛松开了萧砚宁手，神色恢复如常：“先进城去。”
　　徐长青被人堵着嘴拖了出来，喉咙里不断发出声音，仍在笑着。
　　谢徽禛没再搭理他，吩咐人：“先将他押下去。”
　　萧砚宁稍稍意外，他本以为，谢徽禛即便不把人杀了，也会给之一顿好生磋磨，但此刻徐长青却全须全尾，谢徽禛只叫人将他押下去而已。
　　“少爷，……他方才，与你说了什么？”上车后，萧砚宁小声问谢徽禛。
　　谢徽禛不答，闭了眼。
　　萧砚宁能感觉到他周身的阴翳，心头突突直跳。
　　徐长青他，究竟说了什么？


第57章 我舍不得
　　进城后他们在城中的官邸歇下，左右都退下后谢徽禛将萧砚宁拉到跟前，冷着脸问他：“那厮碰过你哪里？”
　　萧砚宁：“……哪里都没碰过。”
　　见谢徽禛不信，他只得解释道：“真的，一日都在赶路，到那寺庙后我就已经觉察出不对，一直在试探他。”
　　谢徽禛没好气：“你是傻子吗？连我也认不出？随便一个人扮作我就能将你骗走？”
　　萧砚宁自知理亏，心虚道：“我也没想到，竟有人改变面容的本事比德善还厉害，这世上竟还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
　　谢徽禛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砚宁低了头：“少爷别生气了，再没下次了，而且他的功夫不如我，我与他单打独斗也不会输，你今日就算不来，我也肯定不会有事。”
　　“差点被人骗跑了，你还很得意是不是？”谢徽禛气道。
　　他语气跟炮仗一样，每一句都带着刺，萧砚宁明智闭了嘴。
　　谢徽禛心里那口气更不能顺：“说话。”
　　“无甚好说的，我在少爷心里本就是个傻子，轻易就会被人骗，”萧砚宁道，“少爷若是要治罪便治吧。”
　　谢徽禛：“你还跟我置起气了？”
　　萧砚宁：“不敢。”
　　谢徽禛一低头，咬上萧砚宁的唇，下了狠劲。萧砚宁被他咬得生疼，不由拧眉，推了他一把，推不开，谢徽禛的舌也挤进了他嘴里胡乱搅弄。
　　萧砚宁原本顾及谢徽禛是因今日之事担心后怕，忍了，哪知谢徽禛越亲越过火，甚至开始解他的腰带撕扯衣裳，萧砚宁终于忍无可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巴掌落到脸上，谢徽禛这才后退开，捉住他的手：“打人高兴吗？”
　　萧砚宁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子，他其实没下多重的手，比先前打徐长青那一巴掌要轻得多：“你就非要我打你吧？”
　　谢徽禛哼道：“你还打了你那位表兄，我见他一边脸是肿的。”
　　萧砚宁：“……我试探他而已。”
　　谢徽禛心有不满，提醒他：“试探也不行，你的手，以后不许碰别人的脸。”
　　萧砚宁一句话哽在喉咙口，深觉自己在跟人说废话。
　　谢徽禛被他的反应逗乐，终于笑了，弯腰将人抱住，埋头在萧砚宁肩膀上：“没有下次了，不许再这样吓我。”
　　萧砚宁身体稍稍往后仰，轻出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萧砚宁去叫人打水来，谢徽禛在榻中坐下阖目养神，在萧砚宁伸手过来时，又捏住了他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萧砚宁看过去，谢徽禛已睁了眼，盯着他的脸，眼底的神色有些叫人猜不透。
　　“少爷？”萧砚宁犹豫喊他，“先前，……他到底说了什么？”
　　谢徽禛的指腹依旧在萧砚宁手腕上细细摩挲，沉默一阵，道：“这么想知道？”
　　萧砚宁：“不能说？”
　　谢徽禛摇头：“有何不能说的，他将徐家私下做的事情都交代了，那陈潜当年是他家家仆，特地放出去帮他们做事的，陈文炳和崇原镖局的总舵主都是徐氏收养的孤儿，这两个最有本事，一个安排给陈潜做养子接手那些明面上的事，一个开了崇原镖局，帮他们拓展势力。”
　　“陈潜的亲生子陈复假死，也在徐氏调教下为他们所用，早年学了唱戏，出入那些达官贵人家帮他们探听消息，这次被陈文炳推出来行刺我，若是成了自然是好事，不成我们由他身上查到陈文炳，陈文炳将罪都顶了，徐氏一样能脱身。”
　　“还有他家那窑厂，从前确实铸过兵器，后头铁矿被水淹了后那几个窑也封了，父皇登基后他们便蛰伏下去，伺机而动，直到我们来江南查这事。”
　　萧砚宁闻言心头百味杂陈：“徐家，为何要做这些？意图谋反，总要有个缘由。”
　　“要何缘由，”谢徽禛不以为然，“有的人就是夜郎自大、狼子野心，不需要用常理去推断。”
　　再又道：“徐长青贪生怕死，卖了家里人想一人逃出海去，他将你骗来，是想带你一起走。”
　　萧砚宁：“……我不会跟他走的。”
　　谢徽禛心里终于舒坦了：“你知道便好。”
　　萧砚宁欲言又止，谢徽禛似还有未尽的话没说，怕是他问也问不出来了。
　　谢徽禛一伸手，揽腰将人拉过来，萧砚宁没站稳，坐到了他腿上。
　　想要站起身时，又被谢徽禛按住，只能算了。
　　谢徽禛安静将人抱着，靠在他身上，一句话未再说。
　　萧砚宁：“少爷怎么了？”
　　“没怎么了，”谢徽禛闭了闭眼，慢慢道，“回去之后，将公主的事情解决了，你与我成婚吧。”
　　“没那么容易，”萧砚宁提醒他，“我还得为公主守丧。”
　　谢徽禛重重叹气，若非为了堵那些闲言碎语，哪里就有这般麻烦。
　　“夫为妻守丧，三个月已是大义。”谢徽禛道。
　　“不行，”萧砚宁没同意，“公主是天家公主，按制也该满一年。”
　　谢徽禛幽怨看他，萧砚宁坚持：“少爷若当真不想被人说，这出荒唐戏就该做到极致，叫人挑不出毛病。”
　　谢徽禛彻底无话可说，按着萧砚宁的腰，在他颈侧那印子上咬了一口。
　　萧砚宁忍耐道：“少爷不要总是咬同一个地方，被人看到了会笑话少爷。”
　　谢徽禛眸光一顿，又伸手摸了一下那处：“笑话我？谁敢笑话我？到底是笑话我还是笑话你？”
　　萧砚宁：“……笑话我。”
　　谢徽禛低声笑：“砚宁越来越不诚实了啊？”
　　萧砚宁无奈：“少爷以后能收敛些吗？”
　　“你说收敛便收敛吧，”谢徽禛不在意地点头，“我注意些便是。”
　　萧砚宁不再说了，提醒他：“不早了，少爷早些歇下吧。”
　　谢徽禛按着人不放：“你留这里陪我一起。”
　　萧砚宁瞥他一眼，点了头。
　　谢徽禛一日紧绷着心神赶路，大约是累了，沾枕便已睡着。
　　萧砚宁心里藏着事情，其实也累得不行却没有睡意，待谢徽禛睡沉又起了身，披上衣裳去了外头。
　　外头只有几个值夜的侍卫，萧砚宁扫了一眼，问他们：“先前方副统领说他今日值夜，他人呢？”
　　一侍卫答：“副统领去盯着那徐氏子了，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萧砚宁问：“徐长青被押在哪里，我也去看看。”
　　他说要去，下头人自然不敢拦着。
　　徐长青暂押在这官邸的柴房中，萧砚宁过去时，他正被人从柴房中押出来推上车，身上还松了绑，卸了的胳膊也正了回去。
　　领头的副统领见到萧砚宁过来些微意外，上前来与他行礼，萧砚宁问：“这个点你们是要将他押去哪？”
　　那副统领犹豫了一下，回道：“奉殿下之命，将他送去寅州。”
　　“送去寅州？”萧砚宁闻言拧眉，“送去寅州做什么？”
　　不待那副统领回答，后边的徐长青忽然高声道：“表弟，那位皇太子有将我与他说的话告诉你吗？他是不是不敢跟你说？”
　　萧砚宁的目光落向他，徐长青眼里有不怀好意的笑，萧砚宁平静看他一阵，问道：“你与他说了什么？”
　　“你当真要听？不怕听了之后后悔跟那位皇太子搅合在一起？”徐长青故意吊他的胃口。
　　萧砚宁道：“你分明想说给我听，何必多言这些没用的废话。”
　　徐长青被他这话一堵，转瞬变了脸色。
　　萧砚宁让身边人退后，示意他：“你说吧，我听着。”
　　徐长青想要上前，萧砚宁冷声示意他：“你就在那里站着说。”
　　徐长青哂笑：“那你便听清楚了，我说的，可没有一句假话。”
　　面对着萧砚宁，徐长青似更加兴奋，颠三倒四、张牙舞爪激动地将话说了。
　　萧砚宁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也没有彷徨无措，萧砚宁就这么看着他，眉头轻蹙着，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可信度。
　　徐长青喘着气不甘心道：“你不害怕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觉得可悲吗？你……”
　　“你与殿下说这些，还供出了家里人，换得他答应放你走送你出海？”萧砚宁问他。
　　徐长青一噎，再又恶狠狠道：“是又如何？他若是敢杀我，你的身世很快便会传得人尽皆知，他舍得吗？他敢吗？！”
　　萧砚宁摇了摇头，不欲再与他说，叫人过来：“将他押回去，明日随我们上路，押去寻州交给钦差。”
　　那副统领迟疑道：“可殿下吩咐……”
　　“无事的，我会与殿下说，先将人押回去吧，看牢了。”萧砚宁道。
　　徐长青见状终于慌了，高声喊：“你不怕死吗？事情传开你以为皇帝还能容得了你？随便一个什么罪名就能将你处置了，你就不怕拖累萧王府吗？！”
　　萧砚宁没理他，手下人犹豫之后听萧砚宁的话去办了，将骂骂咧咧的徐长青拖了回去。
　　声音逐渐远去，萧砚宁兀自在原地站了片刻，衣袖下从先前起就用力掐紧的手慢慢松开。
　　转过身，不知何时过来的谢徽禛就站在他身后，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无声对视片刻，萧砚宁低了头：“少爷几时过来的？”
　　“他说的话，也不见得就是真的，兴许都是他瞎编的……”
　　谢徽禛话未说完，便被萧砚宁打断：“睡不着，少爷起了，陪我一起走走吧。”
　　谢徽禛更多到嘴边的话顿住，改了口：“好。”
　　萧砚宁走向他：“走吧。”
　　这处官邸不大，园子更小，深夜阒寂无声，只有一点黯淡火光映着脚下的路。
　　沉默走了许久，萧砚宁始终没吭声，谢徽禛停住脚步，叫了他一句：“砚宁。”
　　萧砚宁慢慢道：“我仔细想了想，他说的应当是真的，我在苍州徐家住的那几年，外祖父时常会与我说起一些前朝的事情，我那时不解其意，只当他是随口一提，当做故事说与我听，他还曾带我去过徐氏的祖坟祭拜，里头有几座无名墓，修得很气派，但不知是什么人的，我问外祖父，他也不说。”
　　“方才徐长青说了，我想到这些事情，才觉从前一些不解之处如今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样。”
　　谢徽禛皱眉道：“前朝已过去百余年，即便是真的，你当真会如他们所愿吗？”
　　“不会，”萧砚宁摇头，“这事太荒唐了，我只知道我是我父亲母亲的儿子，是萧家人，可他们并不知晓这些，萧王府是无辜的，我母亲即便是徐氏女，她也是无辜的。”
　　谢徽禛提醒他：“不想牵连萧家，就不该叫人将徐长青又押回去，便是送他出海又如何，去了海上我一样能弄死他，总好过事情传开，招来没必要的闲言碎语。”
　　“少爷这话说错了，”萧砚宁抬眼看着他，“真如他所愿放了他走，事情就不会传开吗？纸是包不住火的，徐家之事一旦事发，我的身世必然会被掀出来，即便不传得人尽皆知，陛下和君后殿下那里也不可能瞒得住，少爷若是为了帮我掩盖这事，今日徇私将徐长青放了，过后传到陛下耳朵里，他才更会觉得我是个拖累你的祸害，或许当真要处置了我。”
　　谢徽禛：“可……”
　　萧砚宁：“以少爷的本事，还压不住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吗？少爷只要按规矩办差，到了陛下面前帮我、帮萧王府说情也有底气，我信少爷能保住我，少爷为何不信呢？”
　　谢徽禛看着面前始终镇定如常的萧砚宁，终究妥协了：“我早该知道，其实你才是伶牙俐齿的那一个。”
　　萧砚宁问他：“少爷在担心什么？为何之前不愿将事情告诉我？是觉得我当真会如徐长青说的那样，自我了断以免拖累少爷和家里人？”
　　谢徽禛：“你会吗？”
　　萧砚宁想了想，回答他：“以前或许会，现在，……我舍不得少爷。”
　　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烫意，谢徽禛一愣，终于笑了。
　　“行吧，砚宁既然这么信我，我自然不会叫你失望。”


第58章 远不及矣
　　翌日一早，谢徽禛与萧砚宁返回寻州。
　　因徐长青整出来的这出事情，谢徽禛不再给机会让萧砚宁去劝徐家人自行认罪，当日便下令钦差派人去苍州，押下徐氏阖府满门。
　　钦差上门的阵仗轰动了整个苍州府，无数人出门围观这一百年望族的倾覆，有不明真相的书院学生为徐家人出头，在徐府门外与衙差发生冲突，谢徽禛早有准备，早先便从驻兵大营调了官兵前去，将所有闹事之人一并押下狱。
　　消息一夕之间传遍江南各州府，便是之前巡抚、总督、布政使接连出事，都没有徐氏今日阖家下狱来得更叫人惊诧。
　　各种流言蜚语顿生，很快关于徐氏种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昭昭恶行便已传遍，同时散播开的，还有萧砚宁为前朝皇室后人的身世传言。
　　异姓王府的世子其实是前朝后人、被徐氏换进王府图谋复辟，这样曲折离奇的故事成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各个茶寮酒肆、街头巷尾迅速流传开。
　　但也不过一日，官兵大批出动，到处抓捕议论此事之人，不论什么身份的，皆以散布谣言、干扰钦差办案为由扔进狱中。
　　短短几日，苍州、寻州一带便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关于萧砚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也很快销声匿迹，甚至没有传出这两府之外。
　　“今日晌午过后，徐氏族人便会被押解到寻州，今日寻、苍二府和周边城镇又有十一人因传播世子身世谣言被下狱，人数已比昨日减少了四成，那徐氏子受了酷刑，已交代出了他藏起来的所谓证物和证人，证物俱已销毁，证人也都处置了。”
　　谢徽禛听着下头人禀报，稍微满意，徐长青以此事威胁他，但在雷霆手段下，便是人言可畏那也得先有人敢说，先前确实是他关心则乱想岔了。
　　他吩咐道：“将徐家人先押在寻州大牢，命胡田学严加审讯，必要时可以动刑，不必有顾忌，若还是不肯说，便令他们互相检举告发，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萧砚宁进门，正听到这一句，他没说什么，站在一旁等谢徽禛与人交代完事情，待人离开才问他：“他们今日便到寻州了吗？”
　　谢徽禛：“嗯，晌午过后就能到，平州那边窑厂的情况也查得差不多了，当年那些烧瓷师傅里确实有偶然窥见过他们私炼兵器的，徐氏下狱后我已命人去封了窑厂，连带着崇原镖局也叫人查封了，之后还会彻查这两处地方。”
　　萧砚宁犹豫问：“少爷，我还是想去见一见他们，至少，见一见我外祖母，可以吗？”
　　谢徽禛：“当真想去？”
　　萧砚宁：“请少爷准许。”
　　谢徽禛难得好说话：“想去便去吧，就当是替你母亲去见他们最后一回。”
　　萧砚宁与他道谢。
　　当日傍晚，萧砚宁出现在寻州大牢外，徐氏本家、旁支连带家中奴仆上百口，全部暂押在此。
　　胡田学刚从里头出来，见到萧砚宁过来与他见了个礼，萧砚宁问：“他们说了什么？”
　　胡田学摇头：“都不肯开口，若是再这般，……只能上刑了。”
　　萧砚宁神色黯了黯：“有劳大人，我进去看看吧。”
　　既是谢徽禛准许的，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
　　萧砚宁被狱卒引进门，牢中阴暗潮湿，不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能待的地方，徐氏众人被分散关在几处，一路进去不时有啜泣和骂咧声，有小辈认出萧砚宁，扑到门栏上哭喊着求他救命，萧砚宁只能装作没听到，快步往前走。
　　徐老夫人被独自关在最深处的牢房，萧砚宁过去时，她正闭着眼端坐在木板床上，慢慢在转动手中佛珠，神色中并无狼狈，头发依旧一丝不乱，但满头珠钗已卸，身上的绫罗绸缎也换成了灰布囚衣。
　　听到脚步声，老夫人睁开眼，萧砚宁叫人开了牢门，进去里头。
　　“外祖母。”他低声喊。
　　徐老夫人看过他又重新闭了眼，半晌才淡声道：“我早知道你不可用，若你当真是有野心的，当初你在徐家时我们就会把你的身世告诉你，可惜你过于板正、倔强，你的个性注定成不了大事，是老爷他不死心，说待你袭了王爵进了朝堂，耳濡目染总能生出欲望和野心，那时再告诉你便是，我却不看好，果不其然最后还是落到了你手上。”
　　萧砚宁：“外祖母为何不肯认罪？”
　　老夫人道：“无甚好说的，你与那皇太子既有本事都查到，认不认罪有何差别，总归一个死字，我也早料到会有今日。”
　　“改朝换代已过去百余年，一直执着过去有何意义？舅舅他们分明都有大好前程，若你们能效忠大梁朝廷，家族荣耀或许还能延续百年，何至于今日落得如此下场？”萧砚宁问道，他与其说是愤怒和难过，更多的其实是不解。
　　“从一开始做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萧家当年能得到异姓王的位置，无非是助大梁的太祖皇帝夺了前朝江山，萧家能做得的事情，我们一样能做得，我们不过是没萧家运气好罢了。”
　　徐老夫人平静说完，再次睁开眼，苍老却锐利的双目看向萧砚宁：“你不认自己本来的身份，一心效忠当朝皇帝和太子，当真觉得他们能容下你？”
　　萧砚宁拧眉道：“百年已过，我的身份说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和殿下都是豁达大度、胸怀宽广之人，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之事。”
　　“小事，”徐老夫人轻哂，“你与那位皇太子有私情，他若是想效仿皇帝立男后，你的身份便会被无数人诟病质疑，你还觉着是小事吗？”
　　“那也得那些人有证据，外祖母大约不知，这几日已有数百人因议论我所谓身世而下狱，殿下的意思是对造谣之人须严加惩治、以儆效尤，以后想必不会有人再提这个了。”
　　萧砚宁只为陈述事实，听在这老夫人耳朵里却像是他在故意炫耀什么。
　　徐老夫人沉了脸，萧砚宁微微摇头：“外祖母，你听我一句劝，认罪吧，即便认与不认都没差，但殿下的手段是你想不到的，你若不想看家中后辈子嗣为了活命互相指摘，攻讦你们这些长辈，甚至互相残杀，就别再强撑下去了，认了罪，便是死至少也能死得体面些。”
　　“你不问你母亲知不知晓这些事情吗？”徐老夫人忽然道。
　　萧砚宁：“她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便不会十几年如一日视我如己出了，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感觉得出。”
　　徐老夫人不以为然：“便是不知道，她总归姓徐，你真以为是出嫁女就逃得掉？”
　　萧砚宁没再接话。
　　他知道老夫人的意思，即便谢徽禛几次说徐氏之事与萧王府无关、与他母亲无关，但徐氏犯的是重罪，真要论起来，萧王府必会被连坐，按着从前的旧例，最好的结果也是萧王府削爵，他母亲被勒令自尽，这些事情他先前不提，不代表他不清楚。
　　他只是相信谢徽禛而已。
　　徐老夫人道：“你回去吧，徐家今日落得这个田地，都是命，不过是命不好而已，再说这些无谓之事已无意义。”
　　沉默站了一阵，萧砚宁最后留下句“外祖母好自为之吧”，转身离开。
　　身后牢门重新合上，萧砚宁又稍站了片刻，快步而去。
　　别宫之中，谢徽禛正在看京城来的密旨，皇帝令他七日之内启程归京。
　　另有京中消息传来，萧王府受徐氏之事牵连，为了避嫌，萧衍绩已自请辞去官职，回府上闭门谢客，只等徐氏之案落定，朝廷最后的处置结果出来。
　　萧砚宁回来后，谢徽禛没有隐瞒他，将萧王府的事情说了，萧砚宁并不意外，以他父亲的性格，确实会这么做。
　　“我们过两日便回京吧，回去之后我会去与陛下说，萧王府与此事无关，不该被牵连，”谢徽禛宽慰他道，“更何况你随我来江南查这个案子，亦有功劳。”
　　萧砚宁却道：“太祖朝时曾赐给过萧家一枚丹书铁劵，可以免死，我父亲这次应该会交出来，换得母亲和家里人平安，其实削爵了也好，这个异姓王爵，本也不是萧家想要的。”
　　徐氏羡慕萧家可以为王，却不知这异姓王爵背后的辛酸和无奈，没了这个如紧箍咒一样的王爵，萧家子嗣反而能放开顾虑一展抱负。
　　谢徽禛微微挑眉：“王世子身份说没就没了，不觉可惜吗？”
　　萧砚宁看着他：“少爷以为呢？没了这个王爵，你我之间的阻碍不是会更小一些？”
　　谢徽禛笑了：“我倒是没想到这个。”
　　萧砚宁摇了摇头，不欲再说这些，谢徽禛便也不说，吩咐人传膳。
　　入夜之后他二人照旧下棋打发时间，萧砚宁有些心不在焉，几次走神，谢徽禛落下一子提醒他该他下了，萧砚宁回神，尴尬问道：“少爷方才下在哪里了？”
　　谢徽禛对上他目光，顿了顿，将手中棋子扔回棋盒里：“不想下便不下了，我陪你说说话吧。”
　　萧砚宁：“……少爷想说什么？”
　　“面上表现得平静，其实还是担心家里人被牵连出事？”谢徽禛问。
　　既然已被看穿了，萧砚宁便也不再隐瞒，低声道：“我相信有少爷在，不会有大事，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谢徽禛：“父皇若真不肯网开一面，我便不做这个太子了。”
　　萧砚宁无奈提醒他：“少爷可千万别去陛下面前说这话，怕不是你说了陛下立刻就要处置了萧家。”
　　谢徽禛定定看他片刻，起身，走至萧砚宁身前席地坐下，再仰头看向面前皱着眉坐于榻上的萧砚宁，嘴角衔上了浅笑。
　　萧砚宁不知他是何意：“少爷做什么？”
　　谢徽禛问：“担心我要美人不要江山，惹了陛下生气？”
　　“……少爷才是美人，”萧砚宁道，“乐平公主倾国倾城，公认的美人，臣远不及矣。”
　　被萧砚宁拿话堵了，谢徽禛也不觉尴尬，点了点头：“美则美矣，比起驸马却还差了些。”
　　萧砚宁：“少爷何必妄自菲薄，分明公主才是绝代佳人。”
　　谢徽禛被他一本正经的反驳逗笑：“砚宁真这么觉得？”
　　萧砚宁：“少爷不觉得吗？”
　　“你说是便是吧，”谢徽禛厚着脸皮道，“夫君的夸赞，我笑纳便是。”
　　萧砚宁自觉说不过他，抬手在谢徽禛脸上掐了一把：“少爷怎么好意思。”
　　谢徽禛看着他笑，萧砚宁避不开他目光，终于也笑了，心头原本的阴霾都仿佛淡去许多。
　　谢徽禛笑过又撑起身体，将他揽住。萧砚宁一怔，被谢徽禛抱着，听着他的声音落近耳边：“现在高兴了些吗？”
　　“放心吧，不会闹到江山美人二选一的地步，我跟你说笑的。”
　　回神时已抬手回抱住面前人，萧砚宁像似松了口气，道：“多谢少爷。”


第59章 孺子可教
　　安静相拥片刻，谢徽禛听到萧砚宁肚子咕咕叫声，放开他笑问道：“饿了？晚上没吃饱？”
　　萧砚宁面露尴尬，先前他确实有些食不知味，东西没吃几口，饭也只用了半碗。
　　谢徽禛叫人进来，吩咐厨房去煮碗馄饨过来，再问萧砚宁：“一碗馄饨够么？还要不要别的？”
　　萧砚宁赶忙道：“不用了，再多吃不下了。”
　　萧砚宁吃东西时，谢徽禛就坐一旁看着，萧砚宁被他盯得不自在：“这还有很多，少爷要不也吃些吧。”
　　谢徽禛：“你自己吃。”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正经饭不肯吃，夜里肚子饿得睡不着还要忍着，怕下头人告到你母亲那，还是我翻窗去找你，给你带吃的，才把你喂饱，记得吗？”
　　谢徽禛忽然说起小时候的事，萧砚宁回忆了一下，他自然记得的，小时候他的那些糗事谢徽禛都见识过，时不时地便会拿出来笑话他。
　　枕边人是青梅竹马，就是这点麻烦。
　　谢徽禛瞧出他神情里的不自在：“这就害羞了？”
　　“没有。”萧砚宁正经道。
　　谢徽禛笑了声：“这些事情是不是只有我知道？从小到大你大概也就在我面前能放松些，对着你父母都是规规矩矩的，以前是不是也从来没打过人？对我动手是第一回 吧？”
　　萧砚宁：“……少爷觉得被我打很光彩吗？”
　　谢徽禛并不脸红：“砚宁对我与对别人不同，我高兴都来不及，为何要觉得不光彩？”
　　萧砚宁低了头继续吃东西，有点不想理他。
　　半日，才又道：“今日去见我外祖母，她说若不是我性子如此，他们或许早就将那些事情告诉我了，少爷说我傻，我这算是傻人有傻福吧，要是早几年知道这些，我大概不会如现在这般心平气和。”
　　他如今能无波无澜地面对这些事，说到底是因为身边有谢徽禛，才有了底气。
　　“倒也是，”谢徽禛赞同道，“徐氏恶事做尽，唯一做的一桩好事，是将你送到了我身边。”
　　萧砚宁抬眸看向他，谢徽禛说这话时虽也在笑，语气也并非不正经，竟是认真这般想的。
　　萧砚：“少爷果真这般觉得吗？”
　　谢徽禛：“难道不是？若是萧王府当初没了你这个世子，总还会有别人，先帝给乐平指婚，看中的是萧王世子的身份，如果那样……”
　　“如果那样没准少爷小时候去陪人玩，也能将人看中了。”
　　萧砚宁话说完，见谢徽禛看着自己轻眯起眼，眼中有了危险之意，他移开视线，将最后几口馄饨吃完。
　　谢徽禛：“你觉得我也会看上别人？”
　　“那也说不准吧。”萧砚宁含糊道。
　　谢徽禛伸手过去，轻捏了捏他耳垂：“砚宁这是吃味了？”
　　萧砚宁：“没有。”
　　谢徽禛不信：“分明就是有。”
　　萧砚宁还要解释，谢徽禛道：“没有如果，那个人是你，便只是你，我喜欢的也只会是你。”
　　萧砚宁闻言一怔，耳根处便又染上了一层薄红。
　　“……少爷向来会说好听的话。”
　　谢徽禛啧了声：“你不爱听？”
　　萧砚宁轻轻“嗯”了声，再没说别的，搁下碗勺。
　　谢徽禛递茶水给他：“这就吃饱了？”
　　萧砚宁点头。
　　再站起身：“我想去洗一洗。”
　　谢徽禛看着他退下，走了几步萧砚宁却又回头，烛火下的那双眼睛里闪动着笑意，温润明亮：“少爷要一起吗？”
　　谢徽禛眸色动了动：“你邀请我啊？”
　　萧砚宁继续往前走，谢徽禛笑了一声，起身跟上去。
　　萧砚宁脱衣衫时，谢徽禛上前帮他掖住后背衣角，萧砚宁没转身，低着头在解腰带，谢徽禛将他发簪取下，长发便披散下。
　　萧砚宁也没理，继续一件一件脱下衣衫。
　　谢徽禛的手指摩挲着他后颈上那一块凸起，暗想着萧砚宁连这样的地方都生得比别人好看些，真真稀奇。再挑起他一缕长发，慢慢在手指间勾绕。
　　“别动了，”萧砚宁没回头，无奈提醒谢徽禛，“你把我头发散了做什么，我还要沐身，一会儿头发全沾湿了。”
　　“等会儿我再帮你挽起来。”谢徽禛在他耳边笑，温热的呼吸直往萧砚宁耳朵里钻。
　　萧砚宁以为他是没事找事，但也只能这样，在浴池边坐下。
　　谢徽禛在他身后帮他梳头，萧砚宁看向面前水中他俩模糊的影子，心头微动，问道：“少爷帮别人梳过头吗？”
　　“怎可能，”谢徽禛道，“我倒是想尽孝，伺候一下我父皇，不过轮不上我，小爹爹会叫我有多远滚多远。”
　　萧砚宁：“陛下和君后殿下感情真好。”
　　谢徽禛：“羡慕？”
　　萧砚宁诚实道：“是挺叫人羡慕的。”
　　谢徽禛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头发，萧砚宁像是舒服了，连声音里都带出些不自觉的懒意。
　　谢徽禛轻弯起唇角，没有提醒他：“从前不是觉得父皇他们不对？”
　　“没觉得不对。”萧砚宁摇头。
　　他知道谢徽禛说的是他自己还是公主时，他们第一回 见面在寺庙里的那番对话，现在想来这人应该是特地去堵他，有意说的那些，从一开始谢徽禛就心思不纯：“少爷当时问得太唐突，我不知道怎么答，就已被少爷打断，我没觉得陛下和君后殿下不对，虽然确实离经叛道，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陛下的身份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很叫人佩服，没有多少人能有陛下这样的气魄。”
　　谢徽禛：“但那时没想过与他们一样？”
　　水中他俩的影子似乎贴得更近了些，萧砚宁看着，轻声道：“我不敢，一开始，是少爷逼迫我的。”
　　谢徽禛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帮他将一缕垂至脸侧的发丝捋去耳后，再一捏他耳垂：“是我逼迫你的，那又如何？”
　　“少爷霸道惯了，自然不会觉得如何，”萧砚宁仰头看向身后人，眼睫轻颤了颤，“一开始我其实有些怕少爷的。”
　　“少爷不但逼迫我，扮作公主时还装可怜要我去伺候你，仍是在逼迫我，少爷不害臊吗？”
　　谢徽禛也垂眼看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萧砚宁的面部轮廓要更柔和一些，晶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是揶揄，又似抱怨。
　　谢徽禛：“都多久前的事情了，砚宁怎么还要翻旧账？”
　　萧砚宁好笑说：“我几时与少爷翻过旧账？”
　　他先前只是生气，但谢徽禛厚着脸皮贴上来，百般痴缠，便也没了法子，真要说翻旧账斤斤计较，确实没有过。
　　“那便算没有吧。”
　　谢徽禛低头，嘴唇轻碰了碰他眉心，萧砚宁闭起眼，谢徽禛的亲吻落至他肩膀上，再又停住。
　　萧砚宁侧头看他：“不继续了吗？”
　　谢徽禛一笑：“我若是强行继续下去，你不又说我逼迫我？”
　　都这么久了，之前的事情面上看似过去了，但每一回他想真正做点什么，换来的都是萧砚宁的巴掌和拳头，真要像从前在东宫里一样逼迫萧砚宁，怕是他们从天黑打到天亮都不定有个结果。
　　他原以为萧砚宁是个好哄的，其实错得离谱。
　　萧砚宁：“少爷如今打算做正人君子了吗？”
　　“你喜欢正人君子啊？”
　　谢徽禛不怎么有诚意地应：“你若是喜欢，倒也不是不可以。”
　　萧砚宁一看便知他在装，也不揭穿他：“少爷不想继续那便算了。”
　　他说罢便要起身，才撑起手臂便被谢徽禛扣住手腕攥下，一只脚滑进浴池中，再被谢徽禛扯回来，狼狈摔在浴池边上，后背磕在石板上生疼。
　　谢徽禛欺身上来，掌心贴上他面颊，缓慢摩挲。
　　萧砚宁呼吸不稳喘着气，四目对上，谢徽禛看到他眼里隐约的笑，眯起了眼：“笑什么？”
　　萧砚宁此刻身上一丝不挂，就这么躺在白玉石板上，更显皮肉白如玉。他披散的长发半掩着脸，但掩不住面上潮红，也不知是热还是因为别的。
　　萧砚宁这副模样，很难叫人相信这是那个向来古板严肃、端庄正经的萧王世子。
　　谢徽禛想着，人前人后不一样的那个 ，也不知是他还是萧砚宁。
　　萧砚宁看着他。
　　谢徽禛的手指沿着萧砚宁面颊慢慢往下，一点一点游移过他身体，看着原本皙白的皮肉在自己手下逐渐泛起粉。
　　萧砚宁没动，就这么盯着谢徽禛，眼神里逐渐浮起些微微妙之意，像是舒服了，又似难以承受，更像在与谢徽禛暗示什么，暧昧气息在彼此流转交汇的目光间弥漫。
　　谢徽禛轻声笑：“砚宁这是在故意勾人么？长进了啊，跟谁学的这个？”
　　萧砚宁没吭声，谢徽禛的手指逐渐摩挲至他胸前，轻轻勾划，萧砚宁启开唇低喘气，眼里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跟谁学的？”谢徽禛坚持问。
　　萧砚宁想去捉他的手，被谢徽禛拨开：“不愿说？”
　　萧砚宁只得道：“是少爷教得好。”
　　谢徽禛挑眉。
　　萧砚宁面色更红，但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不是么？”
　　“我几时教过你？”谢徽禛的声音里也都是笑。
　　萧砚宁慢慢道：“言传身教，少爷说的，别忍着。”
　　难得萧砚宁这般坦荡，谢徽禛笑了半日，萧砚宁：“别笑了……”
　　“好，不笑，”谢徽禛俯下身，贴近萧砚宁面前，“不是我教得好，是砚宁聪明，孺子可教。”
　　呼吸交织，目光交缠在一块，时间仿佛静滞了一瞬，萧砚宁仰起头，吻上谢徽禛的唇。
　　谢徽禛不动，垂眸盯着他，萧砚宁辗转亲着他的唇，舌 尖 轻 舔着谢徽禛的唇线，一点一点将他唇瓣濡湿，再在他下唇上一咬，谢徽禛轻嘶一声，哑声笑，启开了唇。
　　萧砚宁第一回 主动亲吻谢徽禛，动作可谓笨拙，学着谢徽禛的舌尖探进他嘴里，轻吮慢舔。
　　亲了一阵再又退出，唇贴着唇不动了。
　　萧砚宁低喘着气，谢徽禛哑道：“这就结束了？就只会这个？”
　　萧砚宁闭了闭眼，没答，谢徽禛：“那接下来由我来吧。”
　　用力将人压下，谢徽禛一手按住萧砚宁的后脑，反客为主，舌头卷进他嘴里，放肆深吻。
　　萧砚宁双手攀在他肩膀上，承受着谢徽禛铺天盖地而下的亲吻，尽力地迎合。
　　唇舌勾缠，仿佛将彼此吞没、融入骨髓。
　　纠缠着双双落入浴池中时，水花四溅，浇了两人浑身。
　　萧砚宁原本说要束起来的长发仍披散着，已被水浇透。萧砚宁生气推了谢徽禛一把，再被谢徽禛蛮力抱住，不管不顾地欺上去，继续亲他。
　　唇瓣也被咬得生疼，谢徽禛将他双腿用力抬起，缠至自己腰间，萧砚宁重重一喘，溢出口的呻吟很快又被谢徽禛堵在唇舌间吞下。
　　水波一圈一圈朝外晃去，将更多的声音掩盖。
　　萧砚宁在最难耐时睁开眼，对上谢徽禛沾染浓重情欲的双眼，被其中的热意烫到，身子微颤，再次闭了眼，很快便无暇多思，与谢徽禛共坠欲望深渊。


第60章 万事有我
　　回到京中是四月下旬，去岁离开时还是秋日，归来已是夏意渐浓之时。
　　谢徽禛当初是隐瞒行踪微服去的江南，回来便也没有大张旗鼓，到京后低调进了城，来迎接的除了几个东宫属官，只有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谢徽禛免了众人的礼，将这位公公叫到跟前，随口问了一句：“孤出去这么些时日，陛下和君后殿下可还安好？”
　　“自然是好的，”那大太监道，“不过殿下您……”
　　谢徽禛侧目过去：“孤如何？”
　　大太监犹豫道：“殿下您进了城便知道了。”
　　入了城门，谢徽禛才知那大太监欲言又止是何意，自外城往内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他这位皇太子假扮公主之事，唱戏的排了新戏码，说书的有了新桥段，连路边玩耍的三岁孩童都编了童谣，唱着什么“雄雌不分、太子公主”的，一路从街头唱到街尾，十分起劲且全无人管。
　　谢徽禛略无言，又叫了那大太监来跟前问：“外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何陛下会放任这些流言至此？”
　　大太监道：“是君后殿下说的，您搞出来的烂摊子，您自己收拾，别想陛下给您善后。”
　　谢徽禛问：“君后殿下就不怕坏了先帝与陛下的名声？”
　　“那自然不会，”大太监讪笑解释，“若是敢议论到先帝和陛下头上，君后殿下会亲自带兵去拿人。”
　　至于议论编排他这位皇太子，反正那位君后是不管的。
　　行吧。
　　萧砚宁闻言有些担忧，问谢徽禛：“殿下，这样无碍吗？你的名声……”
　　谢徽禛略一思索不在意道：“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京中人茶余饭后都拿他这个皇太子扮女儿家的事当乐子，并不怎么关注江南的大案，萧砚宁的身世除了少数消息灵通敏锐之人，也未传到京中来。
　　他道：“等新鲜劲过了，他们就不会说了，不用担心。”
　　萧砚宁也只能希望当真如此。
　　进内城后谢徽禛让萧砚宁先回去萧家：“你母亲病倒了，你这一路归心似箭，先回去吧，给你放几日假，旁的事情等过些日子再说。”
　　萧砚宁想说他父亲都已避嫌辞了官职，他也不好再继续去东宫当差，话到嘴边还是算了，等谢徽禛见过了陛下再说吧。
　　“殿下也小心些。”犹豫再三，萧砚宁只说了这一句。
　　谢徽禛笑了笑，伸手拨了拨他腰间的香囊：“嗯。”
　　萧砚宁轻握住他的手，再放开。
　　之后他们分道，萧砚宁回府，谢徽禛入宫。
　　待萧砚宁走了，谢徽禛又将那位御前大太监叫来跟前问：“你给孤说说，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萧家？”
　　大太监迟疑了一下，说了实话：“徐氏犯的是大罪，牵连九族，萧王府与徐氏是姻亲，按律也逃脱不了罪责，便是陛下不愿动他们，也不好徇私偏袒，好在萧王府还有太祖皇帝当年赐下的丹书铁劵一枚，可免死罪，倒是不必过于担心，但最终如何，殿下，还得看您的态度。”
　　谢徽禛：“孤的态度？”
　　那大太监像是有意与他卖好，提了个醒：“陛下自是舍不得萧王爷这位能臣的，可若是您再因萧世子闹出这些荒唐之事来，便不好说了。”
　　谢徽禛心中有了数，他父皇本就不怎么赞同他以女儿身嫁萧砚宁，当初也是勉强点的头，结果他的身份当众暴露，还放任流言，叫人议论皇家，甚至质疑先帝和他这位皇帝陛下，也难怪他父皇恼火，他小爹爹只怕更是故意让外头那些人编排他。
　　与那大太监道了谢，谢徽禛不再多问，径直入宫去。
　　回宫之后他先去东宫梳洗更衣，将自己拾掇干净了再去面圣。
　　但不凑巧，谢朝泠午休未起，先见他的人是谢朝渊。
　　谢朝渊冷着眼上下打量他一阵，嗤道：“在外头倒是又长壮实了不少，你挺本事的啊，去了江南还能给你父皇惹下个天大的麻烦。”
　　谢徽禛主动认错，谢朝渊没好气：“认错有何用？你提的那都是什么馊主意，亏你想得出，为已死之人续命、替妹出降，你当外头人都是傻子，随你说说便是？”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只要能自圆其说就行，父皇金口玉言，假的便也是真的，我不想他受委屈，日后被人指指点点，只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还是小爹爹有更好的法子能帮帮我？”谢徽禛看着谢朝渊，诚恳问他。
　　再沉了声音：“……除非说出实情，可小爹爹明知，我是被父皇以旁支宗室的名义收养，这一点是不能改的，即便父皇愿意，你也不会答应。”
　　谢朝渊面色阴下，谢徽禛低了头。
　　当初谢朝泠收养他时只说他是普通宗室子，是因那时谢朝泠初登基，根基尚不稳，免得有人借他的出身生事，再惹风波。但谢徽禛心知其中还有另一层原因，若挑明他是先太子之子，难保他不会效仿前头朝代的某些皇帝，他日登极，抬举自己身生父亲、追封皇帝，甚至让之压过谢朝泠一头，毕竟他生父是先太子，他若是执意如此，确实会有昔日的旧东宫势力支持，即便谢朝泠豁达，不认为他会这么做，但只要有一点可能损害谢朝泠的利益，谢朝渊都不会答应。
　　所以他只能是出身不显的旁支宗室。
　　这一点谢徽禛心知肚明，却是第一回 当着谢朝渊的面说出口。
　　死寂一般的沉默过后，谢朝渊开了口：“你是这般想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我知小爹爹是这般想的。”谢徽禛没有退缩。
　　谢朝渊气骂道：“怎么？你还不服气？陛下当初抹去你本来的出身，让你委屈了？你还真有那些忘恩负义的想法不成？”
　　谢徽禛跪下地：“小爹爹息怒，我从无这样的念头，我对父皇和小爹爹唯有感激，当初若非你们收留我，我到现在还是个见不得光的人。我说这些，是因事实如此，所以我只能用这样看似荒唐的馊主意，来解决我与砚宁之事，我不想父皇和小爹爹为难，也不想砚宁受委屈，这是唯一的法子，还请小爹爹推己及人，体谅我的心情，再帮我这一回。”
　　谢徽禛不卑不亢，努力为自己解释，言辞间分外恳切。
　　谢朝渊沉眼看着他，没再做声。
　　僵持间，门帘被人轻轻掀起，谢朝泠自内殿踱步出来。
　　见到谢徽禛跪在地上，谢朝泠微一挑眉：“这是怎么了？怎的一回来就惹了你小爹爹生气？”
　　谢徽禛规规矩矩与他请安，道：“是儿臣的错，一时心急说错话了，惹了小爹爹生气。”
　　谢朝泠望向谢朝渊，谢朝渊懒得解释，移开了眼。
　　谢朝泠略无奈，示意谢徽禛：“认错了便算了，起来说话吧。”
　　谢徽禛起身，没再提之前的事情，与谢徽禛禀报起正事，他出去大半年才回，江南的案子虽还有钦差留在那边审理尚未结案，但大致的情况他却得有个交代。
　　徐家人中除了那位老夫人，包括徐黔生在内大多都已招了，谢朝泠先前就已看过钦差的奏疏，如今听得谢徽禛亲口说起前后因由，神情也免不得有些难看。
　　谢徽禛道：“徐氏恶行昭昭，如今自食其果，横竖满门难逃一个死字，但是萧家与此事并无瓜葛，萧王妃也从不知晓这些事情，儿臣听说萧王爷如今已辞了京卫军统领一职……”
　　“有传言萧王世子是被徐氏换进王府的前朝皇室后裔，此事是真是假？”谢徽禛话未说完，被突然出声的谢朝渊打断。
　　谢徽禛坦然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和小爹爹，事情是真的，但砚宁自己先前从不知晓此事，亦无任何不该有的想法，还望父皇和小爹爹网开一面。”
　　谢朝渊闻言拧眉，到底没再说什么。
　　谢朝泠似乎不怎么关心这个事，只道：“徐氏的罪状书上只需写明他们这些年做过什么，至于背后动机，便不必特地添上一笔了，免得惹来些没必要的非议。”
　　徐氏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这些罪行足够定他们罪了，至于那些前朝旧事，并不需要提，以免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
　　谢徽禛略松了口气，他父皇是这般打算的那自然最好不过，不提徐氏是前朝旧臣，便更不会再牵出萧砚宁的身世了。
　　谢朝泠却也没给他机会继续帮萧砚宁说话，问起他关于那铁矿之事：“你亲眼见过那铁矿了？那里头到底还有多少未开采的矿石？”
　　谢徽禛：“还需工部再派人过去仔细勘测，但依儿臣在那边找的人初步看，因还有一半以上的储量在。”
　　这下便是连谢朝泠与谢朝渊眼中都流露出几分惊讶，当年有多少铁矿石被源源不断卖去西戎，到了今日竟还有一半以上未开采出来？也难怪当初那么多人对那铁矿垂涎三尺，不惜搭上全家性命也要铤而走险。
　　既这般，于眼下朝廷而言，总算是件好事。
　　谢徽禛退下前，最后又提了一句对萧王府的处置，谢朝泠淡道：“等过两日，朕见过了萧世子再说吧，你不必过多担忧，管好你自己就行。”
　　谢徽禛只能先告退。
　　另边，萧砚宁与谢徽禛分道后不久，碰上了来迎接的王府管事。
　　管事与他解释，王爷吩咐这段时日尽量低调，他们不好出城相迎，只能在半道上等。萧砚宁简单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命人不要耽搁工夫，即刻回府去。
　　萧王府大门多日未开，今日萧砚宁这个世子回府，也只走侧门进。
　　萧衍绩在正堂里等他，萧砚宁大步进门，萧衍绩起身迎上，在萧砚宁行礼时托住他双臂：“回来就好，没有外人在，不需要这些虚礼。”
　　萧衍绩拍了拍他肩膀，眼眶微红，神情既欣慰又满是复杂。
　　萧砚宁心里更百味杂陈，到嘴边的话只汇成一句：“父亲。”
　　父子俩大半年不见，又发生诸多事情，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萧衍绩仔细问起徐氏之事，唯独不提萧砚宁的身世。
　　萧砚宁不知他是没听说，还是刻意不提。
　　到后头萧衍绩长叹一口气，道：“罢了，你先回去，去梳洗换身衣裳吧，吃口东西再去看看你母亲，她这段时日一直卧病不起，你去劝劝她，但别说太多徐家的事，免得叫她更伤心。”
　　萧砚宁闻言心下愈发担忧，犹豫再三主动提了：“关于儿子身世的传言，……父亲与母亲可有听说？”
　　萧衍绩沉声提醒他：“都是些无稽之谈，你别往心里头去，家里不会有人敢议论这些，你也别去你母亲跟前提。”
　　他说得不容置喙，便是认定了萧砚宁就是自己儿子，萧砚宁心神稍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父亲。”
　　萧衍绩再次拍了拍他肩膀：“这事以后都别再说了，你只要记着，你永远都是萧家子嗣，是我与你母亲的儿子。”
　　萧砚宁心头一松，跪地郑重给萧衍绩磕了个头，被萧衍绩双手扶起。
　　父子俩才说完话，外头有人进来禀报，说方才门房上来了个宫中内侍模样的人，递了句话给世子便走了。
　　“他说殿下叮嘱世子刚刚回京，不要忧思过重，好生歇息，过几日陛下会亲自召见世子，府上必能安然无虞。”
　　“殿下还道，请世子放宽心，万事都有他在。”
　　当着萧衍绩的面，萧砚宁听到这些略不自在，萧衍绩心情复杂，到底没提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只道：“殿下既然这般说了，便不要多想，待陛下召见时，有什么说什么便是，陛下是宽宏仁德之人，想必不会为难于你。”
　　萧砚宁听话应下。
　　从正堂里出来，那来传话的下人又递了张字条给他：“宫里来人说这个给世子爷您亲启。”
　　萧砚宁接去展开，果然是谢徽禛的字。
　　“你我之事，他日我亲自登门提亲。”
　　萧砚宁看罢垂眼笑了一下，将字条折起，小心收好。


第61章 美人如斯
　　过了两日，谢朝泠果真下了口谕，将萧砚宁传召进宫。
　　萧砚宁被人带进御书房时，谢朝泠正在批阅奏疏，像是抽空将他叫来问话。
　　进门萧砚宁先见了礼，谢朝泠问他：“听闻你母亲病了，可有请太医看过，好些了吗？”
　　萧砚宁：“多谢陛下关怀，已请了太医看过喝了药，这两日有些起色了。”
　　谢朝泠闻言点了点头：“那便好。”
　　他再又问：“这次你随太子去江南查案，太子说你从中出力不少，依你所见，徐氏一族当如何处置？”
　　萧砚宁低了头：“应依国法按律处置。”
　　谢朝泠：“不为他们求情？”
　　萧砚宁：“徐氏罪孽深重，臣不敢为他们求情，也不该为他们求情。”
　　“徐黔生在认罪书上说，徐氏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你，你觉着呢？”谢朝泠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其中深意。
　　萧砚宁微拧起眉，沉默了一下道：“关于臣的身世，臣也是近日才得知，真假与否已无法确认，可无论是真是假，臣只知道臣的父母是萧王和王妃，臣是萧家人，效忠的是大梁朝廷，从不敢有二心。”
　　“害怕吗？”谢朝泠问他。
　　萧砚宁一愣。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谢朝泠，帝王的目光平静也威严十足，萧砚宁不敢多看，再又低了头。
　　谢朝泠道：“这事朕若当真要追究，直接将萧氏连坐，你也是一个死字，是真是假都不重要，总归萧氏这个异姓王也是个麻烦，即便有那一枚丹书铁券，也保不住你全家的性命。”
　　“你害怕吗？”
　　谢朝泠的语气不重，仿佛随口一说，可也或许有一瞬间，他当真有过这般念头。
　　萧砚宁认真想了想，回答他：“臣确实担忧家里人会因此事被牵连，关心则乱是人之常情，可臣也知道陛下并非草木皆兵之人，否则当初便不会重用臣之父亲，至于臣的所谓身世，本也不过是徐氏的一面之词，即便是真的，前朝已过去百余年，臣如今姓萧，姓名写在萧家的族谱上，前尘往事皆已远去，臣便是有心也无力做什么，以陛下的心胸和气度，或许根本不屑与臣计较。”
　　谢朝泠：“是真心话？”
　　萧砚宁：“臣确是这般想的。”
　　若是换个人来说这些，兴许只是为求保命故意说的漂亮话，但从萧砚宁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能令人信服。
　　他低着头，在谢朝泠面前，神情始终恭谨，却并无胆怯。
　　谢朝泠看他一阵，换了个话题：“你与太子之事，是朕先前太纵容太子，令他肆无忌惮胡作非为，骗了你许久，朕也有不对的地方，如今你已知晓真相，有何打算？”
　　萧砚宁低声道：“臣心悦殿下，愿与他一起。”
　　谢朝泠稍稍意外，像是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萧砚宁会这般坦诚：“不计较他之前欺骗你？”
　　萧砚宁：“……一开始心里确实难受，后头殿下再三与臣道歉保证，臣不忍心过多责怪他，殿下确实骗了臣，可只要他肯改，臣也不想再计较。”
　　萧砚宁言罢再恳切道：“还请陛下成全。”
　　谢朝泠：“当真喜欢太子？”
　　萧砚宁面色微红，嗓音却坚定：“当真喜欢。”
　　谢朝泠打量着面前这位少年世子，不经意间想起十七八岁时的自己，分明他与萧砚宁是个性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在萧砚宁身上，他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一样是在平静表象下，掩盖着一颗炙热滚烫的心，而那个人，便是那把燎原的火。
　　“你为人太过刚正了，日后入了朝堂若无人护着免不得要吃亏，太子虽能护你周全，但朕更希望你也能成为太子的助力，你可明白朕的意思？”谢朝泠道。
　　萧砚宁心头泛起波澜，郑重道：“臣明白。”
　　谢朝泠像是满意了，再提醒他：“以后有空可与君后多走动走动，跟着他多学学与朝臣相处之道，有何不懂的都让他教你。”
　　萧砚宁应下。
　　待他自御书房告退出来，谢徽禛已在外头等候多时，两日未见谢徽禛有心想多说几句话，却没寻着机会，谢朝泠身边的太监出来传他进去。
　　谢徽禛只得领命，走萧砚宁身边过时提醒了他一句：“在外头等着我，先别走。”
　　萧砚宁犹豫之后停住脚步，等在了这里。
　　谢徽禛进门，尚未来得及问谢朝泠与萧砚宁说了什么，谢朝泠先道：“你提的法子还是荒唐了些，但也没别的办法了，便依你说的办吧，这是最后一次，朕依着你，但下不为例，以后不许再做这般出格之事。”
　　谢徽禛大喜过望，赶忙与他父皇谢恩。
　　谢朝泠接着道：“既要做戏便做全套，萧世子须得为公主守丧满一年，期间你与他不得见面，免得惹人闲话，你也好趁此机会收收心。”
　　谢徽禛：“……一定要如此吗？”
　　谢朝泠的语气是没得商量：“必要如此。”
　　谢徽禛只能道：“那等到先前的事情处置完了之后吧，多谢父皇。”
　　谢朝泠点头“嗯”了声，继续批阅手下奏疏。
　　谢徽禛犹豫问他：“萧家和砚宁之事……”
　　“朕若是当真要处置他们，你方才在外头还能与人说话，将人留下来？”谢朝泠示意他，“退下吧。”
　　谢徽禛松了口气，再次谢恩。
　　他告退下去，萧砚宁果然还在外头等着他。
　　“走吧，随我回去东宫。”谢徽禛道。
　　萧砚宁：“陛下先前说，让我这段时日先不要当值了。”
　　谢徽禛看着他，萧砚宁无奈道：“真的。”
　　谢徽禛：“那也陪我去走走，反正都进宫了。”
　　自皇帝寝宫离开，他们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谢徽禛问萧砚宁和皇帝说了什么，萧砚宁反问他：“殿下呢？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谢徽禛一撇嘴，将谢朝泠的话复述了一遍，萧砚宁些微意外，随即道：“陛下既然这般说了，那我们就不见面了吧，也就一年而已。”
　　谢徽禛脚步顿住，不高兴地看向他，萧砚宁道：“陛下的话，不能不听，既是守丧，我们本也不该见面，免得再招来些没必要的流言蜚语。”
　　谢徽禛思索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揭过这事：“再说吧。”
　　萧砚宁便也不再说这个，与他继续往前走：“陛下应当不会再过多追究王府与我的罪责，他还让我日后与君后殿下多走动走动，有不懂的请君后殿下指教。”
　　“小爹爹能教你什么？”谢徽禛先是皱眉，再又了然笑了，“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未来君后？这倒是不错，小爹爹别的不行，一心向着父皇却没的说。”
　　萧砚宁：“……殿下说笑了，陛下说让我跟君后殿下学与朝臣相处之道。”
　　“那便是了，”谢徽禛道，“不然你以为父皇为何要特地提这个？与朝臣相处之道，跟谁不能学，为何就一定要与我小爹爹学？”
　　萧砚宁嘴唇动了动，但答不上来，似乎除了这个理由，陛下让他去与君后殿下走动确实有些奇怪。
　　于是无奈道：“陛下有陛下的想法，我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谢徽禛抬手一戳他脑门：“这不敢那不敢，你这毛病一辈子好不了了。”
　　萧砚宁捉下谢徽禛的手，抿了抿唇角，坚持道：“我在殿下面前什么都敢，是因殿下纵容我，但是在外头，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便是君后殿下，在外头人跟前，也是有分寸的。”
　　谢徽禛心道那是你没见过我小爹爹发疯的样子。
　　他笑了笑：“行，你说得对。”
　　萧砚宁点头：“嗯。”
　　谢徽禛再问他：“所以父皇还与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萧砚宁道，“陛下就试了试我对徐家之事的态度，我都照实答了。”
　　至于关于他与谢徽禛的那段，他不想提。
　　谢徽禛看出他还有话没说，大约也猜到了是什么，既然萧砚宁面皮薄不肯说，他便也不问。
　　“我们往那边去。”谢徽禛示意道。
　　萧砚宁不解：“殿下要去哪？那边不是回东宫的路。”
　　谢徽禛：“去春晖殿。”
　　春晖殿是谢徽禛为公主时的寝殿，萧砚宁是第二回 来，前一次还是下聘礼之时，也只到了这殿外，交了东西隔门拜见过公主、得了公主赐下的新衣便走了，今日才真正被谢徽禛领着进门。
　　“下聘那日我就在那头。”谢徽禛目光落向前边，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一扇小窗。
　　那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准驸马命人将一箱一箱的聘礼送来，规规矩矩地在阶下行拜礼，双手接过他叫人赐下的衣裳，好似那样就已是莫大的恩宠。
　　萧砚宁偏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提步跨进殿门。
　　春晖殿不愧是公主寝殿，殿中花影婆娑、香风袭人，处处透着精致。
　　萧砚宁未有细看，问谢徽禛：“殿下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让你瞧一瞧我从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谢徽禛道。
　　谢徽禛让出一步，他身后是敞开的梳妆台，胭脂水粉、珠钗翠钿铺满台子，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怕是比真正的姑娘家也不少。
　　谢徽禛解释道：“这些东西带去公主府的只是少部分，大多都在这里，父皇没有后宫，进贡来的这些头面首饰便都到了我这里，十辈子也用不完。”
　　萧砚宁略无言：“……我母亲婶娘和家中姊妹她们，确实没殿下的首饰多。”
　　他的目光落过去，滑过那一件一件的钗环，想起自己曾帮谢徽禛挑过珠钗，也给他送过花簪，不由莞尔。
　　萧砚宁从中挑了支凤舞九天的步摇，举手在谢徽禛发边比了比。
　　谢徽禛看着他：“做什么？”
　　“可惜殿下还是公主时，我不敢多看殿下几眼。”萧砚宁言罢笑了一声。
　　“砚宁不是不喜欢公主？”
　　谢徽禛说得漫不经心，拉下萧砚宁手腕，将那步摇接过去，也在他发边晃了一下，轻眯起眼。
　　“是不喜欢，”萧砚宁道，“可公主是美人，便是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是我从前拘于礼数，竟从未好好欣赏过如斯美人。”
　　谢徽禛收回手，像有些可惜，又将那步摇扔回梳妆台上：“你说得对，虽不喜欢，亦可以欣赏，我也是这般想的。”
　　萧砚宁觉得他这语气有些古怪，疑惑看向他。
　　谢徽禛笑了笑，没多解释，又叫人开了衣柜衣箱。
　　满目绫罗裙衫、不计其数。
　　萧砚宁微微惊讶：“殿下的女儿装这么多？”
　　“其实穿这些也不错，我穿了十几年的女儿装，比穿男装的时日还长一些，倒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谢徽禛咂咂嘴，“以后应当不会再穿了。”
　　萧砚宁奇怪问他：“殿下是在遗憾吗？你若是想穿没人敢拦着。”
　　谢徽禛一弯唇角，移开眼。
　　他比较想看萧砚宁穿。
　　也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殿下？”萧砚宁轻声喊。
　　谢徽禛低咳一声：“不看这些了，这后头还有一处园子，我带你去那边看看。”


第62章 戏中故事
　　出宫之后萧砚宁便回去了公主府，毕竟名义上，他还是乐平公主的驸马。
　　谢徽禛被拘在宫中不得出来，一直到端阳节过后，萧砚宁收到他派人送来的字条，相约明日午后在城中最大的戏园子里见。
　　“殿下还说了什么？”萧砚宁看过字条，问来送字条的内侍。
　　对方笑眯眯道：“殿下只道，请您务必要去，他念着您呐。”
　　萧砚宁：“……我知道了。”
　　虽不知谢徽禛为何要约他在戏园子里见，但回京小半个月，只那日在宫里匆匆见了一面，他其实也十分念着谢徽禛。
　　翌日晌午用过膳食，萧砚宁换了身衣裳低调出门，两刻钟后到达与谢徽禛约定的地方。
　　这里是城中繁华闹市区最大的一处戏园子，人声鼎沸、客似云来。
　　谢徽禛的内侍就等在园子门口，见着萧砚宁下车，当即笑着迎上来：“世子爷这边请，少爷已等您许久了。”
　　萧砚宁问他：“少爷几时来的？”
　　内侍：“半个时辰前便已到了。”
　　萧砚宁想着谢徽禛这是不用吃饭么，提步进了门。
　　谢徽禛在戏园二楼正对戏台的位置包了个雅间，萧砚宁过去时他正懒散倚椅子里，听着戏喝茶十分悠然自得。
　　萧砚宁上前，叫了他一句：“少爷。”
　　谢徽禛仍盯着戏台没有抬眼，一伸手攥住了萧砚宁手腕，手指在那一截腕子上摩挲了片刻：“砚宁来迟了。”
　　“是少爷来早了。”萧砚宁说罢在他身旁另张椅子里坐下，“少爷用过午膳了吗？今日怎这般好的兴致，想到来这里看戏？”
　　谢徽禛的目光转向他，眼里尽是笑：“不可以么？”
　　“陛下说了，我们不要见面。”萧砚宁提醒他。
　　谢徽禛不以为然：“那也是待你开始守丧之后，还早呢。”
　　他再次捉住了萧砚宁一只手，摩挲起他手掌心：“砚宁，我们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就一点都不想我么？”
　　萧砚宁没再说扫兴的话：“……嗯。”
　　谢徽禛：“嗯是什么意思？”
　　萧砚宁：“想少爷。”
　　谢徽禛笑着喂了颗梅子到他嘴里。
　　“你今日怎么出来的？陛下答应了？”萧砚宁不放心地问他。
　　谢徽禛不在意地“啊”了声：“满朝官员都能休沐，没道理我得日日憋在宫里吧，父皇他自己也跟着小爹爹去别宫里风流快活了，管不着我。”
　　萧砚宁无奈：“少爷就不能正经些说话？”
　　谢徽禛又笑了声：“好吧，跟你说个正事，再过两日父皇就会下明旨处置徐氏一族，男丁斩首、女眷流放，出嫁女与其夫婿子女同罪，一并流放，这已是陛下能给的最大宽容，原本你们一家子也在流放的名单之上，因你大义灭亲、查案有功，且萧王府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劵庇护，故只收回铁劵、褫夺爵位。”
　　萧砚宁一怔：“真的？”
　　谢徽禛：“真的。”
　　不怪萧砚宁意外，徐氏当年害死了多少人，所犯罪行便是诛连九族都算轻的，陛下却最终网开了一面，还给徐氏女眷留了条命，如此一来，至少他母亲知道后心里能稍微宽慰些。
　　萧砚宁平复下心绪，点头：“多谢少爷告知。”
　　谢徽禛：“你跟我这般客气做什么？”
　　萧砚宁不再说了，低了头喝茶。
　　戏台上方才一出戏唱完，又换了一出，说是这几日排的新剧目，博大伙儿一乐，台下一片叫好声。
　　萧砚宁没什么心思看戏，喝着茶偶尔才听一耳朵。
　　身旁谢徽禛提醒他：“这出戏挺有意思的，你仔细听。”
　　萧砚宁这才抬了眼，目光投向戏台。
　　台上的唱段缠绵悱恻，萧砚宁本以为又是痴男怨女的戏码，认真听了一阵发现戏角戏角扮作公主驸马，唱的竟是自己和谢徽禛的事。
　　公主为替妹续命以男儿身下嫁驸马，在一日日的相处中与驸马暗生情愫，明知不应该，但情关难过，于是彼此纠结、互相折磨，后来公主遇刺，危急之际当众泄露了男儿身，驸马舍身相救，命悬一线时二人终于放下一切，彼此心意相通。
　　整出戏情节跌宕起伏、催人泪下，台下观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虽未点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这故事说的就是乐平公主和他的驸马。
　　萧砚宁：“……”
　　谢徽禛笑问他：“砚宁觉得这出‘刁蛮公主俏驸马’的戏唱得如何？”
　　萧砚宁还当自己听错了：“刁蛮公主……”
　　谢徽禛接腔：“俏驸马。”
　　萧砚宁略无言，谢徽禛再问：“如何？”
　　萧砚宁转眼看向他，再又去看台上那旦角，中肯道：“戏台上的公主不如少爷这个真公主好看。”
　　谢徽禛：“哦？”
　　萧砚宁眼中隐有笑意：“少爷不觉得么？”
　　谢徽禛：“嗯，台上这驸马也不及砚宁这个真驸马俏。”
　　说完他二人同时笑了，萧砚宁没好意思再说这个，问谢徽禛：“这戏是少爷叫人排的？”
　　谢徽禛扬眉：“何以见得？”
　　萧砚宁道：“先前编排少爷的那些故事，可没有这般曲折离奇的，替真公主续命这一出，分明是少爷想出来的借口吧。”
　　“嗯，”谢徽禛不吝于承认，“成效不错。”
　　成效确实不错，这出戏已在京城各大戏班唱了两日，消息迅速流传开，无数人慕名来听，感动于公主和驸马这一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单看今日戏园子中听客比平日多了一倍，妇人娘子们尤其多，便可见一斑。
　　萧砚宁：“少爷这是要做什么？”
　　谢徽禛晃着手中扇子：“流言可畏但也可用，故事听得多了便会当真，本少爷就是要叫所有人都觉得，公主与驸马是天定姻缘、天生一对，合该在一起。”
　　萧砚宁下意识觉得荒唐，对上谢徽禛笑眼，到嘴边的话没说出口。
　　细想起来，公主变太子之事本已传得沸沸扬扬，被人随意编排，倒确实不如他们自己来编故事。
　　萧砚宁：“……少爷英明。”
　　谢徽禛笑看向他：“真这么觉得？”
　　萧砚宁点头：“真的。”
　　谢徽禛握着萧砚宁的手没有放，似有些感慨：“等徐氏之事处置完，父皇便会将这一出真假公主的事情公之天下，之后乐平就得薨逝了，你父母那边呢，可有与他们说这个？”
　　“还没来得及说，”萧砚宁解释道，“家里近来事情多，母亲还未病愈，并不曾提及过这事，不过我父亲应是心中有数的，等过两日陛下圣旨下了，徐氏之事尘埃落定，萧家王爵没了，我父母他们还得从王府搬出来，待安顿下来后，我会再与他们说你我之事。”
　　“打算搬去哪？”谢徽禛问。
　　萧砚宁：“城东还有一处萧家老宅，父亲已经派人去收拾修缮了，地方是小了些，但也够住。”
　　“暂时住着吧，”谢徽禛道，“父皇应该也不会晾着你父亲太久，人还要用的，过个一年半载就起复了，日后还能给封个外姓爵位，如此你们家便也不用成日提心吊胆了，至于你住公主府便是，在你改嫁之前，公主府不会收回。”
　　萧砚宁：“……少爷又在说胡话了。”
　　谢徽禛眨眨眼：“我说的不是正经事？”
　　“改嫁，我几时嫁过人？”萧砚宁说这两个字时实在难为情，虽明知谢徽禛是在故意逗他。
　　谢徽禛果然被他的反应逗乐，哈哈笑出声，萧砚宁移开眼，继续去听台上人唱戏。
　　一个时辰后，听戏的人又换了一波，那出‘刁蛮公主俏驸马’再次上演。
　　这回萧砚宁听得愈发仔细，问谢徽禛：“这故事台本是谁写的？总不会是少爷你自己提的笔吧？”
　　谢徽禛随口道：“德善写的。”
　　“……”萧砚宁，“德善公公还有这般玲珑心思，委实叫人意外。”
　　谢徽禛笑道：“本少爷教得好罢。”
　　台上的戏尚未唱完，萧砚宁思索片刻，提议道：“日日重复唱同一个故事也无甚意思，少爷不如叫德善多编几个台本，围绕着公主驸马，每天上演不同的戏码，或叫人捧腹大笑的，或叫人潸然泪下的，如此才能一直吸引人来听吧。”
　　谢徽禛略意外：“砚宁的小脑袋瓜子几时变这般聪明了？”
　　萧砚宁：“是少爷之前觉得我傻罢了……”
　　“主意不错，”谢徽禛肯定道，“但德善编故事的水平有限，写完还得本少爷给他润色，不如砚宁你来写吧，反正你近日在家中也闲来无事，我两的故事你亲自写，一准比别人编的好。”
　　萧砚宁不知该说什么，在谢徽禛期待目光注视下点了头：“好吧，我勉力一试。”
　　谢徽禛：“勉力？”
　　萧砚宁：“若是写得不好，少爷不要失望。”
　　谢徽禛笑着合起扇子：“砚宁随意发挥，不必妄自菲薄。”
　　在戏园子里消磨了一个下午，近黄昏时，他俩才一块离开。
　　谢徽禛绕路将萧砚宁送回公主府，车停在府门前，萧砚宁提醒谢徽禛：“少爷早些回宫去吧，一会儿要落宫钥了。”
　　谢徽禛伸手，递了样东西过去。
　　萧砚宁接了，垂眼看去，是几包香料。
　　谢徽禛提醒他：“你香囊里的香料记着每日都要换，用完了我再叫人给你送来。”
　　萧砚宁心头微动，应下：“好。”
　　这大半年他们虽一直在外奔波，但有谢徽禛的看照，他的身子反而比从前好了不少，若说他为夫谢徽禛为妻，其实一直是谢徽禛这个‘妻’在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多谢少爷。”萧砚宁又添了一句。
　　晚霞映过车窗纸，笼在萧砚宁脸侧，遮住了其上的微红。谢徽禛抬起手，手指在他鬓边擦了擦，轻声一笑：“怎么谢？”
　　萧砚宁抬了眼，看谢徽禛片刻，贴近吻上他的唇。
　　谢徽禛顺势将人揽进怀，热情回吻。
　　萧砚宁被压在车厢壁上，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谢徽禛衣裳，听着耳边濡湿水声，感受到谢徽禛身上滚烫的温度和唇齿间的炙热，逐渐沉溺其中。
　　“少爷该回去了……”
　　一吻过后，萧砚宁抬手擦了一下嘴唇，再帮谢徽禛擦了擦，再次提醒他。
　　谢徽禛问：“明日回去萧家吗？”
　　萧砚宁点头：“少爷不在，我也无事，每日都会回去一趟，看看我母亲。”
　　“好，”谢徽禛叮嘱他道，“明日在家里等着我，我辰时过后便会过去。”
　　萧砚宁一愣：“少爷要来府上？”
　　谢徽禛：“先前说了，亲自登门提亲，砚宁当我在说大话么？”
　　萧砚宁：“可……”
　　“让你父亲不必大张旗鼓，”谢徽禛道，“我是私下前去，父皇准许的，你们也不必有顾虑。”
　　萧砚宁闻言放下心：“好，一会儿我就派人先去家中传个口信，让父亲他们早做准备。”
　　谢徽禛满意了：“回去吧，我看着你进了府门再走。”
　　萧砚宁起身下了车，最后与仍在车中看着他的谢徽禛道：“少爷明日见。”
　　谢徽禛笑着颔首。
　　萧砚宁亦点点头，转身进门。
　　待公主府的府门阖上，谢徽禛才一弯唇角，吩咐人：“回宫吧。”


第63章 上门提亲
　　翌日辰时。
　　谢徽禛的车驾停在萧王府大门外，萧砚宁已带人等候多时。
　　谢徽禛自车上下来，萧砚宁上前想要行礼被他打断，萧砚宁解释道：“殿下是第一回 来府上，你说要低调，父亲便没带人出来迎接，还请殿下勿怪。”
　　“这是你自己家，这些就别说了，而且，谁说这是我第一回 来，前次还跟你来这里吃中秋宴来着。”谢徽禛提醒他。
　　萧砚宁：“前回来的是公主，再之前跟我来给父亲母亲敬茶的也是公主。”
　　谢徽禛笑了笑：“行吧，你说是便是，不过我也确实不是第一回 来。”
　　萧砚宁闻言略意外：“殿下何时来过？”
　　谢徽禛：“你自己猜。”
　　言罢他提步登上府门前的石阶。
　　萧砚宁想着谢徽禛的话，只觉疑惑，便道这人又在胡言乱语，没往心里去，跟上去与他一道跨过门槛。
　　正院之中，萧衍绩领家中老少在此迎驾，谢徽禛进门免了他们的礼：“王爷不必多礼，孤是私下前来，不需这些虚礼，再者，我们本就已是一家人。”
　　萧衍绩刚站直起身，听到这句好悬没又跌下去。
　　萧砚宁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身旁谢徽禛衣袖，谢徽禛却作不知，笑着冲萧衍绩道：“天气热，别一直杵在这日头下说话了，王爷，我们先进去里边吧。”
　　萧衍绩很快镇定下来，恭敬请谢徽禛进门。
　　进正屋萧衍绩请了谢徽禛上座，命人上来茶点。
　　除了尚卧病在床的王妃，萧家人皆聚在此，各自端着笑脸陪谢徽禛说话，心下却不由惴惴。
　　萧砚宁的幼妹靠在他身侧，一直盯着谢徽禛的脸在瞧，趁着长辈们说话时小姑娘没忍住，终于开口问道：“大哥哥，你是公主嫂嫂吗？”
　　正陪谢徽禛喝茶的萧衍绩直接呛到了，余的人神情各异，既惊疑又难掩好奇，却不敢如无知孩童一般大咧咧去看谢徽禛。
　　萧砚宁按了按小姑娘的肩膀，小姑娘仰起头，犹豫问他：“我说错话了吗？”
　　“你过来。”谢徽禛放下茶盏，笑吟吟地冲小姑娘示意。
　　小姑娘只迟疑了一下便大大方方走上前，走近了更不错眼地盯着谢徽禛看，再次问他：“你是我公主嫂嫂吗？”
　　谢徽禛：“为何这么问？”
　　小姑娘道：“你与公主嫂嫂长得一模一样，笑起来也一个样。”
　　谢徽禛伸手拨了一下她头上的珠花，这是他与萧砚宁成婚第二日、登萧王府门送的见面礼。
　　“当时你这枚珠花，还是我亲手戴到你发间的，你说很喜欢，记得么？”谢徽禛灿烂一笑。
　　小姑娘“啊”了一声，惊讶过后微微红了脸，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再靠得谢徽禛过近：“……真的是公主嫂嫂么？”
　　谢徽禛点头：“我是。”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响起克制的倒吸气声。
　　萧家众人自然都对谢徽禛的身份心中有数，但没想到谢徽禛会这般坦然，当众就承认了，还是以这样逗笑的语气说出来。
　　萧衍绩实在不知当说什么好：“殿下这……”
　　谢徽禛摆了摆手打断他：“先不提这个，今日孤私下登门，是来看看砚宁顺便蹭口饭吃，叨扰了你们，还望王爷勿怪。”
　　萧衍绩赶忙道：“殿下说这话便是折煞臣了。”
　　之后萧家人陪着谢徽禛喝茶谈笑，坐了片刻，待到家里其他人各自退下，堂屋里只剩萧衍绩和他二人，谢徽禛示意萧砚宁：“方才王爷不是说你每日这个时辰会去给你母亲请安，你去吧，我与王爷坐坐便是。”
　　萧砚宁心知他是有话要单独跟自己父亲说，起了身，与谢徽禛道：“殿下留下来用午膳吧，我去叫厨房做些好吃的招待殿下。”
　　谢徽禛笑着应：“好。”
　　萧砚宁退下后萧衍绩便也站了起来，谢徽禛示意他：“王爷坐着说话吧，不必这般。”
　　萧衍绩重新坐下，欲言又止。
　　谢徽禛抿了口茶，主动道：“孤与砚宁之事，是孤做的不地道，孤已和砚宁道歉多次，这里也给王爷赔个不是。”
　　萧衍绩：“……殿下说笑了。”
　　萧衍绩心情复杂，明知谢徽禛早看上自己儿子，故意以女儿身出降，若说他心里半点怨言没有，那也是假的，可事到如今，他反而有些庆幸。
　　谢徽禛说起之后皇帝会公之天下的借口，让萧衍绩心里好有个底：“这个理由虽荒唐了些，但勉强能自圆其说，孤与砚宁必是要在一起的，陛下与君后殿下也同意了，只等砚宁为公主守丧期满。”
　　萧衍绩闻言感激道：“殿下，您对砚宁的维护之心，臣看在眼中，不能不动容，砚宁他，无论那些虚虚实实的传言，他都是臣与夫人的亲生子，可若没有殿下您帮忙压制流言，砚宁如今只怕要被流言蜚语架在火上烤，陛下那关也不能这般轻易过。”
　　“臣只有这一个儿子，自是希望他一切都好，他心性虽坚韧，但心思澄净、不谙庶务，臣原本就担心他日后因此遭受非难，却不曾想事情来得这般快，且是这要命之事，如今经过这一遭，家里也出了这些风波，臣别的不求，只求家小安好，若能有殿下护着砚宁，那自是最好不过。”
　　萧衍绩拳拳爱子之心不掺半分虚假，谢徽禛宽慰他：“王爷不必过于担忧，孤可以给王爷一句准话，君后殿下如今如何，砚宁日后也会如何，孤待砚宁之心，如同陛下待君后殿下。”
　　萧衍绩心头惊涛骇浪，便是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谢徽禛给出这样的承诺，也难得平静。他站起身来，郑重拜谢了谢徽禛：“臣替小儿谢过殿下。”
　　谢徽禛示意他起身，笑问：“所以王爷肯将砚宁交给孤吗？”
　　萧衍绩再拜谢徽禛：“还望日后殿下与砚宁能互相扶持、两不相疑。”
　　谢徽禛：“一定。”
　　萧砚宁从王妃处出来，回到自己院落，进门前下头人提醒他太子方才就过来了，一直在等他。
　　萧砚宁点了点头，提步进去。
　　谢徽禛背着手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萧砚宁走上前，问他：“你与我父亲说完话了？”
　　“嗯，”谢徽禛随意一点头，偏头看了他一眼，“萧王爷说把你嫁给孤，他十分放心、老怀安慰，届时会给你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风风光光将你嫁进东宫。”
　　萧砚宁：“少爷又在胡言乱语了。”
　　谢徽禛笑了声：“方才你不在，你小妹妹也过偷偷过来了一趟，问我公主嫂嫂为何会变成大哥哥。”
　　萧砚宁：“……少爷是如何回答她的？”
　　“我说，”谢徽禛声音里带出更多的笑意，“你宁哥哥不爱红装爱男装，我只能勉为其难，满足他了。”
　　萧砚宁抬起手，谢徽禛厚着脸皮往他面前凑：“打这边。”
　　萧砚宁的手顿住，又垂了下去：“少爷是骨头又痒了吧？”
　　谢徽禛哈哈笑：“跟你说笑的。”
　　萧砚宁拧眉：“小妹她才几岁，你别教她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徽禛：“好吧，以后再不说了就是，走吧，带我去你们府上后头园子里走走，好久没来了。”
　　萧王府后头有一片偌大的林园，夏日绿树成荫、溪水潺潺，是赏景的好去处。
　　往林子里走时，萧砚宁不解问谢徽禛：“少爷当真来过这里？几时来的？”
　　他先前还当谢徽禛是说笑，可眼下见谢徽禛这模样，分明对这里有几分熟稔，分明前头两次他带着公主过门，都未来这后园里逛过。
　　谢徽禛：“这边林子深处是不是还有一处瀑布？旁边搭了个观景的台子，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萧砚宁道：“少爷知道？”
　　谢徽禛笑了笑：“我都说了我来过了，你不信么？”
　　但他没有当下解释是何时来的，转而与萧砚宁说起别的：“先前我还与你父亲提到了子嗣之事，请他帮你寻个旁支的孩子过继到你与公主名下，让你母亲帮养着，如此你母亲有了寄托，病情说不得也能尽快好起来。”
　　“你父亲像是早有准备，说已经有人选了，你有个远房族兄前年不慎落马没了，妻子改嫁，留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十几岁已能撑起门户不至叫人断了香火，还有个小儿子才不满三岁，先前一直寄养在他婶娘跟前，可以要过来，你父亲去看过人了，很机灵也听话，身子骨也好，挺合适的。”
　　萧砚宁：“……少爷觉得呢？”
　　谢徽禛随手折了枝花递给他，轻眯起眼：“若是让我来选，我不乐意。”
　　萧砚宁：“嗯。”
　　谢徽禛道：“我不喜欢小孩子，麻烦，更不在意身后香火和供奉，可江山得后继有人，你父母对你有养育之恩，你也不能让萧家绝了嗣，所以只能这样了，待过些年，我也会过继个孩子，仍是我两的孩子。”
　　萧砚宁点头：“我听少爷的。”
　　谢徽禛一扬眉：“这般听话？”
　　“其实我也不在意那些虚的东西，”萧砚宁垂眼看着手中那支花，慢慢说道，“少爷或许不信，以为我这般守旧之人怎会不在意那些，可自从跟着少爷见识得多了，又知道了那些所谓身世后，我也觉着人活这一辈子不过及时享乐，但到底父母还是要孝顺的，应尽的责任也得尽，所以就按少爷说的，就这样吧。”
　　再将那花别到谢徽禛衣襟上，萧砚宁抬眼冲他微微一笑：“少爷觉得好，我便也觉得好。”‘
　　谢徽禛：“真这么想？”
　　萧砚宁：“我几时骗过少爷？”
　　谢徽禛笑着攥下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至那瀑布边，他们沿着竹梯拾阶而上，走上观景的楼台，水声变得愈发清晰。
　　谢徽禛倚在木栏边，伸手去接山上瀑布飞溅下的水，目光落向斜下方的溪潭边，眼里神色动了动。
　　“我第一回 见到你，就是在这里，那时你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下头溪潭边玩耍，我就站在这里看。”
　　萧砚宁惊讶看向他。
　　谢徽禛勾唇笑道：“真的，那次我想想，哦，你祖母还在世时，办寿宴，来了许多人，我跟人混进来的，当时先帝刚给你我指了婚，我来看看我小夫君长什么模样。”
　　萧砚宁：“……看过了呢？”
　　谢徽禛伸手过去，擦了擦他鬓边溅到的水珠：“看过了便觉得，先帝也有眼神不错、英明睿智的时候。”
　　萧砚宁偏过头，顺着谢徽禛视线方向看过去。
　　他似乎记起来了，那次祖母做寿，宾客迎门，他与人在这边溪水畔玩耍。原来那时谢徽禛就站在这里，一直在看他。
　　萧砚宁没忍住笑，谢徽禛问他：“笑什么？”
　　萧砚宁：“没什么，就是想到若是当时我抬了头，是不是就能看到少爷了。”
　　谢徽禛：“嗯？”
　　萧砚宁想了想道：“我若是看到少爷了，应当会叫少爷下来跟我们一块玩。”
　　他说着牵过谢徽禛一只手：“走吧，我们去下边看看。”


第64章 特殊癖好
　　五月中，朝廷发下了对徐氏一案的判决文书，萧王府因受牵连被褫夺爵位，三日之内阖府上下从曾经的百年府宅中搬出，低调搬进了城东另一幢不起眼的老宅子里。
　　大梁朝唯一的异姓王府就此成为历史，后头再有人谈起，也不过一声唏嘘。
　　萧家却并未就此被人遗忘，因那出“刁蛮公主俏驸马”的戏剧在京中广为流传，萧砚宁始终处于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心，每日都有围绕着他和谢徽禛的新故事，在各戏园、茶楼、酒肆内大肆散播。
　　及到某日常朝，终于有御史忍不住当廷与皇帝奏报了此事，言此一事太过有损储君声誉，不能再如此放任自流，皇帝沉默过后，当众说出了乐平公主三年前就已薨逝、太子为替妹续命，才有此一举的前因后果，满堂哗然。
　　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京中，陛下宽宏仁德、太子舍身助妹、萧家与驸马深明大义，使得早逝的乐平公主有了家室，有了香火祭祀，还能名正言顺葬入皇陵，不至流落在外成为孤魂野鬼。
　　有那广为传颂的一出出戏剧故事在前，如此荒诞不循常理之事，却在民间传成了一桩美谈。
　　太子与驸马俱是有情有义之人，所作所为皆出于爱护公主的一片好心，如此义举，堪为当世楷模。即便他二人在相处之中生出了伦常之外的情谊，那也是情非得已，又岂能过多苛责，便是公主泉下有知，想必也乐得成全他们。
　　无论如何，谢徽禛的目的确实达到了，没人戳他和萧砚宁的脊梁骨，除了个别顽固迂腐的士大夫，所有人都接受良好，甚至已默认了在君后之后，大梁即将迎来一位太子男妃。
　　随便吧，当初陛下要立男后，他们跪穿膝盖、磕破脑袋阻拦也没用，如今一回生二回熟，见怪不怪罢了，陛下都点头了的事情，他们何必跳出来反对，自讨没趣。
　　但在那之前，萧砚宁还需得为乐平公主守丧一载。
　　夏末之际，公主府上挂起白幡，设下灵堂，补办乐平公主迟到了三年的丧礼。
　　公主府内停灵七日，日日有客登门祭奠，皇帝与太子如此看重公主，世人看在眼中，自然也会给足了面子。
　　第七日时，谢徽禛这个皇太子甚至亲自来了公主府，为乐平公主上香洒酒。
　　谢徽禛一进门便看到了萧砚宁，小寡夫一身丧服跪在灵柩边，与每一位来祭奠的客人致意道谢。
　　即便是做戏，萧砚宁这几日大约也被折腾得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圈，听到通报来的是谢徽禛，萧砚宁惊讶抬头，对上已走上前来的谢徽禛的目光。
　　谢徽禛视线自萧砚宁脸上滑下，落至他藏在宽大丧服下的腰间，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什么，眼里有转瞬即逝的情绪。
　　萧砚宁回神，带着身侧的孩子一起与他谢恩。
　　谢徽禛瞥了一眼那小孩，半月前才刚收养到萧砚宁名下，看着已与萧砚宁十分亲近，乖倒是够乖的，却叫谢徽禛略微不快，虽这孩子如今名义上的母亲，就是他本人。
　　喜当娘也不能叫谢徽禛舒坦，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萧砚宁身边有更多分了他心思的人。
　　敛回心绪，谢徽禛走上前，对着自己的牌位和棺椁上了香，再洒下酒。
　　乐平公主就是他，他就是乐平公主，自己祭拜自己，谢徽禛却半点不觉晦气和诡异，做得自然无比。
　　萧砚宁看着他的动作，本以为他上完香就会走，谢徽禛却没有，过来萧砚宁身边半蹲下，与他一块一张一张慢慢往火盆中扔黄纸。
　　萧砚宁小声问他：“殿下怎来了？”
　　谢徽禛道：“乐平名义上是我堂妹，来给她上炷香不是应该的？”
　　萧砚宁：“香上完了，殿下不走么？”
　　谢徽禛：“不走。”
　　萧砚宁：“……”
　　后头又陆续有客上门，瞧见谢徽禛也在，都分外诧异，上完香还要过来与谢徽禛行礼。
　　谢徽禛不怎么理人，来人大多匆匆来又匆匆离开，唯谢徽禛一个，从晌午一直待到了傍晚，萧砚宁几次撵人，他偏不肯走。
　　申时末，最后一波来祭奠的客人离开，下人送来膳食，谢徽禛一看全是清汤寡水的素菜素汤，不由皱眉：“做戏而已，需要当真吃这些？这小孩难道也跟着你吃这个？”
　　萧砚宁叫人将孩子带下去，随口道：“只能这样，若是公主府的人出外采买大鱼大肉，被人瞧见了，会怎么想？家里那头悄悄送了些吃的来，给孩子吃就行。”
　　萧砚宁席地坐下，端起了饭碗：“殿下还不走吗？要落宫钥了。”
　　“父皇今日出宫了，我不回去，他不会知道的。”谢徽禛道。
　　萧砚宁：“外头人都知道你今日来了这里，要是没走……”
　　谢徽禛：“我方才已叫人驾着车辇回宫去了，没谁知道我还在这里，而且，今日过后我们就得一年不见了，砚宁，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啊？”
　　萧砚宁到嘴边还要赶人的话顿住，不再说了，将膳食分了他一半。
　　“只有这个，少爷勉为其难吃吧。”
　　谢徽禛笑了声，也端起饭碗。
　　他漫不经心地挑着吃食，问萧砚宁：“才几日不见，你怎么瘦了一大圈，不会当真夜里还在这守灵吧？”
　　“我没那么傻，”萧砚宁低头吃东西，“丧礼每日迎来送往，有些累而已，等一会儿入夜了我就回去后头了。”
　　谢徽禛吃了几口就放了碗筷。
　　萧砚宁问他：“不吃了么？实在不合胃口就算了，一会儿叫人给你做些点心吧。”
　　谢徽禛：“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萧砚宁看他这么大个子，也不像少吃一顿就会饿出个好歹的，便不问了，继续对付自己碗中的吃食。
　　谢徽禛懒散靠坐在地上，歪倚着身后的棺椁，就这么盯着他。
　　萧砚宁专心用着膳食，微垂着头，黯淡火光勾勒出他脖颈弯曲的弧度，谢徽禛看他片刻，伸手过去，轻碰了碰。
　　萧砚宁抬了眼，不解望向他，撞进谢徽禛似笑非笑的黑眸里，微微一怔。
　　谢徽禛手指敲了敲身后棺椁，没话找话地问他：“里头装的什么？”
　　萧砚宁：“空的。”
　　谢徽禛随手拿下棺椁前香案上的牌位，看到上头“乐平公主之神位”几个字，略微嫌弃，字朝下按在了案上。
　　萧砚宁见状好笑道：“我以为少爷不忌讳这个。”
　　谢徽禛：“不忌讳，但也不喜，就这样吧。”
　　萧砚宁：“我之前就觉着，这个主意最不好之处就是这个，像在诅咒少爷一般。”
　　“不必想那些，”谢徽禛的目光在他那身丧服上转了一圈，“你这几日，日日都穿这个？”
　　萧砚宁略微奇怪，下意识拉了一下身上衣裳：“办丧礼，不穿这个穿什么？”
　　谢徽禛笑了笑：“没什么，你吃饭吧。”
　　用过膳食，再喝了半盏茶，管事进来禀报说府门已经阖上了，萧砚宁这才放松下来，吩咐人：“都下去歇息了吧，明日要送葬出殡，还得养足精神。”
　　外头守着的人尽数退下，萧砚宁起身，顺手拉了谢徽禛一把。
　　谢徽禛却没动，反将他攥了回去，萧砚宁猝不及防跌下去，被谢徽禛拉坐到腿上。
　　谢徽禛将人揽住，手指勾了勾他腰间系带，声音里带出笑：“这身丧服还挺好看。”
　　萧砚宁：“丧服有何好看的？”
　　谢徽禛：“你不懂。”
　　萧砚宁又怎么会不懂，便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对上谢徽禛眼神，也猜到他在想什么了，顿时红了脸：“少爷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个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谢徽禛不以为然，“我自己的灵堂？”
　　他故意咬重“我自己的”那几个字，萧砚宁听着实在别扭：“就算没有忌讳，也别总是说吧。”
　　“害怕？”谢徽禛轻声笑。
　　萧砚宁：“……我有什么好怕的，就是觉得这种事情吊在嘴边说不好，宁可信其有。”
　　谢徽禛贴着他又笑了许久，萧砚宁面颊发烫，也不知到底有何好笑的：“少爷……”
　　谢徽禛：“好，我不说就是了，知道你面皮薄。”
　　萧砚宁：“你放开我吧。”
　　谢徽禛看着他，眸光动了动，忽然双手抱住他的腰，用力撑起身来。
　　萧砚宁一惊，下意识攥紧了谢徽禛，被谢徽禛抱着转身抵在了香案上。
　　后背撞得生疼，萧砚宁尚未回神，谢徽禛已一手将案上的东西全部扫下地，欺身压上去。
　　萧砚宁倒在香案上，背抵着身后的棺椁，姿势别扭地被谢徽禛圈在双臂间，仰头看他：“做什么？”
　　谢徽禛垂头，手指在他腰间轻揉慢捏，低声笑：“你说呢？”
　　萧砚宁：“少爷好意思吗？”
　　谢徽禛：“我有何不好意思的？这里有外人？”
　　萧砚宁推开谢徽禛凑上来的脸：“回去后头。”
　　“我不，就要在这，”谢徽禛坚持道，“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挺有氛围的吗？你身后是亡妻的灵柩，人却在我怀里，而我是你大舅子。”
　　萧砚宁：“……”
　　他怀疑这位储君殿下别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谢徽禛已扯开了他腰间系带，肉贴肉的摩挲进他中衣里，萧砚宁一声喘，被谢徽禛用力提起双腿，缠至他腰后。
　　这样的姿势让他大半身体悬空，萧砚宁不得不缠紧了谢徽禛腰身，面红耳赤。
　　谢徽禛俯身贴下，亲吻落至萧砚宁颈侧，再慢慢游移往下，吮吻上他锁骨处那个总好不了的红印子，一点一点将那处濡湿。
　　手指自他衣襟最上端勾划而下，萧砚宁身子微颤，感觉到钻进肌肤里的凉意，谢徽禛已将他的丧服连同中衣完全扯开。
　　谢徽禛吮得太用力，锁骨又是萧砚宁最受不住被触碰之处，他抬手捂住嘴，掩住将要冲出口的呻吟，双腿无意识地将谢徽禛腰身夹得更紧。
　　谢徽禛满意地看着新加深了颜色的印子，稍稍撑起身体，呼吸落近萧砚宁耳边：“别缠这么紧，还早。”
　　萧砚宁脸涨得更红：“……一定要在这里？”
　　“嗯，”谢徽禛吻了吻他耳垂，“你就算再打我两耳刮子，也一定要在这里。”
　　萧砚宁扬起手，谢徽禛凑得他更近。
　　萧砚宁闭了闭眼，又收了手，仿佛自暴自弃一般：“随你吧。”
　　谢徽禛的笑声带着呼吸间的热意，钻进他耳朵里：“好好享受。”
　　分明荒唐又羞耻，当谢徽禛的亲吻再次落下时，萧砚宁还是妥协了。
　　这样的地方确实有几分隐秘的刺激，仿佛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
　　萧砚宁在最难耐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烛影幢幢间，入目尽是满堂随风摆动的白幡。身上之人也在垂眼看他，欲望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轻易诱他沉沦。
　　谢徽禛额上的汗滑下，滴至萧砚宁鼻尖，再滚落他唇间，萧砚宁下意识伸舌舔去。
　　谢徽禛沉眼盯着，俯身，发了狠地亲吻上去。


第65章 七夕之夜
　　丧礼过后，萧砚宁便叫人彻底关了公主府门，除了每五日回去萧家一趟给父母请安，其余时候几乎足不出户，在府中为公主守丧。
　　每日念书练武，日子过得也很悠闲。
　　到了七夕前一日，府上彻底打扫收拾，下头人来问要否将书房的书都收拾了拿出去晒，萧砚宁才恍惚想起来，这么快就已要入秋了。
　　交代事情时，管事进来禀报，说东宫又送了东西来。
　　这才不过十余日，东宫的人已来了三回，只走侧门进，尽给萧砚宁送吃的喝的，谢徽禛像是怕他当真在府里吃不好，不但命人将新鲜食材送来，东宫的厨子也送了两个给他。
　　“这是殿下说给驸马爷您的信。”管事双手将信捧上。
　　萧砚宁接过，回去了书房里。
　　拆开信封，里头只有寥寥几句话，明日七夕，约他在城西的明月桥头见。
　　萧砚宁想着这才几日，谢徽禛就按捺不住了，略略无奈，叫了管事请东宫来的人过来。
　　东宫内侍进门客客气气与萧砚宁行礼，萧砚宁问道：“殿下明日能出宫？”
　　内侍道：“明日七夕，陛下与君后殿下去了别宫里头，殿下应是能出来的。”
　　萧砚宁：“你出来时，他还与你交代了什么？”
　　那内侍笑答道：“殿下料想驸马爷您收到信会有疑惑，让奴婢与您说，明日明月桥那边有七夕灯会，殿下约您一块去看，您若是怕被熟人撞见，可以叫人帮您稍改一改容貌，殿下也会如此，便不会有人认出您与殿下。”
　　“殿下还说了，明日不见不散，他会一直等您去。”
　　萧砚宁垂眼看向手中信纸，沉默了一下道：“你回去与殿下说吧，我会去的。”
　　那内侍兴高采烈应下：“奴婢遵命。”
　　翌日傍晚，灯火初上之时，萧砚宁换了身新衣，让德善兄弟给自己改了改相貌，低调出门。
　　城西的明月桥是京中最长的一道拱桥，横跨在这内城里最大的一片城中河上，被百姓称作人间鹊桥，每岁七夕，沿河两岸都会举办各样的庆祝活动，尤以灯会出名。
　　萧砚宁的马车停在桥头下，这里已聚集了无数年轻男女，正在放河灯祈福、求姻缘。
　　萧砚宁下车，置身于长街灯火中，有些不知所措。
　　谢徽禛约自己在这里见，可他人呢？
　　前边不远处响起一阵喧哗声响，萧砚宁下意识望过去，听到身边人议论，说有不知哪家府上出来的郎君，阔气的买了一百零八盏河灯，整片河面都是他放的灯，叫人惊叹不已。
　　萧砚宁心头一动，走了过去。
　　果然是谢徽禛，即便样貌变了，他也一眼认出来。
　　这位性子乖张的储君殿下半蹲在河边，手里捏着炷香，正一盏一盏将河灯点燃，再放下水，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夜中熠耀生辉。
　　萧砚宁犹豫走上前，轻喊了他一声：“少爷。”
　　谢徽禛抬了眼，目光比周遭灯火更明亮：“你来了，放河灯吗？”
　　萧砚宁：“……少爷又在浪费钱了。”
　　谢徽禛晃了晃手里捏的香：“这怎么叫浪费钱，河灯放得越多，许愿祈福的心越诚，心诚则灵。”
　　言罢谢徽禛伸手一攥，拉了萧砚宁在自己身旁蹲下，递了盏河灯给他：“你也放一盏。”
　　萧砚宁打量着手中小巧玲珑的河灯，不解问道：“少爷有什么愿望？”
　　“求姻缘，”谢徽禛坦然答，“今日来这放灯的，十之八九都是求姻缘的。”
　　萧砚宁：“……求姻缘？”
　　谢徽禛笑着点头：“怕到手的姻缘飞了。”
　　萧砚宁：“少爷想多了吧。”
　　他不再说，接过谢徽禛的香，将手中灯点燃，小心翼翼将之放入水中，看着那河灯晃晃悠悠随波逐流，汇入星河中。
　　谢徽禛十分高兴：“这边求姻缘还有个说法，若是情投意合之人一起放灯，定能成其好事。”
　　萧砚宁“唔”了声，即便不信这些，但也不想扫兴：“那就，借少爷吉言。”
　　谢徽禛放声笑。
　　放完了灯，他们也没走，就在这河边看灯火。
　　月上黑天，映着桥下点点星火，萧砚宁盯着看了一阵，问谢徽禛：“这桥为何叫人间鹊桥？”
　　谢徽禛一扬眉：“砚宁不知？”
　　萧砚宁：“以前没听人说过。”
　　谢徽禛与他解释：“以前河两岸不相通，将整座京城分成了南北两边，过河只能乘船，十分不便，后头先帝时期修了这座明月桥，来来去去的就容易多了，自那之后河两岸互相嫁娶的人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喜事不断，这桥才有了人间鹊桥的美称。”
　　萧砚宁了然：“原来如此。”
　　谢徽禛：“从前我每次偷偷去看你，也要走这桥上过，这是去你家最近的一条道。”
　　萧砚宁闻言轻声笑了：“哦。”
　　他想起他俩小时候，谢徽禛带着他瞒着家里人溜回城中玩，也是在这明月桥上，他们一个在桥头，一个在桥尾，隔着整条河大喊对方的名字，在桥上来来回回地朝对方跑，分明是傻透了的事情，那时候玩起来却总是乐此不疲。
　　谢徽禛：“想什么？”
　　萧砚宁笑道：“想到少爷小时候是个傻子，带着我来这边乱跑，大喊大叫的扰民。”
　　谢徽禛嗤了声：“我那是逗小傻子玩儿，要不你整天被拘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走两步就喘，身子骨能好起来才怪。”
　　说罢他起身拉起萧砚宁：“走了，去别处看看。”
　　沿河岸一整条街上都有灯火点缀，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潮，他们并肩走入其中，不时驻足在那些沿街叫卖的摊贩前，挑一两样有意思的小玩意，再又继续朝前走。
　　另一侧的河中有游船画舫自身边过，伴着嬉笑闹声，漫天桃花海自船上洒下，随风飘飘荡荡散开。
　　幽香袭来，萧砚宁下意识伸手去接，一片花瓣落至他掌心，他目露惊奇，闻到那淡淡花香，偏头去看，只见船头轻纱薄衫、身形曼妙的美娇娘们娇笑着，正冲他们挥着手帕。
　　萧砚宁面红耳赤。
　　反应过来那是那些秦楼楚馆招揽生意的游舫，想要甩掉手中花瓣，被谢徽禛握住手。
　　那一片花瓣在他们相贴的掌心间慢慢碾碎。
　　他听到谢徽禛近在咫尺的笑声：“这般害羞吗？砚宁果真受欢迎。”
　　萧砚宁：“……是少爷的银子比较受欢迎吧，你方才在河边放了一百零八盏花灯，很多人看到了。”
　　谢徽禛看到他红了的耳根，笑容愈显，也不争辩：“你说是便是吧。”
　　萧砚宁面颊仍是发烫，谢徽禛说话总是这个调调，但今夜在这里，仿佛是被周遭的气氛感染了，更叫他心头涟漪泛滥。
　　“少爷……”
　　谢徽禛一抬眼，目光落向前方街角倏然一顿，将人揽过，在萧砚宁耳边快速道：“跟我走。”
　　萧砚宁目露不解，谢徽禛没解释，揽着他的肩膀转过身，快步朝另个方向离开。
　　前头不远处有一处布坊，门外晾着层层叠叠的彩布，便是夜里也没收起。谢徽禛拉着萧砚宁钻进其间，走得极快，穿梭于那一层又一层的彩布里，乱了方向。
　　萧砚宁被谢徽禛抱着背抵在一处撑杆上，四处都是色彩斑斓艳丽的布，将他们完全笼住，连那些璀璨灯火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萧砚宁听到自己和谢徽禛跳动得格外厉害的心跳声，下意识问他：“少爷做什么……”
　　谢徽禛抬起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贴在他耳边说：“别出声。”
　　萧砚宁微微睁大眼，一阵风吹过，面前的彩布纷纷扬扬随风而起，在那层叠之后豁然开朗的视野里，他瞥见了走过去的熟悉身影。
　　萧砚宁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讶，待人走远、彩布也重新落下，才犹豫问面前人：“是陛下和君后殿下？”
　　谢徽禛松开手，低声笑：“是啊。”
　　走过去一段，谢朝渊忽然停住脚步，偏头朝后方看了眼，身旁谢朝泠疑惑问他：“你在看什么？”
　　谢朝渊目光一顿，笑露出些许玩味：“没什么，两只小猫而已，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呢。”
　　谢朝泠扬了扬眉。
　　谢朝渊：“走吧，不去讨人嫌了。”
　　萧砚宁深吸一口气，轻拧起眉：“陛下说了不许我们见面。”
　　谢徽禛不以为意：“怕什么，他们又没看到，这偷偷摸摸的，好似我们真是牛郎织女一般。”
　　萧砚宁：“少爷是织女吗？”
　　谢徽禛一笑：“为何不能你是织女？”
　　萧砚宁：“不及少爷扮作姑娘家时信手拈来、真假难辨。”
　　萧砚宁说罢便也笑了，甚至有些乐不可支，背倚着身后撑杆，微微仰起头。他额前的发丝上原本沾了片桃花瓣，谢徽禛一直没提醒他，这一动那花瓣滑落下来，蹭过鼻尖，竟准确地落到了他双唇间。
　　萧砚宁一愣，下意识抬手想要摘去，被谢徽禛捉住了手腕。
　　谢徽禛垂眼，盯着那衔在他唇间的花瓣，眸色微黯，低头覆上去。
　　离开时萧砚宁仍在舔着自己被亲吻得发麻的唇，衣袖下的手与谢徽禛的不经意撞到一块，谢徽禛捉住了他一截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腹。
　　萧砚宁侧头看他，这人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漫不经心地四处瞧，先前在隐秘无人处表现出的急切和热情，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果然是惯会装的。
　　月上中天时，谢徽禛送萧砚宁回到公主府。
　　下车前萧砚宁问他：“这个点宫门早关了，少爷打算去哪里？”
　　“无家可归，找间客栈对付一晚。”谢徽禛笑吟吟道。
　　萧砚宁：“……想进来直说吧。”
　　他让人驾车走侧门进，车到了正院才停。
　　因是七夕，这院子里也多点了几盏灯，下车时谢徽禛多看了一眼，进门便将萧砚宁抱了个满怀。
　　原本跟进来的下人又尽数退了出去，帮他们带上房门。
　　“一个人很寂寞吗？晚上睡不着？怎的灯都多点了这么些？”谢徽禛凑近怀中人耳边问。
　　萧砚宁闭了闭眼：“少爷还是别再随意来找我了，方才，君后殿下似乎回头了，应是发现了，说好了一年不见就一年不见，忍忍吧，很快过去了。”
　　安静片刻，谢徽禛闷道：“砚宁好狠的心啊。”
　　萧砚宁：“……我只是不想惹了陛下不高兴，再出什么岔子，少爷与其放一百多盏花灯求姻缘，不如听陛下的话，陛下答应了的事情自然君无戏言，可前提是少爷你别总是不守规矩。”
　　“行吧，我以后再不来了。”谢徽禛终究妥协了。
　　听着谢徽禛这郁闷的语气，萧砚宁也有些心软，安慰他：“我会给少爷写信。”
　　谢徽禛：“这下我们真成那牛郎织女了。”
　　萧砚宁被他一句话逗笑，退开身：“哪能啊，也就这一年不见而已。”
　　再道：“今夜就随少爷如何吧。”
　　四目对上，萧砚宁大约又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不想，那就算了……”
　　谢徽禛微眯起眼，一弯腰，用力将人扛上身。


第66章 秋去冬来
　　翌日清早，宫门一开谢徽禛便进了宫，才回到东宫，谢朝泠那头派人来传话，叫他过去。
　　谢徽禛问人：“父皇几时回来的？”
　　来传话的人答：“昨夜就回来了。”
　　谢徽禛：“孤知道了，一会儿便过去。”
　　心知昨夜之事确实被父皇他们知道了，谢徽禛既来之则安之，还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这才乘步辇去了皇帝寝宫。
　　召见他的人却是谢朝渊。
　　“你父皇累着了，还在补眠，”谢朝渊也才刚起，懒洋洋地倚座椅里，问他，“你先前答应你父皇的一年不见那萧家子，这才几日，就出尔反尔了？”
　　谢徽禛乖乖认错。
　　谢朝渊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服气？”
　　谢徽禛：“不敢。”
　　谢朝渊冷哼：“嘴上说着不敢，一次次往宫外跑，倒是将你父皇的话当耳旁风，我与你父皇当初能分开四年，让你与那小子一年不见而已，就有这般难？”
　　“小爹爹是嫉妒我与砚宁能如此一帆风顺在一块，故意撺掇父皇给我们制造麻烦吧，”谢徽禛弯起唇角，讥诮道，“小爹爹好小心眼啊。”
　　谢朝渊嗤了一声这死小子，皱眉道：“你当我吃饱撑的，这是你父皇的意思，你现在心太野了，满脑子情情爱爱，他要你收收心，别忘了自己本分是什么。”
　　再又酸溜溜道：“你父皇可不是你这样的，无论何时，摆在他心里第一位的始终是江山社稷。”
　　谢徽禛点头：“小爹爹果然还是嫉妒我，砚宁心里第一位的却是我。”
　　其实真要当着萧砚宁的面，他并没有那般自信说这话，但不妨碍拿来呛一呛谢朝渊。
　　谢朝渊果然阴了神情，再说下去估计要翻脸了，谢徽禛见好就收，赶紧请罪：“儿臣说错话了，小爹爹勿怪。”
　　僵持间，谢朝泠自后殿出来，察觉到他俩之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略微奇怪：“这又是怎么了？你俩怎么每回单独说话不几句就要吵起来？”
　　谢徽禛上前请安，与他解释：“是儿臣说了不好听的话，惹了小爹爹不高兴，儿臣正与小爹爹请罪。”
　　谢朝泠目光转向冷着脸的谢朝渊，谢朝渊别开眼，他略略无奈，再问谢徽禛：“你昨夜当真出宫了？”
　　谢徽禛：“……没有下次了。”
　　谢朝泠“嗯”了声：“以后每日功课再加一倍，下去吧。”
　　谢徽禛苦了脸，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
　　他父皇先前分明听到了他挤兑小爹爹的那几句话，故意帮小爹爹出气整他吧，也只有他小爹爹才觉得父皇心里第一位的不是他自己。
　　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日，萧砚宁便收到了谢徽禛派人送来公主府的信。
　　谢徽禛在信上说他之后当真不能再出宫了，但会每隔几日叫人送信、送些东西过来，唠唠叨叨地叮嘱萧砚宁要按时吃饭，药膳还得吃着，用这一年的时间好生调理身体。
　　萧砚宁看罢有些好笑，又有说不出的酸涩涌上心头，于是也提了笔，认认真真给谢徽禛回了封信。
　　他也一样，在信里叮嘱谢徽禛听陛下和君后殿下的话，将心思放回正途，不要叫外头人小瞧了他这位储君殿下。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包花籽，萧砚宁在信上说这都是些容易养活的野花，很好种，随便找些土撒下就能长出来，让谢徽禛若是无聊了，可以种些这个打发时间。
　　谢徽禛将一整包花籽倒在书案上，伸手摸了摸，垂眼笑了。
　　再叫了人进来：“将这些花籽拿去外头窗台下撒下，……算了，孤自己去吧。”
　　自那天起，每隔几日，便有书信在东宫与公主府之间传递，谢徽禛一股脑地将各样的好东西往公主府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无一不足，萧砚宁说了几次不需要，这人不听，只能算了。
　　他也会随信给谢徽禛送些小玩意，有时是一包花籽，有时是自己作的画，有时是随手摆出来的棋局，如此即便不能见面，日子也不难捱。
　　秋去冬来，转眼已至一年年关，小年那日萧砚宁回了趟萧家，跟着家里人一起祭祀灶王，便顺便留这里吃了顿饭。
　　席间几个堂兄弟说起明岁春日要重开选秀之事，议论纷纷。
　　“陛下自登基起，后宫便一直空置，选秀直接停了，先前日子礼部传出风声明年选秀要重开，莫不是真的？是要选妃吗？”
　　“应当不会吧，有那位君后殿下虎视眈眈盯着，就算陛下真要选妃，也没谁家人敢送女儿进宫啊。”
　　“那倒是，没准是给储君选妃呢，太子殿下年岁才是正当合适的那个吧，其实早几年就该选太子妃了。”
　　“可太子殿下先前不是来过咱们家里……”
　　几人说到这，想起他们家还有个皇太子早定下的“太子妃”在，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尴尬得不敢看萧砚宁。
　　萧砚宁低着头吃东西，并不接话，这件事情他今日还是第一回 得知。
　　选秀吗？
　　萧衍绩轻咳了一声，提醒一众子侄：“皇家的事少议论，关起门来在家里说几句就算了，去了外头万不可这般信口开河，小心祸从口出。”
　　那几人纷纷表示受教，赶紧闭了嘴，再不敢说了。
　　用过膳食，萧衍绩将萧砚宁留下喝茶，与他道：“他们几个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选秀之事只是传出风声，是不是真的还做不得准，且就算要选秀，也未必与太子殿下有关，不必想太多了，自寻烦恼。”
　　其实说这话时萧衍绩自个心里也打着鼓，若选秀的消息当真，确实最有可能是为的充盈东宫，即便当日谢徽禛上门时说的情真意切，可那些也是做不得准的，而且，谁规定了谢徽禛就一定要像陛下一样，只有萧砚宁一个？
　　萧砚宁也远不如那位君后殿下个性强悍，怕是不敢在这方面有意见。想到这个，萧衍绩反而有些焦心了，但没表现出来。
　　萧砚宁将茶盏放下，神色沉定：“父亲多虑了，我信殿下，他不会骗我，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我不会当真。”
　　萧衍绩闻言稍松了口气：“那便好，我只怕你心里不舒坦。”
　　萧砚宁难得笑了一下：“不会。”
　　从萧府出来后，萧砚宁叫了个近身伺候的人过来跟前，问道：“外头当真在传太子要充盈东宫？”
　　“是有些人这么说，”那小厮道，“不过驸马爷您放心，便是殿下想，民间百姓们也不会答应的，如今百姓们都知道您与殿下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侣，他若是负了您，第一个便要被百姓们的唾沫星子淹了。”
　　萧砚宁：“……何来此一说？”
　　小厮道：“真的，少爷您写的那些本子日日在戏园子里上演，京城里的夫人太太娘子们都爱听，殿下要是再另娶他人，她们第一个不答应，便是那些官员老爷们有意动的，也怕得罪了家中女眷们，更没哪个小娘子拉得下脸嫁去东宫，插在您和殿下之间，那是要叫其他娘子们看不起的。”
　　萧砚宁：“这都是些无稽之谈，说出去不过惹人笑话，以后别再这么说了。”
　　小厮赶紧道：“小的以后再不敢说了，不过嘛，选秀这消息传开后，那些戏班子倒确实又排起了新戏，将这事加进去，又能来来回回生出好些新故事嘿。”
　　“……”萧砚宁不再问了，“回去吧。”
　　回到公主府时，东宫刚巧来了人送东西和信。
　　这几日天愈发冷了，西北那边新进贡来一批毛皮，谢徽禛拿了许多，送了一大半来萧砚宁这，另有五篓完好的银霜炭，和其他各样的御寒之物众多。
　　“殿下说了，请驸马爷您务必要保重身体，冬日天寒，万不能着凉了，”来送东西的内侍笑眯眯地禀道，“您若是身子不好，殿下便是拼了被陛下责骂，也要亲自出宫来看您。”
　　萧砚宁略无言，拆开了谢徽禛写来的信。
　　仍和之前每一封那样，谢徽禛在信中事无巨细地叮嘱他顾着身体，说的全是琐碎的小事，方方面面都在替他操心。
　　萧砚宁提了笔，快速给他写了封回信。
　　到最后将要收尾时，手指微微一顿，鬼使神差地又多添上了一句，提起近日听人说，外头关于公主驸马的故事又添了新的篇章，问少爷可有去听过。
　　放下笔萧砚宁舒了口气，怔神了片刻，将干了的信纸收进信封里，让人送进宫去。
　　谢徽禛收到信时还在皇帝寝宫里吃小年宴，他略微意外，问下头人：“这次只有这一封信？没别的东西了？”
　　“没有了，”送信进来的内侍禀道，“驸马爷只让送了这封信来。”
　　谢徽禛想着，萧砚宁上次还说过两日会将他自己酿的酒送来，怎的说话不算话呢？
　　拆开信，从头至尾看完，谢徽禛将信纸按下，又不由笑了。
　　他自然知道萧砚宁说的是什么，他确实许久未出宫了，外头的事情却都一清二楚。
　　萧砚宁虽只在信的末尾稍稍提了这么一句，可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吃味了，原来如此，难怪连说好的酒也没了。
　　谢朝渊听得方才那内侍说的话，又见谢徽禛看完信便开始傻乐，问他：“萧家那小子又给你说了什么好听的话，哄得你这般高兴？”
　　谢徽禛没理他，趁机与谢朝泠抱怨：“父皇，您要重开选秀，也不跟人说清楚，外头人都道是儿臣要选妃，说儿臣负心薄幸，砚宁也误会儿臣了。”
　　谢朝泠瞥他一眼道，淡道：“宗室那些王公家里需要挑人，选秀是为他们开的，不过你若是想，朕也可以给你挑几个。”
　　谢徽禛：“不了，父皇还是留着自己受用吧。”
　　谢朝渊寒声提醒他：“时辰不早，你可以退下了。”
　　谢徽禛试着与谢朝泠说情：“这半年我都规规矩矩听父皇的话，除了祭祀庆典，连宫门都没出过，如今过年了，也不能通融一回，让我去见砚宁一面吗？”
　　瞧着他模样实在可怜，谢朝泠神情间便有了软化之意，谢朝渊抢先道：“不行，年前年后各种祭祀，你得留下来帮你父皇分担。”
　　谢朝泠桌子下的手在他膝盖上轻按了按，谢朝渊改了口：“……实在想出宫就等大年夜里吧，傍晚用过家宴让你出宫去陪他守岁，免得你说我们不通情达理。”
　　谢徽禛喜出望外，刚要谢恩，谢朝渊继续道：“不过你不能就这样去，那日进出宫里的宗王和朝臣多，被人瞧见你出宫去了公主府，又要传闲话，傍晚那会儿宫女们能去西侧门那边见家里人，你也扮作宫女走西侧门出去吧。”
　　谢徽禛：“……”
　　这位君后殿下就是故意的吧，无时不刻都想看他笑话。
　　谢朝泠似乎也觉着这点子不错，提醒谢徽禛：“第二日宫门一开便回来，你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
　　谢徽禛：“……儿臣愿意去，多谢父皇和小爹爹。”


第67章 除夕守岁
　　到了除夕那天，一整日从清早起也是各样的祭祀、朝拜和宴席。
　　晌午皇帝宴请群臣，下午还有宗室家宴，自谢朝泠登基后，每岁今日的除夕家宴便都提前到了申时，只为了早些开桌，好早些结束。
　　傍晚时分，家宴散场，喝得醉醺醺的王公宗亲们互相搀扶着告辞离开。谢徽禛这位储君殿下早一刻钟便已悄然退下，这会儿正随一众急着见家人的宫女们，出现在皇宫的西侧门外。
　　无人注意到他，他上了辆早等在外边的不起眼的灰布马车，朝着城西的公主府去。
　　车驶出宫城范围，谢徽禛轻出了口气，抬手欲要拆了头上钗环，手指一顿又改了主意，收回手淡定靠向身后座椅，阖目养神。
　　两刻钟后，马车自公主府侧门进入，停在了正院里。
　　萧砚宁收到消息匆匆出来迎接，见到一身丫鬟装扮从车上跳下来的谢徽禛，猛地收住脚步，惊讶看向他。
　　谢徽禛一扬眉，毫不脸红道：“砚宁没见过我这样？怎还看呆了？”
　　萧砚宁回神：“……少爷如今不做公主了，怎还扮起了丫鬟？”
　　谢徽禛捏着自己垂在颈边的小辫子转了转，笑道：“如何，我这样好看吗？”
　　萧砚宁却实在没眼看，闭了嘴，转身先回了屋。
　　谢徽禛笑着跟进去。
　　进屋萧砚宁在榻边坐下，重新拿起方才就在看的书，有点不想理人。
　　谢徽禛上前，侧身坐到了萧砚宁腿上，双手圈住他脖子：“砚宁好冷淡啊，半年不见，竟是半点惊喜的表情都没有。”
　　萧砚宁：“……被少爷惊吓到了。”
　　谢徽禛乐道：“有这般惊讶？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女装的模样。”
　　“可少爷如今不是公主了，”萧砚宁目光落在他虽施了粉黛，却不像从前那般妆容明艳，打扮得颇有些小家碧玉气质的脸上，其实还怪好看的，“如今这算什么？”
　　谢徽禛：“你说呢？”
　　萧砚宁：“我不懂少爷的恶趣味。”
　　谢徽禛覆近他耳边：“自然是，风流驸马为公主守丧期间，与伺候公主的丫鬟勾搭成奸、颠鸾倒凤。”
　　萧砚宁偏过头，痒意钻进耳朵里，也蹿到了心尖上。
　　“荒唐。”他没什么底气地呵道。
　　谢徽禛故意改了声线，娇滴滴地问：“驸马爷，奴说得不对吗？驸马爷可瞧得上奴？”
　　萧砚宁忍着将这人暴打一顿的冲动，板着脸提醒他：“下去。”
　　逗了萧砚宁这么半日，谢徽禛终于也忍不住了，跌坐榻上放声大笑。
　　萧砚宁被他笑得面红耳赤，有意岔开了话题，皱眉问：“少爷今日怎么突然又出宫来了？还打扮成这副模样，陛下知道吗？”
　　“知道啊，”谢徽禛一边笑一边解释，“我特地求的恩准，父皇他们答应让我出来陪你守岁，明早便回去，至于打扮成这副样貌，彩衣娱亲罢了，我那小爹爹心眼小，不叫他高兴高兴，他哪有这般好说话，轻易便放我出来了。”
　　萧砚宁闻言放下心：“少爷要来，怎不提前派个人来说一声。”
　　今日他也只回家吃了顿饭便又匆匆回了这边，一个人守岁确实挺孤单的，他方才还想着不如早些睡了算了，谢徽禛便来了。
　　半年不见，乍一看到人，他其实有些惊喜过头了，又不想表现得太失态，才会这般说。
　　谢徽禛：“说了给你个惊喜。”
　　再伸手一抄，揽过萧砚宁的腰，交换了位置，这次让萧砚宁坐到了他腿上。
　　萧砚宁还是不习惯这个姿势，想下去，被谢徽禛按住：“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谢徽禛凑近过来，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瞧，萧砚宁不自在道：“有何好看的？”
　　谢徽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满意道：“不错，看着这半年来身子养得还挺好，脸上都有肉了。”
　　“……每日吃吃喝喝，也不出门，没法不长肉。”萧砚宁像是不太好意思，微微红了脸。
　　谢徽禛：“身上呢？是不是也长了肉？”
　　一双手隔着衣料在萧砚宁身上慢慢揉捏，之后便越摸越没了边。萧砚宁忍无可忍，按住他的手：“少爷，天还没黑。”
　　谢徽禛闷声笑，收了手：“逗你的，你是不是也才从萧家回来？除夕宴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因还在守丧期间，太阳落山前他就得回府，除夕宴上也有诸多忌讳，大荤不能吃，酒不能喝，即便桌上都是自家人，但人多嘴杂，他始终规规矩矩，不该碰的一样没碰。
　　不用萧砚宁说，谢徽禛也猜到了，叫了人进来吩咐：“让厨房去做个热锅子，酒也温上两壶，麻利点。”
　　再与萧砚宁道：“我也没吃饱，你陪我再吃些吧。”
　　坐上桌，萧砚宁主动拎起酒壶，给他们各倒了杯酒。
　　谢徽禛的目光落向他握着壶柄的修长指节上，微微一顿，问道：“之前说给我送你自己酿的酒，后头怎么没送了？我今日若是不来，是不是还尝不到你这酒？”
　　萧砚宁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将酒倒完。
　　谢徽禛轻咳了一声，主动解释：“外头的风言风语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选秀是真的，但是为了那些宗室王公家里挑人，你不会真信了外头人说的，以为是我要充盈东宫吧？”
　　“我知道不是，”萧砚宁将酒杯推到他面前，“你若真想，不必等到现在。”
　　谢徽禛：“砚宁你好小气啊，既知道不是，还生气不给我送酒了。”
　　萧砚宁：“忘了。”
　　谢徽禛忍着笑，其实他心里高兴得很，会与他置气、耍小性子的萧砚宁可太难得了，他巴不得萧砚宁多吃吃味。
　　萧砚宁已举起酒杯，看向面前人：“多谢少爷特地出宫来陪我守岁，我敬少爷这杯。”
　　谢徽禛微一挑眉，也举了杯。
　　他们围炉吃锅子喝酒，终于能放松下来。
　　外头下了雪，不时有烟花爆竹声响，昭示着旧去新来。
　　萧砚宁不胜酒力，今日却破例多喝了几杯，后头便仿佛有了醉意，醉眼朦胧看着谢徽禛，伸手去拉他的小辫子。
　　谢徽禛朝他身边坐近些，萧砚宁捏着那根辫子，在手指间绕了几圈，再抬眼看谢徽禛，迷迷糊糊嘟哝了一句：“公主。”
　　谢徽禛手指刮着他的脸：“我是公主么？”
　　萧砚宁闭了几闭眼睛：“我忘了，公主没了……”
　　“公主没了很失望？”谢徽禛问。
　　萧砚宁眯着眼睛笑了声，凑近他低喃：“我有什么好失望的，公主没了，不还有你这个丫鬟吗？你也不比公主差啊。”
　　谢徽禛眸色沉了沉，萧砚宁已贴上来，做了他先前就想做的事情，在谢徽禛涂了口脂的红唇上轻轻一舔。
　　谢徽禛看着他：“好吃吗？”
　　萧砚宁咂了咂舌头：“没尝出味道来。”
　　第二次的亲吻，不再是浅尝辄止，唇与唇亲密厮磨。
　　谢徽禛抬手按住萧砚宁后脑，将人压向自己，开始反客为主。
　　从外堂纠缠回里间，萧砚宁大约确实醉得不清，将谢徽禛推倒床榻上，爬上去跪到了他身上，伸手便去扯他衣衫。
　　谢徽禛仿佛被轻薄了的黄花闺女，双手抱胸拢起衣襟，娇嗔：“驸马爷做什么呢，哪有驸马爷这般孟浪的？”
　　萧砚宁皱了一下眉，垂眼看他：“你趁着公主丧期爬床，为的不就是这个？”
　　萧砚宁俯下身，先亲了一下谢徽禛的面颊，然后像他每一次做的那样，亲吻从脸侧慢慢游移往下，沿着脖颈落至锁骨间。
　　谢徽禛被亲得泛痒，声音也哑了些许，双手扶住了萧砚宁的腰：“驸马爷会做吗？”
　　萧砚宁没理人，只专心亲他，谢徽禛的衣襟被扯开，萧砚宁在他胸口重重一吮，第一次在谢徽禛身上留下了印子。
　　半年不见，再被萧砚宁这么无意识地一通撩拨，谢徽禛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在萧砚宁舌尖沿着他胸腹一路往下舔时，不再忍着，猛地抱着人翻过身去，调换上下位置将萧砚宁压在了身下。
　　萧砚宁满面潮红，手指在他敞开的胸前戳了戳：“我是夫，你是妻，你想造反不成？”
　　谢徽禛：“你再说一次，我是妻吗？”
　　萧砚宁还似想了想，改了口：“我说错了，我是驸马，你是公主的丫鬟，顶天了也就是个妾。”
　　谢徽禛伸手自萧砚宁衣裳下摆下摸进去，在他腰侧用力揉了一把：“妾就妾吧，妾也能把你伺候舒服了。”
　　萧砚宁抬手欲要解下他头上珠钗，被谢徽禛制止住，谢徽禛敛眉含笑：“你别动，受用就好。”
　　不知被谢徽禛摸到哪里，萧砚宁急喘了一声，便再无暇多顾。
　　身体里的渴望来得比之前每一回都更强烈，情潮汹涌而至。
　　萧砚宁在恍惚中睁开眼，看到谢徽禛被情欲与热汗浸染的面庞，分明是与从前一样的，又仿佛有哪里不一样。
　　发乱钗脱、粉黛弛落，却是强势主宰的那一个。
　　萧砚宁在那一瞬间面烧得更红，不敢再看，目光落向了帐外。
　　满屋明灯烛火，晃晃荡荡映出一室旖旎，墙壁上交缠的身影也格外清晰，鸳鸯交颈、翡翠合欢，萧砚宁乍一瞥见，惊慌失措闭了眼，谢徽禛俯下身，趴在他颈边重重一喘，咬住了他的唇：“不许分了心。”
　　萧砚宁含糊“嗯”了声，闭着眼仰起头，主动回吻起他。
　　子时将至，云消雨歇。
　　萧砚宁转过身，闭着眼趴着不动，衾被只盖到腰下，光裸的背上俱是汗湿的水。
　　谢徽禛倚他身侧，撩开他汗湿的发，指腹在他背上轻轻摩挲：“累了？”
　　萧砚宁哑道：“少爷不叫人送热水进来吗？”
　　“急什么，”谢徽禛道，“砚宁，今夜守岁，一整夜可都不能睡。”
　　萧砚宁：“你明早回宫？”
　　谢徽禛：“嗯，舍不得？”
　　萧砚宁这才慢慢睁了眼，眼里还像蒙着层水雾，眼尾也泛着红，与平日里他正经严肃的模样可谓大相径庭。
　　“少爷下回什么时候能来？”
　　谢徽禛手指摩挲上他下巴，暗想着小寡夫这副样子有够诱人的，嘴上道：“我想出来一趟不容易，砚宁不会又要我犯戒吧？”
　　萧砚宁：“……那算了，少爷在家好好听老爷的话，也就最后半年了。”
　　谢徽禛笑了声，弯腰在他被舔得嫣红的唇上又亲了口，再撩开纱帐，赤着脚下了地。
　　片刻后再回来，手里多了样东西，在萧砚宁眼前晃了晃，是用根红线串起的一串铜板。
　　“给你的，压祟钱。”谢徽禛笑眯眯道。
　　萧砚宁：“……”
　　谢徽禛：“接着。”
　　萧砚宁：“少爷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徽禛解释道：“望你来年福泽绵长、身体泰康。”
　　他笑容满面，晃着萧砚宁的眼，萧砚宁伸手接了，轻声道：“多谢。”
　　萧砚宁仍趴着没动，东西捏在手里也晃了几下，听着铜钱轻碰的叮叮声响，微微怔神。
　　谢徽禛在他身侧坐下，手指一下一下捋着他汗湿的发。
　　窗外爆竹声响彻，子时已到。
　　新岁终至。


第68章 家中喜事
　　转眼又至夏末。
　　闭了一年之久的公主府大门重新打开，府上也装点起鲜艳颜色，下人忙碌着进进出出地彻底打扫，萧砚宁则正在看东宫内侍才送来的信。
　　公主守丧之事已了，谢徽禛在信上问他何时能见面。
　　自上一次除夕之夜匆匆一别，至今又是半年之久，萧砚宁心中亦是想念不已。
　　他提笔给谢徽禛写了封回信，说这几日还不行，还有诸多琐事要处置，他也得先回去萧家，且再过两日他大姐姐要出嫁，等家里办完喜事，便会入宫去拜见。
　　萧家人如今仍住在城东的老宅里，日子过得很好，上个月萧衍绩刚刚官复原职，虽不及从前的异姓王说出去风光，但少了那些要命的顾虑，反而踏实了，家中小辈如今念书的念书、习武的习武，也不必再处处避锋芒，都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
　　且这些日子还有喜事临门，萧大姑娘和离再嫁，来求娶的是萧衍绩同僚之子，与萧大姑娘算得上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从前因萧大姑娘早有婚约，爱慕之情只能藏于心中，及到萧大姑娘和离，对方才有机会表明心意，花费无数心思，终换得萧大姑娘亲自点头。
　　婚礼当日，萧府上装灯结彩，一大早便不断有客上门道喜，只等及时到、迎亲的队伍过来。
　　萧砚宁跟着父亲一起招待客人，却没想到会将谢徽禛这位储君殿下迎来。
　　谢徽禛又是微服来的，但也没避讳，大大方方登门，还带了贺礼。
　　萧衍绩只惊讶了一瞬，立刻带着一众子侄迎上来接驾，谢徽禛笑着与之寒暄，目光却时刻落在走在后边的萧砚宁脸上。
　　四目对上，谢徽禛眼中笑意加深，萧砚宁移开目光，有些不敢看他。
　　谢徽禛被众星捧月迎进门，他挥了挥手，让萧衍绩与其他人去忙活，只留了萧砚宁下来单独说话。
　　“你过来。”
　　萧砚宁上前一步，被谢徽禛用力拉入怀。
　　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萧砚宁到这一刻才有实感，面前这个人确实是谢徽禛。
　　他也抬了手，回抱住对方。
　　安静相拥片刻，萧砚宁稍稍平复住心绪，退开身，叫人上来茶点：“少爷今日怎亲自来了，我都说了过两日会进宫去拜见，何必急于一时。”
　　“等不及想见你，”谢徽禛盯着他不肯挪开眼，“你姐姐出嫁，我来讨杯喜酒喝不应该么？”
　　萧砚宁笑道：“少爷真想和喜酒，应当去男方家里，那边才是正宴。”
　　“我是女方家人，自应该来这里。”谢徽禛说得理所当然。
　　半年没见，他们有一肚子话要说，萧砚宁带着谢徽禛去了后头自己院子，这处地方比他从前在萧王府的住处要小上许多。
　　萧砚宁道：“地方虽小，但挺清净的，过几日我便会从公主府搬出来，回来府上。”
　　谢徽禛四处打量了几眼，“嗯”了声：“暂时住着，等你嫁入东宫，便不必住这般逼仄的地方了。”
　　萧砚宁：“……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好。”
　　谢徽禛偏头看他：“不想嫁进东宫？”
　　萧砚宁实在开不了口。
　　谢徽禛偏要他亲口说：“想不想？”
　　被谢徽禛盯着，萧砚宁只得道：“想。”
　　谢徽禛笑了声，终于满意了：“下个月礼部就会开始办我俩的事，年底前就能完婚，你等着礼部的人来传旨吧。”
　　萧砚宁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句“谢主隆恩”，话到嘴边还是算了：“好。”
　　谢徽禛：“别害羞，总要经历的。”
　　萧砚宁摇头道：“也不是第一回 了。”
　　前一次娶公主，礼部便来家里宣旨过，后头的流程也算轻车熟路。
　　谢徽禛：“那不一样，嫁和娶不同，更者，孤是储君，这婚礼规格也大不一样。”
　　好吧。
　　说了几句这些有的没的，再同时停住，半年不见，上一次也只是匆匆一夜，这会儿纵有无数话要说，却又失了言语，就这么看着对方，哪怕傻笑也是高兴的。
　　萧砚宁抬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谢徽禛手指节，轻捏指腹，再滑至他手心间，被谢徽禛回握住。
　　谢徽禛再次将人拉入怀。
　　快至晌午时，正院那头派人过来传话，说小宴快开始了，新娘这会儿正在晒嫁妆，请他们过去。
　　谢徽禛像是颇感兴趣，与萧砚宁道：“走，我们去看看。”
　　正院里的宾客又比先前时多了许多，谢徽禛出现，免了众人的行礼，与萧砚宁一齐走去萧衍绩身边，俨然也将自己当做女方亲属的态度，如此一来，众人看在眼中，看萧家父子的眼神也更热切了几分。
　　萧大姑娘的妆奁就晒在这正院里，一样一样开箱给人瞧。
　　不仅前回陪去英国公府的都拿了回来，萧衍绩夫妇还又新给她添了许多好东西，看着着实叫人眼热。
　　谢徽禛瞧了一阵，压低声音问萧砚宁：“你父母将好东西都给你姐姐了，轮到你时还有吗？”
　　萧砚宁：“……少爷多虑了。”
　　谢徽禛轻声笑：“没事，便是你两手空空入东宫，我也不嫌弃你。”
　　萧砚宁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直接闭了嘴。
　　说笑一阵后，便开了宴席。
　　中午的小宴是为送女儿出门，宾客都是萧家亲朋，和走得近的同僚，有谢徽禛这个皇太子在，也算蓬荜生辉。
　　热热闹闹至申时末，门外鞭炮声响彻，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萧砚宁将姐姐从后院背到正堂，新郎高高兴兴进门来接，看到跟随自己小舅子身旁的储君殿下，满脸的憨笑中瞬间多出了几分紧张。
　　萧砚宁将人交到新郎手中，谢徽禛顺嘴说了句：“好好待萧姐姐。”
　　新郎诚惶诚恐应下，一再保证。
　　在场宾客瞧见这一幕，想起当初英国公府之事，也是这位剽悍蛮横的假公主，带着府兵风风火火杀上英国公府，硬逼着他们和离放人救回了萧大姑娘。
　　从前还觉奇怪，皇家公主竟有这般胆大，如今想来，做这事的若是皇太子殿下……
　　温润和善的斯文储君，怕也是假的吧！
　　谢徽禛却不在意这些人如何作想，吉时一到，与萧砚宁一块将萧大姑娘送出府。
　　目送接亲队伍远去，萧砚宁心里仍有担忧，身旁谢徽禛悄然捏住他一只手：“没事的，我看这小子像是憨厚之人。”
　　萧砚宁点了点头，敛回心绪，与他道谢：“方才，多谢少爷了。”
　　无论如何，有谢徽禛那句话，对方总要多顾忌几分。
　　谢徽禛抬眼望向天边晚霞：“太阳要落山了。”
　　“你回宫去吧。”萧砚宁提醒他。
　　谢徽禛道：“你与我一起。”
　　这会儿入宫，便得留宿宫中了。
　　萧砚宁拒绝的话到嘴边，改了口：“好。”
　　谢徽禛派人去与萧衍绩说了一声，带着萧砚宁上车离开。
　　车驾驶进宫门时，夜色已然沉落，也到了落宫钥的时辰。
　　萧砚宁虽是被谢徽禛带进宫来，奉公职守的宫门守卫还是循例多问了一句，谢徽禛替他答了，说带人去东宫里商议事情，萧砚宁这才得被放行。
　　走上宫道再转向去东宫的路，谢徽禛哂道：“宫中禁军除了东宫那些，都是由我小爹爹统领，他们只听我小爹爹的话，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萧砚宁倒不觉这样有何不对：“这也是应该的，君后殿下这是对陛下负责，要不得乱套了。”
　　“等我们成婚过后，就没这么麻烦了，”谢徽禛言罢问他，“若是你，做得来这些吗？”
　　不待萧砚宁说，谢徽禛继续道：“其实你之前在东宫做得还不错，不过如今小爹爹正当壮年，不需要你再搭把手，父皇的意思说你性子更适合做文臣，他听说先前在江南查案时，你对铸堤治水之事颇有心得，想过后放你去工部历练历练，如此才算是正式入了朝堂，你意下如何？”
　　萧砚宁：“能为陛下分忧，我自然是愿意的。”
　　谢徽禛：“真的？”
　　萧砚宁眸光稍顿，又添了句：“如此也算是为少爷分忧吧。”
　　谢徽禛笑了：“嘴越来越甜了啊？”
　　萧砚宁平静道：“我说得不对？”
　　谢徽禛眼中笑意加深：“自然是对的。”
　　一刻钟后，车停在东宫大门外。
　　萧砚宁自车中下来，抬眼望向面前这座阔别一年之久的宏伟宫殿，一时有些慨叹。
　　“进去吧。”谢徽禛说罢，先一步提步进门。
　　到了谢徽禛的寝殿外，萧砚宁才惊讶发现这里的变化，殿阁周围的空地上全都种起了花，各样的颜色，快夏末了仍开得灿烂。
　　谢徽禛随口解释：“你叫人送来的那些花籽，我都随手撒下了，有的种出来了，有的没有。”
　　萧砚宁：“少爷当真有这番闲情逸致？”
　　谢徽禛有些埋怨地看他一眼：“你让我种的啊。”
　　萧砚宁眉眼在余晖下格外柔和，眼中盈着笑意：“哦。”
　　进门后内侍来禀报事情，说先前下午时内造处将大婚礼服的样式图送了来，请他们挑选。
　　萧砚宁略略意外：“现在就开始缝制大婚礼服？”
　　“不早，”谢徽禛道，“礼服繁复，要精雕细琢，半年时间算不上长。”
　　他再示意萧砚宁：“你来看看这些样式图，挑你喜欢的，若是都看不上，再叫他们重新画。”
　　萧砚宁：“……我才刚给公主守丧完，不必这么着急吧？”
　　“着急，”谢徽禛坐上榻，将萧砚宁拉近，“方才在你家中，看到你姐姐成亲，我多想今日就是你我的婚礼。”
　　萧砚宁好笑道：“少爷性子太急了。”
　　谢徽禛抬手抱住了他的腰，脑袋靠过去。萧砚宁没动，他站着、谢徽禛坐着，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像是谢徽禛在与他示弱撒娇。
　　萧砚宁：“少爷是在撒娇吗？”
　　谢徽禛：“砚宁……”
　　“嗯。”萧砚宁低声应。
　　谢徽禛：“你赶紧来东宫吧。”
　　萧砚宁：“好。”
　　谢徽禛终于笑了，仰头看向他。
　　萧砚宁垂了眼，对上谢徽禛眼神，心念一动，弯下腰，认真吻上他的唇。


第69章 全文完结
　　翌日一早，萧砚宁便被谢朝泠叫去，单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两日后一纸调令送到萧府，萧砚宁成了工部的一名郎中，即日走马上任。
　　再过了半月，礼部官吏登门，将选册太子妃的圣旨送到府上。
　　仍是当日来传旨过的官员，宣读圣旨过后与萧氏众人道喜，笑得比前一次更真心实意。
　　萧衍绩也比那时更泰然，笑容满面地亲自将人送出去，再命了人在府门外放了一封大爆竹。
　　当日，册太子男妃的消息传遍全城。
　　早已是公认之事，民间甚至喜闻乐见、翘首以盼许久，真正发下圣旨后，仍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但风浪也只是一时的，礼部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婚事，谢徽禛亲自盯梢，太子娶男妻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不管外头人如何评说，萧砚宁如今初入朝堂，每日忙忙碌碌，并无那份闲心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谢徽禛本以为终于等到他守丧结束，可以从此双宿双飞，到这会儿才发现他却还要等，萧砚宁不能日日入宫，他更不能日日出门，也只有每十日一次的旬假，难得能见一面。
　　在大婚之前，他们依旧得过这样的日子。不过好在，也只剩下最后半年不到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下半年只有这一个黄道吉日，谢朝泠的意思天太冷了，不如等来年开春，如此一来婚期又得往后推两个月，谢徽禛实在不想再延后，自己拍板定下了就这个日子，就不改了。
　　到了正日还下了雪，好在也只是飘雪花，权当是添些气氛。
　　萧砚宁直到晌午过后才开始梳洗更衣，他是男子，不用过多打扮，仅以简单的红绳束发，也衬得颜色如玉。
　　才忙活完，萧衍绩那头便派了人来叫他过去，萧砚宁换上礼服，出了门。
　　正堂里只有萧衍绩夫妇，萧砚宁进门与他二人行礼。
　　萧砚宁虽克制着，面上却有与前回截然不同、发自内心的喜悦，夫妻两看在眼中，百般滋味在心头，叫了他起来。
　　“去了东宫，以后与殿下好生过日子吧。”萧衍绩终究也只说了这一句。
　　徐氏只是抹眼泪，又哭又笑。
　　萧砚宁陪着他们用了些膳食，申时末，外头管事急匆匆进来禀报，说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两条街外，太子殿下亲自来了，沿街到处是围观的民众。
　　萧衍绩惊讶万分：“殿下亲自来接人了？”
　　管事肯定道：“瞧得真真切切，殿下亲自骑马，带了大队人马来接亲。”
　　萧砚宁仿佛早知如此，以谢徽禛的个性，做出这种事情，实在不稀奇。
　　萧衍绩回神也迅速镇定下来，当下起身，命人去叫家中老少随他一齐出去迎驾，只叮嘱萧砚宁留下。
　　在礼乐鞭炮声中，谢徽禛停马在萧府正门外，他穿着同样喜庆的礼服，满脸意气风发自马上跳下。萧家人行大礼，谢徽禛上前一步，亲手搀扶起萧衍绩，笑容满面，免了他们的礼。
　　再一齐进门，走进正院，谢徽禛一眼看到萧砚宁，他就站在廊下，也是神采奕奕，面有赧然。
　　谢徽禛大步过去，牵住了萧砚宁一只手，相视一笑。
　　与萧家夫妇行过礼，再携手出门。
　　萧衍绩亲自将他们送出府，没有花轿，并排等在外头的是两匹高头大马。萧家人暗自感激着谢徽禛的体贴，萧砚宁毕竟是男子，能与殿下一齐骑马进宫，最好不过。
　　萧砚宁随谢徽禛一同翻身上马，辞别萧家人，在一直未间断的礼乐鞭炮声中启行，往皇宫去。
　　晚霞似锦，正是最好的时辰。
　　入宫之后，先册封，再行婚礼。
　　一项一项仪式折腾到夜沉时分，才告结束。
　　喝过合卺酒，殿中内官尽数退下，只余他二人，并肩盘腿坐于喜榻上。
　　上一回，似乎也是这样。
　　萧砚宁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忆起前一次他与谢徽禛的婚礼，那时谢徽禛还是乐平公主，他奉皇命尚主，内心既期待又忐忑，小心谨慎、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纰漏，洞房之夜的经历却实在算不上愉快。
　　谢徽禛目光落向地上他们靠近的影子，低低笑了一声。
　　萧砚宁神色微动：“少爷笑什么？”
　　谢徽禛目光转向他：“你还叫我少爷啊？”
　　“……那不然呢？”萧砚宁不确定地问。
　　谢徽禛道：“就算不叫夫君，也叫句好哥哥吧。”
　　萧砚宁拧眉，哪一个他都叫不出口。
　　“叫少爷也挺好的。”萧砚宁坚持。
　　“行吧，”谢徽禛心知他就是这个个性，要他改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以后就只有你叫我少爷，我不让别人这么叫了就是。”
　　至于夫君、好哥哥，可以换个地方再教萧砚宁叫。
　　萧砚宁觉得没必要这般，却也不再劝了，谢徽禛高兴就好。
　　谢徽禛靠过来时，他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谢徽禛笑盯着他的眼睛：“躲什么？”
　　萧砚宁：“没有。”
　　谢徽禛看着他：“砚宁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
　　萧砚宁的目光落下去，抬起手，慢慢解开了他衣领上的一颗扣子。
　　盯着谢徽禛上下滑动的喉结，萧砚宁贴近，主动亲吻上去。
　　萧砚宁的亲吻分外磨人，一点一点挑起谢徽禛身体里的欲望。
　　情更浓时，谢徽禛扣住他一只手，翻身将人压下。
　　子夜时分，天凉似水，这一方宫殿中却尤有化不开的热意。
　　谢徽禛撑起身，撩开萧砚宁因汗湿而紧贴面颊的发丝，在他脸侧落下一个吻：“要去洗洗吗？”
　　萧砚宁眼睫动了动，拉下谢徽禛的手，轻轻摩挲着掌心，再抬了眼，望向帐外。
　　“月亮出来了。”他道。
　　外头的雪约莫是停了，月光自窗外洒进来，经窗棂雕琢，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衬着满殿摇曳的烛火。
　　安静看了一阵，谢徽禛低头，覆到萧砚宁耳边问：“在想什么？”
　　萧砚宁略一沉默，道：“没想到会有今日。”
　　“……娶公主之前，无数人与我道喜，说我福气好，能尚得公主，我那时其实很忐忑，只想着若与公主能像我父母那般相处，已是再好不过。”
　　谢徽禛：“然后呢？失望了？”
　　萧砚宁：“失望啊，当然失望，我的妻子非但不喜欢我，还要我去以身侍别人，我能不失望吗？”
　　“是么？”谢徽禛将他鬓边一缕发丝顺去耳后。
　　萧砚宁轻出一口气：“少爷戏弄人这般厉害，我自是逃不掉的。”
　　谢徽禛低了头，在他耳畔笑：“如今这样不好？”
　　萧砚宁看向他：“如少爷所愿了。”
　　“不是如你所愿？”谢徽禛微微扬眉。
　　萧砚宁：“……嗯。”
　　同时停了言语，只余心跳声。
　　谢徽禛声音更低，再次问：“要洗洗吗？”
　　萧砚宁翻过身，就这么看着他。
　　眼神对上，谢徽禛看懂了萧砚宁眼里的意思，亲吻重新落下。
　　萧砚宁闷闷呻吟了一声，纠缠上去。
　　红烛色暖，情潮再次泛滥。
　　正是，金风玉露不胜情，看天上、人间今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