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他们都说校草喜欢我》
作者：花卷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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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周渝转学后，跟有校霸之称的校草钟粤坐了同桌。
他本想和钟粤保持距离，隔天却见他爸带着对方向自己介绍：“这是你钟叔叔的儿子，附中大哥，以后在学校让他罩你！”
周渝：“……”
转天，钟粤把附近十几家餐馆的优惠卡、图书馆免排队卡、游泳馆金卡一股脑放到周渝桌上。
周渝：“干嘛？”
钟粤一脸矜持：“应你爸的要求，罩你。”
附中从此传出#学神被校草收为小弟#、#学神三句话让校草为他暴揍十八人#、#震惊！校草竟在做题！#、#校草为学神洗手作羹汤#等系列传闻。
有人好奇为何钟粤对学神格外优待，也有流言说他喜欢学神，对此钟粤总是淡定回答：“我得罩着他。”
后来小城暴雨，周渝在外做实验没了音讯，钟粤疯了似的满处找他。
周渝被找到时，抬眸望着浑身湿透的钟粤，轻声问：“这也是罩着我吗？”
“……是喜欢你。”
-1V1HE双向暗恋分卷名是歌曲《明知做戏》的词
-漂亮小可怜（有一点点钓）学神受vs超疼人的口是心非学渣攻
-附中所在地架空，设定是粤语区沿海小城市，主要场景无原型，习俗、校规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甜文成长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渝，钟粤┃配角：┃其它：
一句话漂亮小可怜学神vs口是心非校草
立意：要有梦想，更要坚定前进的方向

第1章 转学第一天　　外形充满不良少年的架势……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周渝退出地图软件，抹了把额前的薄汗。
　　路两边茂密的芒果树勉强挡住八月滚涌而来的闷热，小路尽头，依稀可以看到一所学校的大门。
　　这新学校就离谱，藏在这条三折的小街最深处的树林子后头，像是生怕别人找着。
　　结局就是从周渝走上这条八卦街，到他找到位于“八卦街19号”的渔港附中，总路径1公里不到，地图软件的导航时间显示28分32秒。
　　走迷宫呢。
　　周渝刚退出导航软件，电话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显示屏上名字一闪一闪，来电人：老爸。
　　“儿子，到了没。”周文晖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王主任说你还没到他办公室？”
　　“刚到校门口。”周渝说，“绕了点路。”
　　“我就说该喊司机送你吧，你非坐什么公交。”周文晖叹了口气，“天天跟我犟，你又不认得路，到头还不是浪费自己时间。”
　　“好好好，老爸说得对，我的错，我路痴。”
　　周渝服软服得飞快，语气也轻巧，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就是连珠炮似的带着点儿燥，“总之我先去报到了，老爸拜拜——”
　　啪，挂断键。
　　“哎！”周文晖还要说什么，电话那边已经只剩下一串忙音。
　　.
　　电话挂得果断，周渝心里却没那么轻快。
　　这几天跟他爸赌气的那股火，都因为简简单单两句话全掀了上来。
　　还好意思说他不认路。
　　要不是三天两头搬家转学，他就算再路痴，也不可能记不住去学校怎么走啊。
　　周渝叹着气，又往前走了几步。
　　在这个距离，他总算能看清校门边墙上，被太阳晒得闪闪发光的“渔港附中”四个大字。
　　今天是周渝搬到小城的第三天，也是他到新学校报到的日子。
　　.
　　校门口的治安亭里坐着门卫，看周渝过来，探出头嚷了几句话。
　　用的是粤语，听不懂，于是周渝举起印着“渔港附中”四个大字的报到资料，证明自己马上要成为本校学生。
　　门卫眯着眼看了看，挥手放他进了。
　　现在还是暑假，但附中好像有什么“暑期自习”，老师学生都在，所以这个日子也可以来报到。
　　周渝要先去教导处找一位王主任，按他爸给的地址，教导处在教学楼三层。
　　教学楼……周渝扫了一圈，还是很好认的。
　　因为附中校园只有巴掌大，200米跑道的操场，除了学生食堂之外统共只有一座楼，没有住宿部，从根本上断绝他走错路的可能。
　　一路上没遇到学生，应该是在上课，但教室里都热闹得跟赶集一样，零碎的粤语飘到耳朵里。
　　.
　　到教导处门口，周渝敲了敲门。
　　“进。”
　　缭绕着淡淡茶香的办公室里，坐着两个老师，一个微胖，一个偏瘦。
　　瘦的那个看着挺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略有点拘谨。
　　胖的那个年纪大些，态度也随意得多。
　　“周渝是吧？很靓仔嘛，追你的小姑娘肯定多。”胖老师看了看他。
　　周渝微微震惊，头一次见老师这么说话。
　　他保持着沉默，胖老师就自己讲了下去：“我是附中的教导主任，我姓王。”
　　“王主任好。”周渝说。
　　“欢迎来到附中。”王主任一本正经地继续，就是普通话有点塑料，“我们是一所普通高等中学，注重素质教育，校风团结活泼，同学热情友善，希望你能尽快融入集体。”
　　说完例行公事的五个分句，那腔调就破了功，跟学校一样成了躺平的架势。
　　“校服等会叫人给你带过去，上学不强制穿，反正强制了也没人听。”
　　“饭卡有三百块，开学后才能用，暑假食堂师傅不上班啦。”
　　“这两天不用教材，新学期你的书跟同学一起发，还有什么不懂的去问林老师就行。哦对——”
　　王主任一指旁边那位年轻老师，“这就系林老师，你的班主任。”
　　林老师自己都没料到会在这个节骨眼被cue到，条件反射地露出个惊讶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周渝也微笑回去，算是认识了。
　　“对了，听说你只会讲普通话？”王主任又问。
　　“嗯。”周渝点点头。
　　“不懂粤语会有点麻烦……”王主任嘟囔了句，“没关系，你先随便听听，呆一段时间就懂了。”
　　周渝愣了愣，很想追问王主任这句随便听听是什么意思。
　　但王主任直接转到下一个话题，把他的问题全噎回了肚子里。
　　“看了下，你成绩在我们学校能进实验班，可惜成绩单交的太晚，已经把你做进普通班系统去了，你先随便跟着学学。”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我们学校有规定，期末考试普通班第一能升实验班，加油！”
　　周渝：“……”
　　您倒真是挺随便的。
　　不过他其实不太在乎普通班还是实验班，至于期末考试——按他爸那风格，他能不能呆到期末还不一定呢。
　　“行了。”王主任洒脱地一挥手，冲班主任讲了两句粤语，反应过来又换成普通话，“你带他去班上吧。”
　　.
　　周渝跟在林老师身边，肩并肩地走。
　　他转学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经历过很多老师，也总结出一点经验：
　　老到的教师会在这段路上和他攀谈几句，内容相差无几，像种约定俗成的破冰话术。
　　但林老师并没掌握这种话术，很显然他非常年轻也没什么经验，这段路走起来，更像是两个社恐的自我战胜之旅。
　　从办公室出来又下到二楼半，林老师终于攒满了技能条，主动问他：“你来这边多久了？”
　　“今天刚好第四天。”周渝回答。
　　“还适应吗？”林老师问。
　　“还好。”周渝说，感觉自己有点冷淡，他又额外笑了笑表示友好。
　　“那就好。”林老师也笑了笑。
　　人类高质量尬聊实录。
　　林老师换了话题：“我看了你成绩单，你很优秀啊，考试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嗯，不过有运气成分。”周渝本来想谦虚一下，但是人家老师都把排名点出来了，再谦虚就没意思。
　　“但是你高一一年换了四个学校，还在四个城市，而且不懂粤语就来我们这里……”林老师斟酌了下，问道，“介意我问问原因吗？”
　　果然会有这个问题，周渝笑了下答：“配合我爸工作变动。”
　　“这样。”林老师点了点头。
　　能看出他不是很理解，在高中这种关键学习时期，为什么家长会让周渝一而再再而三地换环境。
　　其实周渝自己也不理解。
　　一年四所学校，意味着交不到朋友，适应不了生活作息。
　　搬来这边前，周渝刚订了上个学校老师要的辅助用书，然后他爸说“小渝，我联系了个新供货商，我们搬家”。
　　他没得选，只能跟着走。
　　“别担心，来了就是一个集体。”林老师看周渝没说话，又宽慰他，“我带你去班里，我们班氛围比较轻松，你不用有压力，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叫我老林就行。”
　　“还有，我们现在在暑期自习，每天上午下午两节自习大课，9月1号正式开学，开学后有摸底考试，加油。”
　　老林说普通话的语速偏慢，每个字都要考虑下校正发音。
　　周渝笑笑，点头道谢。
　　——
　　下到二楼，顺着楼道走，附中楼道墙上是深蓝薄毡的展板，彩色大头钉贴着花花绿绿的板报。
　　走廊尽头，左右手对着两间教室，分别挂着“1班”“2班”的班牌。
　　老林推开二班的门，周渝跟在他后面进班。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走进了某家茶馆。
　　.
　　一眼看去，所有人都在边玩边聊天。
　　打牌的、搓麻将的、玩手游的、喝茶的，什么都有。
　　给人种很明确的感觉：这些学生会来参加暑期自习，纯粹是因为在家呆着无聊。
　　茶馆众人中最惹眼的，是靠门那组最后排那一小伙人。
　　他们说话声音最大，或站或坐，簇拥在一块儿，透过错落的人影可以看出人群中心是个穿黑T的男生。
　　老林进门，一坨六个脑袋同时甩过来。
　　六个人里，一个圆乎乎的小胖子，一个高瘦爆炸头，一个光头大耳环，一个金毛马尾男，一个黑黑瘦瘦，奇峰怪石，形态各异。
　　黑T恤那男生倒是长得挺好，尤其那双眼睛，带着笑的样子很好看。
　　六个人齐齐扫视了老林和周渝一波，确定没什么事儿后，又各自转向团队中心，旁若无人地聊天。
　　……小团体。
　　无视规章纪律那种。
　　因为在过往学校见过太多作威作福的校霸大哥，周渝对这类小团体不是很欣赏。
　　但实际上这帮人跟他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在心里闪了个念，也就略过去了。
　　.
　　“安！静！”老林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他一拍桌子，茶馆瞬间没声。
　　本来围着黑T恤男生的几个人里，小胖子飞快溜回男生前排的座位，剩下四个一股脑儿挤在了黑T恤旁边的空椅子上。
　　一个椅子长了四个头，八只眼睛眨巴眨巴望着老林。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周渝。”老林搂着周渝肩膀，让他在众人面前亮了个相，“成绩很好，希望大家多多照顾。”
　　一阵静默。
　　通常这种介绍新生的场面都会尴尬，现在应该就是尴尬程度比较高的那种。
　　显然全班人对“成绩很好的新同学”的反应都是“就这？”，还觉得老林和周渝的出现打断了轻松的娱乐活动。
　　他们沉默地看了周渝几眼以后，就各自转回头，拿起手机、拿起骰子、拿起扑克，准备继续刚才的茶馆行为。
　　哦嚯，冷场了。
　　就在周渝冒出这样的念头时，坐在教室最后角落，小团体中心的黑T恤帅哥看了他一眼。
　　像是一眼看穿他尽力隐藏的局促，黑T恤笑了笑，带头拍了两下巴掌。


第2章 小团体　　明天带你认识一个哥哥
　　黑T恤挺随便地倚在椅子上，鼓掌的同时扫了周渝一眼，之后转向旁边那四个脑袋，说了点什么。
　　有了他开头，班上其他人瞬间热情了很多，以他小弟为首的旁边人率先跟上鼓掌，最后在班里掀起一片热烈长久的掌声。
　　周渝挺意外的，这才注意到，黑T恤长得相当好看，校草级别。
　　而且虽然在小团体属于老大，却没有校霸常见的高冷气质，眼里反倒一直挂着点让人很舒服的笑意。
　　气氛免于冷场，老林松了口气，立刻转到下个环节。
　　“周渝，你就坐……”他一边说着，视线一边寻摸着座位。
　　“——那吧。”
　　老林一指黑T恤边上，那张长了四个脑袋的椅子。
　　周渝：。
　　.
　　虽然很感谢黑T恤解围，但周渝还是不希望坐得离他们那伙人太近。
　　转学生被强行安到小团体旁边，别人嫌他碍眼，自己也格格不入。
　　更不要说，面前这个小团体还和他语言不通。
　　他正想和老林讲，老林已经快他一步，热情介绍：“你同桌叫钟粤，是咱们副班长，人很好，在班上有什么不懂的，你都可以找他帮忙。”
　　副班长？
　　周渝震惊地看向黑T恤还有他旁边那几位满脸不良的兄弟。
　　头衔跟画风割裂的有点厉害。
　　但显然除了周渝之外，别人都不这么认为。
　　椅子上的四个脑袋连连点头，身边的老林笑容满面。
　　……行吧。
　　本来还想提一下换个座位，都这么说了，周渝就放弃挣扎，跟班主任道了声谢，乖乖往自己座位上走。
　　如果说连年的转学生涯给周渝带来了什么改变，那应该就是学会妥协。
　　虽然这种妥协不见得都令人愉快，但客观来说，确实让他少了很多麻烦。
　　.
　　周渝走过去时，坐在钟粤边上那四个脑袋以散是满天星的架势飞快分散到他旁边几组，分别在最后一排和倒数第二排，把座位空了出来。
　　老林在台上慢悠悠地说：“新同学不懂粤语，你们多多照顾，还有，自习不要光想着玩，开学有摸底考试，还要选高考科目，都上些心。”
　　可惜他的话就是个背景音，很显然班上没人听，大部分人在打量周渝。
　　周渝老家出名的帅哥美女多，即使在其中他都算出挑的。
　　他的皮肤白皙，衬得眉眼漆黑，齿白唇红，阳光下泛着深栗色的头发格外柔顺，脸庞轮廓精巧，乍看是可爱款的小帅哥，细看眉眼更是俊俏。
　　周渝能清楚感受到别人看他的目光，甚至有人在他走过去的时候用普通话喊了声“靓仔”。
　　有点起哄的架势，但他并不介意。
　　做帅哥这块儿他非常有自觉，别人爱看，他就给看。
　　不如说在语言不通的陌生城市，别人依旧觉得他算个帅哥，茫然的心情总算是稍微明快了点儿。
　　坐到座位上时，钟粤看他一眼，冲他笑了笑：“欢迎。”
　　周渝也礼貌回了个笑：“谢谢。”
　　也行吧，这个新座位。
　　.
　　2班的纪律状况现在本相毕露，老林还在台上呢，底下已经嗡嗡的全是说话声。
　　老林挣扎着讲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准备模拟考”“我们争取进步”之类，没有收到任何反馈。
　　他又敲了敲黑板上竖排的“放学前交数学练习册”几个大字，徒劳地建议同学们尽可能交作业，之后果断跑路。
　　老林一出门，班上气氛瞬间更加活跃，打牌的洗牌，打麻将的码牌，泡茶的出去接开水。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钟粤这边，几乎是老林出屋的一瞬间，刚刚回座位的那四个小弟齐齐离开凳子，蠢蠢欲动。
　　既来之则安之，周渝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吵闹点就吵闹点吧，反正他们说粤语，听不懂。
　　何况周渝手头也有事要做，作为一个自觉的学霸，他得先了解下附中的教学状况。
　　.
　　“哥们。”周渝转向钟粤，“能借我下数学那本练习册吗？”
　　转了这么多次学，他早就总结出来，想了解一个学校的教学进度和水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学校留的什么作业。
　　全员陌生的环境下，钟粤刚才帮他解围，他自然对钟粤有几分亲近，要找人借书，当然就是找这个人。
　　“啊，我给你找找。”钟粤说着开始翻自己桌洞，半天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黄绿皮的练习册，递过来，“应该是这个。”
　　“谢谢。”周渝接过一翻，人愣了。
　　这本练习册居然是完全空白的。
　　“不好意思。”他戳了戳钟粤，“这本是新的吧？我想借你平时做作业那本。”
　　“这就是我的。”钟粤看了一眼，“我没写过题而已。”
　　周渝：？
　　“田圆。”钟粤没解释，反倒叫了个名字，周渝前排的小胖子应声回过头来。
　　“你帮他画下作业。”钟粤说。
　　“好嘞！”小胖子热情地拿出自己的练习册，对着帮周渝画题，整个画题的过程中，周渝都处在难以置信的状态。
　　这位不是副班长吗？
　　副班长作业都不写？班上人也不觉得不对劲？
　　不过田圆帮他画完题之后，周渝就大概理解了。
　　附中留的作业是基础中的基础，周渝高一上半学期就能轻松做这些题。
　　他上网又搜了下学校的一本率，去年不到7%。
　　本质上是个教学非常佛系的学校。
　　.
　　以周渝的水平，在附中绝对是尖子，但还是有些问题。
　　比如即将到来的那个摸底考试，他就得搞清楚到底怎么个考法，会不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也不知道问谁，周渝下意识还是转向钟粤：“哥们，你知道摸底考的选考科目怎么考吗？分文理还是自己选科，还是怎么着？”
　　“什么叫选考科目？”钟粤问。
　　周渝：“……”
　　不过紧接着钟粤又喊了一嗓子：“梁芸！”
　　坐在他斜前面三排的短发女生“咩”了一声，回过头。
　　周渝愣了愣，心说这姑娘怎么卖萌，然后反应过来咩好像是粤语里“什么”的意思。
　　“摸底考试选考科目怎么考？”钟粤问。
　　梁芸一愣，眼睛都惊讶地瞪圆了，钟粤这才指指周渝，“他问的。”
　　“喔，怪不得。”梁芸怔了怔，转向周渝，“到时候会有人来发选科表，你想考哪科直接填就可以。”
　　“好，谢谢。”周渝说。
　　梁芸冲他笑了笑，嘴角抿出个小酒窝，有点羞涩地转回去了。
　　“梁芸是我们班学委。”钟粤说，“学习上的事情你问她就行。”
　　周渝还没搭腔，站在钟粤后面的爆炸头接了一句：“靓仔，粤哥平时忙得很，学习这种小事没空操心。”
　　周渝彻底说不出话了。
　　你们还很骄傲是么。
　　.
　　话题很快岔开了，周渝知道跟钟粤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就继续看题。钟粤他们接着聊天，普通话跟粤语杂着来。
　　钟粤一直没怎么说话，几个小弟倒是叭叭叭的话很多。
　　冷不防听到光头义愤填膺地嚷：“粤哥！那姓陆的凭什么看不起你！我非得去弄他！”
　　周渝写笔记的手一顿。
　　这么暴力？
　　“阿康，别激动。”钟粤攥了把光头的胳膊，“真没什么的，我都没放心上。”
　　“粤哥，他不愿意跟你一组就是看不起你！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光头大声说。
　　“看不起我们，我们就得干他！”爆炸头喊，“忍姓陆的很久了！”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以和为贵，还有，别吵吵嚷嚷的。”钟粤皱了皱眉，“你们是来读书的还是来惹事的？”
　　被钟粤训了一嗓子，光头和爆炸头才稍微安分，声音低下去，但还是用粤语嘟嘟囔囔。
　　钟粤又跟他们讲了几句，他们这才安静下来。
　　小插曲不过短短几分钟，旁听了全过程的周渝却满头黑线。
　　就……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但还是换个座位吧。
　　.
　　任谁都不会愿意和刺头似的小团体坐在临近，即便他们的大哥看起来比较明事理，但依旧跟定时炸/弹似的，隐患无穷。
　　而且这茶馆似的环境，周渝也不太适应。
　　但直接跟钟粤提换座显然不妥当，保不准他那几个小弟会觉得周渝也对钟粤有意见，一言不合怼起来。
　　干脆找班主任问问，就说眼神不好看不清黑板，再让老林帮着去跟钟粤讲，计划通。
　　于是午休一到，周渝直取三楼，起身时听见钟粤问他：“你中午有饭吃吗？”
　　“有，谢谢！”周渝喊了一嗓子，心里为对方热情招呼他，而他居然想换走感到一丝惭愧。
　　不过再一想，他对钟粤又没有意见，只是他俩画风完全不一样，呆久了肯定要互相起摩擦，不如趁早分开，距离产生美，也就不再犹豫地继续上楼。
　　没想到，到了老林办公室，敲了几次门没人应，反倒是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找林老师？”王主任一手横拿着手机，看着他，“他回家打麻将了，下午再来吧。”
　　说着他按了下手机屏幕，手机吱地叫了声：“超级加倍！”
　　周渝：“……”
　　打扰了。
　　.
　　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吃饭，下午再说。
　　周渝再回班里时吃了一惊，教室空空如也，其他同学全都吃饭去了。
　　暑假食堂不开门，学校有从渔港里加工场食堂买来的盒饭，能刷饭卡，12块钱一份，但显然没有人买。
　　可以想见味道堪忧，周渝就也决定去学校外面街上找点吃的。
　　他打开手机准备看眼附近有什么店，结果发现他爸来了条微信。
　　-吃饭了吗？我叫你黄哥送吃的过去，在八卦街跟向阳大道交叉口那等你。
　　然后发了个车牌号。
　　之前那个学校，他爸叫司机送他上学，司机开个迈凯伦，搞得他被阴阳怪气成“富二代”半个多月，郁闷的不行。
　　后来他爸就不再让司机开车到门口了，在学校附近的街上等他，也是很体贴。
　　不过他爸的体贴有点点迷惑，对周渝生活上照顾的无微不至，但是在学习上，就能毫无心理压力地把被所有老师评价为“有冲击清北实力”的小孩送进一本率7%的学校。
　　就这样吧。
　　——
　　盛夏中午热的要死，茂密的行道树完全挡不住能把人烤干的阳光。
　　黑色奔驰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周渝对了下车牌，快步上去，开车门时笑着冲司机打了个招呼：“黄哥。”
　　“中午好。”黄哥把副驾驶座位上的餐盒递给周渝，“周总在附近口碑最好的酒楼给你点的，趁热吃。”
　　周文晖点了一个叉烧饭，一个菜加一份点心，可能是饿了，周渝平时吃不完这么多，这次却吃得很干净。
　　肚子吃饱了，最近郁闷的情绪也缓解了不少。
　　等周渝吃得差不多，黄哥回过头来看他：“周总说，你吃好了的话，给他打个电话。”
　　周渝：。
　　他心里啧了声，怪不得送饭过来。
　　周文晖这人呢，就是标准的无事献殷勤，必定有所图谋。
　　虽然最近几天一直气他爸又搬家，但周文晖坚持不懈地热情示好，周渝气也差不多消了。
　　或者说，就算他生气也没什么意义。
　　“行，我给他打。”周渝把饭盒收拾好准备等会扔垃圾桶，“那我先回去了，黄哥拜拜。”
　　黄哥冲他挥了挥手，周渝下车之后，边走边拨电话。
　　那边秒接。
　　.
　　“儿子，新学校感觉怎么样？”周文晖热情洋溢地问，“中午饭还合口味吗？”
　　“都挺好的。”周渝没跟他爸绕弯子，直接问，“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周文晖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还是有事，“就是想跟你商量，明天周末，爸爸的朋友想请咱们爷俩一块儿吃个饭，就当接个风，你看怎么样？”
　　“人家是给你接风，喊我去干嘛。”周渝说。
　　大人的事，他不想掺和。
　　“当然也是给你接风了。明天那个朋友是爸爸在这边的新合伙人，刚好他儿子也在附中，想着大家带出来聚聚，交个朋友。”周文晖很有耐心地劝，“那个哥哥比你大一岁，据说在附中人缘特别好，有什么事让他带你多好。”
　　周渝毫无兴趣地回应：“喔——”
　　原来是拿他当结交合伙人的工具人。
　　“我天资聪颖的宝贝儿子，辛苦你营个业，展现下你的风采。”周文晖开启甜言蜜语模式，“就吃个中午饭，很快，爸爸给你发红包。”
　　周文晖做生意很多年，软磨硬泡的功夫能磨平洪崖洞那一排小楼。
　　周渝过了这关还有下关，干脆放弃抵抗了：“红包没必要，就见这一面，没下次，ok吗？”
　　“没问题！”周文晖满口答应，“乖，到时候跟人家哥哥交个朋友，别天天独来独往的。”
　　“喔，挂了拜。”周渝说。
　　本来情绪还可以，因为他爸这最后一句勾起隐隐的烦。
　　三个月换个城市，他就是想交朋友也没地方交啊，现在回头赖他独来独往，什么人。
　　周文晖到底没听周渝的，红包随后发了过来，周渝没领。
　　晚点再说吧，现在先生会儿气。
　　这都什么事，好好的转到个语言不通的城市，周末还得陪他爸去卖/笑，新同桌是校霸，身边那个小团体实在是让人头疼，哦不过校霸本人倒是没什么大毛病甚至挺帅的……
　　周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刚要接着走，听见后面有人说了句：“这么巧？”
　　周渝一回头，看见钟粤在他后面几步路的树荫下站着，带着种午后阳光般明朗的气息，悠闲地冲着他笑。


第3章 相亲　　周渝灵光一闪
　　很奇怪。
　　钟粤是小团体的带头大哥，小弟们一个个看着都不好惹，但他本人完全没有那种气质，反倒让人觉得挺好亲近。
　　甚至他笑起来那种干净舒服的气质，让周渝刚刚的烦躁都消了不少。
　　“中午好。”周渝往钟粤身后看了眼，“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们急着回去打球，太热了我懒得动。”钟粤笑了笑，“你吃过饭了吗？一块儿回学校？”
　　“嗯。”周渝应声。
　　正常会一个人走，因为社恐小周不知道要怎么跟不熟的同学说话，但这次他有点私心的：
　　没有小弟在的情况下，没准能直接跟钟粤提换座。显而易见，钟粤比他的小弟们随和不少。
　　肩并肩走了没几步，手机铃声响起来，周渝说了声“不好意思”，摸出手机，一看屏幕是黑的。
　　他愣了愣，才发现钟粤也拿出了手机，接到耳边说了声：“Hi？”
　　居然是同款铃声。
　　通常别人打电话周渝会自觉回避，因为听别人说话总觉得不太合适。
　　但是反正钟粤说的粤语，他听不懂，而且钟粤还保持着跟他一样的步调，周渝就继续前进了。
　　第一个街口转弯，继续往前溜达。
　　钟粤打着电话走路会变慢，稍微落后了周渝半个身位。
　　.
　　走着走着，周渝发现，其实小街很适合遛弯。
　　浓密的芒果树，挤挤挨挨充满烟火气的小店，天很蓝，走在这儿自然而然心会静下来。
　　可能就是因为心静了的缘故，五分钟不到的短短一段路，这次走起来却像格外长，沿途的风景也显得格外新鲜。
　　……好像格外新鲜了点儿？
　　钟粤突然拍了拍他肩膀：“不是回学校吗，你怎么反着走啊？”
　　周渝愣了愣：“……哦。”
　　.
　　原来是又迷路了。
　　不，一定是天太热，吃太饱，附近的路长得太像。
　　总之路痴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钟粤电话还没打完，周渝也囧得走不下去了，打开导航看地图。
　　附中在的这条小街叫八卦街，很长，折了三折成一个凹字型。
　　刚才那个拐弯处应该往左边拐的，结果他往右了，就从本来往学校走的方向变成了往外走。
　　现在，地图上代表自己的小绿点飘着飘着，已经快到旁边一条名为七庙街的街上。
　　钟粤又敲了敲周渝肩膀，周渝回头，发现他电话总算打完了。
　　“怎么？”周渝问。
　　钟粤指指马路对面，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反正小街挺窄的，现在也没车，周渝就没多问，跟着他穿过去。
　　.
　　马路对面有个小卖部，支着红黄蓝拼色、灿烂的小遮阳棚，钟粤径直走过去。
　　摊主在窗口后面吹着风扇打盹，钟粤过去敲了敲窗，摊主睁眼看见他，热情地喊了声：“阿粤！”
　　周渝一愣，这都认识？
　　不愧是大哥。
　　钟粤跟小卖部老板讲了几句，拿着两罐可乐转回来，可乐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凝着薄薄一层水珠。
　　他递了一听可乐给周渝：“反正也走错了，喝点饮料再回去。”
　　“……”周渝接过来，“谢了，等下把钱转你。”
　　“不用。”钟粤笑了笑，“就当给你接风。”
　　“接风”两个字顿时让周渝想起刚才跟周文晖的电话，进而想起明天要去吃的那顿饭，顿时愁上心头。
　　.
　　本身周渝就不爱跟他爸的合伙人一块儿吃饭，以前去过几次，每次打着聚会的幌子，其实就是带着小孩过去谈生意，小孩之间气氛别提多僵硬了。
　　更别说这次还是什么……学校大哥。
　　听着就不是他想认识的标签。
　　不过，眼前倒刚好有个可以打听这事儿的人。
　　“对了，你知道咱们学校高三有什么学校大哥吗？”周渝问。
　　他爸说那个哥哥比他大一岁，那很明显就是高三。钟粤刚把拉环拉开，闻言愣了愣：“高三？大哥？具体点呢？”
　　“没有具体的。”周渝叹了口气，也把自己那听可乐打开。
　　“就这么点信息的话我也不清楚。”钟粤想了想说，“高三的应该都出去混了。”
　　……出去混。
　　听到这儿，周渝是彻底失去了对明天见面的信心。
　　“怎么了吗？”钟粤挑了下眉，语气和表情都保持着很克制的好奇。
　　“不瞒你说。”周渝生无可恋地回答，“我明天就得去认识一个这样的学长。”
　　.
　　钟粤听了一愣，甚至让人觉得他有点想笑。
　　周渝本来不是个爱倒苦水的人，现在却忍不住想吐槽：“不是我自己想去的，我爸非介绍我认识。说什么初来乍到，让我交个朋友。”
　　不过说完这句话后，钟粤的反应倒是让他也愣了愣。
　　“真的吗？”钟粤一脸惊讶。
　　“当然是真的。”周渝有点火，“我骗你干嘛。”
　　“有道理。”钟粤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渝肩膀，“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兄弟。”
　　？
　　“什么同病相怜？”周渝问。
　　“刚才我那电话。”钟粤又叹了口气，“我爸非要我周末去跟一个学习特别好的弟弟吃个饭，怎么推脱都不管用。”
　　这下变成周渝惊讶了。
　　这就是同桌间的磁场吗？同样的应酬，同样的违心，连时间都巧到在同一个周末。
　　一瞬间，他居然对钟粤产生了一种同情。
　　钟粤拍拍周渝的肩，举了举手里的可乐罐，周渝会意，拿自己那罐跟他碰了下，两个人同时仰头喝了一口。
　　“要不是你说那学长是高三的，我差点以为咱俩要吃饭了。”钟粤感慨。
　　“真搞不懂这些家长怎么想的。”周渝说。
　　“你说这学霸弟弟跟我能有一点儿相似之处吗？”钟粤叹气，“怎么交朋友啊。”
　　“就算真要交朋友我自己不会交吗，还得家长带？”周渝忍不住吐槽。
　　两人又碰了下杯。
　　可乐入愁肠愁更愁。
　　不想见。
　　更没有精力维护友谊，这种家长介绍的朋友，简直和相亲一样。
　　相亲……
　　周渝灵光一闪。


第4章 同病相怜　　“兄弟情义大过天”
　　“哎，你们当大哥的，最讨厌跟什么样的打交道？”周渝问。
　　“什么叫我们当大哥的啊。”钟粤没忍住笑了，“我的话，受不了那种满脑子想着打架，特别横特别硬不说人话的吧。”
　　讨厌这类型周渝是没想到。
　　这叫，一山不容二虎？
　　但是……
　　周渝有些为难：“这种我装不出来，有别的吗？”
　　“装？”钟粤愣了愣，突然眼睛一亮，“你意思是不是要凹个你明天见那个人特别受不了的人设，从根本上劝退他？”
　　周渝点头：“就那种相亲劝退实录，你懂吧？”
　　“明白，举一反三，这招好。”钟粤一拍巴掌，“那我觉得你这性格的话，就扮那种满脑子只有学习，性格巨高傲的好学生就挺不错的。越装逼，越高冷越好。”
　　周渝：。
　　“不是，我没有影射你的意思啊。”钟粤看他脸色，赶紧补充。
　　周渝“喔”了一声。
　　虽然这段话里有些评价词他从别人那听见过，多少有点受伤。
　　不过这些评价很多他觉得不完全是他自己，何况，跟钟粤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可以理解。
　　反倒钟粤这样说，更说明他可以本色出演。
　　“那你们内向学霸款的呢？”钟粤问，“讨厌什么样的？”
　　周渝思索了下，“整天嬉皮笑脸，搞那种声势浩大的小团体，不守规矩，学习还摆烂的那种吧。越像混帮派的越好。”
　　钟粤：。
　　“也没有影射你的意思。”周渝补充。
　　虽然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反击的成分，不过，害，不管那么多了，小心机而已。
　　钟粤认真拿手机备忘录记下，周渝在旁边看着。
　　这件事算是解决了，还有另外一件事。
　　阳光灿烂的中午、冰可乐、难得的思维同频……还有最重要的，钟粤身边没有小弟。
　　时机不错。
　　直接开口有点尬，但周渝还是开门见山了。
　　“哥们，还想跟你商量个事。”周渝说。
　　“嗯？”钟粤冲他笑了下。
　　这一笑让周渝突然有点儿张不开嘴，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对钟粤本人有意见。也就直说了：“我想换个座位，那个位置，我，呃，看不太清。”
　　钟粤听后沉思了一会儿，这让周渝觉得不妙。
　　不过钟粤很快又开口，答应得很爽快。
　　“没问题，换吧。你自己喜欢坐哪儿搬过去就行了。”
　　“好，那我跟老师说一声。”周渝松了口气，立刻说。
　　“不用，老林根本记不住座位表。”钟粤说，“你实在介意的话我跟他讲就行了。”
　　“那谢谢。”周渝没料到事情解决得如此便利，心情轻松许多，他冲钟粤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可乐罐，“祝你明天顺利。”
　　“同喜同喜。”钟粤磕了磕他的可乐罐。
　　.
　　中午在外面游荡，耽搁了不少时间，回去下午自习已经要开始了。
　　周渝没急着搬位置，下周一再说。
　　要他当着钟粤小弟的面搬走，他心里还有点毛，还是周一直接坐去新位置上比较好。
　　新位置他看好了，在班级正数第三排，有一组两张桌子都没人坐，到时候他就过去。
　　刚好不需要新同桌，反正按照他爸那习惯，过几个月就得转走，认识新朋友再离别，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下午学委来发了摸底考试的选科表，就是理、化、生、史、地、政六科里面，选三科参加考试。
　　其实好一点的学校很多高一就做过预分科了，附中到高二开学才刚选科，而且只是考试的预选科，节奏比较慢。
　　不过对照附中的成绩来看，又觉得效率还挺高。
　　周渝选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就是传统的理综，因为他转学总是跨省，没准有的省份还是文理分科，所以干脆选这三科，到了哪儿进度都跟得上。
　　表刚一发下来，钟粤的小弟们又团团凑到钟粤身边，讨论到底选哪个科目，好像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抓阄选的。
　　照旧是吵吵闹闹，不过周渝想到下周一要搬走，这些声音听起来都觉得不吵人了。
　　——
　　放学后坐公交车回家，之前快递过来的教辅书到了，周渝从快递柜把书吭哧吭哧搬上楼看。
　　看了没多久，居然听见钥匙开门声。
　　周文晖做海货生意，平时走动关系多靠吃饭，尤其最近临近开渔，天天在外应酬，今天七点多就回来，在周渝意料之外。
　　“爸。”周渝起来去应门，“今天回来的好早。”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周文晖笑着说，“吃晚饭了吗？一起？”
　　“我吃过了。”周渝说。
　　“那我自己点吧。”周文晖打开屋里电视，“对了小渝，记得我中午跟你说，想介绍你认识的那个哥哥吗？”
　　“记得，怎么了？”周渝问。
　　“他说想先加你微信，互相了解一下。”周文晖说，“你觉得呢？”
　　“不……”周渝正要说不想，突然灵光一现。
　　这不正是个在见面之前就给对方留下糟糕印象，彻底免去无聊社交的好机会吗？
　　“不麻烦的话当然好啦。”周渝瞬间改口，“把他微信推给我吧。”
　　周文晖没料到如此顺利，愉快地说：“那我去要微信号，等下发给你。”
　　.
　　对方的微信号很快发了过来，周渝一看，“yiboyuntian123”。
　　好家伙，义薄云天123。
　　是个连微信号都很精致的大哥呢。
　　周渝照着搜完，眼前嘣的出现一个昵称：
　　兄弟情义大过天
　　周渝瞳孔地震。
　　头像黑色背景，正中一个燃烧着火焰特效的繁体“义”字。
　　签名：犯我兄弟者，虽远必诛！
　　周渝：“……”
　　想拉黑这位学长之余，周渝猛然意识到，自己原本的微信实在是过于平淡，完全没法像这位“兄弟情义大过天”一样，给到加好友者第一眼的视觉冲击，还有心理刺激。
　　.
　　得做个包装。
　　钟粤之前怎么说的？
　　学霸，越高冷，越装逼越好。
　　周渝换了个数学公式头像，又把签名和朋友圈背景全删了，这样冷淡高傲的气质就齐了。
　　然后就差个强化这些气质，还展现学霸风采的微信昵称。
　　我爱学习学习爱我？
　　好沙雕。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不像中学生，像中年人。
　　周渝思来想去，灵感一闪，上网随便搜了个“超几何分布英文”，然后把搜索结果的“hypergeometric”打在了自己昵称栏里。
　　超长学术英文id，数学公式头像，无签名无朋友圈。
　　做到这一步，学霸的冷淡和高傲已经尽数体现了。
　　别说社会哥了，就连普通人看到这种bking一般的个人主页，估计都不怎么想跟他说话。
　　周渝心满意足，检查一番没有问题后，点开“兄弟情义大过天”的个人信息栏，发出了好友申请。


第5章 hypergeometric　　跟你钟……
　　饭馆里灯火通明，钟粤跟四人组里的爆炸头和黑瘦——佟青、苏志豪，坐在角落的方桌。
　　桌上一字码开三杯凉茶，三人挤挤挨挨在同边，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桌面上钟粤的手机屏幕。
　　“嗨-怕-几-嗷-咪-催？”佟青照着念了一遍，脸都皱起来了，“这哥们是英语字典成精吗？”
　　钟粤没说话，但是看着面前的数学公式头像加英文单词，他头疼。
　　怕什么来什么。
　　“我能不加他么？”钟粤问。
　　“加吧。”苏志豪建议，“你都把宝贵的一年一次改微信号的机会用了，不聊两句不是血亏？”
　　提起改微信号，钟粤就痛苦面具了。
　　按照中午周渝说的，越有帮派感、越没正形、越张扬跋扈越不招学霸喜欢，于是钟粤抓来佟青和苏志豪当军师，精心设计了一套“略微中二、十分豪横”的帮派大哥形象。
　　不但改了微信昵称和个签，甚至把微信号都改成了义薄云天123。
　　本来佟青还建议钟粤把头像改成金鸡心链、大花臂的光头男子，但钟粤实在接受不了，就勉强改成了这个燃烧着火焰的“义”字。
　　现在看着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情况的同学，钟粤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想到拿个小号。
　　算了，世上没有后悔药。
　　现在暂且看看，对面这个h大长串到底是个什么款的选手。
　　钟粤通过了好友申请。
　　“哥，主动出击！”佟青怂恿。
　　钟粤觉得没毛病。
　　-兄弟情义大过天：嗨。
　　-兄弟情义大过天：[碰杯表情]
　　屏幕上方，状态栏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
　　-hypergeometric：你好.
　　.
　　“然后我怎么办？自我介绍？”钟粤问。
　　现在是扮演蛮横跋扈的帮派大哥，他得把持好自己的人设，所以说什么都得字斟句酌。
　　“肯定自我介绍啊。”佟青说，“但是你得换个花名，那学弟要是附中的，你名字一报他立刻就能对上号，这戏没法演了。”
　　“有道理。”钟粤看着他俩，“花名起什么？”
　　佟青和苏志豪齐齐举手，并用眼神与对方battle，逼对方赶紧把手放下。
　　“就阿豪吧。”钟粤说，“听起来比较义薄云天。”
　　苏志豪中气十足喊了声“耶”，佟青满脸失望，但飞快又凑到钟粤的手机屏幕前。
　　-兄弟情义大过天：在下阿豪，字母兄，怎么称呼？
　　等了三分钟，字母兄没回复。
　　“不会直接吓跑了吧？”佟青说。
　　“那也好，可以名正言顺跟我爸说合不来。”钟粤说。
　　“就是有点拳头打棉花的感觉。”苏志豪说，“一年可只能改一次微信号啊。”
　　话音刚落，上方的状态栏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
　　-hypergeometric：Electral.D
　　-hypergeometric：叫我E.D也行.
　　-hypergeometric：刚在做题，sry.
　　钟粤：“……”
　　.
　　“Electral.D是什么玩意儿啊！英文名就英文名吧还分两段！这他妈是中国人？”佟青拧着眉头嚷。
　　“现在怎么办。”钟粤强摁着自己想删好友的心情，“我有点想拉黑他了。”
　　“哥，坚持就是胜利。”佟青咬牙切齿，“人设装起来，直接给他吓退。”
　　“怎么弄，给个建议。”钟粤扶额，“我现在满脑子英文字母，太可怕了。”
　　“怎么嚣张怎么来！”佟青说。
　　“就说我们在喝断头酒。”苏志豪说，“喝完酒要出去砍人。”
　　“大哥，现在是法治社会！”佟青喊了一嗓子，“你喝完酒砍人？”
　　旁边吃烧腊的都惊恐地转过来看着他。
　　“误会，误会。”佟青赶紧赔着笑跟旁边人解释，“我们吹牛呢。”
　　虽然苏志豪给的建议有些过火，但钟粤从中汲取了灵感。
　　-兄弟情义大过天：我在和兄弟们喝酒，等会去附近街上找点乐子。
　　-兄弟情义大过天：等咱们认识了，带你入伙，整条八卦街都是咱们的，志豪帮永远欢迎兄弟！
　　.
　　卧室里小台灯荧荧地亮着，照着面前的物理练习册，和摆在练习册上的手机。
　　周渝很是苦恼。
　　说好大哥最讨厌的人设呢？
　　为什么对面这大哥不但没删他好友反而还挺热情？
　　跟钟粤说的怎么不一样啊？
　　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周渝做了个复盘，上上下下把自己发的几句话看了三遍，突然明白了——
　　会不会是，他表现得太高冷了，以至于，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神秘？
　　然后这种神秘气质，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欺骗性？
　　然后并没有什么文化底蕴的大哥，可能刚刚好就被他装到了？
　　那坏了，赶紧换个画风。
　　做一个接地气的烦人学霸。
　　-hypergeometric：交朋友可以，但是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hypergeometric：你高中时期平均分多少？校排名多少？
　　-hypergeometric：你对于高中生参加无聊娱乐活动是什么看法？
　　-hypergeometric：你认为光究竟是粒子还是波？
　　三个问题发出去，对面变成“对方正在输……又变回“兄弟情义大过天”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反复了三四遍。
　　能感觉到对面“这哪来的小脑残”但又碍于长辈面子不好发作的心情。
　　周渝心满意足。
　　正兴致勃勃等着回复，外面传来敲门声。
　　.
　　周渝转身，周文晖推门进来，笑着问：“小渝，跟那个哥哥聊天呢吗？”
　　“嗯。”周渝笑了笑，心虚地把手机屏幕锁了。
　　“那就好，多跟人交流。”周文晖过来，揉了揉周渝头发。
　　看见他桌面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周文晖捏了捏他肩膀，“别天天做题，太辛苦了。”
　　“我得学习。”周渝小声解释。
　　“知道你努力，但是不用这么累。”周文晖笑着说，“你很优秀了，而且未来的路有爸爸呢。”
　　“……嗯。”周渝低声说。
　　周文晖又嘘寒问暖几句，退出去了，临出门时他电话响起来。
　　周渝坐在桌子前面，刚刚的兴致现在全冷却了，他爸永远是这样说，学习成绩不用那么好，趁着年纪小多玩玩，未来别管赚钱还是留学，路有老爸给你铺。
　　但他明明只想要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楼下传来小孩子嬉闹和家长的训斥声，一长串争执之后，小孩的哭声变成低低啜泣，母亲的声音也变成了温软安慰。
　　周渝闭了闭眼睛。
　　他不讨厌这座城市，也不讨厌附中。
　　但他讨厌在温暖的人间烟火气笼罩的城市里，那种流离失所的滋味。
　　对方的消息还没回，周渝也没心情再演了，他回复了条“明天见”就关了手机，打开物理练习册。
　　周文晖一直没再进屋，在打电话，看来他说今天不忙也只是相对而言。
　　周渝在物理题里游了一圈，又换去数学，这些科目做起来很费脑子，好处就是做完题脑袋都空了，甭管多坏的情绪都被公式搅得一片空白，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
　　——
　　一觉醒来，天气好到夸张。
　　天蓝得像块玻璃，阳光温煦地透下来，什么样的情绪都能被照得明媚。
　　昨晚睡前的网抑情绪一扫而空，就连被迫应酬好像都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周文晖一早情绪就很好，自然是因为那个饭局，他们俩一块出门。
　　“没叫黄哥吗？”周渝看到周文晖钻进驾驶室时，愣了愣。
　　“就咱们俩还叫外人？”周文晖冲着他笑，“肯定爸爸亲自给你当司机啊！”
　　虽然分歧很多，但亲人哪有隔夜仇，而且因为单亲，周文晖和周渝应该说比很多家庭的父子关系都亲厚。
　　“好。”周渝笑了笑说。
　　沿着滨海公路一直开，车载音响里放着乡村音乐。
　　周文晖兴致勃勃地给周渝介绍，这儿是渔港，那儿是风景区，来这里几天，他已经对海滨熟悉得像个从小生长在这儿的人。
　　到了风景区后，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海滩，海滩上有家白色的、欧式装修的餐厅，房顶上立着一道风帆。
　　“就是那个酒楼。”周文晖说，“环境很好，海货也新鲜。”
　　“嗯。”周渝应着声。
　　“爸爸知道你不吃海鲜，别担心，到时候爸爸给你点没海鲜的菜。”周文晖看透他心思，立刻来哄。
　　就说这方面周文晖贴心得很，周渝点头。
　　“咱们到早了点，一会儿爸爸的朋友还有你要认识那个哥哥就来了。”周文晖带着周渝下了车，迎着清新的海风眺望远处的大海，“你们昨天聊得好么？”
　　“还……挺好的。”周渝有点儿心虚。
　　一提起“那个哥哥”，昨晚上关于“你平均分多少”和“兄弟情义大过天”的记忆一块儿冲回来了。
　　现在自己想着都尴尬。
　　就希望能起到预想中的效果，在不伤害对面的前提下，让对面坚定地远离他吧。
　　“觉得那个哥哥如何？”周文晖完全没察觉周渝的心虚，继续问。
　　“挺好的。”周渝违着心答，“很有个性。”
　　“嗯。”周文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个哥哥是附中的大哥，人缘好得很，到时候你在学校缺什么少什么，需要帮什么忙，都可以找他帮你。”
　　“好。”周渝点着头，心想别到时候找一堆仇家来堵他就行了，他可是在人面前把又高傲又臭显摆的做派拽到了极致。
　　而且他爸可能不了解，这个哥哥不是什么学校大哥，都快成黑/道大哥了。
　　.
　　远远的，一辆银灰色小车慢悠悠开过来。
　　周文晖看清车牌号时已经挂上了满脸笑容，周渝差不多明白了，这就是他要见的人。
　　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心情，刚才回忆了会儿昨晚的聊天记录，他现在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期待。
　　对面是个奇葩，在对面眼里他铁定也是个超级无敌大奇葩，他甚至在想一会儿自己还要不要再演演，也看看俩大相径庭的奇葩到底能蹭出什么火花。
　　直到灰色小车在他们边上停下，车门打开。
　　中年男人钻出来时，周文晖果断搓了周渝后背一把，“小渝，快，跟你钟叔叔问好。”
　　周渝没什么感情地一个鞠躬：“钟叔叔好……”
　　等。
　　钟？


第6章 为什么是你啊　　我平时真不是那样……
　　周渝懵了。
　　不会这么巧吧，今天要见的哥哥也姓钟？
　　但姓钟的也没那么少，没准就是撞姓了。
　　可他们俩都在同一天有应酬，而且钟粤昨天还说了，要见一个……学霸弟弟。
　　但是他要见的那个明明是高三的。他爸原话还摆在那呢，“那个哥哥比你大一岁”。
　　等会。
　　只说了大一岁，没说是高三的。
　　周渝：“……”
　　不想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周渝放弃挣扎，看向小轿车。
　　副驾驶门打开。
　　熟悉的大长腿，熟悉的黑T，男生帅气的脸上带着叫人一看就很舒服的笑意，直到和周渝四目相对。
　　钟粤：“……”
　　来个时空裂隙把我带走吧，立刻马上现在。
　　周渝面无表情地想。
　　.
　　“小渝。”周文晖小声催促。
　　周渝回过神来，心如死灰地鞠了个躬，“钟叔叔好。哥哥好。”
　　现在脸上没任何表情，胜在有个好皮相，面无表情也叫人觉得乖巧。
　　“你好！”钟叔叔搭着钟粤的肩，笑容满面走过来。
　　仔细看会发现钟粤和他爸蛮像，鼻梁都很高，总是笑盈盈的。不过钟粤眉眼比他爸好看，而且身形也更挺拔，气质更潇洒。
　　按说周渝不会注意到这些，但现在如果不关注点儿别的，他怕是能原地抠出一个沙坑把自己陷下去。
　　要真能陷下去也挺好的。
　　.
　　上到二楼包间，宽敞的房屋正中一张大圆桌，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景。
　　钟叔叔非常热情，一进包间就拉着周文晖，让他坐在视角最好的位置。
　　周渝刚想找个角偷偷坐下就也被抓住：“小渝，你去跟阿粤坐。”
　　“小渝，快去，跟你钟粤哥哥聊聊天。”周文晖也催促道。
　　聊什么。
　　聊昨天您的演技真不错？
　　在两个父亲热情的对话声里，周渝瘫着脸走过去，发现钟粤也是一样生无可恋的表情时，心里才算有了点儿安慰。
　　周渝以前不关注他爸生意，听他们聊着才知道，钟粤他爸是附近渔港的大哥，看来大哥气质还带遗传的。
　　周文晖做海货生意，刚好跟钟粤他爸一个分销，一个供货，达成愉快的合作。
　　酒菜一道道上来，从小城本地的风土人情，聊到半个月后开渔，两个男人说得热火朝天。
　　两个男生那边，气氛却僵得如八月飘雪。
　　其实本来不会那么尴尬的。
　　……如果周渝没跟钟粤提过换座，也没跟钟粤在微信互飙过演技的话。
　　.
　　两个人一个喝西瓜汁，一个看窗外，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钟粤终于开口了：“我得说清楚，我平时真不是那样。”
　　说的是微信。
　　“明白。”周渝叹口气，“我也不是那样。”
　　“我想不通，为什么是你啊？那我在演个锤子？”钟粤一脸崩溃地问。
　　“我也想知道，您为什么比我大一岁还跟我同级啊？”周渝反问。
　　要不是这个迷惑信息，他们俩没准会多问一句，就不至于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你问我爸去。”钟粤按了按眉心，“脸都丢没了我靠，我还把微信号改了，一年就能改一次的微信号，操。”
　　周渝一下想起义薄云天123，没绷住笑了。
　　“周哥你瞧，他们俩聊得多开心！”钟叔叔兴高采烈地大声说，“真好啊。”
　　“事先在微信联络一下，看来真是很好的选择。”周文晖点头附和。
　　钟粤被芥末辣得一阵咳嗽。
　　.
　　至此两个大人的关注点正式转到了他俩这边，钟粤爸爸问：“小渝，你上学在几班？”
　　周渝内心有半秒说谎的冲动，但这玩意儿骗人没用，最后还是坦白：“二班。”
　　“这么巧！我们阿粤也在二班！”钟粤他爸喜动颜色，“周哥说你昨天就报到了，那你之前跟阿粤已经见过了？”
　　“没。”钟粤面不改色地接过话，“我昨天陪佟青逛街去了，没去学校。”
　　大骗子。
　　骗得好。
　　“啊，真遗憾。”钟粤他爸感慨，但转而又说，“没见着没关系，现在就见着了，在同一个班都是缘分！”
　　周文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没错！都是缘分！干杯！”
　　两个男人碰杯。
　　周渝木着脸冲钟粤举了下自己的西瓜汁。
　　.
　　“阿粤，你是大哥，在学校人脉又好，得多照顾小渝。”钟粤他爸说。
　　“好。”钟粤毫无感情地应承。
　　“去跟小渝坐同桌吧。”钟粤他爸说，“你不是说你没同桌吗？”
　　周渝一听慌了，好不容易换掉的座，他可不想回到老地方，赶紧开口：“谢谢叔叔，不过老师已经给我安排好座位了。”
　　“没关系，换掉嘛！”钟粤他爸一挥手，“你们班主任记不住座位表！”
　　周渝：“……”
　　为什么这事儿您都知道啊！
　　“让阿粤就近照顾你，新同桌也还可以当朋友嘛。”钟粤他爸说。
　　“小渝，你有个认识的哥哥当同桌，爸爸放心。”周文晖殷切地看着他。
　　.
　　周渝还想挣扎下，手机突然震了震。
　　他低头一看：
　　-兄弟情义大过天：ddddd
　　周渝差点笑出声，想到自己还被俩当爹的注视着，赶紧又绷住表情。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兄弟情义大过天”的微信昵称变成了一弯月亮的表情符号，头像也刷新成了一条戴墨镜的二哈。
　　周渝立刻把自己微信昵称也改回了原本的，一条鱼的表情符号，突然发现跟钟粤的格式太像了，立刻把钟粤的备注改成了他全名。
　　-钟粤：朋友
　　-钟粤：要不把座位换回来吧
　　-钟粤：我让他们安静，保证不打扰你
　　-钟粤：或者我搬你那去
　　-[鱼]：？
　　不是，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换座是为了安静，他那时候明明说的是眼神不好啊？
　　而且，真换座？
　　这不是敷衍家长的吗？
　　周渝都还没问，钟粤的聊天一条接着一条蹦出来。
　　-钟粤：事情是这样的
　　-钟粤：你没有见识过我爸磨人的本领
　　-钟粤：你不跟我同桌，他能念平白云山
　　-钟粤：江湖救急，好兄弟，什么条件你随便开
　　周渝：“……”


第7章 换座　　提升下咱们这边的学习氛围……
　　钟粤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弹，熟悉的气息让周渝想起被周文晖软磨硬泡的自己。
　　有点同情。
　　仔细想想，本来想换走就是嫌钟粤那太吵，他都答应了条件随便开，到时候就可以让他管住小弟。
　　就当是给高考攒人品。
　　-[鱼]：行吧
　　钟粤瞬间刷了一屏跪地磕头的小表情，周渝没回，抬眼笑着跟钟粤他爸说：“那我回去跟老师商量下，谢谢叔叔照顾。”
　　——
　　新的周一，周渝进教室时有些感慨。
　　命运就是个360度的大转身，从哪儿开始，就从哪儿回到原地。
　　他到得不算早，但班里其他人来得更晚，教室除了他之外，就学习委员梁芸一个人。
　　两人不算熟，而且梁芸是很内向那种小姑娘，周渝是很自闭那种小伙子，默默交换了一个“早上好”的眼神之后，就各回座位开始看书。
　　没过多久，听到梁芸惊讶地说了句：“粤哥，今天来这么早？”
　　再抬头，看见钟粤单肩背着书包，从教室前排走过来，晨晖洒在他肩上，映得少年身形清瘦挺拔。
　　.
　　“醒了睡不着，直接过来了。”钟粤冲梁芸笑了下，又冲周渝笑了下，“早。”
　　“早。”周渝飞快从自己包里摸出眼镜盒，里面有一副没度数的眼镜，用来假装一下自己是真看不清。
　　“摘了吧，我知道你那是平光镜。”钟粤把书包放下，叹了口气，“你戴着它眼睛都没小。”
　　“……啊。”周渝尴尬地把眼镜取下来。
　　有点不安。
　　上周他说眼神不好要换座，钟粤已经看穿了这是个借口吗。
　　还挺惭愧的。
　　不过钟粤并没纠结这些，可能对校霸大哥来说这都是无所谓的鸡毛蒜皮。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黑卡包，抽出十几张卡片在周渝面前一字抹开。
　　.
　　卡片花花绿绿，纸质的、塑封的、硬质的全都有，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店名，跟小广告似的。
　　周渝一愣：“这都什么？”
　　“附近几家餐店的打折卡。”钟粤数了一堆出来，“平均都是五六折，成本价甚至亏本价。还有游泳馆的免费卡，电玩城的畅玩卡。”
　　“这是……什么意思？”周渝看得眼都花了。
　　“给你的。”钟粤把卡片又抹成一叠，往周渝面前推了推，“你爸不是让我罩你吗？”
　　.
　　突然被塞了这么一堆优惠卡，周渝受宠若惊，仿佛被霸总垂青。
　　但这种感觉之余，他还是保持了理智。
　　“谢谢，不过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周渝说。
　　“拿着吧。”钟粤说，“这些卡很难弄的，佟青他们要我都没给。”
　　本来这些卡周渝也不能要，因为无功不受禄，他就只是换了个座位而已，至于“你爸要我罩你”
………这种两边都不情愿的借口，就更没必要了。
　　更别说钟粤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优惠卡很难弄。
　　钟粤是附中的小团体大哥。
　　小团体大哥有优惠卡。
　　三句话联想在一起，细思恐极。
　　周渝没敢多想，把卡片推了回去：“真的谢谢，但我不能要。”
　　要是钟粤他们真是他想的那种恃强凌弱的小团体，还得想想办法劝他们向善。
　　.
　　钟粤并不知道周渝心里这些弯弯绕，看他坚决不要，就没坚持。
　　“那行吧，你需要了跟我说。”钟粤把卡片收回包里。
　　“好，谢谢。”周渝展颜笑笑。
　　“哦，还有。”钟粤说，“咱俩换个座吧，你到里面来，清净点。”
　　钟粤坐在教室后门边上最角落那个位置，周渝在他边上。位置交换下，就算是他的小弟们来找，也不用围着周渝了，属实是非常贴心。
　　这个周渝确实需要，也很感谢。
　　唯独不太明白，他没说过有这需求，钟粤怎么能猜得到。
　　.
　　没过多久佟青他们也到了，他们大概是知道了周渝换走的消息，再看到他换回来，惊讶得很。
　　“靓仔你怎么又回来了呀！”田圆挺高兴地拉着他。
　　“我喊他回来的。”钟粤自觉接过解释的重任，“提升下咱们这边的学习氛围。”
　　学习氛围。
　　周渝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
　　那些小弟瞬间的错愕表情，和周渝也几乎没什么差别。
　　“不是吧粤哥，你也要变书呆子吗？”光头皱了皱眉。
　　“这叫提升文化水平。”爆炸头竟然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从震惊到“粤哥做的都是对的”的切换，“阿康，你格局小了。”
　　周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学不学习不重要，请个学霸坐在这儿，就是在熏陶咱们这一片的文化底蕴。”金毛附和。
　　黑瘦跟着点头。
　　周渝：“……”
　　钟粤这群小弟，自觉自愿帮他找补的功夫真是一等一。
　　.
　　上次不熟，话都没说，这次算真认识了，小弟们对周渝其实挺友好。
　　目前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一言不合搂着人称兄道弟，转头又能直接干架的混子小团体，热情但有分寸。
　　就连上课聊天他们都换成了微信，环境安静了许多。
　　虽然对他们时不时突然爆出来的狂笑声还是不太习惯，但君子和而不同的道理周渝明白。
　　钟粤已经做出了让步，他也愿意做出让步，和平相处。
　　到中午吃饭时，小弟们热情向周渝提出一起吃饭的邀请。
　　但周渝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团体的一份子”水分有多大，钟粤已经对他很够意思，他不应该再去凑热闹，就以要复习摸底考试为理由婉拒了。
　　当然，他也真的要复习。
　　——
　　“粤哥，你同座靓仔看来是真学霸。”一行人下楼时，佟青感慨，“摸底考试还复习。”
　　“人家肯定不能跟你一样啊。”姚浩宇说。
　　“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佟青一瞪眼睛。
　　斗着嘴到了校门口，走在最前面的钟粤脚步突然一顿：“我忘带卡了，稍等我回去拿。”
　　“不用吧？”田圆愣了愣，“老板看见你不就直接给你打折了，还需要拿卡吗？”
　　“仪式感要有的。”钟粤说，“等我两分钟。”
　　几个小弟没再说什么了，目送着钟粤上楼。
　　.
　　没带卡是一方面，钟粤就是找个借口，想上去看看周渝在吃什么。
　　学校订的这个盒饭荣获“狗都不吃”称号，周渝又没有跟他们一起吃的意思，要是饿着了他爸兴师问罪，他担待不起。
　　而且，人家毕竟给自己面子换了座位，必须得关爱一下。
　　钟粤快步上了二楼，推开门，教室里就剩周渝一个，正看着饭盒发呆，懵懵的，像个标致的人偶娃娃。
　　听见门响周渝抬起头，看到是钟粤，他象征性地招了招手，又垂下眼帘跟饭相面。
　　人显得很安静。
　　饭也显得很难吃。
　　“我东西没带。”钟粤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了句，溜达到周渝边上，从包里拿卡，顺便偷偷瞟了周渝的饭盒一眼。
　　.
　　白喇喇的饭盒分成四格。
　　一道成分不明鱼，一道原料不明海螺，一个青菜，一个白饭。
　　只有青菜白饭动了筷子。
　　天呐。钟粤心说。换他他也不想动。
　　这看着也太凄凉了。
　　关键小学霸还真吃，虽然吃得了无生趣。
　　周渝注意到了钟粤的目光，疑惑地看着他，钟粤就没再藏着。
　　“这饭不好吃是吧？”钟粤点了点饭盒。
　　“凑合。”周渝说。
　　“凑合，但是你就吃青菜白饭？”钟粤问。
　　周渝没说话。
　　钟粤突然意识到，那两个荤菜周渝一筷子都没动。
　　要是不好吃，好歹也要尝过才知道，那现在这情况是？
　　“你减肥？”钟粤想了想问。
　　周渝：“……”
　　.
　　钟粤观察着周渝的表情。
　　小学霸不知道，自己不高兴会挂相。
　　他会习惯性看地面或者桌面，总之回避和人目光接触。
　　这个角度显得他人很安静，眼睫毛尤其的长。
　　之前佟青他们在边上叨叨叨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所以其实挺明显的，周渝觉得他们吵。
　　但是他没跟这学校某些所谓“优等生”似的，鼻孔朝天的要他们安静点，反倒自己找了个委婉的借口想搬走，这让钟粤觉得他有点乖，什么事都在心里闷着。
　　现在也是这个表情，说明理由猜错了，不是减肥。
　　也不应该是。
　　正常男生哪有就吃青菜白米饭的，何况周渝已经很瘦了。
　　那是什么原因？
　　钟粤回忆起周六那顿饭。
　　那天桌上的海鲜在休渔期相当给力，反正他自己吃得挺爽。
　　但周渝好像一筷子都没动，只有那道加了猪骨一起煲，奶香浓郁，几乎尝不出鱼味的鱼汤他喝了半碗。
　　其他时候，一直在吃点心和鸡煲。
　　当时钟粤就注意到了这点，但没多想，因为人还处在“卧槽怎么是他”的震惊里。
　　现在答案倒是呼之欲出，只不过因为在海边，这选项比较难想到。
　　“你不吃海鲜是吗？”钟粤问。
　　“嗯。”周渝点了点头，还是不跟他目光接触。
　　“那你吃得饱么？”钟粤又问。
　　“还可以。”周渝说。
　　“嘴硬。”钟粤说。
　　不吃海鲜，然后闷头吃一盒除了海鲜只有青菜白饭的饭，别人问他也不说。
　　都不知道该说他好养活还是该埋怨他傻。
　　钟粤拍了把周渝肩膀：“别吃这个了，走吧。”
　　“嗯？”周渝一愣。
　　“带你去吃好吃的。”钟粤说，“我爸都说了让我罩你，我能看着你天天吃这玩意么。”
　　——
　　其实真要周渝就吃这份青菜白饭，他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凑合凑合而已。
　　不合口味的饭、不熟悉的人、不太听得懂的语言、一个人的学校生活，他都早就习惯了。
　　但钟粤突然出现，还把他的凑合看破，心里突然就有点儿酸酸软软的委屈。
　　本来他是不愿凑热闹的人，可现在……
　　至少这一顿，让他娇气一次。
　　“合适吗？”周渝低声问。
　　他一个陌生人去，不会破坏钟粤他们的气氛吗。
　　“又不是谈恋爱，有什么合不合适的。”钟粤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走吧，带你去吃煲仔饭。”


第8章 小学霸　　今天去吃煲仔饭吧。
　　周渝再回过神来，已经在和钟粤肩并肩下楼。
　　心里是软乎乎的，但是本质上两个人不熟，周渝又社恐。
　　所以钟粤不讲话，他还是没话说。
　　还好楼道墙上的黑板报贴着很多宣传照，周渝为逃避尴尬，就一直盯着看。
　　还真叫他发现了华点。
　　附中的黑板报大多是海滩清洁义工、黄金周旅游志愿者之类的社会活动，跟普通学校的荣誉墙很不一样。
　　重点是他随便看了张十几个人站一块儿的合照，就发现站在队伍正中被人簇拥着的，虽然很帅但因为笑得过于灿烂很显傻的，就是他旁边这位钟粤同学。
　　他甚至还在钟粤旁边看到了四人组里的爆炸头和金毛。
　　再旁边那个旅游志愿者的合照里，步行街的古牌坊下头，大合照站C位的照样是钟粤同学，旁边是田圆跟黑瘦。
　　“你还参加这种活动？”周渝问。
　　“要不能是副班长吗。”钟粤说。
　　周渝无法反驳。
　　仔细想想，一边当校霸，一边做海滩义工，居然有种奇怪的萌点。
　　.
　　这会儿陆陆续续的，其他班也有学生出来，看见钟粤都喊一声“粤哥”，钟粤就笑笑答应。
　　他不介绍周渝，就没人问，虽然这些人都会偷偷多看周渝一眼。
　　这倒正合周渝心意，他还挺社恐的，不太想看见谁都打声招呼。
　　“大明星啊你。”周渝说。
　　“脸熟而已。”钟粤笑笑。
　　——
　　爆炸头他们几个就在学校外面等着，看见周渝出现，他们一脸惊讶。
　　这次周渝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他们怎么给钟粤找理由。
　　“还是粤哥有牌面。”爆炸头说。
　　“好羡慕啊！”田圆说。
　　钟粤说：“咱们吃煲仔饭去吧？好久没去芳姨那了。”
　　小弟们一致同意，金毛一把拉起光头的胳膊：“咱俩先去，去晚了没座位。”
　　“远么？”周渝小声问钟粤。
　　“很近。”钟粤笑了笑。
　　.
　　是真的很近。
　　穿出那条林荫道，沿着八卦街走了一分钟，就看到了挂着“芳记煲仔饭”小招牌的店面。
　　店门口停着辆酒红色电动小面包，盖着漂亮的蕾丝遮阳罩。
　　这家店生意很好，饭点才刚刚开始，店头已经支起了小桌小凳，食客坐在外面排着队边聊天边等。
　　店门口招待的男生看见钟粤，热情地喊“阿粤！”
　　接着那个在明档口照顾着一排小砂锅，一看就是店老板的漂亮阿姨，也看过来，笑意盈盈地招呼钟粤，跟他说话。
　　周渝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是不是有点问题。
　　小卖部老板、煲仔饭店服务生、煲仔饭店老板娘，还有附中的学生，一个个都对钟粤他们这么热情。
　　这不像是对校霸小团体的态度。
　　.
　　店面不大，店里都坐满了，要不是光头和金毛先来占座，他们绝对没位置。
　　即使光头和金毛先来了，也就抢到一张四人小方桌。
　　年轻的小服务生搬了三把小圆凳过来，七个人挨挨挤挤，勉强能坐一起，玩手机都得悬空举着，因为桌子上放不下那么多胳膊肘。
　　菜单上二十多种煲仔饭，钟粤给周渝推荐了经典腊味，其他人也推了不同口味，不过最后周渝还是选了钟粤推的。
　　这儿是生米现煲，再加上客人多，点了之后得等二十来分钟。
　　大伙就闲聊天，到这时候，周渝才算是把人认全了。
　　钟粤和小胖子田圆他认识，爆炸头存在感很高，他第一个记住了这人的名字，叫佟青。
　　另外那三个，金毛的叫姚浩宇，外号是小灵通，光头脾气爆的那个叫陈安康，黑黑瘦瘦那个叫苏志豪。
　　大伙艰难地用普通话聊天，先扯八卦，又说到学校事项。
　　“摸底考试到底哪天啊？”佟青跷着二郎腿问。
　　“……明天。”田圆同情地看了佟青一眼。
　　“我丢！”佟青震惊地瞪大眼睛，生无可恋地往后仰了过去。
　　“一考试姓陆的又得过来嘚瑟。”陈安康掐起嗓子装了个细声细气的声线，“‘粤哥你这次考了多少分呀？我们辰哥这次又系年级第一！’，靠，想想就烦！”
　　“哎靓仔，老林不是说你成绩挺好的吗。”姚浩宇满脸期待地看向周渝，“能不能加把劲，打败宋辰，让我们也扬眉吐气一回？”
　　虽然并没有和谁争或者打败谁的打算，但考试本来就只能有一个第一名。
　　“打败啊？”周渝想了想，“他一般能考多少分？”


第9章 摸底考　　考个前三给我们看看……
　　“五六百吧。”姚浩宇说，“我们是学渣，分数也记不清楚。”
　　“六百出头的样子。”田圆附和。
　　六百出头年级第一？
　　周渝挺惊讶的，附中这个教学难度，不应该分这么低。是田圆他们记错了？
　　不过甭管怎么说，周渝从小到大不知道拿了多少次第一，掉出前三都算巨大失败。
　　虽然不知道那个辰哥到底什么水平，但感觉也不会太强。
　　“可以试试。”周渝说。
　　饭桌上一片“哇塞”之声，钟粤惊讶地笑看着他：“这么狠？”
　　“差不多吧。”周渝矜持了一把。
　　.
　　这顿饭最后就收了周渝10块钱，一碗煲仔饭加上一听可乐，说是五折的价钱。
　　周渝很担心这样老板娘还有没有钱赚，佟青偷偷跟他说，来这边能打五折的就钟粤一个，超至尊vip优享价。
　　周渝极好奇地跟他打听，为什么钟粤能拿到这样的价格。
　　佟青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你自己问粤哥去！”
　　周渝：“……”
　　就不问，哼。
　　——
　　转过天，就是附中的开学摸底考试。
　　周渝本来以为，考试日班里会有点不一样的气氛，但一进班就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
　　班里照旧吵吵嚷嚷，斗地主、打麻将、手游三足鼎立，除了学委梁芸之外，没看到有人在复习。
　　离考试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钟粤总算是到了，跟佟青他们一起，几个人依旧聊着天，不过这次给了考试一点尊重，聊得轻声细语。
　　走到周渝边上，钟粤冲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复习得怎么样？”
　　“差不多吧。”周渝谦虚了下。
　　“加油。”钟粤坐下开始玩手机。
　　虽然周渝一直奉行少管闲事原则，但钟粤完全躺平的架势他还是看不过眼，忍不住问：“你真一点书都不看么？”
　　“没有我能复习的东西啊。”钟粤说，“我一点儿都不会。”
　　……行吧。
　　周渝没再管他。
　　.
　　因为自选科一共六门，选考三门，考试日程变得很松散，所有科目四天考完，中间有大块的复习时间。
　　以前周渝参加考试，严一点的学校完全打乱考场抽签，就算是松一些的，也是桌子要前后翻个，桌洞朝前，书包放讲台……
　　但这些附中统统没有，甚至同桌的两组座位都没拉开。
　　不过考试时候周渝就发现，这个班不管成绩怎么样，大伙儿考试诚信这块儿确实做得很好。
　　就以钟粤为例，第一科是数学，虽然他写了个名字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但是从始至终没瞟过旁边周渝的卷子一眼。
　　班里其他人也差不多，周渝写完之后打量了一圈，做不出来躺平的比比皆是，试图用违规手段找答案的是零。
　　莫名叫人觉得舒坦。
　　题目和周渝想的一样，不难甚至可以说简单，就连倒数第一道思考题都是他之前做过的原题，整份卷子最多因为笔误扣3分，多一分都不可能接受。
　　11点，收卷铃响起，每组最后一个起来由后往前收卷子，收卷子时周渝发现，钟粤草稿纸上的小人居然画得挺不错。
　　.
　　整整四天，考试时间一晃而过，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梁芸小兔子似的跑过来找钟粤。
　　这种可爱学委加帅气大哥的组合好像挺甜，就是两个人说话叽叽喳喳的听不懂，只看见钟粤站起来，召唤了下他的小弟们，又跟处于“有点好奇”和“少管闲事”两种状态间反复横跳的周渝解释：“我们去帮学委搬教材。”
　　……居然是这么正常的对话。
　　周渝赶紧站起来，“我也一起去吧？”
　　“不用。”钟粤说，“你在这儿呆着就行。”
　　“我还是跟着去吧。”周渝跨出位子，“不知道要搬书就算了，知道了谁还能心安理得坐这儿啊。”
　　钟粤正往外走，闻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行，你一起。”
　　.
　　教材都在教学处，摞了好多箱，屋里一股纸箱子味，挺好闻的。
　　现在还没选科，所以就先发语数英三科，书不是很多，教科书加上教参加上练习册，一人一摞的抱几个来回就搞定了。
　　不过教学处在四层，教室在二层，学生不能坐电梯，所以这活儿还是挺累的。
　　他们准备先把书都搬到二楼，再运进班，楼道里没空调，跑了三趟之后，周渝已经开始出汗。
　　“粤哥，小推车呢？”佟青抹了把额头的汗，“咱们去弄个推车，把书全搬下来再推过去多好。”
　　小推车？
　　周渝猛地直起腰，还有推车？
　　“刚才去看了眼，估计被别的年级借走了。”钟粤说，“要不咱们等别人搬完再弄？”
　　“那算了，就这么搬吧。”佟青说，“下次我必先去抢小推车。”
　　佟青话音刚落，楼道里就传来轧轧的滚轮声。
　　这声音让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只见楼道那头，一个男生推着传说中的小推车，慢悠悠地从走了过来。
　　.
　　一开始听到小推车的声音，周渝是单纯羡慕，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男生的小推车拉货板上是空的，一本书都没有。附近楼道口也没人在等他运书。
　　“他都没搬书，霸着推车干什么呢！”佟青喊了一嗓子，“自己不用也不给别人用？”
　　“陆思伯啊，不奇怪。”钟粤说。
　　陆思伯。
　　名字是第一次听见，姓却不是了。
　　“这就是那个姓陆的？”周渝问。
　　钟粤点了点头。
　　本来周渝对“姓陆的”保持中立态度，毕竟这听起来像大哥之间的争端。
　　但是现在这陆思伯推着个小车在一堆搬着书的学生之间趾高气扬地转悠，他对这人好感一下清零了。
　　“去跟他借一下看看。”钟粤说。
　　说着他快步走了过去，周渝和佟青立刻也跟上。
　　.
　　陆思伯把车停在楼道边上，靠墙倚着。
　　“你车现在用吗？”钟粤过去问，“不用的话借我们先搬一下书？”
　　“不行哦。”陆思伯说，“这车是我借的，不想借别的班。”
　　“大家搬书都挺累的，车一共就两辆，一辆在高三那。”钟粤说，“你们班书还没过来，先借给大伙用用，书搬过来立刻就还你，大家互相帮助不好吗？”
　　“先来后到知不知道。”陆思伯说，“要不你去找辰哥，辰哥答应借你，我就把车借你。”
　　车不是他的，他借了车又不用，现在还在这扯别的。周渝最烦这种仗势欺人的货色。
　　他告诉自己要低调，但看着陆思伯那张洋洋得意的脸，还是一个没忍住：“辰哥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孝顺他？”
　　钟粤和佟青同时转头，钟粤错愕地睁大眼睛，佟青直接表演一个O型嘴。
　　……冲动了。
　　.
　　“你骂谁呢！”陆思伯怒视着周渝，“你他妈谁啊！”
　　“你管他是谁。”佟青立刻帮腔，“你又算什么东西！”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钟粤叹了口气：“别跟他废话。”
　　接着又转向陆思伯：“使用守则里写了，推车即借即用，用完归还。车是你辰哥借的，违反规定也是你辰哥教你的对吗？”
　　陆思伯一下卡壳了。
　　“辰哥是宋辰，我们年级第一。”佟青在周渝耳边小声说，“姓陆的就是抱的他大腿。”
　　年级第一在学校确实比较受追捧，怪不得陆思伯这么趾高气扬。
　　也怪不得陆思伯卡住，他这种抱大腿的，当然不能干丢大腿面子的事。
　　“要不我去教导处帮你问问？”钟粤又问。
　　陆思伯脸色阵青阵白，半天才咬着牙说了一句：“不用，我去还车。”
　　“不麻烦你亲自动手了。”钟粤笑了笑，从陆思伯手里接过推车的把杆，“我用完了帮你还。”
　　说完他也没搬自己的教材，反倒把车直接交到了旁边抱着书的别班男生手里。
　　那男生兴奋地说了句谢谢，喊着自己班同学动作麻利地把书都搬到了车上，火速开始搬书。
　　没两趟书就搬完了，钟粤边上已经排了一个等着用推车的小队伍，男生把推车交给钟粤，钟粤又交给下个人。
　　搬书活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佟青跟周渝都把书放在脚边，靠着墙休息，每个人接推车的时候都会跟钟粤说句谢谢，只有陆思伯在远处看着，气得快翻白眼了。
　　周渝心里挺惊讶的，他以为钟粤会跟陆思伯打一架，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解决了，还挺解气。
　　“粤哥厉害，运筹帷幄！”佟青兴奋地嚷，“不愧是大哥！姓陆的真没格局！”
　　钟粤没接这茬，反倒看了周渝一眼，笑了笑：“你刚才说话挺生猛啊。”
　　“啊……”周渝这才意识到自己跟外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怼人，好不含蓄，赶紧解释，“我平时其实不这样，主要这个人太烦了。”
　　“靓仔让我刮目相看。”佟青说。
　　……总感觉这人是拿他们练成语呢。
　　——
　　摸底考试之后就是正式上课，居然依旧没选科，课表上也只有语文数学英语三门。
　　高二自选课再不提上议程就完了，周渝问梁芸什么时候选科，梁芸也不知道，只说至少得等摸底考成绩出来，才能排选修科目的班。
　　班主任应该是有特意关照过老师，第一天来上课的老师全部讲的普通话。
　　感觉得出他们说的很痛苦，尤其是数学老师，那普通话塑料的不能再塑料，经常说着说着夹句粤语，下课了恨不得长出一口气。
　　这让周渝也挺难受的，放学后他问钟粤，自己这样让老师讲课很不舒服，是不是拖慢了全班教学进度。
　　“不会。”钟粤玩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因为全班就你一个人听课，最多加个梁芸，信我。”
　　周渝：“……”
　　他竟无法反驳。
　　“对了，还没问过你。”钟粤又说，“摸底考的怎么样？”
　　虽然陆思伯那事之后，他俩因为同仇敌忾的缘故稍微能说点话了，但钟粤问出这种关心学习的问题还是让周渝一愣，随即才说，“还行吧。”
　　“能考年级前三吗？”钟粤又问。
　　“不一定。”周渝坦承。
　　主要是题太简单了，没什么区分度，所以他没把握。
　　毕竟如果大家分都高就要比作文和细致程度，这俩都不是他强项。
　　“那坏了。”钟粤说，“那天煲仔饭咱们还吹牛呢，怎么办。”
　　“不好意思哦，我丢大哥面子了。”周渝木着脸回答。
　　“别别，我开玩笑的。”钟粤笑了笑，“再怎么说肯定也比我们都强，你还是很厉害的。”
　　虽然钟粤是安慰，但是对周渝这种档次的学霸来说，其实有点儿轻视他了。
　　周渝正想说我还不一定没前三呢，突然教室门咣当一响，小金毛姚浩宇跟个小火箭/弹似的冲到他们俩桌前，就势一个滑跪，冲周渝行了个抱拳礼。
　　他一路跑的声势浩大，不光周渝钟粤，其他还没走的都吓了一跳，愕然地往这边看过来。
　　周渝惊得大睁着眼睛看着他。
　　“靓仔！你太厉害了！”姚浩宇气喘吁吁，满脸崇敬地看着周渝，“我刚看见你成绩，694，比宋辰高了一百多分！”


第10章 老林　　放假了也别懈怠。
　　“这么厉害吗？”钟粤惊讶地看着周渝。
　　想到过周渝可能会年级第一，但这个分数根本就在他的认知之外。
　　“你真是学神啊。”钟粤说。
　　周渝看他一眼，抬了抬下巴：“你以为呢。”
　　小学霸话还是一样少，但看得出很开心，他向来没太多表情，此刻眉梢眼角却全是笑意，清隽明晰的眉眼因笑意愈发舒朗，带着鲜活明丽的亮色。
　　像只骄傲又漂亮的小鸟。
　　.
　　694这个数字就像往开水锅里浇了热油，班里一下炸了。
　　“694？差6分就满分了？”
　　“满分是750，痴线。”
　　“那也很高了，我的分估计就他一半。”
　　这还只是周渝听见的普通话部分，粤语部分不知道还有多少。
　　“我们班也有学霸了！”田圆激动地嚷。
　　“霸个屁啊！”佟青说。
　　全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佟青一拍桌子：“——690的事能叫霸吗？得叫神，学神！”
　　“学神！学神厉害！”起哄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周渝听得心里轻飘飘的，有种在其他地方没得到过的开心。
　　往常他的高分会让人惊讶，但不会得到这么多赞叹。因为大部分人对空降的年级第一在惊叹之余，会抱着点儿微妙的敌意。
　　但在这儿，可能就是因为同学们都没太把学习放心上的缘故，大伙儿是真心实意觉得他牛，在夸他。
　　.
　　虽然卷子并没发下来，但姚浩宇外号小灵通，带来的消息基本保真，所以整个周末，周渝都过得挺好，心情愉快地继续刷题。
　　星期一，摸底考试正式发成绩。
　　早起班主任老林红光满面的进班，看起来像是自摸清一色胡了整个周末。
　　他脚刚踩进教室就有人嚷：“老林！今次考试我们班有年级第一？”
　　“你们消息还挺准。”老林笑眯眯的，眼尾纹笑纹都挤出来，挺年轻一张脸看起来愣是有点小老头一样的慈祥。
　　“真694啊？这分数太夸张了吧？”
　　“这还能有假？”老林遥遥冲着最后一排竖起拇指，“周渝同学，优秀。”
　　老林官方盖章，班里更炸了，老林任由他们闹腾了一会儿，才喊出安静：“你们也别光凑热闹，要多跟周渝同学学习，俩人加一起都没人家一个高，不想办法提升提升？”
　　起哄夸学神可以，一听提升，全班都萎了。
　　老林无奈地在班里寻找能和他目光对视的学生，居然一个都没有。
　　最后他抓住了坐在周渝边上，一脸事不关己的钟粤：“就你！钟粤！近水楼台先得月，先跟周渝学着把作业交了，行不行？”
　　班里哄堂大笑，笑声里钟粤认真地看向周渝：“你愿意考虑下换走吗？”
　　周渝：“……”
　　.
　　上午语数英老师各一节课，把所有卷子发下讲了，一上午都是周渝的高光时刻，接受了无数次注目礼。
　　中午田圆他们特别热情地说要请周渝吃饭，但周渝向来自律，周一到周五是学习的日子，聚餐什么的容易让他怠惰，最后商量好，下次放假再一起吃。
　　“那很快了呀。”田圆兴高采烈地说，“好哒！”
　　“离周末还有四天呢。”周渝愣了愣，“也没那么快吧。”
　　他说话声音小，别人没听到，唯独钟粤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虽然周渝没去，但钟粤他们还是找到新的理由：庆祝新学期，中午又出去搓了一顿，周渝则去食堂。
　　食堂比盒饭好一点，六个菜选二荤二素，今天的食谱里好歹还有一道南瓜蒸小排不是海鲜，虽然口味一般但也能吃得饱。
　　周渝吃了饭回班，想着午休下继续复习，冷不防有人敲了敲教室后门。
　　周渝抬眼一看，隔着玻璃看见班主任老林趴在外头，不知道他怎么中午没回去打麻将。
　　老林挤眉弄眼地冲周渝招了招手，意思是让他出来，周渝就一头雾水地跟出来了。
　　.
　　跟着老林上到三层他的办公室，四人间的屋子现在就老林一个，他办公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子，卷子上还摆着一个黑色皮面的笔记本。
　　老林是教语文的，但是周渝看见最上面那张卷子好像是数学。他正在疑惑，老林已经走过去，并且示意他拉张椅子坐下。
　　“周渝，你这次考得特别好。694分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二是575。”老林说，“而且你不光是年级第一，也是我们学校这么多年，这么多次考试，第一个能考到690的学生。”
　　周渝点了点头，等老林下文。
　　大中午的老林没打麻将，应该不纯是为了叫他来表扬吧。
　　果然，老林叹了口气：“所以其实你呆在这儿我挺不放心的，怕耽误你。就算是我们这儿的实验班，也接不住你的成绩，还得靠你自学。”
　　这话让周渝心里一提，以前的老师们偶尔也会找他说些类似的话。
　　其实就是个漂亮话，在这之后对他就会完全放养，连他去答疑都被应付。
　　周渝可以理解，他的学籍留在老家，在其他学校成绩再好，都不算在老师的业绩里，甚至还可能挤占别人的位置。
　　理解归理解，难受还是有点难受。
　　没想到老林接着说道：“但老师还是希望，遇到你这样优秀、上进的孩子，能尽可能多提供些帮助。”
　　周渝一愣。
　　老林把那堆卷子抱起来，递到他面前：“这是隔壁怀远中学这几年的考试卷子，怀远是我们市唯一的省重点，他们有自命题，难度稍微大一点，你先拿去做。”
　　“我不知道你选科要选什么，但是你摸底报的理化生，我就先借的理化生卷子，需要别的题跟我说，我师妹在怀远当老师，很方便。”
　　卷子是很厚实的一沓，周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着，沉甸甸的，就像他现在心里热乎乎的感觉一样踏实。
　　他一直知道老林觉得他有点儿可惜，但他没想到老林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老林是真的希望他好，对他来说这种“我不是一个人在努力”的感觉分外珍贵。
　　“谢谢老师。”他捧着那沓卷子，鞠了个躬。
　　“有梦想就要坚定拼搏。”老林拍了拍周渝肩膀，“加油。这两天放假了也别懈怠，学校有自习室，好好学习。”
　　“好。”周渝立刻答应。
　　就是没太明白怎么老林也把周末说成放假，这是粤语区的口癖吗？
　　.
　　回去周渝先拿份最近的卷子看了看，这套题跟附中这套东拼西凑的卷子比，确实质量的多。
　　钟粤他们还没回来，应该会在外头浪到下午上第一节 课，他稍微歇了会儿就开始刷题。
　　没想到下午第一节 上课，等到的不是钟粤，也不是下午上课的老师，而是教导处王主任。
　　周渝正茫然着，王主任已经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他说的粤语，周渝一个字都听不懂，离谱的是他说的时候班里气氛一片轻松活跃，班上人居然都在收拾书包。
　　周渝一脸懵，这什么意思，要搬教室？
　　关键现在钟粤还有他那几个兄弟还都没在，他问都不知道问谁。
　　还好就在这时候，王主任不经意间和周渝对了下目光，他终于想起来班里还坐着个不懂粤语的，赶紧清清嗓子，换成塑料普通话。
　　“周五开渔。”王主任说，“所以明天开始放假，下周一开学，注意安全。散了吧！”
　　.
　　王主任话音刚落，班里人嗷一嗓子全都撒着欢儿地出去了。
　　只剩下终于明白了眼下状况的周渝，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开学才上了两天课，卷子都还没讲完。
　　突然全校放六天假？
　　他无法理解。


第11章 一起出去吗　　居然真有人在网吧学习……
　　身边人说说笑笑地散去了，只剩下周渝还在原地站着。
　　不是不喜欢放假，但一开学就毫无理由放了六天长假，摸底卷子还没讲完，什么时候选科也杳无消息。
　　作为一所高中，真的让人很没安全感。
　　周渝发着呆，有人从背后轻轻碰了把他肩：“还不走？”
　　他有点烦，没讲话。
　　礼貌性转过头，发现是钟粤。
　　不知道钟粤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站在周渝边上，单手拎着书包。
　　不明白他既然提前知道放假，也拎包走了，还回来干嘛。
　　看着周渝迷茫的表情，钟粤笑了笑，“不懂为什么放假是吗？”
　　“嗯。”周渝咬了咬嘴唇。
　　“这是我们学校特色，要开渔了。”钟粤说，“你爸既然做这一行，你该知道开渔是什么吧？”
　　周渝点头。
　　为保护海洋资源，海上有休渔期，期间渔船不许出海捕捞，为期几个月。
　　休渔期结束就是开渔，渔船纷纷出海，源源不断的新鲜海货上岸，对沿海而生的渔民来说是丰收的季节。
　　周文晖在这个时节来到小城，正是为了抓开渔那一波商机。
　　“我们是渔港附中，一半以上学生家里靠海谋生。”钟粤说，“开渔在我们这儿是大事，检查捕捞设备、收拾渔船、还有其他杂务都需要人手，所以每年开渔前，都会有很多人请假回家帮忙，学校就干脆把这几天拿来放假。”
　　所以对他们来说，渔业是正事，学习只是副业。
　　周渝大概理解了。
　　“不过这几天自习室还开着，你想学习就来。”钟粤说着又摸出他那个神奇的黑色卡夹，把一张卡片递到周渝手里，“拿这个，让图书馆老师给你安排空调风最好的座位。”
　　周渝懵懵地接了，这次倒是没想不义之财什么的，一方面他最近对钟粤这个校霸大哥的形象有些改观，另一方面，怎么着钟粤也不能欺负到图书馆老师头上去吧。
　　“那你现在要回去给家里帮忙吗？”周渝问。
　　钟粤笑了：“明天吧，现在肯定出去玩儿啊。”
　　周渝：“……”
　　说到底还是放假出去玩。
　　.
　　“你一起去吗？”钟粤背起书包，顺口问。
　　平时周渝肯定不会去的，钟粤也清楚，所以只是客套的邀请。
　　但现在周渝有点烦，一心想要做点儿负气的、叛逆的、学神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在星期一的下午不学习，出去玩。
　　“好。”周渝说。
　　“嗯？”钟粤一愣，“真的？”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周渝说。
　　“这有什么好反悔的。”钟粤笑了，“走吧。”
　　.
　　佟青他们四个照旧如影随形跟着钟粤，田圆倒是没在，看到周渝跟着一块儿出来，他们都惊讶得很，大声说：“靓仔，你也来啦！”
　　客套几句之后，重心就还是转移到了钟粤那。
　　周渝跟在他们后面走着，本来想着不管去哪都无所谓，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钟粤：“你们去玩什么？”
　　“去上网。”钟粤回答。
　　周渝愣了愣：“未成年人不能去网吧。”
　　“啊，没关系。”钟粤笑了，“我们不去网吧，我们去佟青家玩。”
　　“这样啊。”周渝很惊讶，“佟青家里做什么的，这么多台电脑吗？”
　　“开网吧的！”佟青大声说。
　　周渝：“……”
　　——
　　佟青家开的网吧在八卦街和旁边七庙街的交界处，两条都是老街，路转角立着陈旧的牌楼，网吧就在牌楼旁边，名字很炫，英雄电竞城。
　　一新一旧两座建筑站在一起，迷之带感。
　　佟青他爸刚好今天在店里，热情地把他们往楼上带。
　　顺便挂了个小牌牌：非营业区。
　　周渝是生面孔，长得又招大人喜欢，老佟热情极了，拿着饮料单和小食单，抓着周渝一通说。
　　“爸，人家外地来的，听不懂粤语。”佟青说。
　　“啊——抱歉！”佟青他爸语速瞬间慢了一倍，“靓仔，你拿着这个单子……”
　　“没事儿，您说粤语就行。”周渝看佟青他爸太艰难了，赶紧说，“我猜一猜也差不多能懂。”
　　“之前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钟粤小声说。
　　佟青他爸哈哈乐着返身出去，一会儿抱了玉米角、薯片等一大堆小袋装零食回来，全摆在周渝面前。
　　“谢谢叔叔。”盛情难却，周渝有点不好意思。
　　佟青就不客气，大大咧咧伸手拿了袋奇多撕开，还被他爸弹了个脑瓜崩。
　　.
　　“粤哥来带我们飞！”佟青手巨快地按开面对面的两个三连机。
　　按到第六台时他愣了下，问周渝，“你玩么？”
　　“我不会。”周渝也没问什么游戏，反正玩什么他都不会，“你们玩我看着就行。”
　　“你想玩咱们轮着上，一人一条命。”佟青说。
　　“没事儿。”周渝乐了，“我真不会，你们打吧，我吃会儿零食。”
　　周渝坐在钟粤边上，钟粤另一边是佟青，因为机子是他提供的，所以他获得了坐在钟粤身边的特权。
　　钟粤登游戏时周渝凑过去看，看见“英雄联盟”四个大字。
　　这游戏他听过，不过完全不懂，只知道几个术语。
　　但并不妨碍他看热闹。
　　他好奇地看着钟粤选了个戴着王冠拿着呼啦圈的女角色，屋里一阵欢呼：“粤哥的奇亚娜！这盘稳了！”
　　听不懂。
　　但能猜出钟粤应该是很厉害。
　　很快进了游戏，钟粤沿着路往中间走，很快他面前出现红色血条的角色，钟粤唰唰两下给砍了。
　　“你刚是杀/人了吗？”周渝有点兴奋。
　　钟粤错愕地看他一眼，“我补了个兵。”
　　周渝：“……”
　　.
　　不过很快钟粤还是杀起来了，他屏幕右上角的计分板变成了5-0-2。
　　他们这群人里除了钟粤，普通话水平都相当捉急，所以打起来节奏一快，交流就变成了粤语。
　　第一句蹦出来时佟青顿了顿，僵硬地想换成普通话。
　　“不用。”周渝说，“你换普通话我也听不懂。”
　　“有道理。”佟青释然，愉快地继续用粤语聊天。
　　钟粤一直在切屏，搞得周渝有点晕，而且技能特效太多了，动不动绕着墙噼里啪啦冒一圈火，让人眼花缭乱。
　　周渝于是去旁边佟青那看。
　　站到佟青后面，周渝一愣：“为什么你游戏画面是黑白的？”
　　钟粤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对面的陈安康和苏志豪笑成群魔乱舞。
　　.
　　周渝不玩游戏，所以在网吧没事做。
　　但他倒没觉得无聊，坐在这儿看竟然也挺有趣的。
　　看了会儿后，觉得自己这样太怠惰，他就到视频网站去搜了点名师在线课，边看边用手机备忘录记笔记。
　　老师讲得很好，周渝看得入神，等到回过神来，发现旁边几个没开游戏，在围着他看。
　　“居然真有人在网吧学习。”姚浩宇震惊道。
　　“而且还学的如此认真。”苏志豪说。
　　“要不然是学神呢。”钟粤笑了笑。
　　周渝：“……”
　　有点不好意思是怎么回事。
　　他们边玩边学——周渝负责学，其他人负责玩——直到晚上七点多，这才准备去吃饭。
　　.
　　佟青建议吃牛肉火锅，只要是吃火锅总有开心的感觉，建议全票通过。
　　店面还是在八卦街上，他们往回走。
　　太阳慢慢往西沉了，天光没那么亮，像加了滤镜。
　　钟粤跟周渝走在前头，佟青他们在后面，这四个人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的是话聊，听不懂也挺好的，就能一直把他们当成BGM。
　　眼看要到牛肉火锅店了，远远看见了招牌。
　　招牌边缘挂着一圈小彩灯，在渐渐蒙昧的夜色里勾勒出复古的明艳，像回家一样暖洋洋的。
　　正这么想着，姚浩宇突然说了句：“好像不太对。”
　　周渝一愣，定睛看去，才发现火锅店门口聚着一小堆人。
　　.
　　为首的是个穿黑背心的寸头，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弟。
　　那黑背心的气场一下让周渝紧张起来，这人看起来很混。
　　他下意识看向钟粤，只见钟粤快速地跟姚浩宇说了句粤语，姚浩宇立刻也回粤语。
　　突如其来的加密通话，明显是不想把周渝也扯进去。
　　几兄弟飞快交流了一波之后，径直穿过马路，走向黑背心。
　　周渝知道，这时候如果他不跟，钟粤不会有意见，但是……
　　他内心在“有难同当”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间挣扎了半秒，最后心想管它呢，反正过两个月我就走了，立刻也跟上去。
　　就在黑背心注意到他们之前，钟粤轻轻拨了走在他旁边的周渝肩膀一把：“你往后站。”


第12章 大哥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父亲。
　　眼前的局势虽不明朗，但大概情况谁都明白。
　　周渝本着“既然是爸爸好朋友的儿子那可不能让他变成法制咖”以及“他照顾了我我也得照顾下他”的思路，在钟粤走上去之前小声劝了句：“下手轻点。”
　　“？”钟粤诧异地看他一眼，笑了，“放心，我从来不动手。”
　　周渝站在钟粤后头，看着他走向黑背心时那极度淡定的步伐，心说，我信你个鬼。
　　.
　　火锅店门外，除了黑背心还有他那五六个小弟之外，清一色是戴着白色印花围裙的火锅店店员。
　　店里现在是空的，大灯惨淡地亮着，正常食客看见风头不对就跑路了。
　　“饭点遇上这种玩意，店主真是倒霉。”佟青低声说。
　　周渝深以为然地点头。
　　跟黑背心对位的应该是店主，刚从后厨忙出来，着急地试图和黑背心讲道理。
　　店主身后有个小伙子，神情很激动，要不是身后有两个女的拉着他，估计他就要冲上去跟黑背心打架了。
　　那两个女人一个中年，一个很年轻，他们应该是一家四口。
　　其他服务员也跟着店主出来了，在后面站成一排看着黑背心，却敢怒不敢言。
　　黑背心一看就是个混的，谁都不想卷进这是非里。
　　在这种前提下，施施然朝着黑背心走过去的钟粤一行人，就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显眼。
　　“这人谁？”周渝小声问。
　　“不认识的混混。”钟粤没回头看他，回答倒是飘了过来。
　　周渝愣了愣，不认识还去蹚这浑水？
　　店里那小姑娘看见钟粤，惊喜地喊了声“粤哥！”，周渝一愣，这都认识？
　　本来在向店主耀武扬威的黑背心也一愣，满脸凶相地转过来，瞪了钟粤一眼。
　　估计是钟粤一般都带着点笑，面相比较和善，黑背心直接把钟粤判定为“没威胁”，又转过去敲店主的竹杠。
　　就让人非常期待一场残忍无情的打脸。
　　钟粤淡定地走过去，陈安康和苏志豪两个杀气比较重的跟在后面，姚浩宇飞快地在最后打电话，不知道是叫人还是怎么着。
　　周渝一把抓住跟在后面活动手腕的佟青：“当一下翻译。”
　　佟青：？
　　.
　　可能是游戏打爽了，今天佟青说普通话状态格外好，达到了同声传译的效果。
　　“他说在火锅里吃出了虫子，要老板赔两千块钱。”佟青啐了一口，“随身带的虫子，到处讹钱。”
　　黑背心手指都快戳到店老板鼻尖上了，一刻不停地说着，用词想必相当污秽，佟青这样生冷不忌的听着都直皱眉头。
　　他正嚣张跋扈时，钟粤已经走了上去，轻轻敲了敲他后背。
　　黑背心回头。
　　钟粤笑了笑：“朋友，单都给你免了，和气生财，讲点道理。”
　　他还给了黑背心个台阶下，但黑背心完全没顺杆爬的打算。
　　他看着钟粤那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毫不客气地回了句：“你他妈谁啊？跟我讲道理？”
　　“我啊。”钟粤想了想，“我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父亲？”
　　.
　　用特别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相当乐，佟青翻译的时候就笑喷了。
　　周渝虽然觉得这样很没形象，但也控制不住的笑个不停。
　　就连那些大气不敢出的店员，也被这句话逗的赶紧看天看地，生怕被黑背心发现自己在偷着笑。
　　黑背心脸都绿了，他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阴阳过。
　　周渝还以为他会吵回两句，没想到这人阴沉沉地看了钟粤一眼。
　　接着突然毫无预兆地抡起拳头，照着钟粤的脸就砸了过去！
　　拳风虎虎，周渝吃了一惊。
　　上来就打人么！
　　事发突然，小姑娘们吓得一片尖叫，店主还有苏志豪陈安康他们都冲上去要挡。
　　周渝站得远，干什么都来不及，下意识咬紧牙关，只听到“砰”的一声响——
　　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
　　钟粤右手抬在身前，以一个轻松写意的姿势握着黑背心的拳头。
　　黑背心整根胳膊上的肌肉都因为用力在颤抖，但钟粤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觉，手稳得不行，脸上甚至还带着略显轻蔑的笑。
　　那架势不像他接了黑背心一拳，更像是黑背心上赶着把拳头送进了他手里。
　　.
　　很明显就是钟粤占上风，空手入白刃，说明白刃弱爆了。
　　“粤哥犀利！”佟青超会读场面，一看大优势，立刻双手圈成小喇叭在嘴边，给自家助威。
　　黑背心身后的小弟气得脸都僵了，但是大哥打不过，他们也不敢动作。
　　僵持了十几秒，钟粤突然松手，轻巧地后退半步。
　　力道一卸，黑背心被惯性带得猛向前冲了两步，跌跌撞撞地腿一软，“咚”的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刚刚好在钟粤面前。
　　那声音周渝听着都疼。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以和为贵。”钟粤和善地微笑着，俯视着黑背心。
　　“你……”黑背心抬起头来想骂，但钟粤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从凶神恶煞的神情变成了眼观鼻鼻观心，虔诚看大地不敢和钟粤有目光交流的状态。
　　绝对的力量压制，是这样的。
　　钟粤俯下身，让黑背心更清楚地听见他说话。夕阳从树影间落下，四下里渐渐染上暮色。
　　门口小灯泡的暖光以钟粤鼻梁为分野铺散，让他轮廓清朗的脸极有电视剧里盖世英雄般的质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黑背心说：“回去问问你大哥，为什么他们从不来八卦街。”
　　.
　　晚风吹过，钟粤的语气，加上现在恰到好处的风景，很有退隐江湖的杀手那种味道。
　　即便佟青的翻译有一点点出戏，周渝还是听得后背凉飕飕的，但钟粤那个范儿实在又起得很好，帅得他浑身发麻。
　　黑背心脸都白了，他本来就是单膝跪着，现在根本站都不敢站起来。
　　钟粤也没为难他，淡淡挥了下手：“把饭钱结了。”
　　黑背心哪儿还敢有什么异议，满心想着对面这到底是何方高人。就连他的小弟们现在都被吓懵了，唯唯诺诺过去跟店主结了账。
　　这算是完事儿了吗？周渝正想着，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车声。
　　街上车不多，周渝转头，先看到在黄昏里都无比显眼的红蓝闪烁的车顶灯。
　　竟然是辆警车。
　　.
　　这才是周渝想象中的结局，但出现在这时候又很让人意外。
　　他本来以为按照现在的发展，事情会演变成一场私了的江湖恩怨。
　　结果……姚浩宇刚才打电话是报警？
　　黑背心一看见警车腿都软了，想跑，但是店主他们几个已经冲过来按住了他。
　　车在街边帅气地停下，两个制服笔挺的民警下车来：“谁报的警？”
　　唰的举起来一排手，店里面三个，姚浩宇，马路对面小店窗口里还飘飘伸出一只手。
　　店老板过来跟警察说话时，黑背心直接给跪了，一个劲地说都是误会，他搞错了，现在钱也结完了，求警察叔叔放过他。
　　最后在警察的监督下给店老板他们鞠躬道歉，又灰溜溜地被目送着滚粗，事情才算结束。
　　钟粤早在警车来时就回到了周渝他们这边，深藏功与名。
　　看着黑背心在警察面前点头哈腰，钟粤轻嗤了声：“为什么混混都不来八卦街？因为我们是法治文明先锋街道啊。”
　　周渝：“……”
　　合着跟您根本没有半点儿关系是么？


第13章 一起吃饭吗　　平平无奇男子高中生
　　“怎么可能会跟我有关系？”钟粤惊讶地看着周渝，“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十七岁男高中生诶。”
　　周渝不想理他。
　　这人有种扮猪吃老虎的劲儿，让人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时候是猪，什么时候是老虎。
　　就说刚才，虽然后面钟粤装的整件事跟他半点关系没有，但要不是他镇住黑背心，就算这次被赶走了，以后黑背心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来报复。
　　也不知道从哪儿练出来的身手。
　　也不知道混混不来八卦街，是不是真的跟这个人没关系。
　　不过店老板没给周渝再多思考或询问的时间，他热情地跑过来拉住钟粤的手，一路喊着“阿粤”，把他们生拉硬拽进了店里。
　　.
　　刚才被黑背心他们一闹，现在火锅店都没有人，店老板给他们安排了看电视最方便的位置，又把遥控器的生杀大权直接交了过去。
　　店主儿子端锅开火，过来时抓着钟粤唠叨了几句，直接送了三盘吊龙上桌。
　　其他的菜也慢慢端上，火锅咕嘟咕嘟开始冒泡，夜晚轻松热闹的气氛慢慢随着热气浮了上来。
　　钟粤进店后，就没再像刚才那么逼格拉满，懒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玩手机。
　　佟青拉着周渝，不遗余力地跟他吹牛。
　　“就问你粤哥刚才那招厉害不厉害！”佟青抓着周渝手腕摇晃他。
　　“厉害厉害。”周渝说，“你不用摇晃我也觉得厉害。”
　　钟粤抬眸瞥了佟青一眼：“考690的手你这么晃，晃坏了你赔么？”
　　“粤哥真体贴人。”佟青啧了声，把周渝手放开了，“什么时候也这样疼疼我。”
　　“你也考个690，我把你手锁起来放柜子里供着。”钟粤说。
　　姚浩宇跟苏志豪开始鹅鹅鹅地嘲笑佟青学渣，佟青无力反驳，气得跑去小料台狂拿沙茶酱。
　　.
　　把肉全端上来，店主又热情地给他们盛汤，周渝看老板要往自己那碗里面加芹菜和香菜沫，赶紧出手阻止。
　　“清汤就可以。”周渝说，“谢谢。”
　　“芹菜香菜都不要吗？”老板疑惑地问。
　　“不用不用。”周渝慌忙摆手的同时不忘露出乖巧微笑，“谢谢。”
　　芹菜还能吃一点，香菜就是魔鬼。
　　一直盯着手机的钟粤没来由开始笑，周渝怀疑他是在笑自己挑食。
　　可惜没证据。
　　.
　　锅里水滚了，薄如蝉翼的白萝卜片随着水翻腾，苏志豪拿着脸一样大的漏勺下肉。
　　这边的牛肉火锅和重庆火锅完全两个路数，讲究鲜嫩和原汁原味。
　　肉在水里滚个七八秒，断生即食，才能品出鲜牛肉嫩脆爽弹的口感。
　　苏志豪大刀阔斧搞了一整盘吊龙在锅里涮，眼看着滚水漫过漏勺，牛肉由红变粉，那点粉再慢慢消了，就把漏勺往锅上一架，顿时几双筷子就狼一样冲上去。
　　周渝很少聚餐，也没这样亲近到没大没小的朋友，所以还拘谨地在那儿坐着，一眨眼功夫五双筷子已经把漏勺里的肉都夹完了，他才反应过来。
　　等下一盘吧。
　　……？
　　钟粤筷子伸过来，放了两片肉到他盘里。
　　.
　　“筷子我还没用过，放心吃。”钟粤看周渝有点茫然，补充解释。
　　转过去又训那几个：“有你们这么抢肉的吗？别人初来乍到，筷子还没拿起来呢你们都吃完了。”
　　“我们错了，我们应该照顾新人。”四兄弟异口同声，边认错边狼吞虎咽，下次还敢。
　　钟粤摇着头叹着气，又下了一盘牛肉，这次烫好了特意先递到周渝面前，其他几兄弟口嗨归口嗨，这一盘完全没抢，真是够意思。
　　.
　　本地人吃牛肉火锅一般沾沙茶酱，但是周渝看到小料台有辣椒酱还有小辣椒圈，立刻高高兴兴盛了一大碗。
　　“这个料很辣。”钟粤提醒他，“小心点。”
　　“喔。”周渝把牛肉在小料里又滚了一圈，这才送进嘴里。
　　开什么玩笑，土生土长重庆人。
　　吃辣火锅都蘸辣椒面好么。
　　一口下去，不怎么辣倒是挺舒服的，周渝快乐了一下，突然发现钟粤还有他那四个小弟，都一脸震惊，甚至还带着点儿迷之期待地盯着他。
　　周渝没明白怎么回事，飞快嚼了几口咽下去：“你们看我干嘛？”
　　“不辣吗？”佟青问。
　　“不辣啊？”周渝愣了愣。
　　“难道这家换酱了？”佟青嘟囔一句，自己跑去盛了点辣椒酱，夹了块牛肉在里头一沾，瞬间被辣到起跳，大张着嘴拿手在边上拼命地扇，疯狂地哈着气，“我靠，没换啊！”
　　“重庆人说不辣，不等于你不辣。”姚浩宇说道。
　　“佟青，菜。”陈安康无情评价。
　　佟青不服，把辣椒酱往他面前一放：“有种你俩吃！”
　　然后陈安康和姚浩宇就跟佟青一块儿被辣到满地乱爬。
　　周渝笑了半天，把自己那个比佟青还超级加倍的料碗往钟粤那边推了推：“你也试试？”
　　“我不。”钟粤瞥了一眼红红火火的碗，果断拒绝。
　　周渝突然觉得他那个惊恐的表情特别逗：“你是大哥，辣椒都不敢吃？”
　　“我怂，你别欺负我。”钟粤板着脸说。
　　.
　　小弟们还在斗嘴，并进行“谁敢吃辣椒酱”挑战，钟粤就一直笑着看。
　　店里对角的两台大风扇嗡嗡地转着，电视选了体育频道，在重放篮球赛，吵吵嚷嚷很热闹。
　　虽然心里知道钟粤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可能现在跟他就是陌路人，带着他玩儿也只是出于责任。但周渝想，别管是为什么原因凑在一起，至少在这一刻，大伙儿应该都挺开心的。
　　对他来说，这体验就已经很宝贵了。
　　在说笑声和火锅沸腾的热气里，周渝明显感觉到，自己慢慢放松了下来。
　　不是身体的放松，是精神状态上的一种松弛，像是到了家一样，这是他过去几年，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没有过的状态。
　　用他们家乡话说，就叫“安逸”。
　　.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九点多才散，临走老板死活不收钱，最后他们还是A了个五折价过去，周渝隐约觉得，这莫非就是钟粤拿到那么多五折卡的真正原因？
　　也算是用自己双手创造财富了。
　　沿海城市晚上有潮汐带来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心里也敞亮得很。
　　佟青他们四个勾肩搭背地唱着粤语歌，旁边的钟粤双手插兜懒散地走着，像这座小城一样悠闲而美妙。
　　四兄弟的歌声有点五音不全，但瑕不掩瑜，这一天还是很棒。
　　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一起吃饭。
　　都是周渝从初中以后，再也没有过的体验。


第14章 你会迷路吗　　大哥有条手链
　　一直走到路灯下，八卦街到向阳大道的转角。
　　“我在这儿坐车。”周渝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靓仔！”佟青热情地道别。
　　“认识路吗。”钟粤转过脸看着周渝，“我送你回去？”
　　“粤哥为什么不送我回去！”佟青又开始叫。
　　“你会迷路吗？”钟粤看了他一眼。
　　“那他会迷路吗？”佟青不服气，一指周渝。
　　周渝：“……”
　　确实有这个可能。
　　但他是不会承认的。
　　.
　　佟青他们四个的相处模式就是有一个人提出对钟粤的异议，必定被另三个怼回去，所以佟青又被姚浩宇他们的嘲笑飞快转移了注意，开始高强度粤语对喷。
　　这边钟粤任他们几个闹，还是看着周渝：“真不用我送你回家吗？”
　　“不用。”周渝说，“谢谢。”
　　“你万一走丢了，我跟我爸没办法交待。”钟粤叹了口气。
　　周渝自尊心受伤了。
　　“我真不可能迷路！”他恼火道，“我每天都自己上学放学好么。”
　　“那退一步，我送你到公交站吧。”钟粤说，“看你上车我再走。”
　　这倒不是不行，周渝犹豫着，“但你不觉得你送我上车，好像有点儿怪吗？”
　　“有什么怪的，大晚上又没人看。”钟粤说，“走吧。”
　　.
　　上来第一个小弯，周渝居然又拐错了，虽然他立刻反应过来原地转了个180度，但错的还是挺明显的，他飞快去看钟粤表情。
　　钟粤抬头看天。
　　……很明显，又深化了在他心里的路痴形象。
　　周渝干脆放弃挣扎了。
　　至少在人家心里还有个学霸的正面形象呢是吧。
　　到公交车站也就百来米距离，佟青他们就在街口等。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钟粤问：“今天感觉还可以吗？”
　　“挺好的。”周渝说，“谢谢。”
　　“那就行。”钟粤笑了笑，“还有，你真不用这么客气，怪不习惯的。”
　　“不好意思。”周渝说。说了两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更客气了，但是收也收不回来，干脆顺着说完了。
　　钟粤无奈地看着他。
　　周渝也挺委屈的，他知道钟粤更喜欢轻松的插科打诨，他何尝不想那样呢。
　　但是他都没有能让他没大没小的朋友，自然也就没这个技能。
　　大概是读出了气氛有点尴尬，钟粤特别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明天还出来吗？明天我们要去码头帮忙，你要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我可能去不了。”周渝有点儿尴尬地说，“我得学习。”
　　“行。”钟粤倒是没所谓，“那你要加我们班微信群吗？”
　　“好。”周渝抿了抿嘴，把蹦到嘴边的谢谢俩字又摁了回去。
　　估计钟粤是看出来了，笑了笑。
　　其实之前那么多学校的微信群，周渝就加过头两个，一个转学之后被班主任清了，另一个他自己退了，之后就不再加，因为反正过两个月还要退，走的时候挺尴尬的。
　　这次……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加了。
　　大概这么久总算有算得上“朋友聚餐”的时刻，总该纪念一下。
　　.
　　这次运气还行，刚到站牌底下公交车就晃晃悠悠来了，周渝上车时，冲钟粤挥了挥手：“我走了？”
　　“嗯，到家说一声。”钟粤飞快地又看了眼站牌，“没坐反吧？”
　　周渝：“……你闭嘴吧。”
　　这个点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了，周渝坐在靠窗边，钟粤就一直站在站牌边上，直到公交车启动，他笑着冲周渝挥了挥手。
　　周渝也轻轻冲他挥了挥手，在粤语报站声里有短暂的出神。
　　今天之前钟粤在他心里是父亲要求必须认识的人，今天他看到了这个人行侠仗义的样子，很帅，也看到了这个人关心人的样子，很体贴。
　　虽然学渣还有小团体这两点已经坐实，但周渝好像没那么在意了，对他有好奇、有欣赏，而且在婉拒他明天的邀约时，心里还有点不舍。
　　久违的有种交到个朋友的感觉。
　　老爸干得好啊。
　　.
　　再看手机时周渝才发现自己微信被加爆了，名叫“2班天团”的群里刷了一排花里胡哨的欢迎词。
　　田圆发了一坨用符号做的那种巨大气球欢迎表情，还因为刷屏被狂喷。
　　加好友的不光有钟粤那几个小弟和梁芸，更多是他现在还没记住名字和脸的陌生同学，一共三十多个好友申请，差不多全了，一一通过再加上打招呼都花了半天时间。
　　公交车得坐上十几二十分钟，周渝想了想，点开钟粤朋友圈。
　　说来惭愧，加好友有一周多了，他从来没点开过钟粤的个人页面。
　　他根本没有看人朋友圈的习惯，但现在挺想看看的。
　　刚加好友那会儿，钟粤为了演好“兄弟情义大过天”的形象，应该是朋友圈对他隐藏了，现在再点进去，发现这人废话好多。
　　每天一条打底，基本都是跟佟青他们吃饭，乍一看跟美食博主似的。
　　每条周渝都能看见一堆点赞评论，足见钟粤在附中人气有多高。
　　今天的朋友圈内容是三张照片，一张牛肉火锅，一张他们几个喝着可乐碰杯，俯拍视角，只有手和杯子的那种经典圆形构图，再加一个沙雕小动物表情包凑齐一整行，配文非常简单：放假快乐。
　　周渝先是在碰杯那张照片中找到了自己，再定位到旁边钟粤。
　　突然注意到，钟粤戴着根黑色手链，一起玩的时候没怎么仔细看，现在倒是格外显眼。
　　编织款的手链，上面有麻花样的精致纹理，还有个特别可爱的小猫头吊坠，感觉上不像钟粤自己买的。
　　别人送的吗？


第15章 大哥的朋友圈　　这笔账我记下了。
　　周渝突然就有点在意，往下又翻了翻。
　　一路看过去，钟粤朋友圈除了吃的就是吃的，单纯记录生活，钟粤打字是粤语文法，虚词和普通话完全不一样，好在名词动词相通，周渝能看个六七成懂。
　　只有一天发了条纯文字：
　　“社死啊！”
　　周渝好奇地点进去，一看回复全是问他怎么把微信名改成这样的。
　　再一看发布日期，上上周五。
　　就是他跟钟粤改了昵称互相演那天晚上。
　　……
　　活该！
　　周渝点了个赞。
　　周渝一开始觉得这么可爱的小手链，要真是有人送的，应该是钟粤的姐姐妹妹或者女朋友，但看钟粤朋友圈，他既没有再提过手链，也没提过跟他关系亲密的女生。
　　有一些庆祝生日的合影，其他人身边有过类似女朋友的存在，钟粤一直都是站在佟青他们几个旁边。
　　钟粤还会发一些自己拍的海洋生物视频，鱼、虾还有些周渝认不出名字的水生动物，在透明板箱或者白色盆子里的特写。
　　配字大概类似于“夜晚灯光诱捕的小管，又叫小鱿鱼，刚捞上来是红色，慢慢会变白，透明的非常漂亮。”
　　有点像科普视频的画风。
　　底下一片点赞评论，当然不乏“睇起身好好食*”这种吃货言论，这些视频有点意思，周渝翻着看了好几个，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
　　不过——
　　算了，这是干什么呢，带着目的翻人朋友圈跟偷/窥狂似的。
　　要真想知道，改天问问不就得了。
　　.
　　周渝从钟粤这儿退出去，又点进了佟青的朋友圈。
　　佟青居然比钟粤还话唠，恨不得上个厕所都发朋友圈感慨，不过看平时也看得出来他就是这性格。
　　周渝随便往下翻了几面，正准备退出换下一位，突然视线被一条消息吸引住。
　　“辰狗耍阴招搞人，这笔账我记下了。”
　　时间是今年四月，可能是因为这条是一堆粤语里唯一一句规规整整的普通话，像是在表达“这条不是随口说说是认真的”。总之周渝点开，一眼看见底下规规整整苏志豪、姚浩宇、陈安康、佟青四个赞。
　　要知道佟青因为废话太多，平时的朋友圈几乎都是0评0赞。
　　评论也是大长串，周渝一眼看见苏志豪的“心疼粤哥”。
　　再后面就都是粤语聊天，他看的似懂非懂，大概意思就是为“粤哥”感觉可惜，同时觉得“辰狗”不是东西。
　　辰狗是谁周渝不认得，粤哥只有一个。
　　让人没法不在意。
　　他又翻回去看钟粤朋友圈，其实刚才就知道钟粤朋友圈一片岁月静好，从没提过吵架的事儿，这次再看，确实还是如此，“辰狗”什么的在他这儿完全没踪迹。
　　周渝学霸的劲儿上来了，正想再想办法探究一波，耳边突然响起悦耳的女声：“前方到站，郦庭花园小区，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到站了？
　　周渝愣了愣，看手机的时间过得真快。
　　.
　　下车回家，到家时周文晖还在外面吃饭，他出门前给周渝留了个字条，让周渝到家说声。
　　不过都九点多了，周渝没发消息周文晖也没找他，看来是知道今晚他在外面。
　　周渝跟他爸报了个平安，想起来钟粤也说到家了说一声，于是又给钟粤发了条。
　　钟粤回得很快。
　　-钟粤：没迷路就行。
　　-[鱼]：？
　　-钟粤：墨镜兔子.jpg
　　这应该是个钟粤很喜欢的表情，刚才周渝在车上的时候班级群聊得热火朝天，突然就全员@班草，钟粤就发了这个表情。
　　这表情很神，兔子拽拽地戴着墨镜，没有明确的情感含义，所以它可以表达“牛”“附议”“拒绝”“爬”等一切心情。
　　周渝搜了下暴揍兔子的表情包，没搜到，很是遗憾。
　　-[鱼]：对了，是你跟我爸说咱俩出去玩了吗？
　　-钟粤：那没有，我就跟我爸汇报来着。
　　-[鱼]：小猫点头.jpg
　　所以是钟叔叔告诉周文晖，传递链和周渝想的一样。要真是钟粤直接跟周文晖讲，周渝还会有点别扭。
　　-钟粤：你早点休息吧，我准备睡了，明天要早起去码头。
　　-[鱼]：好的
　　-钟粤：什么时候想来码头了跟我说就行，我带你。
　　-[鱼]：好的
　　-钟粤：好的
　　-[鱼]：？
　　-钟粤：凑个三连
　　-钟粤：墨镜兔子.jpg
　　周渝：“……”
　　本来周渝还想问问钟粤，关于手链还有佟青的朋友圈，但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这也太八卦了。
　　钟粤对他更多是尽地主之谊，并没有熟到能问这种事的地步，而且佟青那条朋友圈底下钟粤都没回复，怎么可能回应他的问题。
　　周渝冷静下来想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突然有这么多琐碎的关注点，但那股上头的好奇劲儿过去了，他就没再问。
　　——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渝准时醒来。
　　今天是周二，附中的开渔假，所有学校都开学了附中放长假，想想还是不太真实。
　　不过附中为想来学校的学生提供了自习室，钟粤还给了周渝一张卡，说是能给安排好座位。
　　到了自习室，把卡片出示给坐在门口的那位老师时，老师一愣，接着笑眯眯地跟周渝说了一串粤语。周渝唯一听懂的是“阿粤”两个字，因为实在是听太多遍了。
　　“不好意思？”他乖巧地笑了笑，表示自己听不懂。
　　老师表情空白了一会儿，估计是懒得再用普通话把那大串内容再讲一遍，挥了挥手，“进去自己找座位，或者坐那儿。”
　　她遥遥地指了个位置，在空调边上几排，周渝决定听她的，说了声谢谢，临过去之前，老师还塞了瓶饮料在他手里。
　　到了座位上他开始做题，写老林给的怀远卷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在做题间隙他好像看到有一帮学生呼朋引伴的进来，有点吵闹，不过他注意力没在那，很快就无视了。
　　数学卷子翻过一面，是道解析几何题，周渝正打算画个辅助坐标系，突然眼前出现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敲了敲他桌面。
　　周渝抬头，看见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周渝有点儿震惊，因为男生穿的居然是校服。
　　四目相对，男生冲着他微微笑了笑，把手递到他面前：“周渝同学，可以交个朋友么？我是附中学生会长，也是实验班班长，我叫宋辰。”


第16章 学生会长　　传说中的校霸。
　　宋辰这名字顿时唤起了周渝的某些记忆。
　　记得钟粤说过，这个人是年级第一，也依稀记得那个让陈安康佟青他们咬牙切齿的、在楼道里推着个小车耀武扬威的“姓陆的”，好像就是抱的“辰哥”大腿。
　　不过要说让他最先联想到的，肯定是佟青的那条朋友圈，“辰狗耍阴招搞人”。
　　当然了，“辰狗”不一定就是宋辰，联想罢了。
　　但宋辰上来这句“我是附中学生会会长，实验班班长”，确实是让周渝觉得有点怪。
　　厉害归厉害，从没见过交朋友这么自我介绍的。
　　但这有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偏见，毕竟人家主动来结交，周渝还是冲宋辰笑了笑，握了下他手：“你好。”
　　.
　　“模拟考试之后我就很想认识你了，694分，好厉害。”宋辰说着在周渝身边坐下，“不过因为学生会的工作太忙，一直没抽出时间，现在总算有空能来见见你，没想到你不光成绩好，人长得也这么帅。”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夸奖的话不管谁听了都会开心，像现在周渝虽然还戒备着，但觉得宋辰也没那么奇怪了。
　　不过他说不出宋辰这种奉承话，只能笑笑说：“谢谢，你也很优秀，认识你很荣幸。”
　　“哪有的话，我跟你差远了，比你低了100多分。”宋辰笑着说，“方便的话你可得教教我怎么提分，当然了如果在学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也随时可以叫我，等期末考完你到实验班来，我是实验班班长，有什么事你随时跟我说。”
　　宋辰看起来是热情大方，让周渝都开始为自己刚刚小肚鸡肠的揣度暗暗惭愧。
　　要知道他刚在摸底考试秒了宋辰一百多分，对常年的年级第一来说这是很伤自尊心的事，但宋辰的态度还是热情。
　　周渝想，如果钟粤真和宋辰有过节，那可能也是因为误会。
　　眼前的宋辰看起来，确实就是一个很优秀的同学。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在做题的女生拍了拍宋辰肩膀，小声跟他说了两句话，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渝虽然听不懂也猜到，女生是觉得他们说话声音太大，在图书馆确实不该这样，应该要跟人家道个歉……
　　正这样想着，宋辰看了女生一眼，皱了皱眉，回了句话。
　　语气很……高傲。
　　女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没再讲话。
　　周渝愣住了。
　　.
　　宋辰转回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容满面地看着周渝，“另外你不是本地人，如果……”
　　“稍等。”周渝没忍住打断了他，“她刚才跟你说什么？”
　　“觉得我们声音有点大。”宋辰说，“没关系，我讲两句就走，不打扰他们。”
　　“那咱们还是出去说吧。”周渝说。
　　宋辰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周渝会为了别人的意见妥协，但他对周渝照旧百依百顺：“也可以，走吧。”
　　.
　　到了走廊，宋辰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直到这时候周渝都还在恍惚，有点假。
　　宋辰对他温文尔雅，就像他的外表一样斯文妥帖。
　　可越是这样，周渝想到他对那个女生的态度，就越觉得难以接受，那副样子就算不说傲慢也极为冷淡，和对自己的温和亲切完全不同。
　　看人下菜碟有点严重。
　　周渝的性格没办法当场翻脸，但是也完全失去了结交这人的兴趣。
　　他象征性地加了微信，宋辰又问：“今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有几个怀远的朋友，怀远你知道吧？我们这儿唯一的省重点，我约他们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从宋辰说出第一个分句开始——或者说从宋辰对那个女生那么讲话开始，周渝的答案就很笃定了，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到宋辰说完，才委婉回答：“晚上得回家陪我爸吃饭，不好意思。”
　　“那好吧。”宋辰并没纠缠，“希望有时间能约到你，我很想把怀远的朋友们介绍给你认识，他们人都很好，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现在周渝听他这么端着说话实在是难受，草草应付了他几句，就回去做题了。
　　进自习室时他习惯性地回头看，还看见宋辰在班门口，微笑着目送着他，那态度真是亲切极了。
　　也虚伪极了。
　　回了座位那个女生还在闷头做题，周渝过去轻轻拍了拍她，小声说：“刚刚不好意思。”
　　女生抬起头来，显得非常意外，甚至诚惶诚恐，她连忙摆了摆手：“没事。”
　　这反应搞得周渝很想问问她，宋辰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怎么感觉这位品学兼优的宋辰同学才更像传说中的校霸。
　　.
　　老林给了周渝一大堆怀远中学的卷子，足够做上十天半个月的。
　　周渝一整天做了三套卷子，数学两套，英语一套，即使没有高考那么正规题量也很可观，再加上还要自己订正，处理错题，工作量非常大，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下午英语卷子刚做完，放学铃就响了，题目只能留到回家再改。
　　没吃饭再加上高强度做题，周渝整个是极度疲惫的状态，收拾完书包点开手机，发现好几条消息。
　　点开先看到宋辰，发了一大堆话，各种客套，各种欢迎，话里话外表述着“你很优秀，所以优秀的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优秀的团体”，周渝越看越不懂这人哪儿来的优越感，这种结交目的性也油的让他反胃，他没看完就直接把聊天框删了。
　　剩下一条，发现是钟粤。
　　从宋辰切换成钟粤的瞬间，周渝发现自己一下就明媚了。
　　有种从虚伪厚重的假面下成功出逃的快乐，还有钟粤居然会主动给自己发消息的惊喜——要知道之前好几年都没有会主动发消息给他的朋友。
　　宋辰那种当然不算朋友。
　　周渝点开看，发现是条十几秒的短视频。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
　　背景音很嘈杂，开屏画面是站在船头拍的风景，天很蓝，海水则是偏灰蓝的色泽，潮汐在风里有韵律的起伏。船边还有其他的船，成百艘声势浩大地连成一片。
　　接着镜头一转到舱内，几个渔民正坐在甲板上整理渔网，其中一个看到钟粤镜头，笑着跟他说话，钟粤也笑着回。
　　十几秒的视频，就是简单的船上场景，全程钟粤没露脸，甚至没跟周渝说话，只是跟和他说话的渔民简单对了几句，视频最后收在船头鲜艳的“渔0673”字样，阳光从苍青色的船身晃过，显得分外明亮。
　　视频底下附了一段话。
　　-钟粤：这个是灯光船，抓小鱿鱼用的，白天还能在上面钓鱼。发给你看看，怕你一个人无聊，还想看别的跟我说，抓鱼不行，现在算非法捕捞要被罚。
　　周渝盯着钟粤这段话看了几遍，莫名有点想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点开视频又看了好几次。
　　突然发现，钟粤同学讲粤语的声线很好听。


第17章 好麻烦　　真是太犯规了
　　周渝还有一套物理题没做，想着钟粤那边应该也忙，就没再跟他闲聊。
　　回到家又学了一晚上，睡觉前刷了下朋友圈，果然钟粤发了新照片，是夜晚的渔港。
　　渔船整整齐齐地停在码头，灯火在夜色间隐约闪烁着，只配了一个代表晚安的简单表情，底下是一排比渔船还整齐的赞。
　　之后几天，日子都过得差不多，周渝减少了做卷子的量，改成学习课堂内容。
　　附中的教学进度慢，他必须学得更快才行，开学以后得问问班主任老林，能不能帮忙要本对门怀远中学的课堂笔记。
　　.
　　周五一切照旧，周渝下了自习，回家接着做题。
　　这几天开渔将近，周文晖每天回得都很晚，基本只有早上两个人能见见面。
　　周渝本来觉得今天晚上应该也差不多，没想到九点刚过手机就不住地响，拿起来一看，来电人是周文晖。
　　一般周文晖不会这么给他打电话，他会先发个消息确定周渝方不方便再打过来。
　　所以是别人用他手机打的，这种情况有很多可能，不过其中最常见的那种……
　　周渝抿了抿嘴，按下接听：“喂？”
　　果不其然，对面嘻嘻哈哈地笑着，咬字含混不清：“Hello，你是周总儿子吗？你爸喝多了，等下我们送他到你家楼下，你来接一下？”
　　“好，我知道了。”周渝说完挂了电话。
　　和他想的一样，周文晖又喝多了。
　　.
　　周渝拿了把赶蚊子用的蒲扇，换鞋下楼。
　　周文晖其实酒量很好，心情好才会喝醉——这次显然是因为要开海了，要赚钱了，先酩酊大醉一回以示庆祝。
　　其实每次周文晖喝多，都很让人头疼，因为他会挂在周渝身上不下来，抱着马桶吐，自己连衣服都换不了，全部都要周渝照顾……
　　但这些完全不是最让周渝心烦的部分。
　　等了十分钟左右，远处小路拐弯处映出两道浅色的车灯光柱，小轿车开到周渝面前停下。
　　代驾师傅下车，坐在后座的人也下车，两个人合力把周文晖从车上扶下来，踉踉跄跄、嬉皮笑脸地走到周渝面前。
　　酒气铺天盖地而来，周渝勉强控制着自己猜没有皱眉。
　　“小周！照顾好我们周总！”对方大喊了一嗓子，带着喝酒之后的过度热情，很用力地拍着周渝肩膀。
　　车又开走了，剩下周渝领着醉醺醺的周文晖上楼。
　　.
　　周文晖现在站不稳，大半重量都压在周渝身上，一路进电梯，人都半睡半醒的，脑袋伏在周渝肩膀上打着瞌睡。
　　直到电梯门“叮”的响了声，他才如梦方醒似的咕哝了两句，一把抓住周渝胳膊：“儿子，今天去哪玩了？”
　　周渝按下楼层键，关门，然后才答：“去自习室。”
　　“去什么自习室。”周文晖嘟囔一嗓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你那些破书，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周渝咬了咬嘴唇，没说话，现在要是反驳，周文晖的声音会更大，会吵到邻居。
　　但喝醉的人是不知道适可而止的，周文晖继续侃侃而谈说了下去：“你跟爸爸学做生意多好？你脑子聪明，来做生意肯定赚大……”
　　他声音越来越小，话没说完就咕咚一声又睡倒在周渝肩膀上。
　　电梯间里周渝闭了闭眼睛，这些话在狭小的空间里像反射的激光似的，一次次扎在他心上。
　　这才是他不喜欢周文晖喝醉酒的原因。
　　每次喝醉了，他爸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反反复复说着让他难受的话。
　　.
　　进了屋，周渝端着温好的开水站在卫生间门外等周文晖吐完，这会儿反倒心里清净。
　　周文晖好不容易吐完，漱了口，攥着周渝胳膊絮絮叨叨地说：“儿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周渝接过周文晖递过来的杯子，“爸，睡觉吧。”
　　“好。”周文晖搂着周渝，脚步有点晃，“今年你放假了直接来爸爸公司实习，爸爸给你开工资，等你成年了，随时进来让你当经理，你想享福也行，想办事也行，都随你。”
　　“爸，我假期要学习。”周渝低声说，“我要高考呢。”
　　“高……什么考，混混就得了。”周文晖笑起来，说话还是慢悠悠的，“你想学习？爸爸送你出国，什么专业，什么学位，随便你挑。”
　　“不要你送。”周渝说，“我要自己考。”
　　虽然知道这时候哄着周文晖更好，反正他醒来也会断片，但只有这件事上周渝不想哄。
　　周文晖皱了皱眉，说话已经重庆话跟普通话杂着来了：“你娃真是个犟拐拐……考个名牌大学，以后一样给别人打工，爸有实力给你铺好路，你干嘛好好的福不享，非要浪费时间去读什么书？”
　　这些话周渝听过很多遍，每一次听都难过。
　　最难过的点在于，周渝跟周文晖反复说过，自己想要努力考个好学校，每一次周文晖都表示理解，只温和地劝他别太累，醉酒后说出这些，恰好说明这些才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周文晖对周渝很糟糕倒好了，他可以激烈地抗争，可以跟他辩论，但偏偏除了这件事周文晖都对他无微不至，醒来后他又什么都不记得，让周渝连脾气都发不出，只剩下只能自己消化的郁闷茫然。
　　.
　　周渝帮着周文晖换上睡衣，靠在门边等他睡着。
　　心里烦闷，习惯性地刷新下朋友圈，好友列表一下扩充了三十多人以后，朋友圈变得丰富很多。他发现同学们要么在码头准备开渔，要么发些吃喝玩乐的动态。
　　这些好像都是他爸会喜欢的样子。
　　周渝突然就很不明白，在这堆朋友圈里，那个坚持着“要努力”的自己才像异类。
　　他觉得自己的坚持有意义，包括现在他也这么觉得，想考个好学校，不想跟他爸做生意，他不喜欢做生意，哪怕苦点累点也无所谓，这是他自己想走的路。
　　可他反驳不了周文晖的话，现在他又好像被身边所有人无声地反对了。
　　就……突然很茫然。
　　周渝无意识地刷新了无数次屏幕，心里的烦躁还是无处安放，抬眼看见他爸想起刚刚那些话就更烦。
　　他打开朋友圈，编辑了一堆话，最后又全删掉，变成一个句号发出去。
　　以前他不发朋友圈的，大概是被同化了。
　　不得不承认哪怕就发一个句号，也比闷在心里舒服很多。
　　周文晖喝多了，没几分钟就睡得很沉。
　　听到他均匀的鼾声，周渝才觉得疲惫，他准备自己洗漱下也休息了，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亮起。
　　-钟粤：没事吧？
　　.
　　周渝一怔。
　　是因为那条朋友圈吧，所以钟粤来问。
　　这是第一次有人找上来问他怎么了，所有的委屈和压抑甚至不需要说出来，在看到这句关心的瞬间就像是有了出口。
　　周渝闭了闭眼，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酸软。
　　怪不得这个人受欢迎。
　　会体贴人真是太犯规了。


第18章 开海节　　今天你穿的好正。
　　钟粤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合不合适，他不太会私聊别人，除了那几个哥们。
　　但是看见周渝发个句号，他就很想去问问，大概是因为对这人有责任感，而且，周渝从来没发过朋友圈，所以即便只发了个句号，也是相当有分量的句号。
　　都不知道周渝会不会回消息，小学霸是话很少极度自闭的类型。不过他没有等太久，消息栏就亮了。
　　-[鱼]：我好烦。
　　-[月亮]：怎么了？
　　-[鱼]：就是烦。
　　钟粤：“……”
　　可能是不够熟，或者是烦心事不好启齿，这都正常。钟粤也不是来打听的，他就是想让周渝别烦心。
　　-[月亮]：别烦了，开心点。
　　想了想，又加了句。
　　-[月亮]：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明天休息下，带你出去玩玩。
　　-[鱼]：好。
　　-[鱼]：中午我请你吃饭。
　　居然答应了，有点小意外。
　　-钟粤：那我们去码头吧，明天开海节，那边比较好玩。
　　-钟粤：不带佟青他们了，安静点。
　　-钟粤：你做好防晒，公交车到渔港西口下，千万别走错，我去接你。
　　-[鱼]：……好。
　　——
　　隔天早上六点，周渝起床，背了一小时单词之后周文晖也醒了，过来看他。
　　酒醒后的周文晖不会像喝醉时那样言辞激烈地说话，扶着周渝肩膀，拍拍他：“儿子，学习别太累了。”
　　周渝“嗯”了声，这时候的周文晖又让他心软，他决定说点儿会让他爸高兴的话：“我一会儿打算去开海节转转。”
　　想想居然真的出去玩了还挺恍惚，可能是心情太压抑了，需要放空一下。
　　“好。”周文晖果然很开心，积极地问，“要我开车送你吗？”
　　“您还是再躺会儿吧。”周渝看着他明显还在宿醉头疼的老爸，叹了口气。
　　出门前想起钟粤说的，注意防晒，周渝翻出自己唯一一顶棒球帽戴上。
　　对着镜子照了照，藏蓝色字母棒球帽，白T，运动长裤，看起来还不错。
　　下楼喝了碗粥当早餐，然后坐车去找钟粤，小城路边电线杆上都挂了开渔节的小旗子，迎着风猎猎地飞。
　　约的是九点半，公交车九点过一刻就到了，下车时周渝还觉得自己来的挺早，没想到钟粤居然已经在等他。
　　钟粤穿着条纹的短袖，大短裤，还戴着顶草帽，打扮跟他身边那堆人完全是一个风格，但在人群里神奇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今天你穿的好正。”钟粤竖了竖拇指，“靓仔。”
　　周渝已经发现旁边人穿着打扮都特别休闲，他这身有点耍帅的打扮格外显眼，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要这么穿。”
　　钟粤指指自己的草帽，“现在咱俩换也来得及，你戴这个吗？”
　　周渝：“……不戴。”
　　钟粤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周渝不占理，但依然决定十秒不理他以示不满意。
　　.
　　实际上在这边不需要带路也完全不可能走丢，因为所有的人都涌向一个方向，路边所有的小旗子、路标，也都指向那里。
　　太阳很高，这里是一片小广场，渔船停在不远处的码头，清新的、咸味的海风一阵阵吹过来。
　　海浪冲激着岸边的木桩和石墩，远处有很多大船，近处有栈桥，停着排排小船，钟粤说这些小船是去往大渔船的工具。
　　一路走过去，钟粤一处处介绍，灯光船、刺网船、拖网船……他如数家珍，对周渝来说很新鲜，还算有意思。
　　.
　　码头前的广场上放着几个长台，盖着红布，红布后摆着一尊巨大的神仙塑像，桌前摆满香烛、烧猪、水果、点心等祭品。
　　“这边是祈福会，一会儿有舞狮子什么的。”钟粤说，“你要看吗？”
　　“算了。”周渝想想就觉得吵，“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我也这么想的。”钟粤说，“跟我来。”
　　跟着钟粤从广场后面绕了一段，有一小片野山坡，爬了十几分钟上到山头，有片空地。
　　这儿人就少多了，都是些摄影爱好者，一人盘踞一个三脚架的地盘。
　　钟粤拉着周渝站到山头边上：“往下看。”
　　周渝一眼望去，视线豁然开朗。
　　码头从这里尽收眼底，成百上千艘大大小小的渔船整齐排列着，像是等候着一声令下的战马。一颗颗小豆子样的人和这些渔船相映，让人莫名的震撼。
　　在这边隐约可以听见下面的声音，讲话声、鞭炮声，模模糊糊的，站在这儿海风吹着，很解压。
　　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广场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旁边的人群一下燥起来。
　　“要出海了。”钟粤说。
　　.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码头上千百艘渔船汽笛长鸣，迎着正午的太阳，在夺人心魄的汽笛声中，停泊在码头的渔船大部队缓缓启航，像一尊钢铁巨兽整齐地缓步向前。
　　周渝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眼看着那些渔船缓缓驶出码头，先头部队倏然分散向不同的远方，数不清的花朵盛放在无边无际的大海，在闪闪发光的海平面上，掀起道道白浪。
　　“我们这里很多人靠渔业生活，每年两次开渔，是全城期待的大事。”海风与汽笛的交响乐中，钟粤的声音响起，“我们每年发往全国的海货以百万吨计，大家临海而居，凭海而生，自称为大海的孩子。”
　　说这些话时钟粤站在高处，看着远处风帆齐扬的海面，他眼睛很亮。
　　他是自豪的，为这片灿烂丰茂的海，为小城中充实热情生活着的每个人。
　　周渝能够很清楚感觉到这一点。
　　他一定从来没有迷茫过自己的路要怎么走，一定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错的。
　　周渝突然好羡慕。
　　——
　　钟粤跟周渝说这些时很卖力。
　　因为他能感觉到周渝在这儿不太开心，带着周渝出来，给周渝介绍，就是希望周渝能够稍微敞开心扉，接受这座城市。
　　可他说着说着发现，周渝好像更不开心了。
　　钟粤有点不解，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知道周渝有很多小脾气，虽然他一般不表现出来但钟粤察觉得到。
　　所以他轻轻拍了下周渝：“怎么？又不高兴了？”
　　周渝没说话，摇了摇头。
　　钟粤：“……”
　　把别人当傻子。
　　但没等他追问，周渝已经低声问他：“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做错？”钟粤愣了愣，“做错什么？”
　　“我想考个好点的大学。”周渝说，“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钟粤愣了半天，第一反应是周渝在逗他。
　　可紧接着他就感觉不对，周渝明显是认真在不开心。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钟粤问，“考好大学不是很多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吗？”
　　“因为……”周渝沉默了会儿，“不值得吧，我不知道。我爸说我错了，我之前不觉得，但现在我可能也拿不准了。”
　　钟粤愣了半天，心情很复杂。周渝问的问题很傻，但正因为看着挺聪明的人问出个傻问题，钟粤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明白周渝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想，可因为周渝提了一句“我爸”，搞的他连问都不好发问。
　　风吹着周渝的T恤，显得他人很单薄，他帽檐压得低低的，碎发漆黑柔软，眉眼都被挡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白皙小巧的下半张脸，唇微微抿着。
　　这样打扮的周渝很靓仔，但跟小城的调性并不搭。风好像再大一点就能把他吹倒，但他还是站在那。
　　很酷，很倔，有点孤独。
　　很突然的，钟粤觉得，小学霸有点让人心疼。


第19章 哄小孩　　然后被小孩套路
　　钟粤不确定这种情况要怎么弄，实际上，他很少面对1v1的状况，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几个朋友一起。
　　遇到有人不开心，佟青犯个蠢，姚浩宇他们吐槽几句，田圆再卖卖萌，什么都哄好了。
　　现在好兄弟都不在，只能自己发挥。
　　“这话你也就跟我说说了。”钟粤走上前，拍拍周渝的肩，“要是别人知道考690多分的学霸在这伤春悲秋，估计得说你凡尔赛。”
　　迎着风站其实会有点冷，薄薄的T恤下面，周渝肩膀瘦得硌手。
　　周渝没回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钟粤笑了笑，“我觉得你很牛逼，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就是我第一个上北大的兄弟。”
　　“说不定我想考清华呢。”周渝说。
　　钟粤：“……”
　　虽然被噎得说不出话，但能感觉得到，周渝心情应该是变好了点。
　　至少没再自闭了。
　　那就行。
　　“认真地说，周叔叔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没错，想考个好大学如果是错误的话，这世界就太疯狂了。”钟粤说，“而且你成绩这么好，虽然我是学渣我都知道，你特别厉害，比我们这儿绝大部分人都厉害。”
　　“真的？”周渝还是这么问，但这次他转过头来看着钟粤，发尾不太听话地翘了一小撮，他神色还是郁郁寡欢，但黑漆漆的眼睛里有点亮光。
　　“真的。”钟粤说，“其实你成绩这么好，我很羡慕你的。”
　　“真羡慕我？”周渝侧眸看着他。
　　钟粤特别诚恳地点头。
　　“那你自选科跟我选一样的吧，我带你。”周渝说。
　　钟粤：？
　　.
　　某个瞬间，钟粤觉得周渝在套路他，转念想，又觉得不像。
　　周渝并不是很在乎别人的性格，更不会为了劝别人学习演戏。
　　应该是耍小孩脾气，心情是好一点了，但还要提个没什么道理的要求，才能开心。
　　钟粤知道自己要是拒绝，周渝也不会怎么样。
　　但他转念一想，答应了自己也不会怎么样。
　　反正本来选课他就打算抓阄，那让小学霸开心一下也没什么不行。
　　“行，我跟你选一样的。”钟粤说，“不过带我学这事儿，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周渝没搭理后面这句话，伸手过来，其他手指蜷成拳，唯独尾指伸着：“那咱们说定了，物理化学生物，别反悔。”
　　……这个契约方式怎么傻乎乎的。
　　钟粤跟周渝勾了下尾指，“你别胡思乱想，考个清华北大给我长长脸，不过也别天天闷头学，偶尔还是要出去走走，要不然别人会担心的。”
　　被钟粤这么哄，外加上作了一把，周渝心情好多了。
　　中午他拉着钟粤，在点评上搜了家人均挺高的茶楼一块儿吃饭。
　　意外发现自己竟然也跟他爸一样，感谢谁的时候就靠花钱，怪没创意的。
　　——
　　假期后三天，做着题过得飞快。
　　回到学校，周渝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选科。
　　能拖到高二开学半个月才选科的学校，估计也就附中一个。
　　佟青填完表就扑过来：“粤哥！你选了什么！”
　　姚浩宇眯起眼睛读钟粤表上的选项：“生物，化学，物理……粤哥你疯了？选物理？那是人类能选的学科吗？”
　　“我也换成生物化学好了。”苏志豪说，“我得跟粤哥选一样的。”
　　陈安康说：“那我也换吧，不过物理……物理太难了，我换不换啊。”
　　“肯定不换。”苏志豪说，“谁没事去物理受苦啊。”
　　“周渝选的什么？”田圆问。
　　还没等周渝回答，佟青跟姚浩宇已经一左一右凑过来：“我靠！居然也是物理化学生物！跟粤哥一毛一样！”
　　“志豪，你输了。”佟青面色沉痛地看着苏志豪，“周渝在最开始就已经坚定了要追随粤哥的脚步。”
　　周渝：？
　　“不是，他是学神，选物理没压力，我选物理很挣扎的呀……”苏志豪努力辩解，试图挽回自己的称号。
　　钟粤在边上乐，笑得肩头一颤一颤。
　　周渝：“……”
　　因果关系搞反了好吧！
　　.
　　附中虽然选科慢，排班倒是很快，当天下午就出了分班结果，梁芸在上面拿着小纸条，一个一个的发。
　　分班按照摸底考试成绩，周渝的班级没什么悬念，理化生三个A班，大家围着啧啧称奇了半天，田圆还拍了张照片留念。
　　“粤哥，你化学生物都在几班？看看咱们有没有能碰上的。”陈安康问。
　　“年级有几个班我就在几班呗。”钟粤说，他拿到分班条就扔包里了，懒得拿出来看。
　　“我化学在D班，肯定能跟粤哥一起了！”佟青说。
　　“不好意思，我在E诶。”姚浩宇得意道。
　　“我丢！还有E班，错过了！”佟青瞬间垂头丧气。
　　周渝：“……”
　　.
　　新课表很快也发下来，第二天第一节 课就是物理，好久没上物理课了，还挺期待的。
　　一早，周渝直接去了物理A班所在的教室，按照自己的习惯在第三排坐下，打开书看。
　　零零散散的有学生进来，周渝没在意，直到看着看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同学，能坐个同桌吗？”
　　周渝还没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大脑已经先一步分辨出这声音很熟。
　　反应过来时他难以置信，愕然地飞快转过头。
　　居然真的是钟粤。
　　单肩挎着书包，抱着物理课本，满身挺拔鲜活的少年气，含笑站在他面前。
　　……
　　周渝愣了半天，回头看向教室门上的贴纸。
　　物理A。
　　没错啊。


第20章 物理A　　听了但不懂，罪不至死……
　　“你在这个班上课？”周渝懵懵地问，“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但是……你在这个班上课？”
　　“没想到吧。”钟粤显然对周渝这震惊的反应很满意，他拿出分班条展平了递到周渝面前，周渝定睛一看——
　　化学F，生物D，物理A。
　　还真是A。
　　.
　　“你摸底物理多少分？”周渝震惊地看着钟粤。
　　他没关注钟粤的单科成绩，因为加一起才200来分。
　　难道说其实钟粤是个偏科学霸预备役？
　　“我根本摸底没选物理。”钟粤说。
　　“啊？”周渝彻底空白。
　　钟粤观察着他的表情，半天，浮起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钟粤说，“不是我分到了一班，而是全年级选物理的，只有这一个班。”
　　周渝：“……”
　　不是他低估了钟粤，是他高估了渔港附中。
　　告辞。
　　“这么看来选门物理还真不错。”钟粤兀自絮叨，“我居然还有体验A班的机会。”
　　周渝扶额，不想说话。
　　.
　　离上课差不多五分钟时，班门外头一片嘈杂，大帮人前呼后拥着过来。
　　周渝本来对这种场面毫无兴趣，奈何实在是太吵了，忍不住抬眼想看看这是多大一朵奇葩。
　　结果一眼瞧见，走在最前面鼻孔朝天的那位，正是之前来结交他的宋辰。
　　……是他啊，那不奇怪。
　　班里其他人也都被这阵势吸引，惊讶地看着，瞧见是宋辰带头之后，又都见惯不怪了，各自交头接耳。
　　显然有一部分人不待见宋辰，但宋辰好像也不待见他们，他进班时有种目空一切的气势，眼睛往天上看。只有看见周渝时目光往他身上落了一瞬，飞快地又飘走了。
　　周渝啧了声：“这人排场怎么比你还大。”
　　“人家年级第一，排场大不是很正常。”钟粤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笑意，“哦，现在是年级第二了。”
　　他语气是真的淡，全然不把宋辰放心上。
　　周渝看他这样，也就彻底把宋辰，还有“辰狗”什么的抛到了脑后。
　　.
　　上课铃响，教室里依然聊得热火朝天。
　　周渝在一片喧闹声里整理着笔记，突然，伴随着班门“吱呀”一响，全班像被踩住了脖子一样没了声。
　　教室安静到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周渝茫然地抬头。
　　讲台上站着个小老头。
　　小老头站在讲台扫视全班同学，目光犀利如电，同学一个个低着脑袋专心看桌面，像是跟小老头目光对视会被石化一样。
　　只有周渝无知无觉地跟小老头对了个视线，像被猎鹰瞪了一眼，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
　　“这老师叫古东华。”钟粤声音特别特别小地说，“全校最恐怖的老师，以前在怀远教书的，退休之后被我们这儿返聘。”
　　“别交头接耳！”古老师一声暴喝。
　　周渝和钟粤一个激灵，赶紧忠心耿耿地望向讲台。
　　不光是他们俩，全班同学都这样。
　　聊天的玩手机的都不敢了，全部满脸真诚地看着古老师，背挺得比桌板都直。
　　古老师缓缓扫视了一圈讲台下：“卷子都带了吗？”
　　“带！了！”
　　声音比平时嘹亮十倍。
　　“拿出来，今天讲卷子。”古老师面无表情地说，“周渝是谁？举个手。”
　　虽然知道不一定是坏事，但突然被鹰点到名字，周渝还是一个激灵。
　　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古老师犀利地盯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就看看，让我没法用粤语教课的学生到底长什么样。”
　　周渝：“……”
　　抬手顺了顺紧张到有点炸的头发。
　　古老师话锋一转，和颜悦色很多：“摸底考了98分，很不错，你们多向周渝学习。”
　　班上同学极其配合地鼓掌。
　　.
　　正式开始上课，纪律出奇的好。
　　古老师教学水平是有的，虽然附中出的题都很简单，但每个题都能给拔高，跟知识点联动也做得很到位。
　　周渝笔记不停地记，收获很多。
　　而且他讲课还兼顾纪律，有人刚交头接耳一句，他立刻毫不留情地点名：“第三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两个，安静！”
　　全班顿时鸦雀无声。
　　从钟粤身上就能看出古老师的威慑力，他居然一直没拿出手机来玩。
　　不但没拿手机，甚至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不过他好像也没听课。
　　虽然古老师让看黑板的时候，他就腰板挺得笔直的看黑板，古老师让记笔记的时候，他就边装着看周渝的卷子，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周渝挺确定以古老师讲的这个难度，钟粤听不懂。
　　他偷偷瞟了钟粤笔记本一眼。
　　果然，这个人就记了一行笔记，下面就开始画鱼。
　　——
　　说实话，钟粤要是知道物理是古东华教，说什么他也不选。
　　古东华不仅教课水平高，纪律抓得也严，听说一言不合就罚站写检查。
　　对他这种自由散漫惯了的学生来说，实在是承受不住。
　　整节课对钟粤来说就是演技大挑战，虽然什么都听不懂，还得让自己视线一直跟着老师走，做出聚精会神的样子。
　　但实在是听不懂，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地放空。
　　老师敲黑板讲课，他开始想，明天早上要先去海鲜市场逛一圈，第一波拖船要回来了，得去看看有没有之前没见过的稀奇古怪鱼，长长见识。
　　“钟粤！”讲台前的喊声让钟粤一激灵。
　　他飞快抬头，古老师正看着他，眼神鹰一样锋利：“上课走神？”
　　.
　　钟粤不敢直撄其锋，立马起立，垂首乖巧道：“在听，就是听不太懂。”
　　“是么。”古老师拿教鞭一敲黑板，“刚刚我说的题选什么？”
　　钟粤抬头，投影屏上一片空白，三长一短选最短都没法用。
　　完了，只能靠蒙。
　　不过答错了问题应该也不大，就说自己没听懂。古老师严厉归严厉，但学生评价挺高，说明他讲理。
　　他装作沉思，周渝偷偷扯了扯他衣服下摆，钟粤心知周渝要告诉他答案，但真男人从不低头看答案。
　　他原地脑内抓阄：“选D。”
　　听了但不懂，罪不至死。
　　没想到话音刚落，整个教室陷入死寂。
　　钟粤愣了愣，有点茫然，只见古老师额前青筋暴起，一突一突地跳，半晌冷笑一声：“你这叫听课了？”
　　怎么回事？钟粤没敢说话，迷惑地看向周渝。
　　周渝一脸认真地盯着眼前卷子，声音很低很低地说：“老师诈你的，刚才讲的填空题。”
　　钟粤：“……”
　　.
　　“写检讨！五百字以上！下次上课交给我！”古老师连珠炮似的吼，“上我物理课还敢开小差，知不知道物理错过一分钟就是错过一堂课！”
　　这段是用粤语吼的。
　　总觉得是顺便在发泄自己上课只能讲普通话的艰难。
　　钟粤垂头看桌面，眼观鼻鼻观心，点头称是。
　　古老师用粤语讲了一篇《关于认真学物理》的小作文之后总算爽了，让钟粤坐下，回头继续说物理。
　　周渝小声问：“老师刚跟你说什么？”
　　“周渝！”古东华一声暴喝，“说了钟粤没说你是吧！”
　　周渝一吐舌头，不敢再出声了。


第21章 生物A　　不要你可怜。 我又不可怜……
　　后面一堂自选是生物课，苏志豪和陈安康都排到了生物C，没能和钟粤同班，气得不行。
　　没选生物的佟青洋洋得意，表示“我就知道生物我和粤哥分不到一起！”，被苏志豪和陈安康一顿怒捶。
　　几个教室挨在一块，周渝、钟粤、苏志豪跟陈安康一起过去。
　　生物A和生物D对门，生物B和生物C对门。
　　生物A班没有周渝认识的同学，他倒也习惯了，上课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情。
　　直到下课时老师留作业。
　　是一个动植物细胞相关的大作业，要求同学们三人一组完成。
　　.
　　老师话音刚落，坐在周渝右边的男生立刻回头，跟他后桌两个人开始商量结组。
　　坐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则和他左手边那个女生有说有笑地开始攀谈。
　　周渝心里知道自己是新来的，他没指望别人邀请，选择主动出击。
　　他问旁边那个上课时还问了他题的同学：“你们组满人了吗？”
　　“不好意思，大佬。”那同学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得跟我们班的一组，都约好了。”
　　“理解。我再去找人。”周渝笑了笑说。
　　他又问了好几个，居然组都已经满了，其中有个男生一直偷偷看着他似乎想发出邀请，结果周渝刚刚克服了社恐要去问，男生就被他两个同桌邀请走了。
　　周渝：“……”
　　十几分钟过去，班上的闹腾慢慢恢复平静，周渝看了遍班上的名单，又等了半天，终于确定，全班34个人，11个三人组，只有他落单。
　　自闭了。
　　作为转学生，这样的经历早就不是第一次。
　　年级第一没有用，学生间的交往永远以亲疏为首要标准，因为陌生，他永远是选择列表上的最后一个。
　　值日也好、社会实践也好、兴趣活动也好……
　　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
　　可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失落感，却总能轻而易举把他击碎。
　　.
　　周渝没办法，只得去找生物老师说自己没有组。
　　生物老师人倒是很好，和颜悦色地跟他说没关系的，作业自己做也行。
　　其实周渝本来想的是，老师或许能帮他安排一个四人组，他可以试着去交流。
　　但老师说自己做也行，他就不好再提别的，主要是现在也很丧，丧的时候就做什么都没动力。
　　归根结底，还不是怪自己不讨喜。
　　如果是钟粤的话……转来第二天，就会有很多朋友吧。
　　周渝拖着腿脚，麻木地出了教室，对面就是生物D，教室里热闹得不行。
　　各班进度是差不多的，最多A班多些思考题，那么他们班留了三人组大作业，D班应该也留了。
　　现在D班刚下课，不同于A班同学飞快回班，D班的节奏散漫多了，现在大家还聚在一块聊天。
　　鬼使神差的，周渝站到班门口，探头进去看，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
　　但他一眼就找见了钟粤。
　　.
　　不是因为钟粤多么显眼，而是因为他旁边围的人是最多的，探头进去的时候，周渝刚好看见一个根本都不是他们班同学的男生扯着嗓子在喊：“粤哥，来跟我一组啊！”
　　周渝：“……”
　　好吧。
　　人堆里钟粤笑着，左边说两句，右边说两句，周渝突然觉得在门边偷看的自己像个小丑。
　　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钟粤也没有组？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期待钟粤看到他来找他说话？他们根本也没那么熟，而且，一声不吭地跑到这边来，谁理你啊。
　　正想着，人堆里的钟粤突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跟有心电感应似的，毫无预兆地跟周渝对上了眼神。
　　.
　　钟粤明显一愣，周渝也吓了一跳，被看到了突然就很尴尬，还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慌乱地转身要走。
　　结果还没转过弯去，身后已经听见脚步声，然后钟粤喊他：“周渝？”
　　……有种做亏心事被当事人抓住的原地社死感。
　　“你怎么了？”钟粤快步走到他边上，“看着不太高兴。”
　　周渝没想到自己的低落居然一瞬间就被他看穿了，但他不想承认，就装傻，“我没怎么啊，就是来你这边串个门。”
　　“喔。”钟粤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你们生物留作业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或者洞察力满点。
　　“留了。”周渝垂眼，脚下地砖反着苍白的灯光，“三人组大作业。”
　　“你现在有组了吗？”钟粤问。
　　周渝一下不想说话了。
　　“我也还没组。”钟粤笑了笑，“要不我带你？”
　　周渝沉默了两秒。
　　“算了吧。”周渝说，“我一个人也行的。”
　　.
　　感觉到钟粤一愣，周渝避开他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地面。
　　才不要你带。
　　才不要你可怜。
　　我又不可怜。
　　快回去找你们班的，他们巴不得和你一组呢。
　　他混乱地难过地想着，身后一片静默。
　　如果不是没听到脚步声，周渝都以为钟粤已经走了。
　　拒绝过后他的情绪波动也慢慢平静下来，刚刚的拒绝挺让人不能理解的，钟粤人很好，他最好还是去跟对方找补一下。
　　就在周渝调整了下状态，想笑着解释成是“我们学霸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作业”时，钟粤的声音又响起。
　　“那你带带我？”他问。
　　周渝一愣，猛地抬眼。
　　灯光洒满楼道的转角，在狭长幽暗的过道里盛开出一隅温柔的明亮。
　　钟粤在光芒里冲着他笑了笑：“老师要结组做作业，我落单了，学霸愿意跟我一组带我飞吗？”
　　……
　　又犯规。
　　周渝闭了闭眼，转开视线：“……嗯。”


第22章 社交A　　这样确实不太好。
　　“粤哥，听说你拒绝了所有同班的邀请，毅然决然跑去A班跟靓仔结组做作业？”姚浩宇中午刚下课就冲过来，蹲在地上，两手扒着钟粤的桌沿，一脸八卦的表情。
　　“消息传这么快吗？”钟粤挑了下眉。
　　“全年级都知道了！”佟青插了一嘴，“这么大事肯定传得跟飞一样啊！”
　　周渝满头黑线。
　　结个组做作业而已，那么大事……吗？
　　可能因为是钟粤吧。
　　“他们都说你讲义气。”陈安康说，“不在一个班还不忘带着自己同桌。”
　　“啊，那他们想错了。”钟粤头也没抬，“我就是想抱一下学霸大腿而已，不要这么曲解我。”
　　佟青一愣：“有道理哦。你们组还缺人吗？”
　　“你又没选生物。”苏志豪看了佟青一眼。
　　佟青：“……”
　　姚浩宇比较懂事，极有眼色地跟旁边人说道：“传下去，粤哥跟靓仔一组是想抱学霸大腿。”
　　“传下去，粤哥其实想抱学霸大腿。”
　　“传下去，粤哥想抱学霸大腿。”
　　吃完饭回来，田圆一脸惊恐地把周渝拉到教室外面角落，神秘兮兮、小心翼翼地跟他说：“靓仔，我听说，粤哥想看你大腿？”
　　周渝：？
　　生物大作业本质上有点儿幼稚，画动物细胞、画植物细胞，周渝印象中高二以后不应该弄这个了，可能生物老师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强化基础。
　　要是周渝一个人做这个还挺头疼的，因为对他来说过于简单，还很花费时间。
　　交给钟粤倒是刚好合适，还能帮他补一补基础知识。
　　.
　　午休时分，钟粤就在周渝的逼迫下做作业。
　　要是平时他会打篮球，但是夏天太热了，他没有佟青他们那种宁可一身臭汗也要打球的偏执，情愿缩在屋里吹凉风，一不小心就被周渝抓走了。
　　周渝整理着自己的笔记，不时看看钟粤的作业纸，他应该挺常画画的，笔触挺纯熟。
　　他轻快地在画纸上勾勒出一个细长形状的植物细胞，还有一个矮胖椭圆的动物细胞，又细心地在两个细胞外面都勾了层边。
　　“动物细胞没有细胞壁。”周渝好心提醒。
　　“哦，好的。”钟粤满脸写着没有听懂，跟标准图对了下后发现确实画多了，默默擦掉一圈。
　　“失去了些许美感。”钟粤评价。
　　周渝：“……”
　　.
　　钟粤画图，周渝在边上盯着，时不时提醒他，这块是液泡，那块是细胞质，不知不觉倒也记住了点。
　　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实际上钟粤在思考别的问题。
　　生物作业这事儿让钟粤意识到，光他自己对周渝好没什么用。
　　得让周渝真的融入环境，交到朋友，才不会觉得孤独。
　　少年人交往有时就差先迈出的那步，周渝明显是不会迈步，真问他要不要朋友，他还会说“不需要”。
　　其他人也没必要为了他主动，本质上有点儿钟粤自己一头热。
　　但毕竟对这人有责任……而且那天看着他站在教室门外落寞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心疼。
　　所以钟粤还是决定推他一把，给周渝一个进入班级的契机。
　　——
　　过了两天，钟粤还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他甚至开始考虑B计划——撺掇老林弄个学习角。
　　这样周渝作为学神，在班里肯定会多很多关注，不过他会把自己坑进去，很明显，周渝第一个要拽着学习的就是他本人。
　　就在钟粤纠结时，佟青悄悄来找他：“粤哥，你有没有觉得，周渝他不太合群？”
　　钟粤心里咯噔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周渝如果一直性子孤僻，他这些兄弟们早晚会有意见，不过佟青还算好说话。
　　钟粤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每次喊他吃饭他都不去，团建也不去。”佟青叹了口气，“这是为什么啊，难道学神都是孤独的吗？”
　　团建是这周五的海鲜烧烤，当时佟青以宣传委员的身份提出来，班里反响热烈，只有周渝毫无兴趣，佟青私下里拉他，周渝也以“要学习”为理由毫无破绽地驳了回去。
　　是真的不愿意社交，身上飘着若隐若现的拒绝。
　　如果真的不需要朋友也就罢了，可生物作业那天周渝低落的样子足以说明，他是想要的。
　　想要然后还自闭。
　　头疼啊。
　　钟粤也叹了口气：“这样确实不太好。”
　　“是啊。”佟青说，“这种小活动还好，要是过几天运动会这样的活动，他还是不参加，大家会对他有意见的。粤哥，你也劝劝靓仔，不要求他多交际花，至少稍微积极一点吧。”
　　“我是想劝，这不是得有契机么。”钟粤愁着愁着，灵光一闪，“你刚才说过几天什么？”
　　“运动会。”佟青重复了一遍。
　　钟粤打了个响指。
　　契机。
　　这不就来了么。


第23章 猜谜A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话说得……
　　周渝从老林那答疑回来，还没到座位，就发现不对。
　　因为从他进班开始，钟粤就用种若有所思、带着隐隐期待的表情，一直看着他。
　　“你干嘛？”周渝警觉地看着钟粤。
　　“没事啊。”钟粤无辜地说，“我是那种事很多的人吗？”
　　一般来说不是，但现在……
　　“生物大作业的图无论如何都得你自己画。”周渝语气很坚决，“那个真的不难。”
　　钟粤：“……”
　　完全会错意可还行。
　　.
　　“我不是那个意思。”钟粤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周渝看桌面。
　　周渝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桌子上摆着一张纸。
　　一张通知。
　　“渔港附中将于10月17日举办第26届秋季学生运动会，请各班组织同学踊跃参加。”周渝把通知上的字读了一遍，看钟粤，“怎么了？你们学校不会开运动会还要放五天假吧？”
　　“……不是。”钟粤的表情有一丝裂开，“我就想问，你要不要参加运动会？”
　　“我参加运动会干嘛。”周渝觉得有点儿好笑，顺手把通知收进了自己攒的草稿纸备用夹里。
　　呆上几个月就要走的人，还去运动会凑热闹？
　　到时候上场别人都不知道他是几班的，他自己也没什么“为班级争光”的兴趣。
　　“参加吧参加吧。”钟粤说，“想欣赏一下你的英姿。”
　　诡异的语气让周渝打了个冷战：“不要。”
　　“来吧。”钟粤说，“运动会很好玩的。”
　　“不是，你这是什么执念啊？”周渝不太理解，“你们班应该不缺体育好的吧？”
　　就说钟粤自己，武力值轻松碾压小混混。
　　佟青、姚浩宇、苏志豪、陈安康，也个个瘦却有肉，还天天去打球，身体素质好得很。
　　“是咱们班。”钟粤纠正。
　　“啊，那就咱们班。”周渝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要纠结于这种小叫法，但还是顺着他改了。
　　“确实不缺，但还是希望你能去。”钟粤笑了笑说，“怕你天天学习太辛苦了，好学生就要身体素质和成绩，两边都不能落下。”
　　“啊……”周渝想了想。
　　对运动会没什么积极性，不过钟粤看起来很积极，可能因为是副班长，可能因为他爸。
　　别管因为什么，他都配合自己选了物理化学生物，那就，勉为其难地给他个面子吧。
　　.
　　接下来就是挑选参加运动会的项目。
　　学神参加运动会，钟粤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大事，把几个小弟都叫到一起参谋。
　　“我们运动会分两部分，分别是传统田径和趣味运动会。”姚浩宇率先介绍，“传统运动会这块儿，我们有固定配置，稳拿第一，靓仔你要是没有特别想参加的项目，就直接去趣味运动会吧，省得重新排兵布阵。”
　　其实参加传统运动会，周渝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行，但姚浩宇这样说了，他就别去给体委增加工作量了。
　　“那就趣味运动会吧。”周渝说，“趣味运动会有什么项目？是特别有你们学校特色的那种吗？”
　　“对。”钟粤说，“有渔船5公里航行竞速、30小时矶钓赛之类的。”
　　周渝瞳孔地震：“这些我一点都不会啊。”
　　突然又觉得不对，仔细一看，旁边几个小弟想笑不敢笑，人都憋得快抽了。
　　“你诈我！”周渝怒道。
　　钟粤边乐边举起双手：“开个玩笑，少侠饶命。”
　　最后周渝象征性地锤了钟粤一顿，谈话才得以继续。
　　“我去找体委拿项目单。”姚浩宇说完愣了愣，“哦，我自己就是体委。”
　　他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张已经揉得稀巴烂的破纸，展平了递给周渝。
　　.
　　看看项目，和之前周渝知道的差不多。
　　滚筒跑、托球跑、趣味接力、两人三足、等等等等。
　　“要不我报这个？”周渝点了点报名表上的两人三足，这个看着简单一些。
　　“你确定报的话当然没问题。”姚浩宇痛快答应，“你跟谁一组？”
　　好的，又到了结组的关键时刻。
　　周渝没有第二个可选项，心里也完全没考虑过其他人，毫不犹豫地看向钟粤。
　　“我可以。”钟粤说。
　　“粤哥爽快。”姚浩宇竖了竖拇指。
　　周渝心说，报个项目有什么爽不爽快的吗？
　　正想着，姚浩宇又从桌洞里抽出一张报名表，“那我给你俩报上。对了靓仔，跟你说一下啊，我们的两人三足不是跑步，是两人三足舞。”
　　“什么意思？”周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攥住姚浩宇手中笔杆。
　　“就是两个人腿绑在一起跳舞。”姚浩宇热情地翻开学校官微，给他们找了段视频。
　　视频里，圈出的场地上有几十对二人组翩翩起舞，因为腿绑在一起，动作有点类似探戈，双手十指交错地握着。
　　因为需要做舞步，一旦踉跄画风就会变得很诡异，你搂我脖子我抱你腰的，互相搀扶成一团。
　　周渝满脸呆滞。
　　钟粤一片空白。
　　“可能会有一点儿手牵手之类的动作，一般都是女生跟闺蜜报这个。”姚浩宇热情地介绍着，“呃，你俩这什么表情？”
　　……
　　这报个锤子。
　　两人三足舞，视觉效果是很好笑，但真的做起来，绝对是社死现场。
　　而且也离得太近了点儿。
　　虽然同为男生周渝不是很介意，但也不喜欢，这方面他好像比别人保守些。
　　像钟粤那天在山头拍了拍他肩膀，就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觉得换个项目吧。”周渝说。
　　“我也觉得。”钟粤连连点头，“这个有点夸张。”
　　“不是，靓仔不知道也就算了，粤哥你都不知道两人三足怎么玩的吗？”姚浩宇惊讶地问。
　　“去年比完田径我就去逛海鲜市场了啊。”钟粤说，“根本没留到后面。”
　　“行吧。”姚浩宇惋惜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今年不用费力招人了呢，那你们换一项吧。”
　　周渝选项目，还是按照项目人数来。
　　看到下一项托球跑的要求人数是（4），其他两项要求人数更多，图省事就报了托球跑。
　　然后他还是看着钟粤，也不说话，就用目光明示。
　　“行，我跟你一起。”钟粤失笑。
　　这什么小孩脾气。


第24章 训练　　做派真是跟某人一脉相承。
　　“没问题没问题。”姚浩宇热情地说，“我给你们报上托球跑，然后粤哥，你还是报跳高、跳远、和接力对吧？”
　　“ok。”钟粤说。
　　想报项目的人都私下过来报了，其他没报满的，就到下午自习课时，姚浩宇上台公开征集。
　　“长跑还差一个。”姚浩宇看了眼名单，“金庆，你今年不跑了吗？”
　　被点到的男生挠了挠头，慢吞吞地：“哦对，我忘了，还跑，你给我加上吧。”
　　“OK。”姚浩宇笑得灿烂，大笔一挥在长跑项目画了个勾，“那田径项目的就全报完了，现在趣味项目——”
　　“滚筒跑，差16个人，想报的举手。”
　　唰的举起一片，姚浩宇点了点：“15个，那再加个我，完美。然后是托球跑，要两组，现在报了两个人，是粤哥还有周渝，还差6个，举手。”
　　全班几乎都举起了手。
　　周渝：“……”
　　又是被同桌在班里人气惊呆的一天。
　　姚浩宇选了两个跑得快，个儿也差不多高的男生跟钟粤周渝一组，又选了四个女生一组。
　　“今年的两人三足有人报名吗？”姚浩宇说，“来个好心的兄弟。”
　　看来两人三足舞是社死重灾区，班里的手瞬间全蔫了。
　　有人喊了句话，虽然用的粤语，但周渝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粤哥”和“周渝”两个关键词，顿时他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
　　果不其然，姚浩宇苦恼地说：“我劝过他俩，但被拒绝了。”
　　班里一阵哄笑。
　　“我来吧。”佟青举手，“浩宇一起？”
　　“彳亍口巴。”姚浩宇把自己名字和佟青写在一块儿，“身为体委，我将带头冲锋。”
　　有了他牵头，后面的报名省事了很多，梁芸的好闺蜜拉着她一起报，梁芸起初有点想去但又害羞，在大家的鼓（起）励（哄）之下，还是报上了名。
　　.
　　本来以为报好名就ok，没想到周五下午自习课，周渝正做着题，手机就跟催命一样地在口袋里震震震。
　　-钟粤：走，出去训练
　　-钟粤：，出去训练
　　-钟粤：出去训练
　　-钟粤：去训练
　　-钟粤：训练
　　-钟粤：练
　　周渝：“……”
　　他震惊地转头看着坐在他旁边，一脸无辜地假装自己在打王者的钟粤：“为什么坐我旁边还发消息啊？！”
　　“这不是怕直接说话打扰你学习吗。”钟粤立马取消排队，笑容灿烂地说，“走啊，去训练。”
　　“托球跑还用训练？”周渝有点懵，又不是田径项目。
　　“用的用的。”钟粤不由分说站起身，“走吧，老林在楼下等大伙儿呢。”
　　大概是身为副班长，对班级的荣誉很上心。
　　周渝看了看这周的计划，完成的甚至还超前了点儿，就跟着钟粤站起来，一块儿下楼去了。
　　.
　　附中的操场虽小，但五脏俱全，二百米的小跑道中间围着四个篮筐、两组双杠、一组单杠，跑道外侧还有沙坑和跳高垫。
　　老林站在教学楼门口，倚在一个充好气的大球上招呼着下楼来的同学，脚边还放着滚筒跑用的横杆。
　　“林老板！”佟青冲老林挥了挥手。
　　“去去去。”老林笑着呵斥他，“叫老师。”
　　老林手里拿着份名单，是学生的项目，看到周渝跟钟粤一块儿出来，他愣了愣，满脸挺惊喜的表情。
　　“周渝也来训练？”老林惊讶地问。
　　“嗯。”周渝没想到老林会特意cue他，“我报了个托球跑。”
　　“我知道。”老林笑着拍了拍周渝的肩，“挺好，去吧，去训练吧。”
　　“哎。”周渝不明就里地答应着，跟着钟粤走了。
　　.
　　姚浩宇在全场组织秩序，搞得井井有条，钟粤跟周渝下来的晚，过去就被他一把抓住。
　　“你俩偷偷干什么去了，来这么晚。”姚浩宇说，“不过正好，先练托球跑吧。”
　　托球跑的规则是场上有一只直径两米左右的大充气球，四个人分别在球的四角，将球双手托过头顶奔跑，率先到达终点者获胜。
　　“表面上看起来不是很难，实际操作起来非常痛苦。”姚浩宇介绍道，“因为四个人的身高速度必须都差不多，否则球很容易掉，掉球了再捡会耽搁很多时间，话不多说，直接试一次吧。”
　　“粤哥跑的最快，站前排，阿嘉你也来前排。”姚浩宇指指另一个男生，又看周渝，“靓仔，你和阿德站后排。”
　　周渝依言站过去，姚浩宇把那个大球滚过来，四个人都把球托起来之后，姚浩宇说：“先全力跑一次试试，预备——跑！”
　　一声令下，四个人集体往外冲，周渝跟在阿嘉后面，明显感觉他速度不太行，至少周渝自己轻轻松松就能超过他。
　　如果这样的话那钟粤那边……
　　周渝都还没想完，手上已经一沉，抬头看，大充气球正因为两边速度不均匀，飞快向自己这侧倾斜。
　　“撑住！”姚浩宇大声嚷，“能不能托起来！”
　　虽然确实很想托起来，但充气球太大，倒了根本扳不回来，四个人挣扎着拨弄了两下，球还是飘飘忽忽地落到了地上。
　　球掉了这趟也就没必要跑了，阿德过去捡球，阿嘉抬起胳膊擦了把汗，摇了摇头：“不行。粤哥全速跑太快了，跟不上。”
　　“挺好的了。”钟粤走过来，拍了拍阿嘉的背。
　　手上托着球，没法摆臂也就跑不出最快速度，阿嘉可能冲刺和钟粤差不多，但这种跑法之下，他没刻意练过平衡，自然跟钟粤没得比。
　　“要不粤哥放慢一点？”姚浩宇想了想说，“前后两排的速度可以有点差距，但同排必须速度差不多，要不然球一歪，必然会掉。”
　　“先不用放慢，我试试站前面吧。”周渝举手示意。
　　他身材瘦，人又白，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几个人都愣了愣。
　　“行，靓仔你试试。”姚浩宇说，“大家都试一次也可以的。”
　　于是又来第二次，这次钟粤跟周渝站前面，钟粤托起球的时候看了周渝一眼：“我真全速跑了？”
　　“瞧不起谁呢。”周渝瞪了他一眼。
　　他确实最近练得少了，但还没那么糟糕。
　　“这是关心你。”钟粤笑起来，“听你的，全速跑。”
　　“不要打情骂俏！”姚浩宇喝了一声，“专注点，预备——跑！”
　　.
　　一声令下，周渝冲了出去，钟粤这次确实还是全速，比周渝快一点，但是有限。
　　周渝咬了咬牙，加快摆腿，钟粤那边又稍微降了点速，很快两人就调成了一致的速度。
　　周渝听见姚浩宇在嚷什么，但是声音都被风吹碎了，而且他闷头在跟钟粤的速度，也分不出心顾别的。
　　直到冲过终点线，他再也懒得托那个破球了，直接撒手撤步，靠到一边的墙上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好久没跑了，怪累的但也挺爽。
　　“卧槽卧槽卧槽！”姚浩宇一路大喊着冲过来，“牛逼！靓仔你居然能跟上粤哥！这速度按去年绝对断层第一！”
　　“这前排真太快了。”阿德说，“风火轮一样。”
　　“我就像是跟着球一块儿飞过来的。”阿嘉说。
　　居然还听到一阵掌声，周渝懵懵地看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半个班都围过来看他们。
　　钟粤没说话，就冲着周渝笑了笑，竖了下拇指，周渝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以示回应。
　　就问你厉不厉害。
　　突然跑出来了超好成绩，气氛顿时愉快了很多。
　　姚浩宇把班里人赶去各练各的项目，又拉着阿嘉和阿德，兴高采烈去找老林汇报成果。
　　周渝还在缓刚才那口气，站在球边上放空，钟粤走过来，笑了笑：“这么厉害，看不出来啊。”
　　“我看着很弱？”周渝挑眉看着他。
　　“那没有，主要是你表现出来的实力过于强劲。”钟粤说，“真是藏龙卧虎。”
　　“藏龙卧虎不是这么用的，藏龙卧虎是……”周渝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哎，你们干嘛！”
　　他看到两个外班男生，说说笑笑着，旁若无人地走过来，拿他们的充气球。
　　.
　　充气球就两个，各班按日期借，今天刚轮到他们2班，要是被别的班拿走了，就好几天没得练。
　　钟粤知道周渝不愿意惹事，往他前面挡了一步，“同学，今天球是我们班借的，你们等轮到自己班那天再来练吧。”
　　“辰哥找年纪组长批过了。”对方一脸挑衅地冲他笑，“我们可以用球。”
　　“那也是让你们在我们还了之后用吧。”钟粤说，“哪儿有强抢的道理。”
　　“你们就当用完了，赶紧回去学习吧。”男生还是在那笑，“成绩都烂成那样了，还在这儿弄运动会呢。”
　　男生的搭档也说：“勤能补拙，粤哥，赶紧回去看书吧。”
　　从听见辰哥俩字，钟粤就知道这俩人是来找茬的。
　　至于是宋辰授意的，还是跟陆思伯一样自发来的，那就不太好说。
　　也未必真是觉得自己那点分多有优越感，被周渝秒了一百多分呢。只不过他们知道钟粤不会跟人先动手，有恃无恐，又能在“分数”这件事上压着钟粤，就一直拿分数说事。
　　做派真是跟某人一脉相承。
　　.
　　球钟粤肯定是不会给，小肚鸡肠的嘲讽他也无所谓。
　　但这帮人跟苍蝇似的绕来绕去，真是有点烦。
　　“你们眼里就只有分数吗？”钟粤问。
　　男生鼻孔都快朝天了，还没来得及说话，钟粤突然听见身后冷清清的嗓音说了句：“眼里只有分数，没什么不对的。分考得越高越能耀武扬威，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钟粤猛地回头，才发现周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看着对面两个。
　　他愣了愣，思绪短暂地跳了个戏，周渝不是不愿意掺和这些事的吗？
　　.
　　实验班那俩并不知道周渝是谁，愣了愣之后，开始特有反派气质地狂笑，“看看，钟粤，你小弟都这么说，分高的就是大爷，球拿过来吧。”
　　钟粤没回话，等着周渝开口。
　　虽然小学霸还没说话，但有种明确的他要放大招的预感。
　　果然，周渝伸手拦住了过来拿球的挑事男A。
　　在他意外的目光里，周渝淡定地笑了笑：“按你们的逻辑，分高的是大爷，所以你们要是比我分高，球你们拿走。那如果我分更高，你们愿意赶紧滚顺便叫我一声爸爸吗？”


第25章 小学霸有点乖　　你就是咱们班第一靓仔
　　挑事男A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然狂妄地哈哈大笑：“你分更高？你分能有多高，x……”
　　“行”字还没说出口，他背后的挑事男B总算稍聪明点，反应过来——
　　陌生的面孔，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再加上某个消息：今年2班有个考了690多的转学生学神。
　　三条线明明白白都指向面前的少年，挑事男B脸色都变了，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糊上来，捂住男A的嘴。
　　.
　　周渝冷着脸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反应。
　　并不是非要听那声爸爸，他不稀罕要这种儿子。但这种优越感来的莫名其妙的人，就是得让他们用最狼狈的姿势爬。
　　男A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拍了一巴掌，转头愤怒地看男B：“你他妈打我干嘛！”
　　他挣扎着要说话，男B一把将他摁住，在他耳边飞快说了几句。
　　男A的动作定格在某个张牙舞爪的瞬间，脸色唰的也变了。
　　“你就是周渝？”挑事男A难以置信地问。
　　“你跟钟粤他们混一起？”挑事男B问。
　　周渝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关你屁事！听过我们班学神的名字还不滚？你考那点破分也配和他说话？”
　　回头，佟青和陈安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佟青的表情看起来和他的发型一样爆炸。
　　“再不滚揍你！”陈安康也跟着吼。
　　刚刚伸出去的巴掌，就是在往此刻自己的脸上狠抽。
　　两个挑事的嘴上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又知道自己理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在钟粤的凝视下不情不愿地道了歉，这才夹着尾巴爬了。
　　路上又觉得憋屈，两个人互相埋怨，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喷，滑稽得很。
　　“分高骂人是爽。‘你考那点破分还配说话’，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说出这种话来。”佟青哈哈乐了半天。
　　“要能揍他们一顿就好了，光骂总觉得有点窝囊。”陈安康小声哔哔，在钟粤转回头来看他时，才一抱拳，光速改口，“以和为贵。”
　　钟粤点了点头，表示对陈安康思想进步的赞同，然后注意力就不受控制地往周渝那边去了。
　　.
　　周渝沉着张小脸，清清冷冷地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
　　这副架势杀气腾腾的，有点……乖。
　　这是什么诡异的想法。
　　钟粤自然而然地走到周渝旁边：“挺可爱一个人，内核这么暴躁。”
　　周渝瞥了他一眼，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不过眼神却柔和了很多：“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回之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是吧？”钟粤失笑。
　　“你们广东人还会说相声呢？”周渝说。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没忍住笑了。
　　钟粤也跟着笑。
　　话虽这么说，但钟粤能看得出，周渝其实是个挺有棱角的人。
　　这种人不是特别容易跟自己和解，但偏偏周渝又什么事都能自己捱，之前跟他爸吵架那次，约出来才知道他心态崩得都不行了，但一点表露在外的失态都没有，连朋友圈都只有一个句号。
　　这让钟粤莫名的有点儿揪心，不知道这种过程中周渝的内耗得有多磨人。
　　还是得多多加以关怀，进行疏导，让他慢慢敞开心扉。
　　毕竟是老爸好朋友的宝贝儿子，是吧。
　　.
　　争端发生时老林已经上去备课了，听说有人吵架急匆匆又跟来汇报成绩的姚浩宇他们一块儿冲下来：“谁吵架？哪儿呢？怎么了？咱们班人受欺负没？”
　　“都搞定了，老板！”佟青过去，为了快速叙述切换成粤语模式，连珠炮似的跟老林讲了一通。
　　老林嗯嗯嗯地听完，猛地反应过来：“别叫老板，叫老师！”
　　“好的老师！”佟青大声说。
　　老林拍了拍巴掌，督促还在看热闹和聊天的别划水，赶紧训练去。
　　.
　　周渝就报了一个托球跑，又跑了两趟练完了，就想着上楼看书去。
　　从钟粤那拿了班门钥匙，上到二楼。
　　路过楼道转角时有窗户，周渝从窗户往外看了眼。
　　天色很蓝，芒果树浓绿的叶片摇曳，往下可以看到附中操场砖红色的跑道，色调明晰饱满，像青春校园MV中的画面。
　　这样一瞥让人心情都变好了，当然本来心情也不差。
　　周渝又瞧了一眼，正准备回班，突然瞥见三级跳远的沙坑边，钟粤正在热身。
　　就跟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似的，周渝在窗口面前钉住了。
　　.
　　钟粤做了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然后跟旁边人笑着说话。他体态非常好，身材颀长，站姿挺拔，远远看着也赏心悦目。
　　2班报跳远的有三个人，热身完了就轮着跳，钟粤在第三。
　　前两个跳得看起来也挺不错了，但轮到钟粤时，周渝才精神一振，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三级跳有三个跳步，从第一步开始，周渝就觉得钟粤像是在飞，到了第三跳的腾空，他整个人更是有一个短暂滞空般的状态。
　　少年的衣摆被风掀起，露出小段劲瘦的腰，接着以一个非常流畅的姿态落地，扬起大片飞沙。
　　底下一片嗷嗷叫声，看沙坑的痕迹就知道，钟粤秒了班里那两个同学一个身位。
　　周渝偷偷鼓了鼓掌。
　　“粤哥厉害吧？”身后突然有人问。
　　.
　　周渝吓了一跳，飞快回头，发现佟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
　　他突然有种微妙的，心虚一般的感觉，尴尬地点了点头：“是啊。”
　　佟青完全没意识到周渝的心情，走到他身边说：“我也特别喜欢看粤哥做这些项目，赏心悦目。”
　　周渝听他这样说，也给自己的驻足找到了理由，点头同意：“确实。”
　　——
　　有了佟青跟姚浩宇两个大喇叭，周渝怼实验班人的光辉事迹飞快在班里传开。
　　周渝自己并不清楚此事，因为在他没参与谈话的时候，大部分人聊天还是用粤语，不过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比如早上，坐他附近的同学进班之后都会跟他打声招呼。
　　比如偶尔会有人蹭过来，问他能不能给讲题，以前这种事儿都是问梁芸。
　　周渝很茫然，但还挺开心的，他跟钟粤感慨：“最近好像大家都热情了很多，不知道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觉得你帅。”钟粤笑着回答。
　　“意思是我之前不帅？”周渝说。
　　钟粤猛地呛了口水，咳了半天，才在周渝有点狐疑、有点不爽的眼神里连连点头：“帅，你就是咱们班第一靓仔。”
　　对周渝来说，虽然钟粤没能明白解释为什么一直都很靓仔的自己突然受到了热情的对待，但既然他夸自己帅，那就不跟他计较。
　　靓仔呢，就是这样一种心胸宽广的生物。
　　日子还在继续，学习、自习、偶尔练习托球跑。
　　没过几天，学校又发了中秋放假通知。
　　感觉附中天天在放假，可能是因为暑假和九月下旬的中秋节之间，还隔了一个为期六天的开海节。
　　.
　　周渝把放假通知带回家，叫周文晖签回执单，周文晖把回执单还给他时顺便问：“儿子，中秋节想要什么礼物？”
　　正好班群在聊中秋家宴，还有一帮人@钟粤，说想去大哥家里蹭饭。
　　钟粤当然还是千篇一律墨镜兔子。
　　周渝长大后没过过中秋节，电商做起来后，每年这个日子周文晖都在忙着打包发货。
　　他倒是依稀有印象自己小时候吃过哈密瓜口味的月饼，说明他是过过这个节日的。
　　突然想再过下这个节日，有点仪式感。
　　家宴，听起来真是不错。
　　周渝说：“陪我一块儿过节吧。”
　　“好啊。”周文晖爽快地同意了，“怎么陪？”
　　“就中秋节晚上咱俩吃顿饭。”周渝说，“团圆节嘛。”
　　“就这么简单？没问题。”周文晖满口答应，“爸订个高档酒楼？”
　　“我点外卖吧，在家吃就行。”周渝说。
　　最近老爸太忙太累了，他们俩好久没好好聊过天，说着说着话就吵架。
　　想借这个契机，稍微说说话，就像以前周渝看着漫画书，老爸在边上唠唠叨叨，不管他听没听懂，唠叨完才笑着揉揉他脑袋：“放你走了。”
　　周渝上网看了几天测评，下单了几盒好评挺高的网红月饼。
　　又把全城的酒楼都看了一遍，挑好了觉得最合适的一家。


第26章 中秋（修）　　门没锁，自己进来……
　　中秋节当天，外面下着雨，一年十二个月里小城有十个月雨季，下雨是常事。
　　一早起来，周文晖就收拾出门，周渝背单词出来刚好撞见，问他：“爸你去哪儿？”
　　“去加个班。”周文晖笑眯眯地拍了拍周渝的头，“放心，爸爸记得呢，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真的要回来啊。”周渝担心地叮嘱，他爸是工作狂，忙起来忘这忘那的，太常见了。
　　“放心！”周文晖冲周渝比了个ok的手势，“你老爸什么时候食言过！”
　　其实食言过很多次，比如每次他都说“以后不会再搬家”，但周渝就装作全忘了，保持着对晚餐的期待。
　　一整天时间，上午做题复习，下午按照准备好的菜单叫外卖，还在班群里跟大家聊了会天。
　　五点，发消息催他爸回来，他爸没回。
　　七点，外卖有些冷了，周渝打电话，没人接。
　　八点。
　　窗外的黄昏变成沉沉一片暮色，热气腾腾的外卖成了冷饭，周渝窝在沙发里，已经没了等电话的心情，手机终于亮起。
　　-A海货周文晖：小渝，爸爸发货太忙，回不去了，对不起，爸爸周末补偿你。
　　再加上一笔两千的转账。
　　.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周渝有些恍惚，可能因为脑海中预演过太多次这个画面，现在反倒觉得虚幻。
　　真实感随着的窗外雨声，后知后觉才泛上来。
　　果然没有回来。
　　这次过节还是一个人。
　　那为什么要答应？
　　面前茶几上的饭盒里，盛着造型精美但已经冷却的菜，盘子里有几只小月饼，苏式鲜肉的，流心奶黄的，冰皮茉莉的……他精心挑过，觉得这些口味他爸会喜欢。
　　靠。
　　周渝被烫到似的跳起来，冲过去一把关了客厅所有的灯。“啪”的一声，所有象征着他的心思还有他的滑稽的盒子盘子，全部看不见了。
　　一片黑暗中，周渝回身，把自己重重摔回了沙发里。
　　——
　　大圆桌上摆着色香味都很诱人的六菜一汤，还有一盘红心柚子。
　　钟粤和老爸老妈围坐在桌边，开了瓶米酒，钟粤给每个人倒上一杯。
　　身后的收音机里，播放着粤语广播台的中秋特别节目，放一些半熟不熟的赏月歌。
　　“花好月圆人团圆。”钟粤他爸举起杯子，“干杯！”
　　钟粤和妈妈一块儿站起来，三只杯子碰在一起。
　　“别动，我先拍张照。”钟粤举起手机。
　　钟粤他爸撇了撇嘴。
　　妈妈笑起来：“阿粤，一天到晚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是纪念。”钟粤一本正经，“幸福一家人，对吧。”
　　妈妈一听对着镜头灿烂地笑，她嘴角下面，有两个很甜很漂亮的小梨涡。
　　“非常靓！老妈最美！”钟粤夸奖着按下快门，“咔嚓”声响起的刹那，上方信息栏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钟粤的消息没开预览，点进去才能看到，他估计是什么祝福消息，就没着急。
　　翻回相册给他妈看了眼新拍的照片，他才点开微信。
　　-[鱼]：我不开心。
　　钟粤愣了愣，心里突然被扯了一把，眼前的饭好像都没那么香了。他笑着举起酒杯敬了下爸妈，就飞快地开始回消息。
　　.
　　-[月亮]：怎么了？
　　-[鱼]：[哭哭.jpg]
　　一个动态的，委委屈屈的小动物表情。
　　-[鱼]：你是不是跟家里人吃饭呢。我不打扰你了。
　　-[月亮]：没事，我很闲。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周渝的消息才又发了回来。
　　-[鱼]：我也很闲
　　-[月亮]：没跟你爸一起吃饭吗？
　　-[鱼]：他忙，我不配。
　　钟粤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阿粤，怎么了？”妈妈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朋友找我聊天，说不开心。”钟粤想了想又补充，“爸，就是你合伙人那个小孩，周渝。”
　　他们家的氛围是有什么话都说，何况钟粤也不知道周渝现在什么情况，就大概给爸妈复述了下，想要点建议。
　　“周哥要发货，估计没空回家吧。”老爸叹了口气，“小周也够可怜的。”
　　“小孩子中秋节还要一个人过，好心疼啊。”老妈担忧地蹙起了眉，“阿粤，他要是愿意的话，你要不把他叫到家里来，咱们一起吃饭？反正菜也做了这么多。”
　　钟粤也正有这个想法，但是老爸想了想说：“不太合适，人家小孩要是触景生情想妈妈，那不就更难过了。”
　　钟粤和老妈一块儿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周渝是单亲家庭。那天周六一起吃饭，老爸没有叫上老妈一起，也正是出于这个顾虑。
　　可他不能不管周渝，想到周渝现在落单，想着他现在可能会有的神情，就像那天开海节的茫然，或者生物课后的落寞一样，垂着眸抿着嘴的模样，钟粤心就一揪一揪的。
　　很是牵挂。
　　钟粤继续问。
　　-[月亮]：怎么就不配了？
　　-[鱼]：就是不配
　　钟粤：“……”
　　他几乎能想象出周渝现在的表情。
　　垂着眼帘，瞧着地面，丧但是漂亮的一张小脸。
　　-钟粤：那你吃饭了吗？
　　-[鱼]：现在不想吃。
　　钟粤大概明白了，情况跟他爸想的差不多，这会儿心里也大概有了想法，他跟爸妈商量了几句。
　　“可以，快去吧。”妈妈关切地说，“小孩一个人身在异乡，好心疼的呀。”
　　“早点回来。”爸爸想了想，“带他去人多的地方逛逛。”
　　“知道。”钟粤笑了笑，给周渝回。
　　-[月亮]：你家地址发我
　　周渝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
　　-[鱼]：你要干嘛？
　　钟粤失笑。
　　-[月亮]：去找你玩呗，还能干嘛。
　　-[鱼]……怕你给我点个外卖
　　钟粤哭笑不得，他是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吗？
　　没等他再说话，周渝已经把地址发了过来。
　　地址离他很近，一公里多点的距离，钟粤回了个“1”，拎着伞就出了门。
　　外面在下雨，钟粤用跑的，反正雨不大。
　　想着周渝现在的样子，就很牵挂，小学霸从来都不是有什么事儿会说出来的人。他会很委屈地看着你，希望你猜，但如果真的到让他说出来的地步……
　　不，就算不这么想，哪怕只是个孤身一人流落在异乡，阖家团圆的中秋节被家长搁置在家里的小孩，就这么想想，钟粤都心疼的不行。
　　.
　　周渝家小区挺高档的，钟粤到小区门口还得登记打电话进去，穿过幽雅的小径到了楼下，按门禁，门铃接通，周渝一句话也没说，“嘀”的一声，把门开了。
　　坐电梯上楼，找到周渝家门口，想到马上要见人了，钟粤莫名地有点紧张，整理了下跑得凌乱的衣摆和头发，才过去敲门。
　　门铃响了三声，没人应，反倒是钟粤的手机屏幕一黑，是个微信语音通话。
　　他愣了愣，点击接听。
　　“门没锁。”周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电流音传过来，“你自己开。”


第27章 天鹅广场（修）　　我什么人设？
　　听着像种带点不正经的邀请，钟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他心跳因为这句话有瞬间的失频，定了定神才推开门。
　　房门开的无声无息，从明亮骤然到黑暗，让他有短暂的失明。
　　接着才借助窗帘那边漏进来的月光和背后的灯光，定位到正对面的沙发，和沙发上的周渝。
　　小学霸人蜷在沙发上着，脑后枕着一只抱枕，黑发躺得柔软而凌乱，他手里抱着另一只抱枕，很用力，抱枕都被抓得陷了下去。
　　周渝另只手拿着手机，钟粤进门时他把屏幕点亮了，侧头看过来，屏幕的荧光照亮他小巧的鼻尖和精致的脸颊轮廓，漆黑的瞳仁里波光点点，像要被手机的微光柔软地融化了。
　　钟粤有一瞬间的失神。
　　.
　　房门拉开时，楼道里的灯光晃得周渝眼睛一阵花。
　　钟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长柄伞，伞尖滴滴答答淌着水。
　　仰视的视角看过去，显得他人格外清瘦挺拔。
　　他愣了一下才找见周渝，看过来，四目相对时眼里带着点笑。
　　灯影像跳动的烛火，在他眼底温暖地摇曳。
　　.
　　本来是挺让人安心的场景，周渝心却突然有点乱，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不知道要怎么动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足足对望着沉默了有十秒钟，钟粤才笑了笑开口：“你家离我家还挺近的。没打到车，溜达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周渝总算被这话找回了一点脑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迎他，顺便开了灯：“那还真不错。”
　　“我要换鞋吗？”钟粤问。
　　周渝把挂在柜子上的一次性鞋套递给他，钟粤穿上：“你们家用的什么香薰，味道真好……”
　　灯光闪了闪，屋子亮起来。
　　桌面上乱七八糟的饭盒、已经冷掉的菜、小盘子里的月饼也一并亮起来，一片狼藉的场面让钟粤说一半的话卡住了壳。
　　钟粤震惊地看看茶几，看看周渝：“您是阿拉撕家？”
　　周渝：“……”
　　.
　　本来应该很在意的，这些东西就是被他爸鸽子的证明。
　　但是钟粤在这儿开了个玩笑，那些沉重的难过的情绪，在玩笑里也变得轻盈。
　　钟粤拿起一个饭盒看了看：“这些都凉了，收到冰箱里改天热热再吃吧？大过节的，吃冷菜多不好。等下咱们出去。”
　　“好。”周渝说。
　　周渝点了很多菜，铺满了一桌，钟粤帮着他一起收拾，饭盒都用对应的盖摞起来，周渝本来觉得只要形状对的上就行了，钟粤说不行，必须原盒对原盖，要不然再热菜会串味。
　　“还有这个道理吗？”周渝有点懵。
　　钟粤一脸认真地点头。
　　.
　　收拾完了两个人一块出门，钟粤的伞能钻两个人，周渝就没再拿。
　　本来就是想有个人一起说说话，走在路上还一人一把伞算怎么回事。
　　“咱们去哪逛逛？”周渝问，“八卦街吗？”
　　“今天八卦街上店面估计都不开，回去过节去了。”钟粤说，“换个地方吧，去个热闹点的。”
　　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走，外面在下雨，但雨不太大，也没有风，还算惬意。
　　钟粤这把伞是透明的，透过伞面，抬头能望见天顶的月亮，在层云中若隐若现，皎洁明亮。
　　“我来打伞吧。”周渝说。
　　“我拿着就行。”钟粤不给他。
　　“你总得让我做点儿什么。”周渝很坚持。
　　“那你打伞吧。”钟粤把伞柄递到周渝手里，“正好我能空出来查下导航，这事儿让你干还真不放心。”
　　周·虽然我拐弯拐反但我真的不是路痴·渝：“……”
　　.
　　街上的车比平时更多，大概很多人出来共度佳节，钟粤招停了一辆出租。
　　周渝听不懂他跟司机的交流，也懒得问，跟钟粤在一块儿，有种“只要我不想管就什么都不用管”的慵懒。
　　他靠在座位上小憩了会儿，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出租车绕过一个环岛，平稳地停下来。
　　周渝睁眼时，刚好看见窗外。
　　这是片小广场，广场正中有座巨大的，在夜色里发着光的白天鹅塑像。
　　.
　　“天鹅广场。”钟粤说，“是我们这儿最好玩的商业街。”
　　天鹅塑像脚下，是一片繁花盛开的绿地，地面上竖着立体的“天鹅广场”四个大字。
　　背后十几米处，沿着广场环形的路径，是一排商城大楼，勾边的霓虹灯招牌立在楼边，电玩城、KTV、密室逃脱、电影院、茶餐厅、火锅店、精品店……琳琅满目。
　　前面这排小商场后头，还有座看起来高档不少的大商场，远远看过去，就瞧见大楼墙面上巨大的奢侈品广告。
　　从天鹅塑像到商场的一路上，有一排移动小餐车，卖各种小吃，中秋夜晚，来这边逛街和玩的人都很多，小餐车生意很好。
　　钟粤带着周渝去排饮料摊，这边既有传统的奶茶果汁，还有周渝闻所未闻的稀奇饮料，比如——
　　“苦癍痧凉茶？”周渝木着脸，“我能拒绝吗？”
　　“这个好喝的。”钟粤把手里那瓶颜色看起来和中药别无二致的饮料递给周渝，“清热下火。”
　　周渝并不像他们本地人那样对茶无条件的喜爱，接过来后，拧开瓶盖，用对待化学药品的谨慎扇闻了两下，脸都皱了起来。
　　……闻起来也和中药一模一样。
　　再抬眼就发现钟粤在那笑。
　　这人故意的，周渝气得想踹他，不过钟粤随之又递过来一瓶：“这个才是给你的，你试试看。”
　　周渝戒备地接过来，瓶子和钟粤那瓶长得一样，就是标签不同，钟粤那个是苦癍痧，他这个是甜癍痧。
　　“我能换一个饮料品类吗。”周渝试图拒绝。
　　“你尝尝，甜的真的好喝。”钟粤说，“信我。”
　　虽然内心是拒绝的，但是想到钟粤把他从孤单一个人的窘境里解救出来，现在他又这么诚恳，周渝就没什么再坚持不喝的理由。
　　他打开这瓶甜癍痧，这次也不闻了，屏住呼吸一仰头，用舍命陪君子的决心大口灌了下去——
　　刚入口就是一股中药味，但就在周渝觉得“我靠这什么鬼”之前，凉凉甜甜的滋味就先一步侵占了味觉。
　　接着隐约能尝到薄荷的凉，和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复杂草药香气。
　　居然有点上头？
　　后面的摊子，他们零零碎碎又买了炒酸奶、鸡翅包饭、章鱼丸子……一堆乱七八糟小吃。
　　一时半会吃不完，就都由周渝捧着，因为钟粤还在撑着那把大伞。
　　周渝想结账，钟粤却不让他结，周渝就说，那晚上吃饭他请客，钟粤想了想答应了。
　　.
　　今天下雨，广场上没有什么特别节目，不过音响里一直播放着节奏舒缓动听的粤语歌，广场中心的白天鹅在珠帘般的雨幕下恍惚有振翅欲飞的生动感。
　　右手边那排商铺霓虹灯流光溢彩，电动机砰砰作响的音乐声和笑闹声不时从房子里漏出来。
　　一半是美妙，一半是热闹。
　　甜癍痧喝着真的上瘾，一路走过去周渝那瓶已经喝完，又去买了一瓶。
　　“这种甜凉茶其实没必要在摊子买，很多人家都会做，我妈弄的最好喝，有空你可以来尝尝。”钟粤说。
　　“嗯，好。”周渝心情挺好地应着。
　　“我妈会往里面加点牛奶果汁什么的，听着黑暗料理是吧，其实完全不会，就跟……”钟粤突然顿了顿，“哎，咱们去电玩城吧。”
　　周渝一愣，没明白钟粤怎么话没说完就突然转了题，但钟粤已经过来搭了把他的肩，把他往电玩城那边带，还特别热情地介绍电玩城都有什么好玩的机器。
　　周渝一头雾水，他从来没表现出过对电玩的喜好，不知道钟粤这是什么情况。
　　转头想了一遍钟粤说的话，却突然明白了。
　　.
　　周渝没说话，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起来。
　　其实也真的没什么大事，他并没有敏感到提及“妈妈”就会难过。他五岁多妈妈就走了，那个年纪他记不住事，对死亡的感受也不真切。
　　现在想起妈妈，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温柔的剪影，只会勾起他心底缱绻的怀念。
　　反倒是钟粤……
　　不懂他怎么知道的，可能是钟叔叔提过。
　　雨声淅淅沥沥，钟粤走在周渝左边，周渝手里抱满了他给买的吃吃喝喝，耳边听着他为了转移周渝注意力，没话找话地讲天鹅广场的趣闻轶事。
　　头顶，透明的伞面微微向右/倾斜，为他完全遮住了斜飞而来的丝丝雨线。
　　心也像被一把伞温柔地遮着。
　　——
　　电玩城里很嘈杂，头顶是五光十色乱闪的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连旁边人说什么都听不到。
　　“你玩不玩拳皇！”钟粤大声问，“或者投篮机！或者赛车！”
　　“不玩！”周渝更大声地回答，这点上他确实不像个新时代的男同学，对游戏兴趣都不大。
　　钟粤被噎了一下，无奈地看了看周渝：“那咱们去抓娃娃？”
　　“好！”周渝说。
　　这边有很多品类的抓娃娃机，有毛绒玩具的，还有一些偏二次元的景品盲盒，钟粤问周渝：“你要抓什么？”
　　周渝其实对这些兴趣也都不大，只是陪钟粤玩。他绕着两排娃娃机转了一圈，突然发现角落里那一台，里面的奖品是酷酷的玩具兔子。
　　虽然长的完全不一样，但莫名让周渝想起钟粤最爱的那个表情，墨镜小兔。
　　“就这个吧。”周渝指了指面前的玻璃柜。
　　“原来你好这口。”钟粤瞥了玩具兔一眼，笑着说。
　　“我好哪口？”周渝突地心虚了下，追问。
　　“喜欢小兔子。”钟粤说，“不过挺符合你人设的。”
　　“我什么人设？”周渝这次是真好奇了。
　　钟粤走过去投了两个币，摆弄了下摇杆才说：“可爱的人设。”


第28章 小兔子　　你可把我想的有点便宜。
　　“你才可爱。”周渝不服气地回他，哪有说男生可爱的。
　　“嗯？”钟粤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渝怔了怔，发现好像不是骂人话，干咳了两下，以示无事发生。
　　抓娃娃机投币之后，贴着整个机身的边框亮了一圈少女心的粉红色小灯，机械手咔嚓开合了下，像是在跟玩家问好。
　　“来，给你表演。”钟粤说。
　　周渝虽然不打电动，但技术流操作的短视频时常看看，他立刻凑过去。
　　钟粤控着摇杆，煞有介事地比划，往后推，往右，比划了半天才按降。
　　摇杆稳稳地夹起一个兔子玩偶，夹住的是脑袋。
　　升空，往左移，半秒……
　　啪叽。
　　掉了。
　　.
　　又来了五轮之后，钟粤和周渝站在娃娃机前，面面相觑。
　　“我本来以为你是高手。”周渝说。
　　“我又不常来。”钟粤辩解。
　　眼看他又要抓第六次，周渝实在是不忍心继续看这种送钱行为。
　　“我来试一次，不行咱们就走吧，跟这个没缘分。”他说。
　　“也行。”钟粤把摇杆递到了周渝手里，“抓娃娃，从开始到放弃。”
　　其实周渝还真没想放弃，作为一个认真的学霸，刚才钟粤抓的时候，他一直在研究这台娃娃机。
　　不可能像钟粤那样硬莽，娃娃机的机械手看起来就没什么力，要想硬把一个兔子从娃娃堆里提起来丢下去，那得是祖坟冒青烟的好运气。
　　他研究了半天，出娃娃口那堆了好几个兔子，都是被人费了老大劲运到周围，但是失去了最后耐心，要是想一次过，肯定得从这几个兔子入手。
　　他又走到侧面去看了看这些兔子，脑海里简单地画了个受力分析。
　　“学霸玩儿之前是先得跟机器相面吗？”钟粤开玩笑。
　　“肤浅。”周渝啧了一声。
　　就在抓娃娃机开始操作倒计时时，周渝终于回到控制台前，按动了控制键。
　　向后一丢丢，向左一点点。
　　几乎就是在原地，向下。
　　“你这是不是没操作好，没推开就按了？等下再给你来一次……”钟粤眼睛突然直了，“对不起我是傻逼。”
　　.
　　娃娃机的机械臂缓缓向下，结果因为卡在出口和娃娃堆之间那块薄薄的塑料板上，咔嚓咔嚓地动作了好多次。
　　本来有一个小兔子已经脑袋悬空在口上了，被机械臂这样拨弄了两下，重心越发摇摇欲坠。
　　机械臂终于抓住了娃娃，但并不是失去重心的这只，而是它下面那一只。
　　小兔子被机械臂抓起，周围的玩具堆也跟着动了动，几乎卡出货口上那只兔子相当于失去了身下的重心，机械臂提到一半，它就彻底失去了平衡，大头朝下直接栽进了出娃娃口里。
　　与此同时，机械臂失去力量，“啪叽”一声，原本抓着的兔娃娃重新落回娃娃堆。
　　周渝蹲下身，把小兔子从机器里抱出来，小兔子虽然可爱，但看着一脸拽，浑身雪白的毛毛，系着红白格围巾。
　　周渝越看它越好玩，越看越觉得像那个墨镜兔子，拿到钟粤面前，炫耀的晃了晃。
　　钟粤非常配合地夸他，“一手隔山打牛，功力深厚。”
　　“隔山打兔。”周渝纠正。
　　“兔子要哭了。”钟粤笑了笑，“抓了六次才抓出来的小兔子，也算跟你有缘，给它起个名字吧。”
　　周渝第一反应是这兔子叫粤粤，因为看到它就想到墨镜兔子就想到钟粤，不过肯定不能这样子起，他想了想：“叫墨墨吧。”
　　“墨墨？”钟粤愣了愣，“人家身上一块黑都没有啊，你叫人家墨墨。”
　　“我乐意。”周渝凶他。
　　于是雪白小兔玩偶就获得了新id：墨墨。
　　往外走时钟粤还在感慨，“学霸就是不一样，玩个抓娃娃还讲受力分析。”
　　周渝很想趁热打铁来一句，好好学习，明天你和我一样，但觉得现在说这话，多少有亿点不合时宜，就先把这样的想法压了回去。
　　.
　　之后找地方吃饭，周渝老样子开点评查餐厅。
　　“好吃的小店点评上面都没有。”钟粤凑过来看了看说，“本地人一般吃饭不写那个，这种分高的都是刷的。”
　　“不过你要是想吃其他菜系的也行。”他想了想又说，“我们当地菜海鲜太多，你可能不喜欢吃。”
　　周渝确实是不想再吃本地菜，因为在学校天天都吃。
　　他按价格降序选了下，这边最贵的有一个得预定的怀石料理，这玩意儿显然他吃不了，第二的是一家人均400多的牛排馆。
　　“吃这个怎么样？”周渝把这家店拿给钟粤看。
　　“西餐啊，可以。”钟粤看了看，自然而然先注意到位置醒目的均价，“你消费这么高？”
　　“平常不会，今天不是请你吗。”周渝笑了笑，怕他拒绝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我买你一晚上。”
　　“四百多买我一晚上？”钟粤似笑非笑地重复了遍，“那你可把我想的有点便宜。”
　　.
　　周渝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冒犯。
　　靠一顿四百多的西餐就大言不惭“买你一晚上”，这种操作，和他爸毫无愧疚之意地鸽了他，然后给他发两千块钱红包没任何区别。
　　“我没那个意思，对不起。”他立刻道歉，“我就是觉得，你跑出来陪我，这对我很重要，我很想谢谢你，可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谢，就只有……”
　　就只有砸钱。
　　这话根本就说不出口。
　　太像他最不喜欢的，他爸仗着有几个钱就很高傲的那一面了。
　　换做他是钟粤，一定也很受伤，情感这东西用金钱来衡量，本身就是很让人寒心的做法。可他偏偏嘴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让钟粤别生气。
　　“四千多还可以考虑一下。”钟粤叹了口气。
　　周渝：？
　　.
　　愣了一下，周渝才反应过来钟粤在开玩笑，钟粤已经笑着搭住了他的肩膀：“你要真想吃就这家，要还是刚才你说的那种想法，那就换一家。”
　　“嗯。”周渝低声说，“换一家吧。”
　　钟粤凑过头来看，后面那家大商场里饭店挺多，毕竟小城的商业中心就在这儿。周渝挑得眼花，钟粤指了一家川菜馆说：“要不这个？”
　　“我倒是没问题，毕竟是我家乡菜。”周渝说，“但你不是不吃辣吗？”
　　“川菜馆没有不辣的菜吗？”钟粤愣了愣。
　　“有，但不知道这边有没有。”周渝说，“毕竟辣是我们那边招牌。”
　　“去看看吧，我试试川菜。”钟粤说，“实在没有再说。”
　　于是他们溜达过去，这家店在那个高档商场五层的角落，环境很幽雅，有点儿西餐店的感觉。
　　一进店没有熟悉的辣椒香，而且服务员居然讲的粤语，周渝当即判断这家店可能不太正宗，不过正好，太正宗了钟粤肯定吃不了。
　　“要粉蒸排骨和酥肉吧？”周渝翻了翻菜单，“再要个干煸四季豆。”
　　“听你的。”钟粤说，“这边菜系我不了解。”
　　于是就这么点了，又加了一碗冰粉，周渝还特意跟服务员说，干煸四季豆要微微辣。点完菜钟粤又跟服务员说了几句，一会儿她送了一小碟柚子上来。
　　“我们这边的习俗。”钟粤说，“中秋节要吃柚子，保佑一年平安顺利。”
　　周渝吃了一块，红心柚子口味清甜、汁水饱满，回味带一丝丝让人觉得清新的酸，点的冰可乐上来，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碰了个杯。
　　菜很快也上来，钟粤先尝了一口干煸四季豆，然后飞快地喝了口可乐：“还行，可以接受的辣度。”
　　同样也在嚼四季豆的周渝一脸震惊：“这东西有辣味吗？”
　　钟粤没说话，飞快地拿起手机，周渝手机顿时震了震。
　　打开一看，墨镜兔子打人.jpg
　　周渝瞳孔地震：“这表情包还有第二弹？”
　　“你以为呢。”钟粤心情很好地说。
　　正要再说点儿什么，钟粤来了个微信语音。
　　两个人同时看到屏幕上巨大的黑白动漫头，外加底下的id：你的男神青。
　　.
　　“是佟青。”钟粤对周渝说。
　　“我知道。”周渝说，“我有他微信。”
　　佟青估计是来找钟粤送祝福的，周渝就专心吃饭了。虽然不太正宗但小酥肉炸得还挺好吃的，也可能是他饿了。
　　结果钟粤一直没按通话键，又说：“应该是来找我聊天的。下午他喊我晚上出来，我没去。”
　　“喔。”周渝又拿了块酥肉，“那你快点接吧，别让人家等着。”
　　钟粤还是没接，反倒把手机递了过来。
　　周渝一愣，茫然地看了看他。
　　“要不你来接。”钟粤笑了笑，“看看他什么反应。”


第29章 你好，又是我　　我跟粤……钟粤在一块儿……
　　“我来接？”周渝愣了愣，“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钟粤说，“大家都是朋友。”
　　“也对。”周渝觉得钟粤这提议也挺有意思的，“那好吧。”
　　他按下了接听键，还没说话，一串粤语劈头盖脸砸过来。
　　虽然已经在粤语环境里泡了半个多月，他还是只听懂了“粤哥”两个字。
　　“你好。”周渝弱弱地说。
　　“……”
　　佟青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靓仔，我打错了。”
　　“嘀”。
　　语音挂了。
　　周渝无辜地看看钟粤，钟粤已经在笑，挥挥手示意他接着接。
　　果然，佟青的电话很快又打过来，周渝再一次接起。
　　“粤哥！”噼里啪啦一串粤语又砸过来，比上一次还长，估计是加上了吐槽自己打错电话的部分。
　　周渝默默地听完：“你好，又是我。”
　　佟青：“……”
　　“别挂，你没打错。”周渝赶紧补了一句，说完之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清了清嗓子，“我跟粤……钟粤在一块儿呢。”
　　佟青沉默了半天，明显有些怀疑人生。
　　钟粤递过来一只耳机，周渝会意，跟他一人一个耳朵的带上。
　　接下来，他们俩忍着笑听完了佟青震惊的“什么你们两个居然在一块儿？！”，愤怒的“你们出来玩不叫我？！”，以及羡慕的“粤哥从来不让别人碰他手机，靓仔快坦白你用了什么手段。”
　　“我没用什么手段啊。”周渝无辜地说，“他让我接的。”
　　佟青半天没说话，三十秒的空白后，听到他自己用口技比划的“boom”一声音效。
　　“我死了，你们找别人玩去吧。”佟青生无可恋地说。
　　当然钟粤不会真的气佟青，又好声好气地跟他说了半天，无非就是靓仔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我陪他出来玩玩之类，佟青也没有真的生气，唇枪舌剑几句就好了，转过来跟周渝聊天。
　　“你们下次出来玩记得带上我啊！”佟青说完想了想，“算了，还是你们二人世界吧，五个人再带我！”
　　周渝：“……”
　　.
　　吃过饭之后，外面雨停了。
　　云层慢慢散去，月亮显得更皎洁。
　　两个人肩并肩往外走，小城的夜生活很丰富，现在明明比刚才晚了，因为天晴的缘故，天鹅广场上的人反倒更多，一群婶婶婆婆凑在一块跳广场舞。
　　钟粤和周渝站在路边，钟粤帮他叫车。
　　现在出来吃夜宵的人很多，趴活的司机也多，站了也就半分钟，一辆小出租就应着钟粤的手势停靠在路边。
　　小车的头灯闪亮在夜色里，周渝突的有点惆怅。
　　今天晚上很愉快，不过到这儿就结束了。
　　“今天谢谢你出来陪我。”周渝拉开车门，轻声说，“早点回去吧。”
　　“不急。”钟粤说，“我送你回家。”
　　.
　　周渝愕然地看着他，心里升起小小的惊喜。
　　大概快乐的时光，总希望能晚点散场。
　　钟粤看他愣在那，笑着轻拍了他一把，他才如梦方醒的钻进车里。
　　一进车子，四周的环境骤然安静下来，也昏暗下来。
　　钟粤跟司机简单交流之后，车子启动，车载音响放着粤语歌，司机轻声跟着哼。
　　这样的环境下，钟粤的存在感突然变得很强。
　　即使他和周渝之间隔了几十厘米的距离，即使他很安静地靠在那，一点声音都没出，周渝的注意力却情不自禁转过去，却又没来由地不敢看他，只能低头玩手机。
　　.
　　到了周渝家小区门口，出租车不让进了，本来钟粤还说要送周渝到家门口，没想到刚下车，就撞见了周文晖。
　　周文晖显然刚从仓库回来，满脸疲惫，闷着头往家走，一抬眼看见自家宝贝儿子跟钟粤，整个人都一愣。
　　“小渝？”周文晖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我不会单子贴太久，眼花了吧。”
　　“没，是我。”周渝说。
　　突然看到他爸有点气，但是看他爸这么疲惫的样子，又气不起来。
　　“你跟阿粤在一块儿？”周文晖瞬间切换成了和颜悦色的表情，“你们俩出去玩了吗？”
　　周渝内心在说话和不理他之间挣扎，他理解他爸工作忙，但是早上出门还信誓旦旦说“晚上一定”，晚上就失联三小时最后来一句工作忙，这真的过分。
　　哪怕早点告诉他也行啊。
　　钟粤适时接过话头：“没错，周叔叔，我们晚上有班级团建，我怕周渝跟司机交流不好走错路，就送他回来了。”
　　“你们中秋节晚上班级团建？”周文晖愣了愣。
　　钟粤一脸诚恳地点头。
　　“啊，也好也好。”周文晖没有深究，“我今天工作忙，没能陪小渝，多亏你们有活动他才不至于落单，太谢谢你们了。”
　　“叔叔别客气。”钟粤笑了笑，“周渝是我们班同学，肯定要带他玩儿啊。”
　　周文晖都在这儿，钟粤就没什么送周渝到楼底下的必要性，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就告别。周文晖强烈要求给钟粤叫个司机，被婉拒了。
　　.
　　目送着钟粤走远了，周文晖才搂着周渝肩膀说：“小渝，我等会给你发个红包，你帮我发给阿粤，就当是谢礼。”
　　“算了。”周渝一口拒绝，“你别又来这套啊。”
　　“什么叫我又来这套？”周文晖眉头皱了皱。
　　周渝本来想说两句，因为他一直不太喜欢他爸这种每次答应了做不到，然后发红包弥补的脾气。
　　突然想起刚刚钟粤对他爸客气的态度。那时候钟粤刻意这样做，显然不是为了迎合他爸，而是想缓和气氛，希望他俩别争起来。
　　那好吧，给你个面子。
　　“我的意思就是，友情无价。”周渝缓了缓语气，“老爸你非要给人家发钱，就跟在否定我们的友情一样，我觉得钟粤不会高兴的。”
　　“说的也是。”周文晖一愣，随即陷入思考，“那等下次，有机会送他个礼物再说吧。”
　　周渝没说话，径自穿过小径往家走，周文晖追上来，搂住他肩膀：“小渝，今天对不起。”
　　周渝肩膀僵了僵：“你说什么？”
　　“我不该答应了你还食言。”周文晖说，“爸爸刚才一直在想，确实是做错了，你也别生气了好么？这周末爸爸再请你吃顿饭。”
　　到这个地步，怨还是怨的，心也彻底软了。他可能想要的也就是这么个态度而已。
　　“就这样吧。不用吃饭了。”周渝叹了口气：“爸，你工作也是，别太辛苦。”
　　——
　　夜风吹着，是一天中最凉快也最惬意的时光，可惜只有日落才能享受得到。
　　钟粤沿着路溜达，不是很想坐车，现在有点儿莫名地精力过剩，得走路消化消化。
　　从周渝家刚好过来顺路，沿途溜达到了海鲜市场。
　　夜晚的海鲜市场比白天萧条很多，每个摊位前面挂着照明灯。
　　晚上的海鲜价格更便宜，但也更考验眼力，因为灯光下的海鲜看起来都是个大饱满又鲜活，遇上不老实的摊主，挑挑拣拣之后的海鲜一进家门就死，所以这个点过来的，大多是买了四五十年菜眼力毒辣的阿婆，还有开饭店来上货的店主。
　　钟粤不是来买菜的，但他常来这边逛，有时候会看到些之前没见过的品种，他会给拍点视频。
　　沿着摊位一路走，突然有人拍了把他肩膀：“阿粤！”
　　钟粤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转过头去看到人笑了笑：“晚上好啊，坛哥。”
　　坛哥是八卦街旁那条七庙街上做生腌的店主，来进货的，两个人比较熟，自然而然就一块走了。
　　边溜达边听坛哥讲，最近生意不错，有几个极品客人，又说最近研究了种新的蘸料，不怎么辣但也能勾出生腌极致的鲜味，卖得特别好。
　　“你都两个月没来我这了，改天过来，给你尝尝。”坛哥搂着钟粤肩膀。
　　“好。”钟粤低头看手机，周渝刚来了条消息。
　　-[鱼]：到了吗？
　　-[月亮]：没，我顺路去海鲜市场逛逛。
　　-[鱼]：好，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月亮]：ok
　　-[月亮]：没跟你爸吵架吧？
　　-[鱼]：没有，我俩特和谐现在。
　　-[月亮]：那就好
　　钟粤正回复，坛哥突然拍了拍他肩膀。
　　抬头，就看见坛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笑那么开心。”
　　“嗯？”钟粤一愣，“没有啊？”


第30章 年级组长　　图是同桌特供版
　　“边看手机边傻笑，还不承认呢。”坛哥啧了声，“煮熟的花甲都没你笑的开。”
　　“你们卖海鲜的比喻都这么神奇吗？”钟粤叹了口气。
　　“别转移话题。”坛哥饶有兴趣地凑过来，“哪儿的小姑娘，你们学校的？还是渔港的？多大年纪了？有照片不？”
　　“掐掉你那奇怪的想法。”钟粤淡定地把手机屏幕按了，“对面是男的。”
　　“哦，哪儿的小伙子，你们学校的？还是渔港的？多大年纪了？有照片不？”坛哥说。
　　“……”
　　钟粤往远处看了一眼，随手一指，“那边兰花蟹10块钱一斤。”
　　“卧槽。”坛哥瞬间变回前来买便宜海鲜的饭店店主，再也无暇八卦，冲着钟粤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这什么奇怪的对话，越说越跑偏。
　　旁边是个卖八爪鱼的摊子，小八爪挤挤挨挨地堆在玻璃箱子里，半死不活地浮着。钟粤蹲下身去抓起一个捏了捏，思绪不自禁地飘。
　　坛哥说的肯定是扯淡，但是他也开始思索，刚刚怎么会突然让周渝接了佟青电话。
　　他一般不会干这种事，连游戏账号都很少让朋友登。
　　但就是突然想让周渝去接，想看看佟青知道他们俩在一块，会什么反应。
　　想让佟青知道，他和周渝在一块。
　　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
　　“不买别动手！”卖八爪鱼的大婶吼了一嗓子，“你再捏几下全扑街了！”
　　“啊，不好意思。”钟粤回过神来，“买，帮我称一斤吧。”
　　——
　　中秋假期结束，回到学校，周渝在黑板上看到一条令他震惊的消息：
　　附中即将迎来月考。
　　“我们学校还有月考？”他错愕地问田圆。
　　“有的呀。”田圆连连点头，“放心靓仔，你肯定还是年级第一。”
　　排名在周渝心里都不是个事儿，他摸底比年级第二高了一百多，除非年级第二考试时候睡着了，不然这就是实力上有绝对差距。
　　他就是挺意外的，按照附中这随便的架势，他以为要连期中考试都取消呢。
　　月考前有巩固基础的小测验，早上数学课，梁芸还有其他几个学生在讲台上发卷子。
　　钟粤今天没来，实际上班里经常有学生不到，老师也不问。
　　周渝开始很好奇，后来钟粤解释，这是“祭祀假”。
　　渔民靠天吃饭，雷打不动每个月农历初二、十六祭拜海神和先祖，还有一些家族有自己的特殊日子，动辄全家出动。
　　请起假来麻烦，学校干脆规定每人每月有三天祭祀假，自己核销。
　　这就给了很多钻空子的机会，比如钟粤，九月已经毫无缘由地鸽了两天，而且从朋友圈来看，显然他没有去祭拜。
　　“你们俩的卷子。”梁芸走过来，把两份测验卷放在周渝和他旁边钟粤的空桌上。
　　周渝是满分，钟粤是15分，其中5分是卷面分。
　　之前看到这种分数，周渝都能无视，大道理他明白，别人的事少管。
　　但这次看着钟粤的卷子，他心里突然很别扭。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偷偷打开手机，想给钟粤发微信。
　　结果一打开，先看到钟粤的消息。
　　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内容，就是他平时发在朋友圈里那种海洋生物小视频的图片版本，发了两条颜色非常闪的，渐变色的大头鱼。
　　-钟粤：这个叫鬼头刀，我们这边比较常见，但外形很炫
　　-钟粤：图是同桌特供版
　　-钟粤：（因为其他人都认识这个鱼）
　　-[鱼]：……
　　打的是省略号，人却不自禁在笑。
　　钟粤之前也主动私聊过一次，还是发海边的视频，那时候周渝也很开心，但是没有现在这么开心。
　　究其原因，可能是那会儿觉得，钟粤对他热络是因为他爸。
　　但这次说了同桌专供，总不能还是因为他爸了吧？
　　.
　　-[鱼]：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钟粤：这几天有一批单拖船回港，去抢抢看有没有新鲜东西。
　　-[鱼]：还有一周多就月考了。
　　-[鱼]：你不复习吗？
　　-钟粤：你这话说的，怎么跟第一天认识我似的。
　　周渝心说你错了，要是第一天认识，我绝对问都不带问的。
　　但是现在就没办法不管，又知道不应该管，内心挣扎得很。
　　他一直跟自己说求同存异，不能变得像那天实验班那几个一样，唯分数论，但他又觉得自己不是这样，他并不是看不起钟粤学渣，可又确实是想让钟粤稍微学习一点。
　　就算这辈子不打算离开小城，高考总归要参加的吧，直接落榜那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想了半天，周渝委婉地回复。
　　-[鱼]：还是稍微学学比较好。
　　-钟粤：好吧，我下午过来。
　　居然没跟他犟，意外的让人惊喜。
　　周渝并没指望钟粤能一夕之间变成乖学生，他能从翘课一天变成翘课半天，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下一步周渝打算给他点笔记让他看看，管他是不是真看呢。
　　没想到中午，还没等到钟粤，先等到了一条陌生的召唤。
　　“周渝，去下306办公室。”宋辰站在班门口，在佟青陈安康他们如雷贯耳的嘘声里，冲着周渝微笑，“年级组长有事找你。”
　　——
　　看见宋辰，周渝心里就别扭，之前两次跟他们实验班的打交道，观感都不太好。
　　不过公事公办，他还是跟了出来。
　　年级组长办公室在3楼，周渝在前面走，宋辰在后头，周渝对这人没好感，自然不搭理他。
　　上了二楼半，楼道没什么人了，一直落在后面半步的宋辰忽然说：“周渝，那天的事对不起。”
　　周渝停了脚步，回过头：“哪天？什么事？”
　　“自习课借球的事。”宋辰诚恳地看着他，“我跟他们说的是，等到别的班用完了再拿，听说他们跟你吵架之后，我很自责，但又不敢打扰你。”
　　“你要抱歉也不该是对我。”周渝并没因为宋辰的歉意有什么动容，“你们班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对象是……我们班同学。”
　　他顿了顿，吞掉钟粤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这名字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已经让他们私下跟钟粤道过歉了，现在也可以再说一次，他们说出那种话，我很抱歉。”宋辰说，“说实话，在我眼里钟粤是个性格很好、能力也很强，非常优秀的同学，他们那样讲很不礼貌，我也不能接受。”
　　周渝冷淡的眉眼略微化了冻。
　　虽然理智告诉他，宋辰这不过是花言巧语，但宋辰态度很好。
　　更重要的，他一直在说钟粤好话。
　　就好像在夸周渝自己似的，让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继续把对宋辰的恶感叠加起来。
　　.
　　“年级组长姓邵，你叫他邵老师就好。”宋辰继续细致地给周渝介绍，“邵老师人很好，这次找你来，应该也是因为你成绩优异，不用担心。”
　　周渝点了点头，到这学校来除了考了个694分之外，他什么事都没干，就算想担心，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点啊。
　　到306门口，宋辰笑笑冲他挥挥手：“那我走了？”
　　“再见。”周渝点了下头，敲敲门，走进办公室。
　　和想象中威严的形象不同，邵老师看起来非常和气，笑容很和蔼，头发有些花白，显得模样更加慈祥。
　　周渝一进来他就站起身，拉了张椅子让周渝坐下，搞得周渝都不好意思了。
　　“周渝是吧，年级第一，694分，很优秀。”邵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周渝，“一直想见见你，但最近工作太忙，没腾出空来。”
　　邵老师先是嘘寒问暖了一阵，看周渝态度很好，他才笑着抿了口茶，说出正题：“周渝，老师有个任务想要交给你。”
　　“最近怀远中学请了一位省里的资深教师来进行高二年级的‘备战高考’专题讲座，在咱们学校、怀远还有隔壁三中一共三场，但相应的，三所学校要各自出力，帮助把讲座办好。”
　　“咱们分到的任务是做一份有本地近年来考学状况的表单，另外要把本校的教学进度整理成册，到时候和人家老师发来的教学资料形成对照。”邵老师顿了顿，“老师希望，如果你学有余力，能够帮忙完成这些资料的制作。”
　　周渝心里有点嘀咕，这事要给一个学生做吗？
　　但听起来不是很难，而且老师愿意找他而不是把他放置play，他也挺开心。
　　“我可以尽量试试。”周渝说。
　　邵老师笑逐颜开，脸上的笑纹都更深了些，“放心，以你的能力，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
　　周渝带着邵老师给的一堆资料，回班去整理，一进班门，发现自己座位那围了一坨，刚好是佟青、姚浩宇、陈安康、苏志豪四兄弟。
　　看到这个组合，周渝心底蓦地升起一阵轻盈的雀跃。
　　他抱着这堆书，快步走了过去。
　　和周渝料想的一样，钟粤坐在四兄弟的簇拥之中，正带着点笑，听他们聊天。
　　周渝看到钟粤心情就很好，正要过去喊他，也不知道怎么，钟粤居然第一时间注意到这边，看过来笑着招了招手：“早。”
　　周渝刚抬起手，还没说话，钟粤又看了眼他怀里抱的这堆书，脸色一下变了，“这些不会是给我的吧。”
　　“……”周渝没忍住笑了，“不至于，这些是我的资料书。”
　　“吓死我了。”钟粤抚着胸口顺气，“我以为我随口说句下午来学习，你给我准备这么多呢。”
　　“你想看也可以，这些不难，挺适合你的。”周渝作势把书往他面前推。
　　钟粤装死。


第31章 欺负人　　“哪个邵老师。”
　　周渝也就是逗逗他，坐下开始整理邵老师给的东西。
　　钟粤知道他之前一直在做老林给的怀远卷子，看他埋头忙碌，啧了一阵：“老林对学霸真好，天天给开小灶。”
　　其实不是老林给的，也不是开小灶，是任务。
　　不过反正都是老师交过来的东西，差不多，周渝就没解释。
　　他随手扔了本基础的生物书过去，几个理工科里，生物相对有趣，最好上手，果然钟粤拿着这本书，象征性地看了一下午。
　　中间他也有发微信，周渝瞥了眼，发现说话对象是陈安康，明明坐一个班还聊微信，也是挺夸张。
　　搞了一下午，周渝初步弄完语文数学两科，拿去给邵老师看。
　　“非常棒。”邵老师翻了几页整理内容，连连点头称赞，接着他把另一张表格递过来，“这样，周渝，课件部分我交给老师们对一下，你先弄咱们地区历史生源这块内容，把这份表单填了。”
　　“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好找，街上有家红楼书店，相关的书那边都有，你过去借就行。当然，你放心，有任何花费我都如实给你报销。”
　　周渝有点儿不理解，这部分既然和学习没关系，为什么还要交给他。
　　但邵老师带着热情的笑容，和气却不容拒绝地把资料塞到了他手里，他提不出异议，就照着要求做了下去。
　　.
　　一个下午周渝都纠缠在表格里，这份表很麻烦，甚至有点地方志的意思，度娘都查不到。
　　放学之后，他只能按照邵老师说的，去红楼书店。
　　红楼书店并不难找，在街上第二折 的拐角。
　　很破的一家小店，挤在两家饭馆中间，门口的玻璃都碎了一块。
　　要不是门上没挂锁，破成这样周渝绝对认为自己又找错了。他试探着推开门，扑鼻而来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书店内阴暗逼仄，两排高高的书架相对摆放，拥挤得几乎要倾倒，头顶小灯泛着昏黄的幽光，像废弃的老宅。
　　周渝心里有点打鼓，退出去又看了一遍地址，破旧的木牌子上歪歪扭扭用红笔写着“红楼书店”四个繁体字，没错。
　　气氛阴森森的，周渝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老师推荐的店，不会有问题，然后试探着往店里走了一步。
　　木地板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声响，头顶小灯泡被穿堂风吹得直晃，周渝还没站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嘿！”
　　周渝一个激灵，人直接吓得蹦了起来，他飞快转头，才看到进门的地方有张很不起眼的小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干瘦嶙峋的老爷爷。
　　老爷爷穿着深蓝色汗衫，胸前别着“管理员”的证件，凶巴巴地看着他。
　　……管理员，那还好。
　　周渝稍松了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他试着冲老爷爷微笑，彬彬有礼地说：“您好，我想来租书。”
　　老爷爷摆了摆手，大声说了几句话，凶巴巴地瞪着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外。
　　周渝傻眼了。
　　甚至连粤语都不是，他听不懂这是什么语言，他试着又跟老爷爷解释，但发现老爷爷听不懂普通话，甚至字都不认识。
　　而且，老爷爷明显就是不欢迎他的样子，一直指着门外，眼看拎起扫帚就要赶他。
　　“哎，您别急……”周渝看爷爷抄起扫帚，整个人焦头烂额，“我就是想跟您租本书，咱们讲道理啊。”
　　爷爷又喊了一嗓子，嚷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扫帚头一指门口，意思让他快滚。
　　周渝急死了，也不知道这老爷爷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又委屈又尴尬。
　　就在这时身后店门一响，周渝回头。
　　逆着熹微的、幕布似的光，他一眼认出了推门而入的少年。
　　第一反应是，“怎么是他？”。
　　茫然无措的心，却突然有了尘埃落定般的踏实。
　　.
　　钟粤站在店门口，右手插着兜，光影落上他衣服，波浪般的垂坠感显得少年更挺拔颀长。
　　逆着光看不太清，却似乎还能看到他眼里温暖明亮的笑意。
　　老爷爷还是拎着扫帚，注意力转到钟粤那边，刚要嚷，钟粤鞠了个躬，抢先开口。
　　说的是跟老爷爷一样的语言，周渝再次确定，确实不是粤语。
　　周渝忐忑地等着，等到钟粤说完，老爷爷的神色才稍见缓和，阴沉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渝一眼，挥挥手放人进了。
　　——
　　“你怎么跑这儿来借书了。”钟粤快步走到无所适从的周渝身边，笑了笑小声问，“要不是我刚好路过，今天你肯定得被华爷打出去。”
　　“确实，就差一步。”周渝惊魂未定地看着两边的书架，“这爷爷好凶啊。”
　　“华爷脾气不好，而且只会说客家话，其他语言都听不懂。”钟粤笑着说，“不过你怎么跑红楼来借书了，学校又不是没图书馆，而且这地方也不好找啊。”
　　“没办法。”周渝叹了口气，“邵老师让我帮他整理资料，让我到这儿来……”
　　“哪个邵老师。”钟粤突地收敛了眼里笑意，打断周渝的话，“年级组长？”
　　.
　　钟粤的反应很突然，周渝感觉不太对，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他把自己手里的表递过去：“对，他要我帮他准备一份讲座材料。”
　　“他怎么突然找你。”钟粤接过来，皱着眉翻了翻这些表格：“这什么玩意儿……你主动想做这个吗？还是他强迫你做的？”
　　“不算强迫，是交给我的任务。”周渝想了想说，“肯定不会主动想做吧，这个怪麻烦的。”
　　“你不想做，那就别给他做啊。”钟粤说。
　　“但这是老师的要求，我……”周渝解释。
　　“老师的要求也分合理和不合理。”钟粤板着脸打断。
　　周渝一愣。
　　钟粤从没用这个态度跟人说过话，哪怕对方是去火锅店找茬的小混混，他也没黑过脸。
　　“课件就应该老师自己做，还有，地方风俗这种内容，为什么要你来找？他给你发工资么就占用你时间？”钟粤冷着脸，一连串的质问，倒不是在质问周渝。
　　但明显看得出他生气了。
　　周渝咬着嘴唇，终于明白钟粤的脾气不是对着自己。
　　他没说话，其实心里也隐约有被坑了的感觉。
　　做课件还好，整理地方风俗？
　　当时周渝就没懂，为什么这事也要他做。但他没好意思问，也没敢拒绝。
　　而且，回忆起邵老师的笑脸，周渝不想承认。
　　老师有什么理由要坑学生呢。
　　钟粤看着他茫然又有点委屈的表情，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就是太乖了，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老林那样疼你的老师，也有邵丰那样不当人的老师。你想想，这要真是什么好事，他怎么会不交给他的宝贝宋辰，反倒交给你一个借读的转学生呢？还不是看你好欺负，把你当苦力用。”
　　……
　　“不过你也别担心。”钟粤笑笑，搂了把周渝肩膀，安抚似的揉了揉他肩头。
　　“咱们这就去找他，有我在，别说是个年级组长，就是校长来了，也别想占你便宜。”


第32章 红楼书店　　从此他有了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钟粤这样说了，就让人觉得很安稳。
　　明明他也是同龄人。
　　哦，虽然他大一岁。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周渝问。
　　钟粤拉着周渝，走到书架最里面那一排，这位置老爷爷看不见他们，钟粤低声说：“你先在这边看看，要是有想看的书，等会我帮你借，邵丰的书你就不用管，他自己不愿意来红楼，才打发你来，不能让他占这个便宜。”
　　“华爷，就是看书店这个爷爷，脾气不太好，而且只听客家话。”钟粤说，“不跟他说客家话就要被他骂出去，其实我觉得他听得懂粤语，但故意不听。”
　　“邵丰不想跟他打交道，他之前被骂出去过，所以打发你来。”钟粤又说，“其实你跟华爷讲客家话，他还是能说通的，但是邵丰不愿意降下身段，而且最可气的是，这事他也没告诉你。”
　　“你说得对。”周渝叹了口气。
　　本来他心里还有最后一点儿希冀，可能邵老师并不是钟粤说的那样，只不过是考虑不周。
　　但要真不是故意的，邵老师怎么会故意不告诉他华爷不好相处，不给他打退堂鼓的机会。
　　不过更让他郁闷的是自己。
　　其实他早就觉到这种苗头了，但不想问，自欺欺人地缩着，最后才搞到这么不开心的境地，又要麻烦钟粤来帮他。
　　而且，要不是钟粤来了，可能他真会想尽办法进书店借书完成任务，现在这么一看，太傻了。
　　.
　　“以后别谁让你干嘛就干嘛。”钟粤叹了口气，“记住了，不想做的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不给他做，决定要做的事就是别人都不支持，你也要勇敢的去做。”
　　周渝一愣。
　　这样的想法早已不止一两天，钟粤忍不住继续说，“饭不合口味就饿着，你爸说你你就怀疑自己，老师的任务你不愿意做也强行做，你说你怎么傻乎乎的，偏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邵丰也真不是个东西，堂堂年级组长欺负学生，四十多岁的人仗着老奸巨猾占十六七岁的便宜，太不要脸。”
　　长篇大论完，钟粤一抬头，发现周渝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钟粤忽然觉得自己管太多了，赶紧找补：“当然了，我不是说你傻，就是，呃，想让你别老折腾自己，就……明白我意思吧？”
　　周渝点点头，看着他，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我明白。就是觉得，你突然好激动啊。”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抹笑意还是这句话，钟粤愣了愣。
　　往常他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急的，他有点偶像包袱，就算是遇到不喜欢的人也不会说出来。
　　但刚才确实是没控制住脾气，喷了邵丰好几句。又叨叨叨叨说了一大堆。
　　失态了。
　　钟粤轻咳了声：“我这不是怕你傻乎乎的，总被人欺负么。”
　　周渝：？
　　“行了行了。”钟粤解释不清，抓着周渝肩膀把他往书架前面送，“看书吧，红楼据说有些少见的书，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
　　最后并没借什么书，钟粤临走之前又跟华爷寒暄了两句，老人家一向凶巴巴的脸在这时候才露出一丝柔和，随便挥了下手，意思是慢走不送。
　　出来太阳正在落，天边镶满了金色浪花似的火烧云。
　　周渝这才反应过来：“你还会说客家话？”
　　“基本不会，跟苏志豪学了一点。”钟粤说，“阿豪是说客家话的，但粤语说得也好，真正的语言小天才。”
　　“但是你普通话说得好。”周渝说，“你也是小天才。”
　　钟粤笑了笑：“行，我是小天才。”
　　话锋一转，还是回到刚才的事。
　　“我明天去找邵老师吗？”周渝问。
　　“现在就去吧。”钟粤说，“别到了明天他再说你不早说耽误时间，现在换不了别人，非得把任务扣你头上。”
　　“那我要怎么说？”周渝心里忐忑，他从来没有跟老师刚过正面。
　　“你不用管，跟我进去就行。”钟粤说，“我去说。”
　　“那你这……”周渝犹豫了下，“你这不是得罪他么？”
　　“得罪就得罪呗。”钟粤无所谓地笑了笑，“不是跟你说了，天大地大，我开心最大。”
　　周渝没再说话，跟在钟粤后面。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现，倒是已经决定了，如果邵老师要找钟粤麻烦，他就站出来说，是自己的问题。
　　.
　　到了306，邵老师还在办公室，周渝进去时他脸上堆起半永久的微笑，直到看见钟粤，表情微微一凝，随后笑容还是和蔼地绽放开来：“什么事？”
　　“邵老师好。”钟粤态度倒还算客气，“您给的那个任务，周渝他做不来，要的东西太多了，得花费很多时间。”
　　“稍慢一点也没关系。”邵老师温和地说，但还是要把这个累活儿推给周渝的意思。
　　“稍慢点恐怕也没时间，他自己还要学习。”钟粤说，“而且他语言不通，对本地也不熟悉，这工作可能完成不好，您交给自己信得过的本地老师或者同学，可能会得心应手的多。”
　　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很强硬，周渝听得提心吊胆，时刻准备出来接锅。
　　没想到邵老师沉吟了一会儿，笑笑说：“你说的也是，那好，我交给别人做吧。”
　　交接完材料出到门外，周渝还难以置信，就这么解决了？
　　“你以为呢。”钟粤耸了耸肩，“柿子挑软的捏，捏不动就还是照章办事，也就你傻乎乎的，别人一诈就上钩。”
　　“你不是说没觉得我傻么！”周渝不服。
　　钟粤就笑，笑得肩都在颤。
　　.
　　他俩顺便一起去吃了个晚饭，吃的时候钟粤看漫画，周渝看小说，偶尔闲聊天。
　　吃好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低低矮矮的，把街道和房檐勾勒出暗色的边。
　　“你看这个。”钟粤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套水生动物的简笔画，寥寥几笔，栩栩如生，“这个好厉害，而且特别有创意。”
　　“厉害你也学嘛。”周渝说，“你不是画画挺好的。”
　　“这是大学的课，我去哪学。”钟粤笑了笑，“只能自己回去临摹看看了。”
　　钟粤说这话时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讲完了态度也洒脱，继续看着手机往前走。
　　周渝却怔怔地停了步子，瞧着钟粤的背影。
　　路灯下的钟粤披着薄薄一层光晕，明亮的夺人目光。
　　.
　　周渝忽然想起只会说客家话很凶的华爷，想起周文晖鸽子他的中秋夜，想起差点找不到人的物理课，还有山顶上的开海节。
　　这座城市就像一座陌生古老的庙宇，周渝跌进来时茫然无措。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撞的头破血流。
　　但这次不一样，他有了一盏温暖明亮的灯。
　　从此他看到了光，得到了从未得到的温柔，拥有了从未拥有的坚定。
　　现在，周渝也想为那盏灯点一束光。
　　钟粤说，他们世代临海而居，以后他自然也要留在渔港。
　　可周渝想让他看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却暗暗向往着的，“外面的世界”。
　　这会很难，周渝心里非常清楚。
　　但这次他不会犹豫。
　　“决定要做的事就是别人都不支持，你也要勇敢的去做。”
　　这话可是钟粤自己说的。


第33章 你的快递　　今晚能收留我吗？
　　“你人呢？”钟粤发现周渝没跟上，转过头看。
　　“在发呆。”周渝快走了两步赶上他。
　　“还以为你跟着走都能走丢。”钟粤笑了笑。
　　“我不是路痴！”周渝怒道。
　　还是走到公交车站，挥手道别，周渝没急着说劝人学习的事，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得从长计议。
　　.
　　转眼又一个周过去，月考近在眼前。
　　周五下午大自习，全高二年级去听那场讲座。
　　讲座之前，老师发下了学习资料，就是周渝之前帮着编了数学、语文两科，还整理了一些本地学习数据的那份，上面署了编辑人姓名，几乎每一部分都有邵丰和宋辰。
　　数学用的是周渝给的结构，本地学习数据也用了他给的东西，但都没他的名字。
　　只有语文那儿，主编教师林清逸的名字后面，学生名单有且仅有周渝。
　　钟粤手指点了点林清逸三个字，小声说：“是老林。”
　　.
　　讲座之后，新一周就是月考，月考过后就是黄金周的七天长假。
　　哦，附中是九天。
　　提前放了两天，方便家里做旅游的帮着家人干活。
　　九月依然是台风季，最近就有台风预警，等级不高，不至于影响生活，就是天天刮风下雨的。
　　周文晖坚持叫黄哥送周渝上下学，这个天气周渝就没再犟，乖乖坐车，考试第二天还因为雨太大，把钟粤和佟青一块儿搭上，分别送回了家，发现钟粤家离他确实很近，走路十分钟而已。
　　这次月考周渝对钟粤没任何期待，就算真要学也不可能立竿见影，但黄金周这几天肯定不能再搁置，得想想办法让这个人学习。
　　月考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还是下雨，但雨没那么大了。
　　周文晖今天白天宅在家里，算账加上看电视，周渝没考试科目，也在家学习，傍晚做着题，听到周文晖喊：“小渝！”
　　周渝把题目收完最后一笔，走过去：“怎么了？”
　　“你猜老爸这个月赚了多少？”周文晖拿着账本得意地冲他挥了挥。
　　周渝看表情猜数，报了个自己觉得挺夸张的数字，周文晖笑着摇头：“不对。”
　　然后他给了个数字，比周渝想的还多一倍，这着实让周渝有些震惊了，由衷地夸：“爸，你好厉害。”
　　“那当然，你老爸我独具商业慧眼。”周文晖洋洋得意地吹了句，话锋一转，“对了小渝，晚点我要去仓库盘货，今天有船回来。你跟我一起吗？”
　　“不了。”周渝说，“我要学习。”
　　往常周渝拒绝他爸的实习邀请，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因为觉得他爸一定在想他是错的，但这次突然悟了。
　　老爸觉得考大学赚不了钱比不上经商，就算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
　　就算他爸真觉得他错了，又怎么样呢？
　　那是他爸的评判标准，又不是他的。
　　整个人都轻快了。
　　“你不是都月考完了吗？”周文晖大概还是想劝他，所以这次也没直接说什么学习无用，而是选了怀柔政策，“去看看一线什么样的，就当提前适应了。”
　　“爸，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你确实赚了很多，但那是因为你厉害。”周渝说，“每年做生意的那么多，干不下去倒闭的更多，这方面我真没什么天赋，也没兴趣，你就算带我去，我也看不懂啊。”
　　周文晖没料到他会反驳的这么心平气和，以往每次说这些就变成冷战。但正因为心平气和，周渝这次态度更坚决，周文晖直愣愣地瞪着他，卡壳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行吧，下次再说，你先看你的书吧。”
　　之后等雨稍小，周文晖就出门了，说今晚估计回不来，让周渝自己在家。
　　他走之后，周渝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又是熟悉的争执，虽然这次没发脾气，但跟最亲的爸爸吵架，心情还是不那么好。
　　不过他没打算像以前一样自己丧下去，也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一不开心就喊钟粤了。
　　虽然确实是想找钟粤说话，但不想再把别人当成垃圾桶。
　　想了想，周渝从家里冰箱找出两瓶果味酒，他不知道要怎样消遣心里的情绪，但据说喝点酒能让人放松下来。
　　第一次喝。
　　开心最大。
　　周渝指节轻巧地勾起了拉环。
　　——
　　雨声噼里啪啦的砸在窗上，今天老爸不在家，有船回来，要去点货。
　　钟粤跟老妈呆在一块儿。
　　老妈看着电视吃着零食，钟粤玩着手机，本来应该是安和美满的气氛，他却没来由的心神不宁。
　　不知道为什么，思绪总飘到周渝那儿，今天虽然是月考，但他和周渝都没科目，没去学校，也一整天没联系。
　　按说这没什么，可整个白天钟粤都不自觉地想起，如果不是因为周渝平时回消息都很客气，钟粤怕打扰他学习，一定早就发了消息过去。
　　现在就是非常想发，看看时间也这个点了，要学习也该学完了吧。
　　钟粤想了想，切到微信页面，刚想给周渝发消息，聊天框蓦地弹出一行字。
　　-[鱼]：在干嘛？
　　瞧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月亮]：在家呆着，你呢？
　　下一秒却出乎钟粤意料，他屏幕唰的黑了，周渝的语音通话打进来。
　　.
　　钟粤有点奇怪，周渝没打过电话给他，接起来他问：“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那边，周渝沉默了下才说：“我给你送了个礼物。”
　　“礼物？”钟粤一愣，“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周渝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快递已经到楼下了，你自己下去拿。”
　　钟粤愣了愣。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周渝不太一样，说话微微拖着尾音，听起来懒懒散散，带着几分让钟粤酥进骨头的糯。
　　而且，下雨天送快递？到楼下了反倒是周渝联系自己？
　　这都说不通。
　　钟粤第一反应是怀疑周渝在整他，手段还不怎么高明。
　　如果对面是佟青的话他已经在反整蛊了，但周渝不是会做这种事儿的人。
　　而且……钟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想法，但他确实想的是：如果是周渝想整他，那就让他整吧。
　　“快点哦。”周渝又催了句。
　　“好，我现在下去。”钟粤跟老妈说了声，撑着伞下楼。
　　.
　　黄昏将近，再加上雨，天色一片暝暗，下楼时入眼全是浓郁的树，平时的快递点那也没人。
　　不会真是整蛊吧？
　　钟粤站在台阶上张望着，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个声音：“这边。”
　　尾音微微拖着，雨声里带着点慵懒的，让人发酥的糯。
　　钟粤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分不出是震惊还是惊喜，他飞快转向声音的方向。
　　在他意料之中，却又无限出乎意料之外。
　　楼前的雕像后，慢慢探出一个伞尖，接着是熟悉的，漂亮的脸。
　　.
　　周渝撑着伞，在几步之外看着钟粤，像计谋得逞却又怯生生的小猫。他人白白瘦瘦的，眼眸却漆黑，温软的神情被雨幕浸润，看起来很乖很乖。
　　四目相对，周渝笑了笑，跟平时的礼貌克制比，这次他笑得有点懒散，乖巧干净的五官平添几分慵懒明丽。他嘴唇比平时更红，眼睛格外清亮，眼尾笑意盈盈地弯着，像盛了天底下最甘甜醴烈的酒。
　　钟粤从来能说会道，现在却呆呆的，说不出任何话。
　　他又惊又喜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周渝，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一切好像都失去控制，只听到自己的心脏随着纷乱的雨声，在胸腔扑通扑通地狂跳。
　　刚才每一分坐立不安的燥动在看到周渝时突然都变成了种子，在雨水浇灌下疯狂生根滋长，转瞬间铺遍了他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天空和大地。
　　周渝走过来。
　　“我和我爸吵架了。”他看着钟粤，笑着问，“今晚你能收留我吗？”


第34章 小醉鬼　　你也睡这儿
　　“你先过来， 现在风大。”
　　钟粤卡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脑子跟被雨淋坏了似的，短暂空白着， 直到周渝走到他面前，在遮风挡雨的楼檐下，笑意盈盈地问出：“你家住几楼？”
　　距离近了，他呼吸里的淡淡酒气才让钟粤满心的离奇慢慢真实起来。
　　原来是喝了酒，怪不得小学霸比平时放松的多， 也怪不得会给人这么……不一般的感觉。
　　但是发现这一点之后，钟粤就来不及探究自己刚刚异样的心情了。
　　如果小学霸是故意这样子说话，这样子笑， 那很……勾人。
　　但如果是喝多了，就比较让他心疼了。
　　还是跟爸爸吵架喝酒，心疼加倍。
　　“我住二楼。”钟粤说，“来。”
　　周渝点了点头跟上， 这时候钟粤才发现，他居然背着上学时的书包。
　　钟粤：“……”
　　喝了酒出门还不忘背书包。
　　怎么能乖成这样啊。
　　让人又心疼又想笑。
　　“书包我帮你拎着吧。”钟粤说，“你来我这儿还背个包干嘛。”
　　“我爸不让我学习， 我就过来学。”周渝说， “还有监督你学习。”
　　明明在赌气， 偏偏又是那种懒懒散散，拖着尾音的语调。
　　要命。
　　这语调就跟那个懒懒散散的笑一样， 钟粤以为自己已经扛过这股劲了，结果周渝一说话，他就心跳加速。
　　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他没敢再接周渝的话茬，带着他上楼。
　　——
　　周渝走路时轻飘飘的， 没有了书包压着，觉得人都能飞起来。
　　喝了酒真是挺好的，往钟粤这里走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原来他主动过来，钟粤也会下楼接他。
　　他觉得自己没醉，要不不可能平安地过来。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很清醒，脑子被一种轻飘飘的快乐充实。
　　上楼过程中钟粤都没跟周渝对话，直到家门口，他敲门，周渝站在下面两个台阶的位置，乖乖地等。
　　钟粤进门，又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进来。”
　　周渝跟上，进门换了拖鞋，屋子里飘着淡淡木头熏香的香气，那味道很雅致，缭绕着冲淡了脑子里微醺的酒意。
　　门边站着个阿姨，穿着碎花长裙，自然卷的齐肩短发，她眼角和唇畔都已有些皱纹，但看起来仍然很亲切而美丽。尤其是她的眼睛，那轮廓很熟悉，眼里的笑意明亮温暖。
　　“这是我妈。”钟粤对周渝介绍，又转向妈妈，用粤语说了几句。
　　“阿姨好。”周渝乖巧地鞠躬，因为酒劲，鞠躬动作甚至瞬间过了90度。
　　他看着钟粤妈妈那双眼睛，有些话想说。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别闹，但他完全忽视了：“阿姨，阿粤长得很像您，你们的眼睛都很好看。”
　　钟粤满脸震惊地转过头，跟他妈讲了两句。
　　钟粤妈妈愣了愣，高兴地笑起来。
　　“我妈基本不懂普通话，我来翻译。”钟粤说，“她说谢谢你，你很可爱。”
　　“嗯，你也很可爱。”周渝说着，指了指钟粤，“我是说你。”
　　钟粤表情都空白了，猛地咳了好几声。
　　钟粤他妈又跟钟粤嘀咕了几句，之后就一直在笑，周渝没太懂他们在笑什么，正用混沌的脑子斟酌着该不该问，钟粤突然先问他：“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周渝摸了摸肚子，“我有点饿。”
　　“我妈说给你做点吃的。”钟粤问，“你喝了酒，那熬点粥暖暖胃？”
　　“好。”周渝说，冲着钟粤妈妈又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钟粤妈妈点点头，又开始笑。
　　钟粤叹了口气，拽着周渝肩膀把他按到长沙发上，“你先在这儿躺一会儿吧。”
　　周渝觉得自己不需要，但是钟粤劲儿挺大的。
　　他脚也不太听使唤，“啪叽”就倒了下去。
　　沙发前的电视里在放粤语电视剧，钟粤扔了个抱枕过来，周渝不服，想证明自己不需要躺着，于是挑衅一样地搂着抱枕，把脸贴在柔软的桃皮绒面上。
　　耳边听着钟粤打了个电话，在跟对面说：“喂，对。周渝在我家住一晚上。放心吧叔叔，他没事。”
　　“你给谁打电话呢！”周渝喊了一嗓子，“别把我行程往外乱说！”
　　钟粤的声音瞬间卡住，周渝眼看着他背对着自己，肩膀颤了半天，才转过来，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好，我不往外乱说。”
　　周渝心满意足地哼了声，脸贴着抱枕，甚至没数上三只羊就睡着了。
　　——
　　做了个很放肆，很轻松，很甜的梦。
　　从梦中醒来时，鼻端是扑鼻的米香，耳朵先听到吵吵闹闹的前奏，还有并不知道内容，但很像数来宝的粤语歌。
　　“生仔未必就系福，要娶媳妇要分屋*……”
　　周渝揉揉有点痛的额角，睁开眼睛，才发现这是间陌生的屋子。
　　很有生活气息，温暖、明亮，眼前是一张茶几，上面摆着半碗坚果，茶几下面有个花瓶插着干花，对面是电视机，就是它在放着粤语歌。
　　大概是某个电视剧的前奏曲，画面看起来极有年代感，至少是千禧年前后的产物。
　　等等，这里是……？
　　“醒了？”钟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周渝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钟粤正坐在自己旁边的小沙发上，笑吟吟看着他。
　　钟粤？
　　不是都放假了吗？
　　周渝瞬间困意全消，噌的坐起来，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看，钟粤并没有变成个幻影消失，反而笑意更深了。
　　周渝又环顾四周。
　　才注意到，钟粤坐在他边上，穿着条纹款的短袖长裤睡衣，从表情到动作都极其慵懒放松，只有在一个地方会有这样的状态。
　　……靠。
　　周渝闭上眼睛又倒了下去。
　　该不会他跑到钟粤家，还要钟粤妈妈给他做饭，不是一场梦，是真实发生的事吧。
　　.
　　周渝闭眼，五秒钟后，小心翼翼地睁开。
　　摆着坚果的玻璃茶几，放着剧的电视……还有坐在身边，穿着条纹睡衣的钟粤。
　　与刚才唯一不同的是钟粤的台词：“你怎么还装睡？”
　　周渝彻底希望破灭，哀鸣一声拿抱枕蒙住了脸，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这不会真是你家吧。”
　　“那还能有假吗。”钟粤乐了，“我跟我妈趁你不在做了个家庭改造？”
　　周渝羞耻到不想说话，但还是得问，“所以，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钟粤说，“你带下雨天的跑到我家楼底下，跟我说……”
　　“让你收留我？”周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和最后九十九丝绝望接了话茬。
　　“正解。”钟粤打了个响指，“我要是不带你上来，就太不人道了对吧。”
　　……
　　周渝绝望地用抱枕蒙紧了脸：“然后呢，我不会还见了你妈妈吧？”
　　“嗯。”钟粤带着笑。虽然看不见，但明显他点了点头。
　　“我不会还说你跟阿姨长得像吧？”周渝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粥香，生无可恋，“我不会还让她给我做饭吧？”
　　“那没有。”钟粤笑了笑，“只不过是她要给你做饭，你很高兴地答应了而已。”
　　周渝：“……”
　　他觉得自己应该连夜逃离这个星球，但是，毫无知会的跑到别人家里还在别人沙发上睡了一觉？
　　现在他尴尬到连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然后坐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你喝了多少？”钟粤低声问，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声音靠近了点，应该是挪到了他躺的沙发边上。
　　周渝把身子蜷了蜷，给钟粤留出一个坐的位置，仍然捂着脸，“半罐啤酒。”
　　“半罐啤酒喝成这样？”钟粤愕然。
　　“是那种大长罐。”周渝小声解释，“那个酒是果味的，我可能不小心喝多了点。”
　　“大长罐，水果味。”钟粤顿了顿，“不会上面还有花里胡哨的印花吧。”
　　“嗯。”周渝说，“你倒是懂。”
　　“……那个不是啤酒，是调制酒，度数比啤酒高多了。”钟粤忍着笑叹了口气，“你以后可长点儿心吧。”
　　周渝震惊地把抱枕挪开一点点，露出半只眼睛，震惊地看着钟粤。
　　“不是啤酒它用易拉罐装？”他难以置信。
　　钟粤没回答，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一只手挡着脸，笑到向后瘫倒在沙发靠背上：“你他妈……能不能把脸露出来，我不要跟枕头说话。”
　　好像确实可以，屋里没别人，周渝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抱枕拿下来。
　　然后也不好躺着了，就切换成坐姿，手抱着膝盖，缩在钟粤边上，当一朵小蘑菇。
　　“用易拉罐装的饮料多了，你得看酒精度。”钟粤边笑边叹气，“那你能溜达到这儿，还不断片，我都不知道该夸你酒量好还是运气好。”
　　他递过来一小盘腰果：“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妈还在熬粥。”
　　周渝吃了几个腰果，越回味越觉得自己这一波操作真是离谱，他戳了戳钟粤：“帮我跟阿姨道个歉好吗？”
　　“道什么歉？”钟粤惊讶地反问。
　　“我……”周渝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太冒犯了，回想一下我都受不了了。”
　　“那不会，这是属于你们学霸的矜持。”钟粤说，“我妈觉得你撒酒疯特可爱，你一会儿夸夸她熬的粥，明天早上再夸夸她做的早饭，她能高兴到下个月。”
　　“我真要在这儿住吗？”周渝愣了愣，“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然呢，你还想撩完就跑？”钟粤看了他一眼，“安分在这儿呆着吧，啊。”
　　周渝“喔”了声。
　　耳朵尖有点红。
　　.
　　呆在别人家里的感觉通常是陌生，尤其这里的气味，不管是木质熏香的淡香，还是厨房传来的粥米香气，对周渝来说，都从未接触过。
　　可现在他居然没觉得太拘谨，
　　虽然跟个摆件似的端在沙发上不敢动，但钟粤早就把他的书包拿过来放在边上，人也陪着他坐在边上，所以总体来说，还是挺放松的。
　　可能有钟粤的地方就挺放松的。
　　就是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羞耻。
　　穿着家居服的钟粤给他种特别不一样的感觉，宽松的条纹款开了两个扣子，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和平时的椅子也不一样，他动一动，钟粤能够感觉到，钟粤动他也能感觉到。
　　两人之间的某种界限被微妙地打破了，进入了另一块更柔软、更随意、更私密的领域。
　　对于和人交往从来都保持着距离感的周渝来说，这更是他从没有过体验的事。
　　钟粤玩着手机，这次是个类似俄罗斯方块的小游戏，看周渝凑过来，他头也没抬，很随意地问：“你跟你爸这次是怎么了？”
　　很轻松的态度。
　　所以就连周渝本来紧绷着的神经，也跟着松弛在电视机的喧闹声，和满室飘散着的米香里。
　　“还是老样子，让我跟他去仓库，看看怎么上货，怎么点货。”周渝叹了口气，“我不想去，理念不同嘛，然后就吵架。”
　　“嗯。”钟粤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吵完架就喝了点酒，然后就。”周渝不太自然地说，“就跑到这儿来了。”
　　钟粤低笑了两声：“你今天倒是潇洒。都不用我哄。”
　　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可怜了，因为钟粤那天说的话让他茅塞顿开。
　　“是不是酒劲儿还没过去？”钟粤问。
　　周渝：“……”
　　.
　　还要继续聊，厨房门开了，钟粤妈妈双手提着一只双耳小砂煲走了出来，周渝和钟粤同时跳起来想要去接，结果钟粤妈妈笑盈盈地把他们俩完美闪避，又看了看周渝，跟他说：“烫。”
　　阿姨的普通话咬字真是稀碎，这一个字周渝反应了五秒才明白。
　　但她语气好温柔，看着周渝的眼神也好温柔。
　　所以她说什么，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周渝一时竟然说不出话，胸口被一种复杂滚热的情绪滞住了，只能冲着她笑了笑。
　　小砂煲放在浅粉色底碎花的桌布上，虽说是小煲，还是跟周渝的脸差不多大。
　　粥底软糯浓厚，不需要凑近就闻到浓郁的香，两只白白胖胖的溏心荷包蛋卧在粥里，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牛肉。
　　钟粤妈妈放了两双筷子，还有两把勺过来，钟粤跟她讲了两句，然后把椅子拖到周渝边上：“她让我陪你吃。”
　　“那阿姨自己不吃吗？”周渝愣了愣。
　　“我们吃过饭了。”钟粤笑笑，“所以你多吃点，要不然吃不了，会被骂浪费粮食。”
　　“好。”周渝说，“帮我谢谢阿姨。”
　　“刚才就谢过了。”钟粤还是笑着，“你好好吃饭吧。”
　　周渝舀了勺粥，怕烫所以慢慢啜下去。
　　恰到好处的咸，浓厚的香气，还有被姜丝提起来的一丢丢辣，软糯温热的口感极度治愈，即便在最容易陷入忧郁的下雨天，也能让人产生满满的幸福感。
　　“怎么样？”钟粤看着他喝完了第一口，立刻问。
　　“比饭店的好喝一百倍。”周渝说。
　　“妈！”钟粤回过头，用粤语喊了一嗓子，“他说你熬的粥天下第一！”
　　钟粤妈妈眼睛弯成两条月牙，笑着骂他：“满嘴胡话。”
　　周渝继续喝粥，很好喝，而且他也饿了。
　　钟粤吃的不急，坐在他边上，跟他闲聊天——其实就差不多是钟粤一个人在说话。
　　“我妈基本上听不懂普通话，她没读过书，也不接触什么人。”钟粤说，“关键她肯定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估计要被拽着当翻译。”
　　“为什么会有好多话跟我说？”周渝问，心里有点受宠若惊。
　　话音没落，钟粤妈妈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跑到厨房溜达了一圈，端出一只白白胖胖的糯米糍，放到周渝面前。
　　钟粤伸筷子作势要拿，被她一巴掌揍在爪子上，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看电视去了。
　　“她一看就喜欢你，巴不得你当她小儿子，她喜欢谁就特别爱在谁前面晃悠。”钟粤笑了笑，“刚才你睡着了，她还说你乖，我要是出去喝酒回来她绝对骂我，老双标了。”
　　周渝听着这些，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不管是钟粤和他妈妈之间那一看就很亲热的关系，还是钟粤妈妈对他的温柔关爱，都让他觉得幸福。
　　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却发紧，鼻子也酸酸的。
　　“我去洗个手。”钟粤站起身。
　　他离了座，挡在自己和沙发那边之间的人影消失了。
　　周渝明知道现在如果往沙发那边看，自己的情绪可能控制不住，可他还是忍不住，急切地看了过去。
　　有心电感应似的，钟粤妈妈刚好看过来，目光相对，她慈爱地笑了笑。
　　心底倏然涌起难以遏制的潮湿。
　　周渝五岁多时，妈妈意外走了，那时他不懂生离死别的沉重，记忆也不算清楚，所以他一直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也把妈妈当成自己温暖的怀念与后盾。
　　可直到坐在这儿，被钟粤妈妈嘘寒问暖，被投喂了小零食，被笑眯眯地看着，被与他爸截然不同的，细腻、熨帖的爱意包裹着……陈旧到几乎被忘却的情绪，丝丝缕缕在心底翻涌。
　　她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看着他笑的时候，却又一模一样。
　　周渝低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小砂煲热气滚滚，熏得视线一片模糊。
　　.
　　“他怎么哭了。”钟粤妈妈有点紧张，狂戳钟粤后背，“是不是不喜欢我做的饭？”
　　接着又嘟囔，“哦对了，他是重庆人，我应该多加点辣椒给他，我疏忽了。”
　　钟粤一直盯着周渝那边，关切地微皱着眉，跟老妈说话的时候，语气却轻松：“妈你乱想什么呢，他都说了好喝，再说就算不好喝，也不至于能把人难吃哭了吧。”
　　“对哦，那他现在是……”老妈担忧地看着周渝。
　　“看你的电视吧，我去哄。”钟粤笑了笑。
　　钟粤大概能想到周渝为什么哭，所以周渝开始发呆时，他就借口洗手离开了。
　　但他不敢深想。
　　哪怕不去深想都会觉得，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小可怜。
　　.
　　趁着钟粤和他妈妈在聊天，周渝尽情地掉了会儿眼泪。
　　他本来也不是很伤心，是一种思念混合着窝心，又暖又酸楚的情绪。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心情就慢慢就好了起来。
　　揉了揉眼睛，接着喝粥，阿姨熬的粥里牛肉都快比米多了，周渝拼了老命地吃，才吃了三分之二。
　　等他吃差不多了，钟粤才又坐回来：“吃好了？”
　　“还没吃完。”周渝指指面前的砂煲，“实在分量太足了。”
　　“没事，剩下的留着明天早餐吃。”钟粤说，“再煎几个蛋饺，弄点小菜，很丰盛。”
　　周渝：？
　　“等会儿。”周渝盯着他，“你不是说吃不完阿姨要骂你浪费吗？”
　　“那个啊。”钟粤一怔，眼里浮起笑意，“我是怕你不吃饭，想哄你多吃点儿。”
　　“……”
　　想掀桌.jpg
　　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钟粤手机开始来消息。
　　他看了眼：“佟青他们约我晚上宵夜，你去吗？”
　　“今天晚上吗？”周渝有些意外，“现在不是在下雨？”
　　“雨天吃宵夜，更舒服啊。”钟粤笑了笑，“走吧，一起去。”
　　“等。”周渝都快答应了，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某个决定，一把拽住钟粤胳膊。
　　“怎么了？”钟粤一愣。
　　“今天不许去。”周渝说，“你要学习。”
　　“？”钟粤满脸空白。
　　周渝认真地看着钟粤，重复了一次：“你之前答应了，要跟我一起学习。”
　　.
　　话听着很离谱，平时钟粤一定不会答应。
　　说实在话，他记得自己也没答应过要和周渝一起学习，只是答应了他下午去学校。
　　但是……周渝认真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像会说话。更重要的是，刚才掉过眼泪后，他眼周的红还没褪尽，鼻尖儿也带着点红，在他白皙干净的小脸上，这点红更是可怜巴巴。
　　面对这样的周渝，钟粤发自内心觉得，哪怕说出一个“不”字，都是天大的罪过。
　　十分钟后。
　　“阿粤晚上不出门吗？”妈妈路过钟粤房间时，好奇地问。
　　“今晚学习！”钟粤喊了一嗓子。
　　继续苦着脸，转向面前让他头疼的书。
　　钟粤现在算明白了，周渝说的“让你好好学习”可不是开玩笑，他唰唰唰从书包里掏出来的除了一本数学思考习题集外，全是基础题，这很明显都是给钟粤用的。
　　“喝多了都想着我。”他叹了口气，“我是该表示感谢吗？”
　　“要感谢我的话就好好学习，多做点题。”周渝说。
　　“……”钟粤愕然地看着他，“我还没说我要感谢呢吧？”
　　周渝微弯了弯嘴角，把一本数学书推到钟粤面前，“赶紧看。”
　　钟粤瞬间变成哑巴。低头跟书本相面。
　　.
　　学了一个多小时，带着钟粤补了一波基础。
　　钟粤虽然不听课，但出勤的时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还是听过几耳朵，所以周渝说的东西他不算是完全不知道，还挺让人欣慰。
　　实际上，他能踏实坐在这儿，周渝已经很惊喜了。
　　“好了。”周渝看眼手机上的时间，“可以休息了。”
　　钟粤闻言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嘣地瘫倒在自己床上。
　　“下课——”他半死不活地拖了个长声，“周老师快去洗澡吧，准备休息。”
　　“这么早休息？”周渝愣了愣。
　　他倒是差不多这个点睡，但经常看到钟粤凌晨还在发朋友圈。
　　“一般不会，但今天心力俱疲。”钟粤的声音懒散得都快分散成笔画瘫在床上了，但又拖着腿爬起来，“对了，我给你找套睡衣。”
　　周渝好奇地凑到衣柜边上，钟粤有一堆T恤，黑的彩的印花的，最夸张的是，周渝还看见一件豹纹镭射的。
　　一看见目光就挪不开了，他瞳孔地震，颤抖着手指向那件巨有存在感的豹纹镭射T：“这是……”
　　“你想穿？”钟粤惊讶地看了周渝一眼。
　　“不不不不没没没没。”周渝瞬间化身单字复读机，坚定地表达完自己的情绪之后，才再次指着那件豹纹，“我就是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衣服？”
　　“那不能。”钟粤从架子后头把这件T抽出来，“这不是我，是姚浩宇的衣服。”
　　姚浩宇，就是四人组里的小灵通，金发小狼尾，脾气很逗，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
　　“他玩乐队，穿的花里胡哨。”钟粤解释，“觉得这衣服穿回去，肯定要被他家长骂飞了，所以就放在我这儿寄存。”
　　“嗯。”周渝看着那件在灯光下镭射不断变幻的，豹纹底色的T，“家长骂得对。”
　　钟粤惊讶地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我也觉得是。”
　　最后钟粤拽出一件宽宽大大的白T恤丢给周渝，衣服只有左边胸口有个带点小印花的贴布口袋，之后又丢过来一条轻薄柔软的米色长裤。
　　周渝拿着这两件愣了愣：“穿一身白吗？”
　　“适合你。”钟粤头也不回地说，“再说又不出去见人。”
　　“行吧。”周渝掂着衣服又看了看，“浴室在哪儿？”
　　钟粤指了指方向，“洗面奶你用我的，牙刷柜子里有新的。哦对了，你要不要那个……内裤？”
　　周渝耳朵尖微微一红：“我带了。”
　　“啊？”钟粤愣住。
　　“我应该是带了。”周渝没看钟粤，转回自己书包里翻了会儿，还真掏出来一个小的半透明袋。
　　那个瞬间，钟粤和周渝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裂开。
　　“……你为什么出来还带这个。”钟粤震惊。
　　“不知道，你问它去。”周渝瘫着脸，指指自己太阳穴，“喝了酒的和现在这个不是同一个人。”
　　钟粤突然很想问：那刚才笑着“求收留”的是哪个你，但没问出来，周渝已经抱着换洗衣服溜进了浴室。
　　.
　　洗过澡又很有偶像包袱地吹了半天头发，周渝才从浴室出来。
　　钟粤妈妈已经回自己房间看电视了，大厅很安静，只有钟粤的房间门半开着，灯光铺洒下明亮的小片扇形，整个家里像只有他和钟粤两个人。
　　宁静的环境突然让周渝有点儿拘谨，涌上几分紧张和害羞，他赶紧咳了两声，打破这种静谧，接着推开房门，酝酿着要和钟粤说什么开场白——
　　钟粤头都没抬，坐在床边专心打着手游。
　　周渝：“……”
　　也好，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你完事了？”钟粤看了他一眼，“要再看会书吗？还是休息？”
　　“我现在做不了题，晕晕的，洗个澡酒劲儿好像又上来了。”周渝说，“直接休息吧要不。”
　　钟粤又看了他一眼，挑了挑嘴角：“下次别喝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很普通的陈述句，周渝没来由觉得被调戏了，恼火地应了声：“喔。”
　　钟粤这盘游戏终于打完，把手机往床头一放，站起身：“我也去洗个澡。”
　　周渝应了声，钟粤的动作突然让他意识到一件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必须要解决的事。
　　.
　　“话说……”周渝迟疑的问，“今晚我是要住你家对吧？”
　　“嗯。”钟粤用胳膊肘稍微撑起身子，研究周渝，“澡都洗过了，你不会还想跑吧？”
　　“那肯定没有啊。”周渝叹了口气，有点不自在地问：“我是想问，我今晚睡哪儿？”
　　“这儿啊。”钟粤拍了拍自己的床。
　　“那你呢？”周渝问。
　　“我也……”钟粤刚拍了一下自己的床，表情僵住了，“应该是这儿吧？”
　　.
　　没别的原因。
　　单纯是钟粤这张床看起来真的有一点点小，单的不能再单的单人床，如果不是他们俩都瘦，可能并排躺都躺不下去。
　　“先试试吧。”钟粤想了想说，“不行我去外面睡沙发。”
　　“还是我去吧，哪儿能主人睡沙发啊。”周渝说。
　　“……还没确定非要睡沙发呢好吧。”钟粤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
　　钟粤去洗澡，周渝爬上床看书，老林给了他些书单，让他积累文学常识和作文素材。看得正入神，钟粤推门进来，一身沐浴露的柠檬香味儿。
　　“我之前建议过换个大点儿的床。”钟粤拿着块毛巾，边擦头发边说，“要不然佟青他们过来没地方住，但是被无情地拒绝了。”
　　钟粤的房间不大，而且里面空间占得很满，书柜、衣柜、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小模型的展览柜，要是床再扩大一圈，确实是无从下脚。
　　“所以他要是过来怎么办，你们俩也挤一张床？”周渝问。
　　“不，一般就我去他家里。”钟粤说，“他床大，再加上姚浩宇跟阿豪都没问题。”
　　周渝脑补了下他们四个挤在一张床上的画面，有点想笑：“那陈安康呢？”
　　“他没参加过我们这种聚会。”钟粤说，“我跟佟青他们三个从初中就一块儿的，阿康是到了高中才认识。”
　　钟粤那四个小弟里，陈安康是脾气最爆的一个，跟周渝说话也最少。
　　不过周渝并不想八卦钟粤身边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了。
　　“我给你拿杯水。”钟粤说，“你要白开水还是矿泉水？”
　　“矿泉水吧。”周渝说，“我在家不怎么烧水。”
　　“行。”钟粤晃晃悠悠出去了。
　　周渝被打断了，就没再看电子书，切到微信。
　　他不太看微信，之前是没什么经常说话的朋友，现在算有钟粤一个，但是在自己身边，就更没有看手机的必要。
　　不过班级群倒还是跟之前一样，刷屏了数不清的消息，其中周渝看到有@他的提示，就点了下。
　　-佟青：@周渝，是不是你？
　　底下还跟了一排复读机。
　　周渝一头雾水，往上翻了半天，总算找到前情。
　　八点多的时候，佟青发了消息：
　　-佟青：今晚七庙街宵夜，有没有一起的！
　　-佟青：@钟粤，老大，组织一波
　　-姚浩宇：@钟粤，老大，组织一波
　　-田圆：@钟粤，老大，组织一波
　　-苏志豪：@钟粤，老大，组织一波
　　……
　　同样的内容刷屏了一排，钟粤总算冒泡。
　　-钟粤：今晚不去，有点事。
　　-佟青：？什么事？
　　-钟粤：有约了。
　　周渝错愕地睁大眼睛，底下的回应也正如他的反应，铺天盖地的问号。
　　-姚浩宇：@钟粤，有情况？
　　-苏晓泉：我不敢相信，我们班的班草被人拱了？
　　一大堆猜测，钟粤就回了个墨镜兔子。之后周渝就无比震惊地看到了他刚刚看到的那句话。
　　-佟青：@周渝，是不是你？
　　周渝：？
　　关键还真是他。
　　心跳莫名地不匀了一下下。
　　其他人又在下面队形，有人说怎么可能，但也有人说靓仔一直不冒泡，看来真的跟粤哥在一起。
　　最后还是佟青跳出来打圆场，说靓仔基本上不看微信。大家伙儿一想，确实是这样子，也就又转回去琢磨钟粤，周渝一直往下狂翻，不知道多少页才到头，最新一条消息是钟粤刚刚发的“墨镜兔子”。
　　就在他看到这只墨镜兔子的时候，新消息又噼里啪啦往外跳。
　　-佟青：您想起我们这些小喽啰了啊
　　-姚浩宇：今晚过得还开心吗？
　　-苏晓泉：粤哥今晚有什么节目[狗头][狗头]
　　-钟粤：受苦
　　周渝：“……”
　　短短两个字，引起一堆离谱的和更离谱的猜测，周渝正看着，钟粤推门进来，把一瓶凉矿泉水放在他手边上，瞟了眼他屏幕：“不用在意这些，他们就说着玩的。”
　　“我知道。”周渝说，“我也就随便看看，解闷。”
　　“嗯。”钟粤说，“现在睡觉吗？我关灯了？”
　　“好。”周渝说。
　　“啪”的一声，房间陷入黑暗，就剩下两个手机屏幕荧荧的光。
　　虽然已经说好要关灯，但周渝还是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钟粤。
　　黑暗中，钟粤只看到手机荧光下，周渝一张白生生的小脸，纤瘦的脖颈隐进衣领，漆黑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有点像鬼。
　　可爱鬼。
　　.
　　既然睡觉，就要分一分边。尤其这么小的床，必须划好领地。
　　“你睡里边吗？”钟粤问。
　　周渝想了想，“我睡外面吧，我不喜欢面对着墙。”
　　如果睡里面，不面对着墙就只能面对着钟粤，这床这么小，钟粤背对着他还好，如果也面对着，那就太尴尬了。
　　“行。”钟粤说，“那你睡外面。”
　　床单窸窸窣窣地动，身边微微一沉，周渝往边上挪了挪，给钟粤让出位置。
　　这个天气睡觉很热，也不能完全不盖被子。
　　两个人分一块小薄被，盖着腰以下，免得被空调吹了着凉。
　　被子只有小小一张，周渝感觉钟粤上床的时候，自己这半边几乎都没动，不由关心他：“你盖得着吗？”
　　“盖得着。”钟粤说，他声音听着有点低，“你看好你自己。”
　　周渝应了声，自己往被子里钻了钻，又觉得好像这样抢了钟粤那半边地方，于是拎起一小块被子，往钟粤那边送了送，轻轻搭在他腰上：“你可别着凉啊。”
　　“我不会。”钟粤说。
　　周渝“嗯”了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黑漆漆的，很安静，只听到空调不间断的送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我要不去外面沙发睡吧。”钟粤突然说。
　　.
　　“为什么？”周渝一愣，“是我身上有味儿么？我洗得挺干净的啊。”
　　“……不是。”钟粤沉默了下说，“你很香。”
　　这说法让周渝脸一热，但更多是不解：“那你为什么要走？要觉得挤也应该是我起来吧，我是来蹭住的诶。”
　　说着他就要坐起来，被钟粤一把攥住胳膊又摁了回来，不过钟粤很快就松手了。
　　“我脑子抽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钟粤叹了口气，“睡吧，晚安。”
　　“喔。”周渝有点懵懵的，但还是躺好了，“晚安。”
　　.
　　关了灯后的屋子，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钟粤说过晚安之后就没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可周渝刚才睡过一觉，灯一熄，头虽然晕晕的，意识忽然变得很清醒，其他感官甚至因为视觉的暂时失灵而变得更加敏锐。
　　身边，钟粤的存在感突然变得很强。
　　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柠檬香味，能感觉到十七岁男生身上自然散发的热意。
　　听到他和自己不同频率的，轻缓匀长的呼吸，还有他偶尔动弹时，床单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有静电流过身周的空气，又在皮肤表面噼啪炸开。
　　周渝慌忙闭上眼睛，耳朵被电流爬得微微发烫。


第35章 猫在家　　你昨晚和谁有约？
　　周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大气都不敢喘。
　　明明在一个很放松的地方，和好朋友睡在一张床上，他却非常紧张。
　　像感到威胁的猫咪， 每一根细微的毛尖都敏感地炸着。
　　还好，这种紧张并不让人难受。
　　一片静寂中，钟粤翻了个身，咕哝了声“小心别掉下去。”
　　他的话打破了这种让人炸毛的，凝滞的气氛， 周渝胡乱应了声，并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状态却慢慢放松下来。
　　安稳的情绪鼓动了喝酒的后劲儿， 浪花般翻涌上来。
　　昏昏沉沉的，做着光怪陆离的梦，噩梦中醒来的瞬间，脑子里像“啪”的划过一道闪电， 浑浑噩噩的要缓上半天。
　　闭着眼时已经知道是一场虚惊，但刚才的感觉太真实，周渝还是半天没敢动弹。
　　直到头顶的空调风声和耳边钟粤的呼吸慢慢变成稳定的二重奏， 他才悄悄把眼睛睁开。
　　夜还是那个良夜， 空调风呜呜地吹着， 窗帘没有拉得很严，一点点月光漏进来， 落在床单上。
　　但眼前的场面也发生了很奇妙的变化，因为周渝一睁眼，看到的不是他对面钟粤书柜上那一排书，而是……钟粤。
　　明明是背对背入睡的他们，不知为什么却睡成了面对面。
　　倒不是脸对脸， 因为周渝睡得并不安分，从枕头上滑下去，脸正对着钟粤自然弯曲着的手臂，视线向下落，钟粤衣摆因为睡姿褪上去了一点，露出小段结实的腰。
　　周渝跟被烫了似的飞快移开目光，又着魔似的，把视线挪回来。
　　距离很近很近，他一寸一寸地，缓慢抬起眼。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钟粤修长的、自然微弯的指骨，他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再往上是被夜色勾勒得分外明晰的肩颈和少年轮廓清瘦的下颌线。
　　如果刚才周渝睡觉再折腾一点，他恐怕现在会直接撞进钟粤怀里。
　　这想象突如其来，周渝心跳有半秒不听话。
　　钟粤的呼吸声近在耳边，让人情不自禁去想象他的睡脸，可不知怎么，周渝竟不敢抬头去看。
　　大概是酒劲还没过去，他们明明没有任何触碰，空调也开得很低，周渝心头却浑浑噩噩的，一阵燥热。
　　——
　　周渝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只知道他翻过身，一直回忆着做的难题求着困意回来，可满脑子都是背后的钟粤。
　　最后还是钟粤也翻了个身，还抢了他半截被子，打破了微妙沉默的磁场，他才如释重负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睁开眼周渝还记得昨晚那种上头一样的感觉，这让他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试探着转身——
　　旁边半张床空着。
　　周渝出了口气。
　　一半觉得浪费感情，另一半如释重负。
　　他坐起来，想找钟粤，跟心灵感应似的，刚坐直了腰，钟粤就推门进来。
　　“醒了？”钟粤冲他笑了笑，“学霸睡这么久，是为了给脑子回蓝吗？”
　　“也不是很久吧，这才——”周渝想说六点不到，忽然一个激灵，抓起床头的手机，“几点了？”
　　屏幕一片漆黑。
　　……没电了。
　　周渝的手机闹钟雷打不动早上六点，没想到昨天晚上手机本来电就不多，他又忘了充，居然一晚上过去没电了。
　　本来他以为闹钟没响，时候还早，但是看外面日头还有钟粤的问话，就觉得不妙，果然是出了岔子。
　　早读和背英语单词没了。
　　主要是自律的习惯被打破了。
　　周渝心态有点崩。
　　“九点半。”钟粤说，“倒也不算很晚。”
　　“少做一套卷子。”周渝捂着脸哀鸣一声，又倒在了枕头上。
　　不过这次只丧了十秒，就急火火起来洗漱，已经少学了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得争分夺秒。
　　.
　　洗漱完出去，钟粤妈妈正在往桌子上端早餐，昨天喝剩下的窝蛋牛肉粥、香菇裙带菜豆腐汤、一盘双拼的饺子，一半是蛋饺，另一半是普通饺子，薄薄的半透明皮里透出粉红色的肉馅，再加上一盘煎肉肠，确实像昨天钟粤说的：丰盛。
　　周渝立刻过去接盘子，虽然知道钟粤妈妈不太懂普通话，还是试着说：“我来吧。”
　　钟粤妈妈看了他一眼，就算没懂应该也猜了个大概，她温柔地笑了笑，把自己端的盘子递给他，周渝立刻超有成就感地接过。
　　盘子都是温的，菜应该也是从做好后一直在锅里焖着，就是不知道焖了多久，这种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透露出来的关爱，钟粤和他妈妈一脉相承，不过两个人又不太一样。
　　周渝又有点儿窝心得想哭，不过这次他憋了回去。
　　吃饭的桌子是张小方桌，通常是四个人一人一边，昨天晚上陪周渝喝粥，钟粤把椅子拖到了周渝这边，今天早上还是拖了回去。他和周渝坐对面，钟粤妈妈坐在他俩中间那个C位。
　　钟粤妈妈先盛汤，裙带菜香菇豆腐汤，一人一碗，清澈淡茶色的汤里沉着大朵的香菇、白玉似的豆腐，还有墨绿的裙带菜。
　　看起来很有食欲，但就是……
　　“你不吃这个菜吧？”钟粤问。
　　“还好吧。”周渝犹豫着没承认。虽然钟粤妈妈听不懂他们说话，但阿姨辛辛苦苦做的东西，他要是不吃完，就太说不过去。
　　“给我吧。”钟粤说着探身拿过周渝面前的碗，用干净的勺子把里面的裙带菜都舀到自己碗里。
　　“阿粤，你干嘛？”老妈也被钟粤的反应搞得一愣。
　　“馋海白菜了，跟他商量让给我吃。”钟粤把自己碗里的豆腐盛了一大块，到周渝碗里，“还块豆腐给他。”
　　老妈带着笑皱了皱眉，“你喜欢就吃我碗里的啊，抢小渝的算什么事。来，我的也给你。”
　　“别别别。”钟粤赶紧拦住了老妈即将要给自己舀裙带菜的手，“你多吃点儿，补钙，对身体好。”
　　周渝一开始是懵的，不过学霸的脑子还是好使，虽然听不懂钟粤和他妈妈这段粤语对话，但从他们的动作中，多少猜出了来龙去脉。
　　.
　　钟粤妈妈做的早餐量很大，一盘饺子就有二十多个，再加上粥、煎肉肠、汤，她自己吃的又很少，尽管生长发育期的男生胃口大，周渝还是吃得都快走不动路。
　　平时他绝对吃不了这么多，他就是个小鸟胃，更别提还是刚睡醒没食欲的早上，但是钟粤妈妈做的饭好吃，而且她在边上看着，他就停不下来。
　　“吃得好饱。”周渝一脸满足。
　　“早跟你说了，我妈做饭很丰盛的。”钟粤是炫耀的语气。
　　“你也不容易。”周渝说，“被阿姨天天这么投喂，都没长胖。”
　　“她才不天天这么投喂我。”钟粤叹了口气，“那天跟她说想吃河粉她跟我说懒得做，绝对就是偏爱你。”
　　钟粤妈妈笑眯眯地插了句话，钟粤跟她说了两句之后，转回来语气超委屈：“她居然还说我说她坏话！”
　　“可你就是在说她坏话啊。”周渝指出问题的关键。
　　钟粤：“……”
　　“过不过了！”钟粤满脸郁卒，钟粤妈妈被逗得一直乐，周渝虽然没那意思，但也克制不住地笑。
　　.
　　吃过饭帮着刷碗之后，周渝就开始学习，拿出作业本后，他敲了敲旁边钟粤的桌子：“你干什么呢？”
　　钟粤光速给手机锁屏，一脸正气：“什么都没干，就查点资料。”
　　“你真以为我跟家长似的什么都不懂啊。”周渝又好气又好笑，“你查资料横屏查吗？还得一手滑一手按？”
　　钟粤：“……”
　　“哥哥，昨天都学过了，今天还学吗？”钟粤苦着脸问。
　　“昨天吃过饭了，今天还吃吗？”周渝祭出经典反问。
　　“不是，你别拿学霸的要求来要求我啊。”钟粤叹了口气。
　　小学霸学习的样子很专注很可爱，但那不是他能学的来的，他注定就是一身散漫的骨头。
　　“我拿学霸的要求要求你？”周渝看了他一眼，微微扬了扬嘴角，“你可太看不起学霸了。”
　　钟粤满脸无奈地看着周渝，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行，我学学看。”
　　“要求也不高，七天的作业我给你分好了，按量做完就行。”周渝说，“不会的问我。”
　　能感觉得到钟粤被按在桌子前面很烦躁，他是那种有脾气但很不明显的人。
　　不过钟粤这人言出必行，即便被折腾的有点躁，还是勉勉强强地坐在凳子上写题，也没试图耍无赖从周渝那抢手机。
　　.
　　周文晖仓库那边应该很忙，早上发消息互相问候了下就没了下文。
　　两个人早就互相消气了，他们就是性格都固执，所以一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就针尖对麦芒，但冷静下来又都觉得对方开心就好。
　　“我估计得3号回来，这次鱼又特别多，还得进冷库，忙得要命。”周文晖说，“你先在钟哥家呆着吧，让嫂子还有阿粤费心了，到时候我带点吃的给他们——带吃的总行吧？这次我不发红包。”
　　.
　　从上午学到中午，中午吃完饭再学到下午，等到晚上，周渝是无论如何也按不住钟粤了。
　　佟青又在微信群里狂@钟粤，还问他不会每晚都有约吧？
　　说到这个地步，想着钟粤也够辛苦，周渝就勉为其难放了人。
　　当然，他自己是不会去的，他定的目标是没课时每天晚上至少学习到9点半。
　　钟粤妈妈晚上要出去跳舞，想到要把周渝单独留在家，她还挺担心，甚至不想去了。
　　周渝赶紧表示，自己经常一个人在家，让阿姨放心去玩，钟粤妈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怎么不让我放心去玩？”钟粤在门口换鞋，看了周渝一眼。
　　“你还是收着点心去玩吧。”周渝扬了扬手里卷子，“还有这么一大堆呢。”
　　“……”钟粤叹了口气，“残忍。”
　　——
　　今天本来想去坛哥那吃生腌，结果黄金周，生腌是当地特色，慕名而来尝试的游客太多，居然没位子。
　　钟粤跟佟青他们只得去了旁边一家鱼丸面，这个不是当地特产，店里全是吃不到别的就来这家的本地人。
　　“粤哥昨天晚上跟谁有约？”佟青一脸八卦地问。
　　“是不是小姑娘？”姚浩宇亿脸八卦地问。
　　钟粤一人夹了一个鱼丸，塞他们俩嘴里：“少废话，吃饭吧啊。”
　　.
　　他们几个吃饭一定要附带聊天吹牛，所以普普通通几碗面吃了一个小时，还加了好几次鱼丸。
　　等到最后一盘鱼丸吃干净，佟青抹了抹嘴：“兄弟们，老样子网吧走起？”
　　一行人纷纷起身，唯独钟粤没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粤哥！”佟青戳戳钟粤肩膀，“走了！”
　　“今天不玩了，你们去吧。”钟粤说。
　　“？”佟青瞬间变成震惊脸，“为什么今天不玩了？”
　　“突发情况。”钟粤笑了笑，“昨天在楼下捡了只猫，得回去陪它。”


第36章 接你回家　　假期还能再见面吗
　　周渝做着题， 听到钥匙开门声。
　　他看表的同时刷了下朋友圈，钟粤5分钟前发了几碗面摆在一块儿的画面。
　　钟粤在外头经常浪到凌晨，现在回来的应该是他妈妈。
　　周渝虽然很想和阿姨亲近， 但是语言不通再加上社恐发作，没有钟粤在，他还是不敢主动去攀谈。
　　没想到，对方开门之后，脚步声径直冲着钟粤的房间来， 周渝敏锐地感觉不对，阿姨走路没这么急。
　　正想着，钟粤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居然是他？
　　“回来这么早？”周渝拉开门， 满脸惊讶。
　　“网吧没电了，只能回来开黑。”钟粤叹了口气。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扯起自己T恤的前襟闻了闻，皱着眉， “哎，我是不是一身咖喱味。”
　　“有点。”周渝吸吸鼻子，笑了。
　　“吃的咖喱鱼丸面， 我去换个衣服。”钟粤说， “这味儿在屋子里飘着， 辣人。”
　　“辣吗？”周渝愣了愣，“这不就是普通咖喱。”
　　“……重庆人闭嘴。”钟粤随手抓了身衣服出去了。
　　.
　　钟粤洗完澡回来， 径直去开电脑，路过周渝的时候，大概是想起来作业还没写完，有点心虚地停了下脚步：“陪佟青打个晋级赛，等会写。”
　　“喔——”周渝拖了个长音。
　　昨天他们把假期作业按日子分成了份， 其实不多，主要是钟粤基本都不会，所以昨天就做了好一会儿。
　　今天他畏难想拖到后面做，周渝也就觉得……可以理解吧。
　　他不知道学渣到底该是什么状态，但也不敢对钟粤压得太狠。
　　因为学习这东西，主要是靠自觉，像钟粤这样性格的人，强压也根本是压不住的。
　　“打完就写。”钟粤立刻补充，“还有，我小声玩，尽量不打扰你。”
　　“那倒没事。”周渝说，吵吵闹闹的他压力不大，反正他们说什么，周渝也听不懂。
　　钟粤戴上耳机开搞，周渝在书桌前面继续做题。
　　做完了整套物理卷子，回头钟粤还在打。
　　有这么好玩吗？周渝蛮好奇的，起身走了过去。
　　钟粤戴着耳机，玩的聚精会神，语音跟佟青他们交流着，屏幕上技能特效乱飞。
　　游戏声音太大了，他没听到周渝脚步声，直到周渝把手轻轻搭在电竞椅靠背上，他才感觉到不对回过头——
　　.
　　“啊——！”
　　钟粤吓得大叫一声，人从电竞椅上直接弹了起来，把周渝也吓得退了三步。
　　两秒多没操作，屏幕黑了。
　　钟粤惊恐地看着周渝，眼睛瞪得巨大，周渝无辜地看着他，不敢讲话。
　　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粤才拍着自己胸口顺了顺气，对着麦说了句：“我妈突然跑我后面，吓我一跳。”
　　然后把麦关了，转过头看着周渝。
　　“你是属小猫的吗？”钟粤问，“走路没声？”
　　“有声啊。”周渝无辜道，“但是你没听见。”
　　“……”钟粤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怕把我吓出个好歹。”
　　“要是真吓出个好歹，我会对你负责的。”周渝说。
　　钟粤愣了愣，转开眼看屏幕：“啊，那好。”
　　周渝也愣了愣，他就是开个玩笑，但钟粤的反应有点怪。
　　不过他没多想，很可能钟粤就是注意力在游戏上，没仔细听，他也凑过去看屏幕。
　　.
　　之前在网吧看钟粤打过这个游戏，是英雄联盟。
　　虽然游戏内容还是看不懂，但屏幕架构早搞明白了。
　　周渝凑过去时，左下角聊天框的内容正在刷，他自然地看过去。
　　-帅哥阿青刷野之星：粤哥，怎么暴/毙了？
　　-躺赢阿豪我很自豪：是不是猫踩键盘了？
　　“猫踩键盘？”周渝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帅哥阿青刷野之星：对了粤哥，你的猫怎么样了？
　　-无辜阿粤天天被虐：挺好的。
　　“什么猫？”周渝疑惑地问。
　　“猫，就是光猫。”钟粤指了指摆在电脑边上，亮着几个控制灯的小黑盒子，“调制解调器，一开始网没联上，我以为是猫出问题了。”
　　“这玩意儿会踩键盘？”周渝更疑惑了。
　　“那是个梗。形容操作差。”钟粤一本正经，“形容猫踩键盘都比你用手打的好。”
　　“哦，这个意思。”周渝点了点头，“还挺有趣的。”
　　“嗯，我也觉得是。”钟粤附和。
　　话音刚落，屏幕上又刷出一排聊天。
　　-帅哥阿青刷野之星：什么时候去你家撸猫啊？
　　“撸调制解调器？”周渝疑惑得眉毛都皱起来了。
　　“撸，指撸啊撸。”钟粤这会儿复活了，开始飞快地买装备又撤销，撤销完了又买，“意思是要来我家开黑。”
　　-无辜阿粤天天被虐：下次一定。
　　然后点开某个面板按了下，屏幕左下方跳出一行提示：您已屏蔽来自“帅哥阿青刷野之星”的聊天信息。
　　“你为什么要屏蔽他？”周渝问。
　　“他打字太多，影响我操作。”钟粤说。
　　“喔。”周渝表示理解。
　　.
　　周渝写完题了，现在在休息，这一点就跟打游戏差不多，放完技能要冷却一会儿才能继续。
　　钟粤的电竞椅靠背有个弧度，放手不是很舒服，周渝想了想，把手搭在了钟粤肩膀上。
　　他一般不是很愿意碰别人，但钟粤的话还可以。
　　没想到手刚放上去，就被钟粤头也没回地捏着手腕拎起来，放回了椅背上。
　　“？”周渝不理解。
　　钟粤跟佟青他们几个溜达的时候，勾肩搭背的都快成人形孔明锁了。怎么到他这儿，连碰都不让碰？
　　“打游戏的时候别闹。”钟粤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影响我操作。”
　　.
　　打了两盘全赢了，第三盘排队的时候，佟青在班级微信群里@钟粤，发了一堆大红嘴唇，然后是一张游戏截屏。
　　-佟青：上大师了，么么粤哥。
　　钟粤还没回话，周渝怔了怔，飞快地回到书桌前，写了张纸条递过去。
　　-晋级赛打完了？
　　刚才钟粤说了，晋级赛打完就写作业，周渝可还记得。
　　“哦，对。”钟粤猛地想起这事。
　　虽然还想玩游戏，但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他跟佟青瞎编了个状况，退游戏打开作业本。
　　附中留的作业题实在是非常简单，所有的题甚至不需要绕第二个弯就能直白做出来，所以即使钟粤没怎么听过课，周渝给他讲一讲之后，他就能试着做。
　　做了半面选择题，正要进填空题，又有人敲门。
　　“我去开吧。”周渝说，“你先把题写完。”
　　钟粤思路正连贯着，应了声就让周渝去了。
　　周渝只当是钟粤妈妈，一开门，迎接他的却是巨响亮的，异口同声的两把男声：“小渝！”
　　周渝震惊地抬头。
　　门口站的是周文晖，还有钟粤他爸爸。
　　.
　　“小渝晚上好！”钟粤爸爸笑眯眯地，“在我们家玩的还开心吗？”
　　“小渝，阿粤呢？”周文晖热情地问道。
　　周文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周渝赶紧接过，再把两个父亲迎进门，期间周文晖和钟粤爸爸还持续着“你们家小渝真乖”“钟哥哪里的话，多亏你们阿粤照顾了”之类的客套词。
　　安静的房间突然变得热闹至极，搞得周渝完全懵了。
　　他们不是说3号回来吗？这才1号晚上。
　　钟粤听见外面寒暄声，也从房间跑了出来，看见来的居然是两个父亲，他愣了愣，随后反应很快地请周文晖和他爸坐下，要给他们倒茶。
　　周渝从厨房里出来时，刚好听到周文晖说：“不用喝茶了，我就是来接小渝的，钟哥、阿粤，嫂子没在家是吧？总之谢谢你们对小渝的照顾！”
　　周渝突然挪不动步子，掌心也有点凉。
　　他以为自己能再在这里呆一天一夜，没想到突然就要结束了。
　　戛然而止的感觉很不好，让人瞬间变得失落。
　　就在这时，又听到钟粤说话。
　　“叔叔，让周渝再呆一晚上吧？”钟粤问。
　　“借住一晚上已经够费劲了，哪儿还能再麻烦你爸妈啊！”周文晖摆摆手，笑了笑。
　　“其实是这样，周叔叔。我有些题想要让周渝帮我解答，面对面说会比较方便。”钟粤说，“所以让他再呆一天吧。”
　　“不麻烦！这有什么麻烦的！”钟叔叔也豪爽地说，“我老婆就喜欢做东西，还嫌我们胃口太小吃不完呢！”
　　周文晖一听是让周渝帮忙，就没再坚决拒绝。
　　他转向周渝这边：“小渝，你觉得呢？哎，你怎么一直在厨房门口站着，热不热啊。”
　　周渝总算反应过来，立刻附和：“爸，我也想把题尽量讲完，尤其是数学几何和坐标系的东西，还有物理的受力分析，不当面讲会特别麻烦。”
　　思考了下他爸的性格，周渝又补了句：“钟粤对我一直很照顾，我也只能在这方面报答他一下了。”
　　如周渝所料，周文晖本来还在考虑，周渝这么一说，他立刻觉得帮到了别人很不错，跟钟粤他爸说了一番客套话之后，商量好明天早上来接人。
　　.
　　送走了周文晖，再一回头，发现钟粤爸爸从原本的老头衫变成了衣冠楚楚的白衬衫加长裤，甚至头发都用发胶飞快地捯饬了一番。
　　他常年跑码头，虽然人到中年但身材还保持的很好，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居然相当英俊。
　　“他陪我妈跳舞去。”钟粤小声向满脸问号的周渝解释，“小区后面有个花园，好多人跳交谊舞，我爸要没事的时候都会陪我妈去。”
　　说话间钟粤爸爸已经哼着小曲出去了，出门前还不忘从家里花瓶抽了一支玫瑰。
　　“叔叔好甜啊。”周渝感慨，“你们一家都这样吗？”
　　“都哪样？”钟粤问。
　　“很会疼人，很……”周渝突然反应过来，这类比不太对劲，像是在把他自己和钟粤妈妈放到同个角色，这么一来他就说不下去了。
　　钟粤根本没接这话茬，捏了他肩膀一把，显示出前所未有的积极主动：“带我做题去。”
　　题又做了半个晚上，虽然很简单，但钟粤还是被折磨的没什么精气神。周渝倒是还好，但他一般不晚睡，所以钟粤爸妈甚至还没回来，他们俩就洗澡熄灯，准备休息了。
　　说来也怪，明明多呆这几个小时也没做什么，但心情就是好了起来。
　　没想到灯一关，往床上一躺，周渝突然睡不着了。
　　风凉凉地从侧面吹过来，房间里家具的轮廓都是陌生的，这种陌生让他突然很有离别的伤感。
　　明天就要回家了，要跟钟粤分别了。
　　虽然钟粤还能找他玩，但是钟粤还有其他的朋友，跟他认识更久的、经历更多的、关系更好的兄弟。
　　他们不可能再像这两天似的，几乎形影不离，在一个房间里面说笑学习，在同一张床上发呆……至少这两天里他们就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
　　周渝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很在意这个，他只知道自己确实很在意。
　　都不想睡觉了，想坐起来通宵，不管跟钟粤聊天也好，看他打游戏也好，总之就是慢一点度过这段形影不离的时光。
　　想到天再亮起来他们就会变回普普通通的朋友，钟粤会一如既往地跟人出去玩出去吃饭，他则一如既往地自习，心里说不出的落寞。
　　“哎。”钟粤突然叫了周渝一声。
　　“怎么了？”一瞬间，周渝几乎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一激灵转向钟粤。
　　黑暗里钟粤仰头看着天花板，跟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明天你要走了，假期还有五天。”
　　“嗯。”周渝轻轻点了下头。
　　“这五天能见面吗？”钟粤问。


第37章 【二合一】　　假期的尾巴&运动会……
　　钟粤的问话轻轻落在黑暗里， 月光沿着窗棂渗入梦境。
　　周渝心跳有点加速，指尖不听话地微微麻。
　　钟粤的语气有点微妙，他没足够的脑子去深究。
　　知道钟粤还想见面， 对现在的他来说就足够。
　　周渝没立刻回答，因为得控制下自己的反应，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结果就在他缓口气的功夫，钟粤补充说明：“我知道你要学习，我也没想着每天见面， 就，隔天出来跟我们吃个饭就行。”
　　然后二号补丁：“你肯定觉得浪费时间，我尽量多写点作业， 省得你花时间给我讲，腾出的空闲你出来就好。”
　　三号补丁接着飞过来：“就是想多让你看看我们这边，说好的罩你嘛，对吧。”
　　其实周渝心里面， 根本就没有需要打补丁的这么多问题。
　　在钟粤问出能不能见面的时候，他的答案就已经有，且只有一个。
　　“好。”周渝说。
　　“那就好。”钟粤的语气一下轻松下来， “我到时候尽量安排点有特色的的跟你去吃， 我们这儿可是美食之乡。”
　　“都听你的。”周渝笑了笑。
　　他也舍不得他。
　　可以睡个好觉了。
　　.
　　可能是因为已经是睡过同一张床的关系， 也可能是因为被钟粤的见面申请安抚到，这一晚周渝睡得很安心， 没有半夜惊醒，第二天也起得很早。
　　和钟粤一起吃了早饭，钟粤妈妈今天早上又大显神通，炒牛河、鸡蛋三文治、蒸饺、肉丸汤堆满整张桌，饺子还特意做了鲜虾肉馅和纯肉馅两种。
　　因为她已经听钟粤说过， 周渝不吃海鲜。
　　“小渝，以后有空常来。”钟叔叔热情地说，“你阿姨喜欢你，想叫你多过来看看。”
　　钟粤妈妈温柔慈爱地笑着，冲受宠若惊的周渝点头。
　　“顺便来给我讲题。”钟粤说。
　　“对，顺便来给我们家学渣讲题。”钟叔叔也笑，“也就你能制得住他。”
　　……制得住可还行。
　　其实单从学习来说，钟粤现在还差得远。
　　附中的作业题目简单到什么程度，能做出来只能勉勉强强上本科线，而现在钟粤还在很艰难地抱着本啃这堆所谓“简单题”中的“基础题”。
　　长路漫漫。
　　不过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周渝很乐观。
　　.
　　回家之后，时间匆匆如流水。
　　钟粤非常信守承诺，隔一天就喊周渝出来宵夜。
　　他们去吃了肉丸、肠粉、烧腊、汤粉，每顿饭都有佟青和苏志豪，姚浩宇还有田圆偶尔闪现。
　　陈安康一直没来，他家里开饭馆，黄金周在小城最著名的旅游步行街上租了个店面，从早忙到晚，根本见不到人。
　　跟钟粤那些朋友呆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们俩好像就没有独处时那么亲密了。
　　周渝基本上坐不到钟粤旁边，因为佟青他们为了跟钟粤旁边坐着，恨不得能打一架。
　　他们交流有时候也会用粤语，因为佟青还有苏志豪的普通话是真的都不怎么样。
　　但只要是一帮人一块儿坐在摊上，吹着空调和风扇清凉的人造风，在嘈杂喧闹的环境里，听着他们说说笑笑的吃饭，周渝就觉得也很好。
　　这种温暖平淡的，好像能走到地老天荒的人间烟火气，是他过去那些年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周渝开始看一些粤语教程，说可能太难了，但他想听懂，至少要能和钟粤妈妈交流。
　　虽然只能挤碎片时间，但天天在粤语环境下熏陶，慢慢的已经能懂一些日常交际用语，比如早安、晚安、多少钱，周渝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儿天分。
　　学粤语这事周渝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钟粤，那句鸡汤怎么说的来着？
　　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墨镜兔子.jpg]
　　.
　　开学前一天，打扫阿姨过来收拾屋子。
　　周渝在她来之前就先收拾自己的，因为打扫阿姨很喜欢顺手帮着整理杂物，然后要找东西的时候就永远找不着了。
　　所以他必须在阿姨动手之前，自己动手把杂物全藏好。
　　乱七八糟的书，几件衣服，然后在沙发上的衣服堆里，周渝捡到了自己和钟粤抓娃娃那次得到的那只，名叫“墨墨”的毛绒白兔子。
　　他把小兔子拎起来，捏了捏柔软的肚子，想了想，把兔子放在了自己枕头边上。
　　这样能做个好梦。
　　——
　　正式开学之后，被搁置了一个黄金周的月考成绩先发下来，班上同学看到梁芸抱着卷子进来，一窝蜂先去找周渝的。
　　“708！”第一个翻到的人大声喊，“学神！你考了708！”
　　“满分不是700吗？”有人问。
　　“上次就跟你说了是750！痴线！”别人怒吼。
　　这次月考比摸底还简单一点，所以考700多分并不意外。
　　尤其是在老林给他发了一堆积累材料之后，周渝语文比上次发挥好了挺多。
　　年级第二据说还是宋辰，一鼓作气冲上了600，不过有了700多这个成绩在前面，宋辰别管考多少，都没什么冲击力。
　　中午，周渝抽空去找老林，如他所料，老林今天没去打麻将。
　　周渝敲门进来，老林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卷子：“怀远这次月考的卷子，我跟我师妹要的，你拿去。”
　　周渝道谢后接过来，老林又说：“你先好好做着，尤其物理那部分要重视，过段日子是校际物理联赛，估计会派你去。”
　　“校际物理联赛？”周渝脑海中浮现出一堆以前听过的竞赛，但是好像这类比赛都以省市为单位。
　　他好奇道，“这是什么比赛？有什么作用吗？”
　　“没什么用，就是学校之间联络感情，顺便给怀远的学神们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老林说。
　　周渝：“……”
　　老林笑了笑：“不用特意准备什么，当做正常复习就行了，就是跟你知会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
　　相比11月的期中考试和虚无缥缈的校际物理竞赛，对2班来说，最重要的其实是近在眼前的运动会。
　　他们每天有节自习课，现在自习课都被赶下楼去练习，周渝很快准备了随身卡式的笔记，以应对在操场上无题可做的窘境。
　　但其实被拉下去训练时，他也没法一直专注复习，因为关注点会不自觉跑到班里同学身上。
　　会看钟粤，但不止看钟粤。
　　班干部跑前跑后地招呼人，钟粤给报跳高跳远项目的同学纠正动作，姚浩宇和佟青、梁芸和她闺蜜一起练两人三足舞。
　　梁芸她们组很快做的轻车熟路，甚至有点好看，姚浩宇和佟青则时刻表演着人体拓扑实例。
　　有个很简单的动作佟青怎么都转不过去，周渝都看不下去了，拉着姚浩宇，给他做了个示范。
　　“肯定因为我个子太高，弯不下去。”佟青坚定地说。
　　“放屁。”姚浩宇简单粗暴地反击。
　　周渝就一个项目，闲得很，干脆承担了后勤任务，就是坐在花坛边上看书，顺便看着他们的几箱矿泉水，看有人累了就递几瓶过去。
　　这工作除了会被蚊子咬之外没有什么毛病，每次他去送水，别人还会热情地说“谢谢靓仔！”
　　还跟着走方阵，每个班的方阵有一个旗手、两个护旗，还有举花的啦啦队。
　　本来2班是打算一个男旗手加上两个女护旗，因为男生个子高，旗子举得高，简单粗暴的展现出气派。
　　但是班上苏晓泉为首的几个女生坚持，周渝和钟粤都得上，所以最后旗手位置给了班花王天娇，周渝和钟粤护旗。
　　他们三个并排练习走正步，其他人就坐成一圈在那嗷嗷尖叫。
　　慢慢有种真的成为班里一员的感觉。
　　还挺奇妙的。
　　转眼到了10月17号，运动会的正日子。
　　附中这一亩三分地，肯定撑不起整场运动会，他们租用了离这儿不远的渔港体育场，当做比赛场地。
　　“明天去接你吧。”放学时钟粤对周渝说，“怕你又走丢了。”
　　“不……”
　　周渝本来想说不要，他不是路痴，但突然反应过来，这样能和钟粤早起见面。
　　最近越来越习惯这个人，越来越不乐意跟他分开，可能是某种总算有人带他玩而产生的雏鸟情结，他也任由这种情结发展。
　　“不错啊。”周渝180度急转弯强行改口，“我觉得可以。”
　　钟粤挺意外地看着周渝，愣了半天，开始笑。
　　周渝转开视线。
　　笑什么笑，显得自己帅哦。
　　——
　　10月17号早上六点，周渝在闹钟声里起床。
　　运动会要求全员早上七点半到场，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他背了会儿单词，跟钟粤约好的见面时间是七点，于是又去家里楼下早餐店买了两份鲜肉包，还有瓶装果汁，等下跟钟粤分。
　　刚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钟粤迎面走过来，周渝定睛一看，眼睛发直。
　　钟粤穿了校服。
　　这倒不是周渝惊讶的根本原因，因为他们运动会开幕式，要求必须穿校服，附中的校服也不过是常见的，清新的蓝白配色款而已。
　　只不过……这身校服穿在钟粤身上，给人感觉特别不一样。
　　向来自在悠闲的少年换上校服，短袖的折领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高一颗，扣线向上是修长的脖颈和凸出的喉结，胸前还别着船锚形状锃亮的校徽。
　　明明多了层规规矩矩的壳子，却让人看见他时，心情更不规矩。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渔港附中校草钟粤同学……”
　　周渝脑子里毫无征兆地跳出这么句播报词，他一直知道钟粤长了张很招人喜欢的脸，但他穿着这身衣服，才能和“校草”这个头衔完美对应。
　　他定了定神，冲钟粤招手，并递上一份早餐：“早。”
　　“早。”钟粤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里面也是一份早餐。
　　两人保持着人手一个塑料袋的姿势，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也不知道谁先没绷住，对着笑了半天。
　　.
　　“看看你买的什么。”缓过劲来，钟粤接过周渝那个袋子，“鲜肉包，还行，咱俩没买重，我买的糯米鸡。”
　　“正好，多个花样。”周渝附和。
　　“你那是果汁是吧？”钟粤又看饮料，“我带的凉茶。”
　　“……”周渝对凉茶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尤其不加糖那种，虽然知道钟粤给他那杯应该加了糖，还是果断表示，你喝你的，我喝我的。
　　“咱们怎么过去？”周渝问。
　　他查了导航，渔港体育场离这边2公里不到，十几分钟轻松可以到达。
　　“没想好。”钟粤咬了口包子，“骑自行车？”
　　周渝：“……”
　　虽然很不想暴露，但周渝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我不会骑自行车。”
　　“什么？”钟粤吃包子的动作冻结了半秒，“还有人不会骑自行车？”
　　“还有人不能吃辣椒？”周渝看了他一眼。
　　钟粤：“打扰了。”
　　不会骑自行车这事，还真是地域所限。
　　周渝从小生长在山城，路除了崎岖的上坡就是险峻的下坡，这种地形要骑自行车，恐怕得装两条机械腿。
　　“那还是坐公交去吧。”钟粤说，“趁现在人还不多。”
　　“行啊。”周渝欣然答应，两个人抓紧把包子跟糯米鸡吃了，就去等车。
　　.
　　小城的生活节奏慢，除了赶一大早进厂开工的，大部分人9点后才上班，7点多的公交车上基本只有学生。
　　周渝和钟粤上车时，车里一半是空座，他们俩找了一组座位坐下。
　　五站地，周渝从手机里调出文言文听，顺便递了个耳机给钟粤。
　　钟粤估计以为是音乐，很自然地戴上了，听了两秒钟震惊地看着周渝，表情都裂了。
　　“为什么你能听这种东西？”钟粤难以置信地问。
　　“听什么不都是听么。”周渝说，“你就当比赛前清心静气，陶冶情操。”
　　“……行。”钟粤叹了口气，“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他俩肩并肩地坐着，一人一个耳朵听，后面几站又上来一些附中的学生，这还是他们穿着校服，周渝才总算能认出来。
　　他本来没在意，望着窗外放空，忽然余光注意到好像有人一直看着他们这边，他才把视线转过去。
　　是坐在前排的两个女生，他们学校的，座位冲着前面，她俩脸却一直冲着他和钟粤这边，兴奋地窃窃私语。
　　周渝不明就里地跟她们对上视线，两个女生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始笑。
　　一边笑，一边装着满脸正经地把视线转回了正对面的车窗。
　　“这是搞什么。”周渝嘟囔了句。
　　“看咱俩坐一块，觉得好玩吧。”钟粤说。
　　“好玩吗？”周渝没明白，以为是他们这边有什么搞笑的东西，站起来回过头检查。
　　没发现有任何异样，包括他想象的可能包子肉汁或者糯米掉到衣服上的小状况也完全没有发生。
　　反倒是他调整坐姿的时候，动作太大，搞得挂在钟粤耳朵上的耳机线也被拽掉了。
　　周渝把耳机又塞回钟粤手里，“算了，爱看看吧，帅哥就是给人看的。”
　　钟粤把耳机接过来戴好，又回到了跟周渝肩并肩坐着，一人戴一只耳机的状态，笑了笑：“你说得对。”
　　.
　　到了渔港体育场，远远先看到一个大海豚塑像，就像攀附在体育场墙壁上，第一眼看还挺帅。
　　周渝和钟粤早到了不到十分钟，已经差不多是来得最晚的那一波，他们跑去班级那边集合，远远听见老林悲愤地嚷：“你们平时上课能不能也拿出这种积极性！”
　　他们往那边赶，佟青、苏志豪他们远远地也冲过来，简直双向奔赴。
　　“你们俩怎么又一起来的啊！”佟青嚷。
　　然后愣了愣：“我为什么要说又？”
　　“粤哥，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陈安康也惊讶地问。
　　钟粤看了周渝一眼，笑了笑：“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好么？”
　　陈安康满脸“你们不是才认识了两个月么”的表情，钟粤无视了。
　　周渝则一脸无辜，点头附和钟粤。
　　田圆正拿着台单反在拍照，看到几兄弟并肩走过来，尖叫了一声：“粤哥今天好帅！”
　　钟粤无奈地看着他，“是我每次穿校服你都要这么说一次么。”
　　“你穿校服真的很清新很不一样！”田圆坚持，突然转向周渝，“靓仔你说是不是？”
　　周渝还没来得及表示赞同，田圆又尖叫了一声：“靓仔你今天也好帅！”
　　周渝：“……”
　　班里笑成一片，田圆不为所动，指指周渝钟粤身后：“你俩再重新走过来一遍，我给你们拍张照！”
　　“还能这么演吗？”钟粤问。
　　“我不能跟着一起走吗？”佟青指着自己鼻子问。
　　“彳亍口巴。”田圆勉勉强强回答，“但其实我想拍颜值组来着。”
　　“我不是颜值组么！”佟青咆哮。
　　田圆求助地看向钟粤和周渝，钟粤上前把佟青拉下去了：“你发型太潮了，我们审美跟不上。”
　　“喔。”佟青抓了把自己泡面般的发丝，“这个解释可以接受。”
　　之后周渝和钟粤在田圆的强烈要求下，确实又走了遍同样的路。
　　周渝差点笑场。
　　.
　　“集——合——！”体育老师拿着大喇叭，声音几乎穿透体育场冲到了渔港那边。
　　虽然有的老师用粤语讲课，在全校公开场合，还是有说普通话的统一要求，全校学生迅速按照方阵站好，旗手护旗手出列。
　　王天娇今天扎了利落的高马尾，穿着和校服同色的蓝白短袖上衣，奶油蓝色百褶短裙，戴着白手套。
　　他们举的是各班班旗，姚浩宇还给忘在座位上了，飞奔回去取。
　　等旗子的功夫，三个人闲聊天。
　　“你今天很漂亮。”钟粤夸王天娇，“第一旗手。”
　　周渝以前没太注意过王天娇长什么样，就知道是班花，钟粤夸了，他就跟着看过去。
　　确实，小姑娘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相当好看。
　　“害，我这是化妆了。”王天娇被校草夸得笑盈盈，摆了摆手，“跟你们这种纯素颜不一样。”
　　说着她看向周渝，毫无来由地开始笑：“你没有偷偷涂唇膏吧？我特别羡慕你这嘴，草莓红，斩男色。”
　　周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色？”
　　“少男杀手色。”王天娇又说了一遍，笑得花枝乱颤。
　　周渝瞳孔地震，我鲨我自己？
　　……女生都好夸张。
　　.
　　开幕式顺利结束，走队的时候周渝跟钟粤肩并肩。
　　看到一堆人冲着他们这边拍照，他心说钟粤是真受欢迎。
　　等到比赛项目正式开始，周渝才知道，全部项目要比两天，第一天田径，第二天趣味运动会和班级接力。
　　2班整体实力很强，各项项目上一直在拿名次。周渝一直盯着钟粤那边，他报的跳高跳远，还有明天的接力，预选赛都很轻松就过了，横扫一片，回来休息。
　　日光斜斜扫着彩色的座椅，钟粤坐在周渝旁边，跟暂时没项目的佟青疯狂吹牛，周渝在边上看书，书页在太阳下是明亮的米黄色，岁月静好。
　　突然姚浩宇急匆匆地跑上来：“有男生能跑个3000米的吗？”
　　.
　　“金庆呢？”钟粤问，“他不是报了3000吗？”
　　“金庆刚刚跑1000米把脚崴了，王天娇带他去医务室了。”姚浩宇说，“现在需要一个男生来顶一下3000米的位置。”
　　“找粤哥啊。”佟青指了指钟粤。
　　“粤哥报满三项了，不能上。”姚浩宇说，“得再找个，实在不行就算了。”
　　3000米不比别的项目，没练过的拉上去，可能全程都跑不下来。班上零零散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周渝心里很纠结，他倒是能跑，但在纠结“我有必要掺和这些事吗”，往年不管运动会还是别的班级活动，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次……
　　他正犹豫，钟粤看了他一眼，用口型问他“你去吗？”
　　这个动作打消了周渝最后一点疑虑。
　　他举手：“我上吧。”
　　.
　　救命的空缺被补上，姚浩宇乐得眉毛起飞，毫无征兆地扑过来给了周渝一个拥抱：“靓仔么么哒！重在参与，成绩第二，爱你哟！”
　　周渝完全没反应过来，被抱得扎扎实实。
　　3000米跑就在后面一点，几乎是刚定下来周渝顶替，广播台就提醒参赛选手去检录。
　　姚浩宇热情地说：“靓仔，我带你去……”
　　“我带他去检录处。”钟粤在姚浩宇开口的差不多同时开口，完完整整说了整句话，并且把姚浩宇噎了回去。
　　然后钟粤满脸无辜地看着姚浩宇。
　　姚浩宇满脸不在状况地看看他，又看看周渝。
　　周渝小小地挪了一步，站到钟粤边上，小声解释：“他普通话比较好。”
　　“好好好，粤哥带。”姚浩宇叹了口气，“这破活都抢着干，你们帅哥什么毛病。”
　　.
　　检录处在体育场东门外，一排小桌子那。
　　跟着钟粤过去的一路上，周渝都在活动肩膀、活动手腕、活动脚腕。
　　他以前还行，但是最近太久没运动了，胳膊腿确实都没有之前练得勤时候那么轻盈。
　　不过比一般人还是强点。
　　对自己也没有太高要求，拿个名次就行。再多的，这学校藏龙卧虎，他拿不准……
　　“重在参与。”钟粤说，“跑下来别受伤就行。”
　　周渝：“？”
　　“你看不起我？”周渝瞪着钟粤。
　　“要是看不起，我会拉你报3000吗？”钟粤说。
　　“那你什么意思。”周渝还是沉着小脸。
　　“让你别有那么大心理负担。”钟粤淡定地解释。
　　.
　　周渝本来以为今天他就一个托球跑，娱乐项目，没做太多准备，好在鞋穿的是运动鞋。
　　但是跑3000肯定不能穿长裤，到1000米的时候基本就该热了，还沉，他手里拿的运动短裤是刚才现从金庆那扒下来的。
　　“怎么不穿我的。”钟粤说。
　　“穿你的还得再跟你换，太麻烦。”周渝说，“他后面没比赛了，不用那么着急换衣服。”
　　“……行吧。”钟粤愣了愣，“你这是不是有点懒得过分。”
　　“我们学霸一般不愿意在闲事上浪费太多精力。”周渝振振有词。
　　去检录排队的时候，周渝就发现好多人偷偷往他这边看，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手里拎着条运动短裤，过于炫目，但金庆的这条裤子挺低调的，不应该。
　　后面反应过来，应该是他长得帅，外加和钟粤站一起的缘故，不知道两个原因哪个成分更大点儿。
　　检录完之后，去厕所换衣服，多亏有钟粤带着。
　　体育场这边去洗手间的路错综复杂，周渝一个人铁定迷路。
　　.
　　钟粤站在厕所隔间外面等，没多久，换上短裤的周渝拎着自己的校服裤子出来了。钟粤随便扫了眼，视线不经意落在周渝又白又长的小腿上，一下移不开了。
　　“发什么呆呢。”周渝啧了声。
　　钟粤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周渝把校裤递到了他手边，“帮我拿一下，金庆这裤子腰太肥了，我得勒一勒。”
　　钟粤赶紧接过来，为自己刚刚的走神有点心虚，眼看着周渝系裤子腰间的抽绳，上衣下摆自然而然被撩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劲瘦的腰。
　　……简直了。
　　钟粤飞快地转开视线。
　　“不是，你到底发什么呆呢。”周渝把裤腰紧好之后，伸手跟钟粤要自己的裤子，钟粤又没有理他，不知道看着哪儿在放空。
　　他话音刚落，钟粤目光飞快地转过来，看了眼伸着只手的周渝，把裤子搭回他手臂上：“sorry啊，刚在想跳远决赛的事。”
　　有道理，决赛可能强手如林，钟粤还要比三项，走神思考一下进度，完全可以理解。
　　.
　　还有十分钟不到就要开跑了，周渝跟着钟粤去赛场，一路做着高抬腿过去的。
　　不管跑步还是什么运动，只要是认真要做，都必须把身体活动开，让四肢热起来。
　　到了赛场那，跑三千的学生零星地站在场边，有的压压腿，有的完全一副被赶鸭子上架，人已躺平的架势。
　　“你也做点儿这种拉伸。”钟粤说，“别到时候再抻——”
　　话没说完，他眼睛直了。
　　周渝做了个直立体前屈，这个动作一般人手指碰到地就差不多了，周渝差不多整个手掌都压在了地上。
　　关键他腿还很长。
　　听钟粤不说话了，周渝抬头看过去，看到钟粤目瞪口呆的表情，有点想笑。
　　这可是隐藏技能。
　　.
　　“怎么了？”周渝装傻。
　　“少侠好身手。”钟粤右手两根手指点在自己左手掌心，做了个下跪的动作。
　　“比普通人软一点而已。”周渝说，“不至于这么夸张。”
　　“嗯嗯。”钟粤点头附和，“软亿点而已。”
　　时间差不多了，周渝就到跑道上，其他跑3000米的选手也都到了。
　　钟粤一直听着体育老师分完了道，确定周渝知道自己在哪跑，才功成身退，避居二线。
　　虽然人退走了，但视线还是留在跑道那边。跟十来个同学一块儿站在跑道上，周渝显得特别出挑。
　　他个子高，比别人白了一个度，脸长得又好，还有气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来，人群里第一个看到的一定都是他。
　　钟粤正思考这是不是因为自己有同桌滤镜，旁边有个做义工时候经常一起的女生拍了拍他：“粤哥，那个9号你认识吗？好正。”
　　钟粤看了眼周渝校服后面贴的9号号码布，情不自禁笑了笑：“认识啊，我们班同学。”
　　女生一愣，惊喜地问：“你们班的？你们班从哪弄来这么个帅哥？”
　　钟粤想了想：“我捡的。”
　　“你捡的，那太棒了。”女生眼睛一亮，“我能要个他微信吗？小哥哥实在太好看了。”
　　“看看可以，加微信就算了。”钟粤笑了笑，“他专心学习不处对象的，不好意思哦。”


第38章 我悟了　　想加那个靓仔微信
　　“专心学习？”女生愣了愣， “他不是你们班的吗？你们班学生要专心学习？我没听错吧。”
　　“时代变了。”钟粤拿下巴点了点周渝那边，“你没听过吗，我们班这学期来了个学神。”
　　“嗯。”女生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听过。”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震惊地捂住了嘴巴：“那学神就是他？”
　　钟粤点头。
　　有点献宝一般的得意。
　　“哇塞。”女生满脸崇拜，“我以为是个四眼仔……长这么帅吗？那他不处对象挺好的，不处对象就是大家的偶像，谁也碰不着他。”
　　钟粤笑着点点头：“我也觉得是。”
　　——
　　旁边的同学好像又互相认识。
　　也可能不是认识， 纯是因为都讲粤语，发表比赛前的紧张感言，于是聊到一起。
　　周渝插不进话， 倒也没很在意，继续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保持自己身上是热的。很快体育老师过来，吹着哨指挥。
　　简单的指令周渝听懂两三成， 又靠着旁边人的动作猜到七八成，他跟着大伙儿的动作一块站到起跑线上，看了眼老师举起代表“准备”的明黄小旗， 视线又回归面前的砖红跑道。
　　哨声骤响， 小旗猛然下压。
　　“嘟——”
　　全员起跑。
　　.
　　所有的径赛在起跑瞬间一定会收到全场最热烈的欢呼， 有几个长跑经验不足的被这种喊声刺激到，离弦箭一样冲出去， 基本上就凉了。
　　他们后程会无限被人超过，成为加速者拿来计算里程点的工具人。
　　周渝不紧不慢地在第二到第三梯队之间，还是调整呼吸。
　　大概因为瘦，他容易岔气还容易受伤，这也是明明小时候在跆拳道队成绩还可以， 却没练下去的原因。
　　3000米要跑七圈半，第一圈下来，已经有明显的参差。
　　体现在速度上并不明显，但旁边几个同学呼吸比之前乱了很多。
　　第二圈过去，周渝差不多适应了，不知不觉的已经从二三梯队之间到了二梯队前列。
　　一梯队是两个体育生，看装备就看得出来，很专业。和二梯队也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第三圈开始，周渝又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步伐，提速。
　　.
　　“9号那靓仔现在就冲刺么！”跟钟粤肩并肩看着的同学很惊讶，“跑的是挺快的，但现在冲一会儿就没力了啊！”
　　“说不定从第三圈冲到最后呢。”钟粤说。
　　那同学用种“你把我当傻子？”的表情看着钟粤：“冲刺2000米？”
　　“好像是不太对。”钟粤说。
　　不过他很相信周渝，周渝一直都特别靠谱。
　　事实证明，周渝确实不能冲刺2000米。
　　因为到了最后一圈半，钟粤才发现，他之前那个只能叫稍微加速，不能叫冲刺。
　　最后600米，周渝已经稳稳呆在第一梯队，后面有人被套圈，正经还保持着比赛状态的，也就前面那五六个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开始加速。
　　漫长的比赛终于快到尾声，选手的加速让围观群众的热情再次沸腾。
　　一时间观众席上起起伏伏，全是给选手加油的尖叫声。
　　“周渝！周渝！周渝！”钟粤挥着小手幅，站在场边上很没有大哥形象地喊。
　　“周渝！周渝！周渝！”刚跑回场地的姚浩宇一看这架势，立刻中气十足地附和大哥。
　　.
　　周渝当然听不见这些。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急促的喘气还有纷乱的脚步声。
　　3000米跑到最后，就是自己跟自己的对决，就像他经常做的一样，和自己较劲。
　　半圈转眼过去，还有最后四百，成败在此一举。
　　周渝现在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两个体特，距离贴得很死。
　　耳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发靠近，他知道那两个体特都开始了冲刺，周渝没再迟疑，也跟着加快了步幅。
　　冲刺——呼吸、摆臂、迈步、呼吸……
　　胸腹之间倏然一阵刺痛。
　　靠。
　　岔气了。
　　.
　　周渝早就料到自己有可能会这样，算是预料之中的意外，他咬着牙继续发力。
　　3000米跑就算对运动员来说也不轻松，到这个地步，周渝眼前有点白，因为岔气体力急速在消耗，腿不太受自己控制，机械地摆。
　　全身上下最明显的感觉，就是肺腑之间随着他每一次呼气、吸气都越发加重的绞痛。
　　最后几十米，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除了嗵嗵嗵的脚步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几乎是黑的，完全凭直觉在向前跑。
　　跌跌撞撞地冲，二十米、十米、五米……
　　“嘟——！”
　　悠长的哨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周渝冲过终点线后，踉踉跄跄往边上跑了几步。
　　志愿者跑过来扶了一把，又被他推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摔下去还是慢慢躺下去的。
　　总之周渝再回过神来，视线是头顶湛蓝的天空，眼前还闪着纷乱的小金星，身下是柔软但扎人的绿茵场地。
　　心脏快跳出来了，喉咙泛着点血腥味，岔气的地方还在疼。
　　不过都在可控范围，稍稍休息就好。
　　“还好吗？”
　　周渝把视线往上抬了抬，钟粤从他脑后的方向径直走过来。
　　.
　　“我刚才岔气了。”周渝说，“不过没什么大事，歇一下就好了。”
　　“嗯，我猜到了，你最后那段脸色惨白。”钟粤在周渝边上坐下，看着他。
　　钟粤身后是蓝天白云，温煦的阳光落上他的睫毛，像小精灵在上面跳舞，又把他的瞳孔映成浅琥珀色，清澈见底的瞳仁里，周渝好像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烫，不太自在地拿胳膊挡了下脸：“你就在这儿坐着没问题吗？不会耽误比赛什么的？”
　　“不急。”钟粤笑了笑。
　　头顶的天空像玻璃，将岁月映得热烈悠长。
　　.
　　两个人在场地上并肩呆了好一会儿，等到周渝缓过来，才慢慢地坐起身，又单手撑地站起来，钟粤一直跟在他边上，又陪着他一块儿上去。
　　“你不是还有两项决赛吗？”周渝好奇。
　　“先回去呆会。”钟粤说，“这儿太晒了。”
　　穿过小楼梯上了看台，一进2班的观众区，周渝瞬间被自己有生以来经历过最热烈的欢迎包围。
　　佟青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个花环，非要给他戴脖子上，差点把他又吓回场地。
　　最后佟青只能在哄笑声中自己戴上花环，叹气：“这么好的东西，你们怎么都不懂欣赏。”
　　“这东西跟你比较配。”钟粤回答。
　　佟青的爆炸头配上这个热带雨林风大花环，别说，确实有内味儿。
　　.
　　之后周渝发现，自己膝盖擦破了一块儿，应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碰了下。
　　在下面只是磕得有点红，现在却渗了点血。
　　周渝第一反应是找体委，刚喊了声姚浩宇，钟粤已经拿着块创可贴出现在他面前。
　　周渝愣了半天，接过来：“你怎么反应这么快。”
　　刚看过来的姚浩宇叹了口气：“能不快么，再慢点儿伤口都要愈合了。”
　　.
　　第一天运动会结束时，二班以总积分80多分，领先第二名20多分的成绩遥遥坐在高二年级成绩榜榜首。
　　钟粤一个人拿了跳高跳远双冠军，周渝是3000米第一，苏志豪百米第三，陈安康一千米第二……总之就是战果累累。
　　“吃宵夜！”从渔港体育场解散，佟青就一挥胳膊。
　　“你也一起吧。”钟粤看向周渝，抬了抬胳膊，像是想搭他肩膀，但最后没上手。
　　“我要……”
　　周渝的学习俩字还没说出来，钟粤已经继续道：“庆功宴，去吧去吧。”
　　既然有了庆功宴这个名号，就不好再拒绝，但其实还是他们兄弟几个的宵夜，并不是全班的大聚餐。
　　“今天去吃什么？”田圆检查着自己一整天拍摄的成果问道。
　　“去烧腊吧，气氛比较热闹。”钟粤说。
　　“好嘞！”田圆热情地表示赞同。
　　大家都累了，就没走路，七个人打了两辆出租车，田圆、姚浩宇、陈安康一个车，周渝、钟粤、佟青、苏志豪一个车。
　　“你先进去。”钟粤拉开车门，示意苏志豪，“让周渝最后上。”
　　“为什么啊？”苏志豪听话地钻上车，但忍不住问道。
　　“他腿受伤了，不能折腾。”钟粤说。
　　“他就破了个口子！”佟青难以置信地说。
　　“上你的车。”钟粤淡定地把佟青推上了副驾驶。
　　.
　　车开之后，大家还颇有谈兴。
　　本来闲扯着今天发生的事，突然苏志豪想起什么，隔过钟粤，探头看向周渝：“对了靓仔，今天有好几个女生管我要你微信，你要加吗？”
　　“靓仔人气真的高。”佟青附和，“今天也有好多人问我。”
　　“他不加。”钟粤说，“他要学习。”
　　苏志豪愣了半天，似乎在确定自己到底喊的是“靓仔”还是错口喊成了“粤哥”。
　　周渝就直白多了，吐槽钟粤：“人家问的我，你替我答什么啊？”
　　“那你要加吗？”钟粤挑了挑眉。
　　“不加。”周渝笑了笑，“我要学习。”
　　“你看。”钟粤说，“我这不是帮你答了，给你省事吗。”
　　周渝愣了愣。
　　好像不是这个道理。
　　但好像又是这个道理。
　　“阿豪，我悟了。”副驾驶的佟青突然啧了一声，“我这次真的悟了。”
　　“你悟什么了？”苏志豪不解。
　　佟青这人一向脑洞颇大，周渝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靓仔是粤哥的，闲杂人等别打主意喽。”佟青拖着长音，慢悠悠地说。


第39章 校际联赛【二更】　　周渝不是没有附中的……
　　周渝心里一震。
　　突然很紧张， 甚至有点恼火，第一反应是激烈地否认，可话到嘴边， 却又说不出来。
　　他是……钟粤……的？
　　离谱到姥姥家了。
　　“胡闹。”钟粤叹了口气，“再把别人吓着。”
　　钟粤表情一如既往，笑得很轻松，唇角微微弯着，带着笑意的眼睛很好看。
　　钟粤一说， 佟青就转过头找周渝告饶，气氛很快又轻松欢乐起来，转向了其他方向。
　　周渝松了口气， 但又有种很轻微的失落。
　　钟粤很淡定，那他这么大反应又是做什么呢。
　　.
　　庆功宴的地点是八卦街上的泰发烧腊，到地方时，姚浩宇他们那辆车已经停在路边。
　　泰发烧腊周渝来过两次了， 上次来就是前几天吃宵夜。
　　这家店差不是八卦街上最大的店面，两层高的小楼，飞边房檐外包着一圈金色彩灯， 张灯结彩好像在庆祝什么节日。
　　进到店里， 头顶还悬挂着很多大红灯笼， 喜庆极了。
　　泰发烧腊主要卖的当然是烧腊，烧鸭、烧鹅、脆皮烧肉、脆皮乳鸽、豉油鸡、叉烧这六种， 再加上白粥，其他菜品一概没有。
　　非要再加菜，就是萝卜丁小咸菜、冰梅酱和白水煮芥蓝。
　　但六道大荤已经足够满足口舌之欲，再加上店老板熬的白米粥清口解腻，上次来周渝吃得差点走不动路。
　　这次和上次一样， 把菜单上所有烧腊都点了一份。
　　很快先上了半只烧鸭，外加七碗白粥，大海碗放在两个托盘里端上来。
　　“慢慢吃哦！”传菜的姐姐和气地说。
　　姐姐话音刚落，后厨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
　　周渝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旁边姚浩宇手一抖，勺子里粥洒了一半。
　　不光他们，热热闹闹吃饭的客人们，全部因为这声巨响停顿了半秒，接着窃窃私语声骤起，有人紧张地站起身，有人担忧地看向后厨。
　　声音像是打翻了一口巨大的锅，或者比那个更严重，因为这时后厨已经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钟粤满脸凝重，直接站起了身。
　　“得去看一眼。”钟粤说。
　　“危险。”苏志豪立刻拽住钟粤胳膊，“别去了吧。”
　　“你还是准备打电话，这儿这么多人，泰叔又是我们朋友，得去看看情况。”钟粤说着，抄起椅子就往后厨走，旁边的人纷纷给他让开条路。
　　佟青和苏志豪立刻跟上，周渝犹豫了下也站起来，姚浩宇像是想拉他一把，最后还是跟着他一块儿上了，陈安康也跟在后头。
　　.
　　他们一人拎着把凳子，浩浩荡荡像一排去找事的，钟粤推开后厨的门，把椅子单手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小心翼翼迈进去。
　　其他人也跟在后面，苏志豪的报警电话随时捏在手里准备按下通话键。
　　面前是条一人通行的过道，地面是红色的小方砖，墙体是白瓷砖，一进来就听到油烟机巨大的风声，闻到腊味扑鼻的香气。
　　突如其来的生活气息让周渝满心的戒备一下淡了，但又不敢放松。
　　这时，走在最前面，已经面对着屋里情况的钟粤说：“没事，父子吵架，你们先回去吧。”
　　几个人又拎着椅子鱼贯而出，一出来迎面碰见所有的客人，满脸紧张地望着他们。
　　“冇事啦。”佟青挥了挥手，“放轻松，家务事啦。”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各自折回去吃肉。
　　.
　　回了座位，佟青给周渝科普，泰发烧腊的店老板叫泰叔，他儿子叫发弟，他们俩的关系时好时坏，尤其近几年，动不动就吵架。
　　这样的父子关系，让周渝有点共鸣。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吧，钟粤才出来，离谱的是他手里居然还端着半盘烧鹅。
　　“泰叔送的。”到位置之后，钟粤把盘子往桌上一摆，“今天在这边吃饭的全免粥位费，做生意真不容易。”
　　“先说好，我们不是看热闹啊，粤哥。”佟青说，“不过他俩什么情况？”
　　钟粤意味深长地看了佟青一眼，把佟青看得都快跪了，钟粤才说：“发弟考上了一个音乐学校，想去读。但是泰叔想让他在店里帮忙，觉得去读了也不一定有出息，这就吵起来了，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架子。”
　　“嘶。”佟青吸了口气，“最后怎么说？”
　　“能怎么解决，劝他们坐下再聊聊呗。”钟粤无奈地笑了笑，“还不知道那个音乐学校是不是骗子，瞎提建议肯定不合适，再说，人家是父子俩，我什么都不是，哪来的发言权啊。”
　　“如果真是考上音乐学校的话，那肯定要去。”姚浩宇一脸向往，“认识发弟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还会玩音乐呢？”
　　“这个我不同意。”苏志豪想了想说，“就算去了音乐学校，成名概率还是可以忽略不计，反倒是家里，没有发弟的话他们又得雇人干活，增加很多麻烦。”
　　“能去当然是要去的。”钟粤说，“这个我同意浩宇。”
　　周渝听着他们这段对话，忽然想起住在钟粤家那几天。
　　有次钟粤被一个题难住了，跟他说：“哥哥，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就是个大学都考不上的人，我不该承受这种痛苦。”
　　当时周渝愣了愣：“你怎么知道你连大学都考不上。”
　　“挺明显的啊。”钟粤笑了笑，“我以后留在港里，用不着文凭，没必要冲那个努力。”
　　周渝沉默了半天，问：“那你就不想去学个画画什么的吗？”
　　钟粤叹了口气说：“没必要，业余看看就行了，我没什么机会，也没那想法出远门。”
　　.
　　如果是周渝自己，考上目标学校他无论如何也要去。
　　如果是钟粤，那天之后他就明白，钟粤根本心里没有“考上目标学校”这种可能性。
　　他本来以为钟粤和苏志豪是一派的，没想到钟粤也觉得“如果能去当然要去”。
　　这让周渝看到一线希望。
　　——
　　不过，周渝并没太多功夫去动员钟粤，因为运动会后，他很快有了新的差事。
　　这件事就是之前老林找他说过的，物理校际联赛。
　　.
　　周渝是被老林叫到306的。
　　这个门牌号是年级组长办公室，听到就头疼，但是老林叫他，哪里他都会去。
　　打了报告进门，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年级组长邵老师、老林、教导处王主任、几个不认识的老师、宋辰、几个不认识的同学，还有鹰……哦不，物理古老师。
　　古老师面前摆着几本小册子，周渝进屋之后他递过来一本，封面上写着《六校物理联赛例题汇编》。
　　“为防有同学不知道，我讲解一下，六校物理联赛已经有十多年传统，参赛学校是咱们附中、怀远、三中，再加上隔壁区的思明、二中、实验六所学校。”古老师说。
　　“通过初赛和决赛两轮，决出三名金奖、六名银奖和九名铜奖，成绩优异的学生还将被推荐去参加CPHO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这是非常高的荣耀。”
　　话锋一转，他锐利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在场的学生：“现在在这间办公室的，是高二年级物理综合成绩最高的八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由你们去参加今年的校际联赛，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提。”
　　古老师提到的CPHO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就是拿了顶尖名次可以保送清北的学科竞赛。
　　对这个周渝没有任何想法，因为高一年级他曾经试着做过竞赛题，很痛苦，虽然勉强能做，但他并没有热情，也很确定如果进入了竞赛生的圈子他毫无优势。
　　不过校际联赛……年轻人多少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周渝还真想试试。
　　邵老师清了清嗓子：“别人我没有意见，不过周渝……”
　　周渝一愣，古老师也一愣，立刻说：“周渝是这一届水平最拔尖的学生，也是最有得奖希望的学生。”
　　“我明白。”邵老师点头，笑容满面地说：“但周渝不是没有附中的学籍吗？我记得校际联赛的章程里有写，学生必须有本校学籍才能参赛吧？”
　　.
　　短暂的沉默。
　　邵老师这当头一棒让周渝无话可说，他确实没学籍，这是他在任何地方的短板。
　　别的都可以争，这个只能听天由命。
　　他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
　　正想着实在不行就放弃，班主任老林开了口。
　　“邵老师，这条规则据我了解，是为竞赛公平创立。”老林说，“八年前那次比赛，七中临时从珠市请了个外校的国竞生来拿金奖，被查出后，七中被校际联赛除名，咱们附中递补。”
　　“从此以后要求参赛学生有学籍，正是为了防止空降参赛，但周渝情况不一样，他确实在我校就读，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符合参赛规则。”林老师又说，“如果因为他成绩优异但没有学籍，就不给他参赛机会，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是这样吗？”邵丰微微蹙眉。
　　古老师翻开手里一本厚厚的册子，公事公办地读：“18年有这么个案例，思明中学有个借读生参赛，获得铜奖，当时增加了条例，只要提交连续两个月以上在本校就读的证明，就可以作为本校选手出战。”
　　邵老师脸色微微一变。
　　“周渝是九月来的。等到十一月比赛开始，他就就读满两个月了。”老林说，“邵老师，也就是说，只要周渝愿意，他就是符合标准的附中参赛选手，这一点不容置疑。”
　　邵老师没说话，他表情上并没有太大的波动，甚至还是挂着笑容。
　　但现在气氛确实是僵住了。
　　沉默中，有个陌生老师开口道，“邵老师，我支持让周渝去参赛，周渝是肯定能拿金奖的选手，我们得给他这个机会，为学校赢得荣耀。”
　　邵丰微微颔首，老林脸色却突然一变：“李老师，周渝确实优秀，有冲金奖的实力，不过话也不用说这么满……”
　　“有实力自然有说话的底气。”邵老师笑笑，打断了老林的话，“这么一想，我觉得你们说的有理，我们应该用额外条例让周渝参赛，相信他能给我们学校捧回第一座校际联赛的奖杯，周渝，你有信心吗？”
　　计中计中计中计。
　　周渝终于明白了。
　　.
　　邵老师说这么多，果然是为了给他小鞋穿，不过他不是为了不许周渝参赛，而是为了逼着他立下这个军令状——拿金奖回学校。
　　做得到，他邵丰脸上增光，附中这么多年都没拿过奖，在他手里拿了。
　　做不到，是周渝自己丢人，学校给他争取了机会，他把握不住，对不起学校。
　　再不济，话赶话把周渝逼到悬崖边，看着他努力给自己找余地，再阴阳怪气几句，也算是赢了。
　　倒是打了副如意算盘。
　　年级组长铁定已经算准，他一提出异议，老林和古老师就会帮周渝说话。
　　至于那个“李老师”，虽然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但挺明显的，他在配合年级组长演双簧。
　　.
　　邵老师微笑地看着他，李老师沉默地装作看备课本。
　　老林和古老师也看着他，焦急又担心。
　　这种被人联手算计，被放置在风暴中心的状况，如果是以前的周渝……
　　算了，以前的周渝会怎么样并不重要。
　　那个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不想争也不想在意的自闭少年已经不存在了。
　　为了被噎回去的老林，为了帮他说话的鹰……古老师，为了假期前带着他走到这的钟粤。
　　为了他自己。
　　这次他不会再退让。
　　“我可以参加。”周渝笑笑，“而且没问题，我会给2班拿个金奖。”


第40章 课后练习　　我今晚很闲。
　　“知道你是好意， 不过以后……唉，这种话还是让老师来说吧。”
　　回教室的路上，老林叹着气， 跟周渝絮絮叨叨。
　　“这次是小范围的，但邵老师肯定生你气了。”老林说，“你一个学生又没法跟他争，还不如让我……”
　　“那要是您说话，邵老师会记恨您吗？”周渝问。
　　老林卡壳了。
　　“哎， 你别用‘记恨’这种词。”他说，“没有那么严重啊。”
　　“他记恨我无所谓，说穿了， 他也管不着我。”周渝耸了耸肩，无视了老林，“那还不如我替您被记恨，对吧。”
　　老林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周渝这话糙得让他没眼看，半天他才憋出来一句：“我记得刚来那时候你不这样啊。”
　　“我跟钟粤学坏了。”周渝一笑。
　　老林：“……”
　　周渝步子轻快地往班上走，走路时裤兜里手机嗡嗡地震。
　　回到座位上打开一看， 居然是老林。
　　-林清逸老师：遇到困难记得跟老师说， 老师会尽可能帮你
　　-林清逸老师：专注学习， 学习才是学生的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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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渝莞尔。
　　可能16岁和36岁的区别就在这儿， 他发现自己心态真的变了。
　　林老师说得对，但他也没错。
　　.
　　周三最后一节课是物理，放学之前，做随堂小测验。
　　全班同学埋头做题时，古老师背着手踱步到周渝身边， 在他桌上放下一张小纸条。
　　-课后留一下。
　　周渝心里知道是物理竞赛的事儿，点了点头，古老师满意地溜达走了。
　　之后周渝就一直觉得边上钟粤坐立不安的，但是在古老师的课上，他们实在是不敢交头接耳，更何况是随堂测验，头都不敢抬，也无从知道钟粤到底是什么状况。
　　直到下课铃响起，每组最后一个收卷子，钟粤第一时间转过头来：“刚才鹰老师找你什么事？”
　　“让我放学后等一会儿。”周渝说，“应该是物理联赛的小课。”
　　钟粤笑了笑，收拾书包：“那我在外面等你？”
　　周渝是想要他等的，但是不知道古老师这事儿要说多久，让钟粤一直等着也不合适。
　　他正犹豫着，忽然发现宋辰收拾好书包出去了。
　　临走之前还冲周渝笑着打了个招呼。
　　然后，另一个那天在办公室见过的同学也出去了。
　　周渝：？
　　不是物理校际联赛的小课吗？
　　他们不是都参加了？
　　等到他再回过神来，班上人都走空，就剩下他、钟粤，还有在前面讲台上，煞有介事批改着作业的古老师。
　　……就留了他一个？
　　不是吧。
　　.
　　虽然知道多半还是物理比赛的事儿，但周渝突然就心里发毛。
　　和古老师独处，心理压力还是相当大的。
　　周渝看看古老师，看看钟粤，有点慌。
　　出乎他意料，本来已经背起书包的钟粤也看了看古老师，看了看他，又把书包放下，坐回了原位置。
　　“钟粤。”古老师看了他一眼，“你呆在这儿干嘛？”
　　犀利如刀的眼神让钟粤的表情都僵了僵，他指指周渝：“我等他一块放学，就在班里等行吗？我保证不说话。”
　　陪他在班里等？
　　周渝一愣。
　　古老师不置可否，反倒看了看周渝：“行吗？”
　　被他看这一眼，周渝直接紧张地站了起来：“哎，可以，没问题。”
　　钟粤把头别开，偷偷地乐。
　　周渝恼得想踹他，但想到他陪自己留下来，又下不了这个狠手，只拿脚背轻轻磕了钟粤小腿肚子一下。
　　“你真不走吗？”周渝小声问，“我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
　　“没关系，我今天很闲。”钟粤说。
　　“交头接耳？”古老师凉凉地说了一句。
　　周渝和钟粤同时用比军训还快的速度，目光坚决地看向讲台。
　　.
　　“给你准备了些题目。”古老师抽出一本翻得很旧，页边都卷起来的书，走下讲台坐到周渝前面一排，“我在怀远教了三十年，说不客气点儿，剩下那七个参赛的，打校际联赛都给怀远当分母，只有你。”
　　他“啪”的把书摆在周渝面前：“你说拿金奖，不说100%的把握，我估计着，至少有七八成概率能拿到，所以给你上个小课。”
　　“用不着给别人。”古老师又说，“别人也听不懂。”
　　“……谢谢老师。”周渝说。
　　古老师摆了摆手，打开书，示意周渝坐到他边上。
　　翻开书时钟粤悄悄往古老师那看了眼，古老师也默默看了钟粤一眼。
　　对视两秒，古老师放弃了作为老师的坚持，叹口气：“你就别听了，写作业吧。”
　　“好嘞。”钟粤笑了笑，往周渝那边看了一眼。
　　其实周渝正看着他，甚至想着钟粤笑起来真好看。
　　突然四目相对，周渝完全没料到，不知怎么，耳朵都红了。
　　古老师专心看题，没注意到他们这个小动作，钟粤冲着他又弯了弯嘴角，埋头写自己的作业。
　　周渝就在老师边上学习，知道钟粤就在自己旁边，他充满动力。
　　认认真真，从头学到尾。
　　古老师给他找的这些题，难度跟课上学的不可同日而语，做起来挺带劲。
　　好不容易做完了一波，头顶白炽灯荧荧亮着，周渝转头往外望，窗外一片寂寂灯火。
　　居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行，今天就到这儿。”古老师说，“之后有空的话，每天放学来找我。过段时间怀远会开联赛补习班，你跟我练过后，到那边应该很……”
　　他突然卡住了，不知道这词用普通话怎么说。
　　“惊艳。”钟粤说。
　　“对。”古老师点头，“惊艳。”
　　“早点回去吧。”古老师说，“你这几天物理作业可以不做了。”
　　钟粤冲周渝竖了竖拇指。
　　“你不行。”古老师凉凉地说，“教完他我就来给你补课。”
　　钟粤：“……”
　　.
　　放学。
　　小城进入十月下旬，天气总算没有那——么热了。
　　虽然每天还是二十到三十度，没空调活不下去，但至少太阳落山，晚风吹着，不再那么让人心头烦躁。
　　周渝照旧跟着钟粤一起下楼，他们俩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并肩下楼了。
　　但是像这样，身边没有兄弟，教学楼黑漆漆一片，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的，还是第一次。
　　过了楼道拐弯，走下楼梯，周渝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脚步声在走廊里带着回响，呼吸声好像也是。
　　和之前跟钟粤坐在同一辆车里、或是睡在同一张床上时突然的感觉一样，钟粤的存在感变得特别强。
　　让他想要去看钟粤一眼，却又不敢去看。
　　而且，钟粤这样话很多的选手，也不知怎么在整段路上一直沉默，像是刻意要放大这种尴尬。
　　他们俩不经意间手肘会碰在一起，又飞快地分开。
　　暮色像暗河静静流淌，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其中无声氤氲。
　　周渝明明没有看钟粤一眼，注意力却全在钟粤身上。
　　两个人一直这样走到了楼门口，有晚风吹进来。
　　远处七庙街上灯火通明，依稀照亮了校园的轮廓。围墙、教学楼、还有大片大片浓密的芒果树，在风里摇动着浓绿的枝杈。
　　“一起吃晚饭吗？”钟粤问。
　　没给周渝回答的时间，他说：“反正也这么晚了，一起吃吧。”
　　“行啊。”周渝笑了笑，“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钟粤问。
　　“这还真问着了。”周渝琢磨了一会儿说，“我想吃面。”
　　“我知道你们那有小面，名气很大。”钟粤说。
　　周渝点了点头，其实不光有小面，还有豌杂面、鸡杂面、肥肠面……一大堆。
　　“但我们这的面和你们那的应该不太一样。”钟粤说。
　　“我知道。”周渝说，“首先它就不辣。”
　　“……对。”钟粤说，“然后里面可能还有鱼丸什么的，虽然我觉得鱼丸不算海鲜，不过你的话……”
　　“去试试吧。”周渝说，“不行的话我就把鱼丸都挑给你。”
　　“那敢情好。”钟粤笑起来。
　　继续往外走，穿过校园不算长的小道。
　　刚来这里的时候钟粤每天拉着周渝去这里、去那里，带他看小城每一处的风土人情。
　　可能是想要周渝开心吧。
　　现在周渝自己也想看。
　　可能是……想更了解，钟粤过去十七年，生长的这个地方。
　　.
　　钟粤找吃面的店铺找了快十分钟，周渝被蚊子咬了两个包。
　　“找个饭馆找那么半天。”他忍不住埋怨，“是不是本地人啊。”
　　“不是想带你吃好的吗。”钟粤笑着说。
　　周渝说不出话，咬了咬嘴唇。
　　最后钟粤找的那家店铺在七庙街。
　　从附中出来，这条三折的小街叫八卦街，八卦街外面就是七庙街。
　　七庙街另一边挨着小城最热门的旅游步行街，所以七庙街是小城最火的美食街。
　　从八卦街到七庙街，就像从寂静转到热闹，每到晚上，七庙街上人来人往，偶尔还能看见拍短视频的美食博主。
　　钟粤找的这家店门口挂着“手工面”的标志，白面8块钱一碗，加料在菜牌上琳琅满目写了一堆，肉片xx元、猪润xx元、猪红xx元、肉饼xx元、鱼丸xx元……
　　当然还有最上面的，25一碗的大杂烩。
　　老板在档口切面，钟粤过去说：“两碗大杂烩，不要香菜，两瓶可乐。”
　　“56。”老板报完数看了眼人，“是阿粤啊，给40吧，打个折，可乐送你。”
　　钟粤道过谢，扫码付了账，拉着周渝进店，刚好还有一张空桌给他们坐。
　　周渝心里一直就很好奇一件事儿，现在两个人熟了，而且刚刚同样的戏码又发生，他再也憋不住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他说，“为什么这边所有的老板都给你打折？”
　　钟粤想了想：“因为我帅？”
　　“胡说。”周渝说，“那他们为什么不给我打折。”
　　钟粤差点笑喷了，看着周渝无奈地问：“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啊？”
　　“我说的有错吗？”周·理直气壮·渝理直气壮地反问。
　　钟粤又笑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才说：“没错。你是特别想知道打折的事儿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帮过他们一点小忙。”
　　“我明白。”周渝点点头，“就跟之前去火锅店那个流氓似的，是吗？”
　　钟粤刚绷住的表情一下又乐没了：“我靠，当然不是，我们街上哪有这么多流氓啊！”
　　“那是什么？”周渝很好奇。
　　“保密。”钟粤说，“以后你没准就知道了。”
　　保密就保密。
　　早晚都能知道。哼。
　　.
　　说话间，两碗手工面端上来，比脸大的大海碗，上面鱼卷、肉丸、瘦肉片……满满地铺了一层。
　　老板把两碗面端到他们边上，但没急着走，一副很乐意闲聊的表情：“阿粤，今天放学有事情？”
　　刚才钟粤点单用的普通话，现在老板就也用了普通话。
　　“啊。”钟粤有点奇怪，但还是点头，“有点事。”
　　“怪不得。”老板感慨着，又回到了他做面条的档口那，“刚才阿青他们过来，说晚上叫你吃饭，你死活不出来，被你抛弃了。我就说你这么仗义的孩子，怎么会抛弃他们嘛。”
　　钟粤：“……”
　　周渝愣了愣，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你不是说你今晚很闲吗？”他问。


第41章 物理培训　　离怀远倒是近
　　“我……”钟粤顿了顿， “是啊，我很闲。”
　　“佟青他们不是叫你？”周渝问。
　　“我这不是向你学习，决定脱离之前懒散的低级趣味么。”钟粤说， “所以今天的夜宵活动暂停一次。”
　　周渝挑眉。
　　“跟你吃饭就不一样，这是接受学神的熏陶。”钟粤说。
　　手工面这家店铺面很小，挤在里头，自然而然觉得亲热。
　　头顶的灯不大亮，碗里的面条在灯光下反射出让人很有食欲的晶亮光泽， 钟粤的表情也被洒上一层柔和的光影。
　　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小店，互相牵挂的朋友，这都是过去那些年周渝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突然全部拥有了。
　　这样一想， 有些受宠若惊。
　　.
　　“吃饭。”钟粤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把，“做题做傻了？”
　　周渝被视线里一晃而过的修长手指带回神，低头喝了口汤。
　　手工面的汤清却鲜，被钟粤带着吃了这么多次饭， 周渝也已经尝得出来，这是大骨高汤吊出的滋味。
　　小城的初秋夜湿热，手中的汤温热， 但两种热交杂一处， 给人却是清凉的感觉， 很奇妙。
　　小城的人吃东西最爱说的就是“清热下火”，起初周渝对这词很不理解， 现在好像也慢慢懂了。
　　“鱼丸我建议你试一个。”钟粤说，“非常好吃，而且海鲜味不是那么重。”
　　“好。”周渝舀起一只白白胖胖的鱼丸，“那我试一个。”
　　和后面那堆安利没关系。
　　纯粹因为钟粤说可以试，他就愿意试。
　　——
　　从这天起， 每天放学周渝都会去古老师那学物理。
　　钟粤开玩笑说的“学傻了”差不多成了真，因为古老师给的物理题确实很费脑筋。
　　周渝对自己的水平认知很清醒，他跟天才中间差了二百多个钟粤，能占的也就只有三分小聪明和九十七分刻苦。
　　从小到大，周渝都是信奉勤能补拙。
　　所以每当有人说他是“学神”，他心里其实不以为然，因为他根本不是那种天赋流选手。
　　每天古老师给他讲十个题，他就回去再做十五个。出来效果很好，古老师一直夸他。
　　周五下午参加物理竞赛的同学开会，古老师把第一天给周渝的题拿给宋辰他们。
　　这题周渝那天做了半小时才做出来。
　　——宋辰他们根本没做出来。
　　本来周渝还觉得，古老师只给他开小灶是不是不太合适，这天会开完他算是知道了，除了他之外，这七个根本就是去一轮游的。
　　宋辰还勉勉强强能冲复赛，其他人完全就做分母。
　　物理联赛的初赛定在11月初，复赛11月中旬，略晚于各校期中考试。
　　10月第四周，老师发下通知，每周四、五下午，所有参赛学生去怀远中学，参与赛前培训。
　　“怀远离的很近。”钟粤说，“就在向阳大道上。”
　　他贴心地递过来一张地图，上面用特别大的红圈标了附中的位置，又标了怀远的位置。
　　“……谢谢。”周渝把地图揣在书包里，其实他很清楚怀远在哪。
　　每天坐公交车上学，就是到向阳大道西口站下车，再走几步上八卦街，然后来附中。
　　这段路途中，他曾经看见过无数次坐落在大道上，坐北朝南的怀远中学校园。
　　“要我放学去接你吗？”钟粤笑了笑问。
　　“不，不用了。”周渝毫无缘由地结巴起来，“我还不一定几点放学呢。”
　　“那行。”钟粤说。
　　最近的自己有点奇怪。
　　对钟粤的反应特别大，好像从一起睡那个晚上开始，就有微妙的不对劲。
　　包括现在，钟粤要接他，这不是很普通的朋友行为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
　　周四下午，按照安排，周渝去往怀远中学。
　　古老师和年级组长邵丰带队，附中的八个学生一块儿过去，按照要求他们穿了校服，戴了校徽。
　　“这次附中队的队长是宋辰。”邵老师微笑着说。
　　底下同学交换着错愕的眼神，有的人看向宋辰，还有的人瞬间看周渝，想看他什么反应。
　　周渝没反应。
　　“按照惯例，是让综合成绩最高的同学做队长。但周渝情况特殊，没有学籍，我们商议后觉得他做队长不妥，所以队长位置顺延到第二的宋辰身上。”邵丰继续解释，“希望周渝同学理解。”
　　周渝心里清楚邵老师就喜欢在这种细枝末节处搞事情，但这事情搞得他挺舒服。
　　他本来也只想装个逼就跑，对做什么“队长”毫无兴趣，反观宋辰，第一次见面就自称“实验班班长”“学生会长”，脑袋顶上能再加一重头衔，他应该高兴得很。
　　“我完全理解，而且宋辰同学是比我更合格的队长。”周渝笑了笑说。
　　邵老师依然面带微笑，但能感觉到一点气人失败的恼火。
　　当然，不排除是周渝自己脑补。
　　他们沿着八卦街，走上向阳大道，又顺着向阳大道走了几分钟，宽敞的大路南侧，一座学校巍然而立，庄重古朴的校门顶端，贴着金灿灿的“怀远中学”四个大字。
　　“一看逼格就比附中高多了。”周渝念叨了句，习惯性地一转头，才反应过来现在身边没有钟粤，也没有人会用普通话陪他聊天。
　　.
　　“怀远中学是本市历史最悠久的学校，校名取自《望月怀远》这首著名唐诗，因为诗人张九龄的家乡与本地相距很近。”邵老师介绍道。
　　“不过现在，怀远校名的释义是‘心怀远大’，怀远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学校，有最顶级的师资，你们很幸运，要抓住这个机会，自我提升。”
　　大家零零散散地鼓着掌，依然是邵老师和古老师带队，进入了怀远校园。
　　怀远的校园说夸张一点，有十个附中那么大，教学楼、另一个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完全透露出“我成绩很好所以我很有钱”的气息。
　　但学校整体气质又很内敛，赭石色墙体的教学楼坐落在墨绿的树木之间，给人书香门第般先入为主的好感。
　　进了校园周渝很快发现，这地方变成了古老师主场，古老师在怀远执教三十年，退休后才到附中工作，对这里每一寸土地都熟得像是自己家后院。
　　每个路过的老师都会跟古老师打个招呼，聊上几句，邵老师在这儿完全变成了背景。
　　这让周渝对怀远的好感增加了几分。
　　.
　　他们集训的地点在一个大阶梯教室，进门时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
　　六校联赛，周渝粗略看过去，得有百八十人，他暗暗咋舌。
　　按这个比例来看，附中参赛人数是最少的，之前他问古老师，附中往年进复赛的概率是多少，古老师拇指和食指指尖相对比成圈：“零。”
　　“……”
　　行吧，至少只要稍微取得一点成绩，就是历史性进步。
　　不过要这么说，邵老师逼他立军令状拿金奖，可真太不是人了。
　　现在就阶梯教室最左前方那一块有位子，附中校队的被带过去，周渝坐下，他前面一排居然就是老师，让人心里毛毛的。
　　更毛的事情很快出现了，坐在周渝前面的年轻女老师转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辰，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游离了一会儿，最后锁定周渝的脸，问：“你就是周渝吗？”
　　什么？
　　周渝吓了一跳，茫然地点头：“是我，您是？”
　　“我是你班主任的师妹，我姓吕。”女老师笑了笑，“之前老听他提你，你做的物理月考卷他也给我看了，即使放在我们这儿，你物理成绩都是拔尖的好苗子。”
　　她小幅度地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师兄今年的业绩就靠你了，加油！”
　　周渝从听见“师妹”两个字开始人就傻了，虽然一直对这位遥远的怀远老师心怀感谢，但真的见到本人，还是毫无真实感。
　　一直到师妹说完加油过了快半分钟，他才反应过来，赶紧也做了个握拳动作：“我会的。”
　　师妹噗嗤一笑：“有什么事找我，别客气，师兄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
　　周渝立刻点头，老林和师妹的关系还真好。
　　.
　　很快开始上课，几个物理老师轮轴讲，最先上来的是个语速巨快的男老师。
　　老师先宣布六校联赛新赛季开始，然后大致讲了下规则，无非就是初赛进决赛一共一百进三十，决赛金奖可以获得千元现金奖励，以及第一名有一座奖杯之类的。
　　说完之后缓冲的机会都没给，直接进入正题。
　　课挺有难度的，周渝都要思考很久，必须一直跟着，余光瞟了眼宋辰他们，表情已经变成了“我是谁我在那儿我为什么要跟自己过意不去”。
　　物理大课每节一个半小时，第一个90分钟过去，老师宣布下课，周渝直接面条瘫在椅子上。
　　笔记记得都快得腱鞘炎了。
　　下课休息的十分钟，大家都在和左右聊天，周渝语言不通肯定插不进话，自然而然地摸出手机。
　　-[鱼]：[累.gif]
　　-钟粤：[捏肩捶腿.gif]
　　画面是同一个系列，白色的小猫装死，黑色的小猫按摩。
　　两个人斗图斗了半天。
　　-[鱼]：[扔猫.gif]
　　-钟粤：[打人.gif]
　　-[鱼]：[生气.gif]
　　-钟粤：[跪搓衣板.gif]
　　……
　　正斗得兴起，老林的师妹跟同事转圈回来，回到座位上，第一件事儿是转过头来问周渝：“今天的课感觉怎么样？”
　　周渝慌张地扣上手机屏幕，赶紧抬头看老师：“还，挺好的。”
　　师妹往他手机的方向瞟了眼，笑了笑：“每年电学和力学都是最大难点，有弄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好。”周渝乖巧地点头。
　　师妹撩了把头发，饶有兴趣地又看了他几眼：“老林说你是他得意门生，要我多照顾你。他还说——你这孩子有点叛逆，这不是挺乖的吗？”
　　“以前挺乖的。”周渝说，想到钟粤，突然又决定补充一句，“但是跟我朋友学的没那么乖了。”
　　“朋友啊。”师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女朋友吗？”
　　“不是不是。”周渝慌忙否认，“就普通朋友。”
　　也没想着说朋友是男生，这话容易起反效果，有的人听说是男的，就不讲了，但还有的人一听是男的更来劲。
　　现在后面这种比较多。
　　“喔，好的。”师妹笑着说。
　　眼看着面前乖巧的学生慌乱地垂眸，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头也不敢抬。
　　又因为一个简单的问题，白净的耳朵瞬间红透。
　　师妹怀念地叹了口气。
　　青春真美好。
　　——
　　整个下午有四节大课，全部上完六点多了，周渝被竞赛题折腾得七荤八素，现在看什么都忍不住想给个受力分析。
　　等到老师宣布下课，同学们纷纷放松了坐姿收拾书包，但一时半会也没人说话，大家都一动不想动，只想原地放空。
　　每届学生头天下课都这样，老师们对这种情况见惯不怪，说笑着收拾东西走了，剩下一屋学生，横七竖八地瘫着。
　　缓了几分钟，宋辰冲过来，拉着大家要去认识其他学校的学生。
　　周渝以前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知道总有人要带头开启社交模式，而且宋辰一来就热络地跟在他边上，显然是想把他当成附中的招牌推出去介绍。
　　周渝兴趣不大，但也没很抵触，跟着宋辰从阶梯教室往上走。
　　怀远学生坐在教室中后排，六所学校大概四分之一的参赛选手都是他们的学生。
　　怀远校服就很贵族，黑白相间，偏西装的款式，跟其他学校截然不同，坐在一片显得贼高贵。
　　一下课，其他学校的都往怀远那边挤，俨然一副众星捧月的架势。
　　怀远那群学生中间也有个明确的重心，第一排的某个位置被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包括怀远本校的，注意力也都放在那边。
　　“那个是江神。”宋辰给周渝他们介绍，“江遇衡，怀远的物理之神，CPHO选手，拿过省奖，据说是有实力冲全国前50的。”
　　已经是竞赛选手，还有实力冲全国前50，那是真大神。
　　正因为此，簇拥着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显然宋辰所谓的“在怀远的人脉”，怀远的人并瞧不上。
　　他们被宋辰拉着在那呆了半天，也只是换来了呆在那的“江神”一个客气的点头，连脸都只是惊鸿一瞥。
　　好不容易从阶梯教室出来，感觉更累了。
　　之前是做题做得脑子累，现在心也有点疲惫。
　　周渝总算又想起来看手机，手机都快没电了，打开，钟粤半小时前发了条微信。
　　-钟粤：我和佟青他们去吃饭，你要来吗？
　　还附了个地址。
　　-[鱼]：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钟粤：…
　　-钟粤：来得及，快来吧。
　　周渝精神一振，步子都轻快了，没理会后面宋辰又在叫他，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
　　这家餐厅居然就在向阳大道上，走没几步路就到了。
　　跟钟粤他们平常去吃的小店小摊风格不太一样，餐厅墙外面用彩灯贴着“萤火虫餐厅”的字样，墙面上贴着仿欧式小木屋的贴纸，像是有点小情调，价格也会稍贵点儿的咖啡屋。
　　周渝走进店，头顶迎客的风铃悦耳地响，手机报了最后一次低电量提示，噌地黑了。
　　还好他已经一眼在店里看见了钟粤他们，跟过来迎门的漂亮服务员比了个手势，他径直走了过去。
　　脚下地毯很柔软，头顶悬挂着榭寄生编织的小花环，墙壁上还有仿制成壁炉外形的壁灯，火焰形状的灯芯一跳一跳地晃动。
　　钟粤他们坐了最大的一桌，座位是一圈U字型的长沙发，钟粤坐在最外面，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周渝过来，他稍稍往里挪了点，给他腾出位置。
　　“辛苦了。”钟粤递过来一本棕色软皮的菜单，“看看你要吃什么。”
　　“我~也~很~辛~苦~粤~哥。”姚浩宇摇头晃脑地鬼叫，“快~问~问~我~要~吃~什~么~”
　　周渝：“……”
　　“不是请你吃饭了么。”钟粤看了他一眼。
　　姚浩宇抱着自己面前那杯橙色冰沙，乖乖闭嘴。
　　看起来他们是吃得差不多了，每人面前就剩下了饮料，还有桌子正中的一份小吃拼盘。这家店和周渝想得差不多，菜式偏向西餐，周渝这几天广东菜吃太多，看见西餐已经不知道点什么好了。
　　“有推荐的吗？”周渝问，“我有点儿晕。”
　　“我们也第一次来。”钟粤说，“佟青，你刚才是不是说你那个菜还行？”
　　“哦，对。”佟青翻了两页菜单，给周渝指，“这个烤鸡配土豆泥，还可以。”
　　“那我就要这个吧。”周渝又往后翻饮料，“再要一杯西瓜气泡水。”
　　小姐姐记下菜单走了，佟青嘬了一口他面前那杯看起来很像咖啡但又冒着泡的饮料，有气无力地瘫回座位：“粤哥你怎么想的，来这么一家店吃饭。”
　　周渝也挺好奇，钟粤的口味很广东，在店外面他都怀疑自己找错了，这不像是钟粤会选的店面。
　　“别的吃多了，换换口味。”钟粤说。
　　“离咱们学校齁远，菜还不怎么好吃……”佟青眨眨眼睛，突然坐直了，“离怀远倒是近，是吧。”
　　周渝一愣。
　　“二百米和七百米的距离还让你硬分出远近来了。”钟粤叹口气，“看看你那肚子，天天在苏晓泉那吃成什么样了，还不多走两步呢。”
　　他们班苏晓泉家里是开面包房的，隔三差五会带一堆点心过来吃。
　　佟青最近天天凑过去拿点心，大家有目共睹。
　　“闭嘴！”佟青哀嚎了一声，又使劲嘬了口他那杯暗黑饮料，鲤鱼打挺似的在位子上抽了抽，不动了。
　　闹腾半天，再加上刚吃过饭，多少有些累了。佟青瘫下去就懒得再动，其他人也困困地不讲话。
　　热闹骤然归于宁静，夕阳的斜晖映在桌上，把饮料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昏的弧光里，钟粤侧过头，冲周渝笑了笑。


第42章 考试【二更】　　外面有个男生找你……
　　“我们明天……”
　　钟粤轻轻捏了把周渝的肩， 小动作来得很自然。
　　和朋友没什么分别，却又亲昵得特别。
　　“明天下午要去步行街帮忙，晚上一起来吃饭吗。”钟粤说。
　　“好啊。”周渝说， 肩膀被钟粤捏得有点酥，“就是你们墙报上那个义工活动吗？”
　　“对。”钟粤说，“本来想喊你去，不过你要培训，就好好学习吧。”
　　“啧啧啧啧啧……”佟青和姚浩宇同时摇头晃脑， 发出怪声。
　　钟粤装听不见，周渝和苏志豪满脸茫然，陈安康闷头喝他的饮料。
　　——
　　转天下午， 照旧去怀远培训，今天老师没再组织大伙儿一块去，各人走各人的。
　　周渝刚出学校，就被宋辰截住。
　　“一起去吧。”宋辰热情地邀请。
　　几次接触下来， 周渝对宋辰虽然依旧好感不大，但也不像之前那么烦他，跟着宋辰一起去了。
　　“昨天怀远那几个朋友， 你还记得吗？”宋辰路上殷勤地说， “昨晚回去我和杨怡然聊了下， 到时候杜鑫、于文昌可以来和我们吃个饭，还有石菲菲， 他们都是怀远物理兴趣会的，要是有机会的话还能叫上江神。”
　　好家伙，这么多人名。
　　周渝一个没记住。
　　他就任由宋辰说着，偶尔点头嗯啊，做个合格的听众。
　　一直沿着小道走到怀远校门口， 宋辰已经说回学校的事情，好像是在拉周渝进学生会。
　　正午太阳升得很高，树叶都被晒蔫了，阳光毒辣的烤着眼睛，周渝抬手遮住前额，刚好听见宋辰说：“不过我们学校的同学积极性都不高，像今天本来应该有一场义工活动，但我号召……”
　　大概是被晒昏了，周渝听到这儿顺口接：“嗯，今天下午他们去义工活动，我昨天听钟粤说了。”
　　“……号召了三天，都实在是没有人报名。”宋辰的声音跟他重叠着说。
　　周渝：“。”
　　好像坏了。
　　.
　　宋辰愣了愣：“今天有人去做义工？步行街吗？”
　　周渝不想说话。
　　他一般不会犯傻，但刚才听见做义工，想到钟粤，心就飞了。
　　通常会等人说完，这次却脱口而出。
　　然后就翻车。
　　简直了。
　　“我也不太清楚。”周渝试图补救，“可能是我听错了，你也知道的，我粤语很差。”
　　“嗯。”宋辰笑了笑，“我理解，等你来了实验班，我教你粤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薄荷糖，递给周渝一块：“一会儿上课会犯困，你吃块糖。”
　　周渝正心虚着，觉得自己好像伤害到了宋辰。毕竟作为学生会长，他号召做义工没人去，钟粤却轻松能组到人。
　　想想都挺虐。
　　所以作为安慰，他接过了宋辰手里的糖：“谢谢。”
　　路过垃圾桶，宋辰顺手把糖纸往里面一丢，没想到没有扔准，糖纸轻飘飘的，擦着垃圾桶的边沿落到地上。刚好有个环卫阿姨路过，冲宋辰嚷了一嗓子：“不要乱丢垃圾！”
　　周渝还没窃喜自己居然听懂了这句，就见宋辰头也没回地喊了声：“关你屁事！”
　　周渝：“……”
　　对这人的看法就不该变。
　　他对自己想结交的，看得起的人永远是如沐春风，但是对他看不上的人，就当做不存在一样。周渝甚至怀疑那天他说钟粤好话也不是发自真心，纯粹为了改变他在自己心里的形象。
　　但面对环卫阿姨他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从心底里完全没有尊重别人的意思。
　　就很……
　　难以形容。
　　周渝叹口气，回身把糖纸捡起来，放在了阿姨随身的小簸箕里。
　　他做这些事时，宋辰在边上等他，到他回来宋辰很惊讶、很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自己去捡？你不去她也会捡起来的。”
　　“我突然想做个运动。”周渝懒得跟他多说，随便想了个借口，“对了，吃饭还是算了，我做题做不完。”
　　宋辰愣了半天。
　　——
　　到了培训教室，学生们吃了当头一棒。
　　刚进班，就有个绷着脸，神情冷冰冰，俨然是年轻版古东华的男老师指挥着所有学生，把书包放在讲台边的地上，手机关机放好，只拿文具回座位。
　　“一会儿做第一次随堂测验，当堂出成绩。”男老师面无表情地宣布。
　　好狠。
　　是省重点的风格。
　　周渝都快不习惯这种雷厉风行了，以前他还在这种重点校上过课，后来转学次数越来越多，好点的学校都不收他。
　　他把包放过去，草草给钟粤发了一条“上来就考试[泪目]”，在老师的死亡凝视下关了手机。
　　几分钟后考试开始。
　　题目不算很难，但也不简单，好做的题计算量都巨大，计算简单的题则必然烧脑。
　　考试时间一个半小时，也就是整节大课，周渝奋笔疾书卡着点写完，老师在台上喊“停笔”时，他手都在疼。
　　“从左向右传卷子，都不许动笔。”年轻版古老师在台上冷冷地说着，突然抬高了腔调严厉地喊，“思明第二排第三个，说了把笔放下，你的卷子没分！”
　　接着视线都没换过位置，又面无表情地宣判：“三中第一排第四个，你也没分！”
　　三中和思明中学坐在阶梯教室两头。
　　……顶级教师都眼观六路。
　　因为这两桩死刑，交卷子的全过程，甚至包括拿回自己书包的全过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但也不排除是题太虐，周渝看他们学校那几个，一个个了无生气。
　　“怎么样？”有个半生不熟的面孔问周渝。
　　“凑合。”周渝说，“勉强写完。”
　　半生不熟脸都快变成灰色了：“完蛋，我第一面都没翻。”
　　周渝：“……”
　　卷子收齐，东西拿好，魔鬼培训第二弹又来。
　　本来以为，要不然卷子下周判，要不然剩下时间自习，结果年轻版古老师自己抱着卷子坐去了教室角落，现场开判，一直旁听的老林师妹，年轻美丽的吕老师则上了讲台。
　　一边判卷，一边学新课。
　　双重折磨。第四节 大课快下课时，师妹讲完一道热力题，年轻版古老师轻轻咳了声，抱着大本卷子站起来。
　　本来就很安静的教室里，连笔写在纸上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
　　“卷子判完了。”年轻版古老师慢条斯理地说，“排出了前十名，叫到名字的举个手，让大家认识认识。”
　　六校联赛，金奖银奖一共评九个人，培训两次就初赛，再培训一次直接决赛。
　　所以除非有特别大的意外，不然这十个人至少进复赛是十拿九稳。
　　“买定离手。”刚刚就做了一面卷子那个兄弟已经恢复生机，拍拍周渝肩膀，“猜前十里有几个怀远的？”
　　周渝随口说：“十个？”
　　兄弟瞬间脸又垮了：“你们怎么都猜一样的啊！”
　　.
　　讲台上，老师冷着脸宣布：“第十名，怀远中学，石菲菲。”
　　一阵礼貌的掌声。
　　“第九名……”
　　前面几个确实都是怀远的，到第六名那里，实验中学一个叫贺斐的杀出重围，实验那一块的掌声都快把阶梯教室的屋顶掀翻了。
　　五四三依然怀远包圆，周渝听着心里没太多波澜，他勉强做完都没检查，对自己分数并无把握。
　　而且，周渝知道自己只是“学习好”，并没有好得多么夸张。
　　怀远有江遇衡这样的竞赛大神，那综合实力就很强，单科水平这块儿，他们普通学生和竞赛生没得比。
　　“第二名。”老师顿了顿，“先说第一名吧，你们应该都知道第一名是谁。”
　　“江——神——”全班异口同声。
　　周渝第一反应是震惊。
　　他们都认识江遇衡？
　　老师点了点头：“第一名，怀远中学，江遇衡，基本满分，只有一处笔误扣了2分卷面。”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最热烈的掌声，所有人脑袋跟向日葵似的，往怀远那一堆看。
　　这次前面没有一大堆站着的人挡着，周渝总算看清了江遇衡的脸，他戴着眼镜，面相很嫩，因为穿着西服款的怀远校服，气质相当矜持。
　　鼓掌的同时，对第二名的猜测四起。
　　“第二是不是周昕然？”
　　“她第三。”
　　“林伟？”
　　“第五。”
　　“那怀远今年又有新黑马。”
　　“怀远哪年没有黑马？”
　　周渝更震惊了。
　　怀远有那么牛叉吗，这帮人怎么都认识。
　　“下面宣布第二名。”老师拖了个长音。
　　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又集中过去，但也有人不停地回头在看怀远那一堆，像是在数有实力考前十，却还没有被叫到名字的是谁。
　　老师的目光却没看过去，他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接着就在周渝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视线“噌”地落了过来，在附中这一排停留了整整三秒，才慢条斯理地转回他手里的名次表。
　　“第二名，渔港附中，周渝。”
　　——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嗡嗡嗡地比捅了马蜂窝还响。
　　比刚才为江遇衡欢呼那会儿还要离谱。
　　“周渝是谁？”
　　“渔港附中？”
　　“附中的能考第二？”
　　周渝自己也难以置信，第二？
　　这么多尖子，他只输给了竞赛大神？
　　一面卷那个兄弟看着周渝，眼珠子都快震惊到掉下来：“第二？同学你谁？咱们是一个学校的吗？”
　　“都，安，静——！”老师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全班瞬间沉默。
　　“周渝是哪位。”老师又看向附中这一排，可怜兮兮的八个人，“站起来我看看。”
　　周渝站起来时，再次感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视线仿佛在说“附中的也能考前二？”，让他有点不自在。
　　离谱的是他居然还听到有人说“好靓！”
　　……果然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本质还是颜控。
　　“有竞赛基础吗？”老师看了看周渝的卷子，又看他本人。
　　“没有。”周渝如实答。
　　“那做得非常好了。”老师说，“只错了一道填空，和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再接再厉。”
　　.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第二，直到下课了，周渝还一直在被各种目光疯狂审视，那些眼神里面有好奇，有艳羡，也有一些不那么友好，他都并没在意。
　　下课，老师把他们几个前十的叫去又嘱咐了几句，尤其跟周渝说了很多，说他从附中杀出来不容易什么的。
　　没想到这一嘱咐，耽搁了十几分钟，外面竟然突降暴雨。
　　小城的天气说变就变，中午太阳还烤人，现在已经暴雨大作，其他人都拎着雨衣走了，就连老师们也走了，剩下周渝坐在阶梯教室发呆。
　　——他没带伞。
　　他有点心急，因为和钟粤约了晚饭，但也急不得，毕竟雨这么大。
　　刚才钟粤问他下课了没，周渝说还得一会儿。
　　钟粤就说好的，他先去忙了。
　　现在周渝又回复：下课了，但是雨好大，等雨停了我再去找你。
　　钟粤没回，他收了手机想再看会儿题，身后听到老林师妹的声音：“你没带伞吗？”
　　.
　　周渝转头，师妹刚才明明都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
　　她和老林关系不错，这让周渝在陌生的环境里，无端生出些亲厚。
　　“是，忘带了。”周渝说。
　　“在我们这边身上得常备着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雨。”师妹说到这，笑着拍了下自己脑门，“害，我说什么呢，还不是自己也忘了。”
　　周渝不禁莞尔。
　　“我本来有伞，但是给你们班主任了，忘了拿回来。”师妹叹了口气，说话时却一直笑盈盈的，“刚打了电话喊他来接我，没想到你也在，我让他再带把伞给你。”
　　周渝知道老林没结婚，忽然好奇他和师妹什么关系。
　　“咱们去我办公室等吧。”师妹靠在墙边打完电话，冲周渝抬了抬下巴，“这儿一直开着灯，太费电了。”
　　“好。”周渝从善如流，跟着师妹往外走。
　　怀远的楼道宽敞明亮，其实附中也不差，但是和怀远一比，就天差地别。
　　进了办公室，师妹给周渝拉了张椅子让他坐，自己在屋子里踱步，时不时往窗外看，好像看一看雨就能小似的。
　　周渝坐下后，却乖乖地没抬头，钟粤没回消息，看来在忙，看窗外只会让他更着急相见——但这种着急无济于事。
　　“你从来没学过竞赛吗？”师妹问。
　　“没有。”周渝说，“我这动不动要转学的情况，学竞赛也没时间打啊。”
　　“说的也是，那怪不得老林说你是得意门生。”师妹说，“大题的倒二倒三都是竞赛题，虽然很初级，但你没学过能做出来，就说明思维很好——这破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真烦人啊。”
　　“是啊。”周渝深以为然地附和。
　　“好闷。”师妹说，“我出去打杯水，你一起吗？”
　　“不了，我歇会，谢谢老师。”周渝笑了笑，“刚考完试脑子还转不动呢。”
　　师妹乐了：“行，那你在这儿等我。对了，你要是有打竞赛的意愿，随时找我。”
　　周渝礼貌地点了点头，打竞赛的意愿暂时没有，做点师妹嘴里的“初级竞赛题”都能把他折磨死。
　　师妹出去了，周渝一个人呆在办公室，开始懊恼自己怎么没带伞。
　　虽然雨不小，但是只要拿上伞，还是可以出去，步行街离这儿并不远。
　　他迫切地想要看见钟粤，见到这个人，心情就会很好，所有烦恼都不萦于怀，快乐也想要分享。
　　可现在，他只能被场雨困在这里。
　　正这样想着，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
　　“老师——”周渝抬头。
　　发现师妹瞧着他，神色有点惊讶。
　　周渝愣了愣。
　　“外面有个男生找你，姓钟。”师妹说，“是你朋友？我要带他过来吗？”


第43章 我是谁？　　我是周渝的……
　　钟粤。
　　周渝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为什么突然过来？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最主要的感觉就是惊喜，心跳砰砰的，像窗外打在玻璃上的雨声。
　　“是我朋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因为激动有点发颤。
　　师妹被他反应弄得一愣，笑了笑没多问：“好。”
　　周渝没等师妹把钟粤带来，他迫不及待地跳起来，跟着她一起出去。
　　在办公室门外，隔着长长的走廊， 他一眼看到钟粤。
　　.
　　灯光把地面分割成几何形状的斑块，窗外的雨声让楼道仿佛与世隔绝。
　　钟粤站在那，身形挺拔， 他右手拿着把长柄伞，握着伞柄的手指清瘦而修长。
　　周渝不自觉蜷了下手掌。
　　看周渝没动，钟粤快步走过来，一路他看的都是周渝， 但是走到两个人面前，他却先冲师妹笑了笑：“老师好。”
　　这人向来是这样，会笑也会说话， 第一眼， 总能招人喜欢。
　　“这是吕老师。”周渝介绍， “老林的师妹。”
　　接着又向师妹介绍，“他叫钟粤， 也是我们班同学。”
　　“哦——”师妹恍然大悟，“你们老林跟我提过，你就是那个副班长对吧，在班级管理上帮了他很多忙。”
　　“就一点小事。”钟粤笑了笑，“老师是没带伞吗？您去哪儿？我这把伞应该够用。”
　　“没事没事。”师妹豪爽地摆摆手， “我等你们老林来接，你俩先走吧。”
　　周渝望向窗外，外面天黑沉沉的，头顶滚了层乌云。
　　怀远的教学楼大而空廓，狭长的楼道两侧是一间间黑洞似的教室，就算天天生活在这里的人，在这种阴雨天气，也难免会发毛。
　　“我们等到林老师过来吧。”周渝说。
　　“嗯，行。”钟粤附和。
　　师妹：“……”
　　师妹看了看周渝，又看了看钟粤，有点想笑，但最后没笑：“那行，你们来我办公室。”
　　钟粤过来没什么事做，师妹给他找了张凳子，又拿了本物理书看。
　　接过书时钟粤脸上表情相当复杂，周渝很想照下来，让他看看自己现在这张写满厌学的脸。
　　之后师妹拉过周渝，给他讲题。
　　周渝那份卷子做的很不错，师妹的评价也高。
　　“热力学这道做的好。”她说，“你没学过竞赛能想到用这个方程，很有灵气。”
　　话锋一转，她又拖出道新的热力学题目：“看看这个？”
　　这题一看就是标准竞赛题，周渝一眼看去，毫无头绪，直接认输：“老师，竞赛题我做不来。”
　　“你真不考虑去打竞赛吗？”师妹看着他，“虽然起步晚了点，但是你很有天赋，成绩应该不错的。”
　　“可能在普通人里还凑合，但是跟竞赛生比就太平庸了。”周渝笑笑，态度依旧是婉拒。
　　“也是。”师妹想想，“那你校际联赛好好考，争取拿个金奖。我们学校那几个最近太飘了，得靠你刺激刺激他们。”
　　话音刚落，师妹手机叮里当啷地响起来，她看了眼，略带倦容的脸顿时容光焕发。她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粉，在脸上扑了扑，又翻出支口红细致地补。
　　弄好之后，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才冲着周渝和钟粤莞尔一笑，“走吧。”
　　.
　　往外走，师妹在前头。
　　周渝和钟粤跟在后面，像左右护法。
　　老林站在和钟粤一个位置的楼道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也拿着伞，看站姿是想耍酷。
　　他往师妹这边看了眼，笑逐颜开：“小吕……”
　　表情突然极尴尬地僵住，看向周渝和钟粤：“你们俩怎么也在这儿？”
　　“学生没带伞，他朋友来接。”师妹笑着接话。
　　“啊，哦。好。”老林的僵硬肉眼可见，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挠了挠头，摸了摸鼻子，最后又无所适从地揣回兜里，满脸的不自然，“那你们路上小心。”
　　周渝：“……”
　　才发现，自己好像做了回电灯泡。
　　他没敢再赖在这儿：“老师拜拜。”
　　说完拉着钟粤一块儿，两个人做贼似的踮着步，急匆匆下了楼。
　　一直到楼外，钟粤撑起伞。
　　他的伞是透明伞面，抬起头看见烟雾似的雨砸下来，又顺着弧度滑落，有种喧嚣之中，寻觅到宁静小世界的安稳。
　　细想想，这种安稳可能不是伞给的，是人给的。
　　.
　　“我才反应过来。”钟粤说，“老林和那个老师，是……一对儿？”
　　“好像是，但也可能不是。”周渝思索了下老林和师妹的状态，“我感觉应该是还没成。”
　　钟粤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挺有研究。”
　　“那没有。”周渝说，“但是你不觉得老林看着就像没什么恋爱经历的宅男么。”
　　“……靠。”钟粤笑得不行，伞都差点没拿住，周渝赶紧帮他扶。
　　世界又安静了，只剩满耳雨声。
　　.
　　“谢谢。”周渝低声说，“下这么大雨，还过来找我。”
　　“还行啦，跟台风天比不算大。”钟粤满不在乎地笑笑，“这不是答应了叔叔，得罩着你么。”
　　“嗯。”周渝应了声。
　　钟粤笑时眼尾弧度很好看，带着飞扬的神色。
　　周渝并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回答。
　　“你以后记得带着伞。”钟粤说，“我们这边多雨，随身没把伞，说不定下楼买瓶水就回不去了。”
　　“好。”周渝笑了笑。
　　却暗下决心，下个周也不带伞。
　　——
　　可惜，第二周并没下雨。
　　第二周培训，周渝一进教室就懵了，好多人拥过来找他，哪个学校的都有。
　　宋辰热情地挡在前面帮他联谊，但又有无数个很像宋辰的外校学生努力想跟他一对一，周渝晕得不行，体会到江遇衡的痛苦。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粤语。”他客客气气地解释，希望大伙别再围着他。
　　一部分人散去了，另一部分人没有，周渝清楚听见有人嘟囔了句“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看了眼那张脸，有依稀的印象，是上次模拟考里，杀进前十的另一个外校生，实验中学的，名字忘了。
　　培训后直接进行初赛，初赛就在阶梯教室里进行。
　　周渝做完卷子，故意改错了两道题。
　　.
　　隔一周出结果，广播响彻附中各个班级。
　　“祝贺我校高二2班周渝同学，以初赛排名第16的好成绩进入物理校际联赛复赛。”
　　进初赛30人，18位怀远的，剩下五所学校，零零散散进了11人，排名最高的是实验中学的贺斐，总排名第8。
　　至于附中的宋辰等其他7个选手，自然而然，全军覆没。
　　成绩一出，老林焦急地把周渝叫到办公室，鹰……古老师也在。
　　“古老师说你这次初赛跟之前模拟考比，水平差距有点大。”老林担忧地问，“最近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吧？”
　　“你这次错的题，除了最后一题最后一问外，其他两处都不应该。”古老师说，“是因为和邵老师的约定影响了心态吗？”
　　“吱呀”一声，钟粤推门进来，抱着一摞本子。
　　“梁芸胃疼，我帮忙送作业。”他解释。
　　老林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放那，没在意他，继续跟周渝说：“压力不用太大，你能考好固然好，拿不到金奖也没关系，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心情。我们会和邵老师说，你能进决赛，已经是附中的历史性突破。”
　　周渝本质心软，看不得别人为他担心。
　　本来想扮猪吃虎，顺便惊艳一下恩师，到这地步，他只能委婉地说：“老师，我其实是在控分。”
　　“控分？”老林愕然。
　　周渝点点头，含蓄道：“树大招风。”
　　又顺口报出了故意做错那两题的答案。
　　老林紧张地看了眼古老师，在古老师点点头表示答案正确后，两人紧张的表情同时放松下来。
　　古老师举起巴掌，作势要挥过来：“你小子……吓死人。”
　　.
　　校际联赛的复赛在怀远地下礼堂举行，各校有100个学生观赛名额。
　　周渝本来以为，以附中学生的积极性，能有二三十人去就谢天谢地，没想到乌泱一下几乎全高二的都报了名。
　　“这可是我们附中的荣耀！”隔壁班有人嚷。
　　“周渝能推下微信么！”门口女生大喊一声，脸都没好意思露，笑着跑了。
　　周渝吓了一大跳，才发现不知道哪天起，他桌子上开始出现各种零食和巧克力。
　　最后，老师优先把名额给了2班的，外班学生抽签决定。
　　.
　　复赛前还有最后一次培训，卡在期中考试前头，这么一算，时间还挺紧。
　　依然是周四中午，周渝动身。
　　钟粤正趴在桌上睡觉，被他的动静惊动，看了他一眼：“去这么早吗？”
　　“早点去找找状态。”周渝说。
　　“学霸。”钟粤嘟囔了句，继续睡了。
　　这次独自一个人往怀远走，熟门熟路地到了阶梯教室，推门进班，才发现班里已经有十几个人。
　　实验中学的贺斐，还有一帮怀远学生，正聚在一起说话。
　　看见周渝，有人冲他招了招手，巴拉巴拉喊了一串话。
　　说的粤语，语速很快。
　　周渝虽然能懂一些基本粤语，但是这种……似乎不太想让他听懂的程度，他确实是听不明白。
　　“不好意思。”他客气地说，“我不是很懂粤语。”
　　回应他的又是一串粤语。
　　懂了。
　　意思就是“在孤立你”。
　　.
　　这场面周渝不是第一次碰到，在小城确实是第一次，他甚至心里都没什么波澜。
　　爱孤立不孤立，你们算什么东西。
　　周渝转过去，很淡定地准备自己学自己的，等上课。
　　贺斐又大声跟周渝说了一串，语气挺嚣张跋扈，周渝当他在狗叫，懒得理。
　　却突然听到自己身后响起个熟悉的声音：“不懂粤语凭什么不能考得好，怎么，物理课本是用粤语写的？”
　　周渝震惊地回头。
　　钟粤站在高他两个台阶的位置，斜靠在桌子边，双手抱着臂，神色淡淡地看着下面那群人。
　　.
　　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怀远？
　　周渝有点懵，更多是惊喜。
　　不光周渝，以贺斐为首，搞事情的这几个人也都愣了。
　　没给贺斐说话的时间，钟粤嗤笑：“会说粤语很牛逼？那你会说重庆话吗？你在优越什么？”
　　他往下走了两阶，站到周渝身边：“我还以为你们学霸有什么过人之处，原来就是在排挤人这块儿，实在是高人一等，学不来学不来。”
　　那帮人本来就是被贺斐撺掇着搞事情，现在被戳破，脸色一个个阵红阵白。
　　贺斐瞪着面前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恼羞成怒：“你知道我们是谁？”
　　“你们是谁？不就是几个物理成绩好点就以为自己天下第一的中二病。”钟粤笑了笑，“我看也不是所有进复赛的都跟你们这么缺德，劝你们有这功夫孤立人，不如好好学习，别到时候一根绳穿蚂蚱，全员垫底。”
　　这话就扎心了，其他几人都是晋级赛考得不怎么好的，各个不敢再说话。
　　“说我们垫底？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贺斐咬牙问道。
　　“我是人，不是东西。”钟粤搭上周渝肩膀，淡淡笑了下，“我是周渝的随身翻译。”


第44章 物理决赛【二更】　　小周怎么看都特别好……
　　“随身翻译？”贺斐表情都裂了， “随身翻译是什么东西？”
　　“要你管。”钟粤说，“你又是什么东西？”
　　要说贺斐会不会吵架，也许他会。
　　但钟粤这不是吵架， 是瞎几把讲，贺斐就算长八根舌头，也说不过。
　　何况他还不占理。
　　最后贺斐气得一句话都不说了，扭过头又跟怀远的说话。
　　怀远这几个刚才孤立周渝孤立的起劲，现在突然多出来个人， 他们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默默地开始做研究物理题小能手。
　　周渝懒得跟他们计较，现在注意力完全不在那边。
　　他惊喜地看着钟粤：“你怎么来了？”
　　.
　　“闲的没事， 过来看看。”钟粤笑了笑。
　　他的解释永远是这样：闲的没事、举手之劳、我得罩你。
　　周渝倒是隐约猜到原因，他想起老林和古老师拉他在办公室心理疏导时，钟粤借口送作业进来了一次，多半是那时候听见他说的话， 担心他被欺负。
　　但周渝不敢去证实。
　　如果钟粤不承认，他会因为自作多情而尴尬。
　　假如钟粤万一承认了，他好像……更会因为要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把自己陷进更艰难的境地。
　　钟粤以前对周渝就很好了， 现在更是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就因为好得太夸张， 以至于现在，周渝常因为他的体贴， 感到不该有的脸红耳热。
　　.
　　埋头在题海中，时光总匆匆如流水。
　　附中期中考的氛围和平时月考并没什么分别，只是挨在一起的两组桌子被拉开了。
　　期中考试间隙，周渝照旧见缝插针学他的物理，钟粤也勉勉强强坐在边上陪着学， 距离“学生的平均水平”还是相去甚远，只不过和之前从不看书的钟粤自己比，算是稍微提高了一点。
　　等到期中考试结束，离复赛还有三天时间，周渝眼睛更是几乎没从物理习题册上挪开过。
　　要刷题、要对答案、要订正，他时间匀不过来，就抓了钟粤一起，在佟青家网吧楼上学习，每天学到晚上十点多，再打车各回各家。
　　也可能所有理由，都只是他想抓着钟粤一起的借口。
　　钟粤也很配合，陪在边上，热了给打扇，下雨冷了给关窗，变着花样准备夜宵，考个试周渝都快吃胖了。
　　复赛前，复习的最后一天，钟粤问周渝：“紧张吗？”
　　“说不紧张是假的。”周渝笑了笑，“可控范围内吧，希望别考砸了给学校丢人。”
　　“丢人不会。”钟粤说，“你用Q/Q吗？”
　　“有。”周渝愣了愣，“不怎么用。”
　　“加我。”钟粤说。
　　.
　　周渝一头雾水地搜了钟粤发来的号，搜出名字时吓了一跳。
　　钟粤的昵称依然是很简单一个月亮，但是月亮后面跟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一排钻，是各种高贵会员。
　　周渝看着自己朴素的，等级都只有两位数的小破号，愣了半天：“大哥这么有牌面吗？”
　　“……别人给我充的。”钟粤说。
　　“噢哟。”周渝心里突然被拧了一把，“好羡慕哦。”
　　钟粤抬眼看了看他，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他慢悠悠地通过了周渝好友申请，顺便把他拉进了一个群里：“是么。”
　　“是啊。”周渝说。
　　这应该是钟粤佟青他们几个的小群，他点开佟青他们看，也都是一排高贵红名会员。
　　心里还是拧巴着，不是滋味。
　　“当学校大哥真好，我也想有人……”
　　周渝话没说完，手机突然一连串弹了好多提示消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切出去看。
　　-红钻开通提示
　　-黄钻开通提示
　　-绿钻开通提示
　　-粉钻开通提示
　　……
　　“你也想有人什么？”钟粤笑了笑问。
　　周渝：“……”
　　“小学生行为。”他评价。
　　白净的耳朵却微微红了。
　　“不给你充几个钻，怕你跟不上我们节奏。”钟粤把自己手机递给周渝：“你看这个。”
　　周渝愣了愣，眼前是个Q空间的界面，空间名字是“渔港附中心事墙”。
　　最近一条投稿是：
　　#3677#家人们明天周渝宝贝要去复赛了！有没有能去现场的，帮我要个签名！我永远爱周渝宝贝！
　　这必然不是钟粤的语气，钟粤也不是会往公号投稿的人。所以是其他人投的，然后……周渝宝贝？
　　周渝瞳孔地震。
　　.
　　“这什么？”他惊得手都发抖。
　　“你往后看。”钟粤笑了笑说。
　　周渝于是继续往后面翻，整个人处于震惊的状态，今天表白墙发了大几十条说说，其中八成都跟他有关系，各种姿势表达了对他的祝福，其中还有“周渝老公”这种让他地铁老人手机的称呼。
　　不过那条投稿下面，评论是整整齐齐的一排“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我的天哪。”周渝起初是惊讶，一条条看下去就变成了感动，但又有点难以置信，“这些不是你让别人投的吧？”
　　“我有病吗。”钟粤失笑，“你在我们这人气现在真就这么高。”
　　周渝依旧满脸的震惊：“为什么？我怎么没感觉到。”
　　“他们说粤语，你又听不懂。”钟粤叹气，“你不是也看到自己桌上多那么多零食吗。”
　　“……哦，对。”周渝这才想起来，那些零食他都分给钟粤、佟青、田圆他们了。
　　知道了这些，实在是很感动。
　　周渝顿时觉得明天战斗力翻倍，原本的紧张感也没了。
　　至于压力，压力肯定是有的，但他从来是压力越大动力越强的类型。
　　“大伙给你应援也不是给你负担。”钟粤又说，“就是好不容易有人进一次决赛，可着劲儿撒欢，你也不用非逼着自己考到什么成绩，怎样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这几天来，这样内容的话周渝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但知道不管钟粤、老师还是其他同学，说这个都是好意，所以心情还是暖的。
　　不过他突然想起来：“你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嗯。”钟粤愣了愣，“看这个还不够吗？”
　　“够是够了。”周渝说，“那还特意加个Q干嘛。”
　　“啊。”钟粤顿了顿，微微笑了下，“因为想加。”
　　周渝突地说不出话来，心跳一阵不自然地加快。
　　“那……”他结巴了下，“那就勉为其难给你加吧。”
　　钟粤笑了笑。
　　微风吹过，窗外树枝摇曳。
　　.
　　新的清晨，周渝照旧六点起床，洗漱换校服。
　　今天是物理校际联赛的决赛日，一早起来他干脆利落地关闭所有社交软件，昨晚睡觉后钟粤又给他发了次加油。
　　最后看了一个小时物理题之后，周渝动身前往赛场。
　　比赛场地是怀远中学的地下大礼堂，三十个参赛选手会在舞台上参赛，来自六个学校的一共六百名学生可以现场观赛。
　　为了确保比赛节目效果，考试题目是一道一道发出，每题限时几分钟，做完举手示意，允许提前交卷。
　　三十个学生全部交卷后，现场判卷，优先按照准确度排名，准确度一样的，就按照交卷顺序再排。
　　最后所有人依次获得30分到1分，根据选择、填空、解答题难度不同，分数还有一定加权。
　　总之最后总分排名前三的获得金奖，4到9位获得银奖，10到18位获得铜奖，每题做完都会实时公布单题排名和总排名，免得现场太过沉闷。
　　周渝到现场，吓了一跳，本来以为六校联赛就是个小比赛，没想到排场很大。
　　大礼堂墙壁四周挂满了拉花，正面贴着巨大的赛事条幅，关键是两边还有很多摄像机，甚至有地方广播台还是电视台的小记者在讲话。
　　周渝背着包进来，先去报到，刚报到完就被一个记者抓住要采访，关键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好在报到处现在管事的是老林师妹，她帮他解了围，又带他去后台歇着。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陆陆续续的，参赛选手都到了后台。
　　实验中学那个贺斐进来跟他对了下目光，冷冷“哼”了声，估计是因为复赛周渝考了16而他是第8，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周渝没理他。
　　很快，外面传来嘈杂声，吕老师进来说：“各校参赛学生都到了，一会儿你们叫到名字的就出去打个招呼，放松点，别紧张。”
　　——
　　“靓仔什么时候出来？”佟青兴奋地搓手。
　　“快了吧，好像要叫名字。”钟粤专注地盯着下面舞台，酒红色天鹅绒帷幕随风微动。
　　佟青热情地挥了挥手中条幅：“怎么其他学校的都不给他们学校选手加油啊，真没牌面。”
　　钟粤看了看，他们附中这一块，几乎人手一个应援手幅，上面写着“周渝加油”。
　　他们甚至还做了一张很大的条幅，印着“渝渝放心飞，附中永相随”，老林和古老师一人揪着一边，坐在最后面。
　　其他学校都没有这些玩意，错愕地看着附中这边。
　　“确实，还是咱们气派。”钟粤深以为然地点头。
　　“下面有请选手入场——”主持人小姐姐甜美的声音把钟粤注意力拉回场上。
　　登场顺序是按初赛名次叫的，钟粤看着一个个参赛选手走上台，小声跟佟青交流。
　　“这个不行，个矮。”钟粤说，“看着就打不过周渝。”
　　“这个也不行。”佟青附和，“他的气质完全没有靓仔那么学霸。”
　　“这个不行，长得不如周渝好看。”钟粤说，“肯定考不过他。”
　　……
　　就这么不带一点公正，全是倾向性的点评了半天，终于听到主持人喊：“渔港附中，周渝！”
　　.
　　附中的学生在一瞬间开始欢呼和挥手幅，惊得兄弟学校的学生纷纷回头，钟粤乐在其中，完全无视，眼看着酒红色帷幕再次掀开，周渝走出来。
　　少年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身形清瘦挺拔，气质沉静，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
　　灯光下，他清隽漂亮的五官让人移不开眼。
　　其他人站在这儿或多或少有些局促，但周渝没有。
　　他从容地走到讲台中央，笑笑鞠了个躬，场上再一次响起掌声，第一名那个男生出来时，现场也就差不多这样。
　　钟粤戳了戳佟青：“哎，你觉不觉得，小周怎么看都特别好。”


第45章 考试开始　　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周渝抬眼看见附中的看台时， 整个人懵了一瞬。
　　因为在六个学校的六组扇形看台里，就只有附中的看台花花绿绿。
　　感觉别人都是来参加严肃会议，只有附中这帮人， 跟看演唱会一样。
　　这个距离其实看不太清，但是周渝还是瞧见了看台最高处，那条大红横幅上，究极醒目的“渝渝放心飞，附中永相随”。
　　……
　　如果不是因为在投屏上注意到镜头在怼脸拍， 需要保持靓仔气质，他一定会捂脸的。
　　.
　　“觉不觉得靓仔怎么看都特别好？我要是说没觉得你会揍我吗？”佟青一脸震惊地看着钟粤。
　　“不会啊。”钟粤笑了笑，“我就跟你抒发抒发感想。”
　　“其实我觉得小周是挺好的。”佟青压低了声音说， “但你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点。”
　　钟粤横了他一眼：“你的欢呼不够积极。”
　　“……日。”佟青愤怒地举起手里小旗，疯狂挥动了几轮，“你就是对他太好了点。”
　　“人家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咱们不得尽地主之谊么。”钟粤边说边摇自己的手幅， “我是学校大哥，我当然得带他，更别说我爸跟他爸还认识。”
　　“啊？你爸跟他爸还认识？”佟青愣了愣。
　　钟粤才想起来， 这事还没跟佟青他们说过。
　　“是啊， 认识。”他简单讲了讲。
　　“哦——所以说， 你之前见的那个学霸弟弟就是周渝？”佟青听后，恍然大悟。
　　“正解。”钟粤打了个响指。
　　不自觉用上炫耀的语气。
　　“那你微信号是不是白改了？”佟青问， “义薄云天123？”
　　钟粤：“……”
　　还好这时，主持人小姐姐宣布比赛开始，把钟粤从突如其来的崩心态中解救出来。
　　.
　　为了确保每人同时拿到题，比赛题目以投屏的方式给出，老师先发下答卷纸， 做完题目即可直接举手示意。
　　挨个桌子发草稿纸时，比赛的紧张气氛总算上来，其他学校也开始有人给自己同学呐喊。
　　镜头经常给到怀远的一个男生，那男生估计是水平很高，每次镜头给到他就一阵欢呼声。
　　另外摄影师也挺偏爱周渝，大概是因为脸，周渝的大头近景每次出现在屏幕上，钟粤就盯着看，佟青疯狂地摇头叹气。
　　“你罩人也不带这么罩着的。”佟青说，“哥，我跟你说认真的。”
　　“怎么。”钟粤挑了下眉。
　　“我肯定是没什么问题，我还挺喜欢靓仔的。”佟青压低了声音，“但是阿康就不太能理解，跟我们私下里抱怨过好几次，觉得你偏向。”
　　“哦。”钟粤想起陈安康私聊他几次，觉得他对周渝太好忽视了兄弟，语气是隐隐的怨怼。
　　他也知道，周渝是陈安康不太喜欢的那款，漂亮受欢迎的优等生。
　　钟粤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想跟他玩，还不能跟他玩了？”
　　“也是。”佟青想了想，不无担忧地说，“但阿康他……”
　　“他自己想得通就想，想不通我也没办法。”钟粤说，“我对他也够意思了不是么。”
　　“是啊。”佟青叹了口气。
　　.
　　“第一题——”屏幕上短暂地闪过倒计时，接着，一道巨长的题目出现在投屏上。
　　现场发出“哇”的一阵惊呼，比赛的30人同时低头计算，钟粤试着看了看题，发现他连题里的特殊字母都读不全。
　　“哎，靓仔在这里面水平怎么样？”佟青问。
　　“不知道。”钟粤说。
　　现在关于周渝的水平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他平均水平挤进决赛，另一种是其实在之前的一次内部考试里他拿了非常高的分。
　　两派人都信誓旦旦，钟粤去问周渝，周渝还是一如既往地卖关子说“我也不知道。”
　　至于钟粤自己的判断力……
　　这种难度的题他可能有判断力吗？
　　“没关系，靓仔怎么样我们都……哎举手了举手了！”佟青大喊一声，几乎是同时，看台上所有观众都发出一片惊呼。
　　那个拿了很多镜头的怀远学生和周渝，几乎同时举起了手。
　　老师上去答题卡，对了下答案，接着题目右边的分屏区，30个人名次序瞬间发生了变化。
　　1.江遇衡，得分30*0.05=1.5
　　2.周渝，得分29*0.05=1.45
　　答对了，钟粤舒了口气，附中的看台上疯狂摇旗呐喊，镜头里，周渝还是一脸淡定，目不斜视，摄像机斜照的角度引着礼堂穹顶的灯，在他小巧的鼻尖上落下一抹光晕。
　　“厉害啊！”佟青抓着周渝胳膊狂摇，“就比那个人慢了几秒吧！”
　　说话间，终于第三个人举起了手，那是个实验中学的学生。
　　老师过去收了卡，同样是过了数秒，分数刷新。
　　3.贺斐，得分0
　　“估计是做错了。”佟青小声说。
　　钟粤点点头。
　　镜头里，贺斐满脸懊恼，实验中学的看台上鸦雀无声，旁边的思明中学和实验一直是竞争对手，这会儿掀起一阵起哄似的声浪。
　　“这个乘以0.05什么意思？”佟青没懂。
　　“好像是加权。”钟粤说。
　　“加权什么意思？”佟青又问。
　　钟粤也说不清楚，只能说“你就看总分吧。”
　　.
　　选择四道题过完，江遇衡平稳地排在第一，6分，周渝在第二，5.8分，因为选择题加权之后其实分差很小，大家都清楚，重头戏还在后面。
　　“得亏是这种赛制。”佟青感叹，“要不谁看得懂啊。”
　　“嗯嗯。”钟粤回答得极敷衍，视线还是一直在周渝身上。
　　等到进入解答题，因为要看步骤分，就没法像选择填空这样随做随判，所有人卷子收上去之后，统一发下一道，同时老师们集体判前一道。
　　收卷子时，做出来和没做出来的人表情就很明显，不过周渝……看不出他做没做得出来，那张小脸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钟粤觉得他肯定是做出来的。
　　解答题第2道，钟粤还是一直盯着周渝看。
　　看台的角度很高，看不见正脸，周渝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看起来毛绒绒的，还隐约能看见一点小巧漂亮的鼻尖。
　　他做题时坐得也很端正，腰板笔直，薄薄的肩膀微沉。
　　“厉害！”佟青又大叫了一声。
　　钟粤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往分屏那边看，才看见解答题第一题已经出分了。
　　大屏幕上，周渝的排名顺位来到了第一，拉了第二名的江遇衡0.1分。
　　但这是他在落后0.2的前提下反超，所以说这道题周渝做得很好，但估计也是那个第一失误了。
　　“强！”钟粤立刻跟着已经在欢呼摇旗的众人喊了起来，喊完才看见佟青一脸古怪地盯着他。
　　“合着你刚才没第一时间瞧见计分板啊？”佟青问。
　　“啊。”钟粤说。
　　“那你一直盯着那边看什么呢？”佟青问。
　　钟粤顿了三秒：“你管我。”
　　周渝领先一道题，怀远那边就跟死了似的，一片沉寂。
　　不过紧接着下一题，江遇衡又把分数拉平了。
　　江遇衡反超过去，怀远又开始沸腾，不过附中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穷开心。
　　每次周渝的分数刷新，别管他在第几，只要他的名字还在那个大屏上，看台上就是嗷嗷一片喊声。
　　但其实周渝一直是第二，金奖的位置卡得很死。
　　.
　　周渝自己没太注意分数的事，不过他有往大屏幕上瞟。
　　江遇衡在第一，他在第二，后头是两个怀远的，跟他咬的挺死，第三那个差了他0.3分。
　　趁着老师发答卷纸的功夫，他忙里偷闲又找了眼贺斐，全部30个人里贺斐现在26，周渝开心了，活该。
　　马上是最后一题，这题的加权巨高，有0.6，也就是12个选择题的分值。
　　他们现在的小分差距都是零点几，后排的甚至分差是零点零几，最后一题要是答得好，完全有可能一举反超。
　　对周渝来说就是得稳住。
　　他的物理并没那么好，最后一题的难度他没把握完美做出来，所以哪怕前面一直跟江遇衡咬得很死，也完全没起过竞争的心思。
　　怀远竞赛生不止一个，最后一题他做好了掉排名的准备，希望自己最后能卡在前三。
　　题目打在投屏上，周渝看了眼，一片空白。
　　这是一道电磁加力学加热学的综合题，周渝读了两遍题才读明白，更别说后面的构建方程了。
　　他深呼吸，让自己沉下心，不去听外面愈演愈烈的呼喊声，也不在乎旁边人奋笔疾书的动作，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只有物理。
　　他回忆着师妹教给他的方法，又回忆古老师跟他讲过的刁钻入手角度，尝试了几种方式设方程，但都不太对劲。
　　“嘀——”报时钟长鸣。
　　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
　　“靓仔是不是被难住了。”佟青焦急地拧着眉，“我看他一直擦擦写写的，没落笔。”
　　“嘘。”钟粤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渝，没说别的。
　　佟青立马也闭了嘴，附中这片看台现在来到了整场比赛最安静的时刻，他们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大，生怕打扰了场下独苗的思路。
　　和他们一样安静的还有怀远，以及同样有人在前列的思明和三中。
　　至于其他学校，有人不敢出声，也有人可劲起哄，想尽办法为赛场再掀起一些波澜。
　　大部分人都在跟题相面，或者毫无头绪地随便写写，大家都被难住了。
　　倒计时还有2分46秒时，周渝突然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然后翻起一直被压在底下的答卷纸，开始奋笔疾书。
　　“想到了！”佟青激动地喊。
　　“嘘！”钟粤喊。
　　周渝飞快地写了好几排，接着回到草稿纸上验算，但好像卡了壳，笔尖突然停了下来。
　　钟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1分钟。
　　所有人都在写，不管会做的不会做的，想尽办法拿最后一点步骤分，脸几乎埋在卷子上，手完全没停过。
　　周渝也继续写，钟粤相信他是有思路的，但计算过程好像很复杂，他一排排的过程都写在草稿纸上，又狠狠划了重来。
　　镜头给过去，他漂亮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焦躁表情，只是微微抿了浅红的唇，别管是做对了还是做岔了，他手上一刻也没停过，瘦白纤瘦的手背上，透出淡淡蓝色的血管。
　　45秒。
　　44秒。
　　43秒。
　　……
　　他好像终于确定了步骤，回到答卷纸，开始飞快誊抄。
　　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完，钟粤听着自己的心跳几乎和大屏幕上的计时声同步，急促猛烈地嗵嗵响着。
　　周渝笔尖移得飞快，一行行小字在雪白的答卷纸上行云流水，但到了最后几步，他又开始停顿。
　　或许是计算，那算式看起来很麻烦，大屏幕上看依稀还有一堆没有代换出确切值的未知数，写得完吗？钟粤不知道。
　　3秒，2秒，1秒……
　　钟粤不知道周渝是怎么做的，只知道在最后时刻那列冗长的算式突然变成一个精简的等式，笔尖写出娟秀的“=”，停顿短短一瞬——
　　“嘀——”
　　象征计时结束的钟声悠长地响起。
　　同一时刻，周渝举手。
　　答卷完毕。


第46章 答卷完毕　　时间说他值得。
　　“我丢。”佟青像条咸鱼一样瘫在座位上，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因为过度紧张已经失去了普通话功能，“真没想到， 有一天我会因为看物理比赛紧张成这样。”
　　“谁不是呢。”钟粤说，心脏还在砰砰地狂跳，他很久没体会过这么紧张的感觉了。
　　就像自己在场上一样。
　　……哦，自己在场上根本不会紧张，直接就躺平了。
　　参赛选手的卷子都交了上去， 有的人一看就是没做出来，垂头丧气、面红耳赤，都快哭了。
　　周渝应该是做出来了， 应该……吧？
　　.
　　“你说靓仔会不会交上去然后答错了？”佟青忧心忡忡地问。
　　“我听说他们这种难题只要做出来了，基本就不会错，不过我也不知道。”钟粤说，“不是， 就算做错了又怎么着？”
　　“不怎么着！”佟青吼，“你怎么跟护食似的！我就担心一下！”
　　钟粤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笑笑拍了拍佟青的肩， 以示歉意。
　　.
　　现在比赛已经结束了， 但等待结果时， 所有选手还是得在底下坐着，老师们在另一边， 判卷子。
　　这会儿选手们可以说话了，几个怀远的开始交谈，怀远那个叫江遇衡的特有大佬风范，直接往桌上一趴，开始睡觉。
　　有人已经捂着脸在哭了， 也有人试图跟旁边的说话。
　　只有周渝，还是端正地在那儿坐着。
　　既不找人说话，也没人找他说话，安安静静，孤零零的。
　　即便看台上所有附中学生都在给周渝加油，但那些声音并没法传递给他，也没有人能在这时候陪他说话。
　　这副孤军奋战的模样，突然让钟粤很心疼。
　　老师们可以去后台接学生，眼看着老林和古老师站起身，钟粤心里挣扎了半秒。
　　心里知道不合适，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
　　周渝自己倒是没什么情绪，刚考完试，状态还在里面出不来。
　　最后一题应该是做出来了，好险。
　　多亏最后时刻灵光一现，想到从热学的角度先切入。
　　做这种题就像穿针引线，找好了线头才可能解开，不过后面也有不少麻烦，好在手速够快，卡在结束时间的最后一秒落笔了答案。
　　他往附中那边看了眼，大伙儿还是热烈地挥着手幅挥着小旗。他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对不起这些加油了，挺开心的。
　　镜头刚好这时候扫过来，周渝就冲着镜头弯了弯嘴角，比了个剪刀手。
　　.
　　15分钟之后，音乐声响起，这是即将宣布最终成绩的信号，随着音乐声看台上再次热闹起来。
　　周渝倒是挺平静，他对自己的分有大概把握，第二到第四之间吧，大概率是二三名的样子。
　　公布排名依旧是倒序，只公布获奖的。
　　铜奖过去，没有周渝的名字，还好，说明没发挥失常。
　　然后银奖，当听到也没有自己的名字时，周渝长长出了口气。
　　90%稳了。
　　但还有最后一丝的提心吊胆，生怕万一是自己哪里出了失误，整题分数全丢……不过那样好像也能够上铜奖，所以——
　　“第二名，渔港附中，周渝！”
　　名字最后一个字在礼堂里落下长长的回音，满座鼓掌和唿哨声，镜头转过来，周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随后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平静都是骗自己的。
　　他赢了，他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奖，他比所有人都激动。
　　这不光是对他这次比赛的肯定，也是对他从初中到现在，居无定所这五年的肯定。
　　即使换了这么多学校，走了这么多城市。即使没有朋友可以交流，没什么老师能够请教，没有家长当做后盾，大半时间只能靠自学。
　　他还是能战胜省重点的对手。
　　他还是能拿到金奖。
　　.
　　兴奋和苦尽甘来般的心情像浪潮，奔涌着淹没了周渝，一层高过一层。
　　他胸口滚烫，喉咙却发酸，想大喊，想大笑，想哭，甚至想跳到桌子上跳舞。
　　在镜头面前，周渝勉强压抑着不能失态，他往附中看台那边瞧了一眼，“渝渝放心飞”的标语迎风猎猎飘着。
　　“请选手到后台休息，准备颁奖。”
　　还好可以休息一会儿，能够平静下情绪。
　　指引声中周渝起身，跟着志愿者回到后台，他的腿还因为激动在发颤，要不是有偶像包袱，他一定会再缓一会儿才起来。
　　掀开酒红色的帷幔，后台现在聚着不少老师，他们或来祝贺、或来安慰自己的学生。
　　周渝在其中，一眼看见笑得满脸开花的老林和古老师。
　　——还有钟粤。
　　.
　　本来轻快走过去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钟粤不该出现在这儿，却就在这儿。
　　他站在老林身边，静静看着他。他的眼睛好亮，带着微微的笑意，和压抑不住的喜悦与骄傲。
　　时间仿佛短暂停滞了。
　　沉默的空间里，周渝听到自己心跳猛地加重。
　　开心、兴奋、激动、难过……好不容易冷却的种种心情，在看到这个人时又开始翻涌。
　　钟粤的存在本身就像个开关，“啪”的一声，打开了他拼命压抑着的全部情绪。
　　周渝踉踉跄跄向前跑了两步，胸口不知道什么情绪滚烫地烧，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看到现在的表情。
　　钟粤也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他知道他想做什么，配合地伸开双臂。
　　周渝飞扑上去，一把抱住钟粤，把脸深深埋在了他肩头。
　　——
　　感觉到古老师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听到老林的声音打着颤：“周渝，你太棒了！我为你骄傲！”
　　周渝不想抬头，现在也没办法抬头，他紧紧搂着钟粤。
　　钟粤也轻轻拥着他，大概是感觉到了肩膀上来自眼泪的潮湿，钟粤安静地任由他把自己当抱枕，一句话也没有说。
　　.
　　也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
　　三分钟，五分钟？
　　总之周渝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听到古老师说：“去洗把脸吧，准备颁奖了。”
　　周渝这才用力吸了吸鼻子，抹着眼睛，怪不好意思地从钟粤怀里站起来，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陪他去吧。”钟粤说，得到了两个老师的一致同意。
　　.
　　穿过后台去到洗手间，一路上钟粤都挺谨慎地挡在周渝前面，免得别人看到他哭红的眼睛。
　　就连钟粤自己，为了防止周渝不好意思，也几乎没回过头。
　　周渝皮肤白，稍有点情绪变化就很明显，现在鼻头眼眶都红了一片，连耳朵和脖子根都有些泛红，镜子里显得楚楚可怜。
　　他赶紧冷水洗脸，想快点儿把这点颜色褪下去，可惜洗了几回，眼眶和鼻头还是带着点微微的红。
　　只能说，万幸眼睛没肿。
　　“这怎么办啊。”周渝开始苦恼，使劲又揉了几下眼睛，这点红也没褪下去。
　　“没事。”钟粤笑了笑，“挺好的现在，我看网上不就流行这种妆面吗。”
　　“……”
　　周渝想打人。
　　但是在镜子里看见钟粤笑意盈盈的眼睛，想着自己之前在他怀里……哭了一场，他突然又半点儿打人的想法都没有了。
　　反倒是耳朵开始烧得有点烫，赶紧又洗了一把。
　　.
　　“谢谢。”往外走的时候周渝小声说。
　　“谢什么？”钟粤笑笑，“谢我带你来洗手间吗？”
　　“不是。”周渝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直说了，“谢谢你来陪我。还好有你在，要不我肯定憋坏了，总不能真扑老林怀里去哭啊。”
　　让他意外的是，向来能说会道的钟粤，这次居然没说任何俏皮话。
　　走廊上偶尔有别人擦肩而过，成了余光里的虚影，后台暖色的灯光影斑驳。
　　钟粤偏开视线，避开周渝的注视，淡淡笑了笑：“小事，不是答应了你爸要罩着你。”


第47章 庆功宴2.第0章 那个是你朋友？
　　对周渝来说， 钟粤出现之后，本该是重头戏的颁奖典礼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大家祝贺还是很开心的。
　　金奖第一有个奖杯， 周渝没有，不过他拿到了一个奖牌和一束花，还被地方台来报到的记者拉着，跟一群怀远的合了张影。
　　比完赛是下午，大家各自回学校， 按理说还有课，但是2班学生肯定是没那个心思上课了。
　　回去正好轮到数学，大伙在教室里坐定， 数学老师抱着课本和尺规进班，一进来就笑眯眯地问：“听说我们班有人物理比赛拿奖了？”
　　“老师上道！”佟青大声嚷。
　　最后全班都在用打牌打麻将打手游的方式欢庆周渝得奖，只有得奖的周渝自己乖乖听了整节课。
　　哦，还有他旁边的钟粤。
　　钟粤回来之后就总在莫名其妙发呆， 于是周渝拿笔杆敲他手背：“听课！”
　　“喔。”钟粤回过神来，开始记笔记。
　　这反倒把周渝搞蒙了，钟粤很少有这么乖的时候。
　　.
　　下午下课后， 邵老师又把参赛众人叫去他办公室开总结会。
　　大概是宝贵的回家时间被挤占， 到场的不管老师同学， 表情看起来都不是很好。
　　“这次物理联赛总体来说非常成功。”邵老师微笑，“周渝回去准备一份演讲稿， 下周一升旗仪式你做个演说。”
　　“当然了，这次也有些不足。”他话锋一转，“如果你在初赛也全力表现的话，初赛排名就不会只有第16那么糟糕，你……”
　　“邵老师你省省吧。”古老师脾气火爆， 一个没忍住，原地开喷，“初赛成绩又不计入排名，别说第16，就是第30进了决赛都一样，附中好容易能拿个奖，你就别得了便宜卖乖了。”
　　说完他又吧啦吧啦讲了大串粤语，大概是普通话没办法充分表达心境。
　　古老师是退休返聘教师，邵丰虽然是年级组长，论资排辈，也管不到古老师头上，现在被抓住输出，他只能认怂听着，周渝垂眼看着地，免得自己笑得太明显。
　　被喷完邵老师也失去了磨叽的心气，草草说了几句，众人就散了，周渝回班，进班门他吓了一跳，钟粤、田圆还有四兄弟都还在班里坐着等他。
　　“你们这是？”周渝一怔。
　　“等你来庆功宴。”钟粤笑了笑说，“庆祝我们小学霸物理联赛得奖，还有期中考试第一。”
　　“……怎么又庆功宴。”周渝忍不住吐槽。
　　前几天运动会完了就庆功宴，今天又是。
　　“这叫好事成双。”钟粤说，“走吧。”
　　.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楼，周渝跟钟粤肩并肩地在C位，佟青、姚浩宇和田圆挨着周渝，陈安康和苏志豪挨着钟粤，走到校门口，远远看见老林的背影。
　　“去打个招呼吗？”姚浩宇问。
　　“嘘。”周渝想起之前当了回明晃晃的电灯泡，决定还是不要让兄弟们也过去闪老林眼睛，抬手拦了姚浩宇。
　　他刚刚抬手，就瞧见师妹拎着个小挎包，从林荫道拐出来，站到老林面前。
　　“哎！”姚浩宇捂着嘴低呼，“这不是今天怀远的老师么！”
　　“这你都记得？”田圆惊讶道。
　　“要不能是万事通么。”姚浩宇骄傲回答。
　　“这是老林的师妹。”钟粤说。
　　佟青啧啧啧啧了半天，在老林和师妹外圈用两只食指画了个心型的圈：“爱了爱了，好甜。”
　　老林和师妹在校门口聊了两句，肩并肩离开了。
　　几个男生虽然没什么恋爱经历，恋爱剧还是看过，遇到这种八卦，兴致勃勃开始讨论。
　　“你们说他俩在一起了没？”佟青问。
　　“肯定没有。”陈安康斩钉截铁。
　　“为什么？”钟粤问。
　　“站那么远，一看就不是在一起的样子。”陈安康说。
　　“我也觉得，应该是还没表白。”姚浩宇说。
　　“你们谈过恋爱的都这么懂么？”佟青愕然问道。
　　“我们没谈过恋爱的也懂啊。”周渝说。
　　那天看见老林和师妹，跟钟粤讨论的时候，他也做出了一样的推论，这还挺容易判断的。
　　“你没谈过恋爱吗？”姚浩宇满脸震惊。
　　“没啊。”周渝愣了愣。
　　“这小脸，这身段，不应该啊。”姚浩宇说。
　　“人家是学神，学神是不谈恋爱的。”田圆说。
　　“要不在这儿谈一个吧。”佟青说，“我们这儿人还挺不错的。”
　　周渝心里噌地被火燎了一下，应激反应般的紧张瞬间回来了，“你说什么？别开玩笑。”
　　佟青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能不能别老吓唬人家。”钟粤叹气，“跑题怪。”
　　“得得得。”佟青瞪了钟粤一眼，“我不跑题，老林和师妹非常般配。”
　　“确实般配。”姚浩宇附和，“相当门当户对。”
　　“是啊。”钟粤笑了笑，“门当户对。”
　　“今天吃什么？”姚浩宇总算想起了正题。
　　“喝粥吧。”钟粤说，“去坛哥那。”
　　.
　　周渝愣了愣，喝粥？听起来是不是太清淡了点儿。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几兄弟对钟粤这个提议都没有任何异议，热情地嚷着“喝粥！”“喝粥！”，冲出了校门外。
　　“坛哥的店得八点以后才开。”佟青说，“要不先去我们家玩会？”
　　“行啊。”钟粤说。
　　佟青他们家，说的就是那个网吧，周渝跟着他们过去。
　　十一月份，两广的气温依旧挺高，晚上最多外面套件薄衫，但天已经黑得早了。八卦街和七庙街上，路灯街灯次第亮起，一片人间烟火的热闹。
　　佟青家的网吧在两街交界处，那边是一个三岔口，人流量挺大。
　　这次过去，周渝最先注意到的是网吧边上，一座古牌坊的轮廓。
　　其实这间古牌坊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上回来网吧它就立在那儿，但是白天它灰突突的，藏在一排崭新的建筑之间，很不起眼。
　　夜幕降临，城市的颜色褪去，古牌坊依然立在楼宇之间，笔直梁柱和精致飞檐的剪影在夜色中古色古香。
　　“好漂亮啊这个。”周渝感叹。
　　“这么一说确实。”钟粤说，“以前从没注意过。”
　　“这是古建筑吧？”周渝说，“什么朝代的？”
　　“这还真没人知道。”钟粤说，“这片儿主要的古建筑都在步行街，这么孤零零一个牌楼，没人看的。”
　　“好吧。”周渝有点遗憾，夜色里的牌坊有种撕破次元的美。
　　.
　　到网吧，本来佟青他们还想拉着钟粤打英雄联盟，但是忽然想起今天是周渝的庆功宴，就拉着他一起玩闯关游戏*。
　　周渝一脸懵地被拉进游戏，钟粤帮他登了游戏账号，他们组队进图，游戏内的画风非常欢乐，一百个彩色胶囊似的，胖胖的小人在各种奇怪的地形竞速闯关，每关淘汰一部分人。
　　周渝第一次进图那轮，第一关就被淘汰了，因为他平时从不玩游戏，用了一分多钟才学会操作，那会儿他已经追不上前面的人。
　　钟粤看着几兄弟都被淘汰之后，就自己从蹦床跳进虚空，重开下一局。
　　第二局开始，周渝就稍微会了，他成功地进到第三关，这时候学艺不精小田圆和开局失误苏志豪都被淘汰了。
　　钟粤侧眼看看周渝屏幕：“挺厉害啊。”
　　“你以为呢。”周渝骄傲道。
　　学霸的学习能力是跟你开玩笑的么。
　　周渝第一次玩这类游戏，打的好胜心起，玩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有一次杀出重围冲进最后一关。
　　可惜最后一关有两个开挂的，游戏规则是在地板慢慢碎掉的炼狱池上面尽可能通过跳跃和位移存活，结果这两个挂一开局就飞到天上去了，镜头里就剩下两个小点。
　　“卧槽，这太离谱了。”佟青说，“出去就得举报他俩。”
　　“你这已经算赢了。”钟粤说，“这两个挂能打到地老天荒，没办法。”
　　“那我退了咱们吃饭去吧。”周渝心情很不错地建议。
　　切出来一看，居然已经三个小时过去，八点多了。周渝震惊，学习的话三小时绝对不会这么没有存在感。
　　这也再次让他坚定决心，高考完之前绝对不能打游戏。
　　打游戏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
　　今晚去“喝粥”，周渝猜应该是砂锅粥，跟着钟粤他们又溜达到七庙街上，虽然不是节假日，这街上人还是很多。
　　他们转转悠悠，到了一家名叫“老坛大排档”的露天店铺，钟粤拎了一提塑料椅子过来，围着一张空房桌摆好。
　　“你想吃什么？”他问周渝。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周渝说，“你看着点吧。”
　　“行。”钟粤笑了笑，点菜去了。
　　——
　　坛哥正在一排塑料白盆边上刷螃蟹，盆里装着海水打着氧，里头有螃蟹、虾、血蚶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鱼和贝壳。
　　之前在海鲜市场碰见过后，坛哥就嚷着要钟粤到自己这儿吃饭，但前段时间黄金周，坛哥忙飞了，他们就一直没过来。
　　“来了？”坛哥看了眼钟粤，继续专心斩他的螃蟹。
　　“晚上好。”钟粤笑了笑，“还是老样子点吧，加份脆皮鸡，其他的你看着配点，我们有个朋友不吃海鲜。”
　　“不吃海鲜还来我家，去隔壁喝糖水啊。”坛哥往他们那桌看了眼，“那个是你朋友？”
　　钟粤愣了愣：“都是我朋友啊。”
　　“我就问新来那个。”坛哥把螃蟹码在盘子里，橙红的蟹膏和近乎透明的蟹肉在灯光下娇嫩欲滴。
　　说的是周渝。
　　钟粤转头看过去，周渝正微微笑着跟田圆说话，神情温温软软，皮肤比小城绝大部分人都白，漆黑的眼睛和浅红的唇在灯光下都亮晶晶的。
　　“是。”钟粤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怎么了吗？”
　　“没事。挺好。”坛哥勾唇，笑得特别春天，“非常好。”


第48章 糖水【二更】　　那这次呢。
　　菜一道道上来， 周渝发现自己被骗了。
　　说好的喝粥，端上来却是整盘的螃蟹，整盘的虾， 整盘的贝壳。
　　而且全是生的。
　　虾壳是新鲜的青灰色，蟹对半斩了露出丰腴的橙黄蟹膏和透明的肉，贝壳有几种，有普通的花甲、青口，肉质雪白雪白， 还有种贝壳上面有黑色条纹，里面是鲜红色腮状的肉。
　　海鲜上浇了大勺酱油色的汁，铺着满满的香菜、蒜末和辣椒圈， 咸香酸辣的味道扑鼻而来。
　　“粥呢？”周渝难以置信。
　　“这儿呢。”钟粤从店头转上来，手里拿着大托盘，托盘里一人一大盒白粥。
　　周渝：“……”
　　“别急别急，我们这儿确实管吃这东西叫喝夜粥。”钟粤看他脸色不好， 立刻又哄，“有专门点给你的菜。”
　　周渝倒不是生气自己没得吃，就是想跟钟粤作， 搞不清自己什么心情。
　　钟粤倒也配合， 乖乖地从店主那又端了好几个炒菜来， 众星捧月地摆在周渝那碗粥边上。
　　.
　　生腌是潮汕特色，生的虾蟹贝类洗净切块， 放进料汁里腌制，口感冰鲜滑嫩，口味酸辣咸香，配上冰啤酒和夜粥，是消夏的完美夜宵。
　　——以上是且仅是钟粤等人为周渝做的介绍。
　　“来一口， 靓仔。”田圆用盘子接着块蟹腿，递到周渝面前，小米辣和蒜厚厚地裹了一层。
　　周渝疯狂战术后仰：“不了，谢谢。”
　　“好吃的！”佟青不死心地劝。
　　“那你们一定多多享用。”周渝毫不动摇。
　　“别逗他了你们。”钟粤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谁先逗的。”苏志豪指出真相。
　　钟粤默默吃虾装死。
　　他们几个喝酒吃海鲜，周渝吃炒菜喝可乐。
　　“碰一个。”钟粤说，“祝贺我们小周拿下金奖，还有期中年级第一。”
　　所有人把手里的杯子碰在一块儿，田圆踮起脚，单手把手机举得很高，从上往下拍了一张。
　　起初还是克制的吃饭加闲聊，后来海鲜下酒，越喝越上头，他们几个也越来越亢奋。
　　杯碰了一次又一次，生腌加了一盘又一盘，钟粤看起来还好，苏志豪明显是喝大了，脸上两团红，本来话很少的人，越来越能说，而且客家话、粤语、普通话混着说。
　　佟青喝得也不少，扯着嗓子跟他聊。
　　“再碰一个！”苏志豪喊，“敬我们的兄弟情！”
　　大家配合地举杯。
　　苏志豪把几个人轮流扫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周渝手里的可乐上：“靓仔你……换！换成酒！”
　　“换成酒！”佟青附和着，拿起啤酒瓶。
　　“别闹。”钟粤笑着挡了一把，“他那杯我喝。”
　　苏志豪直眉瞪眼地盯了钟粤半分钟，“行，那你喝！”
　　然后又碰杯。
　　这次喊的词儿就离谱不少。
　　“敬青春年少！”苏志豪嚷。
　　“敬光辉岁月！”佟青喊。
　　“友谊地久天长！”姚浩宇用粤语喊。
　　酒喝上来，就算没醉，兴致也远比平时高。姚浩宇这么一喊，大家都跟着用粤语喊：“友谊地久天长！”
　　周渝没喝酒，但试着学了下这句：“有一……呃，友一……”
　　算了。
　　“友谊地久天长！”他用重庆话喊。
　　.
　　吃那么多海鲜要清清口，生腌店边上是个糖水铺，这边时兴喝糖水，种类特别多。
　　“绿豆海带、西瓜菠萝水、百合南瓜薏米、芝麻糊、双皮奶。”钟粤对着上面的小板板点菜，反正他们人多，点了好几个花样。
　　糖水铺店主是个很年轻的小哥，看起来也就和周渝钟粤他们差不多大，小平头，皮肤白白的，娃娃脸，笑起来有卧蚕，面相特别招人喜欢。
　　果然，小哥也跟钟粤认识。
　　“粤哥！”他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我最近在拍短视频，你跟这靓仔给我拍一个吧。”
　　“你拍什么短视频？”钟粤好奇地问。
　　“平时做什么就拍什么啦。”小哥笑着说，“给他们拍些帅哥靓女主顾，还有靓糖水啦。”
　　说着他翻出自己的某音账号，给钟粤和周渝炫耀。
　　他们俩都不玩这些，但是看到小哥居然有快十万粉丝，都觉得很厉害。
　　小哥给周渝和钟粤放了两个自己平时拍的，跟他们说：“你们走过来接个糖水就好啦，然后喝一口，其他台词我来说。”
　　周渝有些犹豫，他不太想出镜，钟粤倒不在乎，小哥也很好说话：“那靓仔你不露脸，露个手说句话行不行？”
　　“好。”这要求并不过分，周渝痛快答应了。
　　.
　　小哥跟钟粤和周渝简单说了下剧本，直接开拍。
　　他先把镜头对着自己，身后虚化的背景里是夜市吵吵嚷嚷的热闹：“大家好，我是糖水铺阿亮。今天出摊又遇到帅哥客人，点了绿豆海带糖水。”
　　他一手拿着镜头，平移到盛着糖水的大缸边，把手机放在旁边的镜头架上，“好多外地朋友说绿豆海带是黑暗料理，其实完全不会啦，喝起来甜甜的，口感也好。”
　　他盛了一大碗绿豆海带糖水递过去，镜头转向站在旁边的钟粤。
　　钟粤个子高，身形瘦又挺拔，夜色和灯光成了天然滤镜，映得他五官更清隽分明。
　　“这帅哥是我老朋友。”阿亮递过糖水去，“你们觉得帅不帅？”
　　明知道有这句台词，钟粤听到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他还没说话，镜头外伸进来一只白瘦修长的手，接过阿亮手里的糖水碗，框外少年的声音自带几分冷感：“谢谢。”
　　钟粤往手的主人那边看了眼，又笑了下。
　　.
　　“完美！”阿亮一拍巴掌，“太棒了，这次绝对万赞！糖水不要钱了，你们自己端走吧！”
　　“确定吗？”周渝有点犹豫，“他最后看我那一眼会不会太浮夸了？”
　　“不会！”阿亮说，“演技巨自然，特别甜，看你那眼跟真的似的，我在镜头里都嗑起来了，要不你自己来看看？”
　　周渝本来想看的，但听他说什么“特别甜”、“跟真的似的”，突然心跳一阵加速。
　　别说是看视频，就连看钟粤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不看了。”周渝说，“相信我粤哥。”
　　钟粤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喊“粤哥”。
　　周渝突然有点心虚，他也不知道怎么这个称呼突然就来了嘴边，不过钟粤也没纠结，笑笑又寒暄了几句，端着糖水回去了。
　　.
　　没过多一会儿，大家都差不多了，就剩下陈安康、钟粤和周渝三个比较清醒，小田圆已经趴在桌上睡得呼噜震天。
　　于是散席，钟粤跟周渝送田圆和佟青回去，陈安康跟姚浩宇和苏志豪顺路，他送这俩回去。
　　两拨人分开打了车，司机一开始都不愿意拉人，最后钟粤表示吐车上赔三百，才算是坐上了车。
　　送完田圆再送佟青，然后送周渝。
　　本来还要坐车，但是晚饭吃的很饱，车里酒气又重，周渝有点晕，就跟钟粤建议，下来转转，顺便消食。
　　“还有一公里多呢。”钟粤说。
　　“走走就到了。”周渝说。
　　“那行。”钟粤让司机师傅停车结账，两个人下了车。
　　.
　　不是第一次跟钟粤肩并肩了。
　　最开始一起溜达，周渝有点别扭，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但现在习惯了，就觉得很舒服。
　　小街是让人心安的静谧，头顶，街灯和月色都正轻盈，还沉浸在兴奋中的情绪正需要这样的宁静去中和。
　　周渝甚至觉得，这条路就算没尽头，要一直走下去他都乐意。
　　他们走路，顺道闲聊，晚风吹着，很温和。
　　“看不出大哥势力这么大。”周渝说，“连七庙街的摊主都认识你。”
　　“大部分都不认识，就刚好他们俩。”钟粤笑了笑，“坛哥是在海鲜市场认识的，我们老一块儿逛，阿亮以前是附中的，跟咱们同届。”
　　糖水铺的店主小哥看起来确实很年轻，但周渝以为只是面嫩，没想到真这么小，他有些惊讶：“那他不读书了吗？”
　　“家里开了分店，出来看店了。”钟粤说。
　　“喔。”周渝应了声。
　　可能是看出来这个话题让周渝有些许低落，钟粤没再提，转而说生腌：“其实你真该尝尝，吃了一次想两次，好吃的。”
　　周渝知道他在开玩笑，淡定地回：“行啊，下次试试。”
　　“啊？”钟粤一愣。
　　“开玩笑的。”周渝笑起来，“这你也信？”
　　“我……”钟粤看着他卡了半天壳，最后乐了，“我主要是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
　　“我为什么不会开玩笑。”周渝有点懵，“我很严肃吗？”
　　“那倒没有。”钟粤说，“就是平时没见你这样过。”
　　“那是因为我跟谁都不熟。”周渝说，“换成你在一个地方呆两三个月就得走，跟谁都熟不起来，想开玩笑也没地方开啊。”
　　他说话时就觉得钟粤毫无来由地沉默了，就是一种很隐约的感觉。
　　这让他有点奇怪，等到话音落下，钟粤突然问：“那你这次呢？”
　　“我这次？”周渝没懂。这和他刚说的话题也不挨着啊。
　　“你这次……”钟粤沉默了下，抬头看向月亮，“也会呆两三个月就走吗？”
　　——
　　“我……”周渝愣了愣，突然发现，他已经来到这边两个多月了。
　　不过他爸最近都没流露出要走的意思，也说过“你都高二了尽量不再转学”这样的话，所以他应该至少还能再呆一段时间。
　　“目前看应该不至于。”周渝说，“我爸之前答应过我尽量不再换地方了，我也希望尽量别转吧。”
　　“嗯。”钟粤看着月亮点了点头，“我也希望你别走。”
　　周渝突然很开心——他本来就没惆怅，因为如果他会被离愁困扰的话，现在估计早就抑郁了。
　　而且，钟粤这么说，说明钟粤不想他走，钟粤舍不得他，这让从来没有被人挽留过的周渝特别幸福。
　　因为是钟粤，这种幸福更是超级加倍。
　　“放心啦。”周渝笑着说，“至少这几个月我走不掉，我爸数钱数得都手软呢。”
　　钟粤这才也笑了笑，转回头看着他：“说的也对，走吧，先回家。”
　　这个点呆在外面，别的倒无所谓，主要蚊子太多，他们就肩并肩往周渝家溜达。
　　等到了小区外，周渝回头说：“拜拜。”
　　钟粤却没动：“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啊？”周渝愣了愣，“没事，我自己……”
　　“我送你。”钟粤轻轻拍了把周渝肩膀，“走吧。”
　　周渝被他这么一拍，人都酥了，话也不好意思说，乖乖地走了。
　　他们两个穿过小道到了楼下，周渝本来觉得送到这儿就行了，钟粤居然坚持要送他上楼，这很夸张，但周渝觉得和钟粤呆一块儿还挺好的，就也任由他跟着上来了。
　　下了电梯，钟粤还跟着，周渝忍不住逗他：“都快到家门口了，你不会还想直接把我送到床上吧。”
　　“你让吗？”钟粤问。
　　啊？
　　周渝没料到会收到这个回答，夸张的是，本来只想表达“你要送这么远么”的他，在被这样回复过后，居然瞬间想歪了。
　　更夸张的是他居然因为这个想歪，脸噌地烧了起来，好在楼道暗，看不见。
　　“进屋还得换鞋，我送你到家门口就行了。”钟粤又说。
　　周渝：“……”
　　才想起来这人喝了不少酒，现在估计一根筋，问什么答什么，才会来这么一出。
　　.
　　“嗯，行。”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带着钟粤走到自己家门口，“我到了，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回家说一声。”
　　“好。”钟粤笑了笑，转过脸来看着他。
　　周渝不明就里，两个人相对发了会儿愣，钟粤突然抬手轻轻摸了摸他头发，“你比刚过来那时候长高了。”
　　然后转身走了。
　　周渝：？
　　我长高了？
　　是你喝高了吧。


第49章 没你可爱　　钟粤突然变得很黏人。
　　周渝确实比钟粤矮一点， 但绝对没有很多。
　　一米七八和一米八五的区别吧，而且他最近长高了，应该有一米八……
　　好吧。
　　确实是长高了。
　　没说错。
　　但这人怎么看出来的？
　　周渝站在楼道里， 听着钟粤上了电梯，还是半天没回过味来。
　　别人碰他头他会生气的。
　　可是钟粤的手掌轻轻压在他发顶，带着身上淡淡的酒气，并不讨嫌，甚至还挺……喜欢。
　　这感觉很奇妙， 他闭上眼，楼道四周的黑暗温暖地将他包裹。
　　.
　　刚进家门洗漱完，钟粤就发消息过来。
　　-钟粤：[墨镜兔子.jpg]
　　周渝愣了愣， 他们两家离得近，但也有十来分钟的距离，钟粤这是飞回去的？
　　-[鱼]：这么快就到家了？
　　-钟粤：还在路上
　　这样啊。
　　-[鱼]：那别看手机了啊。
　　-[鱼]：小心看路
　　-钟粤：喔
　　-钟粤：那好吧
　　结果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消息。
　　-钟粤：[墨镜兔子.jpg]
　　-钟粤：[图片]
　　照片是从公交车窗随便向外拍的一张， 浓重如墨的夜色和星星点点缀在上头的灯火是最完美的背景板。钟粤的侧影映在窗上，鼻梁的弧度很好看。
　　-钟粤：我坐公交车，可以聊天啦。
　　献宝的语气。
　　周渝：“……”
　　他们家离钟粤家只有两站地， 这还是公交线路绕了远。
　　周渝好无奈， 可心里又软软的， 像小爪子轻轻地搔，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鱼]：那你想聊什么？
　　-钟粤：不知道
　　-[鱼]：。
　　周渝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钟粤的反应里有酒精作祟。
　　老爸还有他那些朋友喝多后，很让周渝头疼，但钟粤现在这样子，却完全不讨人厌，就像条摇着尾巴绕着人腿转圈的大狗勾， 几乎要改变周渝对酒精的恶感。
　　-[鱼]：原来你喝多了是这样。
　　-钟粤：我喝多了什么样？
　　-钟粤：你喝多了比我更可爱。
　　-[鱼]：？
　　-[鱼]：我说你可爱了吗？
　　-钟粤：那你喝多了很可爱。
　　-[鱼]：……
　　天知道他这辈子就喝多过……就喝过那一次酒。
　　周渝飞快摸了把自己脸，好烫。
　　心里有只小鹿横冲乱撞，惊起森林里满地细碎的草屑和花瓣。
　　让他惴惴不安，却又让他暗自欣喜。
　　——
　　这顿宵夜之后，钟粤突然变得很黏人。
　　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学校大哥很不合适，但……确实是给周渝这样的感觉。
　　比如那天晚上，他在公交车上给周渝发消息，回家之后又给周渝发消息，说的话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就是一直一直找他。
　　后来周渝说他要做会儿题，钟粤就乖乖地不打扰，但还是十几二十分钟就发个表情包。
　　墨镜兔子、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兔子……周渝都想不通这套兔子表情包怎么能这么符合钟粤心境。
　　等到再上学，事情就变得更离谱。
　　第二天周渝一到学校，发现自己桌上摆着两瓶饮料，一瓶矿泉水，一瓶他之前跟钟粤出去逛，说过好喝的当地水果茶。
　　因为最近送零食给他的人太多，周渝开始只当这些也是别人的好意，正想分给田圆，旁边钟粤突然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周渝疑惑地看着他，“你感冒了？”
　　“有一点。”钟粤面不改色。
　　“就跟你说不该喝那么多酒吧。”周渝叹气，“喝酒吹风，走路回家，活该着凉。”
　　钟粤：“……”
　　周渝想了想，把本来要递给田圆的矿泉水递给钟粤：“那你喝吧，润润嗓子，去火。”
　　说完愣了愣，怎么自己也天天把“去火”挂在嘴边了。
　　钟粤表情复杂地接过这瓶水，又盯着那瓶饮料：“这个呢？”
　　“这个给小田圆呗。”周渝说，“我又喝不完。”
　　“多辜负别人心意啊。”钟粤说。
　　“哦嚯。”周渝挑了挑眉，“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说。”
　　钟粤没理他。
　　周渝愣了愣，突地反应过来。
　　他挥挥手把眼巴巴看着的田圆挥走了，坐下来小声问钟粤：“这不会是你买的吧？”
　　“……”钟粤专注地拧开瓶盖，沉默地喝了口水，然后反问，“不行？”
　　钟粤不情不愿地承认，周渝突然就特别想笑。
　　他忍了半天，最后打开饮料猛灌了一口才把这个笑憋回去，“突然给我买水干嘛。”
　　“罩你。”钟粤一如既往地答。
　　.
　　到了中午，佟青他们又喊钟粤出去吃饭。
　　“你去吗？”钟粤问周渝。
　　“不了。”周渝说，“我吃食堂。”
　　周一到周五，他一般都吃食堂，节省时间，而且老呆在外面，心也会飞，不能这样。
　　周渝拿着饭卡到食堂排队，等着等着，后面一阵小小骚动。
　　他回过头，惊讶地看见钟粤在他后面不远处。
　　在食堂，没错。
　　.
　　虽然钟粤独自一人并且努力表现的低调，但没什么用，大家看见他还是热情地招呼他：“粤哥！”然后纷纷给他让开了路。
　　钟粤站到周渝身边，周渝瞬间觉得所有目光都冲着他投射过来，那些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他为什么跟粤哥这么好”的探询。
　　其实物理联赛之后，大多数高二的都认识周渝了，但别人的“认识他”止于看见了知道是谁的程度，不会主动去撩拨他，钟粤就不一样，谁都想要跟他说话。
　　这让周渝有些窘，但又有点开心，他稍微往后躲让了让缩到钟粤身后，这样就不用承受那些死亡凝视。
　　“你怎么来吃食堂。”他不自在地看着地面。
　　“附近这几家都吃腻了。”钟粤说，“换换口味。”
　　“我们……”周渝想了想，拽住钟粤袖子边，“我们站后面吧，不能插队。”
　　“哎。”钟粤顺从地跟着往后走，结果很离谱，他们往后走一步，后面的人就跟着后退一步，总之就是死活不让他俩跑去队尾。
　　拉扯了两回合队尾的人都快撞到食堂墙上，周渝没办法，只得放弃了。
　　他不好意思看周围的人，也不太好意思看钟粤，别别扭扭地问：“佟青他们呢？”
　　“他们暂时还不想换口味。”钟粤看着食堂菜单板上那几个看起来都不太友好的菜，脸僵了僵，“食堂有什么推荐的吗？”
　　周渝想了想：“都差不多。”
　　“那你给我点菜吧。”钟粤说。
　　周渝愣了半天：“我给你点？”
　　钟粤点点头。
　　那也行。
　　周渝回忆着钟粤平时爱点什么，差不多地去食堂刷了份饭，又被钟粤拉着坐到食堂角落，面对面吃。
　　“你到底是怎么了。”周渝蹙眉看着他，“怪怪的。”
　　“有么？”钟粤一脸无辜地说，“找我同桌吃饭而已啊。”
　　.
　　钟粤其人，生动地诠释什么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虽然他可以在环境很差的小摊吃饭，但是对食材口味要求挺高，周渝不止一次在探讨吃什么的场景听见钟粤说类似于“这家白切鸡不够稳定，有时候皮太韧，隔街那家更好”这样的话。
　　附中的食堂则生动地诠释什么叫饭不在香，能吃就行。
　　但钟粤居然把整盘饭都吃完了，虽然吃得有点慢。
　　周渝靠着窗台玩着手机，等了他十几分钟。
　　钟粤则边假意吃饭，边看着周渝靠着窗台玩手机，看了十几分钟。
　　——
　　周渝脚踩在凳子和饭桌连接的那根钢条上，靠着窗台，人缩成小小一只。
　　他小巧的鼻尖把脸分成明暗两侧，神情很放松，轮廓明晰漂亮。
　　他在那儿就是岁月静好，看着他就让钟粤的心止不住的，不正常地乱跳。
　　钟粤是在昨天晚上才清晰认识到这点，之前也感觉到了，对周渝那点儿心疼早就变了质。
　　越是认识周渝，钟粤越觉得他好，长得好，成绩好，体育好，脾气好……总之就是越看越沦陷。
　　只不过，他一直不敢把结果引导向某个明晰的答案。
　　可是昨天，想着周渝可能随时就会走，钟粤突然懵了，他居然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着。
　　一直被苦苦压抑着的情绪，也总算随着酒意和不舍冒头，再也没法收拾。
　　钟粤借着酒劲给周渝发消息，黏着他说话。
　　第二天酒劲过去也都记得很清楚，完全没尴尬。
　　他本来想着时间还长，能跟在周渝边上他就知足。可突然头上悬了一颗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的倒计时，他就绷不住了。
　　想每时每刻都跟周渝呆在一起，想把自己能给的什么都给他。
　　这样就算他真的走了，也能记自己久一点。
　　钟粤并没奢望任何回应，因为小学霸要学习，根本不会想这些事情。
　　就算真的要想也轮不到他，应该是某个可爱的小姑娘，比如梁芸。
　　但他本来也不期待回应，实际上真要让他告白，他还没那个胆量。
　　他是那种在自己舒适圈里能呼风唤雨，但是半步都不想踏出圈子的性格。
　　能让周渝把他当成个好朋友，能时时刻刻留他在视线，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么多追周渝的人连跟他说句话都没轮到呢，是吧。
　　.
　　“Hello？”周渝的手晃过来，钟粤才猛地回过神。
　　“你真的怪怪的。”周渝说，“怎么了，有心事吗？”
　　“心事。”钟粤怔了怔，“没有心事。”
　　“那你又在发什么呆？”周渝疑惑地看着他。
　　钟粤知道，这会儿他得解释。
　　小学霸好糊弄，但那是因为他实在。他本人很聪明。
　　钟粤不敢也不能让他发现不对，小学霸心里估计都没有“男生可以喜欢男生”这种概念，要真被他瞧出什么，可能钟粤直接就被抬走了。
　　“就，突然很想学习。”钟粤急中生智。
　　“学习？”周渝疑惑地皱了皱眉，“认真的？”
　　“认真的。”钟粤话说到这儿，灵光一现，干脆把周渝的课余时间也预定了，“我突然觉得学习才是实现人生价值的最好方式，话说，你有没有兴趣这周末自习带我一个？”
　　周渝愣了愣，点点头：“行啊。”


第50章 陪你自习　　我们也加入你俩？
　　虽然自习本质上是一个人的活动， 多一个人更大可能性是降低效率，但中午要是有人能一起吃个饭，休息时有人能聊聊天——那个人又刚好是钟粤的话， 周渝还是很乐意的。
　　于是他们真就一起自习了。
　　先是周一到周五放学之后，钟粤跟着周渝去自习室。
　　晚饭他死活不能接受在食堂解决，但也没再像平常似的，出去吃个饭喝个茶两三个小时过去。
　　现在钟粤都先打给饭馆老板，让他帮忙把饭做上， 他们到了地方就吃饭，一二十分钟搞定，回来自习。
　　第一次去自习室， 碰到了宋辰，宋辰震惊地看着他们两个，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
　　之后再碰面， 宋辰就装死，他们俩也装死，互不相干地路过。
　　不过周渝也发现， 他每天是真心学习， 钟粤却很多时候在发呆， 要不就被他发现在偷玩手机。
　　非得周渝敲敲他手背，他才赶紧低头看书。
　　周渝有些不理解：“你每天花两个小时坐自习室， 又不专心看书，那是来干什么的？”
　　“我要找找学习的氛围。”钟粤说，“先端正态度，才能好好学习，懂吧。”
　　周渝不懂。
　　在他看来学习这玩意， 在附中这么宽松的环境下，如果不是极有主动意识，很容易就放羊了，钟粤枯坐在这儿并不会有太大用。
　　不过想着他呆在这里总比出去玩好点，就算坐两个小时只学半个小时，那也比一晚上在外面玩要强，周渝就没再说什么。
　　.
　　周末，钟粤还是出来找他学习，又问：“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方便吗？”周渝问。
　　“当然。”钟粤说，“我妈可希望你来了。”
　　周渝超想见钟粤妈妈，当然欣然答应。
　　周六就没有去自习室了，还是在佟青家网吧的小单间学习，就跟之前复习物理一样。
　　下午五点多，他们动身去钟粤家，路上周渝突然想起来，问钟粤：“附近有水果店吗？给阿姨带点水果。”
　　钟粤听了莫名地开始笑，也不知道他想到什么。
　　“有。”钟粤笑着说，“这边。”
　　周渝被他笑得一头雾水，跟着他绕过半条街，看到水果店。
　　应季水果一排排放在塑料泡沫纸箱里，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表皮外面裹了层糖霜。
　　周渝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转向钟粤：“你会挑水果吗？”
　　“不会。”钟粤说，“我会挑海鲜。”
　　周渝：“……”
　　“那怎么办？”他有点担心，因为听说过很多黑心小商贩故意把不好的水果卖给他们这些不懂行客人的故事。
　　“安啦。”钟粤笑笑，“他们看你跟我一起，肯定给你挑最好的。”
　　周渝愣了愣，想起来这是在八卦街上：“哦，对。”
　　他们挑了几个杨桃、几个苹果还有芦柑，装了三袋，钟粤自然地拎起来，周渝跟着走了两步发现不对，伸手去拎袋子。
　　“干嘛？”钟粤缩手。
　　“我来拎吧。”周渝说，“好沉。”
　　“没事，我拎。”钟粤说。
　　“我给阿姨送的东西，还是我来吧。”周渝坚持。
　　“那你拎一袋，我拎两袋。”钟粤稍微让步。
　　“我拎两袋，你拎一袋吧。”周渝说。
　　要是佟青在这儿肯定会嚷，这是小学生讲价么！
　　不过最后周渝如愿以偿，一手拎着苹果，一手拎着芦柑，回到钟粤家。
　　.
　　这是第二次来钟粤家，上次喝多了，脑子里的弯弯绕都被酒精填平，所以毫无顾忌，这次跟着钟粤上楼时，周渝突然开始紧张。
　　紧张的原因很单纯，又要见到钟粤妈妈了。
　　想去钟粤家最大的原因不是钟粤，而是钟粤妈妈，他们俩在哪儿都能见，和阿姨却只有在这里能见到。
　　到了钟粤家一进门，浓郁的胡椒香气和酱香味扑鼻而来，周渝中午没吃什么东西，一闻到这种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钟粤看了他一眼，周渝瞬间尴尬到不行，显得他跟来蹭饭的一样。
　　不过钟粤笑了笑，凑过来小声说：“没事，我也快饿死了。”
　　他凑的太近了，嘴唇不经意擦过周渝耳垂。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周渝过电似的麻了下，愣了两秒才回过神，点点头：“嗯。”
　　.
　　钟粤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周渝在钟粤的授意下推门进去，吓了一跳。
　　两口灶四个炉子居然全部开着火，两只锅两只砂煲都在咕嘟冒泡，阿姨本人则在一边的熟案板前，大刀阔斧地剁白斩鸡。
　　这种厨房十项全能王的场面，周渝属实之前没见过，震惊地发了会儿愣，才试探着喊：“阿姨……”
　　钟粤妈妈闻声回头，看见周渝，愣了一下，旋即灿烂地笑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宝贝！”她高兴地喊了一声，用的普通话，虽然很塑料。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颠过来，看架势是想捏捏周渝的脸，又因为满手的鸡油只得做罢。
　　虽然碰不了周渝，但阿姨看他的眼神慢慢的都是疼爱，她温温柔柔地说了一串粤语，周渝大概听着意思是让他先去外面等，说完之后她就看着钟粤等他翻译，果不其然，确实是这个意思。
　　“走吧，我妈让咱们出去等。”钟粤说，以前类似的场合，他都会搂着周渝肩膀直接把他拖出去，不过这次，他只是拉着周渝胳膊。
　　往外走时还叹了口气：“她就把我当成翻译工具人，没爱了。”
　　钟粤妈妈闻言回了句什么。
　　钟粤满脸震惊：“她又说我说她坏话！她不是听不懂普通话么！”
　　“知子莫若母。”周渝笑盈盈地说。
　　“这日子没法过了。”钟粤叹气。
　　.
　　虽然阿姨开了电视，意思是让他们自己玩，但周渝在外面不好意思干坐着，决定帮忙做家务。
　　刚拎起扫帚，就看见钟粤拿着簸箕过来了。
　　周渝愣了愣：“你玩去吧，我自己扫地就行，就当感谢阿姨了。”
　　“我能看着你一个人弄吗？”钟粤说，“一起吧。”
　　钟粤爸爸今天不在，应该是和他老爸出去应酬了，所以周渝过来蹭饭，还显得家里热闹点。
　　钟粤妈妈每次做菜都按双倍的量，等他们把地扫完，菜也满满摆了一桌，。
　　胡椒猪肚鸡汤、炸鱼块、炸鸡翅、蒜蓉青菜、白切鸡拼白切粉肠，配的蘸料不光有白切鸡常见的酱油，还有一碟调制辣椒酱，显然是给周渝特殊准备的。
　　另外还有一份砂锅煲猪手，钟粤妈妈特别介绍，这个叫“蚝豉花生煲猪手”。
　　“在粤语里是谐音。”钟粤说着，用粤语念了遍这个词，“‘蚝豉花生’跟‘好事发生’音调差不多，我们这边就爱玩谐音梗。”
　　钟粤妈妈也不知道听没听懂钟粤的解释，反正笑眯眯地夹了一大块猪手，放进周渝碗里。
　　——
　　这样的日子很快过了两个星期。
　　周渝周末去钟粤家蹭饭，平时又天天跟钟粤一块儿自习，对佟青他们来说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钟粤不跟他们一块玩了，最后他们实在忍不住来问。
　　“要学习啊。”钟粤解释。
　　“有道理哦。”苏志豪若有所思，“高二是该开始学习了。”
　　“拉倒吧阿豪，你个不学习的货。”佟青说。
　　“要不我们也加入你俩？”姚浩宇问。
　　钟粤拒绝得很干脆，理由是“你们一块儿来就没办法专心”。
　　周渝深以为然，要是他们几个凑一块儿，场面就跟去赶集没区别。
　　不过后来佟青、田圆和姚浩宇还是一起去自习了，不过他们很懂事，各自坐得分散，根本上杜绝聊天发生。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谈话过后，第二天钟粤到教室，桌上居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教辅书。
　　.
　　钟粤脸都绿了，震惊地看着周渝。
　　“跟我没关系。”周渝超无辜地摆手，那里面有几本编得稀巴烂的教材，他就算真要给钟粤买，也不可能买这些。
　　“粤哥，这是兄弟们孝敬你的。”佟青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脑袋，诚恳地介绍，“大家说希望你的学习路上，也有我们出过的一份力。”
　　钟粤：“……”
　　最后把这堆教辅书全部推给周渝，让他想留的留想丢的丢，它们才算找到自己的归宿。
　　.
　　时间慢慢进入12月，天气也总算配合的有了点凉意。
　　有天，钟粤被老师叫走帮忙做事，周渝在班里学习，那会儿教室已经没什么人了，陈安康凑过来找他。
　　陈安康虽然是钟粤好兄弟，但是在几个人里，算是跟他话最少的。
　　周渝有点意外，问他：“什么事？”
　　“靓仔，你会写情书吗？”陈安康问，“特别能打动人的那种？”
　　周渝愣了愣：“你要追女生？”
　　“嗯嗯。”陈安康频频点头，“你能帮我写封情书么？”
　　“等等。”周渝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先闭会儿嘴，自己动了动脑子。
　　虽然毫无恋爱经历，但他很确定追女生成功与否和情书关系不大，而且……情书？说实话，以他们幼稚的文笔，起反效果的概率比较高。
　　他把自己的分析给陈安康说了，陈安康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我买个礼物吧。”陈安康说，“当圣诞礼物，靓仔，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女孩子会喜欢的礼物……
　　周渝也不懂，闭眼冥想，试图把自己代入“给心上人买礼物”的环境中去。
　　结果脑海中冒出来的，居然是钟粤抱着他送的一大盒广式点心跟他说谢谢的画面。
　　靠。
　　周渝一激灵。
　　这都是啥。


第51章 礼物　　是我自己不对劲。
　　“女生是不是都喜欢毛绒玩具。”陈安康说， “粉色的东西怎么样？”
　　“啊。”周渝被他的自言自语拉回神，“我觉得也可以吧。”
　　陈安康盯着周渝研究了一会儿：“我怎么感觉你不太靠谱。”
　　周渝有点无奈，他是学霸又不是情场浪子， “我本来就不太行啊。”
　　陈安康叹了口气，焦躁地绕着桌子转圈：“完了，这可怎么办，输在起跑线了……”
　　周渝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看他这热锅上蚂蚁一样的劲儿， 置之不理又于心不忍。
　　想了想，他提了个建议。
　　“要不这样。”周渝说，“你晚上约钟粤他们一起， 咱们去商场逛逛，大伙儿一块想。”
　　“有道理。”陈安康拳头一砸自己手心，大受启发，“不愧是学霸！”
　　周渝：“……”
　　你说是就是吧。
　　.
　　于是晚上放学后， 几兄弟凑在一块儿出门，周渝原本没有很想去，架不住钟粤拉着他说“这可是兄弟的感情大事”， 佟青、姚浩宇、田圆他们也一块儿劝。
　　周渝虽然平时话不多， 内心深处早把他们几个当成好朋友， 被人这么一拉，也就半推半就地去了。
　　陈安康给妹子买礼物， 那就是他的主场，他来决定去哪里。
　　出了校门钟粤问：“咱们去精品店吗？”
　　八卦街上有几家小精品店，卖玩具文具礼品，中学女生喜欢这种blingbling的玩意儿，生意还不错。
　　“去天鹅广场吧。”陈安康说， “想给她送点好的。”
　　“噢哟——”佟青起哄地拖长声，“阿康很宝贝人家嘛。”
　　陈安康素来混不吝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羞涩，“毕竟是学委……”
　　话开了个头，他意识到说漏嘴，猛地闭嘴，但几兄弟已经齐齐看了过来，脸上露出少年人遇到发生在身边的八卦时特有的兴奋神情。
　　“你跟梁芸好了？”佟青率先问。
　　“看不出来啊！”姚浩宇说。
　　“没有！”陈安康脸一下涨红了，“差得远呢，我就是想……给她送个圣诞礼物而已！”
　　也就是还没追到。
　　梁芸真人就像小绵羊似的，乖乖软软，话很少，陈安康剃个光头，打了耳洞带着大耳环，脾气也不怎么好。
　　据周渝所知，梁芸还挺怕陈安康的。
　　没想到陈安康居然心底里喜欢梁芸，有点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那个范儿了。
　　.
　　少年少女的世界被圈在校园的一方围墙里，所以钟粤这样在外面很吃得开人缘好的，在他们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的“大哥”。
　　而生活中最重要的，除了学习之外，大抵就只有喜欢的男孩女孩，所以被说中心事，也就格外在意。
　　陈安康眼看要恼羞成怒，钟粤上去拍了拍他肩：“快想想要送什么礼物吧，天鹅广场店可太多了。”
　　陈安康的思绪立刻被转移，开始在毛绒、小饰品、摆件里面认真地挑。
　　周渝愣了会，发现钟粤好久没搭过他肩了。
　　之前钟粤动不动会做这种动作，圈着周渝肩膀搂着他走，十月过后好像就没有了，蛮怪的。
　　他们打了两辆车去天鹅广场，这是小城最大的商业街，之前中秋节，周渝和钟粤一起来过这儿。
　　工作日晚上天鹅广场人没那么多，小摊也就出来了一部分，几兄弟对视了一眼，轰地全冲过去买凉茶，把周渝彻底震惊。
　　而且他们看着周渝那瓶甜癍痧，还纷纷摇头叹气，一副周渝背叛了信仰的模样。
　　周渝：“……”
　　你们搞什么.jpg
　　天鹅广场有很多楼，最后面那栋外墙就贴着驴牌和香奶奶大logo的楼显然不是他们的领地，最后他们从电玩城那个商场进去，直接上到二层。
　　还真叫陈安康瞎猫碰见死耗子，是个小饰品的大卖场。
　　整个楼层被淡雅的白色和奶油粉笼罩，一眼望去，香薰、手工皂、小饰品、草帽、毛绒……周渝都快被勾起少女心了。
　　陈安康满脸“虽然看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表情，径直冲进第一家店铺，佟青他们在后面参谋。
　　这活儿一开始很有意思，走的店多了就开始变得无聊，周渝最先退居二线，落在队伍最后面划水。
　　后来陈安康进了一家毛绒店，他看到旁边有一个魔法帐篷一样垂着藏蓝色帷幔，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星星的店，有点好奇，就走了进去。
　　店员妹子戴着一顶小尖帽，大框圆眼镜，跷着二郎腿靠在角落的凳子上玩手机，周渝进店时她抬起眼皮瞧了眼，周渝看着挺乖，她就低头继续玩了。
　　周渝四处看了看，这家店像个杂货铺，东西不贵也不便宜。
　　和其他店铺不一样的是它没有明确的售卖什么，但全店都是星空月夜主题的小物件。
　　木制的架子上挂着星星月亮的吊坠，边上的柜子上摆着缀满繁星的水晶球、月亮造型的小夜灯、星星流沙的桌面摆件……
　　周渝看得正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发现是钟粤过来了。
　　“在逛这家吗？”钟粤问，也四处看了看。
　　“嗯。”周渝说，“挺好玩的。”
　　钟粤说：“那看看你喜欢什么，我送你个礼物吧。”
　　周渝一愣，“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没事。”钟粤笑了笑，“快过节了，就当送你圣诞礼物。”
　　“啊……”周渝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那行，我也送你一个吧。”
　　他俩正说着，突然间佟青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着他俩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是给康康挑礼物吗？粤哥，你俩干嘛呢？”
　　佟青这大白嗓，唰的戳破了周渝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他突然觉得自己脸烧了起来，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给我同桌也送个圣诞礼物。”钟粤淡定地回答，“你们先挑着。”
　　佟青愣了愣，“好吧，你们慢慢挑，我先爬了。”
　　佟青确实是走了，但闹完这么一出，周渝也不好意思再安之若素地呆在这家小店里。
　　他满心想着赶紧挑完礼物出去跟陈安康他们会合，但也不好意思让钟粤看出自己的局促。
　　他随手拿了一盒星星蜡烛：“要不就这个吧？”
　　“别急，阿康那边咱们去了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建议。”钟粤像看穿了他想法，带着笑安抚他，“我可是翘了自习出来陪你买礼物，你挑认真一点。”
　　周渝咬了咬嘴唇，觉得幸亏这店里光线很暗。
　　他不知道为什么，钟粤这样花言巧语，他居然有点害羞。
　　.
　　最后周渝挑了个五角星形状的毛绒坐垫，因为他太瘦了，坐久了会硌得骨头疼，这东西很实用，钟粤选了条很简单的手链，上面有一个小鱼尾和一牙月亮的挂坠。
　　结账时小姑娘看了眼手链，又看了眼钟粤：“帅哥，这个是女款的。”
　　“没事。”钟粤说。
　　于是买了，买完之后，小姑娘本来要把手链装个礼品盒，钟粤没要，直接把手链戴上了。
　　.
　　周渝看他这次手上没带东西，突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钟粤也戴着条黑色手链，最近没再戴。
　　他突然就很在意。
　　并肩往外走时，钟粤还抬着手腕欣赏自己的新手链，甚至递到周渝面前问：“帅不帅？”
　　“帅。”询问的机会送到眼前，周渝顺水推舟，装作无意：“我记得之前你还戴过一条手链？”
　　“猫猫头那个吗？”钟粤说，“对，一个妹妹给我做的。”
　　妹妹。
　　给做的，也就是确实是别人亲手给钟粤编的。
　　周渝好想再问一句，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吗？但他觉得再问下去要招人烦。
　　而且客观来说，他也没太懂，自己为何会有这么一问。
　　熟悉的有点拧巴的心情，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晚上他们一块儿吃饭时，周渝尚且还好，等回了家，看完钟粤的朋友圈，那股拧巴劲儿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因为周渝满心以为，按照钟粤以前每次出门恨不得发个vlog的脾气，必定会把自己送的那条手链也出个镜，结果这人只发了一张白天鹅塑像的夜景，还有一成不变的美食图，简单配了句“很开心”。
　　那条手链连个影子都没有。
　　反倒是周渝自己，破天荒的发了朋友圈，没有配文，图片是钟粤送的那个星星坐垫，瞬间收到一堆点赞，包括钟粤本人的。
　　周渝更气了，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大概心情是“你送我礼物我发朋友圈，但我送了你你屁都不放一个”的憋屈，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儿就生气吧，所以不肯承认。
　　他气得想把朋友圈删了，但又觉得那样格局太小，最后满心不爽地去做题，反倒做着做着题把不爽给忘了。
　　睡觉前钟粤又发了消息过来，周渝勉勉强强回了几句，想起这人能搂陈安康不搂他，有妹妹给做手链，最可气的是还不发朋友圈，就不想理他。
　　躺床上了还气鼓鼓地想，钟粤最近怪怪的，然后抓过放在床头那只娃娃机里抓的小兔子，掐了它好几下脸。
　　.
　　第二天一早本来周渝都好点了，等到了学校一看，钟粤手腕上空空的，没戴他送的那条手链，烦躁的感觉像潮热的海风，无声地卷土重来。
　　之前妹妹给的钟粤愿意戴，他送的就不戴，而且款式还是钟粤自己挑的。
　　算了，爱戴不戴。
　　周渝也觉得自己火气来的莫名其妙，还是做题装死。
　　结果平时体贴的钟粤，居然也没时间体会他的心情，因为今天来了艺术节的通知。
　　学校新年艺术节要举办不少活动，钟粤是副班长又是学生会成员——周渝还是第一次知道——手里接了一堆活儿，从上第二节 课开始就忙忙碌碌，手没停过。
　　“艺术节有个话剧，需要个帅哥男主角，你想去吗？”钟粤看了周渝一眼，“算了，你别去了。”
　　“？”周渝一晚上加一早上的不爽突然炸毛，“你意思我不够帅是吗？”
　　“不是。”钟粤愣了愣，“怕耽误你学习。”
　　“……哦。”周渝瞬间就像漏了气的皮球，态度和情绪一块儿泄了下来，“抱歉。”
　　“道歉干嘛。”钟粤笑了笑，“没事，你忙。”
　　.
　　他态度太波澜不惊了，波澜不惊得像是完全没把周渝当回事，周渝自问平时绝不会是因为这种事就矫情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还是一直别扭。
　　情绪低潮来的莫名其妙，却又像窗外因为冬天到来而渐渐稀少的虫鸣一样自然。
　　放学后钟粤问：“今天自习去吗？”
　　“不了。”周渝那股低落劲儿还没过去，“你忙你的吧。”
　　“别啊。”钟粤说，“我可以去自习室忙，我就看看活动计划什么的。”
　　本来周渝铁了心今天要单独行动，可钟粤一这么说他心又软了。
　　正准备说那好吧，老林突然从门口晃出来：“周渝，来我办公室一趟。”
　　“啊，好。”周渝愣了愣，跟着老林上去了。
　　上楼时钟粤发了条消息：我等你回来去自习。
　　周渝心情这才好了点：嗯。
　　没想到，进了老林办公室，等待他的是一个密封袋，还有一台放在摄影架上的手机。
　　.
　　“这是什么意思？”周渝愣了愣。
　　“怀远寒假有一个尖子班，冲刺清北华五这些顶尖学校，师妹帮忙给你破格提交了申请。”老林说，“但是得考试，怀远学生自己也需要考试才能去，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把这套卷子做了，我连同考试录像一起发给怀远，分数过线的话，给你一个名额。”
　　周渝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感动地点头：“谢谢老师。”
　　“没事。”老林冲他比了下座位，“坐吧。”
　　开考前，周渝给钟粤发了条：我得在这考个试，你先回吧。
　　然后急着考试，没等他回复就关了机。
　　怀远这套卷子题量不大，但难度基本是理科试卷后三题，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全科都考到了。
　　前面语文英语化学生物这些都还好，后面数学物理各五个大题，还都不简单，周渝做的脑汁都快干了。
　　多亏他前面很有忧患意识，题目做的很快，才勉勉强强在交卷时把自己会做的都写完。
　　老林收好卷子，拍了拍他肩膀：“加油。”
　　周渝晕得头重脚轻，浑浑噩噩地点头：“谢谢老师。”
　　.
　　交完卷子是八点多，下楼时外面天都黑了，楼道也漆黑一片，只有拐角处的应急灯亮着，像海上渔船寂寥的灯火。
　　周渝一个人下楼，听到楼道里，自己脚步清晰的回音，好在他已经做题做晕了，孤独也孤独的不明显。
　　他得先回班去拿书包，忘带了，希望钟粤没锁门，然后再去找个地方随便吃点东西……
　　周渝突然愣了愣。
　　教室的灯亮着。
　　.
　　困顿的精神猛然一振，心跳也突地加速，周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门。
　　2班教室空荡荡的，大半隐在阴影里，课桌椅整齐地站着，融入窗外清凉如水的夜色，只有最后一排开了组灯。
　　钟粤正坐在那组灯下，周渝的座位上。
　　他单手托腮，腕骨有好看的突起，靠着墙，安静地翻着书。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与周渝视线交汇时笑了笑：“回来了？”
　　.
　　橙色的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海上的灯火明了又暗。
　　夜色在无声中盛放。
　　钟粤在晚上八点的教室里等他。
　　周渝站在那，呆呆的，不自禁蜷起手指，又害怕钟粤看到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去。
　　他心里很乱，像海风吹得潮汐浪涌。
　　却说不出任何话。
　　.
　　朋友等自己到很晚，这应该是个很令人感动的场景，在钟粤这儿却显得寻常。
　　但这样一个在他俩之间很常见的场景，周渝现在的心情却很不一样。
　　仔细想想，也许那种“不一样”早就存在，只不过他一直怕别人发现，甚至连自己也不敢去发现。
　　取代简单开心情绪的，是某种从左侧胸腔汹涌而起的，过电般的悸动，那种滋味顷刻流遍全身，让他连指尖都一阵不听话的微麻。
　　周渝怔怔地看着钟粤，看着他被灯光映得晶亮的、好看的眼睛，薄薄的带着笑的嘴唇，黯淡光线下分外明晰的漂亮轮廓，还有他身后教室柜子上时针已过八点的石英钟。
　　又听到自己在看到那一瞬间就开始，到现在也没有半点平息迹象的，胸腔里近乎失控的横冲直撞的心跳。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得不明白。
　　不是钟粤不对劲。
　　是他自己不对劲。


第52章 情书　　忘记定时存稿箱了抱歉！
　　夜色渐浓。
　　周渝有些怔忡。
　　“你怎么这么惊讶。”钟粤笑了笑， “我给你发消息说了我在这儿等你的啊。”
　　“啊，我刚才关机了，没看手机。”周渝缓过神来， 解释了句，“不好意思，我先去下洗手间。”
　　“你去吧。”钟粤愣了愣，“还说不好意思干嘛，怪客气的。”
　　周渝没接话， 转身就走，近乎于仓皇逃窜。
　　当然不是真的内急，只是在刚刚意识到自己对钟粤心怀不轨时就要去跟钟粤1对1， 难度系数有点高。
　　得去冷静冷静。
　　.
　　12月的小城，总算有了些许凉意，男厕所的窗开着，凉凉的风送进来。
　　刚下飞机时周渝就觉得小城的风里有淡淡的海腥味， 慢慢他习惯了，但突然刮来阵风，大海的气味还是很明显。
　　就像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和钟粤相处的方式， 心却不愿安分地又掀起波澜。
　　周渝打开水龙头， 在办公室里闷了三小时考试， 再加上刚才的突发情况，脸烫得要起火了， 用凉水冲了会儿脸，感觉才好一点。
　　心里挺乱的。
　　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还是个同性，这是挺大的冲击。
　　但到现在都还没失态，某种程度上也说明， 他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心事，只不过不敢、也不愿意细细探究。
　　他现在心里像有几列呼啸着飞驰的火车，载着不同的喜悲交错而过，有因为钟粤在等他而感觉到的开心，也有对自己心事的震惊，还有隐隐的失落。
　　这点失落正慢慢占据心里的主导地位。
　　因为周渝渐渐回过味来，他的所有拧巴，所有别扭，所有“寻衅滋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对钟粤心怀企图，而钟粤一无所知。
　　这感觉总会让人不太开心的。
　　.
　　情绪差不多缓下来了，周渝才出门。
　　还是有隐隐的失落，就像渐渐萧瑟的秋意，不是人为能控制得住。
　　走在楼道里，周渝步子慢慢的，他最后也没想好要怎样面对钟粤。
　　大概还是和以前一样，难点在于心理调节。只把钟粤当朋友，会觉得他很体贴，很温柔，可要是真的动了心，就会有不该有的期待。
　　周渝推开教室门，才发现钟粤居然还买了饭，放在保温盒里，在桌子上摆了一排。
　　“来。”钟粤冲他招了招手，“吃点东西再回去吧，你肯定饿了。”
　　“……嗯。”周渝让自己别多想，快步走了过去。
　　钟粤正坐在周渝的座位上，把饭盒一个个打开，简单的炒牛河和炒粿条，还有两个小菜。
　　因为在饭盒里闷着，菜稍有点发潮，但闻起来还是很香，对饿到现在的周渝来说，毫无疑问是珍馐美味。
　　他闷着头吃东西，现在心还是乱七八糟，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粤倒是谈兴蛮好，聊了几句艺术节的事，又扯回他们俩：“老林找你说什么？怎么还单独给你考试？”
　　“寒假怀远有个拔尖班，师妹帮我争取了名额，但是要考试测水平。”周渝说，“刚才就是去做他们的卷子。”
　　“嗯。”钟粤笑了笑，“那挺好的，好好上课。”
　　“你这个垫子挺舒服的。”钟粤又说，“你眼光不错。”
　　说的是昨天他给周渝买的这个星星坐垫。
　　“那肯定不错啊。”周渝说。
　　钟粤主动提到这个话题，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别问那么多，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送你的手链呢？”
　　“我今天想戴来着，但是那个东西设计有硬伤。”钟粤说，“那个月亮吊坠，戴起来扎手，但是我又不想卸掉，所以只能摆在家里看着了。”
　　这答案出乎意料，让周渝心里扬起一阵轻飘飘的愉悦。
　　他是因为没办法戴才没戴，不是因为不想。
　　周渝都不知道自己微微扬起了嘴角：“确实，要完整点才好看。”
　　“是呢。”钟粤也笑了笑。
　　“对了。”钟粤又说，“明天放学我要去找个朋友，艺术节需要弄些小东西让他帮忙，你愿意一起来吗？”
　　“嗯？”周渝一愣。
　　为什么要带他去？
　　“不会耽误太久。”钟粤说，“然后咱们一起吃个饭，我再回来陪你自习，好不好？”
　　……
　　钟粤这样说，再问原因就没意义了。
　　心里泛起一阵软绵绵的滋味，让人身上都没什么力气，周渝避开钟粤目光，尽量轻描淡写地答：“当然可以。”
　　最大的烦恼是因为这个人而起。
　　但即便这样，呆在他身边还是永远觉得安心和开心。
　　这真是很奇妙的感觉。
　　——
　　第二天，周渝上学路上遇见事故，路堵得水泄不通，比原定的晚了十几分钟到学校。
　　一进教室，就看见佟青、姚浩宇他们围在他座位边上，当然还有钟粤。不过这次他们不是在跟钟粤聊天，而是在看着他桌子上的某样东西啧啧称奇。
　　周渝很疑惑，因为他不会在班里放什么东西，快步走过去看，才发现自己课本底下，压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信封露出一角，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桃心。
　　“靓仔来啦！”佟青热情洋溢地冲他打招呼，“看不出啊！你小子有情况！”
　　“？”周渝一头雾水，“我有什么情况？”
　　“你说呢？”佟青指指那露出小角的信封，笑得满脸八卦，“这是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啊。”周渝更茫然了，他在班上都不怎么跟人说话的。
　　“估计是其他班的小姑娘偷偷告白。”姚浩宇说，“粤哥之前不是也收到过这种东西吗。”
　　“喔，对哦。”佟青说。
　　周渝放下书包，其他人自觉给他让开条路，他拿开课本，底下是一个浅粉红色的小信封，上面印着星星点点的漂亮桃心。
　　“谁给你的？”陈安康好奇道，“要不问问来得早的，有没有人看见是谁放进来的？”
　　“别做这种事。”钟粤说，“女生脸皮薄，肯定不想被人知道。”
　　姚浩宇啧了声：“粤哥真是贴心。”
　　“万一靓仔喜欢这姑娘呢？”陈安康问，“不还是得知道他是谁？”
　　“那也是他自己的事，用不着咱们掺和。”钟粤说着，看了周渝一眼，“是吧？”
　　周渝从刚才就一头雾水，整件事他都在状况外，唯独钟粤这问题，他不太喜欢，他没多想就答：“我没兴趣。”
　　钟粤愣了愣，笑了：“对，你得好好学习。到时候我给你在表白墙上发个声明，就说小姑娘们不要来追你了。”
　　这提议挺离谱，周渝却听着意外舒服，点了点头：“好啊。”
　　钟粤对这个反应更意外了，满脸惊讶的表情，但笑得却很开心。
　　.
　　周渝坐下之后把这封信拆开看了，其他人默契地回避，果然是封表白信，对方是个高一的学妹。
　　本身周渝对恋爱就没兴趣，现在有了喜欢的人，看旁人更是味同嚼蜡，他默默地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我要把它退回去吗？”
　　“不用，退了对方会伤心。”钟粤说，“你不回复就行了。”
　　“粤哥你好懂啊~~~”佟青拖着长声起哄。
　　“搞siao，我们粤哥好歹是附中校草。”田圆说。
　　他们这么一说，周渝倒突然好奇了，运动会以来，每天偷偷给他放零食的都有三五个人，但是钟粤好像从来没有过桃花。
　　“所以追他的人呢？”周渝问佟青他们，“怎么我都没看到过？”
　　佟青神神秘秘地笑，“因为你来晚了啊。”
　　周渝一脸懵。
　　“粤哥是大家的粤哥。”苏志豪说，“高一那会儿写情书的太多了，桌洞里面全是，跟闹蝗灾似的，但是后来明白这点之后，就没人再表白了。”
　　姚浩宇直接哼了一句很有名的歌：“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唱歌是挺好听。
　　就是明白这句歌词什么意思的周渝心情有点复杂，开开心心聊着天的大伙谁能想到，这儿就坐着一个觊觎“富士山”的人呢。
　　.
　　“得，越说越离谱了。”钟粤叹了口气。
　　“说实话，粤哥，你也该谈个恋爱了，要不多无聊啊。”苏志豪说。
　　“是吗？”钟粤问。
　　苏志豪起了个头，小弟们立刻热络起来。
　　“当然啊，一直单着也不好吧。”姚浩宇说，“我们学校的小姑娘们队都排到怀远了，之前外校那几个跟我一块儿唱歌的还说，他们那边也有女生想要你联系方式，哦对，王天娇好像也对你有点意思，你要不考虑考虑？”
　　“有个人陪你说话，陪你出去玩，陪你吃饭，陪你学习，多好啊。”佟青附议。
　　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很多因为想尝试恋爱的滋味而恋爱，有个受欢迎的恋爱对象更是仿佛脸上有光。
　　王天娇是2班班花也是校花，追她的很多。
　　周渝本来听着这些还没什么反应，人名一出来，心里突然又被拧了一把。
　　但小弟们不愿意大哥一直单身好像也是人之常情，他不开心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什么都不说。
　　.
　　“陪我说话，陪我出去玩，陪我学习。”等到小弟们都没再说话了，钟粤这才抬头，重复了遍佟青的话。
　　然后在佟青茫然的点头附和里，钟粤拍了拍周渝肩膀，笑了笑：“我有他就够了，懂吧？”
　　.
　　“卧槽？”陈安康愣了半天，“能这么算吗？”
　　姚浩宇一脸茫然：“听起来好像对，但又好像不对。”
　　佟青起哄：“靓仔快反驳他啊！他对你图谋不轨！”
　　周渝说不出话。
　　有时候真不能怪他。
　　实在是钟粤这个人……
　　太容易给人错觉。


第53章 妹妹　　小太阳的暖风吹得他脸上发热……
　　“你们别再闹啦！”小田圆站出来当和事佬， 抓着周渝的肩膀，“靓仔快要被你们吓坏啦！”
　　周渝确实一脸懵，但不是被吓坏， 是不由自主因为钟粤说的话出神。
　　他就随口那么一说。
　　却让人心里一阵阵起波澜。
　　真是过分。
　　.
　　又是照常的一整天课，下了一整天雨，放学后按照说好的，周渝要跟钟粤去见个朋友，但是钟粤临时又被叫走， 说是艺术节排话剧的事。
　　“能等我一会吗？”钟粤问，“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好。”周渝说，“我去帮你买个饭吧， 有什么想吃的？”
　　昨天钟粤帮他买饭，所以今天也想给钟粤做同样的事情。
　　钟粤正在看剧本，闻言抬起眼，惊讶地挑了下眉：“对我这么好吗？”
　　“不可以吗？”周渝说。
　　“可以。”钟粤笑了笑， “我想想，吃砂煲怎么样？”
　　“行啊。”周渝说。
　　下雨天气阴凉，吃份热气腾腾的砂煲， 舒服得很。
　　“那你先去买吧。”钟粤说， “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
　　钟粤说的那家砂煲在街上生意很火爆， 铺面不大，排队的人很多。
　　旁边就是泰发烧腊店， 两家店主私交很好，位置不够的时候可以交个粥位费，带着砂煲去烧腊店里吃，烧腊店会给上粥。
　　周渝去点了一份走地鸡煲和一份马蹄羊肉煲，砂煲做得慢， 要小火慢慢咕嘟，老板给他拖了张凳子，让他在边上等。
　　周渝坐了一会儿，看到隔壁泰发烧腊店的发弟从店里出来，他本来没当回事情，直到发弟左顾右盼地偷偷过来，溜到他面前。
　　泰发烧腊店是家族店，老板叫泰叔，他儿子叫发弟，很年轻，在店里干活，周渝跟他们见过几次，但是不熟。
　　看见发弟冲自己走过来，周渝有些意外，发弟好像也挺犹豫的，腼腆地冲他笑笑，憋了半天才用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你是阿粤的朋友？”
　　周渝点了点头。发弟这样喊他，叫他心里多出几分亲近。
　　“阿粤说你是外地来的。”发弟问，“那你会坐高铁吗？”
　　“我当然会。”周渝有点迷茫，“怎么了吗？”
　　“我……想跟我爸妈出去玩。”发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从小没出过城，也没用过这个软件，你能教我怎么买票吗？”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上面是电子购票软件。
　　“你要去哪儿？”周渝接过手机问，虽然知道跟他没关系，但他还是出于关心问了一嘴。
　　“很近，就广州。”发弟说。
　　“哦，这个简单。”周渝示范着在对话框里输入目的地，给发弟看，“你这样选日期，然后买票，到时候带上身份证去高铁站，问工作人员怎么弄就行了。”
　　发弟挠了挠头：“工作人员会帮我吗？会不会瞧不起我。”
　　“当然会帮你啊，怎么可能瞧不起你。”周渝笑了笑，“放心吧。”
　　“那就好。”发弟很高兴地接过手机摆弄了一阵，“谢谢你。”
　　“别客气。”周渝说。
　　.
　　发弟走后没多久，砂煲和钟粤一块儿出现在周渝面前。
　　寒气被缭绕的热气驱散，再加上看见钟粤明亮的笑容，周渝心情都跟着灿烂起来。
　　“饿死我了。”钟粤从老板前台那拿了两把一次性筷子，又去自助米饭那盛了两大碗米饭，把其中一碗放在周渝面前，然后又夹了块煨得软烂红亮的羊肉，放到周渝碗里。
　　“饿死了你倒是自己吃啊。”周渝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得先把你伺候好了。”钟粤笑笑，从周渝面前的煲里夹了一块鸡肉，“然后才能抢你吃的么。”
　　周渝：“……”
　　好一出峰回路转。
　　吃上饭后，身上暖了，话也就多了。
　　“你刚才都在弄话剧的事儿吗？”周渝问。
　　“对。”钟粤说，“不过就弄到今天，之后我就不管了，当甩手掌柜的。”
　　周渝有些惊讶：“这不像是你风格啊。”
　　“本来他们想让我主演，但是我不想去，就把男主位置让给宋辰了。”钟粤说，“宋辰说我来导演的话跟他想法不合，演不出那个味，我就干脆把导演位置也让给他了呗。”
　　之前虽然看过佟青发朋友圈骂宋辰，周渝还是不太理解他俩为什么会有过节，因为他俩看起来都不是会有交集的人。
　　但自从那天宋辰说自己组织义工活动没人去，周渝又不小心说漏有一波人跟着钟粤去做义工后，他突然从宋辰眼里看到很明确的名为嫉妒的情绪。
　　后来又听佟青说八卦才知道，本来学生会长这位置，钟粤也要参加竞选，但是竞选前一天突然年级组长邵丰发布新规定，要年段综合成绩在平均分以上，起到榜样带头作用才能参选。
　　钟粤直接被刷掉，宋辰才能当上，这也是那天佟青气到骂人的原因。
　　“宋辰好像一直挺针对你的。”周渝说，“什么东西都非得跟你抢抢。”
　　“有一点吧。”钟粤说，“不过刚好我也省事了。”
　　“那你就不想争回去吗？”周渝问。
　　“他这么有热情，让他去做不是刚好。”钟粤笑笑，“反正他也没抢到我真正重要的东西。”
　　“真正重要的东西。”周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比如呢？”
　　“不告诉你。”钟粤又给他夹了块羊肉。
　　.
　　他们继续吃饭，钟粤说：“一会儿带你去见的是我一个妹妹，手工做得很好，这次艺术节需要弄一些小装饰品，我们去找她订。”
　　这一连串的关键词顿时让周渝想起些东西：“是送你手链那个妹妹吗？”
　　“对，她做的不错吧。”钟粤说，“这个妹妹佟青他们我都没介绍过，他们太咋呼了。她挺可爱的，但是有点可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跟她做朋友。”
　　周渝听钟粤这么说，心里既为钟粤把他当成亲近的朋友而高兴，又酸酸的。
　　因为钟粤这几句话里，对那个“妹妹”又欣赏又呵护，让他不禁想多。
　　他甚至想问“你不谈恋爱是不是也跟这个妹妹有关系”，可他实在想不到用什么语气问，最后只能把问题憋回心里。
　　.
　　吃过饭他们就去找那个“妹妹”，出乎意料的是居然还在八卦街上。
　　钟粤带着周渝，绕了半圈居然绕回了芳姨煲仔饭，这是周渝第一次出来吃的店面，印象很深。
　　煲仔饭店边上是一家“老孙肠粉”，钟粤直接拐了进去。
　　周渝没懂为什么会到这儿来，肠粉店他来过，来的次数不多，店主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自然就是老孙，跟妹妹好像没半毛钱关系。
　　老孙正在扫地，看见钟粤进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我来找靓靓。”钟粤冲老孙笑了笑说。
　　“知道，她跟我说了。”老孙说，“她在后院呢，你们过去就行。”
　　钟粤转过头冲着周渝笑了下，然后掀开店铺后墙的小围帘，推开一扇门，进了后院。
　　肠粉店的后院居然是个小花园，里面停着自行车，种着花，有一小块菜地，还有片小鱼池，就是地面铺得特别平，和花园的野趣很不一样，甚至有点违和。
　　花园另一边应该就是老孙的家，小平房，三间房子挨在一起。
　　这地方充满了生活气息，外侧的窗台上摆着几个半透明的绿色、白色喷壶，横在院子上的晾衣绳还挂着粉红格子的女生穿的外套，为了躲雨衣服被拽到了房檐下。
　　窗上贴着剪报，因为画面是冲内侧的，看不清贴了什么。
　　周渝正四处看，“咔嗒”一声，一扇房门开了。
　　他闻声看过去，猛地愣住。
　　门边是个大概十四五岁，很秀气，很可爱的女孩子，撑着把小花伞，有双泉水一样的漂亮眼睛。
　　可就是这么个如花似玉、鲜亮活泼的女孩子，却坐在一张轮椅上。
　　.
　　“阿粤哥哥！”女孩子用力地挥了挥手，笑起来唇边有浅浅的酒涡，“周渝哥哥！你好！”
　　周渝愣愣的，赶紧冲她也笑，心里又疼惜又懵，不知道她怎么叫出自己的名字。
　　钟粤转向他，笑了笑说：“我跟她提起过你，她吵着嚷着想见。介绍一下，这是孙雅靓，老孙的侄女，我们一般叫她靓靓。”
　　周渝刚刚那点微妙的醋意，在看到靓靓本人时早已烟消云散。
　　这里地都铺平了，显然她长期都行动不便，再加上钟粤说她是老孙的“侄女”，现在，周渝对这个女孩子剩下的只有心疼。
　　他有点拘束地冲靓靓打招呼，她看起来很脆弱，他生怕哪里伤到她。
　　但靓靓本人倒是开朗，开着轮椅过来，把伞交到钟粤手里，然后一手拽一个袖子，拉着他们俩进屋。
　　这间屋子应该是她的书房，里面有张桌，摆着书本，还有个开着暖风的小太阳，旁边是一架看起来像缝纫机又不完全一样的机器，地上还有个羊皮纸色，上了锁的大箱子。
　　有只小狸花猫趴在小太阳边上，懒洋洋打着哈欠。
　　“要找我编东西是吗？”靓靓问，“这次要弄什么？”
　　“想弄一个大幅的，类似于手编的条幅，上面写‘祝附中同学新春快乐’，然后弄点鞭炮、雪花之类的图样。”钟粤说。
　　钟粤又给她报了个价格，比某宝上的同类价格贵出30%，周渝心里清楚，多的这部分应该是他自己补贴的。
　　“可以吗？”钟粤问。
　　“可以呀，不用那么多其实。”靓靓说，“你说的这种看起来工程量大，但其实不怎么精细，不难做。你去帮我选下颜色。”
　　钟粤应了声，走向靓靓那个大箱子。
　　靓靓则转向周渝，笑了笑：“周渝哥哥，我送你条手链吧。”
　　周渝一愣，眨了眨眼看着她。
　　.
　　“我给他编过一条，不知道你见过没，我编的东西还可以。”靓靓指了指钟粤，“我挺喜欢你的，也想送给你一条，想要什么装饰你自己挑，我这儿有好多坠子还有花色。除了你们俩之外我没给人编过手链，要珍惜喔。”
　　周渝点了点头，有些惊喜。
　　靓靓要送手链给他，是挺喜欢他的意思吧。
　　他也挺喜欢这个小妹妹。
　　而且，他和钟粤一人一条的手链，某种意义上……情侣手链？
　　“哎！”钟粤从箱子边直起腰，插嘴道，“这就不对劲了啊，你当时都没让我挑花色。”
　　“你有周渝哥哥帅吗？你还想挑。”靓靓反问。
　　“这话说的，你可别起歪心思啊。”钟粤警惕地跳到周渝身边，“这我的人，你别乱来。”
　　周渝一激灵，偏头看着钟粤。
　　.
　　“咿。”靓靓啧了啧嘴，“这什么哥哥，居然跟一个单纯的小女生说这种话。”
　　钟粤笑了笑：“哥哥说什么要你管，编你的手链去，单纯小女生。”
　　“我这不正要编吗。”靓靓一瞪眼睛，奶凶奶凶的，“选你条幅的颜色去，多事的甲方哥哥。”
　　“喔，好嘞。”钟粤吹了声口哨，走回箱子那边，“凶悍的乙方妹妹。”
　　周渝摸了把脸，小太阳的暖风吹得他脸上发热。
　　一旁的小猫咪打了个哈欠，舔舔爪子，奶声奶气地叫：“喵~”


第54章 鲸鱼　　把天空和大海滤成深深浅浅的玫瑰……
　　靓靓的箱子里是各种颜色的线团， 让周渝想起以前市场里卖十字绣的店家。
　　箱子一打开，小狸花噌地站起来，箱子和毛线团都是吸猫石， 小猫杏核眼锃锃发光。
　　钟粤拿出一卷红线团。
　　把跳进箱子的小猫咪抱出来。
　　拿出一卷黄线团。
　　再把小猫咪抱出来。
　　拿出一卷白线团。
　　“……你来拿吧。”钟粤双手抱着小猫，看向周渝，叹了口气，“再拿两团红的。”
　　周渝忍着笑过去拿。
　　小猫咪龇牙咧嘴四爪乱挥，吱哇乱叫以示不满。
　　.
　　靓靓编这些饰品是用类似手摇的编织方式， 钟粤和周渝就留在这儿，钟粤时不时帮她调整下上机器的线团，周渝就安静地看书。
　　靓靓做这些时并不用特别专心， 小声用粤语跟钟粤聊天，大概是怕影响周渝。
　　但周渝没忍住竖着耳朵听，大概听到她问“哥哥学习一直这么刻苦吗？”“哥哥好厉害”之类的话。
　　还挺有成就感的。
　　不过这么讲来，他发现靓靓的普通话说的真不错， 按理说一个腿脚不方便很少出去走动的小姑娘，不接触外人，普通话不应该有这个水平， 除非是特意练过。
　　他们帮忙靓靓到晚上八点多， 临走时靓靓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挥挥手又跟周渝喊：“哥哥，有空过来玩！”
　　.
　　之后几天， 就每天放学到孙雅靓这里来，周渝看书，钟粤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帮靓靓整理她编织用的线。
　　结果她对周渝的兴趣比对钟粤还大，经常一边编东西， 一边问他问题。
　　“哥哥你成绩特别好是吗？”靓靓问，“那有空能帮我讲几道题吗？”
　　“寒假再说，现在他要复习期末考。”钟粤插嘴。
　　“喔，好吧。”靓靓说，“那你也要跟着复习，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积极向上，别又浪费了。”
　　“你们俩心倒是挺齐。”钟粤叹了口气。
　　偶尔钟粤不在房间，比如出去给他们俩买饭，靓靓还会凑过来，问周渝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哥哥，你是重庆人吧。”靓靓问，“你们那边吃饭真的必须要吃辣椒吗？”
　　“也不都是，不过整体口味偏麻辣。”周渝说，“像我自己就更喜欢辣一点的。”
　　“那你们那儿真的像视频里那样，小区的一楼跟隔壁小区的十七楼一样高，窗子外面就是立交桥吗？”靓靓问。
　　“是啊。”周渝点头，“山城嘛，地势就错落不平的。”
　　“听起来好厉害。”靓靓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好想去看看。”
　　“以后会有机会的。”周渝说。
　　说这些话时难免会想到她的腿，有点心疼。
　　“我也觉得。”靓靓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活儿，推着轮椅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厚本。
　　她打开之后周渝愣住了，居然是一个错题本。
　　在附中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错题本”这种东西了，而且靓靓写得非常认真。
　　她问：“哥哥，我能加你微信吗？我这个样子在学校找老师太不方便，如果你有空的时候，我问你点问题可以吗？”
　　“好的。”周渝翻着那本错题本，看着上面红、蓝、黑三色整齐娟秀的字迹，心里有点感动，“你随时都可以。”
　　——
　　天气慢慢变冷，新年和期末考试都渐近。
　　新年和艺术节是钟粤最近主要要准备的内容，期末考试则是周渝唯一关注的东西。
　　周文晖最近工作还是忙，父子俩的关系在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里变得和平而融洽。他问过周渝寒假要不要出国玩，有个朋友邀请他们一起去阿尔卑斯，但要玩的话最近得回重庆办签证。
　　周渝当然拒绝了。
　　那天他隐约觉得空气中有点要吵架的火/药味，但双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朋友的邀请盛情难却，周文晖最终决定自己去了，于是在忙碌的工作间隙，跑回重庆去办理各类证件。
　　钟粤偶尔还会去海边，听说随着年关将近，最近码头上也很忙。
　　不过在周渝每天在他面前宣读一次期末日程之后，算是稍微踏实了点，常常跟在周渝边上学习。
　　虽然他不学的时候就是不学，但学的时候也不走神，所以学习算是有点效果，至少这次及格有望。
　　但感觉得出，他就是为了哄周渝开心，才象征性地学一学，再拔高的内容，就算劝他也劝不动。
　　.
　　周六下午，两个人自习完后去喝糖水，最近天气阴冷，据说糖水铺出了新的热饮。
　　依然是去上次拍过短视频的那家“阿亮糖水铺”，下午来美食街逛的人不多，糖水铺那也没什么人。
　　阿亮正搅着糖水锅发呆，一眼看见他们，特别热情地挥手：“粤哥！靓仔！你们来啦！”
　　接着瞬间举起手机：“既然来了就再给我拍个视频吧，上次那条短视频起飞，20多万赞，我粉丝涨了一倍，太牛逼了。”
　　周渝：“……”
　　这数字对周渝和钟粤来说都特别遥远，他们俩凑到阿亮边上去看，那条视频的数据确实比他之前的暴涨了几十倍不止，连带着阿亮之后的流量都大了点。
　　原视频下面的评论全都是“嗷嗷嗷嗷嗷”“啊啊啊啊”“kswl”之类的嗑cp内容，周渝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看的心里一跳一跳的，偷偷看钟粤的表情。
　　钟粤挺淡定的，就认真翻评论，既没觉得他高兴，也没觉得他厌烦这些。
　　那就还好。
　　随便点开阿亮后面一条视频的评论，就看见上面最热评是：
　　-之前那两个帅哥又来了没？
　　楼中楼还在讨论，他们俩是不是阿亮请来的模特，以及只露了手没有声音那个男生到底真人帅不帅。
　　周渝：“……”
　　啊，这个看脸的世界。
　　.
　　“来嘛粤哥，再拍一条，以后你俩来我这喝糖水都免费！”阿亮继续加大价码。
　　大家都是朋友，当然可以再拍一条。
　　于是就又来了一条，就连拍摄内容都没什么区别，唯一变化可能是那天钟粤穿的短袖，今天穿的是件黑色立领卫衣，领口那有个机能风的皮质搭扣，让人视线情不自禁落上他修长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
　　周渝也没懂他们拍的这个到底有什么好赞的，不过配合着拍了。
　　拍好之后阿亮给他们盛了鲜奶炖蛋、莲子百合红豆沙和木瓜银耳汤，坐在里面喝。
　　糖水铺旁边是坛哥那家生腌店，白天不开门，他们正喝着糖水，看见坛哥牵着两条狗散步过来。
　　坛哥瞧见他们俩，抬手招呼，自动切换成普通话：“出来玩吗？”
　　“是啊。”钟粤答，“带学霸出来晒晒太阳，天天在自习室都快发霉了。”
　　“你才发霉！”周渝奋起反驳。
　　几个人一通乐，笑过之后坛哥说：“你们闲的没事去海边啊，金龙湾据说最近有条大鲸鱼，不去看看吗？”
　　“鲸鱼？”钟粤一下坐直了，“确定吗？咱们近海哪儿来的鲸鱼？”
　　“货真价实的鲸鱼。”坛哥说，“骗你干嘛，科研队的都来了，咱们这儿平时有科研队的吗？”
　　钟粤攥了把周渝的胳膊，周渝抬眼看时一愣，他从来没在钟粤眼里看见过这么热切的神情。
　　他已经知道钟粤会说什么了，也清楚自己会给出什么答案。
　　“我想去看看。”钟粤说。
　　“走。”周渝说，“我跟你一起去。”
　　.
　　刚好坛哥闲的没事，载着他们俩去海边。
　　钟粤从听说有鲸鱼时就很兴奋，路上一直拉着坛哥问：“是什么鲸鱼？大型还是小型的？就在金龙湾上吗？什么时候观测到的？”
　　“我哪知道啦，我又不是科学家。”坛哥被他问得一愣一愣，“你想知道这些，自己过去看啦。”
　　钟粤的朋友圈里有很多海洋生物的小视频，各种鱼、贝壳、软体动物，他画的画同样有很多鱼，虽然他画的小人也很好看。
　　现在钟粤明显很兴奋，完全没有平时大哥式的沉稳，他不想打扰坛哥，就拉着周渝讲，金龙湾这边有什么什么鱼类，鲸鱼出现在这儿有多么不寻常……
　　周渝不太听得懂，尤其钟粤说的很多名词，比如“大洋性”、比如“洄游”，他都不确定具体意思，但听得很认真。
　　周渝第一次看到钟粤对什么东西表现出这样甚至有些失态的热忱，即使他对身边所有事物态度都很主动，但跟钟粤相处久了他慢慢发现，那些主动里面多少带着“我是大哥所以我必须这样做”的责任感。
　　钟粤只是习惯性的让身边每个人都觉得舒服，有安全感，就像艺术节的话剧，他真正是不是那么想做，仔细想想，其实不然，比如宋辰要当导演，他顺水推舟就让了出去。
　　钟粤这种“因为我想，所以我这样做”的热情，基本就存在于三件事上。
　　这条鲸鱼。
　　每天和兄弟们干饭。
　　还有……
　　拉着他跑东跑西，做这做那。
　　周渝突然有些出神。
　　.
　　车子已经开到海边，身边的钟粤望着窗外，手机停留在浏览鲸鱼的相关页面。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干净修长，窗玻璃上依稀可见脸庞轮廓清晰的剪影。
　　车窗贴着暗色防晒膜，把天空和大海滤成深深浅浅的玫瑰色，音响里是轻佻又情深的粤语情歌，这条路像能一直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要周渝说，这种感觉很矫情。
　　也很喜欢。


第55章 海鸥　　在海鸥盘旋的地方
　　小城的海岸线拉得很长， 沿着城市曲折的边界。
　　金龙湾在渔港和旅游区之间，是一片风光绮丽的海湾，沿岸在修建面向外地富豪的别墅区， 但又因为开发商的问题一直在烂尾停工边界危险地摇摆，所以那一带整体没什么人。
　　今天天气还可以，摇下车窗，熙熙日光铺在海平面上，洒出一条细碎珍珠般的光路。
　　远远的能看见坛哥说的科研队的人， 他们穿着同款的红黑相间冲锋衣，大概有六七个人，站成两小堆， 望着海边说着话。
　　车停在海滩上，钟粤急急地冲下车，没忘了拉上周渝。
　　这会儿下一波潮还没涨上来，海水位置靠后， 地上有零星水洼和小滩涂，沙里缠着墨绿色的海藻和碎石。
　　科研队的队员们站在离海边很近的位置，钟粤拉着周渝往那边跑了几步， 但是离他们还有十几米时， 突然站了下来。
　　“？”周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事？”
　　“我突然觉得。”钟粤摸了摸鼻子，“还是别打扰人家了吧？”
　　“这不算打扰吧， 他们看着也挺闲的，而且不去问他们你怎么能看得到鲸鱼？”周渝诧异地问，“不是，你的社交牛逼症呢？”
　　“那仅限于熟悉的环境。”钟粤顿了顿，“他们可是科学家啊。”
　　周渝：“……”
　　这人怎么到关键时刻还怂了。
　　有点儿可爱。
　　“那得了。”周渝说， “给你欣赏下我的社交牛逼症。”
　　说着，他不由分说拉起钟粤衣袖，在钟粤错愕的神情中，拽着他往科研队那边走了过去。
　　周渝不爱说话，因为从小四处漂泊，性格比较自闭。
　　但同样是因为跟着老爸走南闯北，很多事儿是自己做，真要让他去跟谁说话，他也不会怵。
　　而且这不是为了给钟粤实现小愿望吗。
　　钟粤罩了他这么多次，也该他罩着钟粤一回。
　　.
　　他观察了下，选定了一个染着小黄毛，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姐姐，周渝管理出一个自己最乖巧的表情，拉着钟粤走过去，他们靠近的时候科研队的人也发现了，那个小黄毛姐姐往这边看了看。
　　这种互相靠近但还没开始说话的时刻，是周渝心里最尴尬的场景。
　　他硬着头皮顶过去，冲小黄毛姐姐笑了笑，乖巧地欠身：“科研队的老师们好，我们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听朋友说金龙湾最近有条鲸鱼，我同学对这个很感兴趣，我们来问些问题可以吗？”
　　.
　　有一副好皮囊在破冰时分就像开了挂，周渝人长得乖，笑起来更甜，这点钟粤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就算不说话都让人天生对他好感度up，更别说主动搭话。
　　小黄毛姐姐看了看他，转向身边的高个子，高个子收到示意，友好地伸手：“我姓郭，是这次活动的副组长，你们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
　　周渝乖乖地过去握了手，转向钟粤时嘚瑟地挑了下眉，那意思是你上吧。
　　这个小动作得意的很，跟他刚才乖巧的架势判若两人，钟粤失笑。
　　机会摆到眼前，钟粤不会再错过了。
　　.
　　“出现在金龙湾的是头灰鲸，我们给它起名叫小金。”郭哥介绍，“初步判断是未成年的雄性个体，灰鲸很少出现在近海，我们推测可能是这片地区海域气候适宜，水面平静而且食物丰富，它才被吸引过来。”
　　“它已经在这儿呆了至少三天，是海洋执法队的巡查人员率先发现。”小黄毛姐姐补充，“我们是长期呆在福建实验室的鲸类研究团队，得到消息立刻过来，这几天观察到过几次，它应该还在金龙湾海域。”
　　“那它现在安全吗？”钟粤急切地问，“我有可能看到它吗？”
　　“灰鲸的健康状况不错，体外没有明显伤口，精神状态正常。”小黄毛姐姐说，“你们当地也很配合，发现它之后不管渔船还是海上作业船都没有靠近这片海域了。”
　　郭哥像是想说点什么，被小黄毛姐姐掐了把手背，憋了回去。
　　“你想看它的话，可以到那上面试试。”小黄毛姐姐指了指旁边的高处。
　　她指的是海岸边一块高大、形如盎然盘曲的金龙的岩石，名为“金龙岩”，一些渔民到这里捕捞佛手和藤壶，这块巨岩也是海湾得名的由来。
　　她把脖子上挂的望远镜拿下来，递给钟粤，笑了笑，“去找海鸥盘旋的地方，鲸鱼就在那里。”
　　.
　　周渝陪着钟粤坐在金龙岩上，从午后一直坐到日落，万家灯火在海岸线上次第亮起。
　　去找海鸥盘旋的地方，这话听着玄的像箴言。
　　但钟粤真就盘着腿坐在那，盯着远方看了一下午。
　　周渝对海洋生物这块儿一窍不通，也帮不到什么，就坐在钟粤边上看书。
　　等到太阳下山，夜幕取代晚霞，一寸寸熄灭天空，钟粤才拍了拍他肩：“走吧，天黑了，今天应该看不到了。”
　　周渝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坐在这一下午，坐的他肩膀酸痛，不过在教室里也差不多，至少这儿他还能极目远眺看看海。
　　“明天你还来吗？”周渝问。
　　“想来。”钟粤说。
　　“嗯。”这是周渝意料中的答案，他活动着自己肩膀和腿，“我明天也跟你一起。”
　　钟粤偏过头看着他，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钟粤突然开始笑。
　　“？”周渝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咱俩跟海尔兄弟似的。”钟粤说。
　　周渝：“……”
　　.
　　他俩从金龙岩爬下来，正好科研队的那群人也准备收工。钟粤把望远镜还给小黄毛姐姐。
　　“没事儿，你先拿着吧。”小黄毛说，“我们得在这儿呆一段时间呢，我先用郭哥的。”
　　“那谢谢。”钟粤说，“能加你个微信吗？”
　　“没问题。”小黄毛扫了钟粤微信，翻了翻他朋友圈，“你对海洋生物兴趣很大啊。”
　　“……嗯。还凑合。”钟粤别扭地看着地面说。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小黄毛姐姐笑了笑，“好好学习，争取以后加入我们团队。”
　　周渝去看钟粤的表情，钟粤随意地笑了笑，这个笑容的含义周渝挺明白，是不置可否的意思。
　　他也没着急。
　　.
　　第二天，钟粤一大早就拉着周渝来金龙湾，海湾的清晨很漂亮，日光劈开云雾，潮汐心跳般起伏，跟钟粤肩并肩坐在海边上，那感觉更是惬意。
　　今天传说中的灰鲸还是没有消息，钟粤倒也耐心，他说：“想看到这种野生动物，有时要等很久很久，科研队的人还在，就还有看到它的希望。”
　　周渝搓了搓发寒的膝盖：“你觉得昨天黄毛姐姐说的怎么样，好好学习，以后加入科研团队。”
　　“挺美好的。”钟粤笑了笑，“但对我来说太远了。”
　　“那你就不想靠得再近一点吗？”周渝问。
　　钟粤偏过头来，看着周渝笑了笑。
　　猝不及防地，他抬手理了下周渝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
　　指尖划过面颊，周渝猛地一怔。
　　“想啊。”钟粤的视线在他脸上一晃而过，又回到远处的海平面，“但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美好的东西，我只要能在这儿远远地看着，就知足了。”
　　.
　　海风萧瑟，吹得周渝心里乱糟糟的。
　　钟粤这样的想法，周渝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如果换做是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得到。
　　就像这些年他一直拼了命在做的，把自己的成绩保持在不管哪个层面的顶尖，无论如何也要去到自己梦想中的大学。
　　但钟粤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他从最开始就说，自己属于这座城市。
　　也许这种“属于”不仅代表着爱，也代表着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离开。
　　周渝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小城是一张古老、美丽、甜蜜的，笼罩着浅金色帷幔的四柱床，它给了少年美好的回忆，大家庭般的温馨，和回头时永远有后盾的安全感。
　　可某种意义上，也囚禁了少年的梦。
　　——
　　星期一，钟粤还是要去看鲸鱼。
　　他连着两天的热情劲儿也感染到了周渝，而且按照钟粤说的，鲸鱼轻易不会来到近海，就算是渔民，如果不出外海，也可能一辈子没机会见鲸鱼一次，灰鲸更是极少在近海出现的种类，这样一说，就让周渝也跟着想看看。
　　他人生第一次翘了课，跟老林请的是每个月三天的“祭祀假”。
　　老林看到他交假条时眼镜都惊掉了：“你？祭祀假？你祭祀什么？”
　　周渝装无辜。
　　“……”老林叹了口气，“行吧，准了，好好学习啊。”
　　周渝书包里还背着今天打算在海边学习的书，点了点头：“老师放心。”
　　他们从周一坐到周三，都没有看到灰鲸的影子，小黄毛姐姐他们三人一组，三天一次出海观测，说是最近在距离海岸线一公里的位置，从鱼群的状态判断灰鲸可能还在附近，不过一直没有观测到它本体。
　　“运气不好的话它可能每天晚上才出来换气。”小黄毛姐姐说，“在那种光线环境之下，就很难观测到了。”
　　“我们等到周五吧，实在没有缘分就算了。”钟粤对身边的周渝说，“不能耽误你更多时间了。”
　　“嗯？”周渝懵懵地从正在做的数学题前抬起头，看了眼大海又看看钟粤，“喔，好。”
　　周四，周五，时间好像一转眼就过去。
　　这一周天气倒是每天都很好，太阳高高的，海景很漂亮，就是那条被命名为“小金”的灰鲸，再也没在金龙湾出现。
　　周五下午三点多，钟粤坐在岩石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看他神态挺潇洒，甚至还哼着歌。
　　周渝心里有点遗憾，钟粤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之前看有人在雨林里拍陆龟，拍了三年才见到，咱们这才几天，跟你天天出来晃也挺开心的。”
　　“嗯。”周渝应着声，拉过钟粤脖子上挂的望远镜，自己往远处看了看。
　　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映着明亮的日光，一眼过去看不见船，只有细碎珍珠铺成的水路。
　　还有聒噪的海鸥。
　　……海鸥？
　　周渝心里猛地一跳，他飞快地把镜头挪回去。
　　金红灿烂的日光之下，他看到了几十只海鸥。
　　它们盘旋在海平面上，反常地聚集成一团。
　　就好像海面之下，有什么他们等待了很久的美丽生灵，即将破水而出。


第56章 阴天　　我不做你生意！
　　水面上海鸥集群盘旋着， 像在揭示着某种预言。
　　周渝立刻想起小黄毛姐姐说的那句话：去找海鸥盘旋的地方，鲸鱼就在那里。
　　他心跳一阵加速，一把将望远镜塞到钟粤手里， 手指着海鸥成团簇拥的方向：“看那边！”
　　钟粤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飞快地把望远镜凑到眼前，也就大概两三秒的功夫，他噌地站了起来。
　　看到了吗？
　　周渝心里也突然跟着激动起来， 钟粤拿下望远镜冲他做了个“起来”的手势，周渝站起身，他搂过周渝的肩膀， 递给他半个镜筒。
　　周渝会意地凑上前，两个人肩挨着肩，脸贴着脸，看向望远镜外， 海的那一边。
　　先看到的是深蓝色大海上盘旋飞舞的海鸥，还有涌动着潮汐的水面上异样的涟漪。
　　周渝尚未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条巨大的， 蓝灰色的鲸尾猝不及防地浮出水面， 像是在绘本中才能见到的场面。
　　蓝灰色的鲸鱼尾像一只船锚， 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随着它的拍击， 海面掀起大朵大朵的白浪，海鸥惊飞盘旋，细碎的水珠像光雾一般弥漫在水面上。
　　鲸尾在水上一击后，沉入水中消失不见，周渝本以为这次短暂又惊喜的会面即将告终， 突然伴随着一阵白浪，灰鲸头部向上，缓缓浮出水面。
　　它长得有点怪，头型尖尖的，像纺锤的一头，灰黑色的外皮上有些灰白色的痕迹，像附生在上面的贝类，它慢慢张开巨大的嘴，水流形成一个漩涡，将无数小鱼和藻类吞入。水鸟不断盘旋着，试图从鲸鱼口中抢食。
　　鲸鱼浮出水面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它换了次气之后，又在海面上游动了一会儿。
　　灰鲸没有背鳍，阳光照着它光/裸的灰黑色的背脊，像一座漂泊在大海上神秘的孤岛，那片孤岛最后在海平面上沉浮了一会儿，就完全潜入了水下。
　　只剩下阳光灿烂地照耀着水面，海鸥盘旋，又纷纷散去。
　　“好正。”钟粤用粤语念叨了句，声音微微发着颤。
　　他用靠着周渝那边的右手笼住周渝肩膀，用力地攥着他，“它真好看，是不是？”
　　“是啊。”周渝喃喃地应。
　　坦白说他对鲸鱼并没有多大兴趣，可是那样巨大的生物出现在海面上时，看着它灰黑色的身躯，还有那神秘而缓慢的动作，像是上古而来的神灵，叙说着大海万亿年来的秘密，他还是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太漂亮了。”钟粤反反复复地说着，放下了望远镜，到这时候他们俩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站着的姿势。
　　肩膀挨着肩膀，脸甚至贴着脸，周渝能感觉到钟粤脸颊柔软温热的触感。
　　没了外界的干扰，周渝陡然心生邪念，他慌张地往边上闪开，脸被太阳烤得发烫：“不……不好意思。”
　　钟粤看了他一眼，转开视线去望海面。
　　周渝愣了愣，偷眼去看，却发现他嘴角微微弯着。
　　.
　　看到鲸鱼后的钟粤明显心情很好，当天晚上连着发了好几条朋友圈，有手机远远拍摄的鲸鱼出水的画面，又收获了一大堆赞。
　　这之后，钟粤还是每天都想去看鲸鱼，但周渝就没再跟着。
　　钟粤周末在金龙湾坐了两天之后，又多了一堆发朋友圈的素材，好像佟青他们也都跟着他去看过了灰鲸。
　　周一钟粤乖乖地回来上课，之后他每隔两天去金龙湾一次。
　　周渝本来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淡美好地过下去，直到那条灰鲸离开海湾。
　　没想到两周后，他从钟粤那儿得到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小金不见了。”钟粤说，“小刘姐姐那边已经十天没有观测到它的任何消息。”
　　小金，就是那条灰鲸的名字。
　　小刘姐姐就是科研队的那个小黄毛姐姐。
　　“不见了？”周渝愣了愣，“那是什么意思？它是已经回到外海了吗？”
　　“有可能，但不一定。”钟粤说，“他们科研队一直在跟踪观测灰鲸，并且往它身上打信号器，但因为使用的是不会对鲸鱼造成损伤的体外信号器，随着海水的冲刷信号追踪只能持续24小时左右，必须持续在鲸鱼出水时在它身上放置新的追踪器材。”
　　“十天前灰鲸最后一次出现在金龙湾，位置是内海距离海岸线几百米处，这个位置对鲸鱼来说已经非常非常浅了。”钟粤又说，“当时他们往它身上放置了信号器，但是从那之后，它大概一整天时间没有浮出水面，科研队没办法给它放置新的信号器，所以旧信号器脱落之后，就再也没观测到它的消息。”
　　周渝没太懂，但是从钟粤的表情里他感觉到不对，他想了想问：“意思是那条灰鲸一直没有到海面上换气吗？还是它到了什么隐蔽的地方？”
　　钟粤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比那些情况都糟。”
　　“什么意思？”周渝心里一紧。
　　“小刘姐姐跟我说，灰鲸是大洋性鲸类，大多时间处在外海，它们来到近海且迟迟不回去，最大可能是体内的声呐或其他系统紊乱，才会在近海区打转，迟迟找不到回外海的路。虽然目前从外观看，小金很健康，但实际上，灰鲸只要出现在近海，就说明它身上或多或少有些问题。”钟粤说。
　　“以前有过这样的案例。”钟粤沉默了下，“误入海湾的须鲸消失一段时间后被观测到在近海区死亡，解剖后仍然不能确定死因。”
　　“那现在……”周渝听得也有些压抑，“现在该怎么样？”
　　“科研队那边准备找船去外海搜寻了，但这真的就是大海捞针，只能期待这十天里它已经自行回到外海。”钟粤说，“如果这么长时间它还滞留在近海区，却一直没有被观测到的话，那真的是凶多吉少。”
　　.
　　第二天，科研队的船出发了，小黄毛姐姐跟郭队一起在金龙湾地毯式搜寻，这其实就是已经准备如果鲸鱼遇到不测，活要见鲸，死要见尸，队长他们则带队前往外海。
　　钟粤试着问过小黄毛姐姐，他能不能跟着上船，被坚决拒绝了，说出海航行风险很大，何况多天不靠岸，非常辛苦，没有办法关照他的安全。
　　钟粤又试着从科研队联络的渔民那边找关系，因为当地渔港常出海的渔民他基本都认识，但别人船老大一听他要跟船，也立刻拒绝，说不安全，要在船上呆十天半个月，跟老钟没法交代。
　　“你去也没用啊，多添一张嘴吃饭而已。”船老大最后说，“阿粤，安分在陆地上呆着，要真有了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大海上没信号，这话也不过是安慰，钟粤早就清楚自己帮不上忙。
　　但即便对没法跟船的结果心知肚明，他仍然很烦躁。
　　.
　　周渝能够感觉得出，钟粤努力不把自己糟糕的情绪表现出来，他跟周渝说话时，依旧和颜悦色带着笑，甚至还和往常一样，体贴地问他要吃什么，要喝什么，被佟青他们起着哄嚷“粤哥好温柔！”
　　和其他人讲话时，钟粤虽然懒于应付，但态度也挺好，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的焦躁。
　　只有很偶尔的时候，比如周渝发现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做题上，却烦躁地笔尖划烂了答题纸，才知道他心里依旧在为杳无消息的灰鲸烦忧。
　　他们默契地不提灰鲸的话题，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七天。
　　.
　　新的星期一，小城濛濛地下着雨，灰鲸依旧没有消息，不幸中的万幸是，小黄毛姐姐她们已经把金龙湾附近海域找过了五成，虽然没见到活的鲸鱼，但也没见到它的尸体。
　　也就是至少还有希望。
　　虽然根据历史经验来看，希望比较渺茫。
　　连续出了一个月的太阳，今天它大概是累了，倦倦地藏在云里。
　　周渝不太想遇到这种天气，因为最近钟粤很丧，阴天会让人丧上加丧，可好像他也没办法让钟粤开心点。
　　一整天，钟粤依旧陪在他身边，一起上课，一起吃食堂，直到下午上最后一节课时，周渝发现他单手托着腮，眼皮直打架。
　　他猛地意识到钟粤今天眼睛里有些血丝。
　　周渝写了张小纸条，传给钟粤。
　　-昨晚没休息吗？
　　钟粤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笔，传回来。
　　-睡得比较晚。查了些资料。
　　周渝没再问什么资料，他大概知道，应该就是历史上鲸鱼误入浅海、搁浅、或者声呐系统相关的视频。
　　几天来钟粤一直在看这些，灰鲸生死未卜，他只能靠着这些视频，试图给自己个答案。
　　周渝回复。
　　-那你先睡吧，下课后我去买点吃的给你。
　　钟粤画了个小笑脸，表示同意。
　　这个人即便在烦躁时，笔下依然是温柔的，这些天来他几乎没有向周渝流露出半点自己的负面情绪。
　　.
　　于是钟粤睡了一节课，直到放学依然趴在桌上，周渝则动身去给他买晚饭。
　　他想了想，决定去泰发烧腊，他自己挺喜欢吃的，感觉钟粤也喜欢，今天这阴雨绵绵的天气，就得吃点油香四溢的大荤，才会让人心情好。
　　到窗口时他愣了愣，发现平时一直在这边算账的发弟没在，换了个新面孔。
　　“一份烧鸭，一只脆皮乳鸽，两碗白粥，打包。”周渝说着扫了码，小哥给他算了价钱之后，周渝就拿着小票，进到店里等。
　　外面在下雨，这个点店铺还没怎么上人，周渝望着外头绵绵的阴雨，心想钟粤应该在睡觉，希望他能做个好梦……
　　“你出去！”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怒吼。
　　.
　　周渝吓得一激灵，抬头。
　　店主泰叔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横眉立目地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滚出去！”
　　旁边吃饭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周渝懵了。
　　直到现在他才确定泰叔是在凶他，但他不懂为什么，泰叔是不是搞错了人？
　　他又没干过什么事，而且泰叔还是钟粤他们的朋友。
　　他想了想，站起来：“泰叔，我……”
　　“出去！”泰叔又吼了一声，指着大门，“我不做你生意！”
　　周渝愣愣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死心地问：“泰叔，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个鬼的误会！”泰叔又吼，“就是你把我儿子拐去广州！要你掺和别人家事？他现在不回我消息，要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扑街仔！”
　　周渝人都傻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回荡着泰叔的怒吼。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
　　那天发弟跑过来问他怎么买高铁票，他回答了，现在看档口换了人，泰叔来骂他，大概是发弟真的走了。
　　可是……就算发弟走了，为什么要骂他呢。
　　泰叔这股火大概已经憋了很久，直接换成粤语开骂，周渝也不太懂他说什么，只知道他手指着自己不停的喷。
　　周渝甚至都没空生气，因为人都被骂懵了。
　　儿子走了，这是他的错吗。
　　他还特意问了发弟一句要买票干嘛，发弟说要带父母去广州玩。
　　为什么还能怪到他头上。
　　泰叔看周渝没反应，直接冲过来要赶他出去，他把周渝当做儿子离家出走的罪人。
　　周渝看着他过来，没动作，因为难以理解整件事情的发生，人有点愣。
　　眼看泰叔这一巴掌要推过来，他都没想躲，却毫无征兆的被人背后搂住了肩膀。
　　那人带着周渝往后撤了一步，手指扣在他肩上的位置和身上淡淡的香味都很熟悉，周渝没有回头就已经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他根本来不及分辨这一刻是委屈更多还是惊喜更多，就在泰叔开口之前，少年已经轻巧地抢过半个身位，把周渝护在了身后。
　　.
　　烧腊店暖色的灯光下，钟粤挡在周渝面前，沉默地跟泰叔对峙。
　　“泰叔你疯了？”这是周渝第一次听到钟粤压着怒火的声音，“自己的家事自己解决，迁怒外人，算什么本事？”


第57章 选择　　他抬眼看着钟粤，努力压住自己上……
　　“阿粤， 你别管闲事。”泰叔看到钟粤，气势先弱了几分，“他把我儿子拐走，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钟粤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攥着周渝的右手腕，听到泰叔这么说，他微微握了把周渝，以示安抚。
　　周渝心里本来确实乱糟糟的，怕自己有口说不清， 但是钟粤来了，他忽然就不慌了。
　　被钟粤攥着手腕，有很明确的安全感， 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钟粤都会站在他这边，然后恍惚间有点不明白，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距离已经这样近。
　　“泰叔，他是什么样我很清楚， 他不可能拐走你儿子。”钟粤语气恢复了平静，但态度很坚决，“还有， 这不是管闲事，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你先坐下， 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再讨论该怎么办。”
　　泰叔看起来不太情愿， 但钟粤现在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他跟钟粤僵持了会儿，最终还是屈服了，在桌边坐了下来。
　　钟粤转过来看着周渝，用口型跟他说“没事”， 然后拉着他胳膊，让他在自己边上坐下，还在泰叔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拍了拍他腿。
　　无依无靠的时候，这样轻盈亲昵的触碰，让周渝有种暖呼呼的感觉。
　　“你知道泰叔在说什么吗？”钟粤问周渝。
　　周渝咬了下嘴唇：“应该知道。”
　　“他都说他知道！”泰叔吼了一嗓子，“他就是……”
　　“你先等他说完！”钟粤直接吼了回去。
　　泰叔“啪”地卡住，没再说话。
　　.
　　“就你带我去见靓靓那天。”周渝说，“我在这边等羊肉煲，发弟来问我，高铁票怎么买，高铁要怎么坐，我就跟他说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泰叔又喊了一嗓子，“他还是个小孩，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想出去！”
　　“他问我，我为什么不告诉他？”被接二连三地这么质问，周渝脾气也上来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又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我还问了他要去干嘛，他说要带你们出去玩，怎么，我还要做他肚子里的蛔虫，猜到他跟没跟我说谎？”
　　泰叔猛地怔住了。
　　或者说，周渝的话把他从自欺欺人的愤怒里点醒了。
　　他愣愣地看着周渝，眼里的火焰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父亲受伤的神情。
　　“可发弟为什么要这样。”他喃喃地念叨。
　　“前天下午说出去买菜，晚上发条信息说他到广州了，不要去找他，然后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哪里对不起他，他要这么对我。”泰叔像祥林嫂一样反反复复叨咕着这几句话，眼睛都没了神。
　　.
　　“你先别急。”看泰叔这样，钟粤的语气也和缓下来，“发弟不会毫无来由地离家出走，而且一早就决定了去广州，肯定有他的原因……对了，你之前说他考上了什么音乐学院，要体检报到是不是？地址在哪？什么时间？”
　　“音乐学院？”泰叔呆了会儿才意识到钟粤在说什么，“哦，对，好像是在广州，时间……”
　　他猛地反应过来，噌地站了起来，“等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泰叔人已经冲出饭店，噌地没了影。
　　事情转折来得太快，周渝有些懵，刚才吼出来之后没那么难受了，但心里还有口气憋着。
　　可看见泰叔六神无主的样子，他又觉得泰叔才是真的可怜。
　　.
　　“委屈你了。”看着泰叔走远，钟粤搂着周渝肩膀，用力揉了一把，“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嘛。”周渝低声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对不起干嘛，可能是因为我没保护好你。”钟粤笑了笑，还是搂着他肩，“泰叔平时脾气就急，再加上那是发弟的事……不管怎么说，他不该凶你，我让他跟你道歉，他要不跟你道歉的话我们以后都不来他们家了，好不好。”
　　钟粤说话时还是搂着周渝，为了安抚轻轻地晃着他肩膀，手指扣着他一刻也不肯分开，动作亲热得像拥抱。
　　周渝的心思在这样的动作里飘得不受控制，某种情绪飞快地爬上来，在思绪里占了主导位置。
　　他甚至有了些奇怪的想法。
　　比如很想问问钟粤，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不过这只是个想法，真问出来显得自己很怪，钟粤看周渝没什么事了，就松开他自己靠着墙玩手机，周渝凑过去看，发现他还是在看鲸鱼的纪录片。
　　才想起来这个人为了灰鲸担心的夜里睡不着觉，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
　　.
　　过了5分钟不到，泰叔气喘吁吁地冲进店里，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体检是明天。”他说，“发弟拿到通知之后高兴地复印了很多份，大部分他都带走了，好在有一份被我拿来贴墙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好吧，怪不得他不肯告诉我。”
　　周渝第一次来泰发烧腊店，就目睹了泰叔和发弟吵架，因为发弟考上了音乐学院，泰叔不让他去，他以为那事儿就完了，没想到现在还有后续。
　　“他真是死脑筋。”泰叔叹了口气，“跟他说了很多次，就算考上音乐学院，以后也不见得有用，不如乖乖在家看店，怎么就不听劝呢。”
　　“泰叔，那天我就跟你说了，发弟考上大学，去不去念书是他自己的事情。”钟粤说，“他既然这么想去，为什么不让他读？”
　　“就算读了也是浪费时间，我哪里不懂他，还不是想着当歌手，出专辑，这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泰叔说着拿出根烟想抽，看了看周渝，又把烟揣回了口袋，“后生仔年轻任性，我理解，可我这个做爸爸的就是得拉着他，不让他走弯路啊。”
　　.
　　周渝本来不想说话，可泰叔这么说，实在是戳动了他某根神经，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他能考上音乐学院，说明已经比其他人强很多了，读下来至少有一个大学文凭，你凭什么说他一定会失败？”周渝问。
　　“每年那么多歌手，能出来的有几个？”泰叔反问，“发弟什么样子我太明白了，他有什么本事，无非就是能弹弹吉他，跟专业的差太远了。”
　　“就算他没能出人头地，音乐方面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选择非常多，而且就算这些都不做，难道读完大学就不能回来看店吗？”周渝说，“既然他喜欢，为什么不让他做呢？”
　　“他从小没出过城，除了看店什么都不会。你年纪小，不懂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情。”泰叔重重叹了口气，“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他，与其让他在外面冒风险、受委屈，回到家里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周渝还想说什么，被钟粤偷偷掐了把手背，只得住嘴。
　　“泰叔，我明白你想法，但是现在发弟已经决定了。”钟粤接过话头，“你如果让他退学，他会同意吗？”
　　“他不会，发弟从小就倔，跟我一样。”泰叔说。
　　“所以两边总要有一边妥协，现在发弟觉得你肯定不愿意他出去读书，怕跟你联系了会被你拉回来，所以不肯回消息。你总得先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要不然他一个人在广州，不跟你联系，你不是天天担心？”钟粤说。
　　钟粤又说：“何况出去读书又不是读一辈子，四五年时间而已，你们可以先慢慢适应着，这个过程中也许发弟的心态会变，也许你的心态会变，重点是他有这个想法，不让他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钟粤拍了拍泰叔胳膊，“你们感情这么好，不可能四五年不说话不是？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
　　说完这些就没人再讲话，大家安静地等泰叔答复。
　　泰叔绷着脸，纠结了会儿之后，别别扭扭地问：“那我该怎么说？”
　　“跟他说同意他读书，希望他回个消息。”钟粤说。
　　“可我……”
　　周渝很清楚，泰叔想说“可我不同意”，但他这句话没说出来，迟疑地看着钟粤。
　　钟粤挑了下眉：“那可是他自己努力考上的大学。”
　　泰叔纠结地抿嘴，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倒看看他这几年能读出什么名堂。”
　　他按照钟粤说的，给发弟发了微信，全程紧张地绷着脸。
　　刚按完发送键，手机就“叮”了一声。
　　.
　　“他回了！”泰叔激动地大叫一声，“他问我，‘真的吗’？我怎么回？”
　　“当然是真的。”钟粤说，“但你心里也得真的同意才行，不然要是发弟知道你在晃点他，再生气可能就不是这么好处理了。”
　　“好，我同意。”泰叔看到发弟回了消息，刚刚的疑虑焦躁通通一扫而空，他急切地点点头，脸上都焕发出了光彩，“我儿子想读书，那就让他读，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孩子的后盾么。”
　　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发消息，发弟那边回的很快，看起来从没离过家的他，这几天心里也憋了很多很多话。
　　“发弟说体检很顺利，在广州也很想我们。”泰叔惊喜地读着发弟的微信，有些语无伦次，“他说错过了军训，后面还得再补，好在没错过最后报到期限……上学真让这孩子这么高兴吗？他平时都没这么多话的。哎！他要给我打电话！”
　　泰叔说着，喜滋滋地捧起手机，要去后厨，刚站起身，钟粤“哎”了一声，抬手拦他。
　　“怎么？”泰叔一愣。
　　“泰叔，你刚才凶了我们小学霸。”钟粤指指周渝，“人家多委屈啊。”
　　“哦，对！”泰叔顿时反应过来，冲着周渝作了个揖，“对不住啊，靓仔，刚才我太着急了，说的全是鬼话，我该死！以后你要来我们店还有隔壁，全都免费，拿着单子来找我结就行，谢谢你给发弟指路！”
　　说到后面泰叔已经着急地抱着手机往后厨跑，边跑还边回头喊：“对不住啊！以后都给你免单！对不住！马上给你上菜！给你退钱！对唔住啊！”
　　周渝：“……”
　　.
　　屋外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态势，钟粤温柔地看着周渝：“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周渝说，今天要素过多，现在他注意力已经没在自己被凶了这件事上，他看着钟粤，“原来你也知道啊。”
　　“知道什么？”钟粤愣了愣。
　　“‘重点是他有这个想法，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周渝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那条鲸鱼，小黄毛姐姐说的话，跑去偷偷上大学的发弟……周渝本来不想这么快和钟粤谈这些，因为直觉非要聊一定气氛会变僵，可他实在是很想说。
　　而且，气氛也到了他不得不说出口的时候。
　　钟粤显然也明白周渝在说什么，他沉默一会儿，笑了笑，“发弟有那个本事，但我有没有那个本事，你也知道。”
　　“6。”周渝说。
　　说实话，这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里，最让周渝生气的一句话，一瞬间就把他血压拉到了210。
　　刚刚在泰叔那说话挺明白的，到了自己的事情就犯浑。
　　周渝恨不得把钟粤按在墙上扯着他领子说，你根本连书都没认真读过，敢不敢再把这句话给我说一次。
　　但他在短暂的失控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有种很玄妙的感觉，钟粤这次话说的格外躺平，或许刚好是他按捺不住想要踏出一步的征兆。
　　这是个很关键的时刻。
　　钟粤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惹到了周渝，沉默着没再开口，气氛显得很僵。
　　周渝想要不然从发弟开始说，要不然从那条鲸鱼说，但事发太突然，他需要组织语言。正想着，钟粤的手机突然开始响，是微信消息。
　　一开始两个人都无视了提示音，但消息一连串来了二十多条，声音响成一片，最后周渝无奈地看了钟粤手机一眼：“你还是先把消息看了吧。”
　　“嗯。”钟粤应了声，点开微信，脸色唰的变了。
　　周渝一怔，钟粤已经完全忽视了刚刚他们之间的尴尬，把手机强塞到周渝眼皮底下，“你看，你快看！”
　　周渝意识到什么，低下视线，映入他眼帘的，是几乎一毛一样的一大堆照片。
　　大海上水光粼粼，灰鲸露出小截灰黑色的脊背，水鸟盘旋其上，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
　　“这是……那条鲸鱼？”周渝的注意力也瞬间被拉偏了，他深吸了口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对。”钟粤说，他飞快地划着屏幕，到最上面是小黄毛姐姐发来的一段文字。
　　-一有信号赶紧发给你，队长他们在外海看到它了，对比头部的痕迹确认是同一条，跟踪了三天，它一直往深海游，应该是安全了。
　　-特别幸运，特别好[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接下来是条视频，点开之后杂音特别大，船舶的机械声，呼啸的海风声，镜头一直对着海中时隐时现的灰鲸，即使在这么嘈杂的背景音里也能听到，所有人都在欢呼，着急地问“是不是小金？”“就是它！”“太棒了！”
　　那条视频一遍一遍反复地放，鲸鱼在海中缓慢而活泼地游动，周渝看到第五遍才发觉，钟粤一直没有说话。
　　周渝好不容易压住心里激动的感情，转过头去看钟粤，才发现他靠着墙，偏着头，单手挡脸。
　　显然是怕周渝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
　　周渝自觉地不看他，又翻着灰鲸的照片安静地等了会儿，接着把手轻轻放在钟粤膝盖上：“看到它还活着很高兴对吗？”
　　钟粤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想自己也能在外海上，做第一个看到它的人吗？”周渝问，“你真的不想试试吗？你能忘得掉那种感觉吗？”
　　钟粤没说话。
　　没点头，也没摇头。
　　周渝捏了他膝盖一把：“我一直有句话想说，你想留在这儿，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不应该把别的选项都掐死。不管留下来还是尝试其他的路，我都希望你是看过很多种可能之后，再做出自己真正想要的选择。”
　　钟粤久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恢复平静之后，他才把手放下来，也捏了把周渝的手。
　　.
　　钟粤的失态似乎只有这短暂的几分钟，之后就开心地回复小黄毛姐姐的消息，又陪着周渝吃完饭，两个人一块儿自习。
　　周渝说完那些话后没再说，他能说的只有那些，全看钟粤自己。
　　第二天一早，周渝照常来学校。
　　钟粤也照常卡着点来，看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周渝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还是笑着跟他问好。
　　但就在上课铃响起后，老师进班前的那会儿功夫，钟粤犹豫了半天，终于从包里翻出一个又厚又大的记事本。
　　本子几乎是空的，只写了前五页，上面密密麻麻全部是数学的计算步骤，夹杂着凌乱抄写的概念、公式，红笔画的大叉子还有偶尔心态爆炸在本子边角胡乱画的一堆曲线。
　　周渝怔怔地看着这个本子，突然回过神来。
　　心里一朵一朵的小花，噼噼啪啪地次第开放。
　　他抬眼看着钟粤，努力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装作什么都不懂。
　　“我……”钟粤看他一眼，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可能太晚了，但是我有几个题，也可能是很多很多个题想问。你有时间能给我讲讲吗？”


第58章 有些错觉　　勉为其难帮你这个忙。
　　从这天起， 钟粤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学习积极分子，但他差的东西实在是有点多，初中掌握的不过是普普通通， 高中更是一团乱麻。
　　本来周渝想给他补课，但是补了一节自习之后，钟粤就说还是算了。
　　“我去问老师吧。”钟粤说，“这样太耽误你时间。”
　　“我……”周渝想说我还好，就当做查漏补缺。
　　但他刚说了一个字， 就被钟粤捂住嘴巴：“你乖乖学自己的，我有不懂的会来问你，不能耽误我们小学霸。”
　　于是钟粤每天要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在答疑上， 上课也在琢磨之前答疑的题，海鲜市场有段日子不去了。
　　周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林看钟粤的眼神似乎都多了几分慈爱。
　　.
　　虽然钟粤前段时间就常去自习室了，但是这些天来他刻苦程度上的变化相当明显， 几兄弟都感觉得出。
　　某天放学后别人都走了，就剩下周渝、钟粤还有几兄弟在班里，周渝做题、钟粤做题， 剩下四个打麻将。
　　打完一圈， 陈安康不解地问：“粤哥， 天天做题有什么意思？咱们都好久没去佟青家玩了。”
　　“我最近打算学一阵子，有了想努力的东西。”钟粤头也没抬地说， “我也建议你们要是想考个大学，有什么目标的话，这一年半努努力。”
　　“卧槽。”佟青震惊地皱眉，“这是我粤哥能说出来的话吗？”
　　“粤哥思想觉悟upup。”姚浩宇说。
　　“不理解。”陈安康剥了颗开心果，高高地抛起来丢进嘴里。
　　“人各有志嘛。”同为躺平兄弟的苏志豪拍了拍陈安康肩膀。
　　钟粤现在就真的非常忙， 因为除了学习还得弄艺术节的事情，他的责任感让他没办法甩手不干，好在宋辰竞争意识特别强，想尽各种办法，把钟粤的活儿抢去很大一部分，无形中还帮了钟粤不少忙。
　　.
　　中午，周渝刷着怀远的卷子，听到旁边脚步声，然后钟粤抱着书从任课老师那回来，在周渝边上坐下，拍了拍他肩膀：“商量个事？”
　　“嗯？”周渝转过头，正午的日光打在钟粤清瘦明晰的侧脸，很好看。
　　“这两天得去靓靓那。”钟粤说，“但是我要答疑，恐怕没时间，你能帮我过去吗？”
　　“为什么是我？”周渝问。
　　其实他心里的答案是可以，但就是想要问。
　　因为这几天他总会回忆起那天在烧腊店里被凶了之后，钟粤搂着他说话的样子。
　　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周渝没反应过来，但回过头一次次回味那个下午时，他却总觉得，钟粤的反应不太对。
　　太过于温柔，太过于妥帖，安抚他的语气太体贴，护着他的样子也太着急。
　　这让周渝情不自禁想讨要更多，更温柔的对待，更暧昧的话……既然喜欢这个人是只能藏在心底的秘密，那至少偷偷的，他可以让自己开心点。
　　“因为咱俩最好嘛。”钟粤笑了笑说。
　　这答案让周渝挺喜欢，他挑了下眉，看着钟粤：“咱俩关系最好吗？”
　　“某种意义上当然了。”钟粤说，“关系这东西，又不只看认识时间的长久。我现在跟你走的最近，你不觉得吗？”
　　当然觉得。
　　就是想听你这么说。
　　周渝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好，那就勉为其难帮你这个忙。”
　　这句话说完，钟粤笔杆托着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周渝都有点心虚是不是自己的小九九被发现了，不过很快钟粤就笑了笑：“我们小学霸天下第一。”
　　周渝耳朵都红了，这下是真的没敢回。
　　.
　　放学之后，周渝就按照约好的去靓靓那，钟粤说等会完事了去找他。
　　今天过去就是确定下靓靓那边弄条幅的进度，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另外因为她腿行动不方便，可能有些东西需要周渝帮忙收尾。
　　周渝有点儿担心自己手笨，会不会弄不来，但钟粤说没关系，简单的很，又跟他说“你是最棒的！”
　　这碗迷魂汤周渝喝得开心，乖乖往靓靓那边去了。
　　老孙肠粉店里，老孙还是一个人在忙，周渝跟他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往后院去了。
　　后院的小平房一排三间，三选一还触发了周渝“路痴”的被动技能，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靓靓发现他，推着轮椅打开门，周渝才算找到组织。
　　“不好意思。”周渝进靓靓的工作间时，尴尬地摸了摸头发，“我有点不认路。”
　　“看得出来。”靓靓没忍住笑了，“不过他们说天才在生活上都有点不能自理，所以我能想象得到。”
　　“别别别。”周渝赶紧说，“我可不是天才，只是刻苦而已。”
　　“嗯。”靓靓说，“我明白。”
　　她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一个紫色缎面的小盒子，递给周渝：“喏，之前说好送给你的礼物。”
　　“我现在打开可以吗？”周渝问。
　　“没问题。”靓靓嫣然一笑，“不用讲究那么多。”
　　之前靓靓答应了要给周渝编根手链，因为她之前也给钟粤编过，所以周渝还挺期待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同样是一根黑色的编织款手链，乍看和钟粤那根差不多，不过吊坠换成了一个脑袋胖胖的小鱼，小鱼身上还有一朵不起眼的粉色小桃花。
　　仔细再看，这条手链黑线里混编了少许金银线，让它隐隐的溢彩流光。
　　“编的跟钟粤哥哥那根很像。”靓靓说，“不是我没创意啊，是我觉得你们俩关系很好。”
　　“是吗？”周渝把链子戴在手腕上，故作无意地问，“我俩关系很好？”
　　“反正他说过，普通朋友不会带过来给我认识的。”靓靓对着镜子玩了玩自己刘海，“肯定是把你当很重要的朋友咯。”
　　“那还挺好。”周渝笑了笑，黑色的手链戴在手腕上，显得皮肤更白。
　　.
　　靓靓的大条幅已经编的差不多了，就在最后锁边，她把那张大横幅平铺开时，周渝都震惊了，因为真的看起来很精致，编织的手法要周渝说有点像中国结，有整整齐齐的结络，而且看起来蛮漂亮的，甚至能看出暗纹。
　　“听阿粤哥哥说你成绩特别好。”靓靓说，“那你为什么会转来附中呢？”
　　“因为转学太多次了，好点的学校都不愿意要我。”周渝笑了笑回答。
　　“啊。”靓靓惋惜地感叹，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要加油啊，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厉害？”周渝很是意外，笑了笑，“真的吗？”
　　靓靓用力点头：“听阿粤哥哥说了你的事，我要向你学习，今年我要中考了，争取先考上怀远。”
　　“这是个好志向，我觉得你可以。”周渝说，“加油。”
　　靓靓被偶像夸了，笑得很羞赧，“我以后想考个外地大学，去大城市看看，也想看看雪，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你好好学习，肯定有的。”周渝说。
　　之后周渝帮她干活，两个人又聊到钟粤，现在趁着靓靓对他特别好，钟粤又不在，周渝总算能问出心里那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都跟他……跟钟粤那么好？”周渝问，“我问他他就不告诉我，能偷偷给我讲吗？”
　　他本来都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没想到靓靓答应的很爽快，她笑了笑，唇角抿出浅浅的酒窝：“你不许告诉他哦。”
　　“肯定不告诉他。”周渝说。
　　“好像是八卦街本来要改造，会改的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大家都不想搬，因为搬走了好像就会零散地安置到不同地方去。”靓靓说。
　　“当时阿粤哥哥还有我舅舅他们一起帮忙想办法，后来阿粤哥哥发现街口那个古牌坊，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反正叫了相关人员来看，发现是保护建筑，他们报上去之后，这条街就没改造了，大伙都很感谢他。”
　　那个古牌坊周渝印象很深，就在佟青家网吧边上，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故事。
　　“钟粤脑子挺活泛啊。”他顺口评价。
　　“那当然了，阿粤哥哥也厉害。”靓靓说，“不过没有你厉害就是了。”
　　小姑娘嘴是真的甜，和周渝聊得也顺，周渝很久没有这种能随便聊聊天的朋友，在她身边很放松。
　　钟粤身边那几个明显跟钟粤关系更近，钟粤本人……在周渝意识到自己对他感情变质以后，显然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了。
　　做做题，聊聊天，时间过得相当快，顺便帮靓靓把横幅的边都收完，晚上七点多，钟粤过来接人。
　　.
　　钟粤站在院子清凉的夜色里时，给周渝一种恍惚的错觉，院子里草木茂盛，枝头垂下的树叶在晚风里轻摇，在这么个特别像家的地方，岁月静好仿佛在钟粤眼睛里定了格。
　　钟粤沿着小路走过来，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眸映着小灯泡温暖的橘黄色调。
　　他冲周渝伸手：“走吧，带你吃饭去。”
　　晚风轻拂，月色如水。
　　周渝没有真的喝醉过。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


第59章 海岸线　　贪心地把钟粤圈紧了些……
　　“哦哟哟哟~”
　　周渝走上去时， 身后靓靓不知为什么在起哄，风吹过面颊，带着只有粤地能感觉到的冬日的燥热。
　　“靓靓。”钟粤含着笑呵斥， “你学坏了。”
　　“还不是你把我教坏的。”靓靓立刻反驳。
　　“好好好，我的错。”钟粤叹了口气。
　　“还是周渝哥哥好。”靓靓又说，“我跟周渝哥哥约好了，他有空来教我做题。”
　　“你周渝哥哥是要考清华北大的人。”钟粤说，“你可别影响人家学习。”
　　眼看靓靓嘟起嘴， 周渝赶紧说，“没事儿，不影响。我们俩商量好了， 有空我再过来。”
　　靓靓洋洋得意，钟粤看看她，看看周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孩子大了， 一个个不服管了。”
　　“谁是你孩子？！”靓靓和周渝异口同声震怒。
　　“听不见！”钟粤拽着周渝胳膊，不由分说溜出了院子。
　　.
　　“今天去海边吃烧烤吧。”钟粤说，“虽然是工作日你不愿意出去， 但是阿康今天失恋了， 我们就当陪他吃饭， 好吗？”
　　“行。”周渝今天学习任务差不多完成了，一口答应， 不过有点奇怪，“陈安康之前不是追梁芸吗？怎么突然又失恋了？”
　　“暗恋失败也叫失恋。”钟粤笑笑，“今天他鼓起勇气跟梁芸告白，被拒绝了。”
　　他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周渝：“尝尝这个， 清热降火的。”
　　“好吧。”周渝听着都觉得可怜，只能安慰说，“失恋是少年生涯的必经之路，没办法的事情。”
　　“必经之路。”钟粤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那你失过恋吗？”
　　“没有。”周渝说。
　　钟粤挑了下眉，灿烂地笑起来，“失恋不是少年生涯的必经之路么，怎么，你不是少年？”
　　“我还有两年呢。”周渝说，“暗恋失败嘛，早晚的事情。”
　　这么说应该有点伤感，但暗恋对象就走在身边，所以周渝说出来并没什么心理障碍，反而像是调侃。
　　“说的也是。”钟粤笑了笑。
　　“你呢？”周渝虽然内心有一大半在叫嚣着并不想知道，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尽可能用了轻松愉快的语气，“有失过恋吗？”
　　“有啊。”钟粤说。
　　哦。
　　“什么时候？”周渝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是被挑起的八卦心，“附中大哥还会失恋？”
　　“很正常吧。”钟粤笑了下，“就前几天。”
　　周渝心里咯噔一声，本来轻快的心情突然沉了下去。
　　夜风迎面而来，吹熄了道边的灯火。
　　“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他勉强笑了几声，“咱们走那么近，我居然都不知道？”
　　“没谈。”钟粤并没察觉他的异样，“你不是说暗恋失败也算么。”
　　是暗恋。
　　稍好一点但有限。
　　“这样啊。”周渝努力让自己模仿着佟青的语气，“不科学啊，你喜欢谁直接去表白，铁定能成吧？还有人会拒绝你？”
　　“别人可能不会，但是这个人会。”钟粤侧眸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你语气怪怪的。”
　　“有么？”周渝手都不知道放哪儿，攥起拳发现掌心是钟粤刚刚给的糖，顺手撕了，丢进嘴里，“太震惊了而已，我以为你是断情绝爱附中大哥呢。”
　　糖块很硬，一进嘴的味道有点像话梅，酸酸咸咸的，不太舒服。
　　“以前是。”钟粤笑了笑。
　　.
　　钟粤的每一句话都让周渝心里更酸更涩，虽然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但是听钟粤亲口这样承认……承认有喜欢的人，话里话外，都把那个女孩描述的超级美好。
　　再加上嘴里那块糖，他现在就像是喝了一整瓶苦凉茶，甚至都不想去吃饭了。
　　“那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到自己在问。
　　虽然知道描绘出具体的形象会让人更难受，但憋在心里他可能要疯了。
　　“跟你差不多吧。”钟粤想了想，“安安静静，很好看，成绩很好。”
　　“你也喜欢梁芸？”周渝一愣。
　　“……”钟粤愣了三秒，震惊地笑起来，“我靠，梁芸？怎么突然说到梁芸？”
　　“安安静静，好看，成绩好。”周渝说，“那不就是梁芸吗。”
　　钟粤又笑了半天，才说：“先说好，我没有说梁芸不好的意思啊，但是他在我眼里比梁芸好看一百倍，成绩也比她好了不知道多少。”
　　情人眼里出西施。
　　周渝都后悔问了。
　　“外校的吗？”周渝又问。
　　在附中，成绩能比梁芸“好不知道多少”的，也就他自己了，那显然不对。
　　“啊。”钟粤想了想，“是的吧。”
　　“喜欢就去追啊。”周渝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现了，只好又模仿佟青，“你人长得又帅，性格又好，只要大胆去接近她，一定能追到手。”
　　“不着急。”钟粤笑了笑，搭上他肩膀，“我还是觉得跟你一块玩更开心点。”
　　周渝愣了愣。
　　糖块外头没什么的表皮不知何时被抿化了，猝不及防尝到一口清甜的芯。
　　.
　　回过魂来，周渝就觉得自己刚才的操作属实尴尬，不光尴尬，还分分钟有暴露自己真实心思的危险。
　　要是被钟粤察觉到自己对他不是简单兄弟情，那“跟他一块玩”就不一定更开心了。
　　于是周渝飞快转移话题：“吃饭的地方离这儿多远？”
　　“有段距离。”钟粤说，“最好是骑车过去。”
　　“但是我……”
　　“但是你不会骑自行车。”钟粤接口道，“我知道，两条路可以选，第一条咱俩坐公交车加走路，第二条我骑车带你过去，我推荐第二条，海岸公路上骑车真的特别爽。”
　　“可以是可以，但是车呢？”周渝看了看路边共享的小蓝车，“你不会让我坐前面筐里吧？”
　　“想什么呢。”钟粤笑了笑。
　　.
　　一直到跟着钟粤敲开了旁边一家店门，然后骑走了店主停在后门的二八自行车，周渝才反应过来，这位是谁啊，在八卦街上横着走的阿粤，借个自行车，那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坐稳了啊。”钟粤说，“要不然你搂着我腰也行。”
　　“嗯。”周渝应了声，调整了下坐姿，“你放心。”
　　“ok。”钟粤跨上车，“走了。”
　　晚风在耳边吹拂，钟粤按了下车铃，清越的铃铛声里，他们骑向海滨公路。
　　——
　　周渝没敢真的搂着钟粤的腰，虽然内心很想这样做，但正是因为很想，他会觉得如果真这样做了，有点占人便宜。
　　所以他谨慎地拽着钟粤两边衣摆，好在钟粤骑车不算快，路又平稳，体验还是很不错。
　　附中离海挺近的，沿着向阳大道直冲到底就能看见远处漆黑一片的静谧海面，还有海上点点的灯光，像一朵朵花灯飘在水里。
　　“那些就是捕鱿鱼的灯光船。”钟粤说，“灯光诱捕，场面挺梦幻的。”
　　“你去过？”周渝问。
　　“跟我爸上过一次船，体验很好。”钟粤笑着说，“就是有点儿晕，后面习惯了。”
　　路面有个急转弯，周渝跟着抓紧钟粤的衣服，感觉到宽松的卫衣下少年劲瘦结实的腰，心里蓦地一跳。
　　.
　　“我打算考个海洋大学。”钟粤说，“我的意思是，努力考一下。”
　　“嗯。”周渝不自禁地扬起嘴角，这是钟粤第一次跟他说对未来的打算，“加油。”
　　“争取考上。”钟粤说，“如果考上的话，我想……”
　　“你想什么？”他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正逢过弯，风吹得急，周渝没听清。
　　“我想加油做海洋科学方面的工作！”钟粤大声说。
　　“你刚刚两秒钟说了这么多字吗！”周渝震惊地问。
　　“是啊你有意见？”钟粤大声反问。
　　“没有！”周渝也大声喊，然后很想笑。
　　海边的风很大，但是今天天气很好，夜幕低垂，星星和月亮近得似乎抬手就能碰到，耳边的风声急促，但刮到身上干燥而温暖。
　　自行车在海岸线的公路上飞驰，耳边是潮汐浪涌，是自己急促的心跳，温暖燥热的风轻吻他的脖颈和头发。
　　周渝闭上眼，贪心地把钟粤圈紧了些。
　　.
　　他们的目的地是海边一个烧烤大排档，摊位非常简陋，但是天然有海景，人很多。
　　佟青他们就坐在摊子边缘，正在打麻将，他们两个停车走过来，佟青说：“跟偶像剧似的。”
　　“去点菜啊。”钟粤说，“你们怎么到了就打麻将，饿死了。”
　　“这不是等你呢么，我跟你去吧。”姚浩宇说，“靓仔来替我一圈，随便打就行，我正赢着呢。”
　　“喔，好。”周渝说着到牌桌边坐下。
　　“吃不吃辣？”姚浩宇问。
　　几兄弟同时摇头。
　　“要不要挑战下变态辣，据说这边的变态辣特别辣。”钟粤笑着cue周渝。
　　“随便。”周渝完全没在怕的。
　　姚浩宇啧啧啧了半天，撸胳膊挽袖子，一脸兴奋地点变态辣去了。
　　.
　　麻将桌上刚打完一圈，牌乱七八糟堆着。
　　周渝的气质长相实在太乖，和麻将桌的市井江湖气相当不符，坐下后苏志豪问：“靓仔，你会打麻将吗？要不先教你下基础规则？”
　　“不用。”周渝挽起袖子，落座之后，径自开始码牌。
　　三对两对，翻牌砌牌。
　　他面前这一条码好了，其他人才码了不到一半。
　　看着三兄弟震惊的目光，周渝默默转开眼看大海。
　　开什么玩笑，打麻将诶，重庆传统艺能好吧。


第60章 晚餐　　哥哥别喝了
　　头顶凉棚上缀着一串灯， 把箱子里游动的鱼虾、铁盘里新鲜的肉类都照得色泽光亮，让人垂涎。
　　钟粤和姚浩宇一人拿着一个筐，姚浩宇的筐里放海鲜， 钟粤的筐里放蔬菜和肉。
　　“为什么是我拎着海鲜。”姚浩宇问钟粤，“挑海鲜这种事你不才是第一名吗？”
　　“周渝不吃海鲜，给他拿点别的。”钟粤拣了几串看起来新鲜的牛肉羊肉，放在筐里。
　　“我知道他不吃海鲜。”姚浩宇说，“这跟你非要让我拿着海鲜筐有什么关系吗？你拎完了再放过来很费劲诶。”
　　钟粤往座位那边看了眼， 这角度刚好能看见周渝，认真地瞧着手里麻将，灯光映得他眸子颜色浅浅的。
　　“没什么关系。”钟粤笑了笑。
　　“啊？”姚浩宇一脸懵。
　　他们挑了不少东西给老板烤， 又拎了啤酒，打了点凉菜回位子，回去时麻将正打得如火如荼。
　　钟粤把凳子拖到周渝边上坐下，问大伙儿：“学霸打的怎么样？”
　　“咱们这规则和重庆那边不太一样。”正轮到佟青打牌， 他抓了一张拿在手里，拧着眉研究，“但是靓仔记牌算牌是真狠啊。”
　　“这么厉害吗？”钟粤起来绕到佟青身后， 佟青手里拿着张三万， 另外被他推在外面， 考虑打掉的是四条和七条，“我以为记牌算牌都是雀神才会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 周渝轻轻敲了下桌面：“庄家八成胡你那两张条牌。”
　　卧槽？
　　钟粤震惊地看着佟青正准备要打出去的牌。
　　周渝刚才打的时候当然没讲话，现在就是看钟粤来了，跟他炫耀一把。
　　“我还就不信了。”这盘的庄家苏志豪说，“你说我这把胡什么？”
　　周渝慢悠悠拿起旁边一次性塑料杯的茶喝了口，直到所有人紧张兮兮盯着他， 气氛做到最足，才慢悠悠地说：“我觉得四七条吧。”
　　钟粤：“……”
　　佟青差点把牌扔了。
　　.
　　“我靠！”苏志豪一拍桌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是不是有透视眼！”
　　陈安康还有姚浩宇也都冲到苏志豪的牌前面，震惊到发出国粤双语混杂的感叹。
　　钟粤趁乱溜到周渝边上：“雀神。”
　　周渝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舒展清秀的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
　　.
　　烧烤很快上了桌，炭火烤肉独有的烟熏香气铺满整个空间，铁盘里堆着羊肉、牛肉、藕片、千页豆腐、韭菜……钟粤挑角度拍了一张，炫耀的拿给周渝看，加了一层红棕色调的滤镜之后，食物看起来特别有质感。
　　烤肉有三分之一是变态辣，上面厚厚一层红通通的辣椒粉，烧烤签子对着佟青那边。
　　佟青诚惶诚恐地拿起一根，双手传给旁边的姚浩宇，姚浩宇如法炮制，传给陈安康。
　　这串变态辣鸡翅在每个人手里经过一轮，最后签子拿到钟粤这里，钟粤接过来，毕恭毕敬地递到周渝面前。
　　周渝：“……”
　　“有这么夸张吗？”他无语地接过来。
　　所有人一起点头。
　　钟粤不知道从哪搞出一大瓶冰镇矿泉水，放在周渝身边，“请。”
　　被他们这套仪式感搞的周渝都有点儿虚了，不过辣椒这东西，不是看起来很多很红就一定辣，不同地区的辣套路也不一样。
　　周渝在重庆算是比较能吃辣的，一般火锅都搞重辣，所以看着手里红彤彤这一串，心理上发虚，客观上还是不惧的，就是被一堆人盯着吃饭，有点尴尬。
　　.
　　钟粤自己差不多是一点辣都吃不了的那种，所以看着周渝手里那串红得扎眼睛的鸡翅，他心惊肉跳的。
　　几兄弟也基本上在吃辣方面是小菜鸡*4，眼看着周渝把那串鸡翅放到嘴边，佟青紧张地搭住了钟粤肩膀，有种在看极限运动挑战的感觉。
　　“真的吃了！”佟青用气声震撼地感叹。
　　钟粤：“……”
　　对不起有点想笑。
　　还会假吃骗你是怎么着。
　　不过看着周渝神色淡定地吃下那种魔鬼辣的东西，钟粤心里还是相当佩服。
　　不过很快，在其他人依然在认真地“观察某人食用变态辣烧烤”时，钟粤的注意力已经跑偏到了“周渝吃东西真好看”上去。
　　夜晚的海边光线很美，有点用拍立得自带的复古滤镜拍出照片的色调，撒满辣椒粉的鸡翅颜色很红，衬得低头过去的周渝皮肤更白。
　　他的嘴唇也红，但是没那么艳，是草莓一样浅浅的水红色，带着点光泽。
　　周渝谨慎地低下头去，小小地咬一口，嘴边蘸了点辣椒粉，他用舌尖轻巧地抿掉，整个动作像小猫喝水。
　　“辣吗？”佟青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地问。
　　“还好。”周渝往他们这边看了眼，笑了下，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鸡翅。
　　钟粤一直觉得周渝脸上最好看的部位就是他的鼻子，尤其是鼻尖，小巧而挺翘，整个人的气质一下从清纯小正太拔高成了恃美行凶的靓仔，尤其在略微带点侧面的角度，特别让人着迷。
　　就像现在，他微微低头，稍稍偏着一点，鼻梁的弧度很好看，小巧漂亮的鼻尖让钟粤特别想上去碰一下。
　　用手，甚至是……
　　用嘴。
　　停。
　　这个想法太危险。
　　钟粤转开视线，望向休憩在夜色中的大海，在喧杂的人声里他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潮汐声，时急时徐。
　　像他此刻的心跳。
　　.
　　“喝点水吧。”陈安康伸手把矿泉水瓶推到周渝面前。
　　“好，谢谢。”周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一边吃辣的一边喝冰的，很考验肠胃但很爽。
　　其实这变态辣不算很辣，在重庆的中辣和重辣之间，不过因为挺长时间没回重庆了，头几口吃着还挺刺激的。
　　很多地方的变态辣纯就是辣，为了让挑战自己的顾客找新奇，不过这家的调味不错，鸡翅是事先用酱汁调味过的甜辣口，吃起来甚至让人还想再来亿串。
　　所以周渝吃完手里这串，自然又去盘子里找，结果没找到。
　　“变态辣鸡翅就那一串。”钟粤看明白周渝的小动作，好心解释，“就是为了让你尝尝鲜。”
　　“我还想要。”周渝无辜地说。
　　“还要？你受得了吗？”钟粤说。
　　佟青“噗”地喷了一地啤酒。
　　.
　　“你什么情况？”钟粤吓了一跳，姚浩宇还以为他呛着了，赶忙去拍他背。
　　佟青一把拦住姚浩宇动作，神色古怪，憋笑憋的脸都红了，飞快地捂着嘴摇头。
　　周渝和钟粤对望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茫然。
　　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
　　随他去吧。
　　“这有什么受不了的。”周渝说，“又不是很辣。”
　　“行。”钟粤站起来，“走吧，顺便挑挑你还要什么。”
　　.
　　也不知道为什么，挑东西就耽误了很久。
　　明明当时钟粤跟姚浩宇第一波拿了好多，但五分钟就挑完了算好了帐，但这次可能是吃了五分饱，肚子饱了脑子里闲事就多，他们在摊子边看了十来分钟还没挑完，好像每拿一串都有的是话说。
　　比如鸡翅。
　　周渝拿起来，钟粤说：“一串够吃吗？”
　　“够了吧。”周渝说，“你要吗？”
　　“我可不吃变态辣。”钟粤立刻否认。
　　“不吃变态辣吃普通的也行啊。”周渝说，“这个甜辣味好好吃。”
　　“真的？”钟粤看着他，“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干嘛，不爱吃别吃。”周渝瞪他一眼。
　　“我吃我吃。”钟粤立刻改口，然后转向老板，“再给我加五串。”
　　“五串你吃得了个头啊！”周渝崩溃地凶他，扶额跟老板说，“一串变态辣，一串甜辣谢谢。”
　　“好嘞！”老板笑得满脸开花，拎出两串鸡翅放在钟粤手中的筐里，“你们俩慢慢挑！”
　　两只迷茫地互看一眼，总觉得老板的表情意味深长。
　　.
　　好不容易拿完第二波，结账回去，发现桌上四兄弟已经喝起来了。
　　陈安康告白失败，心里郁闷，刚才尚且不明显，一瓶啤酒下去，借着酒劲废话开始明显变多，喝得也越来越快。
　　就着小烧烤，一提啤酒光速被/干了下去，然后又去拿了提新的，钟粤是他们的大哥，肯定也得跟着喝。
　　只有周渝不需要，象征性地喝了半杯，跟陈安康说了点安抚的话，继续他的可乐加烧烤。
　　夜色渐浓，摊主配合地放起了经典的情歌，在夜色中的海滩上听情歌，那滋味很复古，真的绝了，让人不管什么心事，都被酝酿到最高处。
　　有了情歌助兴，半小时过去，陈安康一个人已经干了六瓶，厕所都去了三趟，醉态更加明显。
　　每喝一杯，他就要大喊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诗，然后仰脖子一口闷，三兄弟没有陪得这么狠，但算下来，人均也喝了三瓶多。
　　周渝坐在钟粤边上，看着他喝，虽然说钟粤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还有仰头时候脖颈和喉结的线条都让周渝很馋，但客观上他知道喝这么多酒不好，对成绩不好，对身体更不好。
　　别人他劝不动，但钟粤……他椅子边上也摆了三个空瓶子，桌上还有第四瓶。
　　周渝戳了戳钟粤胳膊：“别喝那么多，对身体不好。”
　　钟粤刚好又喝完一杯，转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你跟我说话怎么总这么凶。”
　　.
　　“嗯？”周渝一愣，“我说话很凶吗？”
　　“不凶，但是你总是冷冰冰的，对我好客气。”钟粤又笑了笑，“求人做事能不能温柔点。”
　　周渝：“……”
　　我这是求你做事吗。
　　这人酒劲儿又上来了吧。
　　算了，哄哄他吧。
　　周渝看了钟粤一眼：“那我这么说行不行，喝酒对身体不好，哥哥别喝了。”
　　说完之后周渝有点不自在，说是钟粤要的温柔，但他这样讲还是夹带了私货，现在的情歌旋律暧/昧，轻柔的鼓点落在柔软的沙滩，像戳中了他最不为人知的心事。
　　他是用很平静，明显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可就算是这样，看着钟粤的眼睛喊出“哥哥”这个词，还是觉得……心跳加速。
　　但更让他心跳失控的还在后面。
　　钟粤懒懒笑了下，眸子里映着浅浅的光，暧昧轻缓的情歌在夜色里与晚风纠/缠。
　　他放下酒杯，凑到周渝耳边，低声说：“行，哥哥不喝了。”


第61章 年终　　撩人而不自知是最大的杀器
　　周渝脸唰地烧了起来。
　　耳根一阵酥痒的微麻， 随着心脏的悸动电流般传遍全身。
　　钟粤扑在耳边的呼吸温热带着酒气，比平时他靠自己的距离更近，周渝脖子暖暖得发僵， 不敢回头去看钟粤的脸，只能望着远处的漆黑一片的大海。
　　从最开始这个人就在犯规，以不容拒绝的姿态一次次出现在他生命里，温柔地打开他的心扉，让他不可遏制地沦陷。
　　现在他又撩拨， 撩拨而不自知，周渝心跳像警报声疯狂在作响，心事在喧嚣躁热的海风里， 被吹得一团纷乱。
　　好在旁人并没发现周渝的心事，就连钟粤自己也没有，他凑到周渝耳边说过这一句，就缩回了自己座位上。
　　等到再过一会儿， 周渝心绪又回到平时的状态，钟粤看起来也一切如常。
　　不过他们俩没再单独交流，周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粤那声自称的“哥哥”， 现在还低低地在他耳畔回响， 像低声絮语的晚风撩拨，所以他专心吃烧烤， 低头玩手机。
　　天气有点热，他把袖子稍微挽到胳膊肘，12月穿半袖，大概也就只有这边的气温能做到。
　　钟粤的注意力则似乎转到了陈安康那边，陈安康已经喝到讲着粤语胡言乱语。
　　大家平时为了照顾周渝都说普通话， 但还是讲粤语最顺口，所以陈安康一带，语言自然而然全部切换过来。
　　钟粤往周渝这边看了一眼，周渝没好意思跟他讲话，低头假装看手机，钟粤就跟他们聊天去了。
　　大概玩了二十分钟手机，他们总算喝得差不多，佟青站起来，提议大家再干一杯，钟粤直到这时候才又转回来看着他，逆着光，瞳仁亮闪闪的。
　　“我再喝一杯？”他问。
　　周渝咬了下嘴唇，突然的问话仿佛他们俩有什么管着与被管着的特殊关系。他不由自主又想起这人刚才的犯规言论：“你喝。”
　　钟粤笑了笑，拿起旁边姚浩宇那瓶啤酒，往自己杯子里满上，又给周渝倒上新的一杯可乐，然后在陈安康的吆喝声里，所有人站起来：“cheers！”
　　之后陈安康站在那仰着头喝，喝得大大咧咧，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么豪气的姿态周渝无论如何学不来，他坐回位置，打算慢慢搞定这最后一杯可乐。
　　突然被人轻轻敲了敲手腕。
　　周渝转过头，看到钟粤瞧着他，手里拿着支新拆开的一次性筷子。
　　“？”周渝没太懂，“怎么了？”
　　钟粤又用筷子轻轻点了下他左手腕，白皙清瘦的腕上戴着靓靓给编的那串手链。
　　从刚刚拿到就一直戴着了，但是挽起袖子才能看见。
　　.
　　“靓靓送你的？”钟粤把筷子放回桌面上。
　　“是。”周渝提到这个，有点炫耀的心情，把手腕抬高点，“看，好看不好看。”
　　“嗯。”钟粤笑笑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把我的也戴上。”
　　周渝心里猛地一跳。
　　“为什么？”他拘束地放下手腕，不太自然地偏开头。
　　“咱俩弄同款，不是挺好的吗。”钟粤笑了笑说。
　　熏热的风再次扑上脸颊，撩人而不自知是最大的杀器。周渝内心挣扎了几秒，最终听话地沉沦于偷/腥般的罪恶感。
　　“好啊。”他笑笑点了点头。
　　.
　　那天吃过饭，还是打了两辆车分头回家，但是周渝没再敢和钟粤独处，一点点酒，一整夜的潮汐和月色，都让他心情满涨着几乎要失控。
　　他生怕自己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惊扰了不该惊扰的，如果这是场游走在暧昧界限的梦，他愿意一直沉溺在这儿。
　　回到家里，周渝推开家门，却发现屋里的大灯亮着。
　　老爸没睡，正倚在沙发上对账。听见周渝开门，他抬眼看看，笑了笑：“回来了？”
　　“……嗯。”周渝突然有点儿心虚，像逃课被老师发现一样的心情。
　　“出去玩这么晚。”周文晖把账本合上，站起身，走到周渝身边，“去洗个澡赶紧……”
　　话说到一半，他声音一顿，微皱了下眉头：“你喝酒了？”
　　“半杯。”周渝说，“有个朋友被喜欢的女生拒绝了，我们陪他吃饭，他们喝得多，所以我身上可能沾了酒味。”
　　“喝一点可以，不要多喝。”周文晖点了点头，“你跟钟粤一起去的吗？”
　　“对。”周渝说。
　　“你说你，有空跟朋友去吃饭，没空陪老爸出国玩。”周文晖半开玩笑地叹气，“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朋友圈喽。”
　　“爸，别这么说。”周渝赶紧解释，“这就一个晚上，但出去的话要半个多月，寒假老师还帮我在省重点报了补习班，这个机会很宝贵……”
　　“行了行了，爸爸就逗逗你，有朋友一起玩是好事。”周文晖笑着拍了拍周渝肩膀，“这不是最近都没逼着你干什么了吗。对了，过年跟爸爸回趟重庆，这个总没问题吧？”
　　“没问题。”周渝说。
　　“那就行。”周文晖还是乐，“你在这边呆的很开心吧，爸爸都以为你要被钟粤拐跑了呢。”
　　“爸，别乱讲话啊。”周渝转开视线。
　　周文晖哈哈大笑，搂着周渝肩膀把他推进浴室：“去吧，赶紧洗个澡，一身酒味，还像不像个学霸了。”
　　周文晖就是自然地一问，表达对儿子的关心，这周渝看得出来。
　　但可能是老爸的每一个问题都刚好踩在让他心虚的点上，短短几个问题，他心惊肉跳。
　　.
　　第二天，钟粤真的戴了同款手链上学，不过他们俩很默契，都把手链藏在袖口里，周渝暗戳戳把这当做情侣装，反正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
　　上学时的日子，在单调重复里总显得很慢，可一眨眼又发现飞快，11月的尾巴似乎还在昨天，一转眼，所有人已经在新年联欢会的现场。
　　整个操场都被布置成联欢会的会场，有各班同学带来不一样的节目，有游戏区还有各种小零食，对校园生活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联欢会上看什么，而是短暂的和学校规矩生活不同的放纵。
　　靓靓编的条幅挂在校园深处，边上是一道签名心愿墙，有志愿者在边上，向往来的师生提供带着金银粉的水笔。
　　钟粤今天当然是工作人员，胸前别了个工作人员的章，佟青他们也在现场有活儿，一个个早去了，钟粤却跟周渝一块儿去的现场。
　　“我负责的都是前期的活。”钟粤解释，“现场没有什么非得我处理的事，我人在场就行了。”
　　周渝倒不在乎他怎么解释，只要他跟自己一块儿就不错。
　　他们在心愿墙那拿了带着金银粉的水笔，大部分人都没有把愿望写上去，只写了自己的名字。
　　大抵少年心事都是隐匿在墙角偷偷生长的花，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周渝对着墙发愣，他的愿望……
　　一年后想考上全国顶尖的大学。
　　想要钟粤也能考上适合他的学校。
　　想……跟这个人一直做好朋友，不要分开。
　　好贪心的愿望。
　　周渝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签名墙上，钟粤跟着在旁边落笔。
　　他们沿着操场的边沿走，都对现场提供的各种游戏活动兴趣不大，除了中途被佟青和苏晓泉拉过去一块儿吃了饼干和蛋糕之外，就肩并肩散步。
　　芒果树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绿得浓郁灿烂，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从夏天到冬天，转眼就要迎来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
　　周渝忽的想起入学报到那天，王主任说的话。
　　“期末考试年级第一可以升入实验班”。
　　周渝脚步一顿。
　　——
　　新年之后钟粤的学习越发抓紧，希望期末考试上自己能发挥得好一些。
　　他看了国内有海洋生物相关专业的大学，最顶尖的不考虑了，差一点的，离北京近一点的，以他现在的水平也需要再努力很多很多倍。
　　倒也没关系，干就完事了。
　　曾经钟粤没有过这种想法，是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一个人，最近变化确实很大，每天回了家，熬夜学到一两点。
　　老妈率先发现他的辛苦，于是每天晚上钟粤得到变着花样熬的汤，这让他决定后面可以邀请周渝到他家里晚自习，因为汤真的很好喝。
　　期末考前夜，钟粤正做着题，佟青私聊问他，靓仔是不是要跟大家说再见了。
　　钟粤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学校有分班制度，他跟周渝从来没聊过这些，他没想起来，周渝不知道是也没想起来，还是不好意思提别离。
　　总之周渝升实验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如说实验班都接不住他。
　　短暂的愣怔之后，钟粤发现自己并没有想的那么不情愿，因为课间、午休、放学……他有的是和周渝接触的时间。
　　周渝不但应该去实验班，还应该去怀远的实验班。
　　新年的愿望在心里转了很多圈，最后留下的是“希望他天天开心”。
　　.
　　钟粤回复佟青，什么就再见了，换个班就不是兄弟了吗？
　　佟青说，粤哥你说的也对，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很舍不得，你跟靓仔关系那么好。
　　钟粤在对话框里输了很多回答，比如“我可以下课去找他”或者“我们私下关系很棒”之类，但他发现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实心思。
　　想到周渝要升班他就是不情愿，但不情愿之余又真的发自心底希望他去。
　　最后，钟粤在对话框里敲了五个字：
　　-我希望他好。


第62章 期末考　　我会努力的。
　　一觉睡起来已经是期末考试当天， 附中所有考试都很松，唯独期末考试，涉及到升降班， 要重新分班考，桌椅拉开，管得很严。
　　钟粤被分到隔壁的4班考试，周渝在2班。
　　他一早就到了，但是没去自己的4班， 而是边背着数学公式，边到2班去溜达了一圈。
　　在门口一眼看见周渝，坐在苏晓泉位置上正在整理笔记， 他抬头看见钟粤，满脸惊讶，赶忙起身到了门口，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钟粤笑了笑。
　　每次钟粤大着胆子调戏周渝时， 都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周渝表现出一点儿不情愿，他下次就绝对不这么干了。
　　但结果周渝非但没不情愿， 反而总是露出那种小小别扭、不好意思的表情， 让钟粤欲罢不能。
　　像现在， 周渝微微偏开了头不看他：“看我干嘛，看复习资料啊。”
　　“都看着呢。”钟粤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折叠得皱皱巴巴的数学公式， “一直背呢，放心吧。”
　　“嗯。”周渝转过眼看了看，温温柔柔地笑开，“期末好好考，不过压力也别太大， 还有一年半呢，加油。”
　　“你也加油。”钟粤说，“再续年级第一荣光！”
　　“好。”周渝说。
　　.
　　周渝回到班里，继续整理笔记。
　　这几天不管是老林还是钟粤还是其他关系跟他不错的人，都没有找过他，不知道是没人想起分班的事儿，还是都不愿意打扰他，他也就默契的不提。
　　看了会儿书，前座的考生到班，周渝抬眼一看，愣了愣。
　　居然是宋辰。
　　周渝自从物理比赛之后，就真心觉得宋辰这人心思很丑陋。不过宋辰经常主动给他发一些消息，他则不怎么回。
　　宋辰看见自己后座是周渝，也很意外，看起来很惊喜的样子：“咱们俩坐前后桌吗？”
　　“嗯。”周渝点了点头。
　　“那真好，就跟预演一样。”宋辰笑了笑，伸出手，“下学期开始欢迎你加入我们班，我们班学习氛围很好的。”
　　周渝犹豫了几秒，轻轻攥了把宋辰的手：“谢谢。”
　　.
　　期末考试的四天时间转眼过去，周渝依旧是前三天就结束了全部科目，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他内心一阵释然。
　　这可能是他读书这些年来，最疲惫的一次考试。
　　钟粤之前就说了，让他考完最后一门别急着走，他们一块儿去庆祝下，于是周渝在班门口等了会儿，没几分钟，看见钟粤背着书包匆匆过来。
　　“考得怎么样？”周渝问。
　　“居然答出来了不少题。”钟粤笑着说。
　　考试那几天他们都没交流过试题，因为周渝怕影响钟粤状态。
　　“那不错。”周渝听着也高兴起来，“我就说你很有悟性的嘛。”
　　.
　　他们商量着去吃东西，钟粤建议去吃冰淇淋，周渝吓了一跳：“冬天吃冰淇淋？”
　　“除了在我们这儿，你还能在哪儿名正言顺地冬天吃冰淇淋吗？”钟粤笑着说，“这不得体验一下？”
　　周渝一想，很有道理，就跟着钟粤去了。
　　居然又是在阿亮糖水铺，阿亮这小子还真是脑洞奇大，看到他们俩，阿亮又抓着他们拍短视频，然后给他们舀冰淇淋。
　　他弄的是那种奶放了很多，吃起来口感软绵绵价格也比较贵的冰淇淋，口味分香草和牛奶两种，可以加巧克力酱或者其他果酱，也可以浇水果，虽然是街边摊但是已经有精致小甜点那意思了。
　　周渝选了一个双拼冰淇淋球加巧克力威化和巧克力酱，钟粤要了双拼配杨枝甘露，等着阿亮做冰激凌时坛哥又遛着狗过来了：“阿粤，好久没见你去市场了？”
　　“最近忙着读书，没什么时间过去。”钟粤回答。
　　“哦嚯。”坛哥惊讶地一挑眉，“你要读书了？好事好事。”
　　钟粤笑了笑：“那是当然。”
　　他们俩坐在小桌子上，面对面地吃，冰激凌只要舍得放料味道就会很好，阿亮做的这一种因为奶放的多，很容易化，吃起来口感也格外丝滑。
　　午后的天气很晴，让人舒服的风吹过身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
　　短时地忘却了自己刚刚结束了一场可能意味着离别的期末考试，甚至忘却了学生身份，单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同，坐在阳光下的小街上，吃一份下午茶。
　　直到钟粤的手机在桌上震。
　　.
　　“是阿豪。”钟粤看了眼手机说，“问我们在哪，要过来找我们。”
　　“那让他来嘛。”周渝点了点头。
　　阿豪就是苏志豪，钟粤那几个兄弟之一，他说话很少，周渝跟他不算太熟，但看得出来他特别崇拜钟粤，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站在钟粤这边。
　　苏志豪过来时，带着姚浩宇一起，他们四个都是今天就全部科目考完。
　　“你们居然偷偷在这儿吃冰激凌！”姚浩宇指着他俩大叫了一声，“日子够滋润的啊！”
　　“来。”钟粤从阿亮手边的小桶里又拿了一把小塑料勺，“你也滋润滋润。”
　　姚浩宇立刻凑过来，兴高采烈地吃。
　　周渝感觉苏志豪过来时，状态有点儿不对。
　　虽然平时他话就不多，但是今天看着就跟额外又给自己套了一个主动沉默buff一样，甚至有点儿迷之悲壮的气息。
　　不过既然苏志豪主动来找钟粤了，应该就是有他自己的话说，所以周渝没多问，安静地等着苏志豪自己开口。
　　他们说说笑笑地把冰淇淋都吃完了，苏志豪还是一句话没说。
　　到这时候，钟粤才轻轻敲了敲苏志豪面前的桌面：“阿豪，什么事？”
　　“我……”苏志豪沉默了会儿，反手从书包里抽出水瓶，猛灌了一口。
　　“我要退学了，兄弟们。”他说。
　　.
　　钟粤错愕地看过去，正跟钟粤抢最后一块芒果的姚浩宇动作唰地定格了。
　　周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后，还是钟粤率先问道：“退学是指？”
　　“你们应该知道，我家里有个荔枝园。”苏志豪说，“夏天我大伯去收荔枝，踩在石头上滑了一跤，摔坏了腿，现在果园缺人手，我得退学回去帮他们了。”
　　“那你……高中还有一年半，你就不上了吗？”姚浩宇愣愣地问。
　　苏志豪点了点头：“我本来也考不上大学，早就想好了以后要回家帮忙，初中还是高中学历不是那么重要。我就是舍不得兄弟们，但是没办法，果园不能少了人，家里让我念完这个学期，已经是非常照顾我了。”
　　.
　　不知道钟粤和姚浩宇怎么想，但是周渝听到这些，所有的情绪就是震惊。
　　在小城，他已经遇到这些事情不止一次了。
　　想要去音乐学院读书却被父亲阻挠的发弟，辍学开糖水铺的阿亮，芳记煲仔饭的那个服务生好像也是退学的年轻人……
　　但没想到这件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钟粤的朋友身上。
　　在他认知里，少年人的人生轨迹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然后找工作，但是在小城发生的这些一次次颠覆着他的认知。
　　这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也在追求自己幸福的未来，没有对错之分，只不过，从周渝自己的判断来说，他难免觉得好惋惜。
　　.
　　“我还没告诉佟青和阿康，怕影响他们考试。”苏志豪又说，“但我心里实在是憋不住了，想要跟你们说说，没能跟你们一块儿读完高中，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姚浩宇大声吸了吸鼻子，“你也是为了给家里帮忙嘛！我们可以理解！”
　　“就是。”钟粤笑了笑说，“又不是回去了就不是兄弟了。”
　　“嗯。”苏志豪这才稍微笑了笑，“还有就是……因为我要走了嘛，过年前你们，包括靓仔，愿意到我家来玩几天吗？我们家是在村子里，但是环境很好，有空调有网有电脑，还有好几间客房。”
　　他又补充，“车接车送，包吃包住，三五天的样子，我就是舍不得你们，想跟你们再一起玩儿几天。”
　　“我没问题。”钟粤说，“你是这就准备回去了吗？”
　　“嗯。”苏志豪说，“最近要做每年一次的防虫，事情很多，特别忙，家里一直催着，我爸正在开车过来的路上，等下我就得走了。都没法自己去跟佟青他们说，怪可惜的，到时候麻烦你们帮我说一声了。等这波防虫做完，过年的腊味差不多弄好了，我喊粤哥叫你们来。”
　　“浩宇，你会来的吧？”苏志豪问姚浩宇。
　　姚浩宇揉着眼睛点头，小黄毛真是出人意料的多愁善感。
　　“靓仔，你愿意来吗？”苏志豪又问周渝，“虽然咱们平时没说过很多话，但我心里也把你当好朋友的。”
　　“我没问题。”周渝毫不犹豫。
　　苏志豪这才展颜而笑，跟他们几个每个人抱了一下，然后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用客家话说了两句，就急匆匆站起身，临走前笑着冲他们挥了挥手，午后的太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
　　苏志豪的退学明显影响到了情绪，之后姚浩宇没说什么就急着要回家，周渝自己心情也不是很好，要跟朋友分别，而且是这样的原因……
　　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条鲸鱼，如果钟粤没有想开，他会是什么状态。
　　然后止不住后怕，也担忧事情会不会变回去。
　　“怎么了？”钟粤从背后轻轻搭住他肩膀。
　　“没什么。”周渝说，抬眼看了看，阳光从筒子楼的缝隙洒进来，在铁灰色的楼宇之间，看上去有点刺眼。
　　“别担心。”钟粤稍稍搂住周渝的肩，凑过来说。
　　他的突然靠近让周渝后脖子一阵麻，他别别扭扭地问：“我担心什么？”
　　“阿豪是家里有事才退学。”钟粤笑了笑，轻轻在他耳边说，“但是我会努力的，我答应过你了。”


第63章 去别人家住　　靓仔你这手链哪买的？……
　　回家之后周渝跟周文晖说， 可能要去同学家里玩两三天，不出意料又收获了周文晖关于“能跟朋友出去玩怎么不跟老爸出国旅游”的调侃。
　　不过到底周文晖还是没拦他，笑眯眯地说“出去玩玩也挺好”， 还让周渝多买些零食，到时候分给同学们。
　　放假第一天他们一块儿吃饭，佟青和陈安康得知苏志豪要退学，都郁闷坏了，不过听说苏志豪邀请他们寒假一起去玩， 心情又好了不少。
　　晚上回家，周渝做题，他之前打听过， 期末考成绩要下学期开学才出，这是件好事，他可以不受影响地自习整个寒假。
　　怀远寒假补习班的时间表老林也发了过来，过年前两个星期， 年初五开始一个星期直到开学。
　　等于周渝寒假只有过年那五天，还有寒假刚开始这一周是空的，不过这样紧凑的时间安排对他来说是好事， 感觉比较充实。
　　晚上钟粤给他发消息：
　　-钟粤：[墨镜兔子.jpg]
　　-[鱼]：怎么啦
　　-钟粤：领导， 想跟你申请个事儿
　　周渝看见他这么称呼， 情不自禁地单手捂脸，嘴角却扬得老高。
　　-[鱼]：怎么了？
　　-钟粤：年前最后一批船回来， 一般有大货。
　　-钟粤：这两天我想去市场转转行吗[可怜]
　　-钟粤：然后我就乖乖学习[加油][加油]
　　-钟粤：[兔子摸鱼.jpg]
　　这是个新表情，墨镜兔把一条鱼抱在臂弯，空着的爪来回来去地抚摸。
　　-[鱼]：？这又是什么离谱表情？
　　-钟粤：ovo
　　-钟粤：领导，行不行啊
　　-[鱼]……以。
　　-[鱼]：不过为什么叫我领导
　　-钟粤：你就是我领导呀~
　　这人今天语气稀奇古怪，荡漾得莫名， 一会儿领导，一会儿波浪号，一会儿颜文字，倒是让周渝受用，心里甜丝丝的。
　　-[鱼]：去吧去吧
　　-钟粤：[花][花]
　　周渝来来回回把这段聊天记录看了好多遍，最后偷偷把钟粤的备注删掉了。
　　这样一来，就成了他是[鱼]，他是[月亮]。
　　好像情侣名。
　　做这些事时身边明明没有人看着，周渝脸却好烫，就连自己都不敢戳穿，自己这点隐秘又甜蜜的心事。
　　.
　　苏志豪来消息是在三天后，这三天里他的微信名已经改成了“A丰润荔枝园阿豪”，也在朋友圈发了不少荔枝订购、出售手制腊肠、以及客家风情农家院的广告。
　　一下子就从个少言寡语的高中生变成了诚恳朴实的生意人，还挺叫人感慨。
　　不过，当他在小微信群里@周渝他们，说后天早上开车来接方不方便时，熟悉的口吻又把那点陌生感全部消除。
　　钟粤给周渝列了个长长的备忘录，提醒他该带的日用品不要忘记，周渝反手给他回了个长长的清单，提醒他该带的作业也不要忘记。
　　钟粤：“……”
　　.
　　约定好的时间是早上8点30，在附中校门口。
　　周渝照旧在早上6点准时起床，不过这次单词只背了一半，就检查自己东西。
　　这次在苏志豪家要住四天，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什么的带了些，老林给的复习资料带了不少，周渝平时到处走有一个大行李箱，这次他不想拖着，还特意去天鹅广场买了个小的，没跟钟粤一起。
　　他偷偷买了个把杆上有月亮符号的箱子，那是个很浅很不起眼的银灰色浮雕。
　　自从意识到钟粤微信昵称是个月亮之后，对这个意象就变得格外喜欢。
　　其实平时在学校也不穿校服，但是想到要跟钟粤出去玩，对装扮就格外在意。周渝在不多的衣服里挑了半天，选了一件连帽的白色半袖卫衣，领口有娘娘的灰色绑带，刚好在锁骨那儿若隐若现。
　　虽然这么夸自己有点不要脸，但看着还挺帅的。
　　然后他又挑了条灰色的运动长裤，钟粤说过，他穿浅色比较好看。
　　最后周渝拎上他的小拉杆箱，出门前照照镜子。
　　靓仔。
　　拇指.jpg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出得好早，周文晖提议开车送周渝，他婉拒了，想到老爸要和钟粤说话，他会有点儿心虚。
　　心情也很好，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这样阳光闪闪的雀跃，就连看见铁皮公交车开过来，都觉得车厢上的漆色格外漂亮。
　　周渝到学校门口时，佟青和姚浩宇已经在那儿，左顾右盼地等，看见周渝过来，佟青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靓仔今天好正啊。”姚浩宇说。
　　“保管把我们粤哥迷得团团转。”佟青说。
　　“不要乱说话啊！”周渝立刻反驳。
　　佟青他们最近常开这种玩笑，一开始周渝心慌意乱，后来发现他们并没有人当真，自己也就跟着乐在其中，大家笑成一团。
　　钟粤是第四个来的，在群里问了大伙儿吃没吃饭，然后答应给大家带饭团，等他来的时间几个男生都饿了，但是为了这个饭团，都不肯去旁边八卦街吃饭，好不容易等到钟粤来了，众人饿虎扑食般冲上去，瓜分饭团。
　　周渝在这时候肯定是不争不抢的，最后一个上去，袋子里就剩一个饭团了，他刚要拿，钟粤忽然神神秘秘地“嘘”了一声，背过身去，周渝不明就里地跟着他转过去，钟粤从外套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饭团递给他。
　　“袋子里那个是我的。”他低声说，“这个是特别给你买的，没加紫菜。”
　　“啊。”周渝愣了愣，耳朵有点红，“谢谢。”
　　饭团是长条形的，糯米加稻米，里面包着肉松、薄脆、脆瓜、里脊还有各种自定义酱料，咸咸甜甜的带着点奶香，有点儿像加了沙拉酱，但是又比沙拉酱好吃。
　　“我这个是加里脊的！”姚浩宇嚷，“你们的呢！”
　　“我这个是鸡柳的！”佟青说，“来你的给我吃一口！”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互换饭团活动，钟粤在这种事上特别爱整活，每个饭团加的料都不一样。
　　“靓仔！”佟青冲过来，“尝一口你的！”
　　“嗯。”周渝把他饭团递过去，佟青掰了一块，又问，“你要吃我的吗？”
　　“不用，我差不多饱了。”周渝说。
　　“好嘞。”佟青把饭团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卧槽！这个好好吃！”
　　“真的？”姚浩宇探头过来，“我也尝尝！”
　　周渝又掰了一块给他，姚浩宇一吃满脸震惊：“哇！你这个比我们的好吃一百倍！”
　　“粤哥！这个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秘制酱！”佟青喊，“这也太好吃了！下次给我们也来点！”
　　“靓仔是欧皇吧！”陈安康尝过饭团之后，同样赞不绝口。
　　欧皇……吗？
　　这个是钟粤偷偷藏起来给他的。
　　周渝往钟粤那边看了眼，钟粤专心地吃饭，根本没瞧他们这边。
　　——
　　又过了十来分钟，苏志豪还有他爸开着车来了，短短几天不见，苏志豪晒黑了一圈，穿着打扮也完全没了学生样。
　　一下车，苏志豪先跟大伙儿拥抱了一圈，姚浩宇看着眼睛又红了，一帮人说笑着上车。
　　这车是个金杯，能坐下他们五个，再加上苏志豪和他爸，车里一股泥土的清香味，后备箱的角落里还放着只桶，桶里有铲子，苏志豪来时候坐的副驾驶，回去的路上就跟他们一块儿坐后座。
　　周渝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钟粤挨着他，苏志豪挨着钟粤，剩下三个在前面一排。
　　“今天早上先去果园里洒了圈药才过来的。”苏志豪给他们看自己的左胳膊，小臂上有块被灼得发白的痕迹，“一开始防护没做好，还被烧了下。”
　　“小心点啊，别叫我们担心。”钟粤说。
　　“没事，后面熟练就好多了。”苏志豪完全没挂心地笑了笑，“最多就留个疤，问题不大。”
　　.
　　小城三面环山，一面靠海，苏志豪的家就在山里，一路驶向地广人稀的山区，前面大伙都很亢奋，联机打三对三的弹球游戏，输了的要弹脑瓜崩。
　　第一轮周渝依靠自己精准的角度计算轻松取胜，作为胜利者他洋洋得意的伸手要去弹佟青，没想到手刚举起来，就被佟青一把攥住了。
　　“干嘛？”周渝吓了一跳，“你要反抗胜利者？”
　　“那倒没有。”佟青说，“不是靓仔，你这手链和粤哥那条好像啊。”
　　“嗯？”周渝一下子慌了，脸上还装不知道，“什么手链？”
　　“真的诶！”姚浩宇凑过来，“粤哥有条跟你这个特像的手链，不过你这个更好看一点，粤哥你带了没！”
　　“没戴诶。”钟粤说。
　　“啊，好遗憾。”姚浩宇说，“要不你们就能对比一下，我靠真的太像了，跟同一家店买的一样。”
　　周渝听着这些话已经不好意思得不行了，好在钟粤没有没心没肺地把他那条手链亮出来，要不周渝恨不得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靓仔你这手链哪买的？”佟青问，“我也去搞条跟我粤哥情侣的去。”
　　“我……”周渝脑子里疯狂地找借口，“我好久以前就有了，在重庆买的。”
　　“这样啊。”佟青叹气，“太可惜了，我上网店去看看有没有同款吧。”
　　“人家情侣款就是两个人情侣，你非凑什么热闹啊。”苏志豪说，“你个痴线。”
　　“我不管！”佟青愤而反驳，“我就要跟粤哥情侣款！靓仔不会吃醋的我知道！”
　　他们打打闹闹，说者无心，周渝却听者有意，刚好被说中全部心思。
　　他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脸快要烧起来了，旁边钟粤可能也尬住了，平时都会插科打诨的场合他一句话没说。
　　钟粤的沉默很容易让人错觉是某种默许，让周渝的羞赧愈演愈烈。
　　他只能望向窗外，装听不到，听见自己的心跳很不听话地躁动着，他甚至怀疑旁边的钟粤都能听到。
　　大山绵延向深处，曲曲折折，两边的树藤热烈生长，像少年不足为外人道的青涩心事。


第64章 打球　　我厉害不厉害
　　车继续开， 这么久的路一定会晕车，周渝起得早，迷迷糊糊开始犯困。
　　打哈欠这事儿会传染， 一人哈欠，全车犯困，金杯车里空间又大，很快躺倒一片。
　　“青仔我好困——”姚浩宇鬼哭狼嚎着，“把你膝盖给我枕。”
　　都是男生， 这样的动作不算过分。
　　佟青反正不睡，就在腿上垫了件衣服，让姚浩宇躺了。
　　“你呢？”钟粤转向困得眼睛半眯的周渝， “要枕吗？”
　　“……不了。”周渝挣扎半秒，果断拒绝。
　　虽然很想感受下所谓的“膝枕”，但人呢，关键是学会自我把持。
　　钟粤可能是无知无觉， 所以越靠越近，他们那些交流如果发生在普通同性朋友之间，就是会被人开开玩笑的程度。
　　但周渝想着自己心怀不轨， 他不想沉溺在这种感情里， 还是稍微保持点距离。
　　“好吧。”钟粤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抱枕， “你要嫌窗户太硬，靠我肩上也行。”
　　“好。”周渝小声应着。
　　但他没那个胆子。
　　周渝把枕头靠在车窗上， 是真的困，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一路睡得不算很沉，车子在山路上偶有颠簸，钟粤、苏志豪还有陈安康没睡， 小声聊着天。
　　周渝现在能听懂不少粤语对话了，但现在太困，脑子不支持翻译，就当做是背景音乐那样听着。
　　他很爱听钟粤说粤语，粤语的咬字和普通话很不一样，钟粤说话时，很有味道。
　　十点钟不到，他们进了村子，村落说是在山里，但其实没那么闭塞，苏志豪说，其实开车20分钟就到了隔壁另一个市，只不过离小城比较远。
　　开车进村子，周渝先看到一座巨大的围楼，就是东南地区常见的圈形土楼，两三层楼甚至更高，一个大宗族聚居在此，实地看起来围楼更加壮观。
　　“这里面真的有人住吗？”周渝问。
　　“有的。”苏志豪说，“有些老家人住在这儿，不过也有不爱住的，就自己有院子盖了房子，我们家就是自己有院子的那种。”
　　“也是为了离果园近。”苏志豪爸爸补充。
　　苏志豪家住处在村子一角，金杯一路开过去惊起一连串的狗叫，一进院子，首先映入周渝眼帘的是一排架子，跟晾衣架一样，不过挂的全部是正在风干的腊味。
　　前院是客厅和主卧，到的时候正有几个人在跟他妈妈聊天，客家话完全听不懂，他们打个招呼就走了。
　　“快过年了经常会有客人过来，不用管他们，咱们玩自己的就行。”苏志豪说，“走，带你们去客房。”
　　后院另有一组小围房是客房，看得出来苏志豪家经常有人串门，大概六七个小单间连成一个方形，中间是个小院子。
　　客房装潢跟酒店差不多，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床，单独的洗手间，还有空调和网线接口。
　　“这个网不太行，五个人一块儿打游戏肯定卡，不过看剧没问题。”苏志豪说，“我这几天也搬过来一块儿住吧，咱们晚上还能在院里打打牌什么的。”
　　他们一人分了一间房，不过几个人其实是挨在一起，随便互相串门，等于只是睡觉的地方有个格挡。周渝把包包放下，洗了把脸，几兄弟又一块儿集合。
　　“中午吃个饭，下午咱们去果园那边吧？”苏志豪说，“带你看看我们的荔枝园，那边也有个篮球场。”
　　提议得到一致同意，苏志豪回客厅拖出一包麻将牌，拉到后院里大家打，周渝和钟粤就没参与这项娱乐，把书桌搬到院子里，一边看他们打牌一边做题。
　　“学霸真是不一样。”佟青往他们这边看了眼，摇着头连连啧嘴，顺手打了张牌。
　　“胡了！”苏志豪大吼一声，蹦起来“砰”的把牌推倒。
　　佟青瞪着眼睛愣了半天：“你胜之不武！”
　　“略略略略！”苏志豪疯狂做鬼脸。
　　“打起来！打起来！”姚浩宇拍着巴掌起哄。
　　于是佟青和苏志豪上演了一出猫和老鼠式的你追我跑，周渝饶有兴趣地托着腮看。
　　冷不防手边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从草稿纸上随便撕的，狗啃一样。
　　-他们好像笨蛋喔。
　　底下是个简笔画胸像，男孩手肘撑着书桌，微微歪头，看衣服能看出来画的是周渝。还在周渝的耳朵边上画了朵小花。
　　周渝转过头，钟粤冲着他笑。
　　.
　　中午一起吃饭，苏志豪妈妈煮了好丰盛的饭，周渝过去帮忙时，发现阿姨也拿着手机，在拍摄她做的满满一桌菜。
　　苏志豪说他妈妈也有拍短视频，内容很简单，家庭主妇每天做的晚餐，居然也有几万粉丝，不但解闷还能赚点买菜钱。
　　大家围坐一桌，钟粤给周渝夹了两块酿豆腐到碗里，又给他盛汤。
　　“你都好久没去我家了。”钟粤说，“有空再过来自习，我妈最近超爱煲各种爱心汤。”
　　“嗯。”周渝点点头。
　　.
　　吃过饭后去果园，是山中一片比较平旷的林地，几个园子挨在一起。
　　今天苏志豪跟他爸过来也有事，冬天害虫活动少，是除治病虫的好季节，他们要过来给整个园子打药，外加清洁园子里的枯枝败叶、害虫卵、蛹、孢子，还有堵虫孔，翻土根除土中的虫卵等等一大堆工作。
　　钟粤他们听说有这么多活儿，自告奋勇要帮忙做，被苏志豪阻止了，说他们不会弄这些，万一伤着自己或者伤着果树都不好。
　　于是，他们一伙人就被赶到外头打篮球。
　　这一带风景其实很好，没有山头环绕，日头格外明媚，篮球场外面有很多树，还有条小河潺潺地流过去。
　　要是班里那几个爱漂亮的小女生在，肯定会拍一堆照片。
　　“打球！1V1！”陈安康把球传给钟粤，“三个球，输的下！”
　　“来。”钟粤活动了下站到场上。
　　他们俩都蛮会打的，对抗还挺激烈，钟粤不管做什么运动都赏心悦目，周渝看的也开心。
　　最后钟粤3比2险胜，下来陈安康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周渝身上：“靓仔，你上！”
　　“嗯？”正在旁边欣赏帅哥的周渝愣了愣，“我上吗？”
　　“靓仔是不是不会打球。”佟青说，“不会的话我来。”
　　“那肯定会啊。”周渝啧了声，“来，给你们表演个一穿四好吧。”
　　.
　　周渝不太有露出轻狂模样的时候，所以这么一说，几兄弟立马开始哦哟哟哟的起哄。
　　场地上钟粤笑了笑，把球传给周渝，他故意没有传得很快，周渝轻松地单手接了，看接球的架势就知道他是会玩的，不过从来没见他玩过。
　　但也不是第一次了，周渝总会让钟粤看到一些他没见过的样子。
　　比如跑3000米夺冠的样子，在物理联赛上拿第二很大佬的样子，在靓靓面前超软超贴心的样子，认真跟他说“我希望你能看过更多可能再做选择”的样子……
　　每一次，都让钟粤对他沉沦得更多些。
　　但钟粤篮球打得也不赖，他没打算在这儿放水，看周渝拿着球，他笑着说：“我真防了啊。”
　　周渝挑了下眉：“三分线外算几个球？”
　　“两个。”钟粤说，“你先进攻，开始吧。”
　　给周渝先进攻，算是稍微让了一点，因为如果球全进周渝会先拿到三分，钟粤说完就站在禁区弧顶那个位置等着周渝进攻，没想到周渝在三分线外，直接原地起跳来了个干拔跳投。
　　钟粤反应过来去扑，但是站的距离就决定了他根本构不成干扰，回头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在篮筐边缘刷了一圈，轻松入网。
　　三分入网，周渝骄傲地扬起嘴角，冲钟粤抬了抬下巴。
　　“牛逼！”佟青大吼，“厉害！靓仔！揍他！”
　　“你站哪边的！”钟粤嚷回去，视线却一寸都转不开地看着周渝。
　　他笑起来好甜。
　　.
　　下一个球钟粤进攻，他们打这种球不会防得太死，钟粤一个漂亮的转身上篮追回一分，但下一个球周渝又进了，3比1轻松把钟粤淘汰。
　　之后姚浩宇来，姚浩宇技术差点，周渝没费什么劲就把他打下去了，然后是佟青。
　　这帮人里佟青个子最高，长手长脚跟蜘蛛人似的，周渝闪转腾挪了几波，挺艰难地进了第一个球，后面就干脆躺平，2比3让佟青赢了。
　　下来时出了点汗，钟粤递了条毛巾还有水过来，周渝走到旁边阴凉地方的棚子底下，靠着墙擦汗。
　　钟粤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像点了跟随键。
　　“怎么样？”他看了眼钟粤，“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钟粤笑着说“我都不知道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有么？”周渝有点不好意思。
　　“嗯。”钟粤笑了笑。
　　他拧开一瓶水递到周渝面前：“来，喝点水。”
　　周渝接过水瓶，对上钟粤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总带着明亮温暖的笑意。
　　周渝心跳蓦地漏了半拍。
　　山后的风声鸟语似乎都静了。
　　他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
　　从昨天晚上的“领导”，到今天传的纸条，再到这瓶水。
　　是钟粤发觉了什么不对在试探他吗？
　　为什么这两天，他们之间……
　　好像真的有些暧昧。


第65章 鬼故事　　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想法突然让周渝有点慌张， 如果钟粤真怀疑了他思想的纯洁性，在试探他的话……那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应该没有表现的很明显。
　　也有些恶劣的人会为了好玩去故意挑逗， 试图拿捏玩弄对方，但钟粤应该不是这款。
　　钟粤一直都还挺真诚的。
　　周渝一时间脑子有些乱，握着水瓶连灌了好几口，心里糟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
　　正纠结着， 钟粤口袋里，周渝的手机突然响了。
　　.
　　周渝都差点忘了自己还带着手机，刚才跟钟粤打完球， 他觉得运动时候手机放兜里累赘，就塞给了钟粤，电话响得他很意外，按理说会找他的人全都在这一片小球场上， 还能是谁呢，老爸吗？
　　钟粤把他手机递过来，瞥了眼屏幕， 愣了愣：“老林？你们学霸放假了都有老师找吗？”
　　周渝听见“老林”这名字， 心里猛地一跳， 大概猜到这电话是为什么，赶紧把手机拿在了手里。
　　但他又怕钟粤看出自己现在的慌张， 所以强行镇定地转过身去，装作很随意地慢悠悠踱了几步，等到确定钟粤听不见话筒里漏出来的声音了，才接起电话。
　　“喂？”电话一通，老林声音急火火地从电波那边闯进来， “周渝你期末……”
　　坏了，还真是。
　　周渝生怕钟粤听见一星半点，飞快堵住老林的嘴，“嗯，是的老师。”
　　“是什么是？”老林人都懵了，“你什么情……？”
　　“好的我知道了老师。”周渝微微笑着回答，“嗯，我确定。”
　　“你知道什……”
　　“好，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周渝礼貌地说完，飞快挂了电话，顺手一拨侧键，把手机调成静音。
　　转过头，钟粤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很遵守“别人讲电话不要靠过来听”的礼仪，但周渝心里还是一阵虚。
　　“老林找你什么事？”钟粤问。
　　“就怀远那个寒假补习班，他跟我又确定了下日程。”周渝说。
　　“嗯。”钟粤笑了笑，“老林对你真挺上心的。”
　　“是啊。”周渝点头。
　　他还是没提升班的事，周渝觉得他不可能到了这会儿还想不起来。
　　那就是故意不提，可以理解，谁也不想面对可能的离别，刚好周渝也不想他提，说真话也不是，说假话也不是。
　　回去又打球，苏志豪完事了之后他们来打3对3，对抗性比单挑强得多，一直打到晚上，大山安静地沉默进夜色，他们才说说笑笑着往村子走。
　　钟粤走在周渝身边，臂弯搭着自己外套，他里面穿件白色长袖T，让人视线不禁落向他修长的脖颈和突起的喉结。
　　小路回头看很长，往前看有村寨依稀的灯光，头顶是一片星河，身边是好朋友和心上人，再过二十三十年，恐怕都不会忘记。
　　晚上本来说要讲鬼故事，但是打球太累了，吃过饭又帮着洗碗，他们在外面打麻将，周渝洗了澡就一直窝在屋里学习。
　　本来想跟钟粤一起学，但是老林又发微信过来，非得要周渝给个说法，周渝就只能避着钟粤，发微信给他说自己有点累，看会书睡了。
　　.
　　钟粤往对话框里敲了个“好”字。倚坐在花台上，往周渝的房间那看。
　　“来K歌吧！”姚浩宇热情地建议，“每人唱一句，接不上的做俯卧撑。”
　　“打不打扰人家睡觉啊？”钟粤往主卧苏志豪爸妈那边看了眼。
　　“没事，他们睡觉都开着电视的。”苏志豪说，“你们别嚎太大声就行。”
　　“得嘞！”姚浩宇打了个响指，“开始吧。”
　　十六七岁的男生，歌单重合度相当高，除了姚浩宇化身中华小曲库之外，基本上大家输赢各半。
　　钟粤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有时接不上，有时唱多两句。
　　一排小单间都黑着灯，只有周渝那间，门洞后面透出暖暖的黄/色灯光，他能想象到小学霸在里面学习的样子，乖乖的，很专注，白皙纤瘦的手攥着笔，眼帘垂着专注地看作业，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
　　“这个人走神。”佟青伸手在钟粤脸前面晃了一把，“粤哥！发什么呆呢！”
　　“是不是想姑娘了？”陈安康问。
　　钟粤点了下头：“算是。”
　　“卧槽？！”四兄弟一块儿惊了。
　　本来就顺口开个玩笑，没想到挖出了惊天八卦。
　　“想姑娘？”佟青一骨碌站起来。
　　“哪个姑娘？”姚浩宇兴致勃勃地问。
　　“一边去。”钟粤挥了挥手把凑过来的几张小脸扇开，“唱歌。”
　　——
　　周渝做着题，迷迷糊糊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半夜腰酸背疼地惊醒，才挣扎着站起来。
　　外面夜深人静，他看了眼手机，发现睡前钟粤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他那时候已经睡着了没回，最后钟粤给他发：晚安。
　　周渝懵懵地想着要不要回一条，一看表凌晨三点多，立刻放弃了回消息的念头，拖着腿爬到床上，一头栽倒在软绵绵的枕头里，再次入睡。
　　.
　　第二天天没亮他先被公鸡打鸣声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背了二十分钟单词，才反应过来还没到点，又躺回床上去睡，这一睡就过了时间，再睁开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周渝睁开眼看见时间时，吓了一大跳，他从没起得这么晚过，一个激灵蹦起来，揉着眼睛把自己的房间门拉开一条小缝，发现门外那几个又在院子里打牌。
　　周渝赶紧又缩回门后，不想给他们看见自己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揉了揉头发，慢悠悠地洗脸、刷牙，最近这段时间给自己加的负担很重，昨天打球又累，不过睡上这一觉，血已经差不多回满了。
　　洗漱完毕又抓了抓头发，据说头发多显脸小，回屋穿衣服时，看见钟粤发来消息。
　　-[月亮]：早上好~
　　-[月亮]：[兔子摸鱼.jpg]
　　啊！
　　周渝拿着手机愣了愣，所以刚才开门的时候被钟粤看见了？
　　要不不会卡着他睡醒的点来消息。
　　不过他就悄摸摸地开了一下门，刚好就被钟粤注意到，也是挺巧的。
　　他都没找到钟粤在哪儿。
　　周渝坐在床上，盘着腿，给钟粤回：早~
　　.
　　今天下午苏志豪说带他们去海边，这一片的海边是养殖场，和渔港的风光又不一样，河海交界处。
　　水面上大片大片拉着浮球，分化出一片一片的区域，立着一堆不同款式的警示牌，从“内有恶犬”到“保护动物偷挖犯法”，稀稀拉拉地排了整个沙滩。
　　“有那种特别没素质的人，跑到养殖场来捞鲍鱼，捞完了说野生的谁挖到归谁。”苏志豪解释，“还有更夸张的，跑这儿来赶海，这海是给你赶的吗？都是我们当地人花钱丢下去的苗子好不好！”
　　水面上飘着小渔船，远远的有人拿着大喇叭喊，苏志豪扯着嗓子用客家话回，对面认出来是自己人，才放松了警惕。
　　这边的海依着山，有河流汇进山里，苏志豪说从这边沿着那条河一直划，能进山，再从山里能刚好穿到村寨，这还是一条捕鱼线路，有一些渔民专门捕捞这一带的河鱼，卖成小鲜，价格还不赖。
　　听起来挺酷的，跟冒险游戏一样，苏志豪正说着，从山弯那边撑出一艘渔船，佟青他们一下来了兴趣，撺掇着苏志豪让他问，能不能跟着渔民走一趟。
　　渔民一开始不愿意，载着这帮孩子船吃水深，费力气，而且他们吵吵闹闹的，肯定捞不着什么鱼。
　　不过苏志豪跟他讨价还价了一番，按照50一个人的价格，补足了今天的亏空还有赚，渔民就高高兴兴让他们上船了。
　　这艘渔船狭长像个橄榄核，每排只能并肩坐下两人，周渝跟钟粤就坐在最后一排，佟青姚浩宇在中间，苏志豪陈安康在前头，负责跟渔民交流。
　　这里的景色很清幽，因为甚至不是景区也没有路，除了靠山吃山的当地人，鲜少有人到此。河水在入海处略微有些急，但转进山里就慢慢变得缓慢，水位挺深，因此水面略显浑浊。
　　两岸山岩夹道，杂树丛生，南国几乎没有冬天，叶子四季常绿，不过因为在山里，还是有点冷。
　　“两岸猿声啼不住——”佟青诗兴大发地长吟。
　　“你什么时候去两岸了？”姚浩宇问。
　　“？”佟青愣了愣，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才是猴子！”
　　“这水好深哦。”周渝探头往外面看。
　　“嗯。能载这么大的船，水位浅不了的。”钟粤抬手拢着他靠外面那侧的肩膀，加了点劲拉着他，“你小心点，别翻下去。”
　　周渝任他搭着，感觉像被搂着。他装作紧张，看着旁边的水光山色，不舍得说话。
　　.
　　晚上回去，大家凑在一起，昨天想做的事今天终于能做了，那就是凑在一块讲鬼故事。
　　既然是在村子里，鬼故事肯定离不开山村怪谈篇，这部分佟青是绝对的王者，单口相声讲了半个小时，从荒村老*讲到吊楼女*，说的周渝后背凉凉的一阵发毛。
　　直到最后院子里嗖的刮过一阵阴风，吓得所有人哇哇大叫，各回各屋，讲故事才算终止。
　　周渝自己不信鬼神，怕怕也就过去了，但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精神还是很亢奋。
　　关了灯，窗外有月光，一点点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薄薄的一墙之隔是钟粤，院子里还有别人，他不敢去找他，也没理由去找他，但很想跟他偷偷说话。
　　就他们两个人说话。
　　说悄悄话。
　　周渝很少会有这样上头的时候，但现在大概就是这些罕见时刻之一。他本该睡觉的，却开始给钟粤发消息。
　　-[鱼]：睡了吗？
　　-[月亮]：没呢。
　　-[月亮]：怎么，害怕了？
　　周渝将计就计，反正就是想跟这个人说话。
　　-[鱼]：是呢。
　　-[鱼]：老太太绣花鞋那个，我靠，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回荡。
　　-[月亮]：[摸头.jpg]
　　-[月亮]：别害怕，都是假的啦。
　　周渝飞快地敲键盘，钟粤平时对人都很热情，但很少这样体贴，他会发墨镜兔子，会主动问谁需要帮助，但不会没事就发这种“摸头”的表情。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钟粤对自己跟对别人不一样的感觉，他们好像更熟，更亲昵，更……
　　周渝决定无理取闹。
　　他现在就像扯着条长绳探险的少年，因为知道绳子那边什么也没有，就一个劲用力地往后扯。
　　陌生的环境，宁静的夜色，总会让人或多或少，心绪失控。
　　-[鱼]：就怕qwq
　　-[鱼]：啊
　　-[鱼]：一个人
　　-[鱼]：好无聊。
　　钟粤那边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一个月亮，这样反复了好多次。
　　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玩的，丝毫没底线的说真话，反而把圆场的难度推到钟粤那边，又任性，又快乐。
　　他闭着眼睛等回答，直到手机震了震。
　　-[月亮]：那我过去？
　　.
　　一击中的。
　　周渝愣了半秒。
　　心脏倏然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悸动。听到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亦或那是自己心动的声音。
　　手指绞紧了被角，浑身不自觉绷上了劲，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心跳慌乱无序，人在悸动的心海浮浮沉沉。
　　所有的已知条件，所有的笑，所有的关注，所有给他错觉的感觉……突然随着这发直球有了解。
　　好像不是唯一解，周渝不知道，他只是突然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可能——
　　钟粤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
　　喜欢着他？


第66章 不对劲　　大半夜的，你叫我过来干嘛？……
　　这样的念头让周渝睡不着了， 他一翻身坐起来，握着手机，深呼吸了好几次都没法平复心跳， 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回复什么。
　　心事如同春潮涨满，随着颠簸的思绪，水面起伏不定。
　　时而因回忆起钟粤的话而欢喜，胸口都涨满了过电般的悸动，时而又不得不劝自己冷静， 这概率太低了，两个男生恰好都为彼此心动。
　　要再勇敢点试探他吗？
　　要放下所有因为喜欢而“不敢”的心情，由着性子靠近他吗？
　　距离钟粤那条“那我过去？”已经过了两分钟，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他真的要过来也可以当做是一个玩笑。
　　-[鱼]：来嘛。
　　-[月亮]：真的？
　　-[鱼]：骗你干嘛。
　　-[月亮]：两分钟。
　　到这段聊天结束，周渝也不知道，钟粤是真的会来还是这又是开玩笑般的对话。
　　这样的玩笑在他们中间太常见了，佟青、姚浩宇、田圆三个经常互叫宝贝儿， 还会叫他小渝宝贝，苏志豪和陈安康有时候也会参与其中，钟粤倒是很少加入， 但也不能排除他突然乱来的可能性。
　　周渝盘腿坐在床上， 看着门的方向， 薄薄的门板外，他好像听到隔壁窸窣的响动， 但又知道不是，隔音没有那么糟糕。
　　两分钟，他几乎是一秒秒读过去，直到有人指节很轻很轻地叩了叩门。
　　没等他回应，房门先被轻轻推开了一线， 像风吹，银白色月光水一样洒进来。
　　周渝蓦地屏住呼吸。
　　钟粤轻盈地探身进来，反手关门，没发出一点儿声音，抬眼看看周渝，冲他笑了笑。
　　心跳像轻敲的鼓点，突然急了两拍。
　　.
　　房门关上，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俩，只有月光不听话，溜着窗缝窥探。
　　“你是真害怕吗？”钟粤回过身去把房门反锁了，门闩轻轻地“咔嗒”一声。
　　他应该是准备睡了，穿着很宽松的长衣长裤，柔软的布料勾勒出修长的身体线条。
　　“一点点。”周渝顿了顿，“假的。”
　　钟粤转过眼看着他，上衣领口比平时深些，开到在劲瘦的锁骨，周渝视线不自禁落上去，停留在他锁骨上方一颗浅浅的痣。
　　周渝有点燥，转开视线：“无聊是真的。”
　　钟粤单手插着兜，走到周渝边上：“那这么大半夜的，你叫我过来干嘛？”
　　“我无聊嘛。”周渝目光转向枕头边上的小穗子。
　　.
　　他们对话很简单，甚至比平时话还更少一点。
　　空气中却像噼啪着静电，让周渝耳朵发麻，脸发烫，他一点不敢去看钟粤的眼睛。
　　“那你在干嘛？”钟粤问。
　　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连带着说话声从耳后过来，扰得周渝耳根一阵酥软。
　　“我……”
　　他必须找个事情做，要不然钟粤在这儿，他的反应太大了，话都快说不明白，等同于自/爆。
　　他顺手抓起手机，“我正想看个电影。”
　　“行。”钟粤说，“想看什么，一起看？”
　　“好。”周渝说，他也不知道该看什么，总之避免爱情片，其他都行，他打开视频软件，为了看网课他充了会员，刚好电影界面推了哈利波特，周渝想了想把界面亮到钟粤面前：“要不看这个？”
　　“梦回童年？”钟粤笑起来，“行。”
　　他们俩一人从床一边爬上来，周渝拿了个枕头当靠垫，倚在床板上，举起手机，钟粤拿了另一个枕头靠着，头凑过来。
　　突然离得好近。
　　才发现钟粤好像是刚洗完澡，发梢还湿漉/漉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周渝转过眼，视线刚好在钟粤突起的喉结上一晃，钟粤皮肤是冷色调，夜色里肤色比平时更白，更有质感。
　　周渝头有点晕。
　　不对劲。
　　夜色和燥热在空气中纠/缠着，周渝突然慌乱，他把床脚堆叠的被子拉起来一些，盖到腰，别别扭扭地解释：“有点冷。”
　　“嗯。”钟粤说，“分我一点，我也冷。”
　　“要不我拿着手机？”钟粤说，“我这儿撑着胳膊肘方便点。”
　　“好。”周渝说。
　　电影放了大概五分钟，周渝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上头，异样感终于慢慢消散下去。
　　一开始他们都有点尴尬，彼此拘束着，但渐渐被电影吸引之后，气氛就好多了。
　　肩膀微微靠着肩膀，起初是不经意，后来好像就成了谁都不舍得分开，周渝情绪终于还是慢慢放松下来，在钟粤身边，这种安全随意的情绪一直都是占主流。
　　他慢慢开始困，半阖着眼眸，但还是看着电影。
　　床角开着个烤火的小太阳，屋子里暖意融融，周渝身子不觉往边上歪，直到慢慢靠在钟粤肩上，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猛地惊醒，赶紧坐直了，但脑子其实还不那么清醒：“对不起……”
　　“困了就休息，没事。”钟粤安抚地拍了拍他。
　　周渝想着他没介意，那还好，“喔”了一声，继续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影。
　　.
　　钟粤注意力早就没在电影上了，只是他不敢肆无忌惮地看周渝，视线一直在屏幕上头。
　　小学霸半睡半醒的，头有一搭没一搭磕着钟粤肩膀，碎发擦过钟粤的脖子，他浑身都酥了。
　　钟粤一向自诩自持，是真的想不到，就跟周渝简单肩并肩地躺着，都能让他方寸大乱。
　　屋里就手机屏幕的那一点荧光，他实在按捺不住，趁着没人发现，转过脸看周渝。
　　能这么不加掩饰地看着他，就很满足了。
　　周渝一半身子靠着枕头，一半身子靠着钟粤，鼻尖小而巧，困意上来，他整个人懵懵的，看着没什么精神，像个漂亮娃娃，耳朵下面到脖子侧边，有两颗小小的痣，落在白玉一样的脖子上。
　　电影里播放到激烈的打斗场面，周渝估计是被吵了，蓦地抬起眼皮，钟粤吓了一跳，飞快把视线转回屏幕，就看到小学霸慢慢悠悠抬起手，纤细修长的手指对着屏幕虚虚画了一道，小小声地念：“Obliviate——”
　　是在学屏幕里的咒语。
　　钟粤一下子就像是跌进了大堆大堆的羽毛，心完全化掉了，情绪几乎要控制不住。他忍着笑意问：“你念这个干嘛。”
　　“好玩啊。”周渝念叨了句，抬眼看了看他，随手又一划：“Obliviate！”
　　“拒绝。”钟粤说，这条咒语是一忘皆空，屏幕上刚好有。
　　“那不叫拒绝。”周渝嘟囔了声，“来，我教你，expelliarmus——”
　　钟粤：“……”
　　他不想念。
　　钟粤现在只觉得，自己心里满涨得要爆炸了，为什么会有周渝这样的人，又好看，又乖，那么优秀，最重要的是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总能做出一些可爱到离谱的事来。
　　周渝等了他两秒，看他没念，也没坚持，估计是困了，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头轻轻地歪在钟粤肩上。
　　钟粤纠结半天，最后也没忍住，大着胆子搂了周渝的肩，他想这样子应该不算冒犯吧。
　　“你好得意啊*。”他用粤语小声说。
　　“我得意什么？”周渝迷迷糊糊地问。
　　我靠。
　　钟粤吓出一身冷汗，周渝什么时候听懂粤语了？好在他这句话粤语加俚语双保险，周渝又困，不会发现。
　　“说你念咒语，样子神气。”钟粤轻捏了把周渝肩头。
　　“那当然。”周渝含糊地嘟哝了声，翻身搂住了钟粤胳膊。


第67章 除夕　　我们小学霸最优秀了。
　　鸡鸣声， 闹钟声，再一次准时在六点钟响起。
　　周渝刚坐起来，闹钟就跟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突然没了声音。
　　他愣了愣，身旁，钟粤含糊地嘟囔了句：“……搞咩啊。”
　　周渝一激灵，才想起来，他昨天晚上是跟钟粤一起睡的。
　　……跟钟粤一， 起，睡，的。
　　这说法让周渝有点麻， 赶紧小声跟被吵醒的钟粤说：“我的闹铃，我起来背单词了。”
　　钟粤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去。”
　　之后又抬手挡在了眼睛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周渝抱着膝靠着床垫，坐在钟粤旁边， 为了不吵他，摸了个耳机出来戴着背单词。
　　某些片段会真让他恍惚，晨光熹微的清晨里， 钟粤没什么形象地睡在他旁边， 按了他的闹钟， 好像他们真是一对小情侣。
　　昨天的试探好像没什么结果，但钟粤确实陪他睡了一晚上。
　　周渝安静背单词， 默默地开心。
　　.
　　八点多，外面开始有吵闹声，钟粤也睡醒了，起来躺在床上发了会呆，目光散漫地瞧着周渝：“你是背了一早晨单词吗？”
　　“就一个小时吧。”周渝说， “还复习了会文言文。”
　　“太刻苦了。”钟粤摇了摇头，一撑床板坐起来，“我去洗漱。”
　　他洗漱的东西都在隔壁自己房间，周渝象征性地给了个目送。
　　结果门一拉开，钟粤人就定格了，过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一步一步，又慢慢退了回来。
　　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屋的，则是眼睛惊得像铜铃的佟青。
　　.
　　“你们……”
　　佟青震惊地举起手，指指钟粤，指指周渝，眨了半天眼睛才磕磕巴巴地问：“你怎么从他屋里出来啊？”
　　周渝慌张地搓了把耳朵，他没敢说话，一脸无辜地看着钟粤。
　　钟粤倒是很淡定，“他昨天晚上害怕，我陪他睡的。”
　　“我也害怕！”佟青说，“你怎么连我消息都不回？”
　　“我们看电影来的。”钟粤说，“看电影的时候谁还看手机啊。”
　　回答的倒是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佟青手在下巴底下比了个八字，皱着眉点着头盯着他俩看了半天：“不对劲。你们两个很不对劲。”
　　“得了，赶紧吃饭去吧。”钟粤拍了把佟青肩膀，“哪那么多有的没的。”
　　.
　　钟粤这句话其实让周渝有点丧气了，觉得这就是他没那方面想法的意思。
　　但是等到从苏志豪家回去，开始去怀远补课，他又感觉不太对劲。
　　他回家之后没两天，周文晖就出国玩去了，年前才会回来，每天周渝就自己去怀远上补习班，然后放学。
　　第一次进怀远中学他有点紧张，人家毕竟是省重点，他有点怕别人看不上他，但很快就有人喊他：“周渝！”
　　周渝愣了愣，发现叫他的是江遇衡，就是之前物理联赛，拿第一的那个竞赛大神。
　　“你来上课啦。”江遇衡态度很热情地招呼他，“跟我坐吧，我其他科都挺薄弱，有什么不懂的我能问你吗？”
　　“可以。”周渝懵懵地被江遇衡拽着跟他坐了同桌，“你没去参加竞赛的冬令营？”
　　“过几天再去，得做两手准备。”江遇衡笑了笑说。
　　之前物理联赛是在怀远举办，去过的学生都对周渝印象颇深，再加上江遇衡对他友好，大家没有任何排外的心思，反倒对小帅哥很热情。
　　周渝也发现江遇衡是真的偏科，语文英语都有点过分差劲，没语感的那种，总问他一些让人很头疼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灰色的天空就代表压抑的心情？”
　　周渝也不知道这该怎么答，只能说“你记住不同的颜色会代表一些不同的情绪，到时候往里面照着填吧。”
　　“好嘞。”江遇衡认真地点头。
　　拔尖班的讲课速度和难度都比附中高了不是一星半点，第一节 数学大课，周渝差点没跟上，不过物理课上他就找到了节奏，午休时学校统一提供盒饭，也忙的没空出去吃，他就在午睡那半小时，帮靓靓和钟粤各自解决了一点疑难问题，然后赶紧趴桌子上小憩。
　　-[月亮]：好好休息
　　-[月亮]：[墨镜兔子.jpg]
　　-[鱼]：[可爱]
　　钟粤应该怕影响他休息，没有再回。
　　再等到一下午的课过去，老师留了道很有意思的思考题，周渝、江遇衡还有江遇衡一个同学三个人，边聊着题目从代数、几何两方面的解法边下楼，走到怀远校门口时，江遇衡指了指：“那是你朋友吗？”
　　周渝顺着江遇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看见了钟粤，穿着件薄外套，站在路边的树下，单手插着兜，很帅。
　　他一下子又惊又喜：“对，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后台看见他找你了。”江遇衡说，“你路上小心点，拜拜。”
　　“拜。”周渝冲江遇衡笑着挥了挥手，脚步是一天从没有过的轻快，小鸟似的颠到钟粤身边。
　　.
　　今天钟粤穿的挺帅，系了条白拼卡其的围巾，暖暖的邻家哥哥范儿，让周渝有点不好意思看他。
　　“你怎么每次来都不跟我说一声。”周渝都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埋怨。
　　“不是给你个惊喜么。”钟粤笑了笑说，“去我家吃饭吗？我妈听说你爸出去玩，跟我念叨了一天怕你饿着。”
　　“好。”周渝一口答应。
　　“刚那个是物理联赛那冠军是吧。”钟粤说，“那个江什么。”
　　“对。”周渝挺惊讶，“这你都记得。”
　　“那天看比赛太认真了嘛。”钟粤说。
　　“嗯。”周渝说，“他人挺好的，我们刚才在聊一个数学思考题，他说用离散回归的想法来做，思路挺厉害的……”
　　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钟粤听不懂这些，虽然进步了，但钟粤依然只能算是个中等偏下的学生。
　　这好像他在钟粤面前卖弄，虽然他完全没那意思，只是想分享，但……就突然不知道要不要说下去。
　　“没事，你可以说，我挺喜欢听的。”钟粤说，周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懂自己心思。
　　他笑了笑又说：“我们小学霸最优秀了。”
　　周渝小钟粤半岁多，叫“小学霸”没什么问题，但钟粤说“我们小学霸”，他耳朵还是一下红了。
　　好在今天穿着连帽卫衣，赶紧装着冷，把帽子戴起来。
　　跟着钟粤回家的路上，周渝因为那句“我们小学霸”一直魂不守舍，又突然想起这人说的另一个关键词——“给你个惊喜”。
　　这什么意思？
　　难道钟粤知道他的……心情？
　　.
　　周渝就这么一知半解的，把两周的补习班上完了。
　　去钟粤家里吃了两个星期的饭，钟粤妈妈变着花样做菜给他们，周渝吃的小脸都见圆润，吓得回家之后赶紧锻炼。
　　和钟粤之间越来越亲昵，那种亲昵像在潜移默化地表达着什么，但不太确定，还没勇气明目张胆地问。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年关已近，大街小巷都喜庆的红通通一片。
　　他跟着周文晖，回重庆过年。
　　.
　　周渝从小长在重庆，但是上中学之后就跟着老爸到处跑，很多年都只有过年回来一趟，还有每个假期，可能得回来确认下学籍。
　　周渝的学籍一直挂靠在重庆这边一所中学，等到高三还要回来高考。
　　回到在重庆的家，几天时间串了很多亲戚，吃了一堆东西，在小城呆这几个月，周渝口味都变了，第一天吃火锅辣的他喝了两大瓶豆奶，不过第二天原本的吃辣小能手就又回来了。
　　除夕当天晚上，他跟着老爸去爷爷奶奶那过年，还有姑姑伯伯兄弟姊妹，十几口人挤在家里，特别热闹。
　　“小渝明年要高考了？”
　　“成绩怎么样？”
　　“明明，学学你小渝哥哥。”
　　……
　　亲戚们带着攀比的交谈不绝于耳，热闹是热闹，无聊也有点无聊，好在他们家离爷爷奶奶这儿不算远，几公里的路。
　　桌子上觥筹交错，笑语阵阵，电视里联欢晚会已经开始播放，周渝乖乖地吃饭，配合地举杯，有个叔叔提议：“小渝也快成年了，喝杯酒吧！”
　　“来，喝一杯。”周文晖给周渝倒酒。
　　周渝愣了下，想拒绝，“我不……”
　　“跟朋友能喝，在家里也得喝点。”周文晖不容分说地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来。”
　　旁边的亲戚也起哄，周渝没办法，配合地把家里长辈敬了一圈，这杯酒乖乖喝了。
　　大家其实都挺喜欢他，喜欢他长得乖巧，成绩好，又听话。
　　但好像只有在钟粤边上他能真的任性，想如何就如何，钟粤会一直陪在他边上。
　　就……突然很想这个人。
　　.
　　一圈酒喝过去，气氛越来越热烈，时针一圈圈地转，很快到了除夕。周渝坐在沙发一角用手机刷题，偶尔和钟粤聊天。
　　钟粤家里也在做饭，很热闹，还给他发了张自拍，背景是他家里熟悉的厨房，他双手拿着一条胳膊长的大石斑鱼。
　　-[月亮]：看！鱼！
　　-[鱼]：？
　　-[月亮]：没事
　　-[月亮]：[墨镜兔子.jpg]
　　零点的钟声敲响，窗外的爆竹声连成一片*（平行时空不禁放，谢谢理解~），一家人互相道贺，又喝酒吃菜。
　　周渝例行公事来了一轮，开始真心觉得疲惫，想回家，做会题，和钟粤聊会天，或者哪怕自己安静会，但这群人都还没有走的意思。
　　“爸。”他敲了敲周文晖肩膀，“我想先回家。”
　　周文晖已经跟自己兄弟姐妹摆起了龙门阵，侃得好不热闹，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回吧，路上小心。”
　　周渝得到最重要的许可，急急地“嗯”了一声，围好围巾戴好帽子，跑下了楼。
　　-[月亮]：新年快乐！
　　-[鱼]：新年快乐！
　　走出电梯恢复信号的同时，周渝迫不及待给钟粤发消息。
　　-[鱼]：方便电话吗？
　　钟粤没回复，却直接打了过来。
　　独自一人的夜色，因为屏幕上闪着的人名，突然不再孤独。
　　.
　　周渝接起电话，一边往家走，年三十的街道上没什么人，灯光却全开了，山城的夜晚灯光璀璨。
　　头顶大朵大朵的烟花绽放着，吵得人听不清楚声音。
　　“新年快乐！”他冲着电话那边喊，钟粤那边也很吵。
　　“新年快乐！”钟粤说，“我下楼来打电话了！祝你快高长大！”
　　后面这句是用粤语讲的，周渝也很意外，自己听见粤语居然会觉得亲切，他忍不住笑起来，用重庆话说：“春节快乐哈！”
　　“你现在在重庆。”钟粤笑了笑，若有所思地问，“重庆好玩吗？”
　　.
　　海浪般的炮竹响声短暂地停歇，夜色在呼吸间突然变得好温柔，周渝侧目望着身边极高的楼，这是在小城没有的景色。
　　“还不错。”周渝说，“我挺喜欢的。”
　　“有机会我也想去。”钟粤说。
　　“来。”周渝说，“我带你玩，包吃包住。”
　　钟粤轻轻地“嗯”了一声，头顶烟花再次炸开。
　　周渝抬头看，金色红色的焰火流星般坠落下来时，钟粤的声音刚好在耳边响起。
　　“其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周渝心跳突然加速。
　　他隐约猜到了，但又不确定，指尖有些发麻，握紧了手机：“你要说什么？”
　　灯光流成一条玉带般的河，带着心跳与思念，头顶是同一片温柔沉静的夜空。
　　烟花盛放的夜色里，钟粤轻笑了笑。
　　“还是等你回来当面讲吧。”他说。


第68章 话　　你想说什么
　　“你说嘛。”周渝小声催促。
　　除夕夜的灯火熠熠， 千门万户的灯笼映红了脸。
　　“不说。”钟粤就笑，像在吊他胃口，“回来再讲， 着什么急。”
　　“话说一半。”周渝咬了下嘴唇，“能不着急吗。”
　　“急就早点回来。”钟粤轻轻地笑。
　　“……喔。”周渝耳朵红了红，“好。”
　　在重庆呆的后三天，每天都急急忙忙的，希望时间快点过去， 但因为和钟粤一天24小时不间断地聊着，又觉得时间不需要那么快。
　　年初四，周渝从重庆回小城， 刚到家就收到钟粤的消息，约他晚上出去吃饭。
　　到这地步了，他们俩反倒谁都没提“除夕夜究竟要说什么”，一起吃饭的也不止他们两个， 还有佟青那几个。
　　年前一个个都剃了头换了新衣裳，佟青的自来卷爆炸头被迫搞成了平头，乍一看周渝都没认出来。
　　“我妈非要我剃！”佟青指着自己脑袋气得不行， “等我大学考到外地， 不但要留爆炸头， 我还得扎个双马尾！”
　　……双马尾的佟青，那画面有点神奇。
　　周渝脑补一番， 没忍住笑了半天。
　　“去哪儿吃饭？”周渝问。
　　“还是泰发吧。”钟粤说，“店名就喜庆。”
　　.
　　一路上过年的气氛特别浓，就连晾衣绳上都挂满了红灯笼，泰发烧腊今天生意特别好，大概过年大家都想来点大鱼大肉。
　　周渝一眼在档口看见发弟， 正熟练地切肉码盘，发弟在人堆里看到他，特别热情地冲他招手。
　　周渝也招了招手，人有点儿懵：“发弟不是去读书了吗？”
　　“人家也放假回家了啊。”钟粤笑着说，“一回来就吵着要见你。”
　　“喔。”周渝舒了口气，他还挺担心发弟是不是辍学回来什么的，听说是放假，就放下了心。
　　.
　　吃饭时他们聊天，话最多的照旧是佟青和姚浩宇，现在少了苏志豪，位置感觉空了一块，不过想想他的荔枝园兼农家院兼腊味店过年好像生意不错，又都为他觉得开心。
　　饭吃得差不多，发弟总算忙完过来，他整个人气质有了点变化，以前看店时他对人也很热情，但有些拘谨，现在明显大方了许多。
　　“音乐学院好玩吗？”姚浩宇满怀憧憬地问，“每天都唱歌吗？”
　　“差不多。”发弟说，“但不是瞎唱，有很多训练课，视唱练耳、乐理什么的，挺难的，但是很有意思。”
　　“好厉害哦。”姚浩宇说。
　　“我听说你也很会唱歌吧。”发弟说，“现在开始准备艺考，使劲练练还来得及。”
　　“真的吗？”姚浩宇眼睛唰的亮了。
　　“真的，辛苦一点，就算顶尖的音乐学院考不上，普通一点的也没问题。”发弟拍了拍姚浩宇的肩。
　　姚浩宇瞬间受到很大的鼓舞，钟粤说过他是玩儿乐队的，看来是准备朝这个方向努力了。
　　之后发弟又特别跟周渝表达了一番感谢，他说本来都不想去广州了，因为泰叔不愿意，他自己一个人又觉得恐怖，如果不是周渝帮忙，可能这个书他就没法去读。
　　但现在在学校，他加入了自己感兴趣的社团，还有了音乐相关的兼职，这一切都是以前没敢想象的。
　　“我还给你买了个礼物。”发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是一张铜制的火车票。
　　“这是我去参观铁道博物馆买的限量纪念品，送给你，没有你我买不到这张车票，我希望你也能一直有冲向未来的勇气。”发弟说。
　　周渝打算以后把火车票挂在自己笔袋上，这样每次学习时，就能想到这个祝福。
　　.
　　之后发弟又回去忙，他们几兄弟也又聊起天，这边的寒假本来就短，过完年后基本就要开学了。周渝要去怀远上7天补习班，还得在学校请7天的假。
　　“靓仔，新学期你是不是就去实验班了？”佟青问，“你知道我们这儿的升班制吧？”
　　“我知道。”周渝说。
　　总算提到这个话题了。
　　“我们要失去可爱的靓仔了么？”姚浩宇忧伤地喝了一口橙汁，“来，咱们俩干一个。”
　　“能不能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词儿啊！”钟粤笑着埋怨，“周渝去了实验班咱们中午就不能一块儿吃饭了吗？还是下午不能一块儿自习了？除了没一起上课之外，区别也不大吧。”
　　“还是有一点差的。”佟青小声嘟囔。
　　“不过为了靓仔变得更好，我们愿意。”姚浩宇说。
　　佟青点了点头。
　　周渝低头喝饮料，没说话。
　　“换个班而已，没什么的。”钟粤大概是错把周渝现在的挣扎理解成了忧郁，安慰道，“跟之前就差了一层楼而已嘛，要是有需要我每个课间都下去找你也不是——”
　　“我……”周渝犹豫了下。
　　早晚要告诉大家的。
　　他轻声说，“我其实没有升班。”
　　“什么？”
　　“哇塞！”
　　“我不敢相信！”
　　几兄弟同时爆发出激烈的震惊声。
　　一片惊喜或错愕的感叹里，钟粤霍然抬头，震惊地看了过来。
　　.
　　周渝站在那儿，大家的反应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也让他有点小小的得意。
　　一片欢呼声中，佟青问：“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升班？”
　　“我期末交了白卷。”周渝说，“那天老林打电话跟我说过了，反正就算是附中的实验班也接不住我，而且我……”
　　周渝的解释在心里转了无数遍腹稿，但真到对着钟粤说出来时，居然还是磕磕绊绊，“我跟你们几个挺投缘的，真要分班有点舍不得，所以就觉得还是留在这儿。”
　　“卧槽！我好感动！”佟青大叫一声，扑过来给了周渝一个拥抱。
　　“就冲这个，我以后再也不怪你带跑粤哥了！”陈安康说。
　　姚浩宇拼命的点头：“我要写一首歌，来表达咱们之间的兄弟情谊！”
　　周渝被他们抱成一团，注意力却一直在钟粤那边。
　　他在等钟粤的反应，从刚才开始钟粤就没怎么说话。
　　想看看他会不会惊喜。
　　有点担心他会不会猜透自己心事。
　　想知道自己为了他留下来，他会不会高兴。
　　钟粤明显还没有回过神来，愣了半天，直到佟青催促，他才走过来。
　　“我的天，真是不敢相信。你说你，傻乎乎的。”钟粤跟着搂了搂周渝，“以后留在2班也得好好学习啊，哥哥继续罩着你。”
　　“那肯定的。”周渝这才放下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钟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
　　虽然其实周渝升了班，大伙儿的感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得知周渝为他们留下来，明显每个人都很高兴，一直敬周渝的酒，当然，周渝喝的是橙汁。
　　这顿饭到后来自然又成了所有人喝得醉趴趴，就剩周渝钟粤两个清醒的人，周渝去结账，被泰叔拦着不让他给钱，哪怕酒钱都不让给，最后他象征性地塞了五十。回去看见钟粤一边肩膀搭着姚浩宇，一边肩膀搭着陈安康，正努力把他们都架起来。
　　“轮着送他们回家吧？”周渝笑着说，“还跟以前一样？”
　　“嗯。”钟粤说，“要不你送佟青，我送他们两个？”
　　“不。”周渝说，“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么。”
　　“哦，是的。”钟粤反应过来，笑了笑，“那你等我想想。”
　　最后他们分了两趟送人，先把住得远的姚浩宇跟陈安康送回去，又回来拎佟青，把佟青送到家后，他们下车，走路往周渝家溜达。
　　这段路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了，但这次走在小街上，晚风好像都在温柔絮语着情话，周渝心跳砰砰的，很紧张。
　　“你……真就留在2班了？”钟粤问。
　　“嗯。”周渝没好意思看他，“惊喜不惊喜？”
　　“惊喜。”钟粤说，“那你一定得好好学习啊，千万别懈怠。”
　　“我知道。”周渝懒懒拖了个长声，转头看着钟粤，“怎么轮到你一天天催着我学习了？”
　　“被你带动成积极分子了呗。”钟粤笑着说。
　　周渝啧了声，装作无意地问：“所以春节那时候说的，你要说什么？”
　　问完这个问题，他紧张地在口袋里绞紧了手指，今晚是不是太主动了，有点害羞。
　　“想说的很简单，离高考还有一年半了，我想说希望你好好学习，时刻别懈怠，别为了任何事转移注意力，一定要考上目标学校。”钟粤说，“然后我……我会好好学习，然后尽我所能陪着你，让你开心。”
　　周渝等着钟粤继续，却没了下文，过了快半分钟他没忍住问：“说完了？”
　　“嗯。”钟粤点了点头，“说完了。”
　　就这？
　　周渝愣住了。
　　.
　　其实钟粤说的这些，也很暧昧很让人开心了，但这不是周渝的预期。
　　虽然没有恋爱经历，但在他理解里，如果一个人在除夕夜的烟花雨下说有什么事情要讲，结果这件事情居然是“希望你好好学习，我会一直做你的后盾”，这好像有些离谱。
　　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子。
　　从苏志豪家回来，周渝就一直觉得，他们俩越来越暧昧。
　　不管是每天在怀远校门口的接送，还是在重庆24小时不间断的电话，都让周渝以为他们会更进一步。
　　他以为钟粤会告白。
　　他真的这样想的。
　　结果……是他会错意了？
　　依然只是“你要加油”“我会陪伴你”这种无论怎么理解都可以的自我剖白。
　　周渝没能再问，晚风依旧，小区的剪影已经就在几十米外。
　　熟悉的温柔的场景，他心里却压不住的失落。
　　即便钟粤还是对他很好，但终归是他自作多情，这个人可能只把他当好兄弟。
　　失意的情绪像冬天的雨，阴凉地从每个角落无孔不入地渗进心里。
　　.
　　钟粤一直目送着周渝上了楼才转身，他看到小学霸在进楼道的时候转头瞧了一眼，看见他还冲他挥了挥手，像是怕他跑了。
　　当然不会跑的。
　　只不过现在钟粤心里确实是乱了。
　　口袋里放着买好的小东西，一个心形的银吊坠，本来想要送给周渝。
　　本来想说的也不止这些。
　　可是当他听到周渝说他没去实验班的时候，人突然就懵了。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纠结，又不能让周渝看出自己纠结，他怕周渝会不高兴。
　　钟粤知道，一个实验班对周渝来说算不了什么，区区附中，不足挂齿。
　　他也知道周渝对他……就像他对周渝一样。
　　可是周渝的选择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太得意忘形，忘形到自私了。
　　钟粤一般不会自作多情，把自己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但是事关周渝，他不敢去冒一点危险。
　　钟粤很喜欢周渝，很怕有一天会失去他，所以他努力追赶着周渝的脚步，努力去亲近他。
　　但他更怕周渝为了自己停留，甚至为了自己回头。
　　一个实验班不重要。
　　可假如他真的告白了，他们恋爱了。
　　如果下一次周渝有机会去怀远，但他去不了，周渝会怎么选择？
　　假如高考……他无论如何也考不到北京，周渝又会怎么选择？
　　所以他只能选择先不告白，把这份喜欢按在心里，默默地陪着周渝，他还会对周渝很好，除了节奏变慢和不去撩他以外，他甚至不会对周渝有一点疏远。
　　可这种心情他必须等到高考之后才说出来，如果这中间周渝放弃了，那也是他命里该有的劫数。
　　周渝要去到更好的地方，去最顶级的学校，做最闪耀的少年。周渝不该也不能为了他停下脚步。
　　他舍不得。
　　——
　　“所以说，你失恋了？怪不得前阵子天天跟我emo。”靓靓眨巴着眼睛问，“不过我想不通，怎么有人能拒绝你呢。”
　　“他就是可以。”周渝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我们是互相喜欢，但后面证明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没眼光。”靓靓说。
　　周渝点头。
　　“这道题我没太懂。”靓靓把错题本上另外一个题指给周渝，“能帮我讲讲吗？”
　　“没问题。”周渝说。
　　这道题有一定的难度，但毕竟是初中题，周渝做起来还是很简单，他读了两遍已经有了思路，但还是先问靓靓：“你怎么想的？”
　　“我想做辅助线吧。”靓靓说，“但是感觉做在哪儿都不合适。”
　　“你做辅助线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量化的目标。”周渝说，“那不如换一个思考方式，比如说建个坐标系，感觉怎么样？”
　　“！”靓靓瞬间睁大眼睛，飞快地把本子拿回来，“我明白了！”
　　靓靓奋笔疾书，等到差最后一步出答案时，小姑娘突然累了，不想写了。
　　她灵巧地转了圈笔，转头看周渝：“有段日子没看见阿粤哥哥了。”
　　“嗯。”周渝心里猛地一跳，“他在老师那边答疑。”
　　“阿粤哥也刻苦起来了。”靓靓笑着说，“什么时候你们一起过来呀，我看见你俩在一块儿就开心。你不会因为失恋了连阿粤哥哥都不理了吧。”
　　“没有。就是太忙了。”周渝笑了笑，“下次一定。”
　　“拉钩哦。”靓靓举起小手，“下次把阿粤哥哥一起带来。”
　　周渝本来确实是想应付她一把的，但靓靓这么说……他很喜欢这小姑娘，她的要求他没办法无视。
　　周渝抬起手：“拉钩。”
　　靓靓甜甜地笑起来。
　　周渝走出靓靓的小屋，外面草长莺飞，三月的小城春意盎然。
　　一转眼，距离那天吃饭已经过去一个月。
　　.
　　刚回到家里的周渝失落得不行，emo了好几天，但发现钟粤还是对他挺好以后，就慢慢把心情调整了过来。
　　题可以做错，人生凭什么不能走错了，收拾收拾又是一条好汉，就这么着，周渝又振作起来。
　　开学后他就常常跑到靓靓这里，小姑娘很可爱，跟她呆在一起不太会想学校里的事，而且他们可以聊心事，周渝总是不指名不道姓的，跟她倾诉自己的苦恼，就像今天说的，自己“失恋了”。
　　靓靓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问，她古灵精怪地安慰他，会让他心情好许多。
　　至少还没发生自己主动告白，然后收获“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睡我”的回答这样的社死事件。
　　不过，周渝还是主动跟钟粤拉开了距离。
　　因为已经明确钟粤没有那方面想法了，和钟粤继续接近，只会搞得他再次一头沉沦进去出不来，自己心里不舒服，还冒犯钟粤。
　　但是他们关系还是很好，钟粤依旧体贴照顾，周渝也依旧是他的小题库，每天中午晚上，他们四五个人一块儿自习，一起去买饭，就像是真的成了好哥们，佟青、姚浩宇和田圆没有任何人发现周渝有什么不对。
　　钟粤……周渝拒绝了两次后，他再也没约周渝单独出去吃下午茶、也没约他去自己家里。
　　但他对此好像没什么感觉，依旧对周渝温柔体贴。
　　所以说之前真的是自作多情。
　　不重要了，周渝的心情已经慢慢调整过来。
　　虽然还是喜欢这个人，很喜欢，但没那么上头了，只要逼着自己不去一直盯着钟粤看，眼睛也就可以不看他，放平心态而已，学霸当然做得到。
　　很久没约钟粤单独出去，减少了许多单独聊天，都是怕自己再多想，但这次是为了靓靓，所以没关系。
　　.
　　这样想着，周渝边往附中走，边给钟粤发消息。
　　-[鱼]：还在学校吗？
　　直到他快到校门口了，手机才震了震。
　　-钟粤：刚跟古老师答疑完出来，怎么啦？
　　周渝在对话框里输入：哦，我就是
　　字还没打完，面前熟悉的声音响起：“Hello.”
　　周渝猛地抬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作这么大。
　　前面几步远的校门口，钟粤站在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灯光映进他的眼眸，显得他眼睛好亮。
　　.
　　和钟粤对视的一瞬间，周渝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们这一个月天天都见面，但从没再这样独处，现在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周渝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疯狂加快的声音。
　　所谓的“心如止水”，只是在尽量不看他，不想他的时候，事实就是每一分每一秒，依旧在为了这个人心动。
　　唯一不好就是现在看着这个人笑，心里会有一点点疼。
　　周渝低头深呼吸了次，调整了下情绪，在心里告诉自己说是为了靓靓，然后他笑了笑：“我这几天一直去靓靓那给她答疑，她说想你了，想要你跟我一块儿去找她玩，你方便吗？”
　　“可以。”果然所有的别扭只在周渝自己心里，钟粤答应得还是爽快，对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
　　“什么时候？”钟粤问。
　　“明天可以吗？”周渝问。
　　“嗯。”钟粤点了点头，“微信跟我说就行了，还特意跑过来。”
　　“这不是显得正式点么。”周渝笑了笑。
　　“可以。”钟粤也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用了，我自己回就ok。”周渝说。
　　如果钟粤送他，他免不了又会多想，多想的结果就是自己难过。
　　“那行，那我先走了。”钟粤这次倒没像以前似的，缠着问“为什么不要我送blabla”，他应该也能感受到，他俩之间稍微疏远了点吧。
　　他冲周渝挥了挥手，手腕上挂着黑色的手链，“拜拜。”
　　“拜拜。”
　　周渝目送着钟粤潇洒转身，背影越来越远。
　　春三月的夜风让他觉得有点冷，一个月前每次这时候都是钟粤送他，那会儿他心里还甜丝丝的，觉得这个人愿意等着他，后来才明白这可能就是他的礼貌而已。
　　现在换成自己站在这儿，真是叫人觉得……
　　等等。
　　周渝僵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看向钟粤离开的方向。
　　说再见的时候才看到，钟粤戴着手链。
　　是他送的那条。
　　而这还不是重点。
　　.
　　重点是，手链上有一个月亮吊坠和一个鱼尾巴吊坠。
　　他们的微信名字是[鱼]和[月亮]。
　　他之前因为给了钟粤备注，所以从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
　　周渝望着钟粤远去的方向，背影早就已经看不见了，他的心跳却骤然开始加速，指尖也一阵阵发麻。
　　就像是过去的那个冬天里，他们朝夕相处的每个瞬间。
　　钟粤自己选了那条手链。
　　却不敢发朋友圈，也不敢公然把它戴到班上。
　　如果有了这样的前提，那么，从那时到现在的种种心情，真的……只是他自作多情吗？


第69章 试探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两个了呢……
　　周渝本来打算就这样了， 他不想做个死缠烂打的人。
　　可这个突然的发现让他没办法再安下心。
　　这天晚上他勉强让自己做完题，躺在床上一次次出神，回忆着过去那几个月， 和钟粤一次次的相处。
　　和钟粤变得尴尬以后他没敢再回忆这些，因为如果自己落花有意，钟粤流水无情，那这些美好的记忆都变成了公开处刑，直到现在才敢再次想起。
　　月亮和鱼尾吊坠的手链， 拉着他到处跑到处吃吃玩玩，带着他去认识没有介绍给其他任何人过的妹妹，他看着他时带着笑的眼神……
　　每段回忆都让他心口酸酸甜甜地发涨， 更别说钟粤从来不在暧昧这方面显出半点轻佻，其他人哪怕有一点示好的意思都会被他客气拉开距离。
　　周渝怎么想都觉得，钟粤对他不只是当成兄弟。
　　他思索半天，抓过手机， 给钟粤发了条消息。
　　-[鱼]：晚安~
　　之前他们每天都会互道晚安，闲聊都不嫌浪费时间。
　　最近明显冷清下来，聊天内容变成了“能不能讲个题”“要不要去吃饭”这样的公事公办。
　　消息发出去没10秒钟， 钟粤回复。
　　-钟粤：晚安。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秒回。
　　周渝没再发消息。
　　很想再多说点话， 但他更清楚， 有些话要当面说，有些事情要当面做， 才会更有效果。
　　.
　　第二天早起去学校，周渝特意迟到了会儿，反正班上对考勤抓的不是很严。
　　到班时已经上了两分钟课，周渝敲门，数学老师看见是他， 本来想批评两句，话到嘴边却刹住了车，挥挥手：“快进去吧。”
　　周渝乖巧地点点头，快步溜回自己座位，一路上他感觉所有同学都在看他。
　　意料之中，毕竟小周从来没迟到过。
　　不过他没注意别人，迟到这两分钟只有一个目标。
　　钟粤原本正专注地听课，跟着老师记笔记，但是周渝进班之后，他视线第一个落到周渝身上。
　　一直到周渝坐下，慢悠悠地把书本笔记都拿出来，装作疲惫地趴在桌上，他的视线才算转开。
　　周渝一直没往钟粤那边看，装着睡觉。
　　耳朵在听课，不过确实是走了一点神。
　　他把脸埋在臂弯，偷偷转头往钟粤那边看，这个视角看到钟粤清瘦的脖颈线条，反倒先把自己杀了一次。
　　钟粤听课还是蛮认真的，并没有什么走神现象——周渝正这么想着，就瞧见他往自己这边看了眼。
　　好在周渝视线收得快，目光才没对上。
　　刚下课，周渝刚抬起头，前座的小田圆立刻回过身，佟青姚浩宇也一窝蜂涌上来。
　　田圆抓着周渝手问：“靓仔你怎么迟到了？你以前从来不迟到的！”
　　这些话本来上课时他们就会问，但最近这段时间，在周渝影响下，他们上课都比较认真听讲，所以硬是憋到了下课才跑过来。
　　“没什么事。”周渝微皱了皱眉，“就是昨晚熬了个夜。”
　　他人长得白净，秀气的眉毛拧着，鸦羽似的眼帘微垂，看着就一副让人心疼的可怜相。
　　“熬夜做题吗？”佟青大呼，“靓仔，你别这么折腾自己啊！看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算是吧。”周渝微微笑了笑，“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还差不多。”佟青说着，捣了把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钟粤肩膀，“粤哥！你也劝劝靓仔，你不是最心疼他了么！”
　　佟青当时说话就因为没遮没拦，老让周渝脸红耳热。
　　现在倒好，成了最大的助攻。
　　周渝抬眼，满脸无辜地看钟粤，他知道钟粤肯定想多了，觉得他是因为心情不好才晚睡。
　　至于为什么心情不好，他们俩昨天晚上单独见了面，还说了话，答案好像很明显。
　　实际昨晚周渝睡得好极了，但他就是故意要钟粤想多。
　　钟粤没敢正面对上他目光，稍稍转开视线：“嗯，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用天天熬夜学习，开心点儿，注意身体。”
　　.
　　周渝没想再折腾钟粤，但戏还是要演，整个上午他都一直趴在桌上装睡。
　　除了上午第四节 物理课，古老师可不会因为年级第一就给他面子。
　　没想到，他还没动身往物理教室走，钟粤就跟他说：“你要不请个假吧。好好休息下。”
　　“不用。”周渝说，“我哪儿那么憔悴啊。”
　　“那好吧。”钟粤拿起他桌上的物理书和笔记，“走，我帮你拿着。”
　　周渝一怔，心里泛起带着点点酸楚的甜，他还是这么好。
　　但又想不清楚，如果真的喜欢，他当时为什么要后退。
　　说是试探钟粤，但周渝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他毕竟不是情场老手，虽然可以凭着聪明的头脑简单算计，却没办法判断钟粤的反应出于何种心情，也没办法让自己心里不起一丝波澜。
　　所以说到底，是他大着胆子跳回那片深海，拉着钟粤一起沉沦。
　　他跟在钟粤后头，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去物理教室的路他们俩不知道一块儿走过多少次了，但像这样各怀心思还是头一回。
　　钟粤的脚步比平时慢，像是想停下来等他，又不知道该不该等。
　　周渝细细品味着其中所有的情绪，像含着块酸酸甜甜的糖，心事起伏，阵阵潮声。
　　.
　　这天时间仿佛分外漫长，尤其是下午最后两节课，每分每秒，简直是扳着手指头过去。晚上约好了，要和钟粤一起去找靓靓，这是他们一个多月来头一次长时间独处。
　　铺垫了整天的情绪，今晚大概就会给他个结果。
　　放学后他们两个动作都慢吞吞的，等到班里人走的差不多了，钟粤才问：“一会儿直接去靓靓那吗？”
　　“对。”周渝说，“看看她想吃什么吧，昨天也没细问。”
　　“现在你跟她好像比我跟她都熟了。”钟粤笑了笑说，“她是真喜欢你。”
　　“我也挺奇怪的。”周渝把东西装进书包，视线顺其自然地从钟粤这边转开，状似无意地说，“靓靓说你最近不爱搭理她，跟故意躲着她似的。”
　　周渝到头还是没敢把钟粤逼太紧，给了钟粤调整表情的空间。
　　钟粤这个人，周渝心里清楚，想改变他什么想法很难，全要靠他自己想通，之前学习的事尚且如此，更别说这点小儿女情长。
　　“我哪有躲着她。”钟粤无奈地笑了笑，“我真是太忙了。”
　　“我理解。”周渝转头，冲着钟粤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跟她说的。”
　　他长得好看，随随便便回眸一笑，眼尾微弯，浅红唇角慵懒地翘着，明丽如窗外的春天。
　　钟粤有些发怔。
　　.
　　靓靓早就在家里了，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上不了，老孙把她接回来。
　　春天了，院子里的花都萌出芽，点缀在草木之间，像五颜六色的星星。
　　靓靓在房门外等着，瞧见周渝和钟粤，她用力地挥手：“周渝哥哥！阿粤哥哥！”
　　她很兴奋，想快点把轮椅开过来，钟粤忙快跑了几步，迎上去接她：“小心点，也不怕摔了。”
　　“你们不是都在呢么，我怕什么。”靓靓仰起头冲着钟粤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两个了呢，差点要说你是渣男。”
　　周渝站在庭院那一头，隔着小径和花草，远远看到钟粤唇角扬起的笑意僵了僵。
　　之后他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拍了把靓靓的轮椅靠背：“哪有的事，小姑娘别天天学这些有的没的。”
　　“略。”靓靓冲他做鬼脸。
　　三个人进了屋，小狸花趴在靓靓书房的窗帘上磨爪子，窗帘已经被挠得惨不忍睹，不过靓靓这屋子里做手工的物件很多，配合着破窗帘反倒有点行为艺术。
　　但其实钟粤和周渝一块儿给小狸花买了块猫抓板，它还跟窗帘过不去，就很过分。
　　“不能惯它这毛病。”钟粤嘟囔了句，到了靓靓这儿，熟悉的场面让他也活泼起来。
　　“那你去把它抓下来嘛。”靓靓说，“小花不听我的，周渝哥哥也教不会小猫咪，我们只能随它闹，得你帮我训它。”
　　钟粤沉默了会儿，笑了笑说：“行。”
　　小狸花仗着体型优势，挂在窗帘上头，像个大毛绒球挂饰，钟粤踩着窗台上去把它抱下来。
　　小猫咪起初不太服，在空中四爪踢蹬了会儿，无果之后被放到了猫抓板上，顿时兴趣转移，对着猫抓板一顿输出。
　　小小的屋子里，猫咪叫声，靓靓的笑，还有他们之间罕有的完全轻松的对话，都让气氛变得特别好。这儿是个能让他们情绪都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
　　钟粤还在逗小猫，周渝犹豫了下，一巴掌把内心又在冒泡的“是不是自作多情”“会不会招人厌恶”等担忧按了下去。
　　想好了要试他的。
　　周渝走到猫爬架边上，这角落没什么空档，他和钟粤几乎是挨在一块儿了，钟粤愣了愣，没有动，周渝伸手挠了挠小猫下巴，然后鼓足勇气，把手搭在了钟粤肩上。
　　“好可爱啊，小猫咪。”周渝随意地感叹了句，轻轻捏了把钟粤肩膀，就像是钟粤以前老对他做的那样。
　　他清楚地感觉到，钟粤一下僵住了。
　　但周渝没做任何反应，就像这只是被钟粤传染的习惯性小动作一样，他非常淡定地松手，转身回来。
　　.
　　“晚上吃什么呀！”靓靓嚷，“我饿啦！你们不要光看小猫咪，也看看我！”
　　“吃什么，给个建议。”周渝笑盈盈地看着钟粤，“我外地人，不懂。”
　　“啊。”钟粤顺口说，“吃肠粉吧，靓靓是不是好久没吃肠粉了？”
　　“我屋子外面就是肠粉店！我亲舅舅开的！”靓靓怒道，“你是不是在走神！太不专心了！”
　　“哦，对，不好意思，在想题。”钟粤猛地回了个神，“那，麦当劳怎么样？我去给你俩买。”


第70章 他欺负我　　跟我呆在一起开心吗？……
　　满屋都是汉堡和脆皮炸鸡的香味， 钟粤把辣鸡翅桶递给靓靓，小姑娘伸手拿了一块，“咔嗤”咬了一口。
　　“哇！好辣！”她张开嘴巴， 飞快地扇风，“这个真的好辣喔！”
　　周·小辣椒·渝无法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靓靓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被鄙视了，撇撇嘴，又拿了块鸡翅递给钟粤：“阿粤哥哥，你吃嘛。”
　　“知道辣你还让我吃。”钟粤笑看了她一眼。
　　“不能我一个人被辣， 试试嘛。”靓靓就差把鸡翅直接给钟粤塞嘴里了。
　　钟粤没办法，只能接过来，这人吃辣是真的不行， 在广东人里都属于菜中菜，一口下去，喉头就泛起一片薄红。
　　周渝有点想笑，把柠檬茶递到他面前。
　　钟粤正想接过来喝， 周渝却拿着杯子避开了他的动作：“你手上有油。”
　　钟粤明白过来这是要投喂，犹豫半秒，低头就着周渝的手， 叨住吸管嘬了几口， 之后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周渝， 周渝照旧无视了他，淡定地拿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这是认识这么久来， 他第一次试着在自己和钟粤的相处中占据主动。
　　调戏好兄弟还挺带劲。
　　.
　　“我有个题想问。”吃的差不多了，靓靓举手。
　　钟粤望向周渝，这是他的工作范围，周渝想了想，对他说：“你去吧。”
　　“我？”钟粤愣了， “我是学渣诶。”
　　“学渣努力这么久也该变成学弱了。”周渝说，“而且我还没吃完呢。”
　　“那行吧。”钟粤看了看他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鸡腿汉堡，“我试试看。”
　　他凑到靓靓边上，一笨一小肩并着肩，研究思考题，周渝优哉游哉地啃着自己的汉堡，观察他们看题的表情。
　　“这三角形感觉是等腰的吧？”钟粤皱着眉看了半天说。
　　“人家已知条件没说是等腰啊！”靓靓说，“你怎么看出来等腰的？”
　　钟粤摸了摸鼻子：“这个图看着像等腰。”
　　“这是示意图，示意图啊！”靓靓崩溃地嚷。
　　周渝强忍着笑吃东西，看着两个在那讨论着题吵吵闹闹。
　　.
　　最后，题目果然是没做出来，钟粤投降地举起手。
　　“周渝哥哥，还是得你来救我们俩。”靓靓叹了口气说，“阿粤哥哥好菜。”
　　周渝刚好把最后一口汉堡吃完，喝了口饮料，慢条斯理走过去看。
　　“等腰三角形？”看到题他差点笑出来，“方向出问题了，这个明显是用代数方法解。”
　　“代数方法？”钟粤和靓靓两脸懵逼。
　　“嗯。”周渝从钟粤手里拿过铅笔，画了个草图，又在上面随便打了两条辅助线，设了俩未知数，“看出来了吗？”
　　“哦！”靓靓恍然大悟，“这样就是角x和角y能够列出两个二元一次的等式来，然后就可以列方程组解出角度数对吧！”
　　“没错。”周渝竖起拇指。
　　“哇塞。”靓靓惊叹了句，飞快抓过草稿纸开始写题，周渝侧眼看钟粤，钟粤脑子还在转思路，表情是满脸懵，目光一直出神地落在周渝脸上。
　　“你笨死算了。”周渝看着他，微微笑了下。
　　就算以前，周渝都很少这样主动地cue钟粤，钟粤明显整个人一愣。
　　“就是！”靓靓很配合地嚷，“你跟周渝哥哥同桌这么久，怎么还菜成这样啊！”
　　“我的问题。”钟粤笑了笑，到底他也没敢直接回周渝的话，转向靓靓，“我跟你周渝哥哥学习，好吧？”
　　“这还差不多。”靓靓撇了撇嘴，“好了，你俩自己玩去吧，不要打扰小女孩学习。”
　　钟粤平时就常常被靓靓搞得无语，现在更是说不出话。
　　靓靓院子里有很多花，最多是广东常见的三角梅，从房檐上爬下来，生机勃勃地占满了院子一角，这些花也要打理，老孙有时会弄这些，靓靓自己也会慢吞吞地弄，不过现在，钟粤和周渝在，她当然乐意拥有两个青年苦力。
　　“浇浇水就好啦。”靓靓把一只喷壶塞到周渝手里，“看到虫的话别怕，也别自己上手，叫阿粤哥哥来弄。”
　　正在一边给小藤条剪枝的钟粤愕然回过头：“你这么偏心吗？”
　　“是呀，我更喜欢周渝哥哥。”靓靓灿烂一笑，“你在我这儿早就失宠啦。”
　　周渝提着喷壶去浇花，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靓靓在边上监工，举着手机开开心心拍照。
　　她跟钟粤是一挂的，巨爱发朋友圈，而且因为腿脚不方便，多了很多闲暇，可以特别细心地修图，周渝见她拍过一组小狸花趴在窗台上睡觉的照片，加了花花绿绿一大堆小贴纸，但一点儿都不觉得乱，反而很有日系日常又呲甜的花里胡哨风格。
　　“你这些也要发朋友圈吗？”周渝转回身时，看见靓靓在对着他拍照。
　　“想发呀。”靓靓放下手机，“放心，要是发你们俩的，我会修好图给你们看过再发的。”
　　“嗯。”周渝又按了下喷壶。
　　“你俩拍张合影吧。”靓靓说，“春天来了，我的朋友圈需要增加一些帅哥浓度。”
　　周渝愣了愣，看向院子另一角的钟粤，钟粤听到这话也看向他。
　　钟粤今天穿的长袖衬衣，挽到手肘，没戴那串手链，他送的靓靓送的都没戴。
　　看周渝没回答，钟粤先直起身走过来，“合影也可……”
　　“不要。”周渝打断了他的话，“他欺负我，我不跟他合影。”
　　钟粤脚步一下顿住了，就连刚刚扬起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他看着周渝，想说话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怎么欺负你了？”靓靓也愣了，“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再怎么也不能让靓靓不高兴，周渝调整了下心情，冲着钟粤笑了笑：“你都不来帮我浇水，可不是欺负我么。”
　　钟粤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但随即他就也笑了笑：“这就来。”
　　“他帮你浇完花可以合影吗？”靓靓满脸期待地看着周渝。
　　周渝顺手把喷壶递给钟粤，“可以啊。”
　　这位置靓靓离得挺远，悄声说话她听不见，钟粤接过小喷壶，看了周渝半天，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没说。
　　周渝能感觉到钟粤很茫然，因为今天一整天的他都不对劲，话里话外像带着淡痴轻怨，又无时无刻不让人想起他们之间那些暧昧。
　　甚至他比以前更主动，更活泼，像在撩拨，可又拒绝跟钟粤做一对一的交流。
　　周渝确实是故意这样表现的。
　　但要说在演吗？
　　倒也不是演。
　　只不过是把想对钟粤做且没做的，想对他说却压抑着没敢说的，全部大着胆子来一遍。
　　.
　　等到院子拾掇好，天早就黑了，老孙给他们俩拿了冰可乐和冰棍，吃完了才走。
　　刚出门，钟粤就问：“送你到车站吧？反正顺路。”
　　周渝才发现，他好像更瘦了些，在路灯的光晕下，下颌线清减到单薄。
　　“行。”周渝说。
　　沿着熟悉的路，他们往车站走，到了车站，钟粤停了停步子，周渝没理会，继续往家走。
　　坐车几站地，走路半小时。
　　钟粤愣了下，快走两步也跟了上来，没有人提“为什么不坐车”，但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他们肩并着肩，往周渝家走。
　　平时这半小时，总感觉岁月悠悠好漫长，今天却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已经走到了小区外面那条马路上。
　　一路上周渝都想跟钟粤说话，可预想了那么多情节，真到和钟粤独处的时候，还是紧张得不行，夜色下的街道宁静而浪漫，但反倒越是这样，他越是什么说不出来。
　　直到小区门外，周渝才转过头，冲钟粤笑了下说，“那我走了？”
　　钟粤却没搭他的话茬，说：“你今天在靓靓那，好像很开心。”
　　“是啊。”周渝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心里像被扎了一下，本来说不出的话脱口而出，“跟你俩呆在一块，就是很开心啊。”
　　钟粤一怔，笑了下：“怎么感觉你嘴变甜了。”
　　“没有啊，心里话。”周渝顿了顿，突然有了莫名的勇气。
　　他问：“那你呢，跟我呆在一起开心吗？”
　　.
　　钟粤被这问题问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周渝。
　　足足几分钟，他一直没说话。
　　这可能就是答案。
　　周渝的心跳起初很快，但在钟粤的沉默里慢慢平静。
　　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还不知道钟粤到底是什么心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退却，更不知道现在的他和那时候还一样不一样。
　　这问题不应该。
　　“随便问问，别当真。”周渝笑了下，这会儿倒是不怎么难受，可能是还没来得及难受，他冲钟粤挥了挥手，“先走了，拜拜。”
　　他没再回头看钟粤，一步步走向被月色洒满的小道，像踏进平阔冰冷的湖水。
　　“开心的。”
　　突然听见钟粤的声音。
　　.
　　周渝愣了愣，一时间甚至搞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回过头。
　　钟粤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灯光映得他瞳色浅浅的，像一碰就要被轻而易举打碎了。
　　周渝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疼，刚才他都没有难受，现在却像心里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气，愣愣地看着钟粤。
　　“跟你呆在一起很开心。”钟粤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第71章 秘密　　你要追他？
　　晚风鼓荡着， 周渝喉咙发酸，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自己心里现在是酸是甜，是悸动， 还是委屈。
　　喜欢他没有原因。
　　却怨他不说一句就退避。
　　钟粤快步往这边走过来，走到身边，月色碎在他眼睛里，让人读不懂，那眼神到底是深情还是躲闪。
　　“谢谢你今天叫我出来。”钟粤说， “我……”
　　周渝笑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客气，天不早了， 你早点回去吧。”
　　钟粤一怔，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胳膊，“那你……好好休息，好好学习， 开心点儿。”
　　“嗯。”周渝扬了下嘴角，“你也是。”
　　.
　　周渝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钟粤离开， 不远处有个公交站， 钟粤一般都是那么走。
　　走到一半， 钟粤转回头来，看见周渝还在那站着， 明显又愣了愣。
　　周渝冲他挥了挥手，钟粤也冲他挥了挥手，傻傻的像游乐园外站岗的公仔玩偶。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会儿，周渝手机震了震，他点开看， 钟粤发了句“快回家吧，早点休息，外面冷。”
　　……现在气温22度。
　　周渝给面子地回了个“好”，转身进了小区。
　　上楼时从窗口看了眼，远远瞧见公交车亮着大红的夜灯停下，小蚂蚁似的身影上了车，公交又继续驶进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想了想，没再发任何消息。
　　现在情形其实挺明朗了，在这方面周渝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开窍过。
　　他觉得有80%，甚至90%的可能，如果坚持对钟粤保持主动，很容易就能让他们关系回到之前，甚至可能更好。
　　很明显的，他对钟粤好一点儿，钟粤就顶不住。
　　可是不该这样，钟粤自己把路走出个圈，就得他自己来解开，本来应该是告白的夜晚突然变成了“我希望你好好学习”，总得有个理由。
　　周渝很信任钟粤，钟粤不可能是那种不告而别去跟别人暧昧，池塘里的鱼跑了又来吃回头草的渣男。
　　但是他总得给个解释。
　　突然冷淡一个多月，他必须给个解释。
　　.
　　晚上回家后，周渝没再和钟粤热络，就和过去那些天一样。
　　第二天白天的相处模式也差不多，晚上钟粤问要不要一起吃饭，周渝婉拒了，也没去自习。
　　闷着头往校门外时，在教学楼门口意外被钟粤拦住。
　　“你没事吧？”钟粤关切地看着他，“不吃饭没关系，怎么突然不自习了？要是我打扰你的话，我……”
　　“没。”周渝伸出食指，虚虚在钟粤唇畔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就今天一天。我有点事。”
　　“那好。”钟粤显然很好奇，但把那种情绪按了下去，他点点头，“说好了？”
　　周渝有点好笑，他发现钟粤最近在学习方面迷之关心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冲钟粤比了个OK的手势，就轻快地出门了。
　　.
　　周渝先去泰发烧腊隔壁，点了一份清远鸡煲，之后又去七庙街上阿亮家买了两碗糖水带走。
　　阿亮看见他就拉着要他拍短视频，周渝笑了笑说今天有事儿下次一定，阿亮只好很遗憾地放他走人。
　　之后带着甜丝丝的糖水和热腾腾的鸡煲，发微信消息。
　　-[鱼]：老板，你要的东西我都带到了。
　　-可爱靓：那就勉为其难耽误我宝贵的学习时间，陪你聊聊天吧
　　去靓靓那要从老孙的肠粉店钻后门，正值饭点，周渝拎着东西刚进门，听见有人热情地喊：“靓仔！”
　　一转头，发现居然是姚浩宇，一个人坐在那吃肠粉。
　　周渝没想到在这儿都能碰见钟粤小弟，想到自己就是去跟靓靓聊钟粤的，心里慌了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姚浩宇反倒愣了半天，“我在这儿吃饭啊要不还能干什么？不是，那你来干什么的？”
　　周渝感觉出来了，姚浩宇不是钟粤派过来盯梢的，当然钟粤也不是那种爱盯梢的人，他这才放下心来。
　　姚浩宇他们都不认识靓靓，所以不好明说，周渝过去小声说：“我来找人，给我保密啊。”
　　“嗯？”姚浩宇还是满脸懵，直到看见周渝拎着吃的，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我懂了！好的，我会给你保密的！”
　　“你懂什么了？”周渝没太理解，不过他急着去找靓靓，就冲姚浩宇笑了笑，“那行，麻烦你了。”
　　.
　　一天不见，后院里三角梅又开了一片，这种花在小城很常见，爬满了大街小巷的绿地，粉紫色的花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生机勃勃。
　　靓靓又在院子里接人，今天她绑了双马尾，两边辫子上都挂着个好看的小挂饰。
　　她伸手去接周渝拿的东西，当然周渝没给她，拎着两袋吃的跟她一块儿进了屋，把米饭、糖水还有一大份香气扑鼻的鸡煲摆在桌上。
　　小狸花“喵嗷”一声跳过来，被靓靓凶了后委委屈屈跳回自己窝里啃猫粮去了。
　　靓靓把饭摆好，递给周渝双一次性筷子：“所以，周渝哥哥，今天找我什么事呢？”
　　“想问你句话。”周渝说，“‘你好得意啊’，粤语是什么意思？”
　　“你好得意啊？”靓靓用粤语重复了一遍，“是这句吗？”
　　周渝回忆了下那天半梦半醒间听到的语气，点了点头：“是。”
　　“是‘你好可爱’的意思。”靓靓说。
　　周渝长出了口气，仅剩的那10%疑虑也消散了。
　　“谁跟你说的这句话。”靓靓问，“阿粤哥哥吗？”
　　周渝犹豫了下，决定坦白承认：“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啊。他好喜欢你。”靓靓说。
　　.
　　好奇怪。
　　明明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靓靓说出“他好喜欢你”这句话，周渝还是感觉到自己心脏一阵强烈的悸动，整个人像过电似的一阵发麻。
　　“很明显吗？”他问。
　　“嗯。”靓靓说，“不过我还以为你们俩闹别扭了，你天天喊着失恋，他也一天天在朋友圈emo*（emo：发表网抑言论），结果叫来一看，明明还是很和谐的嘛……”
　　“在朋友圈emo？”周渝立刻抓住了重点，“什么在朋友圈emo？”
　　“诶，你不知道？”靓靓一愣，吐了吐舌头，“坏了，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没有，而且我也不会去找他说。”周渝已经打开手机翻到钟粤朋友圈，“你这是帮哥哥发现事情真相，是在做好事。”
　　“就等你这么说。”靓靓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你放心，我是向着你哒。”
　　周渝手机屏幕里，钟粤的朋友圈岁月静好，照旧是吃饭、吐槽、海鲜市场。
　　靓靓所说的“emo”，在他这儿看不到半点踪迹。
　　周渝蓦地激动起来，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现了些什么。
　　靓靓递过来自己手机。
　　周渝一进来就看到钟粤昨天晚上分享了首歌，特别火的伤情歌。
　　好家伙，还真就把他屏蔽了，说不定连几个兄弟一起屏蔽了。
　　周渝点开看了眼歌词。
　　-想说听说别说
　　-忍着言不由衷的段落
　　-我反正注定留在角落*
　　别说，和昨天还挺应景。
　　他接着往后翻，吓了一跳，钟粤基本两三天就分享首歌。可惜靓靓不认识钟粤其他同学，所以判断不了他屏蔽了谁没屏蔽谁，只能看看内容。
　　比如前天，周渝约他去见靓靓。
　　-望你的笑脸
　　-动静又同样煽动我
　　-可惜欠缺伴奏一起探戈*
　　比如两周前某次，他们一块儿去聚餐，周渝借故没去。
　　-趁熄灭前，还可一见
　　-蜡炬成灰，沾污了我的脸*
　　周渝：“……”
　　越往后看，越有点想笑。
　　好一个表面潇洒实则天天为爱伤神的emo帅气boy。
　　但这突然给了他灵感，他飞快地翻到一个月前。
　　那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本来该告白的晚上，钟粤跟他说了奇奇怪怪的话，然后他们之间就全都变了。
　　“离高考还有一年半了，希望你好好学习，时刻别懈怠，别为了任何事转移注意力，一定要考上目标学校。然后我会好好学习，尽我所能陪着你，让你开心。”
　　这段话到现在周渝都还能背下来。完全想不明白动机。
　　直到他看到了那首歌。
　　歌前几年很火，看到歌名周渝就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他记得不太清，所以最快速度拉开歌词翻下去。
　　-怕你飞远去
　　-怕你离我而去
　　-更怕你永远停留在这里*
　　.
　　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按了播放键，动听的忧伤旋律在房间里飘着。
　　周渝呆呆地看着一句句往下滑动的歌词。
　　那天他说，他要留在实验班，他清楚记得那瞬间钟粤震惊的表情。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的同时，有点生气，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让他眼眶发酸的温热的感动，随着歌者的声音，海浪似的涌上来。
　　都什么年代了，还操这种没有用的心。
　　怕自己会被他“带坏”，甚至于发表了一堆“请好好学习”的奇怪关心，然后在明明可以毫无负担的恋爱时，为了他抽身而退。
　　钟粤真是个……大傻瓜。
　　.
　　“我看出来了。”周渝转向靓靓。
　　刚才开始，靓靓就一直关切地看着他。
　　“他好像确实是喜欢我。”周渝说。
　　“嗯。”靓靓说，“那你呢？”
　　“我……”周渝顿了下，“我也很喜欢他。”
　　承认自己的心事很难，也没想到第一次承认是跟一个小丫头片子。
　　可真的说出来，心情突然好轻松。
　　“我早看出来了。”靓靓啧了声。
　　“啊？”周渝一愣，突然觉得很社死，“真的吗？”
　　“要不我告诉你他喜欢你吗？”靓靓鼓着眼睛瞪他，“真以为小姑娘嘴上没把门啊！”
　　周渝就笑。
　　现在心里轻飘飘的，突然有了归属感。和钟粤那种归属感又不一样，以后就有人能共享他的秘密，还有跟这个秘密一起带来的快乐和烦恼，这是个特别好的感觉。
　　“所以，你们俩互相喜欢。”靓靓说，“你要去把阿粤哥哥追回来吗？”
　　.
　　周渝想了想。
　　虽然知道钟粤是为他好，但钟粤还是个大笨蛋。
　　把自己困死在自己圈子里，都不知道找他聊聊的大笨蛋，事情变成这样他背100%的锅。
　　“我不追。”周渝说。
　　“啊？”靓靓一愣。
　　周渝划开钟粤的微信消息栏，拿靓靓的手机把他分享的歌每首都点了个赞，才看向一脸茫然的靓靓，笑了下：
　　“我要让他追我。”


第72章 靓仔有情况　　看来是两个人一起喝哦——……
　　“哇塞。”靓靓兴奋地搓手手， “周渝哥哥好A喔。”
　　“……”周渝瞬间破功，“A个头啊，快给想想办法。”
　　豪言壮语说出去了， 怎么让钟粤来追他，还是一点头绪没有。
　　“你问小靓老师就对了。”靓靓一拍巴掌，“虽然我还是个清纯少女，但熟读绿江三百本，不会作诗也会吟， 不就是让他追你吗，来点套路。”
　　“什么套路？”周渝问。
　　“带球跑？”靓靓说。
　　“什么？”周渝一脸懵，“是打篮球的那个带球跑吗？这有什么用？”
　　“啊。这个对你不太适用。”靓靓挠了挠鼻子， “要不给他来一手双面反间，恨海情天？”
　　“……”刚百度完什么叫带球跑的周渝满脸裂开地看着她，“你跟我这儿玩游戏呢？”
　　.
　　“咳。”靓靓清了清嗓子，“那说正经的， 想要他追你，最重要的就是让他有危机感，有占有欲。得让他不确定你到底在想什么， 让他琢磨你， 抓心挠肝地琢磨。”
　　“一琢磨他就放不下心， 放不下心他就想，想， 他就得主动。”靓靓打了个响指，“这么一搞，你不是手到擒来？”
　　周渝认真地体会，感觉面前的小姑娘有点可怕。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靓靓又嚷，“我只是理论家！”
　　“嗯。”周渝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随手记和笔， 点了点头，“在学习了。”
　　靓靓：“……”
　　——
　　夜色慢慢爬升，周渝回学校。
　　高二下半学期开始，他参考了怀远的时间表，预备平时每天学到晚上九点，附中自习室刚好可以开到这个点。
　　每个周末怀远有拔尖班，靠着老林和师妹帮忙，周渝照旧拿到了去上的名额，之后再自习到晚上八点。
　　靓靓说建议周渝钓一钓钟粤，让他吃吃醋，周渝没太想明白要怎么搞。
　　都还在学习，他也不想大动干戈。
　　想了想周渝决定，等到再有往他桌上放零食和小信封的，他可以装成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看，再多的他也想不到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附中校园本就不大，这个点全都黑了，只有教学楼一层西南角的自习室亮着灯。
　　这是学校提供给每个学生的自习教室，不过学风使然，并没有太多人在那边。
　　钟粤、佟青、田圆和姚浩宇四个开学以来经常过去，再加上周渝，已经是自习室里相当引人注目的一股势力。
　　他们在自习室有固定的座位，一小团簇在一起，周渝刚推开自习室门，钟粤就抬眼看过来。
　　周渝想了想，决定装没看见，淡定地走过去。
　　刚刚落座，姚浩宇就飞快地转过头：“靓仔，你刚才去哪了？”
　　“？”
　　周渝愣了下，不是他们在肠粉店刚见到吗？
　　但佟青、田圆立刻好奇地回过头，包括旁边的钟粤。
　　虽然钟粤在装深沉，但以对这人的了解，周渝从他的微表情里判断出，他已经竖起了耳朵。
　　周渝定睛再看，发现姚浩宇满脸挂着八卦的笑容，他顿时明白过来。
　　姚浩宇恐怕以为，刚才他拎着吃的去老孙那，是去见某个小姑娘——姚浩宇并不认识靓靓。
　　虽然他确实是去见小姑娘，但不是他们想的这样。
　　然后姚浩宇现在在调戏他。
　　接到周渝的目光，姚浩宇飞快地眨了下左眼睛，意思是“放心，我就逗逗他们，不会真把你私事往外说。”
　　姚浩宇这人就是爱开玩笑，但有分寸。
　　周渝正想解释，话到嘴边，突然灵光一现。
　　这不正是他想了半天没想到的，让钟粤“吃吃醋”的好办法吗？
　　.
　　“不告诉你。”周渝语速很快地回答，同时偏开头，拒绝跟姚浩宇目光接触，快步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一看他这反应，佟青几个立刻来劲了。
　　“哟哟哟。”佟青说，“靓仔去找谁了啊？浩宇，你看见什么？从实招来。”
　　“安静！”旁边的人皱着眉，比了个“嘘”的手势。
　　“抱歉抱歉。”佟青立刻冲着那边说，“我们下课再聊。”
　　周渝装作无事发生，淡定地做题。
　　九点钟下自习，老师吆喝着赶人，姚浩宇都还没回身，佟青和田圆已经“嗖”地一窝蜂凑到周渝身边：“靓仔，浩宇说的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自习迟到了？”
　　周渝装着不肯答，姚浩宇清了清嗓子：“反正我刚才走在路上，看见我们靓仔拎着两盒糖水，注意是两盒！然后就往——去哪儿我不说，我得给靓仔保密，但是反正——”
　　他发出嘿嘿嘿一阵八卦的笑，佟青跟田圆也都兴奋地苍蝇搓手。
　　周渝佯装恼火：“别闹！”
　　然后任姚浩宇他们怎么盘问，就是什么都不肯说。
　　最后还是佟青先反应过来，去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边上挂机的钟粤：“粤哥！你跟靓仔走得近，知不知道他什么情况，从哪认识的小姑娘？”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认定，周渝是有了个暧昧对象。
　　想想也是，这个年纪的男生，如果不是暧昧，为什么会拎着两盒糖水大晚上去找人？
　　钟粤看都没看周渝，笑笑摇了摇头：“没听他说过。”
　　“完蛋。”佟青长长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把钟粤肩膀，“粤哥，你失宠了。”
　　“确实。”钟粤说。
　　“哪有的话。”周渝超无辜地说，“我跟他最好了，好吧。”
　　钟粤这才往周渝这边看了眼，周渝甜甜冲他一笑。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道理周渝还是了解的很。
　　.
　　大家聊着天出学校，每拐过一个岔口就掉一个人，到了车站那，已经就剩周渝钟粤两个。
　　“要送你回家吗？”钟粤问。
　　“不用啦，你赶紧回去吧。”周渝说，“四月月考都快来了，别耽误这么多时间在路上，多复习。”
　　“嗯。”钟粤点了点头，“我还有几个题不明白。”
　　周渝get到他话里有话的意思，笑了下说：“可以问我，没问题。”
　　钟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那晚上我找你。”
　　.
　　当天晚上，钟粤抓着周渝，给他发了一堆题要问。
　　又附注了一堆消息。
　　-钟粤：不太好说的话可以发语音
　　-钟粤：要是你在忙就不用管我，先弄你的
　　-钟粤：我自己想想，做题试试也可以
　　字里行间，都是紧张地想拉着他说话，又怕自己表现太明显，还怕耽误他时间的意思。让周渝觉得有点可爱，还有点心软。
　　周二、周三、周四……天天无事发生。
　　周渝照旧把桌子上的小零食分给众人，被佟青开玩笑：“靓仔有情况了，就不需要野生零食了是吧。”
　　周渝装的不好意思，转开视线：“我以前不也都分给你们么！”
　　“说得对。”佟青拆开一个巧克力派咬了一口，“哇，这个好吃。”
　　钟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从周渝那拿零食。
　　不过往常他都奋斗在开周渝玩笑的第一线，这次却一反常态，什么都不讲。
　　.
　　周五放学，姚浩宇噌噌噌地溜进班门：“前线来报！靓仔今天又一下课就奔着糖水铺去了！”
　　“再探再报！”佟青一挥手。
　　“算了别探了。”钟粤说，“人家不愿意说，有什么好问的。”
　　“？”佟青不解，“粤哥，你之前可是带头八卦我和我前女友的。”
　　“你是你，他是他，不一样。”钟粤说，“人家脸皮薄。”
　　“哦。”佟青失去八卦快乐，郁郁寡欢地溜了。
　　靓靓家小院里，周渝端着两碗糖水去找人。
　　“怎么样？”靓靓期待地问，“阿粤哥哥吃醋了没？”
　　“说实话我看不出来。”周渝说，“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劲太大把他吓跑了，感觉他是那种没戏了就撒手的选手。”
　　“我觉得不会。”靓靓说，“我认识他很久了，他对谁都洒脱，只有对你不一样，而且他都开始学习了，真的，如果说有谁能让他愿意冲一把，那就只能是你了。”
　　停顿了会儿，靓靓又说，“而且，你这么好，谁喜欢上你都舍不得放开的，放心吧。”
　　周渝本来对自己没那么大信心，但靓靓这样说，他又感觉好了不少，他笑了笑，“借你吉言。”
　　.
　　回到自习室，果不其然的，又是一顿八卦，周渝继续演，反正本来就是个话不多有点容易害羞的小少年，本色出演，非常顺当。
　　“靓仔每次买两碗糖水，看来是两个人一起喝哦——”姚浩宇拉长声。
　　“相比一起喝糖水，学着一起熬糖水更浪漫哦。”佟青说。
　　“妹妹不会熬，你也可以学着给她熬嘛。”田圆说。
　　“别胡闹。”周渝都被这波虎狼之词吓了一跳，赶紧澄清一点，毕竟小醋怡情，大醋伤身，“就是普通朋友，打赌输了给她买糖水喝，你们想太多了也。”
　　“哦——”那几个显然是不怎么信。
　　钟粤照旧是不怎么说话，默默做他的题。
　　于是周渝也做题，八点半多吧，手机突然震了震。
　　-钟粤：这周末有时间吗？
　　.
　　我靠，孙雅靓神算子。
　　周渝在心里感叹，同时回复。
　　-[鱼]：应该有，什么事？
　　-钟粤：你上完了拔尖班，来我家玩一趟怎么样？
　　-钟粤：我新买了个双人游戏，口碑不错，还没拆封。
　　-[鱼]：玩游戏居然找我啊0.0
　　-钟粤：看你天天学习太累了，适当放松一下。
　　-钟粤：[墨镜兔子.jpg]
　　周渝装作思考了会儿。
　　-[鱼]：可以叭。
　　-钟粤：哦还有。
　　-钟粤：我最近在学做饭，小菜啊糖水啊，都会一点
　　-钟粤：不介意的话，到时候被我毒一下？
　　糖水。
　　你可以去买给别人，但我也要跟你喝。
　　只有我能亲手熬给你喝。
　　这人克制了一个星期的好奇心还有……占有欲。
　　总算在这时候压不住了。
　　周渝情不自禁扬起嘴角。
　　-[鱼]：好啊。


第73章 信不过我　　所有情绪都无处遁形……
　　周渝分析局势， 其实现在还是有很大一个阻碍。
　　在钟粤那边看来，现在依旧是“怕会影响周渝所以不敢动作”，周渝自己好像也没法打消他的疑虑， 总不能贴到他脸上去说“你把我想的太恋爱脑了”吧。
　　虽然真到没办法时，周渝不介意这么去说一说，但有转圜余地时，他还是想再等等看。
　　用更漂亮的手法解题，是学霸共通的本能。
　　.
　　理论来说， 再抻一抻钟粤，效果会更好，但周渝也心疼。
　　人家也是高二学生， 还在好好学习。
　　每天让他花一个半个小时，在睡前为自己纠结会儿，就差不多了。
　　而且，钟粤虽然是个笨蛋， 但还是个为自己着想的笨蛋。
　　舍不得欺负他太狠。
　　.
　　星期六，周渝照旧去怀远上课。
　　他现在已经和江遇衡，还有其他几个怀远的学生成了不错的朋友。
　　当然没有跟佟青他们那么近， 但这几个是能正经讨论学习的朋友， 大伙儿一块思考新题目的解法同样有趣， 他们对周渝来说也很重要。
　　所以说，不是跟好学生处不来， 纯粹是附中的那个假“好学生”，宋辰，真的不对劲。
　　平时放学周渝都会不紧不慢跟着他们往外走，今天他挺急，下课还有一分钟就收拾好了书包， 下课铃一响，匆匆跑了出去。
　　“周渝！”江遇衡在后面喊，“怎么走那么着急？”
　　周渝看他也背着包出来了，就慢下脚步：“一会儿有事，得跑快点。”
　　“一起下楼吧。”江遇衡跟上来，“正好我也赶时间，要去找我女朋友吃饭。”
　　“女朋友？”周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江遇衡是真·高冷话少学霸，怎么看都不像会有女朋友的样子。
　　“嗯，我们去年物竞冬令营认识的，她是浙江人。”江遇衡说，“我们异地一年多了，约好了清华见，等会儿要去视频吃饭。”
　　周渝：“……”
　　这倒真是竞赛大神的风格。
　　“其实我也觉得视频吃饭挺夸张的，坐在饭馆里面前还支一手机，多尬啊。”江遇衡叹了口气，“没办法，她跟我说是白色/情人节，女孩子都搬出一个节日来，你就没有不陪她的道理了，对吧。”
　　“确实。”周渝附和着点头。
　　白色/情人节……啊。
　　钟粤知道吗？
　　日子是特意挑的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校门边。
　　周渝一眼就看到站在校门外大榕树下，正在玩手机的钟粤。
　　微风拂过他的刘海，三角梅在他脚边盛开，少年斜斜倚在栏杆边，青春灿烂，身形修长。
　　“你朋友又来接你了。”江遇衡说，“得有一个月没看到他了吧。”
　　“嗯。”周渝笑了笑，“他前段时间比较忙。”
　　“我们班有个女生那天看到他，想要他微信。”江遇衡说，“方便给吗？”
　　周渝愣了愣，刚好这时，钟粤有心电感应似的看过来，瞧见他，微微笑了下。
　　三月的花都开了。
　　“不太方便。”周渝冲钟粤招了招手，转头跟江遇衡说，“他有对象了，不好意思啊。”
　　“意料之中。”江遇衡看着他，眼镜片上像有抹智慧的光芒一闪而过，“去吧，不耽误你时间了，拜拜。”
　　.
　　道别了江遇衡，周渝快步冲钟粤走过去，好久没这么雀跃的心情了。
　　刚走过去钟粤就塞给他一块糖，是块薄薄的，像张小卡片一样的白巧克力。
　　周渝眨眨眼睛，看着钟粤。
　　“刚才买菜时候碰见熟人，给了我块糖。”钟粤说，“好像挺贵的，你尝尝。”
　　周渝：“喔。”
　　白色情人节刚好有人给你送了块巧克力你又送给了我。
　　闷死你算了。
　　不过周渝也不急。
　　现在不说，往后有的是机会让钟粤不得不说。
　　.
　　他接过巧克力，外包装很精致，像张小小的明信片，正面印着一座横跨在江上的桥，桥身在夜色中是红色与蓝色，两岸是华灯与楼阁。
　　不知是不是巧合，像极了他家乡的千厮门大桥。
　　画纸翻到背面，印着一排法语，法语周渝看不懂，但是跟英语长相差不多，连蒙带猜的他也能看出来，差不多是个表达爱意的意思。
　　周渝在心里啧了声。
　　闷骚。
　　他把巧克力纸剥开，画纸很漂亮，舍不得丢，叠好了先放在兜里。
　　手里那片白巧克力薄薄的，他“啪”的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钟粤嘴边：“你也吃，别让我吃独食。”
　　钟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半秒，然后才动作很小地凑过来，把那半片巧克力叼在嘴里，周渝这才笑眯眯地把自己那半片也吃了。
　　“甜吗？”他问。
　　“……嗯。”钟粤说。
　　确实很甜。
　　要化到心里去了。
　　.
　　一起坐公交回家，下午的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他们肩并肩坐在一块。
　　最近周渝总是在各个场景回想起他们之前的相处，比如现在就想起那次运动会，早上他们也是这样坐车去，钟粤分了一个耳机给他听歌，前座的小姑娘回头瞧着他们窃窃私语。
　　周渝没明白怎么回事，钟粤说，他们看你长得帅。
　　所以说，当局者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朦朦胧胧的情愫多暧昧。
　　但凡早点意识到，至于拖到现在？
　　.
　　到了钟粤家才发现，叔叔阿姨都没在家。
　　“我爸带我妈出省旅游了。”钟粤说，“今年这个渔季收益很好，本来还要带我去的，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呢？”周渝问。
　　“要学习嘛。”钟粤笑了笑，走进厨房，“我买了点菜，不过今天没人帮手，希望别翻车。”
　　突然就成了独处。
　　好意外。
　　还让人更期待了呢。
　　平时阿姨不准他们进厨房，嫌他们进来添乱，今天周渝总算能进了，厨房里东西很多但摆得井然有序。
　　小案板上放着红薯和一碟薏米，旁边洗菜池里的红筐中装着一把绿叶菜——在小城呆了这么久，周渝还是分不清楚各种各样的绿叶菜什么叫什么，只知道他基本上没吃过重样的。
　　洗手台边的白色盆子里有只鸡，用一个红塑料袋装着。
　　“鸡不好挑，不懂行的去很容易买到臭的。”钟粤说，“我这个是请了有35年买鸡经验，眼光老辣的买菜人，也就是我妈，视频陪我挑的，保证新鲜。”
　　周渝去阿亮的摊子，最喜欢喝的就是红薯糖水，每次去都点。
　　虽然从没跟钟粤明白说过。
　　周渝喜欢吃鸡肉，是少有的调味清淡他也会吃得开心的东西。
　　同样没跟钟粤明白说过。
　　但钟粤什么都知道。
　　“怎么对我这么好。”周渝说，“太周到了。”
　　“这不是要罩着你么。”钟粤说，“可不是要周到。”
　　喔。
　　罩着我。
　　“先把饭煮上吧，保着温，等会给你炒个鸡饭。”钟粤说着从米袋子里舀出两杯米，放在盆里洗，“这个是丝苗米，做鸡饭最合适了，糖水吃过饭再熬吧，你现在估计也不饿。”
　　“好。”周渝说。
　　“说到糖水。”流水声里，钟粤若无其事地问，“你前几天买糖水是干嘛，不会真有情况吧？”
　　哦。
　　忍不住啦。
　　周渝想了想，凑过去捏了把钟粤肩膀。
　　钟粤惊讶地回过头来，周渝瞧着他，轻轻笑了下：“你要罩着我就乖乖罩着，管那么多干嘛。”
　　.
　　钟粤没再讲话，乖乖洗米，把米煮上之后他才说：“我这不是怕你被骗么。”
　　“放心吧，不可能的。”周渝又拍了拍他肩，“你不是说玩游戏吗，走，玩游戏去。”
　　“……哦，好。”钟粤愣了愣说。
　　他们回客厅，钟粤从柜子里翻出游戏卡带和游戏机手柄，走到电视边上的一个黑盒子旁边，按了下键时，周渝惊讶地问：“那个是游戏机？”
　　“是啊。”钟粤说，“不然呢？”
　　“我以为是机顶盒呢。”周渝说。
　　钟粤笑了半天：“学霸的错误认知系列。”
　　“闭嘴。”周渝面无表情。
　　.
　　打的是个双人合作闯关游戏，周渝第一次玩这种，刚上手很笨，被钟粤疯狂嘲笑。
　　但是被钟粤拖着过了三关之后，他就找到了节奏。
　　直到第一个世界最后的boss关，他们俩站在两边打怪，boss突然喷下来一团火，周渝瞬间被打掉大半血。
　　“哎！”他喊了一声。
　　“别怕，我给你扔血包。”钟粤立刻往周渝那边靠，“等我……靠！”
　　Boss突然一个神龙摆尾，钟粤的血包刚丢出去，角色就被正面击中，原地瞬秒。
　　这下就是一个小半血的萌新小渝，对阵凶神恶煞的三分之一血Boss。
　　让人感觉就不太妙。
　　“重开吗？”钟粤问。
　　“别，我能打。”周渝说。
　　钟粤提出重开，明显一开始信不过周渝游戏水平，但是周渝说能打，他就很信任地答应。
　　.
　　现在Boss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阶段，满天在飞火雨，周渝靠几个小走位扭开，飞快地捡了血包，读条补血的最后一秒，小跳躲开boss打过来的大招，满血了。
　　之后他切远程武器，对着Boss一通biubiubiu，Boss就剩最后一点血了从高处跳下来，他又切成近战武器，跳到Boss头上一顿梆梆梆。
　　苦战了五分钟，伴随着一声啸叫，Boss轰然倒地，胜利音乐响起。
　　“厉害！”钟粤一拍大腿，“太漂亮了！你这什么操作啊！”
　　“就这你还想着重开呢。”周渝说，“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钟粤说，“我想着你是第一次玩嘛。”
　　“就是信不过。”周渝本来是开个玩笑，同一个词说了两遍，情绪突然上来了，“又觉得我打不过Boss，又怕我被骗，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觉得我基本的自制力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在说Boss战，而是在说一个月前他自作主张的退缩。
　　周渝的话已经差不多很明白，钟粤一定听懂了。
　　他一直都很聪明。
　　.
　　“我真不是信不过你。”钟粤说。
　　“那是什么？”周渝问，气鼓鼓地盯着钟粤。
　　本来周渝不想这么快把事情推到这一步，因为他有预感要吵架，可情绪到了这儿，就不想再等了，一个多月来，他的委屈和伤心也有不少。
　　不能再给钟粤糊弄过去。
　　就今天，就现在，哪怕话不明说，他好歹也得给个交代。
　　.
　　明晃晃的灯光下，所有情绪都无处遁形。
　　钟粤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是关心则乱。”


第74章 做实验　　大雨中出门仅限小说情节，危险……
　　周渝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即使早就把来龙去脉都想清楚了， 也理解钟粤的做法，但是对他擅作主张地晾了自己一个月这事儿，还是不能接受。
　　但又舍不得真生气， 因为钟粤的退却已经很温柔。
　　这一个月来，他对周渝还是照顾有加，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丝毫没有冷落。
　　但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那么近， 几乎亲密无间的互相依靠，就连一点点微末的变化都很明显。
　　他自己尚且会在这样的一个月里隔三差五emo，却又觉得只要对周渝的衣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就不会察觉到太大差别。
　　自以为是。
　　但那句“关心则乱”，又像是带着果香味的醋，酸涩里带着一丝丝甜味，寸寸把周渝整颗心都泡软了。
　　.
　　钟粤说完关心则乱， 也没再说话，突如其来的对话好像让他手足无措。
　　直到第二个世界的游戏音乐响起，哔哔叭叭的声音才让两个人一块儿回过神来。
　　“继续？”钟粤看了看周渝。
　　“冲。”周渝说。
　　他们又打了会儿游戏， 一直到晚上七点多卡关。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钟粤问。
　　“行。”周渝摸了摸肚子， 有点饿了， 而且学霸的自制力让他也不能再玩下去。
　　“我也饿了。”钟粤站起来，突然叹了口气， “……靠，还得自己做饭。”
　　周渝没忍住笑了：“来，我帮你。”
　　.
　　鸡是摊主已经帮忙处理过的，开膛破肚清洗好，鸡胗鸡肝也都取出来洗过， 还斩成了四大块，只要再切小块就能用。
　　蔬菜要洗，红薯薏米要洗，钟粤让周渝去干这些冲洗的活儿，他自己拎起菜刀斩鸡。
　　丝苗米饭已经煮好了，打开电饭煲闻到扑鼻的香气，周渝本来就挺饿了，闻见香味，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我给你找点吃的。”钟粤立刻放下刀。
　　“没事没事。”周渝赶紧拦他，“我没那么饿，你做饭吧。”
　　“那行。”钟粤笑了笑，“那你等一会儿。”
　　气氛像是又回到了他们还没争执过那时候，他的温柔，他的心动。
　　只要他们都不刻意角色扮演，渴望向彼此贴近的心自然而然，就会将他们越拉越近。
　　.
　　斩好了鸡块，放姜丝生抽米酒等腌一会儿去腥，然后拿一半加葱头下锅爆炒，等到出鸡油再把熟米饭丢下去锅一起炒。
　　“隔夜饭会更好，但是我忘做了。”钟粤在炒锅呲啦的声音中说，“不过本来我做饭也不是很厉害，影响其实不大。”
　　“喔。”周渝说，“那我点外卖去了。”
　　“别别别。”钟粤立刻说，“好歹也是用心做的。”
　　鸡油给米饭润上一层浅浅米黄色，再加点酱油下去，厨房里香气扑鼻，看差不多熟了，钟粤拿双筷子从锅里夹了小块最肥嫩的鸡肉，递到周渝嘴边：“来尝尝。”
　　这几天为了调戏钟粤投喂他很多次，但第一次被他投喂，周渝猝不及防，有点儿不好意思。
　　鸡肉一进嘴他就惊得睁大眼睛，调味很清淡，只靠生抽把鸡肉本身的鲜甜滑嫩完全吊出来，不输外面餐馆吃到的鸡肉。
　　他飞快地嚼了几口咽下去，“也太好吃了吧！”
　　“主要鸡好，火候不出大问题怎么都好吃。”钟粤快速地翻炒了几下，鸡饭出锅，用一个大盘装着，又拿了一只海碗倒扣着，保温。
　　“不许偷吃。”钟粤正收拾剩下的鸡块，突然回头来看周渝。
　　正偷偷掀开大海碗边沿的周渝闻言缩手，委委屈屈看着他。
　　“……”钟粤没什么脾气地笑了，“吃吧，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
　　周渝非常愉快，拿了个小碗盛了满满一碗饭，那边钟粤已经在准备炒剩下的鸡肉和青菜，两个男生吃一只鸡不太够，他还买了卤猪手，上锅热一热就能吃。
　　周渝舀了一勺带着鸡块的饭，自己没吃，先递到钟粤嘴边。
　　钟粤正往锅里丢鸡块，突然一个勺子探过来，他愣了愣：“你吃啊。”
　　“我打赏厨师。”周渝说。
　　钟粤愣了会儿，低头叼住周渝递过来的小勺。
　　“好吃吗？”周渝问。
　　“我说好吃是不是太自恋了啊。”钟粤想了想，开始笑，“但确实挺好吃的。”
　　.
　　鸡饭、炒鸡块、炒青菜，再加上卤猪蹄，这桌菜就非常丰盛了，虽然端菜上桌时两人已经把鸡饭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三分之一，但看起来依旧很不错。
　　红薯糖水在锅上熬，得煮大概四十分钟，他们俩回到屋里摆盘，一人一碗鸡饭，剩下的和其他菜一起摆在桌子正中，然后钟粤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周渝眼看着朋友圈刷出一条：
　　-钟粤：[耶]
　　[图片]
　　他点了个赞，几乎同时佟青他们几个的回复开始疯狂出现在评论区。
　　-佟青：？两碗饭？
　　-姚浩宇：？两个人？
　　-陈安康：？有情况？
　　-田圆：？粤哥也在靓仔之后开启新生活了？
　　“……”周渝若无其事，“这帮人越说越离谱。”
　　“确实。”钟粤给周渝夹了块鸡腿。
　　.
　　吃过饭后，钟粤送周渝回家，同样的路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遍，路边的芒果树在晚风里轻摇，叶子随着天气转暖渐渐变得茂盛。
　　快到周渝家的路上有家小咖啡馆，平时很低调，每到节日，就在花窗上贴满各种主题装饰，非常显眼。
　　两个人一眼都看见了上面大大的西式条幅：Happy Valentine’s Day！
　　还有边上各种各样的小爱神和小天使。
　　“诶？”周渝装傻，“情人节不是2月么，怎么今天还挂个条幅。”
　　“不知道啊。”钟粤说，“可能看着好看吧。”
　　喔。
　　刚给人做了爱心晚餐，刚送完巧克力，转眼就不知道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对别人好的时候明明掏心掏肺，该说话的时候又死活不肯承认。
　　真讨厌。
　　“有可能。”周渝说。
　　.
　　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小区门口。
　　周渝停住脚步，回过头挥挥手：“准备走啦，拜。”
　　“等等。”钟粤叫住他。
　　周渝转回头。
　　夜色的小道上，晚风吹得温柔，月色温婉。
　　远远还能看见那家咖啡馆情人节的外墙装饰，在小路的拐角处闪烁着浪漫的，白色和浅粉色相间的光。
　　“你明天……”钟粤想约明天见面。
　　可只说出三个字，就被周渝竖起手指，堵在唇畔。
　　“嘘。”周渝浅浅笑了笑，“明天没空，要去做实验。”
　　钟粤一愣。
　　周渝点了点他肩膀，“回去学习啦，拜拜。”
　　说完。他轻飘飘地转身离去。
　　剩下钟粤一个人站在那，怔怔地目送他。
　　.
　　明天做实验是真的，下午怀远的课外班上，他们讨论到生物的一系列观察实验，虽然是考纲外的内容但是很有意思。
　　江遇衡说怀远在另一处校区有个比较高级的实验室，应该可以做这些实验，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当时周渝没给准信，现在决定去看看，有点生钟粤的气，决定先不理他一整天。
　　和江遇衡约了时间，晚上钟粤又来问。
　　-钟粤：你明天去哪做实验？
　　-[鱼]：不告诉你
　　-钟粤……是不是生我气了
　　-[鱼]：没有呀，我生你气干嘛
　　-钟粤：……
　　周渝回了个无辜脸。
　　让你也尝尝明明是明牌，对面却装傻的滋味。
　　——
　　星期日，天挺阴的，一大早钟粤来消息说，可能会下雨，让周渝去做实验带好伞。
　　实验约的是下午，一点多江遇衡给他打电话：“等会我们学校门口见？”
　　“好嘞。”周渝说。
　　“外面天有点阴，预报说有雨，记得带伞。”江遇衡说。
　　周渝的伞早在钟粤来消息时就放在了包里，他坐车去怀远。
　　江遇衡还有他另一个玩得比较好的朋友都在校门口等他，那朋友家境很好，包了车送大家去校区。
　　本来周渝想着可以让司机黄哥帮忙接送，但周文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跑生意，他不好去打扰，直接找黄哥又不合适，就跟着一块儿蹭车了。
　　怀远的另外一个校区在城郊，不过小城本身并不大，所谓的“城郊”，开车也就半小时距离。
　　这个校区很小，有三个实验室，江遇衡说是省内的竞赛培训基地。
　　江遇衡已经事先跟老师打过招呼，轻松进了生物实验室。
　　这次要做一个植物叶片的性状变化实验*，他们先安排了三组，分别用不同的溶液浸泡叶片，一段时间后再加入其它不同种的试剂。
　　要等很长时间，等的时候就在实验室里聊天，
　　过了一个多小时，江遇衡的叶片还有同学的叶片都出了结果，一片被彻底浸泡成了白色，另一片变得火红，外圈还有金黄色的纹路，只有周渝那片叶子还没变化。
　　据说他这个是效果最神奇的，叶脉会像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一样剔透，叶子也会变得晶莹碧绿，像一只玉蝴蝶。
　　但是需要的时间最久，实验室器材不够精度，成功率也不高。
　　江遇衡和同学已经剪下小片的叶子到显微镜下观察组织变化，又拉着周渝一起来看。
　　“你这个估计还得等一段时间，完全没变化的迹象啊。”江遇衡说。
　　“嗯，说的是五六个小时。”周渝说。
　　“那咱们坐这儿等吧，你俩打手游吗？”同学问。
　　“不太会。”周渝说，“而且我手机快没电了。”
　　江遇衡借了他充电器和充电线，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皱着眉头说：“咱们还是先走吧，外面天特别阴，而且还闷热，感觉要下大雨了，这雨一整天都没落下来，真下了铁定不小。”
　　“也是。”同学说，“要不走吧，明天再来看。”
　　“我在这儿再等会，这个不是说泡一晚上又会把叶子泡坏么，就白忙活了。”周渝说，“下雨没事，我带了伞的，而且这地方不算很偏。”
　　“那也行。”江遇衡想了想，市政没发暴雨预警，说明问题应该不大，就跟他说，“那我们先走了，你走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记得锁门。”
　　“ok。”周渝打了个手势，江遇衡和朋友就先走了。
　　.
　　为了省电，周渝关了两组灯，自己坐在放烧杯的桌子旁边看书，时不时转头看一眼，叶子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性状，令他很期待浸泡完后的成品。
　　一下午没搭理钟粤，周渝拍了张叶子，给他发消息：好看吗？
　　-钟粤：好看。
　　-钟粤：要下雨了，早点回家。
　　-钟粤：要我去接你吗？
　　-[鱼]：不用，我等会儿就回了。手机先充会电。
　　-钟粤：ok
　　周渝继续看书，读书时时间流逝得飞快，再次想起来要看叶子时，叶片已经越来越透明，初具水晶的雏形。
　　真不错。
　　周渝想再拍张照片，手机在讲台那边的充电口充电，他刚站起身，头顶的灯闪了闪，黑了。
　　周渝一愣，才听到滨海的狂风拍打着窗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大风跳闸了吗？
　　他站起来望向窗外，发现天阴得像能倾出墨。
　　不太对劲，周渝准备要走。
　　这个念头才只过了一瞬，“啪”的一声。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
　　——
　　钟粤在过去五分钟里，已经发了十条消息。
　　但周渝都没回。
　　从刚才说完“ok”开始，他就再没有回过。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在小城这不算很大的雨，但绝对也不小。外面风刮得很急，在海上这叫“海神收人的天气”，陆地上没有这么严重，比台风还差得远。
　　但因为周渝没动静，钟粤始终静不下心来。
　　他怕打扰周渝，但等足十分钟之后，实在是没办法，他坐立不安地给周渝打微信电话。
　　没人接，改成打手机电话，电话那边传来悦耳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钟粤内心深处知道周渝不会有事，他在实验室里，又不是荒郊野外，没准已经回家了。
　　可这样大的暴雨他会害怕，实验室里会冷，不回消息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
　　而且他不喜欢一个人被丢下。
　　钟粤坐不住了。
　　.
　　周渝发来的照片他不知道在哪，但既然是实验室，可能就是附中。
　　外面雨很大，钟粤没半秒钟犹豫，换上雨靴，拎出雨衣，把手机放在防水袋里细致地包好放进衣服内袋，冲下了楼。
　　这天气打不到车，他直接骑自行车，视线都被雨水打湿了，还好路上很空，他也一直小心谨慎骑的边路。
　　一直到附中，雨水已经顺着雨衣灌进了衣服。钟粤把自行车停下，也顾不上锁，急匆匆地往里面冲。
　　刚到校门口，保安室里“唰”地亮起一盏灯：“干什么的？哦，阿粤。”
　　窗户拉开一线。
　　“哥。”钟粤急匆匆地冲着窗里的看门大叔喊，“今天学校实验室来过人吗？”
　　“没有！”看门大叔大声答道。
　　.
　　“你说你这天气跑出来干嘛，都变水人了。”保安室里，看门大叔边帮钟粤倒掉雨鞋里的水边念叨。
　　钟粤没空应他，拿出手机来发消息。
　　雨下了太久，水蒸发人急速失温，他手有些冻僵。
　　一般钟粤不会给周渝的朋友发消息，觉得那样周渝会不高兴，但现在没法子。
　　周渝没回家，回家的话不会手机关机，现在不知道他人在哪，钟粤想了半天，能拉周渝做实验的就两个，一个班主任老林，一个江遇衡，他直接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过去。
　　五秒钟，江遇衡接了。
　　“你好，这是……”江遇衡很茫然。
　　“不好意思。”钟粤说，“周渝跟你做实验去了吗？他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是跟我，但刚才天阴着我们就先回家了，就他在实验室。”江遇衡关心地问，“怎么了吗？”
　　“他估计手机没电了，我要去找他。”钟粤说，“你们是在哪儿做的实验，怀远？”
　　“怀远城郊那个新校区，现在雨很大你要不……”
　　“谢谢，下次再聊。”钟粤直接扣了电话，边查导航边站起来。
　　“你干嘛！”看门大叔感觉不对，喊了一嗓子。
　　“去找人。”钟粤头也不抬，专心看路。
　　“这天出去找人，你疯了吧！衣服手机都别要了！”看门大叔说，“等雨停吧！”
　　“我着急。”钟粤说着，推开大叔拦他的手，“特别急。”
　　眼看着钟粤又冲进雨里，大叔叹了口气，“找媳妇儿都不带这么急的！”
　　钟粤已经骑着自行车冲出去，远远地喊了句：“你说对了！”
　　——
　　外面大雨瓢泼。
　　偶尔看出去，借着闪电光能看得出，雨已经在房檐下出了瀑布的形状。
　　周渝缩在位子上，手边放着一只小应急手电筒，照出那一亩三分的光亮。
　　停电了，一时半会儿没恢复的迹象，手机那个充电口更离谱，一直没充上，他刚看见钟粤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手机就“啪”的关了机。
　　找到了应急充电口，但充得非常慢，手机又要10%电量才打得开。
　　现在等于是与世隔绝。
　　有点冷，还有点怕。
　　那么大的雨，哪怕一整座教学楼，都像是倾倒在风雨中的小舟。
　　就该跟江遇衡他们一起回去，非得拗着。
　　现在看来，要是情况不好没准儿都得在这过夜。
　　要在生物实验室过夜，周渝还挺害怕的。
　　至少应该把手机充满电，而不是因为有点跟钟粤赌气，就连以前的保持满电习惯都故意不做。
　　手机有电的话，至少现在能和钟粤聊会天，能打电话。
　　他很会哄人，会讲笑话，虽然讲的很差。
　　但至少他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会絮絮叨叨直到他没事了才挂电话。
　　可现在……
　　真是自作自受。
　　周渝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抱着电筒坐到窗边。
　　看看外面的雨吧，至少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
　　整个世界都是黑的，校区里黑洞洞一片，校区外面的小路上才有路灯稀疏的光，四下无人，周渝感觉自己就算拿手电筒打个“SOS”都没人能看到。
　　不过他还没怕到那个地步，就是境遇有点惨而已。
　　但这感觉特别寂寥。
　　才发现好久没有真的独自呆着。
　　就算是和钟粤关系很尴尬的时候，他也一直左右晃着，满眼温暖明亮的笑意，现在突然他不在，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儿。
　　周渝靠着窗台，突然瞧见一辆自行车正沿着小道飞驰。
　　天地间空荡荡的，只有铺天盖地的雨，那辆自行车显得分外渺小。
　　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人孤零零地在这儿骑自行车？
　　是有一定要见的人吧。
　　所以就算这样的雨夜也必须要奔赴。
　　.
　　周渝看着那辆自行车，心念微动，突然有了想现在出去找钟粤的想法。
　　就算被淋湿了又怎么样，只是下雨而已，没什么大事，就算被淋湿了，见到他就会觉得很幸福了。
　　唯一问题是周渝不会骑车，走着过去的话可能真的要太久……
　　周渝突地睁大了眼睛。
　　那辆自行车到了怀远校门口，竟然停了下来。
　　.
　　这么远的距离，周渝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心跳却突然加了速。
　　他有种直觉，那直觉或许太自作多情，但他觉得应该就是。
　　没有什么人会在滂沱大雨的天气里骑个自行车来到这个校区。
　　没有什么人会这么傻。
　　眼看着车上人跳下自行车，接着单手一撑居然攀上了校园的墙。
　　这样的身手已经亮明了骑车人的身份，不再有第二个可能。
　　惊喜和悸动骤然翻涌上来，周渝指尖一阵发麻。
　　.
　　周渝没有半点犹豫，他抄起手电筒，对着刚刚跳下围墙的人明明暗暗闪了三次。
　　我在这儿。
　　没等到那人抬头，他已经毫不犹豫地返身奔出实验室，沿着刚刚还觉得太黑太吓人的楼道，一路向下冲。
　　刚刚还有点冷，现在整个胸腔都被滚热的情绪烧沸，不想再搞什么钓系，也不想再怪他，那些都不重要了。
　　钟粤冒着这样一场雨为他而来，早已胜过天上地下最美妙动听的情话。
　　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只想见到他，快一点见到他。
　　脚步声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响起嗵嗵的回音，急促、激烈。
　　像极了他此时此刻的心跳。
　　.
　　越往楼下雨声越大，冲到教学楼门口，周渝才停下脚步，他急促地喘着气，抬眼望向连成片的雨幕。
　　然后一眼看到了正在雨幕中奔跑过来的那个人。
　　钟粤单手拉着雨衣的帽檐，斜飞的雨线猖狂地灌进他领口。
　　空旷的操场上只有他一个身影，雨滴落在他脚边碎成飞溅的水花，他最喜欢的那条裤子现在已经被水完全浇透，几乎成了抹布。
　　他现在好狼狈，完全没了平时的潇洒。
　　但他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迷人，迷人到周渝目光半点都移不开。
　　“阿——粤——”
　　周渝大喊一声，往外冲了出去，他不想只是站在这里娇贵地等着。
　　但刚刚感觉到雨拍在脸上的凉意，钟粤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一把拽住周渝的手，把他拉回了楼里。
　　视线突然黑了。
　　只闻到潮湿的水汽，只听到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只感觉到脸贴在雨衣凉凉滑滑的质地，胸膛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
　　只知道，钟粤紧紧抱住了他。
　　.
　　钟粤一身的水，现在周渝也是一身的水。
　　但他其实完全不在意。
　　他想回抱住钟粤，但被搂得太紧了抬不起手，只能扯着钟粤的袖子。
　　这个拥抱冰冰凉凉的，周渝心里却好烫。钟粤应该是很累，他剧烈地喘着气，周渝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服都能够感觉到他飞快的心跳和随着呼吸身体的起伏。
　　他自己的心跳也同样快。
　　没必要再等了。
　　“你……”周渝低声说，“我想问个问题。”
　　.
　　听到这句话，钟粤微微放开他，扳了把他的肩，让他抬头瞧着自己。
　　“你说。”钟粤说。
　　他的眼睛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很好看，眨也不眨地瞧着周渝。
　　“给我做饭是罩着我，带我去玩是罩着我。”周渝说。
　　“那这次，也是罩着我吗？”周渝问。
　　.
　　钟粤微微转开了视线。
　　这结果周渝并不惊讶，谁先告白已经不重要了，他甚至决定了如果钟粤不肯承认他就自己承认。
　　但钟粤很快又转了回来，看着周渝，漆黑的眸子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周渝一怔。
　　“……是喜欢你。”钟粤说。
　　.
　　雨声停了。
　　心跳剧烈地搏动，脸唰地烧起来。
　　除了这四个字，周渝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怔怔地看着钟粤，看着那双他好喜欢的眼睛。
　　钟粤低头，靠了过来。
　　.
　　电光划破夜空，雷声与雨声交响。
　　校园中孤立的小小教学楼像大海中的灯塔，与世隔绝。
　　楼道里两个少年拥抱着彼此，鼻尖蹭着鼻尖，唇碰着唇，青涩地试探着接吻。
　　暴雨冲刷着城市，将楼道里的秘密瞒过整个世界。
　　只有他们在这个夜晚，终于触到彼此的心。


第75章 要谈恋爱么　　长这么好看干嘛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道里小灯泡“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电量不怎么足，晃晃悠悠的昏黄， 照着楼道里少年的剪影仓促地分开。
　　两个人同时紧张地向两边看，发现没有人只是教学楼里自动来电了时，才长长松了口气，看着对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看把你吓的。”周渝嘲笑钟粤。
　　“你也没好到哪去。”钟粤习惯性地顺了把自己头发，才想起来被刚才那场雨浇得没半点造型可言， 他愣了半晌，叹口气，“太丑了……这么没仪式感。”
　　他说这词儿， 周渝瞬间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耳朵发烫，低头抿了抿嘴唇。
　　钟粤看到这小动作，也不说话了。
　　弥漫着潮湿水汽的楼道里， 两个少年甚至都不好意思看彼此，只有灯火一闪一闪跳动着，无声地叙说□□。
　　过了半天， 钟粤才抬手搭住周渝肩膀：“你东西还在上面吧， 先去拿？”
　　“嗯。”周渝轻轻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 周渝认识路，所以走在前头， 一路走着，感觉到钟粤的手顺着他胳膊向下滑，一直落到他手腕。
　　然后试探着牵住了他。
　　周渝愣了愣，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也握住钟粤的手。
　　他的手心好热。
　　.
　　回到实验室， 这会儿电来了一丢丢，实验室的灯也微弱地亮着，周渝的辅导书、书包还有实验用的烧杯都摆在一起，烧杯里叶片已经被泡得变性，是最完美的状态。
　　“真好看。”钟粤说。
　　“要不等这么久呢。”周渝说。
　　“手机给我。”周渝冲着钟粤伸出手，“我拍几张照片，发给江遇衡，这实验实在是不想做第二次了。”
　　“嗯。”钟粤从衣服口袋里摸出被塑料袋层层缠着的手机，递给他。
　　他们俩手机型号一样，操作起来很简单。
　　周渝各个角度拍了一堆照片，又放到显微镜下，把镜下图像用投影仪放大，也拍了一堆，然后挑了其中比较清晰的，给江遇衡发了过去。
　　-江遇衡：？
　　-[月亮]：问号啥，实验照片啊。
　　周渝顺手把整句话打了出去，看到聊天框右端的头像是，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他用钟粤的微信给江遇衡发的消息。
　　……
　　社死就在一瞬间。
　　撤回好像是来不及了。
　　关键是江遇衡还真回消息了。
　　-江遇衡：你朋友接到你啦
　　-江遇衡：你们等雨停再回吧
　　-江遇衡：地下一层有个游泳馆和更衣室，可以去看看能不能洗个热水澡
　　周渝：“……”
　　不是，您为什么这么见惯不怪的语气啊。
　　他拿着手机，手都抖了，转头去看钟粤，发现钟粤一直在乐。
　　“他为什么知道你跟我在一块儿？”周渝有点怀疑人生。
　　“我不问他怎么知道你在哪嘛。”钟粤解释。
　　“你是不是故意的！”周渝佯装生气。
　　“我哪知道你会发出去嘛。”钟粤无辜地说。
　　周渝抬手，作势要揍他，但心里其实心花怒放。
　　让江遇衡知道他们俩在一块挺好的。
　　要不是情况特殊，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呢。
　　.
　　按照江遇衡提供的一大堆锦囊，他们收拾好实验器材，从柜子里找到了江遇衡的后备学生卡，然后去地下一楼开了更衣室的门。
　　事情非常顺利，刚好来电了，于是周渝坐在外面的衣帽间那给自己手机充电，钟粤进去冲澡。
　　钟粤在雨里淋了大几个小时，现在衣服还一身湿，不赶紧去换很容易生病。
　　穿了江遇衡衣服又用了他东西，到时候卡给他放回去，然后再给他新买身衣服做感谢好了。
　　.
　　周渝确定了三遍自己拿的是哪台手机，才敢发消息。
　　-[鱼]：多谢，你在这边放了好多备用的东西啊
　　-江遇衡：客气了。
　　-江遇衡：天有不测风云，要时刻做好应急
　　周渝：“……”
　　他只能回了个点赞表情。
　　竞赛大神的思维，凡人真的难懂。
　　.
　　里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钟粤应该已经冲上澡了，周渝稍微走了个神，思绪就不自觉飞到刚刚水汽弥漫的楼道。
　　这样的回忆一起来，周渝脸就开始发烫，对着镜子他都能瞧见自己耳朵飞快地浮起一片红。
　　他慌张地捂脸，想让这种热意消褪，情绪却完全没法控制得住。
　　钟粤说喜欢他。
　　钟粤和他接吻了。
　　单是想想都觉得不真实，可偏偏又真实。
　　轻盈温润的像雨水一样的吻，现在仿佛还流连在周渝唇畔。
　　他们试探着亲了很久，连舌头都不敢用，只有嘴唇与嘴唇柔软的磋磨，每一次细微的触碰却都像静电。
　　他紧紧地抱着周渝，周渝试探着抬手去碰他的脸，雨水顺着钟粤脸颊滑下来，落上他手指。
　　楼道外冷雨纷飞，他们呼吸却滚烫。
　　“你怎么了，是这屋里太闷吗？”钟粤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来，“你脸好红。”
　　.
　　周渝一个激灵转过头，钟粤擦着头发出来，身上穿着怀远的短袖T，还有很宽松的校服短裤。
　　“我……”周渝不太自在地转过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连耳朵都红透了，“不是闷。”
　　“啊。”钟粤应了一声。
　　想必是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后他也开始不好意思，“那我，先吹个头。”
　　钟粤拿着吹风机折腾头发的时候，周渝慢慢缓过来了。
　　这种事情很玄学，一个人的时候会害羞，但如果发现另一个人害羞了，自己就会胆大起来，甚至皮得去调戏对方，属于跷跷板一样此消彼长的态势。
　　像钟粤现在，站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研究自己头发，不敢看坐在旁边的周渝一眼。
　　就分明是一个不好意思的状态，要不他不可能看都不看周渝。
　　于是周渝的劲儿就上来了。
　　.
　　“哎。”他探身过去，敲了敲钟粤面前桌子，“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我说我吹个头。”钟粤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个。”周渝说，“我是说，你刚才在楼道里跟我说什么？”
　　钟粤关了吹风看着他，反应过来。
　　“我忘了。”钟粤装傻。
　　“你晾了我一个月。”周渝委屈地看着他。
　　钟粤：“……”
　　“白情送我巧克力还跟我装傻。”周渝继续装可怜。
　　钟粤：“……”
　　“一个人呆在这好怕。”周渝抛出最后一招。
　　钟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开视线，飞快地说，“我说我喜欢你。”
　　诶，对。
　　你喜欢我。
　　周渝心情就跟自己现在的嘴角一样，扬得老高，恨不得跟太阳肩并肩。
　　冷不防钟粤又问：“那你要谈恋爱吗？”
　　“你不怕影响我学习了吗？”周渝还是逗他。
　　“你不是说不会吗？”钟粤说。
　　周渝又忍不住笑：“你不是关心则乱吗？”
　　“……”钟粤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别说话了。”
　　周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钟粤已经俯下身，又凑了过来。
　　.
　　动作很有侵略性，但实际上真到嘴边钟粤还是怂了，他贴过来迟疑了半秒，却只敢用嘴贴了贴周渝脸颊。
　　其实这样子就足够周渝耳朵又红一次，但偏偏他还要调戏钟粤：“这么怂吗，你……”
　　这次钟粤就没再给他哔哔的机会。
　　直接堵住了他嘴。
　　.
　　这一次亲的甚至比刚才在楼道里还要久，或者可以说更缠/绵。
　　周渝气都快喘不上来，疲于应付钟粤的攻势，但是又乐在其中。
　　某些时候钟粤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火了，把小学霸按在椅子上，让他不得不向后仰着头被动承受他的亲吻。
　　可是当他余光看到镜子里他们两个的模样，看到周渝白净脸庞上眼尾的一抹红，心里就像起了团火，毫不犹豫地继续吻下去。
　　要不是钟粤手机连着响了好几次微信提示音，两个人还不知道要这么亲多久，恋恋不舍地分开时周渝第一个去看镜子。
　　镜子里自己一副被揉乱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尾红红的，就连衣领都因为钟粤撑着他肩而凌乱不堪。
　　知道的这是就亲了一会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干了什么呢。
　　这念头瞬间又让人开始不好意思。
　　.
　　“没什么事，就是老林发了点会考的复习资料。”钟粤说，“咱们走吧？”
　　“行。”周渝说着站起身，“没事儿，你聊天内容不用告诉我。”
　　“我这是自觉汇报。”钟粤笑了笑收起手机，凑到周渝边上，“领导。”
　　这个“领导”，突然让周渝想起他前几天也是这么叫。
　　原来是这个意思？
　　.
　　周渝脸一下又红了，镜子里看见钟粤探手过来，抚上他脸颊，在他脸上泛起红晕的地方轻轻抹了一把。
　　“你脸怎么又红了。”钟粤笑了笑，“这屋里这么闷吗？”
　　“嗯。”周渝回眸看他，眼里像含着汪水，却飞快又转开视线，在钟粤唇上瞟了一眼，“闷死了。”
　　钟粤本来是想调戏周渝的，可是周渝就看他这一眼，他就顶不住了。
　　周渝那双眼睛会说话，周渝亲起来很甜，周渝在撩他。
　　钟粤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心想长这么好看干嘛显得我像个急色/鬼，手却很听话地捏起周渝小巧的下巴，又凑了过去。


第76章 上学　　他竟然在紧张的同时觉得很刺激……
　　周渝回家后， 做卷子速度来到了学习生涯的最高值，40分钟搞完了一整套高考模拟卷，加上最后一道大题。
　　即使这样， 心还是一点静不下来。
　　以往不管有什么情绪，做题都像入定一样，他很快心思能清净，专注在眼前的白纸黑字上。
　　今天却满脑子飞着更衣室、楼道、生物实验室那些躁动、甜蜜又羞耻的场景，他做着题耳朵都是烫的。
　　但这种走神不完全是坏事， 因为搞得他情绪特别高涨，注意力反倒很集中。
　　一边做题一边回想某些场景，甚至有点双倍快乐的罪恶感。
　　卷子做完， 看到二十分钟前钟粤来消息，第一条是跟他汇报自己等下要学什么，第二条是说“要早点休息哦，今天你那么辛苦。”
　　周渝回了个卖萌表情。
　　-[鱼]：你也早点休息~
　　顺便把给钟粤的备注删了， 这样他们俩一个[鱼]一个[月亮]，不需要特意起都成了正经情侣名。
　　没想到刚改完备注，钟粤的回复已经挂在聊天框里。
　　-[月亮]：好嘞~
　　-[鱼]：？
　　-[鱼]：不好好学习玩手机？
　　-[月亮]：给你开了特别关注嘛。
　　周渝摸了把脸， 不自禁地开心， 但又必须逼着自己板起脸。
　　-[鱼]：赶紧静音学习去。等你一起休息呢。
　　-[月亮]：好的领导！
　　周渝不敢跟他再聊， 每天心猿意马的次数必须控制，专心又看书。
　　十一点半时钟粤才发消息， 照旧是先发今天做的题和改错内容，然后问周渝弄完没。
　　-[鱼]：还差最后一题。
　　然后又埋头做，做完了才把手机再拿起来。
　　-[月亮]：还差一题看什么手机！
　　-[月亮]：做题去！
　　-[月亮]：怎么走的这么快[泪]
　　-[鱼]：…
　　-[月亮]：[兔子摸鱼.jpg]
　　啊。
　　周渝老脸一红。
　　这表情包现在好像也更具体了呢。
　　洗漱完肯定要聊会天，周渝本来期待的是微信甜蜜一线牵，没想到钟粤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按下接听键， 电话接通那一刻，空气里像飘满了粉红泡泡，但戳破了又害臊。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听筒里的电流声微弱地响着。
　　直到钟粤笑着说：“怎么装哑巴？”
　　“你不也一样？”周渝反驳。
　　“我在等你先说话。”钟粤说。
　　“我也在等你先说话。”周渝复制。
　　“……行。”钟粤笑出声。
　　他俩就这么聊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散漫话题，比如从周渝窗外看过去，乌云散了慢慢能看见星星，钟粤隔壁屋的小孩在哭闹。
　　没有人提起今晚那场雨，也不提那突然打破最后界限的亲热。
　　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彼此新的身份。
　　但这个身份应有的亲昵，他们早已习惯得不能再习惯。
　　.
　　直到夜色渐浓，困意一点点袭来，周渝眼皮开始沉，说话声也慢慢变得很软。
　　“睡觉吧？”钟粤问。
　　“不想。”周渝侧卧着嘟囔，手机贴在脸和床之间，很烫。
　　“该休息了。”钟粤语气变得很轻，“乖。”
　　“那你说。”周渝低声说。
　　“说什么？”钟粤一愣。
　　大概是房里太闷了，周渝突的有些气短，“说……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
　　“啊。”钟粤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办。”
　　“不管。”周渝就任性。
　　“那我酝酿酝酿啊。”钟粤笑着叹了口气，等了会儿，贴着话筒低声说，“我喜欢你。”
　　细碎的小花在夜色中盛开。
　　周渝闭了会儿眼睛，等那点心动劲儿过去了才说：“好了，睡觉吧。”
　　“嗯。”钟粤说，“明天学校见，领导。”
　　.
　　第二天上学，这是跟钟粤有了同桌以外的新关系之后，第一次见兄弟们。
　　周渝一路上都在心理建设。
　　不就是跟附中大哥兼校草亲了然后确定恋爱关系了吗？
　　是大事吗？
　　啊？
　　会紧张吗？
　　不可能的！
　　上午尚且没什么事，到了中午，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姚浩宇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蓝皮大文件夹：“兄弟们，我遇到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
　　朋友求助，大家纷纷热情提供帮助。
　　姚浩宇打开文件夹，里面放着一首情歌的词谱，他递过来：“我们最近要录首歌，讲初恋心情的，我找不到感觉，兄弟们给分享下心得。”
　　周渝：“……”
　　“这个我熟啊！”佟青一拍胸脯，“来，歌词给我，我给你讲。”
　　“不要，你太老油条了，我要的是青涩初恋那味。”姚浩宇把歌词本往后一收。
　　“什么意思啊！”佟青嚷，“倒退到小学我也是有初恋的好吧！”
　　“一边去。”姚浩宇把歌词本递给田圆，“小田，有萌动过吗？”
　　田圆一脸无辜地摇头。
　　“退下吧。”姚浩宇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把本递到周渝面前，“靓仔你……”
　　周渝还没想好怎么反应，姚浩宇已经自说自话，“你肯定没有，下一个。”
　　“你不是上周还说我有情况呢吗？！”周渝不服了。
　　“我仔细一想，咱们班女有王天娇男有粤哥，这都看不上，你不可能有情况，你给别人买糖水肯定也是因为别人给你找了套秘卷。”姚浩宇一本正经地分析。
　　周渝：“……”
　　好一波完美反向预测。
　　他硬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粤哥，来。”姚浩宇恭恭敬敬地把歌词本递过去，“您愿意分享下您的恋爱经历吗？”
　　钟粤刚拿起水杯，“啪”的放下了：“没有。”
　　“那单方面喜欢谁也行。”姚浩宇不死心。
　　“……也没有。”钟粤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粤哥不是早就说过没情况了吗？”佟青说，“你这是干啥呢。”
　　“不应该吧粤哥。”姚浩宇懊恼地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横竖有个地下恋情呢。”
　　钟粤彻底绷不住，咳了半天。
　　.
　　这回算是让钟粤想起了上周周渝买糖水去见不知名人的事儿，吃饭回去他就借口一块儿去洗手间把周渝拉走了。
　　“男生也一块儿去洗手间吗？！”佟青无比不解。
　　“感情好，懂不懂什么叫感情好！”姚浩宇嚷道。
　　过道尽头没人用的教师洗手间里，钟粤把周渝拉到窗边，外面的芒果树叶簌簌地趴在窗边。
　　钟粤满脸不自然地问：“就……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但是因为实在好奇还是得问，你不想说也没事。”
　　“啊。”虽然他没问出来，周渝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有点想笑，“我那是去找靓靓。”
　　“你是去……”钟粤人瞬间卡住了，“靓靓？”
　　“对啊。”周渝无辜地说，“她帮我出谋划策，我给她买糖水，公平交易。”
　　钟粤愣了半天，总算稍微反应过来：“她帮你出什么谋，划什么策？”
　　“我不告诉你。”周渝转身要走。
　　钟粤一把抓住他肩膀，把他往回拉，周渝开玩笑地挣扎两下不成，被拽回来。
　　“不愧是小学霸。”钟粤凑在他耳边，半真半假地调笑，“好能算计啊你。”
　　.
　　他的呼气拂在耳朵上，周渝人就麻了。
　　他没说话，钟粤也没说话，窗外春风暖暖的吹，气氛突然变得很暧昧。
　　周渝思绪不太受控制，又飘飞到了昨晚的更衣室。
　　钟粤可能想法也差不多。
　　“你转过来。”钟粤低声说。
　　周渝一下就明白了。
　　钟粤要吻他。
　　他竟然在紧张的同时觉得很刺激。
　　这念头一下让周渝觉得太罪恶了，但偏偏没办法拒绝，他犹犹豫豫地转过身，余光看到窗外的芒果树，枝叶在春风中轻摇。
　　钟粤凑过来，一手扳着他肩，稍微加了点力。
　　很不好意思说，但其实周渝有点喜欢这种略带强迫的感觉，关键钟粤居然还发现了，就夸张。
　　两人一点点靠近，情意正浓。
　　就在嘴唇将接未接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石砖地上，声音清脆得很，他们同时吓了一大跳，飞快分开彼此。
　　几乎他们刚刚站开，外面门帘一掀，年级组长邵丰走了进来。
　　.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本来邵丰对钟粤就没任何好脸色，之前他一直想着拉拢周渝，但周渝物理联赛上没给他面子，之后的期末考试上，更是明明能比年级第二高一百多分，却直接放弃考试不进实验班。
　　这无异于在打附中所谓“优秀生”的脸。
　　虽然邵丰没找过他，但周渝心里清楚，这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现在看着邵丰，他都心惊肉跳，只能强行保持脸上的镇定。
　　虽然知道邵丰多半只是来上个厕所，但刚刚他们欲行不轨，转眼就碰到一定会为难他们的老师，这会儿心理压力已经来到了地狱级。
　　“你们两个怎么跑这儿来了？”邵丰一看见他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里是教师洗手间，知道什么意思吗？学生禁入！”
　　周渝和钟粤都知道理亏，再加上差点被撞见某些事，非常心虚。
　　所以两个都不敢说话，点头哈腰，承认错误。
　　邵丰本就不是来找事，也没想跟学生一般见识，自己的威严立起来就行，看他们态度很好，神色稍缓，挥了挥手，“去吧，下次再被我抓到要警告了啊。”
　　逃过一劫。
　　周渝在心底长长出了口气，可不敢在邵丰旁边呆着，然而刚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邵丰又在身后叫他：“周渝。”
　　周渝听到他声音，心里就一紧。
　　他强作镇定地回过头。
　　只见邵丰盯着他肩颈那一块，指了指自己右边衣领，皱着眉：“把你领子整理好，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天天/衣冠不整，没个学生样子。”


第77章 牌面　　宋辰是吧，害，他办事就不行……
　　周渝顶着邵丰的死亡凝视， 飞快把衣领整理好，这才心虚地又点了点头，赶紧退了出去。
　　钟粤平时很淡定， 到这会儿也镇静不下来，光速跟着溜了。
　　一直出了楼道又下了一楼，他们才敢停下来，心有余悸地对视。
　　“好险。”周渝抚着胸口，“要是被邵老师看见直接人没了。”
　　“以后还是到学校外面再那啥吧。”钟粤也说， “这好吓人。”
　　“那啥是什么啊？！”周渝说，“怎么搞的好像我们行为很不良的样子。”
　　“我们行为好像确实有点不良吧？”钟粤笑起来。
　　周渝愣了会儿，也笑了：“确实哦。”
　　.
　　回到班上， 发现有个实验班的学生在前面发通知。
　　班里人根本头也不抬，不搭理他，搞得那个实验班学生满脸窘迫。
　　虽然宋辰还有附和他的那一小撮人挺烦的，但不能戴有色眼镜看整个实验班， 周渝走过去问：“这是什么通知？”
　　实验班学生看了他一眼，紧张地有点结巴：“学，学校的演讲比赛。”
　　“演讲比赛？”周渝愣了愣， “那不应该是学生会发通知吗？怎么是你来？”
　　“辰哥叫我们来发的。”实验班学生说， “希望你们积极报名。”
　　“宋辰吗？”周渝从那学生手里拿起张通知单， 漫不经心看了两眼，“要报多少人？”
　　“尽……尽量多报吧。”那学生感觉周渝的语气不对， 更紧张了，“要是报的人太……太少了，辰哥会骂人。”
　　“知道了。”钟粤在后头接话，“我们来发吧，你先回班。”
　　“好。”实验班学生如蒙大赦， 把通知单全塞到钟粤手里，“谢谢粤哥！”
　　接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
　　“你看你把人家吓的。”钟粤看了周渝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会吃人呢。”
　　“我长这么可爱怎么可能吃人。”周渝说。
　　钟粤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是是是，你说得对。”
　　演讲比赛是附中建校二十五周年的校庆演讲，实验班学生拿着通知单没人理，换成钟粤拿着，大家立刻都凑过来。
　　“怎么说？”佟青问，“兄弟们一人报个名，凑个人头？”
　　“不急。”钟粤说。
　　“嗯？”佟青不解，“粤哥你参加这类活动不是很积极吗？”
　　钟粤笑而不语，周渝却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阿粤也是学生会干事，演讲比赛这么大的事，宋辰作为学生会长，却一点都没跟干事们提过，对吧？”周渝看向钟粤。
　　“我们小学霸最聪明。”钟粤勾了勾唇角，轻轻拍了把周渝肩膀。
　　“这两个能不能别公然秀恩爱啊！”佟青嚎叫。
　　不小心被说中了呢。
　　周渝有点想笑。
　　.
　　钟粤虽然脾气不错，但不是什么白莲花圣父少年。
　　之前他想竞选学生会会长，而且学校很多义工活动都是他牵头，在学校人气也高，按说当上学生会会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宋辰却突然冒出来，弄了一个“成绩不到及格线不得参选”的新规定，直接把钟粤从候选人上剔了下来。
　　钟粤当时没跟他计较，但不代表不记仇，宋辰牵头这次演讲比赛，而且完全没跟他说，显然就是想着到时候把组织活动的功劳都揽自己头上，那钟粤必不可能配合他。
　　他倒是不至于跑去其他班说坏话，但反正2班一听说这事儿宋辰带头，直接就没人报，本来梁芸表都填好了，最后偷偷撕了丢进垃圾桶。
　　过了一周，教务处王主任头疼地找钟粤。
　　“阿粤，你们年级演讲比赛怎么回事？高一高三都报了五十多个，你们高二一共才报了十三个人，还有十一个是实验班的？”
　　“我也不了解情况。”钟粤装无辜，“这活儿都是我们学生会会长在弄的。”
　　“宋辰是吧，害，他办事就不行。”王主任愁得直挠头，“总之阿粤，我知道你在学校人缘好，你琢磨琢磨，多叫几个去参赛，不然你们高二跟别的年级差太多了，真心说不过去。”
　　“我尽量试试吧。”钟粤说。
　　.
　　周渝还有几兄弟都在办公室外面等钟粤，生怕王主任找他不是好事，钟粤出来一说情况，大家才松了口气。
　　佟青问：“粤哥，那要帮忙吗？”
　　“王主任都出来说了，就帮呗。”钟粤说，“也不能真让高一高三的都觉得咱们那么不行吧。”
　　“但到时候宋辰肯定还是把功劳往他头顶上揽。”佟青说，“不能给他这机会。”
　　“随他揽，大伙儿都长着眼睛。”钟粤懒懒笑了下，“宋辰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他自己啊。”
　　报名截止没多久了，钟粤就带着他们往最近的高二一班去，刚到班门口，就发现里面一阵嘈杂得很。
　　钟粤推开半掩的门进去，讲台上，宋辰和他实验班的一个同学，还有宋辰的老狗腿陆思伯三个正高高站着，举着演讲比赛的报名表，向班里人宣传。
　　“每班至少报10个人。”宋辰说，“希望大家踊跃推荐。”
　　陆思伯就是一班的，直接点名：“张志阳，你上吧。”
　　“我不会演讲啊。”张志阳立刻回绝。
　　陆思伯脸色变了变：“黄小玲，你呢？你会演讲吧？”
　　“期中考要到了，我要复习考试啊。”黄小玲眼皮都没抬。
　　“扣你们纪律分信不信！”陆思伯怒道，“参加学校活动这么不积极！”
　　黄小玲脾气爆，一听这话站起来，指着陆思伯鼻子：“你扣啊！有本事你就扣！扣之前给我个理由先，演讲比赛是必须参加吗？不是，那我不参加凭什么扣我分？”
　　“你……”陆思伯气得也指着他，话都说不明白了，宋辰的同学赶紧把他拽到一边。
　　宋辰还是满面微笑地说：“同学，别急，有话好好说，参加演讲比赛是为班级争光的事，大家踊跃一点嘛。”
　　“参加个屁咧！”张志阳喊道，“不参加就扣人量化分是吧！这种无聊活动谁要参加啊！”
　　就在争执剑拔弩张时，教室门被推开。
　　钟粤、周渝一行人走了进来。
　　.
　　宋辰本来一直是淡定从容的神色，即使被怼了也笑得很温和，毕竟承受最大火力的是陆思伯不是他。
　　可是钟粤一进来，他脸唰的白了。
　　“这好像不是2班？”宋辰看了看钟粤说。
　　“嗯，我也不是回班。”钟粤笑了笑，“我是替王主任来邀请大家演讲比赛报名的。”
　　同样是演讲比赛报名，宋辰进班的时候无人搭理，钟粤这句话说出口，大家全都看了过来。
　　差距大得显而易见。
　　钟粤无视了宋辰越来越臭的脸色，走到他旁边，又跟大家介绍了一遍：“演讲比赛是为了庆祝建校二十五周年举办的活动，希望朋友们给点面子，哪怕随便来玩玩，上台讲个故事，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他话音刚落，张志阳就举手：“粤哥，你早说你要来，我们肯定就参加了。”
　　黄小玲也举手：“我也可以。”
　　接着班里林林总总报了一片，十几个，照这个趋势，不说赶上高一高三了，说不定都能倍杀他们。
　　钟粤的介绍词没见得说的多精彩，很显然大家会报名都是因为钟粤其人，佟青保镖似的站在钟粤后头，乐得脸上发光。
　　周渝虽然没表现，但看见宋辰吃瘪，心里还是很愉快的。
　　宋辰脸都青了，把一班的报名表收上来之后，勉强笑着说：“那行，钟粤，后面几个班就交给你了，加油。”
　　“别客气。”钟粤笑得倒是大气。
　　宋辰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就走了。
　　.
　　一圈走下来，一共报了快一百人，2班恨不得全员举手，最后钟粤都劝大家不必这么热络，这才又筛了十几个下去。
　　高二最后报名的总数量差不多顶上高一和高三报名之和。
　　“我们粤哥，牌面！”佟青乐此不疲地抓着周渝吹牛逼。
　　从刚认识开始，佟青就不遗余力地给他宣传，钟粤在附中有多牛，在八卦街有多牛，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崇拜。
　　不过那会儿周渝想的是“有这么夸张吗？”，现在想的是来来来多说点。
　　佟青说钟粤在学校里人气这么高，是因为之前有次市篮球赛，附中和三中的打，三中有个人手黑，伤了附中校队一个人的脚，然后就要演变成群架。
　　“我们学校还有篮球队？”周渝惊讶地问。
　　“那次之后就没有了啊。”佟青叹了口气。
　　那时候钟粤刚入学，只在校队是替补，眼看架要打起来，上去拦人，三中的直接把他当沙包，一拳照着他脸抡，结果被钟粤空手接住了，一卸劲直接栽在地上。
　　“这招我见过！”周渝说，“这不是牛肉火锅店他打混混那招吗！”
　　“是啊！”佟青说，“粤哥真练过！”
　　总之那一拳之后三中就怒了，剩下四个冲上来要围殴钟粤，结果被钟粤1v4了，更关键的是他只拆招，不还手，最后一个人特帅的站在那，显得三中那几个人特别的傻。
　　“然后粤哥让他们给道歉。再然后那边负责了我们队员的医药费。”佟青说，“最后粤哥就成了我们大哥了，当然，他老早就是我大哥。”
　　周渝差点说出一句“那你还不叫我嫂子”，反应过来之后连喝三大口水，在佟青狐疑的目光里呛得咳了半天。
　　——
　　放学，陈安康把钟粤他们都神神秘秘叫走了，一问才知道，他还是放不下梁芸，想再筹划一次告白。
　　这种活动周渝帮不上忙，主要是他还有题没做完，就自己留在班里自习。
　　本来想着一块儿去吃饭，但钟粤说会给他带晚饭回来，周渝对于“男朋友给带饭”这一体验很有兴趣，就坐在班里没动。
　　做着做着题，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周渝只道是老林，因为老林总这么对暗号似的敲他，自然而然地抬眼，却看见是宋辰。
　　“周渝。”宋辰冲他笑了笑，“出来一下行吗，有点话想跟你聊聊。”


第78章 选择　　梁芸她真的不安全。
　　周渝有点烦， 他本来以为宋辰这人都翻篇了，没想到还能找过来，还要找他“聊聊”。
　　行不行的， 就在这次了结吧。
　　“什么事？”周渝站起身，走向空荡荡的楼道。
　　.
　　“周渝，好久不见。”宋辰笑了笑。
　　周渝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你期末考试没有来我们班。”宋辰也看着他，“我本来想问你为什么， 但是很快我就理解了，你的成绩在我们学校不管哪个班，区别都不大， 与其去个一点不实验的实验班，不如留在自己本来的班，看起来酷很多，对吧？”
　　周渝愣了愣。
　　他本以为宋辰是来质问为什么他不去实验班， 没想到宋辰居然差不多想明白了。
　　但想明白还找过来问，就显得更奇怪。
　　“你想说什么？”周渝谨慎地没有正面回答。
　　“我想说，你已经很酷了， 大家都喜欢你， 你还在怀远上课， 你是这儿最优秀的学生，不需要再证明自己有多受欢迎。”宋辰热切地看着他。
　　周渝更茫然了。
　　他感觉不对劲。
　　黄昏的季风吹开了窗， 吹得宋辰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衣领立起贴在纤细的脖子上。
　　他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现在荡然无存，在背后的夕阳下竟有种末日将至的疯狂。
　　“来实验班吧，周渝。”宋辰笑了笑，牙齿闪着细碎的光， “我很喜欢你，你理应和更优秀的人相处，我可以找邵老师破格把你选进班。”
　　“你是学霸，我是能看到你全部优秀的人，不要再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了，他们不会真的理解你，不会真的欣赏你，更没办法真的追逐你。”
　　宋辰冲周渝伸出一只手：“我知道，钟粤和你关系不错，但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应该看得到，我和他有同样的诚意，你给我时间，就会看到我比他更加优秀，更值得你青睐——”
　　他一步步走向周渝，燥热的风狂乱地吹，芒果树的枝叶东倒西歪。
　　就在他即将抓到周渝的胳膊时，周渝向后退了一步。
　　宋辰的自白戛然而止。
　　“你……你不愿意吗？”他错愕地睁大眼睛。
　　夕阳在他瞳孔里燃烧，像洒了满地的血。
　　.
　　周渝又向后退了一步，意识到现在的宋辰不太对，像是发条上得太紧终于崩盘的疯狂机器人。
　　他谨慎地说：“你冷静点。”
　　“你不愿意吗？”宋辰又问了一次，看周渝不回答，他声音越来越大，“你不愿意吗？不愿意吗！你只想跟钟粤在一起玩是吗？！”
　　到最后，他吼得歇斯底里，几乎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回音。
　　.
　　周渝抿着嘴，还是保持沉默，他现在因为紧张心跳得很快，因为眼前的场面有些失控。
　　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冷静。
　　现在这状况，不管说什么都会激怒宋辰。
　　而且，宋辰也不一定需要他回答。
　　果然，宋辰停下来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继续歇斯底里地逼问下去。
　　“他有什么好的？”宋辰问，“钟粤有什么好的？就凭那张脸么？还是凭他那二百来分的成绩？还是凭他会打架？”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真的搞不懂，一个小混混，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那个破演讲比赛，凭什么他说话就是一呼百应？为什么没有人看得到我？我不比他优秀吗？大家都是瞎子吗？为什么就连你……就连你也——”
　　他手指颤抖着，愤怒地指着周渝。
　　“就连你也选择他吗？！”宋辰大声问，“为什么！”
　　.
　　周渝当然有无数内容来辩驳宋辰的厥词，钟粤比他善良、比他慷慨、比他热忱、比他温暖，钟粤可不是一个傲慢又势利的自大狂。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他看着宋辰绽起青筋的，苍白的额角，心里清楚自己说服不了宋辰，只会让宋辰更恨钟粤，更加疯狂。
　　“你别这么激动。”周渝试图缓和下气氛，“也有很多人喜欢你啊。”
　　宋辰看他一眼，讥诮地笑了笑：“很多人喜欢我？我要一群傻佬的喜欢有什么用？”
　　周渝皱了皱眉，宋辰却没注意。
　　他很激动，边说话边挥动着手臂。
　　“整个学校没有一个扶得起的，年级二百多人我只看得上你，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结交。”
　　“我从第一次考试结束就想认识你，我不遗余力地接近你，但是你一直对我不温不火。我以为你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不介意给你多一点时间，可你呢？”
　　宋辰猛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大休止符，盯着周渝，“你只看得到那个钟粤！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渝人都震惊了。
　　他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宋辰到底是更嫉妒钟粤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还是更恨他周渝居然选了钟粤不选他。
　　也有可能就是因为两个因素交杂在一起，才彻底把他搞崩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宋辰瞧着他，露出个古怪的笑容，“这是我给你的最后通牒，你却伤了我的心，你明知道我对你是一片赤诚——”
　　“你疯了吧？”周渝忍不下去了，“我们很熟吗？你不觉得你这言论特别中二吗？”
　　他放弃了讲道理，从这人自觉高人一等开始他就该明白，这是个不可能讲通的道理。
　　“哦，中二，这就是你眼里的我，怪不得你选他。”宋辰又笑，“你从来都不明白我。”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转身，手在空中华丽地一挥：“既然你不明白，那你，还有你们，都等着遭报应吧！”
　　.
　　宋辰最后这句话很大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内回荡，几乎是同时周渝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发现是钟粤。
　　钟粤带头，佟青、陈安康、田圆和姚浩宇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
　　“发生什么了？”钟粤把手里拎着的晚餐往旁边一放，关切地扶住周渝肩膀，“什么鬼？宋辰……那是什么情况？”
　　他们都听到了宋辰最后吼的那一嗓子。
　　周渝摇了摇头，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情况，总之就是宋辰突然来发了疯。
　　宋辰一贯不是很正常，没有少爷命，偏得了少爷病，总觉得所有人都该惯着他看着他，这大家都知道。
　　但他也不能不谨慎对待，毕竟狗急了都会跳墙，宋辰又惯常喜欢背后阴人。
　　把钟粤的候选名额搞下去，还有运动会时候阻碍他们练习，这都是他做过的事。
　　“我们要小心。”他反手攥住钟粤胳膊，低声说。
　　钟粤立刻知道了他什么意思，也知道他在怕什么，笑了笑说：“好，我们小心。”
　　当着佟青他们的面，周渝不敢说更多，咬着嘴唇又点点头。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佟青非常不解，“小心什么？宋辰还能蹲路边等着给你们套麻袋不成？”
　　“小孩子不懂别多问。”钟粤笑着说。
　　“你才小孩子！”佟青怒道，“恋爱都没谈过的人！”
　　本来有些沉默的气氛倒因为佟青这句话轻松起来，大家笑成一片。
　　——
　　表面上事情过去了，实际大家却不敢放松，虽然周渝觉得佟青他们和他俩好像想到了两个方向。
　　周渝只是怕宋辰发现他和钟粤的关系，但佟青他们……
　　本来平时都是钟粤一个人送周渝回家，现在却变成了每次五个人一起回周渝家。
　　周渝：“……”
　　.
　　“你们是不是矫枉过正了啊！”他忍不住吐槽。
　　“要保护小学霸的安危，我们就是你的骑士。”姚浩宇得意地捶捶自己左肩。
　　“我们也是粤哥的骑士。”田圆说，然后仰起脸看了看比自己高了一个半头的钟粤，郁郁寡欢，“粤哥不需要我这种骑士。”
　　“需要的需要的。”钟粤笑着说。
　　他们溜达到周渝小区门口，按说是到了道别的时候，但想着仅有的二人世界时间都没了，周渝就有点儿低落，他抬了抬手：“拜拜。”
　　“等会儿。”钟粤说，“我跟你上趟楼，上次我放你那的东西还没拿回来呢。”
　　周渝愣了愣，旋即突地明白过来，整个人都神采飞扬了：“嗯，走吧，跟我去拿。”
　　四骑士只能茫然地看着周渝跟钟粤双双进了小区，面面相觑，满头问号。
　　过了十几分钟钟粤才下来，看着春风满面，意气风发。
　　佟青实在好奇什么东西能取十几分钟，忍不住问：“粤哥，你在靓仔家忘了什么？”
　　“啊。”钟粤说，“一块橡皮。”
　　佟青：？
　　.
　　他们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能还得持续一段时间，没想到周五中午午休时就出了事。
　　那天天阴阴的，有点风，看着就是要出事的天气。
　　中午钟粤先去问了个题回来，正准备去吃饭，陈安康急匆匆地冲进班：“粤哥，梁芸不见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人因为紧张都在发抖。
　　“不见了？”钟粤皱了下眉，“什么叫不见了。”
　　“我想给她买吃的，但是人也找不到消息也不回，她可不是那种中午会出去乱跑的女孩子。”陈安康说，“而且我听说，中午之后也没人见过张志阳和黄小玲了。”
　　坏了。
　　周渝心里一紧，张志阳和黄小玲，是那天拒绝了参加演讲比赛的同学，梁芸是本来填好了表又偷偷丢掉，他们三个同时消失……
　　但是又觉得不太对。
　　陈安康知道的消息是不是太多了？
　　“是宋辰吧。”钟粤轻敲了下桌面，说。
　　.
　　“看起来是宋辰，但他这手操作给人感觉很不对啊。”佟青说，“没点征兆玩消失，这是要把人约出去打的意思？”
　　“宋辰可不是能打人的人。”田圆说，“他那小身板，连我都打不过。”
　　“他不会打人，但是可以找人，都找到咱们同学头上了，这事我们可不能不管。”
　　钟粤说到这儿，才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安康一眼，“你问到张志阳他们去哪儿了吗？”
　　陈安康本来一直垂着头站在那，直到钟粤看过来，他眼圈一下红了，挣扎了会儿才说：“我我我问到了，就在旧停车场那。”
　　“旧停车场啊。”钟粤笑了下，“打架的好地方。”
　　陈安康眼睛一下更红了，他嗫嚅道：“梁芸她真的不安全，粤哥我……”
　　一来一回之间，其他几个还在当傻宝宝。
　　周渝却突然全都明白了。
　　.
　　周渝又惊又怒地看向陈安康。
　　这是什么，帮着宋辰来把钟粤诈进陷阱吗？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梁芸吗？
　　周渝刚想说话，钟粤却抬了下手，阻止了陈安康也阻止了他。
　　“问到地方就别耽误了，有人疯到要挟的事儿都干得出来，差不多该让他下场了。”钟粤懒懒一笑，站起身，“走吧。”


第79章 计中计中计　　多亏你了，辰哥！
　　佟青、姚浩宇他们也慢慢回过味来。
　　跟着钟粤站起来的同时， 他们怒视着陈安康，“阿康，你……”
　　“别急。”钟粤又抬了下手， 示意佟青他们先忍一下，“阿康，宋辰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如果我不能把你叫出去他就找人去堵梁芸。”陈安康声音发颤，“对不起粤哥，对不起， 但是我不能让梁芸有危险。”
　　“那你不会直接跟我们说吗？”佟青火大，直接又骂，“真想来把我们骗过去算什么事？”
　　“这些都后面再说。”钟粤拍了把佟青的肩， “先别灭自己人士气。”
　　“还有，宋辰应该不会现在就为难梁芸。”钟粤看了陈安康一眼，“牵扯的人越多，他翻车的概率越大， 你找不到梁芸，多半她只是被宋辰约去哪个老师办公室了，不用担心。”
　　“谢谢粤哥。”陈安康低声说， “我对不起你， 我……”
　　“回来之后找你算账。”钟粤看了陈安康一眼。
　　之后就是作战计划， 钟粤看了看在一旁摩拳擦掌的田圆：“你就别去了。”
　　“！”小胖子自尊心受到打击，“粤哥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战斗力吗！”
　　“对。”钟粤说。
　　田圆：QAQ
　　“你留下当外援， 等我消息。”钟粤说着，凑到田圆边上，跟他低语几句，“记住了吗？”
　　“没问题！”田圆用力点头。
　　“OK。”钟粤说，“然后你——”
　　他转向周渝。
　　“我要去。”周渝立刻坚定地表示。
　　.
　　“不好吧。”佟青他们抢在钟粤之前， 率先提出反对意见，“靓仔，我们皮糙肉厚的，打架就打了，你金贵，万一真出什么问题不好我们过意不去。”
　　“别看不起人啊。”周渝说，“我3000可跑全校第一呢。”
　　他拿这个说事，其他人就没词了，毕竟身体素质还没人家好呢。
　　“也行吧。”佟青叹了口气，“虽然跑步快不代表打架厉害，但至少你逃命别人追不上。”
　　周渝：“……”
　　他暗暗决定之后一定得跟佟青约一架。
　　不过现在，周渝还是看着钟粤，因为到头来能够决定让不让他去的只有钟粤——当然钟粤就算不让他也会去，但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争执。
　　其实周渝没报太大希望，钟粤在这种事上一贯保守，但这次钟粤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笑了笑叹口气，“你一起吧，注意安全。”
　　“嗯？”周渝反而有些惊讶，“你真让我去啊？”
　　“我拦得住你吗？”钟粤笑了笑，“我还是保护你吧。”
　　周渝忍不住也笑了下，走到他边上，小声说：“其实真的不用你保护。”
　　钟粤轻轻捏了把他胳膊。
　　.
　　八卦街外头是向阳大道，另一侧是七庙街，内侧是附中。
　　另外一边，就是钟粤他们提到那个“旧停车场”在的方向。
　　一路过去，路两边很荒，有整排已经没人住，即将被拆除的小民房。
　　偶尔有一两朵小花小草，滋生在砖瓦间的泥土里。
　　这架其实可以不必打，找老师就好了，但周渝心里又明白，这一架是势在必行。
　　钟粤已经无视了宋辰很久，给足了他面子，如果最后宋辰的决定是反倒要对他下手，那钟粤也就只能回击。
　　又开始刮起风，一行人走过去，除了风声就只听见自己人的脚步。
　　“再往那边走是三中。”佟青说，“宋辰会不会喊了三中的？”
　　“估计是。”钟粤说，“三中的不是巴不得揍我一顿呢么。”
　　“别老说那么不吉利的。”周渝瞪他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钟粤潇洒地笑笑。
　　“明明是很紧张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俩气氛这么不对。”姚浩宇皱紧了眉，“我是不是有问题。”
　　“没准是他们有问题呢。”佟青打趣。
　　他们四个一块儿乐，陈安康想跟着笑笑，却又觉得自己现在没资格笑，垂着头跟在后面。
　　.
　　旧停车场在一座六层的小高楼后头，据说本来是想建成商场，后来弃置了，一进这停车场，四面漏风还有一边是小树林子。
　　耳边仿佛直接响起了紧张版BGM，周渝本来挺轻松的心态也一下绷紧了，小活动了下手腕脚腕，估计之后是场恶战。
　　来之前田圆挺担心宋辰会找混混来打架，但是一番分析之后他们觉得不会，找混混要是真打出什么事，宋辰逃不脱责任，他这人出名的搞事情不粘锅，不会冒这种险。
　　但这概率也不能排除，所以钟粤口袋里揣了个老人机，给田圆设了快捷拨号，要是情况不对，他打电话，田圆就直接报警，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停车场正中坐着个男生，一脑袋红毛，穿着件印着大骷髅头的T恤，校服长裤，正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块儿突起的石头上抽烟。
　　听见钟粤他们的脚步声，他看过来，目光毒蛇似的钉到钟粤脸上。
　　“那个就是三中校篮的，之前我跟你说过和粤哥打架那个。”佟青附在周渝耳边小声说，“叫烙铁头。”
　　烙铁头是种蛇，和他的眼神倒是很相符。
　　.
　　“真没在啊。”钟粤见到烙铁头，就跟没看见似的，左右环顾了一周，作势找梁芸他们，“那就好，我还以为宋辰真敢绑人呢。”
　　烙铁头冷笑：“他当然不敢，他连出现在这儿都不敢。”
　　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弹，烟头划出一道弧线，火星在地上闪闪的，灭了。
　　烙铁头盯着钟粤，阴惨惨一笑，“所以你已经知道是圈套，那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钟粤笑了笑，“不要随地扔烟头，很危险。”
　　烙铁头：“……”
　　.
　　他骂了句很脏的话，缓缓站起来，这才发现他个子也很高，人跟一大块厚铁似的，怪不得能当三中的混混头子。
　　“你在挑衅？”烙铁头盯着钟粤。
　　“挑衅不挑衅的，这架不都得打么。”钟粤笑了下，“让你藏的人都出来呗，省的我以多打少，看着多不公平。”
　　烙铁头勾了下嘴角，拍了拍巴掌，停车场的铁丝网后、旁边的树林里、甚至废弃的民房里，一个个学生探出头来。
　　三中的，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学校的小混混，林林总总快二十人，成一个大包围圈，面无表情盯着他们。
　　周渝心沉了沉，虽然不想搞出大事，但他已经从这帮人手里看见了扫帚拖把之类的武器，他们四个打这么多，怎么看都占不上优势。
　　“嚯。”钟粤惊讶地看了眼，“你最近人脉不错啊。”
　　“你别他妈总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烙铁头被这句话骤然激怒了，咬牙切齿地说，“以为自己是什么大英雄是吧？帮助弱小，惩恶扬善，很牛逼？我告诉你这是生活，不是武侠小说！”
　　他用力一挥手：“上！”
　　.
　　没有思考的时间，这一架已经打了起来，烙铁头这次学聪明了，一脚去踹钟粤，但是被钟粤轻松地闪开，他叫的那些学生也冲了过来，目标特别统一全是钟粤。
　　佟青率先发现这点，左右手各一个拉住冲过去的人，把他们往后面一抡，撞上后面冲上来的两人：“滚！”
　　周渝也立刻搞清情况，直接去找离他最近的胖子，胖子看他长得白净文弱，完全没把他当回事，伸手想把他推开，周渝一把攥住他手腕，事到临头还是留了点情没有挫他关节，只是学着钟粤的样子一让一推，胖子个头大重心不稳，立刻往后摔了出去。
　　“靓仔！后面！”姚浩宇大叫一声。
　　周渝回头，只见一个飞脚迎面而来，横踢动作还挺标准，电影里这时候都是一个铁板桥躲，他没那本事，就地一蹲，踹他的人直接当胸踹上后面的同伴，把那同伴踹得大骂了一声。
　　姚浩宇稍微弱一点，但他很快从地上捡起来一把被钟粤踢飞的大扫帚，一顿疯狂乱挥，扫帚直接把他攻击距离加倍，其他人就算看出来他不能打，也因为扫帚的阻碍无法近身。
　　陈安康那边则像疯了一样，他不光防，还主动找人动手，像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打着打着周渝就发现，虽然表面上是在打架，其实钟粤还是防守为主，没怎么进攻，他要是真下狠手揍人，周渝感觉现在地上得躺一片，烙铁头找那帮人看着狠，其实一个个都假把式，就是跟在大哥后面仗势欺人的花架子而已。
　　战事一时间颇为僵持，烙铁头他们想攻，但是被打怕了，钟粤他们除了陈安康之外全都效仿自家大哥，只是防守，取得优势也没有要进一步揍人的意思。
　　周渝有那么点不理解，钟粤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但这样打到最后防守的肯定打不过进攻的，就算暂时占上风，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脏了点破了点，时日一久，劣势会更明显。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连吹了三声长哨子。
　　场面上的学生们都是一僵。
　　周渝旁边那个立刻停下了正在冲向他的步伐，转身就往外跑。
　　周渝一愣，随即发现其他那些学生也都慌了，完全不管战事立刻开始跑，他顿时反应过来，那哨音恐怕是通风报信的。
　　老师来了？
　　警察来了？
　　眼看学生们丢了扫帚拖把棍子掉头就跑，钟粤一把拽住烙铁头的胳膊，笑了笑，“你就别跑了吧，不是在这儿等我呢吗？”
　　烙铁头不怕打架但是怕被老师找，脸瞬间涨红了，他用力甩了两下钟粤胳膊：“松手！”却被钟粤紧紧地抓着，佟青姚浩宇也立马放下自己正对付的混混冲过来，紧紧按住烙铁头。
　　“松手！我草你们……”烙铁头挣扎着。
　　“张天豪！”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在停车场外炸响，“你又打架是吧！”
　　烙铁头的动作瞬间僵住，周渝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只见一个个子不高，一身黑衣，极其严肃的老师板着脸站在那，不怒自威。
　　老师身边站着个小胖子，正是田圆。
　　.
　　“那是三中的教导主任，烙铁头他爸。”佟青再次小声告知，“他这回死定了。”
　　怪不得烙铁头对这老师这么怕，老师加上了家长buff，严厉程度直接一个超级加倍，钟粤他们直接放开了烙铁头，但烙铁头还是趴在地上，别说起来了，连头都不敢抬。
　　张主任和田圆一块儿走过来，还没开口，另一边突然又传来怒喝声：“钟粤！聚众斗殴是吧！我看你真是学上腻了！”
　　周渝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骤然又提了起来，转头看去，另一边，邵丰和宋辰快步走来，邵丰满面怒色，宋辰却看着他们，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
　　所以，宋辰这是一石N鸟之计。
　　他把钟粤他们骗过来打架，打得过就算了，打不过，他还准备了叫老师来，钟粤他们打了架，恐怕至少吃个处分。怪不得钟粤刚才一直只守不攻，这样他为自己辩解也更有底气些。
　　但钟粤却叫田圆拉来了三中的教导主任，这一手是什么意思，只为了拉架吗？
　　周渝有些不解，静观着事态发展。
　　邵丰和张主任对望了一眼，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张主任看起来是真生气，绷着脸什么都不说，邵丰却直接来了一顿批评，几乎掩饰不住他抓到钟粤尾巴的快乐了：“聚众斗殴是吧，好几个打一个，钟粤你知不知道校规里有一条，打架斗殴，情节严重直接开除！”
　　“我觉得不能叫聚众斗殴。”钟粤说，“这是聚众挨打。”
　　他指了指满地的扫帚棍墩布头，“他们可不止一个人，把我们约到这儿来想打，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没挨揍，他们听见老师来都跑了，我们就来得及把他们的头子留住。”
　　张主任听见“头子”俩字，脸沉得比得上锅底了，凶狠地盯着他儿子。
　　估计那次篮球赛打架之后，张主任对烙铁头一直管得极严，要不是这次宋辰跟他说是打钟粤，烙铁头绝对不会出来的。
　　钟粤没管那些，继续跟邵丰说：“老师，您看我衣服都被扯破了，他呢？伤都没怎么受，我根本没敢还手，心里想着校规呢。”
　　他给邵丰看自己被扯掉了一块布的衣服袖子：“这些都是证据，而且是有人骗我说我们班女生被他们学校男生欺负了，我才来的，要不我也不想打架，等会儿我们留些照片，这话不管跟您还是往后跟校长，我都这么说，您要说我这个算情节严重，我真的不服。”
　　邵丰脸色变了又变，他立刻意识到钟粤这是有备而来，当着这么多人，吵不出个结果，邵丰冷冷一拂袖子：“借口挺多是吧，回去再说！”
　　钟粤闻言，立刻乖乖地走到邵丰边上，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过来。停车场上只剩下满面寒霜的张主任，他旁边的田圆，还有躺地上装死的烙铁头。
　　“诶，等等，我也来！”田圆像是这会儿才想起自己是附中的，快步冲着邵丰他们跑过去，他哒哒哒地从停车场这边穿到那边，边跑边喊，“辰哥！谢谢告诉我要去找张主任啊！要不然没准粤哥就要挨打了，多亏你了，辰哥！”
　　宋辰本来微笑着看着他，却在最后这声“辰哥”里，脸上血色唰地褪尽：“你胡说，不是我……”
　　周渝突的悟到什么，飞快看向烙铁头。
　　烙铁头猛地抬起头，怨毒地盯紧了宋辰惨白的脸。


第80章 私定终身　　我要去找你。
　　烙铁头那眼神看起来， 像要把宋辰生吞活剥了。
　　就算刚才和钟粤对视，都没见他眼里这么恨。
　　周渝很清楚烙铁头的想法，他本来就不喜欢宋辰， 即便达成了合作，在刚刚和钟粤的对话里，对宋辰也全是轻蔑。
　　所以当宋辰和附中的老师一起出现，田圆和张主任一起出现，并且田圆还热情地跟宋辰说话时， 烙铁头自然会认定是宋辰两面三刀，先拿他来找钟粤麻烦，又背地里告状想把他们一锅端。
　　回想起临出发前钟粤附在田圆耳边偷偷说的一串话， 周渝不由感慨。
　　男朋友好套路啊。
　　宋辰脸色惨白，想要解释：“天豪，我……”
　　可是年级组长还在边上，他不可能公然表示自己和邻校的不良少年有关系， 两边总要丢一边。
　　宋辰嘴唇都在发抖，但他只能垂着头，避开了烙铁头的目光， 跟着邵丰走了， 第一步他差点腿软跪下去， 邵丰赶紧搀住他：“你怎么了？”
　　“没……没事。”宋辰结结巴巴地摇头应付。
　　——
　　“牛啊粤哥。”佟青举起杯子，“干一个。”
　　“小意思。”钟粤拿手里的可乐跟佟青的啤酒碰了碰， 自从周渝表达过不希望他喝酒之后，他就没怎么喝了。
　　回学校后邵丰本来想乘胜追击，把他们连找家长带处分一并搞定，但因为这事不能他一个年级组长做主，教务处王主任甚至校长都要参与， 而这两位一下班根本就找不到人了，所以只能拖到明天再解决。
　　宋辰那边则根本不需要管，烙铁头就不会放过他。
　　几个人自然跑出来吃饭，因为佟青和姚浩宇说想喝点儿，就来了坛哥这边。
　　“今天算是大胜。”姚浩宇仰头喝了半杯，“除了……”
　　停顿了会儿，他叹了口气。
　　之前六个人的聚餐，现在就剩下四个人。
　　.
　　从邵丰那被放出来之后，陈安康拦下钟粤他们道歉，一口一个“对不起”，连声说“粤哥，我本来不想这样，可是我太担心梁芸了。”
　　他打架时候挂了彩，眼睛边上肿了个包，下巴也青了大块。
　　“但你可以直接跟我们说的。”佟青说，“为什么选择骗我们？”
　　“如果不是粤哥发现你说的话不对，你打算一直骗我们到停车场吗？”姚浩宇问。
　　陈安康说不出话。
　　他想要解释，可是确实做错了的人，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甚至想下跪道歉，但刚做出动作就被钟粤拦住了。
　　钟粤拍拍陈安康的肩，笑了笑：“先回去休息吧，没事。”
　　虽说少年人一笑就能泯恩仇，但这种背叛一定会在心中留下嫌隙，陈安康看着钟粤他们一块去吃饭，转身跟了两步，最后还是没脸再跟上去。
　　.
　　“别往心里去。”佟青这种时候倒是洒脱，拿自己那杯酒碰了碰姚浩宇的，“咱们几兄弟不还在一块儿呢么。”
　　“说的也是。”姚浩宇这才心情好了点，跟佟青碰碰杯，“干一个！好兄弟！”
　　他们俩很快自说自话地对着喝起来，钟粤转过脸，拿可乐杯碰了碰周渝的杯子：“你刚才没磕着碰着吧？”
　　“你问第八次啦。”周渝拿自己的杯子沿碰了碰钟粤的脸，“跟你说了，没事没事。”
　　钟粤瞧着他笑起来：“我这是关心你。”
　　“我知道。”周渝说，又有点儿担心，“今天打架不会真把你退学吧？邵丰肯定往死里搞你。”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因为学籍根本不在附中，谁都管不着。
　　“不会，他搞我王主任又不会搞我，我心里有数。”钟粤笑了笑，“邵丰一定会死保宋辰，他死保宋辰咱们就不会出事。”
　　“说的也是。”周渝想了想，“那明天去校长办公室，咱们还得设计点情节。”
　　钟粤打了个响指，凑到周渝边上，“正有此意。”
　　他们两个咬耳朵嘟囔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大概的想法，然后钟粤拍了拍周渝的肩膀：“放心了？”
　　“差不多放心了。”周渝说。
　　“那就行。”钟粤笑了笑，“我肯定好好学习，等着大学考同城陪你呢。”
　　“嗯。”周渝脸有点热，喝了口可乐压惊。
　　“那俩又在窃窃私语。”佟青说。
　　“粤哥！”姚浩宇喝的有点多了，扯着脖子嚷，“你怎么老跟靓仔说悄悄话！能不能让兄弟也听听！”
　　“我在跟他私定终身，你要听吗？”钟粤笑着往那边看了眼。
　　周渝：？！
　　“哦，那你们继续。”姚浩宇晕乎乎的，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挥了挥手继续跟佟青喝酒去了。
　　“私定终身？”周渝震惊地看着钟粤。
　　或者不如说，他在用震惊掩盖脸和耳朵上飞速升温的热意。
　　“嗯。”钟粤笑吟吟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那杯可乐随着晃动飞快冒出几个酸酸甜甜的小气泡，又唰地碎了，只剩下水面上他轮廓的剪影。
　　“我争取跟你考到一个城市，至少在你旁边。”钟粤压低了声音，“这算不算私定终身？”
　　这人……
　　那天告白过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亲热很大胆，说情话也很大胆，反倒周渝才像成了放不开的那个。
　　周渝飞快地摸了把快要烧起来的耳朵，抬起头看星星，头顶的星河隐隐连成一条光带，在城市上空若隐若现。
　　“……算。”
　　他没好意思看钟粤，轻轻把杯子送过去跟钟粤碰了碰，纸杯相碰的同时感觉指尖一暖，钟粤趁势抓了把他的手。
　　——
　　该来的还是要来。
　　第二天一放学，钟粤、周渝他们几个就被邵丰抓去了副校长室，同在一个办公室的还有王主任和专管校风校纪这一块儿的副校长。
　　还有老林，按说他没必要呆在这儿，但看这样子，他应当是主动要过来。
　　气氛很严肃，副校长板着脸，视线从几个选手脸上逐一慢慢扫过：“听邵老师说，你们昨天放学后在旧停车场和外校学生打架斗殴？”
　　“是三中的先挑衅。”钟粤还是照着之前的话说了一遍，第一是三中的先动手，第二他们只防守没进攻，第三，他们是听说同学有危险才来的。
　　副校长皱着眉听着，神情还是冷如冰霜，等到钟粤讲完了，老林说：“校长，我觉得我们班学生是为了保护同学才去应约，这事情应该当做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邵丰讥笑了声，“要是见义勇为，看到情况不对不知道跑吗？不知道叫老师吗？就是打着见义勇为的幌子，行打群架的事实！如果说摆出这么一个理由就能既往不咎的话，那是不是所有学生都可以出去打架了？”
　　“校长。”邵丰又说，“要我说，就得开除带头人，其他人记大过，以儆效尤！”
　　“嗯……”副校长捻着下巴，微微点了点头。
　　跟预想的差不多，现在基本上是邵丰拼命锤他们打架时间，接着周渝举手：“老师，我有话要说。”
　　副校长抬眼看了看周渝：“你说。”
　　“我们会去停车场应约，包括三中那群人会来停车场找我们，都有一个原因。”周渝说，“我们都是被宋辰挑唆的。”
　　“宋辰？”副校长愣了愣，“高二实验班那个？”
　　“对。”周渝点头。
　　.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还把别的学生拉进浑水里。”邵丰立刻说，“宋辰同学是看到你们去停车场，感觉不对，立刻来叫我，这才是一个学生遇到打架事件应该有的行为。”
　　副校长没理他，看了看周渝：“你说完。”
　　“宋辰先编出梁芸被外校人堵的谎言，骗我们去应约，又去跟三中的联系好，让他们来找我们打架，接着又叫两边老师来抓我们，就是为了提高他自己在老师面前的形象。”周渝说，“我们这边有证据。”
　　“对！”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安康突然抬起头，“我有和宋辰的聊天记录。”
　　“拿来我看看。”副校长伸手。
　　陈安康立刻乖乖地把手机拿出来，周渝侧眼看邵丰，邵丰脸色有点白。
　　眼看陈安康的手机离副校长越来越近，邵丰的神情越绷越紧，最终，就在手机马上要进到校长手里的前一刻，邵丰一把摁住了陈安康的手，大声说：“校长！这都是误会！”
　　副校长愣了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
　　“我仔细想了想，昨天那个状况，其实不能构成打架。”邵丰的口风突然变了180度，“就是一些小误会，小争执，远远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那你跟我说开除？”副校长皱了下眉。
　　“我是想着从严处罚，但确实是我工作失误，不应该那么严苛。”邵丰尴尬地笑了笑，强行自己打自己脸。
　　“如果不是打架的话，他们几个确实可以从轻，但宋辰如果挑唆他们，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可不能放宽处理。”副校长说。
　　“但也有可能是误会。”邵丰继续狂打自己脸，“宋辰可能是想递消息，但是递错了话。”
　　一脸茫然的老林摸清楚方向，立刻跟着点头：“宋辰是个好孩子，我们班也都是好孩子，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但大家都不是坏心思，年轻人嘛，希望校长还是多给我们机会，不要闹的大家都不愉快。”
　　“你们这样搞得我很不愉快。”副校长皱着眉，看了看老林，又看了看邵丰，“邵老师，一会儿要开除，一会儿要从轻，你跟我玩过家家吗？”
　　邵丰立刻连连道歉：“对不起校长，是我调查不周，我的工作失误，下次一定改正。”
　　“以后严谨点，为人师表。”副校长淡淡地留下一句，“那你们自己看着给处分吧，王老师，咱们走吧。”
　　王主任应了一声，跟着副校长一块儿溜了。
　　“回我办公室！”邵丰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们几个一眼，“给你们家长打电话！通报批评！”
　　.
　　邵丰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几个学生跟在后头，老林想跟前面不情愿，留在后头又太挑衅，干脆假借拉肚子直接溜了。
　　“演得好。”佟青冲周渝竖了竖拇指，“让他强行打自己脸，漂亮。”
　　他们昨天就看出来，邵丰对宋辰特别偏袒，他们这情况如果钟粤要开除，宋辰试图挑唆肯定也会被开除，所以他们早就商量好，要拿宋辰出来说事。
　　还得先让邵丰得意，以为自己占尽上风，这样后面他打自己的脸才会更痛。
　　“我就是有一件事不懂。”佟青低声说，“宋辰联系陈安康，不会傻到用微信吧？”
　　“确实没傻到用微信，聊天记录我们假造的。”周渝小声回答。
　　“卧槽？”佟青震惊地睁大眼睛。
　　周渝比了个“嘘”的手势，看着不远处邵丰的背影：“宋辰知道，他又不知道。”
　　他们早就算准了邵丰根本不会让宋辰过来，想撇清宋辰，但正因为这样他们拿出假证据，邵丰才会自乱阵脚。
　　“阿康也说了，万一真被发现造假，他就说他骗我们的，他全责。”周渝又补充。
　　姚浩宇回头，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陈安康：“好配合，谢了。”
　　.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到了办公室，还是要给所有家长打电话。邵丰愤怒地让他们几人站成一排，决定免提播放，公开处刑。
　　“先打你的！”邵丰怒视着钟粤，开始拨号。
　　五秒钟，电话立刻通了，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巨大的几乎能把话筒吹爆的风声，周渝简直看到气流波把邵丰的头发都吹竖起来了。
　　“喂？钟粤爸爸吗？”邵丰问。
　　“你——买——鱼——吗？”风中传来钟粤爸爸大声的问候。
　　周渝：“……”
　　钟粤没忍住笑：“我爸好像在港口。”
　　“我不买鱼！”邵丰声音也跟着打起来，“你儿子在学校——”
　　“不买鱼打什么电话！神经病！”电话咔的挂了。
　　邵丰：“……”
　　第一个电话没打通，邵丰脸都黑了，看周渝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把他拎出去吊在学校外墙上。
　　别说，周渝还真有点担心，周文晖这人好面子，不过要骂他就骂他吧，没所谓，钟粤没开除就行。
　　电话通了。
　　“喂，周渝爸爸吗？”邵丰问。
　　“是的是的。”周文晖热情客气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您是？”
　　得到了意料中的回答，邵丰表情总算好看了一点，“我是附中高二年级组组长，邵丰，你儿子……”
　　“邵老师！幸会幸会！”周文晖极度热情地打断了他。
　　邵丰被噎的一磕巴，“你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违反了校规。”
　　“啊！”周文晖语气一下变了。
　　就在周渝都以为自己要挨骂时，周文晖急切地问：“小渝受伤了吗？人没事吧？”
　　周渝：？
　　邵丰也没料到是这个展开，他清了清嗓子：“人没事，我是说他违反了校规。”
　　“人没事就好！”周文晖说，“我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跟人打架，肯定是有人欺负他了，老师你再查查！”
　　邵丰脸都绿了，“已经调查清楚了，结果就是周渝打架，违反校规，要吃处分。”
　　“没事！我儿子没受委屈就行！”周文晖豪爽地说，“处分没关系，我们回了重庆自动就消了！小渝没受伤是吧？辛苦老师了！对面打他的记得也要处分啊！”
　　邵丰：“……”


第81章 生日　　“你一定要幸福。”
　　经历了钟粤老爸和周文晖两位父亲的双重打击， 邵丰再也没有打电话的心思。
　　他铁青着脸摔了话筒：“写检查！周一升旗仪式在主席台上读！”
　　“好的老师。”佟青恭敬的说，“那宋辰……”
　　邵丰脸色更难看了：“算了！不在讲台上读！每人三千字！宋辰也三千字！每人记一个大过！听见了就赶紧走！”
　　几人知道邵丰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见好就收， 客客气气打个报告，鱼贯退出教室。
　　从原本的开除降到记过，从当众宣读检查到写三千字，人要知足。
　　其实当众读检查钟粤也不怕，说不定他上台去大伙儿还会给他鼓掌， 想想能拉着宋辰一块儿上台他甚至有点期待，可惜邵丰是真护着宋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老邵亲儿子呢。”佟青撇了撇嘴。
　　“亲儿子才不会这么护着，亲儿子都跟烙铁头一样挨揍。”钟粤说。
　　“这么一说确实。”周渝忽然想到， “宋辰不会真给邵丰送了礼吧？”
　　“听起来很夸张。”钟粤想了想说，“不过发生在邵丰身上，倒也正常。”
　　“我去研究下。”姚浩宇立刻举手，“打探消息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
　　打架的风波就此翻篇， 三千字的检查拼拼凑凑，不是很有难度，听说宋辰最近上学放学全都打车， 鬼鬼祟祟地走， 再也没有了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转眼又是半个多月过去， 时间迈进四月，这个月份有两个特殊的日子， 周渝生日，钟粤生日。
　　他们俩都在四月，前后只差三天，当然年份上差了一年。
　　原本佟青他们几兄弟认真想筹备个惊喜，但是当他们偷偷跟钟粤商量给周渝过生日， 又偷偷跟周渝商量给钟粤过生日后，很快发现这样过于容易露馅。
　　最后干脆把话敞开了，两个人凑到同一个星期五，一块儿过生日，那天也是周渝生日的正日子。
　　.
　　“这可是粤哥十八岁的大日子。”佟青对这事儿非常上心，“要不咱们请全校加上全八卦街的街坊来吃流水席吧？”
　　“你可清醒点吧！”田圆吓了一大跳，“快一千人呢，每人十块钱咱们也付不起啊！”
　　“我靠，你说的也对。”佟青苦恼地支起下巴，“现在进厂还来得及吗？”
　　“快别闹了。”钟粤笑着阻止他们，“咱们几个一块儿吃顿饭就行，小学霸肯定也不想搞那么大。”
　　“说的也是。”佟青想了想，“咱们但凡叫超过十个人，估计靓仔直接社恐发作，原地吓跑。”
　　“要不问问靓仔喜欢吃什么？”姚浩宇左右看了看，“哎？靓仔人呢？”
　　“找老师问问题去了吧。”钟粤说，“他不是还要参加怀远那个尖子班的模考么。”
　　.
　　周渝确实要参加怀远尖子班的模考，跟附中的期中考试差不多同一时间，期末考试还有一次，高考同等难度。
　　但这不是他今天缺席兄弟们“关于生日聚餐的几点构想”谈话的原因。
　　周渝又跑去了靓靓那。
　　“过几天阿粤过生日。”周渝说，“你觉得我送他个什么礼物好？”
　　“腰带？钱包？剃须刀？”靓靓随口说了个送男士礼物三件宝。
　　小狸花：“妙~”
　　周渝：“……”
　　周渝这几天都在翻橙色购物软件，土味礼物创意礼物等等他都看过了，现在打开某宝他收到的大数据推荐已经没眼看，但还是找不到合适的。
　　因为钟粤对他来说太特殊了，什么礼物都没办法表现他的特殊。
　　不光是因为“男朋友”这个身份。
　　过去几年周渝在一次次漂泊里逐渐成了个自闭的孩子，拒绝交朋友、拒绝交流，在任何一座城市都是家——学校两点一线，一直呆到走。
　　直到认识钟粤，机缘巧合地，钟粤“被迫”罩着他，半带强迫地把他拽出了所谓的“舒适圈”，逼着他去看海，去美食街上乱逛，让他头一次加了班级群，头一次跟好朋友一起吃宵夜，头一次体验到什么事都有人想着带着他的感觉……
　　有些话周渝从没说过，但不代表想起来不感动。
　　他至今清楚记得那天在金龙湾等鲸鱼，海鸥集群飞过，阳光像一把金色的、灿烂的剑，照亮厚重的云层，穿破阴沉的海面，带着令人耀眼的希望而来。
　　钟粤就是他的那道阳光。
　　周渝不知道要怎样去表现自己对他的真诚。
　　.
　　“好啦，我认真一点。”靓靓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转过来看着他，“你想送他什么方向的礼物？”
　　“他喜欢海洋生物，我已经下单了一套海洋生物的工具书，但我感觉光弄这个太普通了。”周渝说，“还有，我想送他一点儿……怎么说呢，跟这座城市有关的东西。”
　　“街景。”靓靓说，“纪念册？”
　　“是这个意思。”周渝说，“但我并没有很擅长拍照，真要搞一本影集送给他完全就是丢人现眼吧。”
　　“没到丢人现眼的程度，但是你们学霸肯定不想半瓶子水就拿出去晃荡。”靓靓托着下巴思索了会儿，眼睛一亮，冲周渝勾了勾手指。
　　街景的事情商量好，靓靓又给了周渝一条线索：“周渝哥哥，八卦街后面那排筒子楼你有印象吗？”
　　“嗯。”周渝点了点头，是在八卦街另外一边，就是往旧停车场走的那个方向。
　　他们平常很少去，但周渝有大概印象，那是一排很老很老的筒子楼了。
　　“那边有一个地方叫‘青草里’，底下有家糖水铺，开糖水铺的是个老奶奶。”靓靓说，“我有一次推轮椅过去，那奶奶对我挺好的，我记得看到她柜台面上摆了很多讲鱼和海豚的书，而且是非常老的那种，你可以去问问她。”
　　“我靠。”周渝听着已经社恐发作了，要他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开糖水铺的奶奶询问跟……海洋生物有关的东西？
　　说不定人家还只能跟他讲粤语。
　　完全想不到怎么开口好吗？
　　但又确实是条路线，只能说，为了心上人，得试着克服恐惧。
　　“行。”周渝打开备忘录记下地址，又从包里拿出盒糖递给她，“我爸从外面带回来的，你们小姑娘是不是喜欢吃这些？”
　　这是周文晖工作伙伴发给他的精品糖，到底精品在哪周渝不知道，但是看包装就很漂亮，据说外包装拆开还可以拼成一座相当精细的城堡。
　　周渝对这种零食兴趣不大，但猜靓靓应该喜欢这种小东西，拿到就想留给她，他给她带过很多这样的小礼物。
　　靓靓惊讶地“哇”了一声，接过盒子端详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周渝哥哥，我有没有说过，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
　　“说过好多遍了。”周渝笑笑，“但你现在再说一遍我也会很开心的。”
　　“你特别特别好。”靓靓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一定要幸福。”
　　.
　　之后几天，周渝东奔西跑，每天忙得不行，钟粤也不拦他，因为钟粤也东奔西跑，每天忙得不行。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给自己准备礼物，所以默契地不问，但偶尔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
　　“哎，透露一下，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钟粤偷偷戳周渝肩膀。
　　“不告诉你。”周渝飞快把拍好的照片拿本书盖起来。
　　“互相透露一个关键词。”钟粤压低了声音，“我的是，兔兔。”
　　“？”周渝疑惑地看着突然卖萌的人，“我的是作业。”
　　“？”钟粤满脸裂开，“真的吗？”
　　“真的啊。”周渝忍着笑点头。
　　“再透露点别的吧。”钟粤怂恿他——也可能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会收到作业。
　　周渝当然不告诉他，倒是拿出了靓靓送的小盒子：“要不先拆这个？靓靓送给咱们的礼物。”
　　“靓靓还给咱们送了礼物！”钟粤惊讶，“你都不早跟我说！你是不是想私吞！”
　　“对对对。”周渝白了他一眼，“那你别拿了，给我。”
　　“别，我错了。”钟粤一秒变怂，“我的就是你的，我帮你检查检查。”
　　那天临走前，靓靓给周渝塞了两个小盒子，说是给他俩的礼物。
　　他们俩一人一个盒子打开，靓靓做的很有心，钟粤的盒子上面有个小月亮，周渝的盒子上面是小鱼。
　　拆开看，里面是两条同款挂坠，还有两张小纸条，钟粤的是“生日快乐”加个小花，周渝的是“生日快乐”加个小桃心。
　　.
　　一转眼就到了周五，就是生日聚会的日子，一下课周渝人就不见了，来找他的老林站在教室门口发了半天呆：“这孩子怎么跑这么快？”
　　“他今天有事。”钟粤笑吟吟解释，“老师什么事？”
　　“我又拿了几套题给他。”老林拿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明天再给他好了。”
　　“没事，老师，我帮您转交。”钟粤笑着接过来，“等会我们要跟他出去吃饭。”
　　“哦，行。早点回家啊。”老林这会儿才发现佟青和姚浩宇一直在擦后黑板，“哎！你们擦黑板报干嘛？”
　　“老师，黑板报该换了。”宣传委员佟青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要宣传海洋知识，保护海洋生物，所以我们打算画一黑板的鱼和小花，还有生日蜡烛，表示庆祝。”
　　“哦。”老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行，辛苦了啊！”
　　“不辛苦！”佟青笑眯眯说着，递了根粉笔给钟粤，“来，粤哥，开始你的表演。”


第82章 礼物　　只要你勾勾手指。
　　周渝本来书包是空的， 往青草里的筒子楼走了一趟之后沉得他想死，好不容易走回附中，他给钟粤打电话：“你们下楼吧， 我回来了。”
　　“啊……”钟粤顿了顿，笑着问，“你能上来一趟吗？”
　　“我可以选择不上吗？”周渝问。
　　“最好别。”钟粤说。
　　“那好吧。”周渝笑了笑，“等我。”
　　心里清楚钟粤这是什么意思，肯定是在班里准备了什么生日惊喜， 即使知道是这样，心里的期待感也并没有减少。
　　应该说，“钟粤给他过生日”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周渝很兴奋。
　　他快步上楼， 到了班门口，怕钟粤他们没准备好，还特意先敲了敲门，等到钟粤说“请进”， 他才把门推开。
　　一进门，就被满屋荧荧的烛火晃了眼。
　　窗帘拉着，这样教室里才够黑， 最后排的几张桌子拼成一张大桌， 上面摆满了蜡烛——仔细看会发现是蜡烛形状的小电灯， 但完全不影响气氛，橘红色的小小光亮， 像绽放在教室里的细小星辰。
　　这些小蜡烛灯被摆成了一条小金鱼的形状，仔细看小金鱼头顶还有一弯月亮，跟小金鱼相比那月亮实在是不抬起眼，不过周渝看到了。
　　正面是教室的黑板报，已经重新画过。
　　用了带夜光质地的粉笔， 在黑暗里会反光，所以能看见整个板报的图案。
　　很多条鱼，像把水族馆搬到了墙上，蓝色、橘红色、黄色，闪闪的荧光特别浪漫。画面中最显眼处那条鱼一看就是钟粤的手笔，周渝认不出品种，但是认得出钟粤的笔触。
　　……而且钟粤给那条鱼戴了顶小帽子。
　　就是他们第一次出去，一块儿去开海节那时，周渝戴的那顶帽子。
　　边上画了很多小花花，满满地填充了整个画面，就像看到这幅黑板报时的幸福感，满满地填着周渝的心。
　　他们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给他画了一张黑板报。
　　还有这么多的蜡烛灯，闪亮在夜色里。
　　全部都是鱼，各种各样的鱼，只为了他而画的画。
　　像是给了他整个世界。
　　.
　　钟粤坐在那堆蜡烛灯的后面，他观察着周渝的表情。
　　进屋时周渝笑着，应该是猜到他们要给他生日惊喜，但是从看到桌子上的灯阵开始，他的表情就定格在了脸上。
　　他怔怔地看看桌上这条橘红色的“小金鱼”，然后看向黑板报，漂亮的杏核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钟粤起身走过去，周渝怔怔地看过来。
　　周渝眼底映着桌面上温暖灿烂的烛光，亮晶晶的好漂亮。
　　原本钟粤这样设计，是知道周渝喜欢这种感觉，手作的东西、专为他准备的东西、有甜蜜小隐喻的东西……
　　他想看到周渝惊喜的表情，想看他开心，甚至有点想看他失控掉眼泪，这样他就可以去边疼他边安慰。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很失算。
　　因为就站在这儿，看着周渝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钟粤就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要抱住他，不要去亲他，毕竟佟青他们都还在这儿。
　　完全是在套路自己。
　　他压着自己情绪，走上前搂了周渝的肩，笑了笑问：“喜欢吗？”
　　周渝点点头，轻声答：“喜欢。”
　　……
　　钟粤不得不再付出加倍的意志力。
　　他牵着周渝的胳膊，拉他坐过来：“十七岁生日快乐。”
　　周渝这才回过魂似的，也冲钟粤笑了笑，眼睛弯出极好看的弧度：“十八岁生日快乐。”
　　“为什么我感觉我们像是围观大哥告白的吃瓜群众？”姚浩宇看着他们俩，拧着眉，满脸不解地小声问佟青。
　　“妈的别问我，同感。”佟青说。
　　小田圆在边上使劲点头。
　　最后还是佟青先从这种“我是电灯泡”的情绪里解脱出来，左右各掐了一下兄弟胳膊，他们才一块儿大喊着“生日快乐”跳出来，然后唱起了生日歌。
　　.
　　唱了生日歌，拍了很多照。
　　周渝视线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那些鱼上，“这黑板报……不用擦掉吗？”
　　“不用，跟老林解释过了，海洋知识宣传月。”佟青比划了下黑板上的一块儿留白，“明天往这儿补一点字就行了。”
　　他们还要一块儿去吃饭，所以现在就是收拾教室里的东西。
　　本来钟粤想在教室吃蛋糕，但是考虑到不能在教室里点蜡烛，还是决定拿到吃饭的地方分蛋糕。
　　周渝把组成小金鱼的蜡烛灯一盏盏全都收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袋子拎着。
　　“你还拿着这个袋子吗？”钟粤惊讶地看着他。
　　“我想带回家去。”周渝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对吧？”
　　“……对。”钟粤愣了愣，眼里浮出笑意，“带吧，我帮你拎着。”
　　吃饭还是选在坛哥的店，虽然生腌周渝吃不了，但是他喜欢那种一群人坐在夜色里吃东西聊天的感觉。
　　今天是生日，成年了所以可以喝酒，包括周渝自己，也想喝一点点。
　　“你也喝啊？”坛哥看周渝拿起酒往自己杯子里倒，转身从小推车下面拿出一听浅粉色的啤酒放在他面前，“你喝这个吧，果啤，没有度数还甜。”
　　周渝：“……”
　　好想说他不是小孩子。
　　但还是乖乖喝果啤了。
　　“生日快乐！”佟青大声嚷，“十七岁是最好的年纪！靓仔天天开心！”
　　周渝抬手跟他碰杯。
　　“生日快乐！”佟青又转到钟粤那，“十八岁是最好的年纪！粤哥！祝你万事如意！”
　　“刚不是还说十七岁是最好的年纪吗？！”周渝怒道。
　　“啊。”佟青尴尬地摸了摸头，“都好！特别好！”
　　钟粤在旁边笑，佟青没给周渝再说话的机会，跟周渝又碰了碰杯，“靓仔，喝！”
　　周渝本来没想喝的，被碰了下杯子却跟被写入了程序的小机器人似的，乖乖举杯把剩下那一半也喝了。
　　.
　　佟青迫不及待地拿出蛋糕，刚才就看见他拎着了。
　　周渝其实蛮好奇的，这个蛋糕同时庆祝他们俩的生日，他很想知道上面是什么图案，或者干脆是定制的那种网红款？
　　但等到佟青、姚浩宇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拖出来，周渝还是吃了一惊。
　　那是个很简单的奶油水果蛋糕，圆形，奶油抹面，外圈贴了一圈水果片，甚至可以说很朴素。
　　但是蛋糕中间用巧克力酱和果酱画出来的图案，居然是钟粤常发的那个“兔子摸鱼”表情。
　　“这是定做的吗？”周渝看到这表情很开心，“画得好像啊。”
　　“是我自己做的。”钟粤笑了笑说，“定制的会连奶油雕花都做得歪歪扭扭吗？”
　　周渝的小开心一下变成了大惊喜，他愣愣的，“这蛋糕是你做的？这兔子……也是你画的？”
　　“是啊。”钟粤点头，“他们都被迫吃了好几天烤呲了的蛋糕呢。”
　　佟青泪流满面，大声控诉：“粤哥不让我们浪费！”
　　.
　　他们一块唱了生日歌，许愿切了蛋糕，之后佟青他们又吵着要看周渝给钟粤准备的礼物。
　　周渝总算能把包里的东西送出去了，如释重负，他先递过去一张小票：“这个是网上买的海洋生物的工具书，太沉了，我直接快递到你家去。”
　　“靓仔送礼物都好学霸啊。”田圆感慨。
　　接着周渝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大文件夹，钟粤满脸好奇，周渝打开，里面是一本大纲，还有一些废掉的图文稿。
　　“青草里的筒子楼有个奶奶，老伴是海洋生物学很有名望的学者，爷爷走后她一直想编一本海洋生物初级科普的书，但缺少画手。因为毕生都在做研究，她希望画手能够真的对这领域有爱，当然报酬也是有的。”
　　周渝眼看着钟粤眼睛飞快亮起来，知道自己这个礼物送对了：“我去跟她聊了很久，她说可以让你试试，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钟粤迫不及待地点头，双手接过周渝那文件夹，飞快地翻着，眼睛里有光。
　　半天他才长出了口气，凑到周渝边上小声说，“让你费心了。”
　　周渝扬了扬嘴角，说费心确实挺费心。老奶奶倒是很友善，尤其知道他们是学生，更愿意给机会。
　　但是他俩语言确实不通，老奶奶听普通话很费劲，周渝甚至被逼的试着说粤语，最后奶奶说没事你还是讲普通话吧。
　　总之就是这么困难的把事情沟通了下来。
　　但看到钟粤这么高兴他觉得都值了。
　　最后一件礼物……他现在突然觉得分量好像没那么够，但还是拿了出来。
　　“这个也是给你的。”周渝把这本大大厚厚的活页笔记本递过去，“送给你的作业本。”
　　“作业本？”钟粤惊讶地挑了下眉，笑着说，“这就是之前说的‘作业’是吗？”
　　接过笔记本打开，他怔了怔。
　　笔记本扉页是张大照片，怀远中学新校区的校园。
　　那个大雨天他们一起避雨的地方。
　　“这是什么？”佟青他们好奇地凑过来。
　　钟粤顿了两秒，才扬起一个笑容，“秘密。”
　　往后翻，大部分页面是单行的作业纸，只有页眉处小小地写着一行“好好学习！”，一眼能看出是周渝的笔迹，打印出来每张作业纸上都有。
　　大概十几张作业纸之间夹着一张大照片。
　　第一次跟老爸们一块儿吃饭的那家酒店、开海节的山头、一起挨过古老师骂的物理课教室、吃过的好多家店拼成的九宫格、苏志豪家的小院、海天一色的金龙湾、钟粤烧的糖水和鸡饭……
　　每张照片都让钟粤心思起伏，好多记忆在心底涌起，他沿着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像是重温了和周渝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每隔几页还有一些小知识点，这是最让钟粤震惊的地方。
　　每个点都不是随便写的，是他曾经错过的疑难点，钟粤甚至看了还能想起来他做错的题目是什么。
　　这样一页页往后翻，越看情绪越重，直到最后钟粤刚要合上，突然发现末页的页眉变了。
　　他翻回去又看了一眼。
　　上面是周渝漂亮的小字。
　　-我在未来等你。
　　.
　　好在佟青他们并没有一直围着看，要不钟粤觉得自己得丢大人。
　　剧烈的感情在胸中翻腾，包含了高兴但又和刚才的高兴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它更甜蜜，更悸动，更让人喉头发酸。
　　周渝观察着他的反应，不知道他半天不说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忍不住小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我收到过最喜欢的礼物。”钟粤声音有点哑。
　　“包括跟刚才那几件比吗？”周渝没忍住又问。
　　“当然。”钟粤说。
　　周渝这才笑起来。
　　.
　　酒足饭饱，唱完了生日歌，聚会结束，大家各回各家，钟粤当然是送周渝回去。
　　晚风习习，周渝明明没喝什么酒却仿佛有点微醺，从上公交车开始，钟粤就一直偷偷抓着周渝的手，紧紧牵着他，平时他们绝对不敢这样大胆，但仗着这点酒意，一切的亲密都变得更甜蜜。
　　一路没说什么话，周渝还回忆着刚才那副黑板报，他很喜欢那种属于他的东西，让他觉得被偏爱着。
　　想一想，就觉得心里小鹿乱撞，不好意思开口。
　　钟粤那边，周渝厚着脸皮猜测，应该也差不多吧。
　　一直到下车进了小区，这次钟粤送了很远，他们两个手牵着手一直走到楼门口，周渝想上去时，钟粤终于轻轻拉了他胳膊一把。
　　“怎么？”周渝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钟粤指了指后面的小树林，“过去呆会。”
　　周渝其实早猜到他想，周渝自己也想，但就是要听他说出来才舒心，他们也不会干太过火的事，无非就是亲亲抱抱，这是他们的二人世界。
　　.
　　他们溜进小树林，一进到树影里钟粤就紧紧地搂住周渝，像是所有没说的话都在这个拥抱里说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亲了亲周渝的脸，“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周渝心跟声音一块儿软了，搂在钟粤背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他背脊。
　　他们两个脸贴着脸，亲昵地靠着，能闻到彼此呼吸中的酒味，带着点点勾人堕落的气息。
　　他们小声说着话，怕被人听到，说生日快乐，说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说今天好不容易能二人世界，又是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结果居然还是当了纯爱战士，但又好开心。
　　说着说着钟粤轻轻亲了亲周渝耳垂，又亲他侧脸和脖子。
　　周渝以为他要吻他，听话地闭上眼，没想到手心却微微一凉。
　　他一愣，睁开眼。
　　发现自己手里多了枚小巧的戒指。
　　.
　　这是完全出乎意外的情况，周渝惊讶地看向钟粤，钟粤笑了下：“你的生日礼物。别担心，它不是一个戒指，它是一个圈，套我用的圈。”
　　“一个圈？”周渝愣愣的，任钟粤捧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
　　“对，因为戒指是种约束，对现在来说太重了。”钟粤说，“你送我的礼物我特别喜欢，相比之下我给你的就很寒酸。”
　　“不，我很喜欢那黑板报。”周渝说，“那是你们特意给我画的，只属于我的，所以……”
　　钟粤把食指停在周渝唇边，“乖，听我说完。”
　　他一只手搂着周渝，把他拉过来，两个人靠的很近，额头几乎要抵着额头：“好在我还准备了这个圈，这也是本来我就想对你说的话，不管你有没有给我那些礼物。”
　　钟粤看着周渝，眼神很真诚：“你对我来说很特别，不光是因为咱们俩的关系。虽然其实我们认识都还没有很久，但你和我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带着我去看鲸鱼，告诉我我痴心妄想一样的梦居然还有可能实现，这么说可能有点中二，但是……你对我来说，就像一束光。”
　　周渝听到自己心砰砰跳着，钟粤的话轻轻慢慢，却有难以言表的冲击力。
　　酒意涌在血管里，让他全身血流都加速，像马上就要醉倒。
　　“我也没有那么夸张吧。”他轻声说。
　　“有，对我来说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那个。”钟粤亲了亲他额头，“所以这枚戒指给你，你拿着它我就归你。”
　　“只要你想，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做，只要你勾勾手指，我随时都追着你。”
　　微醺的晚风，少年的情话。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周渝什么都说不出，心口好热，任钟粤把他的手指蜷起来，攥着他手把戒指放回口袋。
　　钟粤看着他，眼睛里有星光。
　　“交易达成？”钟粤在口袋里抓着周渝的手，看着他。
　　“交易达成。”周渝都不敢看他了，脸几乎要烧起来。
　　钟粤这才笑起来，搂住周渝。
　　凑过来，和他接了个带着酒味的吻。


第83章 生日快乐　　我不想走。
　　他们卿卿我我了好一会儿， 酒气带着让人堕落的麦芽香。
　　夜色里亲吻柔软湿/润，耳边是啁啾的鸟语虫鸣，月色从枝杈的缝隙泼落， 周渝意乱神迷地搂着钟粤，脸贴着他靠在他怀里。
　　周渝情动时看人的眼神像小鹿，漆黑的瞳仁清亮水灵，这些年的居无定所让他成了没安全感的小孩，本能地要讨得宠爱才能安心。
　　偏偏钟粤就吃这一套， 他骨子里的某些大男子主义，总能在面对周渝偶尔流露的脆弱时被激发的明明白白。
　　想保护他，想陪伴他， 想疼爱他。
　　他们是天生一对。
　　.
　　亲昵了很久，周渝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钟粤，在楼下钟粤又亲了亲周渝额头，两人才分别。
　　心情就跟上行的电梯似的， 一路高高飘着，肚子里是钟粤做的奶油蛋糕，手里拎着一袋子小蜡烛灯， 口袋里揣着钟粤送的戒指。
　　进了楼道， 周渝宝贝似的把戒指拿出来， 一个小小的铂金素圈，他从没有戴过戒指， 趁着没人，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左手上。
　　微凉的戒指套上无名指，像在无人处暗暗开放的花，周渝心里甜丝丝的，一整天的情绪就像飞在高空上的热气球， 他打开家门预备先去洗把脸叫自己冷静——
　　“回来了？”周文晖的声音。
　　周渝轻盈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才注意到家里灯都开着，周文晖正坐在客厅看报纸，此刻侧过头看着他，笑了笑站起身，冲他走过来，伸开双臂：“儿子，十七岁生日快乐。”
　　.
　　周渝傻站在那儿，手心冰凉，他赶忙把左手背到身后，悄悄把戒指褪下来。
　　老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到听到什么了没？
　　看周文晖的神情，应该是没有。但……老爸就在楼上，他刚才却在楼下和钟粤大张旗鼓地拥抱、亲吻。
　　但凡老爸一时兴起往楼下看一眼，或者决定在小区门口等他——他们刚才可是一路手牵着手，现在就全都完了。
　　“怎么看见老爸回来你一点儿也不高兴啊。”周文晖笑着问，“不会是太高兴了，乐傻了吧？”
　　“是呢。”周渝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给了他爸一个拥抱，“爸，你特意回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那当然了。”周文晖得意地说，“我给你买了礼物，来。”
　　他指指沙发边上堆的盒子，周渝一打眼就看见最新款的水果手机，还有挺贵的球鞋，他爸平时总爱送他这种东西。
　　以往面对这些礼物他态度都比较敷衍，但想到周文晖特意赶回来，确实是感动，而且还有点心虚，所以周渝当即拿起小刀开始拆礼物，当着他爸的面一件件全拆开，还把衣服鞋子什么的都试了：“谢谢爸爸。”
　　“跟你爸还说什么谢谢。”周文晖看周渝这样子，心情很好，走过去胡噜了把他头发，“小渝马上要成年了，确实是懂事了。”
　　周渝又勉强笑了笑：“嗯。”
　　“这几天怎么样？”周文晖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他们其实每天晚上都有打电话，但还是要问，周渝巴不得他爸赶紧跟他聊天，让他不用担心楼下的事情被发现。
　　他点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周文晖说，“这个渔季五月份就要结束了——”
　　周渝猛地抬头，心骤然提了起来。
　　“——这学期结束，跟爸爸去浙江吧？”周文晖说。
　　.
　　周渝攥了把手掌，暖融融的春天，他指尖却冰凉，像一支冰箭从胸口穿过去，这句话说出来，感觉周围都空了。
　　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从某天开始他就在骗自己。
　　去年八月，他觉得自己十月就会走，十月，觉得自己过完年会走，过年时他已经舍不得走，告诉自己也许这次不一样，能留下来。
　　事实是该来的总会来。
　　周文晖大概是预想到说出这个建议，周渝会不高兴，所以他没有急着继续说，留了充足的时间给周渝消化。
　　这已经是周渝从上中学以来在一处呆过最久的时间，接近一年，周文晖甚至愿意暑假再带他走，但……
　　“爸。”周渝咬了咬牙，“我留在这儿行吗？”
　　.
　　“留在这儿？”周文晖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想留在这儿？”
　　“我马上要高三了，好不容易适应了环境。”周渝说，“不想再费力气换学校了。”
　　“我知道，所以这次去浙江，我特意给你安排了个实验学校，你不是觉得附中不好吗，那个学校比这儿好多了。”周文晖说。
　　“但我在这边有上省重点的补习班。”周渝说，“我期中刚在补习班的模考里考了第二名，那边都是尖子生。”
　　“你要是实在不想跟爸爸走，觉得累了，就送你回重庆。”周文晖说，“爸爸在浙江，亲戚都在重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也放不下心啊。”
　　“不是。”周渝说，“我就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周文晖皱起了眉。
　　.
　　周渝很少反抗他爸，这可能是他们父子关系和睦的重要原因。周文晖无疑是个成功的商人，所以他有高超的手腕和坚定的决心，周渝就是掰也掰不过他。
　　但这次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掰赢，口袋里的戒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触碰他的皮肤，仿佛在提醒他，男朋友用了那么久才突破困住自己的樊笼向他迈出了第一步，他不能说走就走。
　　异地不是不可以，但他还想跟钟粤一起去吃东西，在夕阳下轧马路，周末去阿姨家里陪她买菜。
　　也想跟佟青姚浩宇小田圆他们在海边乱逛，一起自习……
　　“因为我在这边有朋友了。”周渝深吸了口气，“我不想再跟朋友们分别。”
　　周文晖看着他，蹙着眉，没有说话。
　　.
　　周渝不是那种很爱跟别人说心事的类型，说出这些东西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弱，可是他发现用“学习”打动不了周文晖之后，好像也只能实话实说。
　　他说，“爸，我们班主任对我特别好，他知道我成绩好，特意找隔壁省重点的卷子来给我做，还让他在隔壁当老师的师妹帮我引荐，让我去上省重点的补课班。”
　　“我们班同学对我也超好，都管我叫靓仔，今天还拉着我一起出去过生日……”
　　“你以前好像都没跟其他人一起过过生日。”周文晖插话。
　　“是。”周渝说，“因为那时候没人陪我过，但是现在有了。”
　　他拿出手机，给他爸看那张画满了鱼的黑板报，还有小金鱼的蜡烛灯，还有那个大蛋糕和蛋糕旁边散落的碟子和酒杯，以及五个人让坛哥帮忙拍的，笑容灿烂的合照。
　　手机屏幕小，周文晖眯起眼睛凑近看着，点了点一个人头：“这个是……钟粤吧？”
　　“对。钟粤他……”周渝克制了下自己的心绪，“对我也很好，就是他带我认识了这些朋友，他妈妈也很疼我，每周都喊我去吃饭。”
　　周渝心里清楚对周文晖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周文晖这人，聪明、世故、果断，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他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他爸只要说一句“你才十七岁得听家长的”就能完全否定他，也可以轻而易举给他长篇大论友情不管在哪里都能得到。
　　但周渝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在周文晖面前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翻开所有底牌，给他看自己的真心，幻想着一个饱经世事的生意人会被他的幼稚打动——
　　“好吧。”周文晖说。
　　.
　　周渝猛地抬起头。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你说……好的，是吗？”他难以置信地问。
　　“你长大了，是该有自己的朋友了。”周文晖又摸了摸他的头，“这么多照片，还开始发朋友圈，要是真把你带走了，得有半年不跟我说话吧。”
　　周渝有点想哭，又想笑，他低下头小声说：“有么，我很乖的。”
　　“那一起走啊？”周文晖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看到周渝瞬间变了的脸色他失笑，“逗你的。”
　　周渝咬了咬嘴唇，接不上话。
　　他这才明白心花怒放是什么意思，他克制不住自己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几乎能看见一朵一朵的小金花在心里盛开。
　　他留下来了，跟留下来这个结果一样重要的是，他爸居然心甘情愿地让他留下来。以前他爸都是不由分说的独断专行，但这些日子以来，竟然也慢慢变了。
　　周渝很想扑过去抱一下他爸，但又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不管我说什么，不由分说让我跟你走呢。”周渝小声说。
　　“你是我儿子，我能不管你吗？”周文晖摇摇头，笑了笑，“有时候你们小孩的思维我真是搞不懂，不过你既然这么想留下来，也有人照顾，那就先这么着吧。你一直都很有主意，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吧？”
　　“能。”大悲大喜搞得周渝都没什么语言能力了，他只能使劲儿点头，“谢谢你，爸。”
　　周文晖又揉了把周渝头发，把他造型都揉没了，“这周末跟你钟叔叔家里约顿饭吧。”
　　周渝心里又一咯噔：“干嘛？”
　　“还能干嘛。”周文晖说，“托他们搭把手，留心下我宝贝儿子呗。”


第84章 别怕　　你不想啊？
　　这顿饭吃的周渝心里直颤， 生怕被他爸发现什么。
　　好在老爸根本连想都没往那边想，吃饭时就是不住敬钟叔叔的酒，说了很多话， 感谢他们几个月来生意上的愉快合作，还有未来希望他们多照应小渝……钟家夫妇也很好说话，尤其是钟粤妈妈，她本来就很喜欢周渝，现在周文晖说了， 她甚至热情地提出要周渝去家里住。
　　当然，周渝和周文晖都谢绝了这个看起来很热情，但显然会跟对方带来很多麻烦的提议。
　　“小渝。”钟叔叔热情地夹了块石斑鱼腩放到周渝碗里，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把我们当你亲戚一样就好。”
　　“爸，他不……”钟粤刚说了俩字，就被周渝在桌子底下使劲拧了把大腿。
　　这人怎么还敢当着家长面说“他不吃鱼”啊？
　　生怕他还不够心虚是吧。
　　钟粤看周渝把那块鱼肉吃了， 也反应过来。
　　“他不用你说也会这样的，放心吧。”钟粤自动圆话，并且拍了拍周渝肩膀， “我俩可好了。”
　　周渝紧张地吃饭， 都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生怕他爸这人精看出自己视线里不自在的闪躲。
　　.
　　周文晖又在小城呆了一个多月，随着时间进入五月， 天气变热，休渔季到来，大海迎来了一年一度休养生息的机会。
　　拉完最后一网，渔船一艘艘回港，开始为期一整个季度的休憩， 海鲜市场也迎来了最后的喧嚣，之后几个月时间，这里的海鲜价格都会上涨，也断不会再有刚开海时那种热闹。
　　周文晖就是在这时离开了小城，踏上他的新旅途。
　　六月初，周渝送他到机场，他一直都觉得他爸很辛苦，他年纪越大，越明确感觉到这些，在机场他想帮老爸拖着箱子，却被拒绝了。
　　“你把你爸当老头了是吧？”周文晖笑着搂过周渝，“放心吧，你爸还是你的顶梁柱！”
　　到底是跟十七岁的儿子分别，很不放心，周文晖又殷殷嘱咐，“每天要规律作息，好好吃饭，屋子里要是停电停水联系老爸，或者联系家政阿姨，让她找人来修。多出去玩玩，别一天到晚在家里呆着，学习也要注意休息，开开心心的。”
　　“对了。”周文晖看着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要是想找小女朋友的话也可以谈一谈，不过别当渣男啊，要谈就认真点，对人家小姑娘好点。”
　　周渝心里一颤，转开视线：“谈什么谈，我专心学习。”
　　“啊，那也行。”周文晖笑了，“你什么时候要能不把自己逼这么紧，每天开心点，爸爸就更放心了。”
　　周渝勉强笑了笑，被戳中心事，他不敢继续这个话题。
　　.
　　周文晖走了之后，周渝跟钟粤呆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但钟粤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小学霸有点郁郁寡欢。
　　前三天他没有问，第四天，自习过后送周渝上楼，他实在是没忍住，问：“你这几天怎么了？”
　　周渝本来不想说，这种事情说出来，好像就是在用虚无缥缈的未来给现在加压力。
　　但呆在钟粤边上，几乎是他最脆弱的时候，钟粤搂着他肩，捏着他手，他整个人靠在钟粤身上，几乎就守不住任何秘密。
　　他叹了口气，还是把最近的烦恼给钟粤讲了。
　　周渝本以为说了这些，钟粤也会有点烦，没想到钟粤倒是出乎他意料的洒脱。
　　钟粤笑了笑，揽着他肩膀，半搂半拽地把他拉到床边坐下，顺手抓过之前抓娃娃的那个小兔子，塞进他手里，“你不会跟我说，跟我好之前，这些事儿你都没想过吧？”
　　“想过。”周渝低声说，“但感觉没那么真实。我爸看着我说小姑娘的时候我……”
　　接下来的话没说出来，因为钟粤搂着他，亲了亲他脸。
　　“别怕，我们可以不告诉他们。”钟粤说，“现在其实就是这样，以后也可以这样，我们考到外地，天高皇帝远的他们管不着，就算再以后，如果那时候你还跟我在一起的话……”
　　“我当然还跟你在一起。”周渝闷闷地说。
　　钟粤笑了笑，又亲了亲他，“那我们就一直拖着，就不结婚，说没有合适的，工作还没定下来，实在不行咱们就——”
　　他凑到周渝耳边，小声地说了几个字，周渝眼睛噌地睁大，脸也一下红了，打了一巴掌钟粤肩膀：“这么流氓的话能说么！”
　　“怎么不能了。”钟粤笑起来，“你给家里说自己不行，不想耽误人家姑娘，你爸我爸都是明白事理的，知道这事儿就不会再催了。”
　　“再以后咱们就……”钟粤想了想，“工作了就一块儿工作，假装合租，年纪再大就开车一起环游全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都管不着咱们。”
　　周渝听他说的，心里开心，可是又带着点儿愿望不一定能成真的难过，他笑了笑，“要是真能像你说的那么顺利就好了。”
　　“有什么不能的。”钟粤说，“我给你那个圈你还留着呢吗？”
　　“当然了。”周渝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给他看。
　　钟粤看到这戒指就笑，凑过去很快地亲了口周渝的嘴，“我不是跟你说了，你拿着这个圈，勾勾手指我就跟你走，你还怕什么。”
　　心里的忧虑被甜蜜驱散，周渝没再去想那些把握不住的未来，把小兔子往床头一丢，和钟粤吻在一起。
　　.
　　血气方刚的年纪，一不小心就会惹出火。
　　尤其周渝是被钟粤压着，这样肩膀贴着肩膀、胯骨磕着胯骨的姿势，比平时更暧昧许多。
　　他很快感觉到自己的异样，也感觉到钟粤的异样。
　　夜色在窗外晕染，成了隔绝世界的网，暧昧的呼吸交织，鼻尖和脸颊都好烫。
　　“……停一下。”钟粤勉强撑起点身子，跟周渝拉开点距离，“你这个我……顶不住。”
　　“顶不住什么？”周渝低声问。
　　他知道钟粤在说什么，他故意的，因为他真是很喜欢看自己喜欢的人为了自己难以自持的样子。
　　周渝仰起脸还要去亲他，钟粤硬是轻轻挡着他脸，拦住不让他动。
　　他越这样周渝越来劲，非凑过去要亲，最后钟粤没办法，一把把周渝按在床上，压着他肩膀，声音有点哑，“你故意的是吧。”
　　“我没有。”周渝装傻。
　　钟粤叹了口气，凑到周渝耳边低声问：“要不我把你办了？”
　　.
　　周渝从没想过这事。
　　但被按在床上，呼吸从耳边擦过来，他整个人都软了，根本酥得动不了。
　　内心是拒绝的，完全没有任何准备，但偏偏这种有点浑的语气从钟粤嘴里说出来，让他很来劲。
　　他咬着嘴唇不敢说话，钟粤看他这幅样子，低低笑了声：“你真想啊。”
　　“想个P。”周渝有点恼，瞪着他。
　　“你不想啊？”钟粤又问。
　　周渝：“……”
　　他别开眼睛。
　　这人烦起来真的好烦。
　　钟粤占了上风，笑得挺得意，又凑过来吻他，但这一次是被周渝抬手拦住了。
　　周渝把钟粤的脸挡在离他不到五厘米的位置，眨眨眼看着钟粤：“那你想不想？”
　　……
　　钟粤沉默了好一会儿，硬掰开周渝的手，又吻下来。
　　.
　　刚在一起他们俩还知道浅尝辄止怎么写，后来就越来越放肆，动不动就闹得一身火，得扯皮半天才能冷静。
　　但这次好像又比之前更热，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正经提了这问题的缘故，其实两个人都没正经想过做这种事。
　　虽然他们这学校，确实有听过些类似的传闻，但大部分人都不支持这样，更不要提周渝和钟粤本来都是保守派。
　　可即便没真刀真枪的打算，就是想一想，也足够叫人气血上涌，再加上他们连一盏灯都没开，浸在夜色里，更加肆无忌惮。
　　周渝想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情绪控制不住，反应也压不住。
　　钟粤不光人不听话，手也不太听话。
　　周渝起初觉得是自己在勾他，很快就发现不对，是自己先要把持不住。
　　他觉得丢人，想把人推开，颤着声音说：“别，我……”
　　“不要看。”钟粤从背后搂住周渝的腰，另一只手捂住他眼睛。
　　他声音低低落在周渝耳畔，“我帮你。”


第85章 高二下　　宝贝，晚安。
　　周渝脑子一片空白。
　　连视线的底色都有些发白。
　　极度的羞耻感、刺激、兴奋、疲惫……所有情绪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涌上来， 连带着身体轻微的颤栗。
　　钟粤从身后搂着他，他没什么力气，靠在钟粤怀里。
　　恨不得就这么陷上三天三夜， 甚至更久。
　　周渝眼尾还带着没褪尽的红，让钟粤想起他刚刚的失神，还有突然用力抓紧他手臂的五指。
　　回想下都觉得身上一阵悸动。
　　周渝在他怀里动了动，低声说：“我去洗。”
　　“要不要陪你去。”钟粤忍不住凑过去又耍了句流氓。
　　周渝耳朵尖随着这句话，立刻泛起可爱的绯红色， 他胳膊肘捣了钟粤肋下一把，恼火道：“你一边去！”
　　可等他洗回来，又红着耳朵问钟粤：“那……你怎么办？”
　　刚才周渝在钟粤手里， 像任人摆布的玩具，耳后泛着让人心绪不太平静的红，咬着嘴唇却还是从齿缝间漏出难以自抑的声音。
　　他很少经历这种事，更从没经历过由其他人来做。
　　所以他神智完全是乱的， 钟粤每每触碰着他，他都感觉自己要炸了，但正因为太过兴奋， 他没有顾得上钟粤的感觉。
　　但是他有印象， 不经意的动弹碰到钟粤时， 抱着他的人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
　　“我……”钟粤愣了愣，周渝的说辞， 还有他说话时因为羞涩而微垂的眼帘，都让他身上一阵发紧，“我回去自己处理下吧。”
　　周渝怔了会儿，问他：“你还回去吗？”
　　暖暖的小白灯下周渝眼巴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无辜的小猫咪。
　　钟粤：“……”
　　要了命了。
　　.
　　周渝乖乖地在床上呆着， 听着钟粤以“周渝身体不太舒服”为由，跟家里打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
　　“小渝要不要去医院？”钟粤妈妈闻言关切地问，“要不要我过去照顾他？”
　　“没事，妈。”钟粤赶紧安抚，“就是今天我们上课跑了1000米，他头有点疼，喝点水休息下就好了。”
　　“那你好好照顾他，哎，非要开体育课干嘛，让你们爱跑爱跳的自己折腾去就得了，小渝那身子骨文文弱弱，一看就不是个能跑步的。”钟粤妈妈埋怨了半天，“这样，明天妈妈煲点汤，你来带给小渝。”
　　周渝在边上听得耳朵红，他体育成绩在班里顶尖，但阿姨不明情况的关切让他又惭愧又窝心，钟粤听着直笑，还被妈妈呵斥：“你个衰仔，人家身体不舒服你还笑！”
　　钟粤便笑着告饶。
　　.
　　等钟粤在浴室洗了一个漫长的澡，又若无其事披着周渝的浴袍，拎着垃圾袋出来，表示要下去“丢垃圾”，周渝想到他在浴室里做的事，不由得耳朵又红了一阵。
　　他没陪着下去，因为还在害羞，神魂颠倒那股劲儿还没过去，缩在床上看着书。
　　等钟粤上来，又去给他开门，有种很微妙的新婚小夫夫的羞涩感，让他看都不好意思看钟粤。
　　“休息吧？”钟粤搂着他问。
　　周渝想说再看会儿书，脑子又很清楚，自己现在可没有心情看书，于是咬着嘴唇点点头。
　　他们又裹在柔软的被子里亲热，周渝脸烫得像烧起来，神智堕落又迷乱。
　　钟粤凑过来又要亲他，动作顿了顿，周渝循着他的目光转过视线，看见小兔子坐在床头睁着无辜的黑眼睛。
　　“不许看。”钟粤笑着跟小兔子说了句，把它转成脑袋冲后，才又吻下来。
　　.
　　这样的放肆只能是偶尔为之，6月，新一年的高考到来，也意味着高二学生成为了离高考最近的一批人。
　　高考结束周渝回学校，发现楼道里已经拉起了备战新一年高考的横幅，那天举办了年级会，年级组长在台上动员。
　　但毕竟附中一直挺菜，能考上本科的十之三四，众人面对高考，自然也拿不出隔壁怀远那种毕其功于一役的动力。
　　不过跟他们相比，周渝还是很认真的。
　　“你这次就别故意放水了吧？”期末考试通知一发下来，钟粤就跑来找他，“这次是全市统考，能看排名，好像挺重要的。”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周渝笑笑说，“这次就正常尽力考，去实验班就去实验班，没关系。”
　　“你不考普通班第一的话，说不定我就考过去了。”钟粤说，“到时候多尴尬。”
　　“你倒是很自信。”周渝啧了声。
　　“有个学霸男朋友能不自信吗。”钟粤笑着说。
　　初夏的小城已经很热，阳光明媚，他们俩都穿着清新干净的白T，肩并肩走在校外芒果树下的林荫道上。
　　偶尔有风吹过，显得少年朝气蓬勃。
　　“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又变想法，能去实验班了？”钟粤又侧眼，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反正现在……也放下心了嘛。”周渝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眼。
　　钟粤就想听他这么说，愉快地笑开来，轻轻捏了把周渝胳膊，“乖，每天晚上去你家陪你好吧。”
　　旁边有小姑娘经过，听到这话惊讶地看他们俩，飞快地跑了。
　　.
　　倒不可能真让钟粤每天晚上过来，那样周渝都吃不消，他还要好好学习，每天做题是极大的精力消耗，要是再搞……某些事情，那可能真就要变成钟粤妈妈说的那种“文文弱弱的小身板”了。
　　全市统考，对周渝来说意义还是很不一样，虽然他高考要回重庆，但全市就意味着怀远的学生也成了竞争对手，拉一个大排名，他才能看清楚自己水平。
　　所以这次他复习的极度认真，已经提前进入了高三状态。
　　说来也怪，现在2班学习状态最认真的，除了周渝梁芸之外，居然就是钟粤、佟青、姚浩宇和田圆这原本的问题少年四人组。
　　那天老林进班，每人发了一张彩色的小纸条，让他们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等到高考完每个人回来取。
　　当时班里有人笑着嚷：“老板！我们还要考大学吗？”
　　“不要叫我老板，叫我老林。”老林愤怒地纠正，然后直接点名，“钟粤，你要考哪？”
　　“海洋大学。”钟粤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哇哦——”班里一片震惊之声，纯粹是因为，钟粤居然真有自己想上的学校？
　　“佟青！”老林继续点名。
　　“我反正要上个一本！”佟青大声说。
　　班里又一片哗然。
　　“姚浩宇！”老林再点名。
　　“x海音乐学院！”姚浩宇原地起立，答的特别大声。
　　“看看人家！”老林转向班里其他人，“你们能不能也有点志气？”
　　不知是否又因为钟粤的带头作用，总之，大家确实是把纸条都写满了交上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性。
　　.
　　周渝每天还是复习，最近家里空调有点问题，制冷到了温度也不会停，每次周渝做题做得入神，做完题缓过来就冻得要死。
　　但是小城这天气，已经不能不开空调，不开的话屋子里潮的滴水，还湿热得可以闷死个人，他只能披了张空调毯继续战斗。
　　周渝没跟钟粤说这事，说了之后钟粤一定会拉着他去别处学习，但他现在自制力不太行，钟粤在边上，他一定会忍不住去撩拨他，现在他们可没那个时间。
　　他以为自己身子还行，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在考试前一晚还是遭中了。
　　16度的空调连着吹一周，想起来才盖毯子，现在才生病已经够硬朗，不过只要病起来就很难受，周渝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塞满了棉絮，鼻子也不通气。临睡前钟粤打电话来，他怕被钟粤听出来，特意少说了很多话，结果还是被钟粤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跟哭了似的？”
　　“嗯，我……”周渝在“被钟粤觉得是个小哭包”和“被钟粤发现自己生病了超级担心以至于影响考试”之间纠结了下，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我想着要全市排名，好紧张，所以就……”
　　钟粤轻轻笑了下：“别紧张，你肯定是最棒的。好好考。”
　　“嗯。”周渝轻轻地应声，尽量不让自己的鼻音太明显，“你也好好考。”
　　“好的。”他声音轻，钟粤的声音自然也轻下来，“宝贝，晚安。”
　　突然的一声宝贝，让周渝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脸红还是发烧，低低地也说，“……晚安。”
　　.
　　期末考试四天，周渝很庆幸现在分班考，因为但凡被钟粤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就会知道生病得很明显。第一科考完他提前交卷溜出去回了家，顺便给钟粤发消息说，自己想先回去复习。
　　钟粤对他一向迁就，他知道这样说了，钟粤不会多问。
　　他也知道这样搞上三天，钟粤一定会发现不对劲，但那时候都考试完了，就没关系了，他就怕影响钟粤考试。
　　生病让周渝的理科发挥不尽如人意，当然是学霸层面的不尽如人意，物理和数学的最后一题，还有化学非常复杂的计算题让他有些头疼，出来了不能保证做对，其他的倒还是在控制范围之内。
　　等到考最后一门生物时，周渝一进教室，监考老师先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周渝勉强摇了摇头。
　　等到做题时候他头已经越来越疼，有一道遗传学的计算题几乎要把他脑仁算裂开，周渝勉勉强强做完，连检查都来不及检查就举手示意交卷。
　　交完卷子出门，听见有人喊他，周渝转过头，模模糊糊地看见是老林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老林笑着问，看见他模样脸色突然一变，“哎！你怎么了？”
　　瞧见老林就像瞧见钟粤一样有安全感，周渝摇了摇头，抓住老林胳膊。
　　这会儿体力已经很虚弱，意志力又突然瓦解，他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眼前一片黑。
　　——
　　等到周渝再醒过来，是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单间里，他挣扎着四下看了看，根据桌面上的语文教案推测出，这里应该是老林的住处。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出了一身虚汗，现在大概很狼狈，但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门那边有响动，门一打开，他就赶紧喊了声：“林老师……”
　　然后愣住了。
　　因为端着碗汤出来的人居然不是老林。
　　是钟粤。


第86章 看电影　　他们俩好像一对啊。
　　“林老师， 嗯？”钟粤看着周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周渝一阵心虚，转开视线不敢看他。
　　钟粤却没给他逃避话题的机会， 走到床边，把汤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凑到他面前，板着脸：“紧张的哭了其实是感冒有鼻音，着急回去复习是生病了不敢见我， 是吧？”
　　周渝：“……”
　　钟粤语气勉强算温和，但完全没掩饰他的不爽。
　　“对不起，我……”周渝小声说， “我怕你知道了会担心。”
　　“之前还说我信不过你。”钟粤说，“你这不也一样是信不过我？双标吧你。”
　　周渝说不出话，垂着眼不敢看他。
　　“算了，这小可怜样儿谁舍得折腾你啊。”钟粤叹了口气， 坐到他身边，拿起汤碗，舀起一勺汤小心地吹了吹， 递到周渝嘴边， “来， 把这碗姜汤喝了。”
　　.
　　周渝就着钟粤的手，小口啜着姜汤。
　　他不是很喜欢姜味， 但这碗汤里加了很多红糖，所以还不错，本来发烧打冷战，现在烧差不多退了，一口姜汤下去五脏六腑都暖起来。
　　“还可以吗？”钟粤问。
　　“嗯。”周渝轻轻点了点头。
　　“老林本来说少加糖， 原汤原味对身体好，我说你肯定喝不下去。”钟粤笑着说，“夸我。”
　　“夸你。”周渝笑了下，想跟钟粤亲昵一下，忽然想起这儿是老林的住处，又不敢动了。
　　“对了，老林呢？”周渝又问。
　　“开会去了。”钟粤顿了顿，“说起这事我就来气，你以后不许瞒着我，记住了吗？”
　　“嗯。”周渝怂巴巴地点头，代换一下，他现在可能也气炸毛了。
　　“空调把自己吹病了都不跟我说，躲躲闪闪的，你成心要急死我。”钟粤抬手，想掐周渝的脸，但一看他这可怜巴巴的样儿，又狠不下心，最后叹了口气。
　　“要不是他给我打电话，我现在还找不着你呢是吧。”钟粤板着脸。
　　“……”周渝心虚地低下头，过了半分钟突然反应过来，“老林给你打电话？”
　　“是啊。”钟粤说，“不是你让他给我打……卧槽？”
　　两个人一起懵了。
　　所以说，周渝什么都没有跟老林说，但是老林直接给钟粤打了电话。
　　“这算什么？”周渝有点晕，倒是没慌，“老林知道？”
　　“他应该不知道。”钟粤抓住周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他应该就是知道咱俩关系好，我老去怀远接你，他师妹肯定告诉过他。”
　　“也是。”周渝这么一想，心情总算平和了点。
　　“没事的。”钟粤凑过来，搂着周渝的肩，“他就算知道了，他也没反对啊，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钟粤轻轻拍了把周渝的脸，把汤碗端端正正地给他摆在腿和手之间的那块被子窝里：“你先慢慢喝，我去开门。”
　　这种照顾小孩般的动作让周渝有点儿无语，但他确实吃这套，他慢慢地又盛了一勺姜汤，听着钟粤穿过小小的客厅，打开房门：“林老师……”
　　他的声音突然一顿，错愕地喊了声：“妈？”
　　.
　　这声“妈”让周渝也一惊，他赶紧坐直了，差点碰洒了姜汤碗，只见钟粤妈妈矮矮的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飞快地穿上鞋套，急火火把手里拎的东西塞到钟粤手中，然后径直冲着周渝冲了过来。
　　“宝宝。”她跑到周渝边上，俯下身，用手背轻轻碰他额头，“怎么样，还难受吗？”
　　她说的粤语，但周渝已经基本上能听懂，神奇的是她最近普通话水平也突飞猛进。
　　可能是人生病时心理本来就脆弱，看着她关切瞧着自己的，温柔又担忧的眼睛，感觉着她放在自己额头的微凉的手背，委屈、惊喜、安慰，全都翻涌到了情绪的最高处，滚热地翻涌在胸腔。
　　好像就算在钟粤面前，都不会这么软弱。
　　“难受。”他低声说，“我嗓子好痛。”
　　“没事乖乖。”钟粤妈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阿粤给你弄药，阿姨给你熬汤，病好了就不疼了。”
　　她像把周渝当成几岁的小朋友在哄，却让周渝心里又酸又软。
　　陈年结痂的伤口隐隐泛着幸福的疼痛。
　　钟粤妈妈又吆喝钟粤给周渝冲药，还让他拿老林的灶台烧水，她自己留在周渝床边上，“怎么就生病了呢？是不是前几天跑步跑的？早该跟你们体育老师说，要是孩子身体没那么好，就不要跑去上体育课。”
　　周渝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那天晚上钟粤留在他这儿，打电话借口是“周渝跑了步头疼”，阿姨现在还记着。
　　“跟那个没关系。”他轻声说，“我就是空调开太低了。”
　　“你们小朋友都不知道凉热。”钟粤妈妈皱着眉，心疼地埋怨他，“现在生病了妈妈多担心。”
　　她说的是“妈妈”。
　　“乖。”她又温声安慰周渝，“阿姨去熬汤给你。”
　　眼看她站起来，仿佛那种温柔的慈爱的情意即将消失，周渝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他殷殷地看着钟粤妈妈：“别走，我……我害怕。”
　　钟粤妈妈愣了愣，没明白这安静的小房间里，响晴白日有什么好怕，但是对上周渝哀戚的眼睛，她像是突然明白了。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作为母亲，又怜惜，又慈爱的神情。
　　钟粤妈妈弯下身，轻轻地搂住周渝肩膀，周渝闭上眼，小心翼翼地靠在她臂弯。
　　像船终于找到了港。
　　.
　　等到钟粤妈妈去了厨房，换钟粤出来陪着，钟粤一出来就满脸意外地说，“我就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你发烧了，我没想到她就跑过来了，哎，你……”
　　他突然看到周渝现在的表情，没有再说话，伸手过来，扶住周渝的脸，用食指揩去他眼角的泪痕。
　　“别哭。”钟粤说，“哭了我们都很心疼的。”
　　“我没想。”周渝抹了把眼角，“但就是忍不住。”
　　钟粤笑了笑，温柔地看着他，趁着妈妈没出来，飞快地亲了亲周渝额角，“那以后你得有多少忍不住的时候，你得赶快适应了才行啊。”
　　“胡话。”周渝转开眼不看他。
　　.
　　那天钟粤妈妈给周渝熬了胡萝卜玉米龙骨汤，监督着他喝了好几碗，等到老林开会回来，她又热情地给老林盛汤，即使老林已经事先从钟粤那知道他妈妈也过来了，见到家里这阵仗，还是吓了一跳。
　　老师和家长同处一室，自然而然就聊起学习，他们俩坐在饭桌边，钟粤在床边陪周渝，周渝竖着耳朵，还听见他们在说：
　　“阿粤最近学习进步很大，这样下去有机会考上大学的。”
　　“我们阿粤和小渝一起玩之后，天天特别刻苦！”
　　“是，周渝是好孩子。”
　　BLABLA……
　　“好孩子。”钟粤低声叫他。
　　他叫就有种调戏的意味，虽然明知道老林和阿姨都听不见，周渝还是忍不住瞪他。
　　.
　　不能在老林这儿呆太久，但钟粤妈妈死活坚持非要周渝去她家里住几天，否则她就过去周渝那边照顾。
　　既然都这样说了，再加上已经放假，周渝盛情难却，便去了钟粤家里养病。
　　到那才知道钟叔叔跟人出海钓鱼去了，海钓石斑鱼，没个三五天回不来，钟粤叫苦连天，说又要养苦力又要做家务，被妈妈拿着扫帚把揍。
　　“哪个是你亲生的嘛！”钟粤委屈地嚷。
　　钟粤妈妈正研究菜谱，回身瞧了他俩一眼，灿烂地笑开：“两个都是！”
　　其实周渝的病没什么大碍，那天昏倒也不过是撑太久了，再一晚上过去就又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少年，但钟粤妈妈非要拦着他住满三天。他其实也愿意呆在这儿，虽然在这里只有呆在钟粤屋里时才能悄悄牵牵手，但是跟阿姨一块儿呆着，他也特别幸福。
　　每天他陪着钟粤妈妈去买菜，吃完饭跟她一块儿洗碗，钟粤妈妈笑着说自己像是又多了个儿子，钟粤插话：“好啊！让他做你干儿子！”
　　“那感情好。”钟粤妈妈笑着说，“往后我有两个儿媳妇，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回家来做八人份的菜。”
　　正在洗碗的周渝表情一僵，钟粤笑了笑嚷：“你想的还挺美。”
　　“切。”钟粤妈妈白了他一眼，“还是我们小渝乖。”
　　周渝没接话，这是他罕有的接不上话的时候，他不敢看钟粤妈妈的眼睛。
　　.
　　吃过饭，他们一起看电视，三个人一起看电影，其乐融融，是每天的保留节目。
　　好巧不巧，今天电影频道居然在播一部很出名的同性题材电影。
　　周渝一看片名就愣住了，想溜，但是阿姨不知道这是同性电影，只知道很有名，兴趣很高，钟粤坐在他们俩中间，周渝能看出他稍微有一点尴尬，但应该也是心虚，阿姨想看，他就陪着看。
　　于是周渝只能也坐下陪着看。
　　民国时期戏子与军阀的故事，电影拍得很好，全程感情线没有点明，却也令人投入。尤其钟粤妈妈很感性，边看边抹眼泪，时而皱眉忧心，时而拊掌而笑。
　　随着情节发展，周渝也沉入进去，爱而不得的心情，禁忌的分寸感，不由让他代入自己。
　　就在这时，钟粤妈妈突然说：“小渝，我有点没看懂。”
　　“怎么了？”周渝赶紧把情绪从电影里抽出来。
　　“这电影很好看，但就是这两个男的，怎么说话感觉……跟一对似的？”钟粤妈妈问。
　　周渝心里一颤。
　　.
　　阿姨的问题狠狠戳了他一把，她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妈，他都不看电影，这问题你问他，他怎么可能知道。”
　　周渝正纠结怎么回答时，钟粤淡定地接话：“我告诉你，他们俩本来就是一对啊。”
　　.
　　“啊？”钟粤妈妈立刻转向他，满脸惊讶，“阿粤你别逗我，两个男的能是一对吗？”
　　周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明明只是在讨论电影的问题，却总让他感觉像某些场景的预演，他紧张地看向钟粤，希望他不要……
　　钟粤看着他妈妈，笑了笑：“为什么不能呢？”


第87章 他说过的话　　每天晚上去你家陪你，好吧……
　　眼看钟粤妈妈一脸懵， 钟粤脸上挂着淡淡的但是很坚决的笑容，周渝人都快疯了。
　　心里弦一下绷得好紧，脚边就像放了块不定时炸弹， 随时随地都会把平静的生活瞬间轰得天翻地覆。
　　这是在搞什么？
　　原地表演一个双双出柜是吗？
　　好在钟粤妈妈性子单纯得很，并没绕过那个弯来，只是特别惊讶地琢磨半天，来回来去就念叨一句：“还能这样啊。”
　　“给你打开新世界大门了，是吧。”钟粤说。
　　钟粤妈妈一脸认真地点头。
　　“你可别去学这些。”她想了会儿， 捣了钟粤一下，“太新潮了，妈妈搞不懂。”
　　“啊。”钟粤笑了笑， “知道了。”
　　钟粤妈妈并没察觉出钟粤说的话有任何异样，也完全没觉得自己的俩儿子有什么问题，电影看完，她为两个角色的悲剧命运惋惜了一阵， 便又进了厨房，给他们熬糖水。
　　.
　　一直到确认她听不见了，周渝才转向钟粤， 刚才钟粤一直无视了他， 现在才笑了笑。
　　“我……”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打住。最后钟粤对周渝做了个“你先说”的手势。
　　“你这是在干什么？”周渝问。
　　“打个预防针？”钟粤挑了挑嘴角，“免得我未来某天被揍太惨？”
　　周渝又心疼又着急， 有好多话想埋怨，可是看着钟粤这样子他又舍不得。
　　钟粤从来都是个特别为人着想的人。
　　周渝自己尚且在对钟粤的感情和对钟粤妈妈的内疚感之间挣扎，钟粤他和妈妈感情那么好，内心的纠结为难只会更甚。
　　但既然钟粤想要表现得轻松点，那周渝就配合他， 表现得轻松点。
　　他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把钟粤的手，钟粤笑了笑，飞快地回握了他一把。
　　反正真到挨揍那天，估计还要很久很久。
　　.
　　还好没过几天，学校组织补习班，极快地冲淡了周渝为感情烦扰的心情。
　　怀远的尖子班一直都没停过课，周渝以怀远为优先，此外的时间就去附中上自习。
　　附中的补习班更偏向自主答疑，因为老师也挺清楚，单纯讲课不会有什么人听。
　　那天老林让大家都写过志向以后，叠成一堆千纸鹤放在了教室前面的玻璃罐子里。
　　说来也怪，2班学生至少三分之二从前无心向学，天天混日子，但是那堆千纸鹤放在讲台前面，写满梦想，班里大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带头学习，2班居然展现出一种奋发图强的新气象。
　　他们还成立了学习互助小组，四个人推选一个成绩最好的当组长，四个组长推荐一个成绩最好的当团长，有不会的题，组内互相讨论，全不会的题拿到团长那讨论，以此类推，金字塔顶端的当然就是周渝。
　　“司令！”佟青拎着一张写满疑难题的卷子过来，“救救孩子！”
　　“……”周渝呆滞地看着他，“你这什么称呼。”
　　“靓仔！”佟青笑容满面地改口，“快来给我看看这道题！爱你哟！”
　　“噫。”周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粤哥爱你哟！”佟青笑容满面地继续改口。
　　周渝顿时说不出话了，专心低头看题，耳垂一点一点地发烫。
　　.
　　即将踏入高三的暑期忙碌非常，周渝有时在附中答疑，大部分时间在怀远学习，除了去钟粤家里时不太敢乱搞之外，时间慢慢冲淡那天的紧张，一切甜蜜都变得和平时无异。
　　上学，钟粤到家门口接他，放学，钟粤在校门口等他，到了家钟粤送他到楼上，他们会一路牵着手，在家门口无人时接吻。
　　八月初，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那天天气特别闷热，走去学校的路上，人先出了一身汗。
　　周渝本来是要直接去怀远的，但放榜在学校，关键这次是市统考，成绩蛮在意的，所以他还是要过去。
　　“这次能考第一吗？”钟粤笑着问他。
　　“这也能算个问题吗？”周渝也笑了笑反问。
　　“我是说全市第一。”钟粤说。
　　“……啊。”周渝想了想，“估计不能，我生物没答好，能进前三我就很高兴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一张醒目的大红榜代替了各种义卖、义工活动的板报出现在学校外墙上，一群人围在那儿。
　　周渝还没走过去，已经有人眼尖看见了他，大喊了一声：“市状元！”
　　？
　　周渝一愣，心情蓦地飞扬起来，姚浩宇已经分出人堆冲过来，一路跑一路大喊：“牛逼啊靓仔！考什么都是状元！”
　　即使到了这时候，周渝依然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任由姚浩宇和钟粤一左一右拉着他到了红榜前面。
　　他一眼看见最上面的自己，全年级排名1，全市排名1。
　　“好厉害啊！”
　　“我们附中也有市状元了！”
　　“能合个影吗？”
　　杂乱的声音在耳边吵闹着，周渝高兴的不太真实，更令他惊喜的是钟粤这次的成绩居然有年级第十，虽然全市排名在好几千开外，依然处于本科专科摇摆不定的状态，但跟他自己相比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还有一年时间，即使闷热的夏天已经在额发挂下了汗珠，一切好像都还是亮闪闪的，充满了希望。
　　.
　　周渝没在附中这儿停留太久，他还得赶去怀远补课，到了那边，江遇衡他们也跑过来祝贺。
　　周渝这才知道江遇衡这次作文写跑题了，一下跌到了全市十名开外，愁苦的很，而他自己虽然没有发挥出最强水平，但是胜在全能和稳定，还是平稳地拿下了第一名。
　　因为考了第一，周渝心情蛮好，上课状态都特别棒，一直到下午时分。
　　八月是小城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连树叶都被热到打蔫，从教室出来进楼道，突如其来就是一股闷卷的热浪。
　　空气湿的仿佛捏一把能攥出水来，即使已经穿着短袖短裤，汗还是不住地往下流。
　　周渝闷头往外走，去找钟粤，下楼时看见周文晖刚才给他来了个电话，他回过电话去却没打通，估计是周文晖在忙工作，一会儿再给他回。
　　快步出了校园，周渝往熟悉的校门外的大树那儿望，男生站在那里，他脸上刚刚绽出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凝住。
　　因为站在那里的男生不是钟粤。
　　是宋辰。
　　.
　　周渝愣住了，可能是因为宋辰站在了钟粤一直站的地方吧，让他心里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控制不住地往上攀升。
　　钟粤不知道为什么不在，而且这几天都没看见宋辰了，三中那个烙铁头应该足够让他难受，可他却在这儿……
　　潮闷的热浪压得周渝心头沉沉，他快步走过去。
　　“这次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啦？”宋辰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
　　“你有什么事？”周渝问。
　　“来祝贺你考下全市第一啊。”宋辰笑盈盈地说，“我就知道，你还是和我想的一样优秀。”
　　周渝不想理他，也直觉这不是他的真心话，他看着宋辰，面无表情，“还有呢？”
　　“还有……”宋辰勾了勾唇角，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乖，每天晚上去你家陪你，好吧？”
　　.
　　“你他妈有病？”周渝触电般往后退了一步，脱口骂道。
　　宋辰居然说这种话，还用着做作的甜腻语气，让他觉得很恶心。
　　但宋辰却没回话，虽然被骂了，还是带着那种古怪的笑容看着他。
　　仿佛在说，你再好好想想？
　　周渝突然觉得不太对。
　　.
　　电光石火之间，某段记忆倏然窜进脑海。
　　周渝猛地反应过来，瞳孔猝然睁大。
　　夏日晴朗的天空倏然褪色，一整天的美好心情迸溅碎裂，他惶然地看着宋辰越发得意的笑容，只感觉到一种控制不住的凉意，冰箭般穿透胸腔，让他连指尖都一阵冰凉。
　　宋辰复述的那句话是……前几天中午，学校外面的林荫道上。
　　钟粤对周渝亲口说的话。


第88章 黄昏　　钟粤笑了笑，看着周渝的眼睛……
　　一瞬间周渝脑子是空的， 回忆在剧烈的慌乱里被拉回那个中午。
　　那时钟粤笑着跟他说话，声音并不很小，旁边确实有人在听。
　　是告密吗……还是， 被人口口相传最后到了宋辰耳朵里？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跟谁说了。”周渝看着宋辰，他努力想保持冷静，却清楚地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
　　“该说的都说了。”宋辰微微一笑，“难道他们就没有一个人给你打电话， 问问他们的好学生、心肝宝贝，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周渝脑海中蓦地闪过周文晖那通电话，还有打不回去的忙线，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要崩溃了，但是在宋辰面前不能。
　　他强撑着保持着冷静，看了宋辰一眼：“说真的，你有空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宋辰愣怔的功夫， 周渝转头就走。
　　转过一个弯，周渝已经感觉自己不行了，慌乱和恐惧像蚂蚁一样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炎热的八月他却像站在极寒里， 拿起手机时， 甚至手指都在发抖。
　　给周文晖打电话， 没人接。
　　给钟粤打电话，没人接。
　　周渝又犹豫了很久， 给老林拨了电话。
　　一秒接通。
　　“喂，老师，我……”周渝说了个开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另一边的老林也没问，老林说：“你别急， 心态先稳下来。”
　　老林在安慰，但这背后的意思周渝已经很清楚，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您知道了，是吗？”他问。
　　老林沉默了半秒：“别担心，这不是什么违规违纪的事情，你们两个最近进步又很大，学校这边，我会拉着王主任，尽量帮你们处理，你们自己……”
　　“谢谢老师。”周渝礼貌地应了声，挂了电话。
　　他们自己……
　　他没办法听老林说下去。
　　慌得快要疯了。就像人沉没在没有边际的大海里。
　　.
　　周渝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那地方他熟的不要再熟，一路跑过去，心事随着脚步声和紊乱的呼吸，仓促的慌乱。
　　他本来以为不管过去多久小城都一直会这样宁静着，带着潮湿的海风和让人有点儿心烦的闷热，可现在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他联系不到钟粤，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无数不好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他冲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站到那个熟悉的小区。
　　第一次来他喝了点酒，笑着求钟粤收留。
　　后来他来过好多好多次，但这一次……
　　周渝腿有点儿软，但他还是走了上去。
　　刚到钟粤家门口，还没敲门，周渝就听到门后传来的怒吼声，钟叔叔的声音。
　　音节被厚厚的防盗门格挡，只能听到“你疯了吗！”“不孝子！”这样零碎的字眼。
　　已经举起来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听不到钟粤的声音，听不到阿姨的声音，钟叔叔的吼声每一句都重重砸在周渝心上。
　　他明白了。
　　他不能出现在这里。
　　周渝转身下楼，思绪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要怎么联系上钟粤。
　　听到楼下有上来的脚步声，他本来没在意，可是转过一个弯，两人面面相觑时，他心脏狠狠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和他迎面而来的，竟然是满面寒霜的周文晖。
　　.
　　楼道里气压一下子低了。
　　周文晖明显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周渝，愣了一下。
　　当他想明白周渝是为什么来的之后，额头一瞬间因为怒气绽起青筋。
　　“你还敢来这儿？”周文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他，“我赶飞机过来解决你的麻烦。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周渝没说话。
　　“来了也好。”周文晖粗暴地一拉他胳膊，“走，上楼。”
　　“上楼干什么。”周渝没动。
　　“干什么？”周文晖从高处台阶俯视着他，向来和气的脸上，此刻带着周渝从来没见识过的怒火，“上楼，跟我一块儿给你钟叔叔道歉！说你要分手！然后我送你回重庆！”
　　他每说一个分句，周渝就感到胸口一阵抽痛。
　　他最怕的结果，猝不及防却又意料之中的冲到他面前。
　　“我不。”周渝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地说。
　　“你不？”周文晖诧异地重复了一遍，气到笑出了声，“来这儿之后你真是长本事，学会骗人还学会顶嘴了，是吧？”
　　周渝咬着嘴唇不说话。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他只知道就算今天他真的得离开，他也绝不会亲口说出一个“好”字，就算这辈子再也没法跟钟粤见上一面，他也不分手。
　　周文晖又拉了周渝一把：“上来！”
　　周渝纹丝不动。
　　他练过好几年跆拳道，周文晖不算结实，他只要不想动，周文晖怎么也拽不动他。
　　“拿你学的本事在这儿对付我是吧！”周文晖气急了，也没再注意自己的音量，“给我上来！”
　　周渝还是不动。
　　“好，好！你厉害。”周文晖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你有本事接着躲！”
　　.
　　周渝闭上眼睛，他没躲，周文晖的叱骂声，楼上某家看热闹的开门声，脚步声，连带着他脑子里混乱的声响连成一片。
　　要打就打吧，他活该。
　　对不起。
　　可那一巴掌却没像预想中那样落在脸上。
　　他反而听到周文晖诧异地说：“嫂子，你……”
　　这称呼让周渝心里一颤。
　　睁开眼，他怔怔地看到，钟粤妈妈熟悉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
　　周渝一瞬间难以形容内心的震惊和内疚，为什么钟粤妈妈还会冲过来护着他。
　　明明他骗了她，拐走了她儿子，他背叛了她。
　　“嫂子你让一让。”周文晖同样是难以置信，“这小子犯了错，我不打他不会长记性！”
　　“小孩犯了错可以教育。”钟粤妈妈说。她的普通话很糟糕，所以一字一字，讲的很慢，“没有违法，没有道德败坏，不要对小孩动手。”
　　“嫂子你……”周文晖气结，“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我知道。”钟粤妈妈说，“那也不能动手。你不懂心疼吗！”
　　周文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个样子，自己这一巴掌是打不出去了，他愣愣地看着钟粤妈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钟粤妈妈才说：“我和周渝说句话？”
　　“请便吧。”周文晖叹了口气。
　　.
　　钟粤妈妈刚刚每一句话都在护着周渝，以至于周渝甚至不知道她到底什么立场，他怔怔地站在后面，希望会有奇迹。
　　可是她转过脸来时，奇迹破灭了。
　　周渝对上了一双好疲惫的眼睛。
　　这双眼睛带着周渝从未见过的憔悴，但是和他对上目光时，却还是笑了笑，眼里习惯性流露出慈爱和温柔。
　　那样的温柔是足以化掉坚冰的春风，可正因为是这样温柔的眼睛，其中隐藏不住的受伤神色，就成了插向心口最锋利的刀。
　　她显然不能接受这一切。他早就知道。他一直骗自己，以后也许会好。
　　可现在对着她的眼睛，周渝一直绷在胸口的，宁折不弯的那股劲儿，突然动摇了。
　　.
　　周渝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如果……她也觉得他错了。
　　那他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错。
　　“对不起。”周渝突然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难受，狠狠地抹了把眼睛。
　　他等着钟粤妈妈骂他，可是没有。
　　钟粤妈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却让周渝鼻子猛的一酸。
　　“你是个好孩子。”钟粤妈妈说着，低下头，“我很喜欢你。”
　　“可是我不明白。”她再抬起头看着他时，眼眶已红红的，“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
　　她还是那样温柔，所有的伤心和不理解最后只有一句“我不明白”，可她越是温柔周渝心里越难受。
　　他所有的负罪感都只对着她，他希望她吼他骂他，可她被背叛了，还是挡在他前面，对他没有一句重话。
　　周渝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她的眼泪里一寸一寸，像被酸腐蚀那样彻底融化。
　　周文晖打他、骂他，他都不会说放弃，他什么也没做错。
　　可钟粤妈妈不一样，她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生病了跑来照顾他，叫他宝宝。她带着他出去遛弯，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对待他。
　　她不明白两个男生怎么能在一起，她幸福地期望着钟粤未来会有一个三口之家。
　　如果不是他来打乱钟粤的轨迹，也许他们本来就会拥有那样平静简单的幸福。
　　她待他那么好。
　　他怎么能让她哭呢。
　　“我会回重庆，我不会再找他。”周渝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余光里周文晖站立的剪影，哑声说，“我明天就走。”
　　——
　　周文晖甚至没给周渝呆过最后一晚的机会，买了凌晨一点的航班，毫不掩饰斩草除根的决心。
　　周渝说不需要送，让他自己走，这最后一点自由周文晖答应了。
　　于是周渝来到了海边。
　　刚好是黄昏，浪潮汹涌。
　　周渝坐在金龙湾的岩石上，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沙滩和远处的海平面，想看小城最后一眼。
　　夕阳已经沉下海平线，天地间一片光芒即将落幕的血色。
　　远处，暮色晕染海面，远远的有几只小船，停落在视线尽头。
　　周渝觉得不该哭，决定是自己做的。
　　可是海风一吹，眼睛好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就像他会不受控制地想钟粤。
　　从钟粤妈妈挡在周渝前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放弃了，那些那些抗争到最后，绝不低头的勇气和傲气，在她母亲般的温柔里纷纷腐朽。
　　她是那么好，那么温柔。
　　她明明已经很难过很生气，却没有对他说一句重话。
　　他已经拐跑过她儿子，不敢再伤她的心了。
　　可是钟粤呢？
　　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心里都一阵刺痛。
　　.
　　他一直不肯去认真想，可放手又何尝不是因为钟粤呢。
　　钟粤的压力比周渝更大，一边是对他的喜欢，一边是对妈妈的内疚感。钟粤的根在小城，他比他要承受更多的非议和冷眼，他身上的枷锁远比周渝想象的多。
　　周渝好喜欢他。
　　他不能让他为难。
　　周渝望着黄昏的港口，暮色中的渔船。
　　夕阳的一半沉在海平面，日落的光环像一轮巨大的钻戒，心口有烈日灼烧般的痛觉。
　　他和钟粤来过这里，很多次。
　　他现在脑子里全部都是钟粤钟粤钟粤，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每一个笑每一句话，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吻。
　　浪潮拍打着岩石，随着他的心跳起伏，钟粤仿佛就在他身边。
　　夏天还没过完。
　　.
　　周渝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看着这戒指他又想掉眼泪，还记得那天钟粤跟他说过的话，只要他拿着戒指，勾勾手指，钟粤就来找他。
　　可惜那不过是情话，不过是无能为力的十七岁。
　　远处传来汽笛悠长的鸣声，黄昏落幕，黑夜将至，周渝站起身，背上随身的小包。
　　该走了。
　　他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那片海一眼，转过身走下岩石。
　　动作却突然愣在原地。
　　他看见了钟粤。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钟粤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黑T恤灰长裤，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突然没法再平静，风吹的眼睛好酸，周渝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只是一个下午没见。
　　却像是隔了好多好多年。
　　钟粤还是那么好看，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瞧着他时，满满都是温柔和心疼。
　　“我爸要关我禁闭，手机被他砸了。我翻窗户跑的，我妈好像看见了，但她装没看见。”钟粤轻声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周渝听见他声音人都快要崩了，每一句话都让心好疼。他就是靠着一直不见不想钟粤才能坚定自己离开的信心。
　　他用全身的意志力逼着自己转开眼，望着海面，不去回他的话：“我要回重庆了，凌晨的飞机。”
　　“回重庆。”钟粤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我呢？”
　　周渝没说话。
　　“那戒指呢？”钟粤又问，“你忘了我说的话吗？你放得下我吗？”
　　当然记得。
　　每一句话都像一针针扎在周渝心上。
　　回忆那么好，他还要逼着自己把回忆丢掉。
　　“那你要我怎么样。”周渝一开口，已经哽咽得没办法正常讲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阿姨对我们那么好，我要继续留在她面前碍她的眼吗？你的根在这里，我要赖着不走让你被每一个认识的人指指点点吗？我就算坚持不走，难道就能不走了吗？只会让你被关更久禁闭，让我爸更恨你，你不知道吗？”
　　.
　　钟粤沉默了。
　　海风突然吹得大起来，周渝使劲揉着眼睛，眼泪却流得更凶，钟粤抬手想搂他，却被他甩开了。
　　他已经竭尽全力向钟粤走出了那么多步，如果不是无路可走，谁愿意放弃呢。
　　不放弃很难。
　　可放弃更难不是么。
　　“你还记得看鲸鱼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话吗。”钟粤突然问。
　　话题转的突然，周渝愣了愣，“……什么话。”
　　“你说，人要看过世界的各种可能，再做出选择。”钟粤说，“选择总是很多，有的很快乐，有的很难过。”
　　周渝有点茫然，现在的他没什么余裕思考。
　　他转过脸看着钟粤，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能理解，你必须得走，你已经尽力了。”钟粤静静看着他，“所以我来到这儿，就是想告诉你，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
　　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周渝的手，周渝愣愣的，这次没有反抗。
　　食指在钟粤指尖的扶助下轻轻弯折，做了个勾勾手指的动作。
　　“我带了身份证。我已经成年了。”
　　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海底，钟粤笑了笑，在暮色里看着周渝的眼睛。
　　.
　　“既然你要走。”
　　“就把我也带走吧。”


第89章 出逃　　谢谢你跟我走。
　　周渝呆呆地看着钟粤。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不就是他理解错了钟粤说的话，要不就是他出现了幻觉，要不……
　　“什么叫把你也带走？”他痴痴地问。
　　“字面意思。”钟粤说。
　　海风很急， 吹得他头发很乱，有种浪迹天涯一样奇妙的浪漫和坚定。
　　“你要回重庆，我就跟你回重庆。你要去别的城市，我就跟你去别的城市。”钟粤又说，“总之我就跟着你。”
　　周渝一时间觉得是在梦里。
　　顾虑很多， 可现在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轻飘飘的，甚至没有真实感的惊喜。
　　“可是……阿姨怎么办？”周渝问。
　　“我又不是永远不回来。”钟粤说，“而且她应该想到了， 她知道你要走，也知道我带着身份证来找你。”
　　“那你学习怎么办？”周渝又问。
　　“你不是学籍挂在重庆学校，但一直有在外头读书吗，那我应该也能照方抓药的弄。老林跟王主任和我都挺铁， 搞得定的。”钟粤说。
　　“那佟青他们……”
　　周渝没问完，就被钟粤捂住了嘴，他愕然地睁大眼睛看着钟粤。
　　“你这么问下去没头了。”钟粤冲他笑了下， 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 递到周渝面前， “我成年了，警察来都管不了我去哪儿， 总之现在我就是要跟你走，带或者不带我，你自己选吧。”
　　确实有很多顾虑，也有诸多不妥。
　　但周渝听着钟粤颇不讲理的话，看着他那双好像无时无刻都温暖明亮的眼睛， 低头又抹了把自己眼角。
　　一整个傍晚，他终于笑了笑，把钟粤的身份证接过来放在自己口袋里。
　　“带。”
　　.
　　事情突然就变得像做梦一样，钟粤拿周渝手机，给大海拍了张照，然后他们直接打车到了机场，钟粤现在身无分文，路上周渝给他临时买了部应急用的手机。
　　去机场路上路过佟青他们家，钟粤从车窗往外望着，最后也没让停。
　　直到锁下去重庆那趟航班最后一张票，周渝还是觉得自己像在梦里。
　　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痛，这才看向旁边和自己一起坐在候机位置上的钟粤：“你真要跟我走吗？”
　　钟粤侧眸看了他一眼，笑笑把手势从“5”变成“6”。
　　“……我知道我半个小时问六次了。”周渝有点无奈，“可听起来就是很不真实啊。”
　　“我也觉得挺不真实的。”钟粤说，“但是一年之前要有人跟我说我会把高考目标放在一个有海洋生物学的一本大学，我觉得更不真实。你就当我被你带开窍以后放飞自我了吧。”
　　他把手边的泡面盖上的叉子拔开，把泡好的面稍微拌了拌，递给周渝：“喏，吃吧。”
　　周渝吃了一点，又递给钟粤。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用同一根叉子吃泡面，劫后余生一样幸福。
　　当然不是因为穷，虽然钟粤现在穷的只剩自己和一张身份证，但周渝有些积蓄，周文晖又不可能像霸总文里那样冻结了他微信，只不过他刚好想吃泡面而已。
　　.
　　即使坐在候机室，还是提心吊胆的，周渝一直关机，钟粤则那台手机根本还没激活，生怕有人找他俩。
　　他们甚至坐在候机室的角落，确保能第一时间看到过来的所有人。
　　好在虽然紧张，却没任何事情发生，凌晨零点四十分，他们顺利登机，钟粤跟周渝旁边座位的大叔商量了下，换到周渝旁边来。
　　“呼。”周渝长出了口气，成功上飞机，这次“私/奔”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钟粤为了以防万一，一直戴着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搞得空乘小姐姐拿他身份证对他脸，验了很多次。
　　很快机组广播响起来，安全须知，并且提醒乘客系安全带。
　　“说实话。”钟粤突然说，“我第一次坐飞机。”
　　“？”周渝转过脸，有点惊讶。
　　“以前没想出城，去省内的城市也用不着飞机。”钟粤笑了下，表情有点紧张，“飞机在天上不会晃吧？”
　　周渝失笑，凑过去帮他调了下安全带，“你要紧张就拉着我啊。”
　　钟粤笑了下，从扶手下面的空隙探手过去，牵住周渝，然后跟他十指相扣。
　　“我不紧张也可以拉着你。”他说。
　　周渝心里一阵软，他手指也回扣住钟粤，空乘巡场时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她清楚看见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但很自然地像看其他客人或者一个行李箱那样，看了眼没有安全隐患就走了。
　　换了完全陌生的场景，可钟粤的手还是一样干燥温暖，牵着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现在开始，他们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看到谁都得紧张的分开了。
　　机场跑道上亮起指示灯，飞机机翼上的灯光也一闪一闪，伴随着“滴”的提示音，机身在夜色中滑行，在轰鸣中缓缓爬升。
　　第二年八月，周渝离开小城。
　　带走了这座城里他最心爱的人。
　　.
　　两小时后。
　　山城的夜景像棋盘格一样在视野正下方闪亮，空乘温柔悦耳的嗓音在广播中响起，周渝从小憩中醒来，迷迷糊糊捏了把手里的东西，发现是钟粤的手。
　　刚才在海边流了太多眼泪，刚睡醒眼睛肿得差点睁不开。结果其实眼泪都没必要流，某人就在身边呆着。
　　周渝侧头看看，钟粤正在看杂志，机舱小照明灯的光晕下，他脸庞的轮廓很柔和。
　　钟粤像感觉到他目光似的，侧头看过来，两个人视线对上，钟粤冲他笑了笑，俯身过来亲他额头。
　　周渝趁势拽住他，低声问：“你真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钟粤笑了笑，“后悔跟你出来旅游？”
　　周渝亲了亲他，钟粤捏了把他的手。
　　.
　　落地之后周文晖安排了人接周渝，所以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在通道里磨蹭了会儿，钟粤把新手机打开登上微信，一瞬间消息都爆了，全是同学，佟青他们着急地问钟粤在哪儿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事，钟粤在小群里冒了个泡，跟大家说现在在重庆了。
　　-佟青……B，私/奔
　　-姚浩宇：真没想到你俩居然玩真的
　　-田圆：没事就好QAQ
　　之后钟粤又给妈妈发了下机场的定位，跟她报平安。
　　妈妈回了句注意安全，甚至都没问他为什么会在重庆，周渝看了心里有点难受，钟粤默默把对话框关了，“等到事情没闹这么大了，再回去看看。”
　　最后周渝给钟粤转了一千块钱，让他自己打车到周渝的住处附近，周渝还是住自己家里。
　　周文晖虽然气得把周渝送回了重庆，但并没有干出关他禁闭或者回重庆来死盯着他这种彻底破坏父子关系的事，追根究底没人能想到钟粤会这么拼，直接什么都不管了跟着周渝跑来另一座城市。
　　当天晚上周渝的伯伯过来陪他，估计周文晖也是怕他一个人孤单，伯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周文晖提前说过周渝心情可能不是很好，所以他还给周渝买了一堆吃的。
　　结果周渝边跟伯伯分零食，边给钟粤发微信。钟粤在他家附近酒店开了间房，正给他拍内饰，还跟他说好饿，但是下楼溜达了一圈路边摊闻着都好辣，不敢吃。
　　周渝看得眉开眼笑，伯伯满脸茫然地瞧着他这样，心想和文晖说的不一样啊！但又不好问，只能欣慰地想小孩高兴就行，继续陪他吃东西。
　　现在还是暑假，上学的事情不急，第二天等伯伯上了班，周渝就大摇大摆晃出门，要给钟粤租个房子。
　　毕竟不能真让钟粤住进自己家里，虽然家里就他一个人，但这太挑衅周文晖了。
　　附近就有小一居室出租，周渝联系了中介姐姐过来，中介一看他们俩年纪都不大，皱了皱眉：“你们成年了吗？”
　　“成年了，放心吧。”钟粤把身份证给她看，中介姐姐这才带着他们去看房了。
　　.
　　他们看中了一个小单间，离周渝家挺近，但是又没有近到串亲戚能碰上的程度，收拾的很干净，设施还算新，书桌向着阳面，价格也合适。
　　而且最让两个人一看就喜欢的是，这个小单间卧室里贴着小鱼和月亮图案，很有童话感的墙纸。
　　小姐姐在门口给他们介绍，他们俩在卧室里看，越看越喜欢。
　　“我觉得这个不错。”周渝说。
　　钟粤笑着点头。
　　“有种在外面偷养小白脸的感觉。”周渝小声说。
　　“那我肯定好好伺候老板。”钟粤笑了笑。
　　“……”周渝咬着嘴唇不理他。
　　重新回到重庆，周渝本来以为自己会有流离失所的感觉，毕竟是从小城被赶回来的。
　　可是完全没有。
　　他发现只要钟粤在这里，只要钟粤冲着他笑，他就很开心，所有的烦恼都没有。
　　新的环境没所谓，新的困难没所谓。
　　中介小姐姐还在巴拉巴拉的介绍，周渝没再管，他很突然的用力抱了抱钟粤，飞快地亲了下他脸。
　　中介小姐姐“咔”的卡壳了：“……其实我们另一间的床大会比较适合情侣居住……”
　　钟粤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哎！你这么突然干什么！”
　　周渝没敢抬头看他，更不敢看那边的中介小姐姐，他把脸埋在钟粤肩上，熟悉的脸红耳热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声音低低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钟粤轻咳了声。
　　周渝突然发现，他耳朵居然也有点红。
　　他飞快地啄了下钟粤的耳朵，又迅速把脸埋回他肩上，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谢谢你跟我走。”


第90章 像风不分彼此　　这不是粤语吗？
　　租房合同敲定得很快， 他们先一口气签了半年，又去超市买了些基础日用品后，第一阶段的忙乱结束， 再回头去处理小城那边尚未收尾的一团乱麻。
　　他们走得太急，以至于钟粤在重庆给老林打电话，老林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等到搞清楚现在情形之后，他沉默半天，重重叹了口气：“作为老师， 我是不支持你们这样做的，太冲动了。”
　　“但是你要是铁了心不回来的话。”果然，老林还是话锋一转， “我会去跟副校、王主任他们商量，给你把学籍保留在这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谢谢老师。”钟粤笑了笑。
　　附中虽然整体教学水平不高，管理也松散，但这时候就体现出好处。
　　每年退学回家帮忙的学生都有十来个， 长期不来学校的学生也为数不少，钟粤的情况虽然特殊但也没那么特殊，很快事情办妥， 他学籍还是留在附中。
　　老林特意说， 高考报名时他会给他发消息。
　　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 是邵丰无论如何都要让钟粤退学，结果神奇的姚浩宇居然找到了宋辰每个月给邵丰送礼的证据， 大摇大摆找进邵丰办公室。
　　邵丰当场上演一个国粹变脸，带头冲进副校长室，表示作为教师要充分体恤学生需要，钟粤保留学籍是应当且合理的要求。
　　事后姚浩宇在微信小群里表示，要不是现在没毕业， 绝对不会给邵丰这么轻易混过去。
　　佟青则表示，等毕业了跟他没完。
　　钟粤照旧脾气很好地安抚大伙儿，高考在即，什么事都等考完再说。
　　这么一说几兄弟反倒都感伤起来，忍不住拉了个群语音。
　　开局大家都沉默了两秒，然后佟青问：“粤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不好呢。”钟粤笑了笑，“最晚高考完肯定回去看你们吧。”
　　“过年都不回来吗？”姚浩宇有点急。
　　“看情况。”钟粤轻轻叹了口气，“就怕回去了就不让我走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钟粤是为什么走的，田圆问：“靓仔呢？快出来跟我们说说话。”
　　周渝这才凑到钟粤的麦边上：“下午好。”
　　“完全没想到你们是来真的，我曾经离真相如此之近。”佟青感慨。
　　“现在自习都自习不下去了，隔三差五有人跑你们俩座位这来‘瞻仰’你俩的风采。”姚浩宇说。
　　“你俩都转走了还有人坚持给你们送零食。”田圆说，“巧克力小蛋糕挺好吃的。”
　　周渝：“……”
　　“对了粤哥，好好发展重庆分舵的小弟！”佟青又喊，“过年你要过不来，我们就找你玩儿去！”
　　“……重庆分舵还行。”钟粤没忍住笑，“行，争取给你们发展发展。”
　　.
　　说来也怪，按说钟粤跑路，最着急的应该是他爸妈，但是跟妈妈联系上后，钟叔叔那边没表现出任何着急找人的架势，甚至他们都没告诉周文晖，而周文晖把周渝送回重庆之后，就又急着跑生意去了，所以现在都还不知道钟粤跑来重庆的事。
　　“估计我妈把我爸拦住了。”钟粤说，“我爸对我妈是真的很好。”
　　“看来这点确实遗传。”周渝小声说。
　　“嗯？”钟粤没听清楚。
　　“没事。”周渝装无辜。
　　.
　　周文晖虽然那天急火攻心对周渝很凶，冷静下来态度又好了不少，甚至还多给他打了点钱，晚上还打电话对他嘘寒问暖。
　　又跟他说学校的事情已经联系好了，就让他在重庆这边一直读到高三，不再打扰。
　　他本来以为周渝平时性子就自闭，再出这种事可能得半个月不接电话，没想到周渝脾气还蛮好的，令周文晖喜出望外。
　　实际上周渝当然没时间自闭，男朋友都跟着跑出来了，这几天除了学习之外，他就是跟钟粤一起到处溜达，顺便研究上学的事。
　　上学这事，老林还是热情地帮了忙，在主城区给钟粤联系了所学校，是他研究生期间导师的亲戚在那边做教导主任。
　　“你就去那边借读，跟着普通班上课，都说好了。”老林说，“唯一就是那个学校不算很好，不过附中本来也不怎么好，所以问题不大。”
　　钟粤：“……谢谢老师。”
　　周渝忍不住打趣：“老师真是朋友遍天下。”
　　老林没来由地咳嗽了半天，不太自然地说：“师妹听说你不去了，特别惋惜，你好好加油，以后上TOP2肯定没问题。”
　　“好嘞。”周渝笑着说，“到时候回来给您报喜。”
　　.
　　虽然说周渝不缺钱，但是钟粤也不想全花周渝的钱，之前过生日时，周渝帮他从青草里的老奶奶那接了份画海洋生物入门级科普书的工作，虽然说原稿全都在家里没带出来，但是钟粤早就把内容全部扫进了电脑还在邮箱备份过，现在拿出来，准备趁着学业有空余的功夫继续弄。
　　另外，钟粤同学还经历了自己人生最大的挑战。
　　那是到重庆的第二天，和周渝一块儿定下租房合同，买好日用品，跟佟青他们几个打完招呼又联系完老林之后的晚上。
　　忙了一天，没顾得上吃东西，周渝已经饿得肚子直叫。
　　钟粤从背后搂过来，亲了亲周渝耳后：“咱们吃饭去吗？”
　　“好。”周渝说，突然意识到陪钟粤在重庆吃饭，好像有点难度。
　　眼前这位虽然在很多方面都相当有胆气，但是吃辣这块儿……
　　Emmm。
　　“我研究下附近有什么温和点的小炒。”周渝打开点评软件。
　　“不用。”钟粤伸手盖住周渝的手机屏幕，“你想吃什么，我就陪你去吃。”
　　“你这话可不理智啊。”周渝警告。
　　“没事儿，不就是辣点吗。”钟粤笑了笑，“你都陪我吃一年了，也该我陪你吃了。”
　　周渝感动归感动，内心还是觉得钟粤过于冒险，不过既然钟粤都说得这么坚定……
　　“做一个善良的男朋友”的小天使和“就是要趁机欺负男朋友”的小恶魔在心底激烈交战，最后小恶魔一叉子把小天使拍晕了，周渝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我想吃火锅。”周渝说，“我们这边的火锅。”
　　“走。”尚不知道江湖险恶的钟粤同学一拍巴掌。
　　.
　　半小时后。
　　“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周渝又关心又好笑地看着钟粤。
　　彼时，钟粤已经从进店开始连着打了15分钟的喷嚏，鼻头都红了，服务员大姐关切地过来问他是不是犯了鼻炎。
　　周渝乖乖地用重庆话回答：“他头一次来，不怎么吃辣。”
　　姐姐们一听就非常了然地笑，拿了两大瓶豆奶过来，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放在钟粤碗边上。
　　钟粤试图逞英雄：“没事儿，不……”
　　话没说完就被冲鼻子的花椒味儿呛得又打了个喷嚏，“……好吧谢谢。”
　　“实在不行就算了？”周渝再次好心建议。
　　“不走，今天非得吃它不可。”钟粤好胜心上来了。
　　但是盯着满锅魔鬼红汤发了会儿愣之后，他忍不住又问，“你们这儿的鸳鸯锅，都是指甲盖大这么一点清汤吗？”
　　“嗯。”周渝忍着笑点头，第三次给他机会，“你要真不想吃咱们就不吃，等下吃点别的去，我们这儿也不是只有辣的。”
　　“不行，就得吃。”钟粤在反复横跳中最终坚定了信心，夹起一块毛肚，丢进了冒着火红色泡泡的锅里。
　　七上八下，之后把毛肚夹出来，按照周渝说的在香油里滚一圈，之后和毛肚相面五秒钟。
　　钟粤鼓起勇气，把毛肚放进嘴里。
　　……
　　周渝看着他骤然被辣红的脸，飞快递上已经拧开的豆奶。
　　“临海一条龙，渝中辣成虫。”钟粤疯狂咳嗽，艰难地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你过去十几年都吃这么辣的吗？”
　　周渝无辜地看着他：“这是微辣。”
　　钟粤：“……”
　　“舍命陪君子。”后来钟粤边擦汗边感慨，“但是你别说，有点儿上头这东西。”
　　.
　　吃过饭他们本想在外面遛弯，但是八月的重庆就和八月的小城一样闷热，所以最后为了保命，还是牵着手回家了。
　　虽然晚上周渝还得回自己那边住，但是睡前他都可以尽可能留在钟粤这边，他们在楼下又买了点小烧烤和饮料上楼，就当是开始学习前最后放一天假，一块看电影。
　　这感觉很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住所，熟悉的人熟悉的牵着手。
　　山城地势错落，他们这儿是15楼，窗外是隔壁小区的一层停车场，能听见小孩子在停车场里玩闹嬉笑。
　　钟粤听不太懂，拉着周渝给他翻译，又问周渝重庆话的“你好可爱”怎么说。
　　周渝想了想，告诉他：“你好得意啊。”
　　钟粤愣了半天：“这不是粤语吗？”
　　周渝这才侧眸瞧着他，浅红的唇角扬起，笑得慵懒明丽：“是啊。”
　　钟粤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
　　周渝现在的笑和喝了酒找上门来求收留的那晚一样，让他悸动不已。
　　那正是故事的开始。
　　而现在。
　　在这个月色正好的夜晚，周渝用重庆话的腔调读了句粤语。他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就这么奇怪但又珠联璧合地交融在一起，像两阵汇合的风，再也不能分出谁是彼谁是此。
　　钟粤看着周渝眼里动人的光，没再克制心里的悸动。
　　他侧身搂住周渝，在满屋小鱼和月亮图案的见证下，认真地吻了他。


第91章 又开学啦　　我跟他一块来的重庆。
　　阳光透过树叶， 融在山城朦胧的雾里。
　　盛夏悄悄而过。
　　这个暑假短暂又漫长，周渝回想起来，像做梦一样。
　　开始在海风吹拂的大海边， 结束时已经回到了空气里都飘着辣椒香气的麻辣山城。
　　马上又要去新的学校报到。
　　这次是彻底跟钟粤没在一所学校了，报到的日期都不一样，报到那天周文晖特意飞回重庆陪他，他们父子俩在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第一次见面。
　　“小渝……”周文晖欲言又止。
　　周渝笑了笑，主动过来挽起他爸的胳膊：“走嘛， 去学校。”
　　“你这两个月好像……心情还可以？”周文晖试探着问。
　　那当然还可以了。
　　男朋友就在隔壁小区，白天他俩就混在一块学习，“课间休息”就腻歪着亲热。
　　除了晚上大伯会过来看看， 不好睡在钟粤那之外，几乎一天所有时间都粘在一起。
　　要不是顾忌着周渝还没满十八，他们俩早就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是啊。”周渝冲着周文晖笑笑。
　　周文晖紧绷的表情这才轻松了不少：“那就好，爸爸一直担心你……挺怕……自从……”
　　挑了三个话头都失败之后， 他干脆放弃了从那开始说，直接道：“看到你开心爸爸就放心了。”
　　“嗯，我现在每天都特别开心。”周渝还是笑。
　　周文晖有点儿不解周渝的迷之开心， 但是强迫自家儿子半夜从一座城飞走这事回想着还是挺内疚的， 他去给周渝办退学的时候都难以直视老林， 现在自然也不好意思抓着周渝追问。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周文晖欣慰地摸了摸周渝的头发， “到了新学校好好学习。”
　　“知道。”周渝头也不回地冲他爸挥了挥手。
　　.
　　等到周文晖又回去跑生意，周渝也算正式开始上学。
　　不知道是回了老家的原因还是钟粤的原因，这次到新学校没有像之前那样很丧很躺平的感觉，长相标致的小帅哥要是露出笑脸，自然的同学们对他态度也会很好， 周渝到学校第一天就被加了不少好友，还拉了班级群。
　　他得意地跟钟粤炫耀。
　　-[鱼]：[图片][图片]
　　-[鱼]：好多新好友，我再也不是自闭小鱼辣！
　　-[月亮]：[墨镜兔子.jpg]
　　接着周渝又有点担心钟粤，因为他也是今天去学校报到，但是在陌生城市语言不通，他很担心钟粤会面临自己当年的窘境。
　　-[鱼]：你那边怎么样？
　　-[鱼]：同学们都还好吗？
　　-[月亮]：还可以
　　周渝回了可爱的兔子点头表情，内心却有小小的担心，怕钟粤大哥做久了，到新的地方不习惯，于是决定放学去找他。
　　结果还没去成。
　　因为周渝他们学校放学有个小自习，最早也要六点多才能走，那就只能直接回钟粤那了。
　　刚放学，新班级就有新同学拉着周渝一块儿走，有男有女的一个小团体，虽然第一天来但是周渝在这儿已经挺受欢迎，他没反对。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出了校门，有个长发小姑娘问：“周渝，你有女朋友没？”
　　周渝犹豫一下：“没有找的打算。”
　　“啊，那太遗憾了。”长发小姑娘耸了耸肩，“我好几个小姐妹都挺馋你的。”
　　馋字用的周渝一激灵，现在小姑娘都这么生猛吗？
　　“哎！那边有个帅哥！”团队里的短发小姑娘突然激动地指了下前头，“我天哪，好帅！”
　　周渝听到她这么说已经有了种奇怪的预感，果不其然，他顺着小姑娘的手指看过去，就瞧见不远处的钟粤，靠在一棵树下，懒懒地玩着手机，看着校门这边在等他。
　　一时间确实是很开心，但可能因为钟粤永远都在接他，惊喜之余最重要的情绪居然变成了吐槽。
　　……这人为什么总能找到一棵树啊！
　　.
　　眼见两个小姑娘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要钟粤微信，周渝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直到钟粤迎面朝他们走过来，搭着周渝肩膀，很自来熟地冲大伙儿打了个招呼，她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们认识啊！”
　　“帅哥是都跟帅哥一起玩吗？”
　　“小哥哥你有女朋友了吗？”
　　钟粤冲着女生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暂时不想找。”
　　“噫。”两个女生兴趣缺缺地叹气，“连回答都一样。”
　　之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噌地又亮起来，开始互相咬耳朵叽叽咕咕，看着周渝钟粤他们俩就笑。
　　搁在半年前周渝面对这种情况是一头雾水，现在，呵，门儿清。
　　甚至在心里小声说，没想到吧，你们嗑到真的啦。
　　.
　　他们结伴回家，两个人穿着不同款的校服，一个红白，一个蓝白。等地铁时钟粤瞧着周渝笑。
　　“笑什么？”周渝瞪他。
　　“自古红蓝出CP——”钟粤声音不大，语速慢悠悠的，眼里全是笑。
　　周渝耳朵唰的红了，趁没人注意踩了钟粤一脚：“哪有自己嗑自己的！”
　　.
　　开学之后，高三的紧张气氛很快压了上来，周渝是满心想着要去钟粤那里看看，但是他的学校上学早放学晚，再加上准备开学摸底考试，一直没有腾出时间。
　　在家里学习不太效率，他们后来查地图，找了附近的图书馆，钟粤放学就先过去占座，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到九十点钟，出来吃个宵夜，再一块回家。
　　至于周渝一直心心念念的，去钟粤学校看看，总算在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六找到了机会。
　　“我不理解。”周五晚上，钟粤边看题边碎碎念，“为什么会有学校把摸底考试放在周六啊！”
　　“为了督促你们保持学习状态嘛。”周渝笑吟吟的。
　　“想想当时在附中，日子多么逍遥快活。”钟粤感慨。
　　“成绩多么惨不忍睹。”周渝把手搭在钟粤肩上，用力捏了一把。
　　钟粤：“……”
　　周渝单手撑在钟粤椅子背上，盯着他做题。
　　钟粤现在成绩好多了，虽然还是常搞一些他接受不了的低级错误，但至少是一个“合格男子高中生”的范畴。
　　不过……
　　“虚拟语气是这个时态么！”周渝怒道，“情态动词用过去时！”
　　“喔。”钟粤在周渝的虎视眈眈下乖乖把词改了，转过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你们是不是有句话叫耙耳朵？”
　　“有。”周渝说，“怎么了？”
　　“什么意思？”钟粤扬了下嘴角。
　　“怕老……”周渝猛地反应过来，脸瞬间飞起一片红，恼羞成怒拧了钟粤耳朵一把，“给我学习！”
　　钟粤一边笑一边转回英语作业面前：“好嘞。”
　　钟粤的模拟考试是周五周六两天，科目与科目间基本没有休息。
　　周五周渝有晚自习，没办法陪他，周六他就想跑过去找钟粤，但是没提前告诉钟粤，打算像以前钟粤等自己一样，给他个惊喜。
　　.
　　他特意先去超市买了钟粤在家里囤了不少件的零食——这铁定是喜欢吃的意思，然后早早到钟粤学校门口探路，这个过程遭遇了许多坎坷，因为他是个路痴，而导航在他站在立交桥边上的时候疯狂显示“到达目标附近，导航结束”。
　　最后周渝问了人才发现，学校要沿着附近的楼梯往下盘再往下盘，在立交桥斜下方的空地上，但还是有很好的阳光。
　　周渝得找个地方等钟粤，他在校门口盘算着转了几圈，最后选了……
　　一棵树。
　　……
　　好吧。
　　原来最后一定会找到树。
　　毕竟树边上不会那么惹眼，还阴凉，还有地方可以休息。
　　不管怎么说，周渝在树边的石台子上找了个干净地方坐着，等着钟粤出来。
　　没过多久，他听到校园里传来悠扬的铃声，那是考试结束放学的标志。周渝站起身，不知道钟粤考得怎样，有点担心考完了钟粤会觉得孤单。
　　他站在树边上等了几分钟，很快在涌出校门的一堆学生里看见了钟粤。
　　……以及钟粤身边的五个陌生面孔。
　　周渝：？
　　钟粤走在这几个人的簇拥之中，四男两女，迎着夕阳的光线，说说笑笑，少年人的神气肆意而鲜亮。
　　这个距离已经能听见他们说话了，听到钟粤身后一个嗓门很大的男生问：“粤哥！考得怎么样！”
　　“凑合吧。”钟粤笑了笑。
　　“晚上一起吃饭吗？”另一个男生问，“去昨天那个蹄花汤。”
　　“今天不了。”钟粤笑了笑，“我去找我朋友。”
　　“啊。”几个人都露出失落的表情，“那周一再约吧粤哥！”
　　周渝：“……”
　　这是什么天赋技能啊？！
　　他站在原地，有点儿尴尬，看起来钟粤不是那么需要他，他好像在任何地方都能很快交到朋友。
　　不过周渝倒也没像一年前的自己一样面对这种情况直接选择跑路，虽然是有点儿僵，但看到钟粤有这么多朋友也为他开心。
　　他正在原地有点纠结着，钟粤已经看见了他。
　　钟粤本来表情就挺愉快的，但是看到他的时候神情的变化很明显，眼睛一下亮了，快步朝他走过来。
　　钟粤新收的那些小弟（妹）也一块儿看了过来。
　　.
　　“你怎么来了？”钟粤笑着搂住周渝肩膀，“都不跟我说一声。”
　　周渝看着旁边人没过来，小声说：“本来怕你无聊。”
　　他顿了顿，转开视线，“不过现在看你好像不需要。”
　　“当然需要。”钟粤轻轻捏了他一把，对满脸好奇的几个新小弟说，“这是周渝，隔壁x中的。”
　　“好学生啊！”几个小弟纷纷赞叹。
　　“我跟他一块来的重庆。”钟粤说，“他是我特别好的朋友。”
　　“朋友吗？”有个女生开玩笑地八卦，“不会是男朋友吧？”
　　周渝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心里面竟然又有点希望他公开。
　　青涩的爱意常常隐秘又热烈，不敢宣之于口，却又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又或者只是少年的占有欲，至少想要被他的新朋友知道。
　　也不知道钟粤是跟他心意相通了还是怎么着，他又看了周渝一眼，夕阳映在他的眼里，勾勒出周渝很好看的倒影。
　　“说对了。”钟粤笑笑，对他几个兄弟说，“确实是我男朋友。”


第92章 我在重庆当大哥　　别让我说第二遍
　　“？！”
　　围绕着钟粤那几个男生女生交换了一波震惊的表情， 最后一个穿着很贵球鞋的男生率先竖了竖拇指：“牛逼啊！”
　　周渝：“……？”
　　你们反应是这样的吗？
　　“帅哥也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吧？”那个女生说，“粤哥，蹄花汤走起， 怎么样？”
　　钟粤本来急着回家就是想陪周渝，现在周渝来了，他自然也就没了非要回去的念头，被人左一根胳膊右一根胳膊地拽住，好脾气地笑着说：“那行。”
　　.
　　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去蹄花汤， 路上他们重庆话跟□□混着说，重庆话没有粤语那么难听懂，因为跟普通话同属于北方语系， 钟粤在这边呆了一个来月，已经可以听个七八分。
　　他们发现周渝也是重庆人之后，立刻跟周渝亲近起来，拉着他问为什么要去广东。
　　周渝没有钟粤那种社交牛逼闪闪症， 被一群人围着问会比较局促，不过钟粤很快接过话题，轻松自如地跟他们聊起来。
　　反正毫无波澜地出过柜了， 内心很轻松， 他靠着钟粤的肩， 悠闲地过数学公式。
　　蹄花汤很快端上来，几点浅绿葱花飘在雪白浓汤上， 软糯酥烂的蹄花早已炖到轻轻一抿就脱骨，配上店老板精心调制的辣油蘸料，一口下去额头冒汗，在盛夏是种别样的满足。
　　“周哥是学霸啊。”球鞋很贵的男生崇拜地看着他。
　　周哥这称呼还挺夸张的，钟粤笑了笑说：“是啊， 上次期末考了我们那市状元呢。”
　　“厉害。”球鞋boy旁边个子很高块头很大的男生说，这男生得有一米九往上，站在那就像一座沉默的塔。
　　一米九拿过球鞋boy面前的汤碗，用小勺子把蹄花给他分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乖——”
　　球鞋boy自然地张嘴，叼住一米九递过来的小勺，就手把蹄花抿进嘴：“谢谢宝贝。”
　　周渝瞳孔地震。
　　“你们俩也……？”他想问，但话说一半儿又觉得答案不是明晃晃地在这儿摆着呢么，而且这样问好像很冒犯。
　　但人家球鞋boy和一米九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一米九点点头，满脸幸福地往球鞋boy肩膀一靠：“是呢。”
　　“我就说粤哥绝对也是，看到他第一眼我的雷达就在那滴滴滴的响啊。”球鞋boy捏了捏一米九的脸，“不过粤哥他们俩都是颜值款的哦。”
　　一米九瞪了球鞋一眼：“那咱们俩呢？”
　　“咱们俩是真爱款咯。”球鞋boy说。
　　“人家也是真爱好吧。”旁边一直快乐吃瓜的女生说，“都千里追男友了。”
　　“说的也对。”球鞋boy点了点头，给一米九也舀了块蹄花，“真爱无价。”
　　周渝整个在状况外，全程围观的目瞪口呆，直到钟粤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笑着看过来小声问，“我也喂你一勺？”
　　“拒绝。”周渝面无表情。这种太甜蜜了，学不来。
　　但……人是真的放松下来。
　　吃的差不多了，灯火初上，钟粤又跟平时发朋友圈似的，所有人围成一圈拍了张照，然后又在朋友圈里寻寻觅觅，翻出之前跟佟青他们一块发的照片来，两张构图差不多的，一并发了上去。
　　[月亮]：一杯敬南方，一杯敬北方。
　　底下瞬间有了一大堆赞。
　　球鞋boy震惊地问：“你管我们叫北方？”
　　“我看全国都是北方好吧。”钟粤开始乐。
　　周渝闭了闭眼睛，“南方”这词儿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却因为这句话让他想起和钟粤并肩走在海边时，被晚霞染成玫瑰色的天空与大海。
　　钟粤几个旧兄弟反应也特别大。
　　-佟青：？！？！？！
　　-姚浩宇：我们失宠了？！
　　-田圆：TTTATTT
　　接着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周渝离得近，听到佟青极其忧伤地用粤语一顿bb，充分表达对钟粤的思念以及字里行间明示暗示的醋意。
　　不过钟粤说了一会儿之后，场面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佟青他们跟球鞋boy他们的大联谊，钟粤开了个免提，大家称兄道弟，广普与□□齐飞，听起来相当……辣耳朵。
　　“粤哥说你们是他最好的兄弟！”球鞋boy玩了把脖子上的挂坠，周渝敏锐地注意到那好像是个没有五位数以下单品的牌子，“有空过来重庆带你们玩！包吃包住！”
　　虽然自家也算富裕，但还是不禁被对方殷实家境震惊的周渝：“……”
　　.
　　自那以后周渝就再没有担心过钟粤会孤单的问题了，这人人际交往的天赋点都点满了，亲和力天然S+，给他扔猴山去第二天都能变猴王。
　　模拟考试的成绩也很快出来，周渝这次学校是个重点，放榜前他还挺担心的，不过之前一个学期跟着怀远的尖子班学，所以最后成绩非常理想，还是年级第一。
　　让他惊喜的是钟粤的分数，跟高二下的期末考试比，分数上又有了一大截进步，他就说这人聪明，就是之前几年不好好学习。
　　进了高三，基本上没什么业余活动，虽然周渝的成绩在周围人里是顶尖，但他毕竟一直都没有在最顶级的环境下学习，去年在物理联赛见识过江遇衡的物理水平之后也深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所以以TOP2为目标，他只会学习的更加认真。
　　周文晖一度以为他是生了他的气，所以常常不接电话，其实周渝真就是没看到而已。
　　每天早上六点多到学校早读，晚上七点多放学，自习室呆到十点半关门，回钟粤家里再一起学到十二点。
　　本来一定会打的游戏钟粤也有好久没碰了，那天周渝在群里看见佟青忧伤地说“自从我给粤哥打维护局以来，已经被揍下去两个大段了”，钟粤看了之后笑了十分钟，周·不玩游戏·渝也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们仅有的消遣就是从自习室出来，往家走的那段路上，可以一起吃个夜宵。
　　重庆是美食之城，沿着一条街就有几十家小店，大部分都开到很晚，他们一天一家地吃，附近摊主都知道有两个小帅哥每天深夜过来吃夜宵，其中一个还不太吃辣，辣子要放的少一点。
　　不过他们也发现，最近这个小帅哥好像越来越能吃辣了，偶尔下午没生意坐一块打麻将的时候他们还会感叹：“人呐，这适应力真是无限的。”
　　.
　　天气慢慢转凉，九月、十月。
　　天空开始飘落冷雨，清晨的雾染上淡淡凉意。
　　高三上半学期转眼已经过去大半，奔向高考的发条越转越紧，周渝班级的教室后面挂起了倒计时牌和条幅，钟粤说他们那里也有。
　　书桌上摆着的课本慢慢开始比人都高，周渝的同桌是那个一来就对他很热情的女生，她有了喜欢的男孩子，前段时间天天一边叼着笔杆皱着秀气的眉头做题，一边兴致勃勃地哼着小曲，问周渝觉得她能不能表白成功。
　　后来表白失败了，小姑娘埋头在山谷一样的两摞书的空隙里，偷偷哭了一节课。哭着哭着又累到睡着了，手边的签字笔歪倒下来，在脸上划出弯弯曲曲一道墨迹。
　　晚上周渝邀请她一起去吃饭，跟钟粤一起。
　　小姑娘早就知道了那天校门外的“帅哥”是周渝男朋友的事，她情绪不太高，但还是跟去了，周渝看她平时在食堂几乎天天吃冒菜，就拉她找了一家冒菜馆子，三个人一人一碗，坐在外面摊位上。
　　小姑娘一开始嗑他们俩，嗑的开心了一点，但是过了一会儿，随着路边有卖唱的开始唱伤情歌，她眼圈又开始泛红。
　　“哎，别哭啊。”周渝赶紧哄她，“三条腿的青蛙难找，两条腿的男的满街跑，是不是，我看你喜欢那哥们也没有多好，他——”
　　“我不是喜欢他所以哭，我现在不喜欢他了。”小姑娘抹着眼泪说，“但是他……他当着朋友说我不自量力，丢了我送的礼物，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哭得更凶了。
　　周渝愣住了。
　　小姑娘喜欢那位，是学校里的体特，个子高高的长得也不错，身边女生很多。他一早就知道小姑娘表白估计会失败，因为她不是很起眼的那种美女，甚至和那位体特也没说过话。
　　但他也没想到体特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他身边的人（除了宋辰）都很好，不常见识到世间恶意。
　　“拒绝人可以，羞辱人就不是东西了。”钟粤啧了声，“那体特大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白马王子了吧。”
　　小姑娘摇着头不说话，少女的恋爱幻想早就荡然无存了，现在就是因为被羞辱而感到难受。
　　“男朋友的朋友就是我朋友。”钟粤说，“这事儿不能让那小子就这么混过去，得给他来个恶人自有恶人磨。”
　　就连周渝都忽视了钟粤话语里自然的“男朋友”带来的不好意思，认真地点头。
　　.
　　转过天的放学后。
　　x中的体特生正跟自己的狐朋狗友沿着校园的小道往外溜达，抽着烟吹着水。
　　兄弟说：“强哥，今晚上约到妹妹吃饭没？”
　　“明天再约。”体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排不过来了。”
　　“就想不明白，普通班那个黑皮四眼妹也好意思跟你告白。”兄弟说，“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那脸——哎，你谁啊你？”
　　体特脚步一顿，小路正对面，站着三个男生一个女生。
　　那女生是黑皮四眼妹……吗？
　　她为什么没有了那天唯唯诺诺的样子？明明打扮没有任何变化，却一下变得好看了。
　　有种让他不敢直视的清冷。
　　体特突然有点儿虚。
　　.
　　“就是你欺负我们雅妹？”站在女生旁边的是个白白瘦瘦的男生，淡淡地跟看垃圾似的看着他。
　　“欺负？你丫谁啊！”兄弟冷笑了声，仗着自己块头大，直接去推那男生。
　　没想到手刚伸过去，被男生一把攥住，兄弟的手腕明明比男生胳膊粗了一圈不止，却惨叫一声，手腕瞬间紫了。
　　体特目瞪口呆。
　　“好弱。”周渝轻蔑地哼了声，把兄弟手腕甩开，“我是雅妹同桌。”
　　女生另一边的男生冲着体特挑了下眉，慢慢地掰着骨节：“我是她哥。”
　　体特没注意这个男生的动作，但是注意到了他15799的球鞋，36999的戒指还有42188的外套。
　　他有点冒冷汗。
　　她……身边的朋友都这么……厉害？
　　很贵的男生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体特：“雅妹怎么看上你这种东西，丢人。你也配骂她？”
　　“就骂了怎么着？”兄弟被白白瘦瘦的男生摆了一道，现在火气正大，怒骂道，“你这么有钱你妹妹还不是被我们强哥——”
　　他语声戛然而止。
　　“强，哥？”
　　刚刚一言不发的第三个男生玩味地念了遍这词，抬眸看了体特一眼。
　　.
　　这男生明明长了张挺亲和的脸，可目光一对体特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男生手指轻轻一拗，手里把玩的签字笔断成两截，也就是这个画面让体特的兄弟瞬间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小姑娘心里觉得你不错，对你一片好意喂了狗，你兄弟在这给你出头，你怎么也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让他一个人挨怼啊？你这也配当哥？”
　　兄弟猛地反应过来，错愕地看向体特。
　　一声轻响，断了半截的签字笔弹在地上，刚刚好落在体特脚边。
　　细细的黑色墨线晕染在地上时，他的冷汗也跟着涔涔而落。
　　“给雅妹道歉，诚恳点。”钟粤淡淡地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93章 回家　　你要陪我一起吗？
　　结局就是体特连鞠躬带手写信带朋友圈公示的道歉， 虽然他看起来很不情愿，但显然比富他比不过球鞋boy，打架他更不是周渝加钟粤的对手， 所以只能认怂。
　　之后小姑娘非要请他们仨吃饭。
　　“那不行啊。”球鞋boy笑笑说，“我请你们吧。”
　　几个人都表示你没事儿请我们干嘛？
　　“给粤哥的见面礼。”球鞋boy愉悦地说，“反正我钱也花不完。”
　　周渝&amp；钟粤&amp；雅妹：“……”
　　您开心就好。
　　于是球鞋boy叫了他们家一米九，加上周渝、钟粤、小姑娘，五个人一块儿去附近一个高档餐厅吃饭。
　　餐厅在临江的楼上， 是私密的包间，能看见嘉陵江的夜景，感觉特别好。
　　球鞋boy和一米九是相当腻歪， 从头盘的冰杨梅端上来开始，就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旁若无人的甜蜜。
　　周渝和钟粤……
　　你拿一本题， 我拿一本题，旁若无人地学习。
　　小姑娘：“……”
　　谢谢，有嗑到。
　　吃过饭后， 他们一块儿回家， 手牵着手， 路过热闹的商圈。广场前的空地上立着巨大的彩灯围成的圣诞树，好多人在那儿拍照留念， 商场里也都是热闹的圣诞歌曲，周渝恍然反应过来，马上要过圣诞了。
　　圣诞之后就是……新年。
　　周渝想到什么，侧过头看钟粤，钟粤也就是在这时候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
　　周渝轻轻用指尖挠了挠钟粤掌心。
　　钟粤侧过头来看他， 目光相对时先条件反射地笑了下：“怎么了？”
　　“我突然很想回去看看。”周渝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回去是……”钟粤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渝笑了笑，他知道钟粤懂：“有兴趣陪我一起吗？”
　　钟粤在短暂的愣怔后，眼里的茫然就化成了海水般的温柔。
　　他没顾忌当街如织的行人，在灿烂华灯找不到的街道角落里轻轻亲了周渝的脸，低声说：“是我该问你愿不愿意陪我。”
　　但这趟回小城的行程并没能安排在元旦当天，因为1月2号就又有模拟考，他们只能赶在寒假那短短不到十天的假期里回去。
　　钟粤有隐约地表达过担心周渝，怕他惹急周文晖，也怕自己老爸凶他，要不然别回去了的意思，但周渝很坚决。
　　重庆是家，但小城也是家。
　　他在那里认识了自己最喜欢的人，有了朋友，变成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全新的自己。
　　重庆见证了他成长后灿烂的模样，但小城在他最黑暗的时光里给了他温暖的拥抱。
　　他必须要回去。
　　于是，放寒假的头两天，瞒着周文晖，他们两个买了回小城的机票。
　　.
　　依然是两个小时的航程，离开时是私/奔，坚定但迷茫，回来却归心似箭。
　　一下飞机，闻到空气中沿海城市独有的淡淡海腥味，周渝深深吸了口气，之前从没想过有天自己会这么思念大海的气息，还有思念——
　　……
　　周渝惊恐地看向接机口外那块巨大的立牌。
　　上面用巨大的椰树椰汁字体印着“热烈欢迎粤哥和周靓仔莅临本市！”，旁边还有高领白旗袍女士“今夜为我们的友谊干杯”表情包。
　　立牌下面，几兄弟，包括陈安康和已经退学回去干果园的苏志豪摩拳擦掌，对着每一个走出登机通道的乘客虎视眈眈。
　　他们几个一个爆炸头，一个金发马尾boy，一个光头大耳环，一个在果园的阳光下晒得黢黑，再加上一个跟吉祥物一样站在中间的小胖子。
　　每出来一个乘客，都要被他们十只眼睛照X光似的扫射一番，有胆子比较小的直接被吓得原地后退。
　　周渝：“……”
　　“我们能坐飞机原地折回去吗？”钟粤目光呆滞地问道。
　　答案当然是不能的。
　　为了关爱饱受惊吓的乘客们，让他们不必再担心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粤哥和周靓仔只得在在场所有人观（看）赏（戏）的目光中，神情放空地走到了立牌之下，甚至接受了几兄弟极度热情的拥抱。
　　不过社死也就那么一会儿，别样的情绪很快涌上来。
　　比如当佟青搂着钟粤死活不撒手，而田圆懂事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时，周渝觉得自己眼眶也开始发潮。
　　“粤哥，我想死你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佟青跟钟粤从上小学就在一块儿，从来没分别过这么久，现在钟粤回来，他又高兴又难受，想哭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
　　可是他又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能让别人看见他哭，所以一直挂在钟粤身上，嗷嗷干嚎。
　　另一边，田圆抓着周渝的胳膊，挽着他走：“靓仔，我们都好想你呀。老林天天在念叨你，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梁芸，还有我，我们去吃饭，八卦街上的店主们还问你呢。”
　　晚上自然回八卦街，苏志豪开了他们家那辆果园小金杯，开车路上给大家讲，他们家果园夏天收成很好，今年荔枝卖价又贵，顺风顺水，打算年后在海边淡水咸水交界的地方租一片养殖场，养脆肉皖发展一下看看。
　　又说到学校里，才知道邵丰后来又试图为难了他们几次，陈安康拉着宋辰自爆才把佟青他们保下来，邵丰几次三番跟学生作对，再加上陈安康的动作不要命，终于引起了副校长注意。
　　邵丰已经不再是年级组长，被调到了没什么实际职务的后勤处，其他老师递补上去，老林也混了个年级副组长的职务。
　　这次吃饭，他们没选特定的某一家店，而是跟游街一样，把常去的店铺都去了一遍。
　　坛哥的生腌店、阿亮的糖水、泰发烧腊、旁边的羊肉煲、鱼丸面……每家店主看到他们几个都很惊喜，才知道江湖上关于钟粤的流言满天飞，靠谱点的说他去外地了，不靠谱的说他某天夜里见义勇为救了一个身份机密的官员直接被拉到上面成了特工。
　　钟粤：？！？！
　　最后来到芳记，打包了一份煲仔饭五个人吃——因为吃了这么多家他们都快走不动路了，拎到隔壁的老孙肠粉，又要了一份南瓜肠粉。
　　“等会去网吧包夜吧？”佟青问，“我们都成年了，现在是合法包夜。”
　　“学习——”姚浩宇欲言又止。
　　“粤哥都回来了，就放纵一晚上。”佟青说着，满脸期待地看着钟粤。
　　钟粤其实内心也飘过了学习两个大字，但是他都这么久没回来了，和兄弟们重温下开黑的快乐感觉也挺必要的，于是还是决定去开黑。
　　佟青他们就先去开机了，钟粤和周渝还想再见下靓靓，就借口在老孙店里多呆了会。
　　佟青他们前脚走，后脚靓靓就推着轮椅，从后院急匆匆地出来，看到他们尖叫了一声，捂着脸就开始哭。
　　小狸花也被惊得从后院冲出来，看到自己家两脚兽在哭，喵嗷一声冲着钟粤他们炸起背毛，但很快它又发现他们味道也很熟悉，顿时整个喵陷入迷茫。
　　周渝和钟粤赶紧过去哄小姑娘，又被她左右开弓的批评，说跑了都不告诉她，有了对象忘了小靓blabla，他们就乖乖给骂。
　　小姑娘的脾气像被堤坝蓄积的山洪，发泄完就没再有太大事情，生了几分钟气之后开始问他们，在重庆有没有拍什么照片，她真是很向往外面的世界。
　　靓靓正开心地跟他们聊着，突然姚浩宇推门进来：“粤哥，你要喝……”
　　他语气突地顿住，目光落在转头看向他的靓靓身上，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位是？”
　　“我妹妹。”钟粤说，“孙雅靓。”
　　虽然他一直不愿意把靓靓带给这几个认识，因为觉得他们太能折腾，但是被姚浩宇撞见了，他也就没再藏着掖着。
　　钟粤又跟旁边眨巴着眼睛打量姚浩宇满头小金毛的靓靓说，“这是我同学，姚浩宇。”
　　“浩宇哥哥。”靓靓甜甜地打招呼。
　　“你，你好。”超级能讲话的姚浩宇在此刻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结巴，他跟靓靓勉强打完招呼之后，深吸一口气把钟粤拽了出去。
　　“以前怎么没听过你有个妹妹？”姚浩宇低声问。
　　“没血缘关系的。”钟粤解释。
　　“哦。”姚浩宇若有所思地问，“她多大了？”
　　“初三。”钟粤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警惕地盯了姚浩宇一眼，“她年纪还小，身体又不方便，很单纯的，你别打她主意。”
　　“我知道。”姚浩宇魂不守舍地点点头，“粤哥你放心。”
　　.
　　这次开黑他们玩到很晚，十二点过才各自散了，周渝之前订了个酒店，想着第二天钟粤再回家里，这是为了避免钟爸爸还余怒未消，直接把钟粤关起来，就来不及见兄弟们。
　　可出了网吧，两个人却习惯性往钟粤家的方向走过去。
　　意识到这点时他们俩都愣了愣，然后周渝拍了拍钟粤的手，“你要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声吧，他们会很高兴早一点看见你的。”
　　“那你呢？”钟粤问。
　　“酒店不就在你家边上吗，我去酒店睡就好啦。”周渝说。
　　钟粤知道周渝独立生活能力很强——这里不谈心理，只说生存——但是回到了这儿再让他一个人呆着，钟粤很心疼。
　　可是周渝推了他一把，“快点回去吧，你在这儿又呆不了几天，又得回重庆陪我了。”
　　这确实是，钟粤最近很想家，他凑过去亲了亲周渝额头，挺有负罪感地说，“那你……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
　　“嗯。”周渝笑了笑，像夜色里绽放的花。
　　.
　　钟粤快步往家走，越走越着急，他一直没敢发消息，近乡情怯的感觉包裹着他，一直到家里楼底下，犹豫再三，钟粤终于摸出手机。
　　和家里是不欢而散，最近也就只和妈妈报过平安，和老爸没任何联系，完全不知道自己突然回来家里会什么反应，说不定老爸还会赶他走……
　　钟粤深深吸了口气，给妈妈发了条消息。
　　-[月亮]：妈
　　-[月亮]发送了实时位置。
　　三秒钟。
　　他的电话骤然响起，漆黑一片的小区楼里，他家位置的一盏灯“啪”地亮了。
　　.
　　小区外面就是酒店，周渝拎着包上楼，登记是用钟粤身份证登记的，他换进来住，前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城的夜晚比重庆的夜晚宁静，闭上眼甚至好像能听见海潮声，窗外有一轮弦月，被濛濛的云遮住了脸。
　　这会儿钟粤应该已经到家了，他爸妈多半不会再怪他，周渝一直觉得叔叔和阿姨都是像钟粤一样温柔的人，只可惜，他没脸面去见他们。
　　.
　　钟粤急匆匆地跑上楼，短短几步路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现在心潮澎湃的感觉和之前谈恋爱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转过楼道，突然的光晃的钟粤眼前一花，他下意识挡眼睛，然后意识到，这是他家的灯光。
　　钟粤抬眼，就看到爸爸和妈妈站在家门口，红着眼睛看着他。
　　他鼻子猛地酸了。
　　“爸，妈。”钟粤轻轻地喊他们，喉头发着紧。
　　爸爸妈妈已经急急冲下来，一把抱住了他。
　　他们一家三口静静在楼道里抱着，直到感应灯灭，钟粤一直没敢抬头，怕自己哭的样子太丢人。
　　半天才听到爸爸带着鼻音问：“这次回来多久？”
　　“几天吧。”钟粤说，“还要回去上学。”
　　“高考前会回来的吧？”爸爸问。
　　“回。”钟粤说，“但我高考要出省。”
　　“随你。”爸爸粗声粗气地说。
　　短暂地静了十来秒，妈妈低声问：“他呢？”
　　“你是说……”钟粤立刻反应过来，却没敢说周渝的名字，耳边听着老爸的呼吸顿了顿，却没说什么。
　　“他跟你一起回来的吧？”妈妈问。
　　钟粤不敢看他们的脸，内疚地转开视线，“……对。”
　　妈妈又沉默了会儿，问：“他晚上住哪儿？之前他住那地方已经租出去了。”
　　“酒店。”钟粤说，隐隐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
　　这次是妈妈转开了视线没看他，甚至也没和爸爸有目光交流，她沉默了足足得有一分钟，才轻轻叹了口气，“叫他过来住吧，冬天这么凉，小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酒店，太孤单了。”


第94章 【正文完】　　十六岁那年八月，少年在海……
　　“阿姨真的愿意……让我去你家？”周渝震惊地看着钟粤。
　　酒店房间的灯光映着他的眼睛， 闪烁着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希冀。
　　“嗯。”钟粤点了点头，感动又内疚的心情还满涨在他的胸口， 让他心里又酸又麻。
　　他拉起周渝的胳膊：“来吧。”
　　.
　　小城的夜色柔软而宁静，空气中带着被大海浸润，一年四季都难洗去的潮湿。
　　就像周渝此刻的心情，他甚至觉得自己眼睛都湿湿的。
　　因为夜晚的雾。
　　沿着熟悉的楼道上到二楼时，还没有敲门， 房门已经悄悄地打开了。
　　楼道和房间错落的光影里，周渝猝不及防和钟粤妈妈再次对上视线。即使中间隔了那么多尴尬难堪，那么多伤心内疚， 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温柔。
　　周渝心里一阵疼，和钟粤的感情他从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除了面对钟粤妈妈的时候，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低声说：“阿姨好。”
　　钟粤妈妈也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场面， 也有些手足无措，她没跟周渝说话，只把门又拉开点， 让开半个身子：“进来吧。”
　　.
　　房间依旧是温暖的， 带着淡淡的熟悉的熏香味， 钟叔叔今天在家，周渝看到了他的鞋子， 但他没有出来见人。
　　就算再明目张胆，周渝和钟粤两个也不敢在家里再表现出任何亲密，甚至他们都担心站在一起会刺激到妈妈，小心翼翼地隔着半臂距离。
　　“谢谢阿姨，晚上我睡这吧。”周渝指着客厅的沙发轻声说。
　　妈妈容他进来， 已经是极大的包容，他不可能今晚和钟粤睡一个房间，那就是在挑衅了。
　　“阿粤睡这，你去他屋睡吧。”钟粤妈妈说，顿了顿，她又补充，“省得他爸看见你又生气。”
　　“……嗯。”周渝咬着嘴唇低了头。
　　倒是不会难受，对钟粤爸妈这样传统而且保守的家长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非常温柔了。
　　他只是觉得很抱歉，这种抱歉一直也没有减少过，他辜负了钟粤妈妈对他的信任和喜欢，甚至现在，阿姨讨厌他他都可以接受。
　　他和钟粤都没敢说很多话，主要靠手机交流，周渝并没忘记学霸的本分，即使在这时候还带了本习题集。
　　正好在钟粤房间，他开着灯做题也不会打扰到谁，专心地做起题来，一时忘了时间。
　　直到房门突然一响，周渝还以为是钟粤偷偷进来，吓了一跳，赶紧转头：“你别来你……”
　　话声顿住。
　　他和拿着一杯水进屋的钟粤妈妈对上了视线。
　　那只杯子还是他们在早市上逛街，阿姨给他挑的，他和钟粤一人一个。
　　.
　　外面的灯关着，钟粤已经说过晚安，就算他没睡着，现在这场面肯定也会装睡。
　　钟粤妈妈本来只想偷偷给周渝在床头放杯水，显然没料到他还没睡，人怔住了。
　　“阿姨。”周渝赶紧站起来，为表示亲密想去扶她。
　　但她又不是老太太，就拿着杯水，哪里用扶，于是周渝动作尴尬地僵住。
　　“你怎么还没睡？”钟粤妈妈问。
　　“我……做题。”周渝指了指桌上的习题。
　　钟粤妈妈点点头，把那杯水放在周渝桌子上：“喝点水，润嗓子，早点休息。”
　　“嗯。”周渝垂着头，还是不敢看他，“阿姨晚安。”
　　钟粤妈妈回了句晚安，周渝还是羞愧地不敢看她眼睛，他看着地，瞧着她往外走到卧室门口，脚步却停住了。
　　过了几秒，又折回来。
　　周渝愕然地抬头。
　　钟粤妈妈看着他，神情很犹豫，像是在“要不要跟他说话”之间挣扎了良久。
　　最终她在床边坐下，拉起他胳膊，攥了一把：“你瘦了。”
　　这句话和今晚所有其他的话都不一样，就像是之前那些难堪都没发生一样。
　　周渝鼻子一酸，别开视线：“有吗？”
　　“嗯。”钟粤妈妈说，“在重庆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周渝低声说。
　　“那就是你学习太刻苦了。”钟粤妈妈说，“阿粤就没有瘦，我听说高三很累，你要注意身体。”
　　“嗯。”周渝应着。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不知道钟粤妈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对他说出这些话。他很想像以前一样笑着跟她说话，可心里又觉得自己不能。
　　这段话说完钟粤妈妈也半天没说话，就在周渝都以为她不会再讲话时，她才终于开口。
　　“好好学习，考上清华北大。”她摸摸周渝的头，轻轻叹了口气，“乖乖。”
　　乖乖。
　　周渝那次发烧时，她过来照顾，也曾这么叫过他。
　　周渝又惊又喜地抬眼看向钟粤妈妈，却见对方飞快地转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依旧保持着“你拐走了我儿子我还要继续生你气”的表情。
　　只是却没来得及收回眼里残留的那抹温柔。
　　.
　　周渝没有在小城逗留太久，因为他急着回去学习，而且还得在重庆过年。
　　钟粤则一直呆到年初三才回来，刚一回来，又重新投入了紧张的高考中。
　　因为这半年过的太跌宕起伏，虽然一直在拼命学习，但他们俩几乎都没有什么自己到了高三下学期的实感。
　　一直到回教室，看着教室后排的倒计时牌，才意识到，真的到那一天了。
　　钟粤五月底要回小城，因为他高考是在那边参加。
　　老林三月末就开始发消息反复提醒他们，还问周渝他们最近成绩怎么样，在得到周渝“高三上期末全市前80”以及钟粤“超了我们这一本线15分”的答复之后才放心地放下了手机。
　　再开学他们真的连晚上吃宵夜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宵夜摊子太暗了，不方便背书，每天就是不断的上课、答疑、做卷子、自习，课间教室都静的没声音，所有人埋头在书本里。
　　时间就这么一晃，转眼又到四月。
　　放学钟粤照旧来接周渝，不过接人的时间已经从七点半推到了八点半又推到九点半——跟着他们放学晚自习的时间推进，周渝在想一道数学思考题，神游天外地出来，差点撞钟粤身上。
　　“哎！就应该做圆……我是说，我没看到你。”周渝嘟囔了句。
　　钟粤就笑，拉着他手，“走吧，我给你带路。”
　　反正现在没穿校服，周渝就任他拉着，一路走啊走啊，等他反应过来路有点远时，发现钟粤又带着他拐进了之前吃夜宵的那条小吃街。
　　“怎么回事？”周渝愣了愣，“现在没时间吃夜宵啊。”
　　“知道。”钟粤又开始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那笑里面有种“你这个小傻子”的意味。
　　周渝想不明白，也没空去想，看着钟粤拐进了他们最常去那家面馆，一会儿，拎着个用缎带包扎的盒子出来，递到他手里。
　　透过盒子上的硬塑料膜，借着灯光，隐约看出来是个小蛋糕。
　　“十八岁生日快乐。”钟粤说。
　　.
　　周渝愣住了，才想起今天周文晖也给他发了大红包，但怕影响他没给他打电话，他也根本没注意附言。
　　被思考题压住的情绪在这一刻才慢慢在心里又翻涌起来，像小火慢慢煮沸的辣锅，一点一点冒着泡泡，然后滚热的感觉再也克制不住。
　　“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全都忘了，对不起。”
　　因为钟粤生日和他前后脚，他把自己生日忘了，钟粤的也压根没想起来。
　　钟粤却没在意，还是笑得很暖：“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旁边看见的几个店主拍着手唱了首跑调的生日快乐，钟粤在周渝脸彻底红成个苹果之前跟周围人笑着打招呼说还得学习，拉着周渝跑了。
　　又回到钟粤家里。
　　这几天学习学的周渝都麻木，进了家门才发现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摆出了蜡烛形的小电灯，还是小鱼。满屋浪漫的灯光里，钟粤搂着周渝肩，跟他说：“本来想听你的，好好学习，但这是你的十八岁生日，我必须认真给你过。”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是一只小小的心形蛋糕，上面照旧有着小鱼和月亮，蛋糕太小了，18根蜡烛插不下，所以就插了一支，点上火。
　　“蛋糕店关门太早了，所以放在面馆存了一会儿，希望吃的时候别变成辣味的。”钟粤笑着说，“认识你的时候你16，现在都成年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时间过得真快，好多东西都变了。
　　唯独身边这个人，他眼里映着烛火，笑得温暖又明亮。
　　从认识开始他就是这样，他好像从来没变过。
　　“本来想给你买个礼物，但现在太穷了，等到高考完我把画册给奶奶做完，结了账再补吧。”钟粤说，“给你个欠条。”
　　他递过来一张画的很漂亮的小卡片，是一只兔子泪眼汪汪地跪在一个Q版小男孩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写着“欠条”字样的小纸片。
　　周渝看着这张欠条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心里又好感动，他想起去年钟粤送他的戒指，想起他说“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而这句话居然不只是一句情话，他真的跟了过来，从他的海边跟到了他的山城。
　　这样的决定看起来很简单但一万个人里没有一个做得到，每一天每一分每一次，周渝只要想起钟粤的这个决定，心里就会暖暖的盈满了爱意。
　　钟粤并不知道周渝在想什么，他抓着周渝的手，温柔地跟他说。钟粤也不是甜言蜜语派，他行动比较多，所以说这些，还能感觉到他有点不好意思。
　　“你今天18岁了，就成年了，其实去年我就想跟你说，我会一直对你好，只要你愿意，但那时候我们在一起没多久说起来像空话。”钟粤说，“一年多了，我的诚意你应该也看得到，所以现在说，18岁以后的每一天，只要你愿意，我都想跟你一起过。”
　　摇曳的烛火里，周渝耳朵红得滴血，胸口热热的。
　　他知道这些话有多重，因为钟粤已经用行动证明过他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其实我经常觉得惶恐，包括现在。”周渝低声说，“你对我太好了，从我去那边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在照顾我，而且你为了我背井离乡，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很幸福，我何德何能被你……”
　　话没说完，被钟粤堵住了嘴巴。
　　钟粤凑过来，在烛光下吻了他，亲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永远会记得那条鲸鱼，也永远会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只有你看到我的缺口，只有你在连我自己都不在意的时候拉着我为我补上那个缺口。”
　　“所以不是你何德何能，是我何其幸运，能够被你青睐，能够追随给我光芒的你。”
　　周渝闭上眼，从去年八月到现在的一幕幕随着记忆里翻涌的云和浪花走马灯似的过。
　　其实钟粤也一样。
　　他出现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填补他最需要填补的缺口。
　　他们的生命都曾经有裂缝，现在那缝隙里镶嵌着对方的灵魂。
　　钟粤这一次虔诚地吻他的额头。
　　“我……”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个字，接着飞快地分开震惊地看向彼此。
　　“你先说。”钟粤突然开始笑。
　　“我不。”周渝耳朵红了，“你说！”
　　“我……”钟粤叹口气，“好吧我说。”
　　他凑到周渝耳边，低声说：“我爱你。”
　　红霞顷刻从耳后蔓延到全脸，周渝把脸埋在钟粤肩膀上，“我……我也是。”
　　——
　　十八岁生日过后，高考就真的没剩几天，经历了毕业典礼，誓师大会，一模二模和一个多月的魔鬼学习，五月下旬周渝送钟粤上飞机。
　　钟粤本来想再多呆两天，但周渝死活不肯，他必须早点回去适应环境。下半学期近乎拼命的强化之后，钟粤应该能考上一个他目标中的有海洋生物学的一本学校。
　　“高考完我过去找你。”在机场周渝说。
　　“等你。”钟粤笑了笑。
　　然后一眨眼就到了六月。
　　在做题、背书的无休止循环里度过了快一年，真到高考那几天，周渝反倒无比坦然。他这几天都没联系钟粤，安静考他自己的，自我感觉就很好，很有把握的好。
　　等到最后一科考完出来，校门外拉着大横幅，好多人举着花迎接自己的孩子，人群里周渝看到周文晖，放在高二那年他都不觉得周文晖会来，因为周文晖那会儿还天天嚷着“别学习了来跟老爸做生意！”
　　思绪这么飘着，他走到了老爸面前，被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儿子，恭喜你高考结束！”
　　“谢谢爸。”周渝由衷地笑，“解脱了”的感觉几乎是在这一刻才慢慢真实起来。
　　周文晖拉着他往停车道走，“走啊，晚上带你去吃好的，跟家里聚餐？”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周渝犹豫了下，最后说：“不行，我今天有约了。”
　　“嗯？”周文晖惊讶地挑了下眉，“去哪儿？”
　　“机场。”周渝说。
　　.
　　周文晖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变了：“你去哪儿？”
　　“你知道的。”周渝说。
　　“你们和好了？”周文晖脸色更差了。
　　周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十八岁了，于是钟粤十八岁那年的勇气过继给了他。
　　“我们就没分过。”他说，“去年一年，他都在重庆陪我。”
　　周文晖本来看起来都要发火了，可听到后半句，整个人又愣住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问：“钟粤去年一年都在重庆？”
　　“嗯。”周渝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疯了？”周文晖却没接这句话，“他怎么念的书？他家里不管吗？一个人出来他不怕？他不后悔？”
　　“在这边找了学校，家里看他这么坚持知道管了也没用。”周渝顿了顿，“后不后悔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吧。”
　　周文晖沉默了半天：“上车。”
　　周渝没动。
　　周文晖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会晚高峰想自己打车去机场吧？”
　　“什……”周渝呆住了，“你要……”
　　“闭嘴！”周文晖怒吼，“他不后悔你爸可会后悔！”
　　.
　　于是周渝就坐着说过“只要你开心爸爸就放心”的横眉冷目的老爸的车子到了机场。
　　临走时周文晖面无表情：“我不会给你钱。”
　　然后又补充：“除非你求我。”
　　周渝：“……哦。”
　　“任何时候想分赶紧分。”周文晖又说，“他敢给你气受你直接分手，我巴不得。”
　　周渝现在就是想笑又不敢笑：“……好的。”
　　周文晖转过身没再看周渝：“快走，现在不想看见你。”
　　“老爸拜拜！”周渝喊了一嗓子。
　　周文晖没回头，挥了挥手。
　　.
　　到了小城的机场，周渝又一次接受了椰树体欢迎词外加“今夜为我们的友情干杯”接机牌表情包，钟粤为首考完试的大伙都极亢奋，看到周渝就跟他抱成一团。
　　一路上大家兴高采烈地聊着考完试的心情，别管考得怎么样，一切都过去了，剩下的几个月就是放飞自我，周渝跟钟粤一直明目张胆牵着手，大伙儿都看习惯了。
　　“今天要不要去喝酒庆祝下？”姚浩宇问。
　　“去屁啊！明天再说！”佟青怒吼。
　　“为什么？”姚浩宇震惊。
　　“今天不给人家二人世界么！”佟青又吼。
　　“……”周渝突然被cue到，红着耳朵，“其实我并不……”
　　手被钟粤捏了一把，钟粤笑着说：“那多谢。”
　　周渝：？
　　.
　　其实周渝早就想过和钟粤做某些事情。
　　但年纪太小，时间太紧，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之之前一直没有。
　　所以即便早就有心理准备，跟着钟粤到了酒店，看到他明晃晃放在床头的某些东西和某些东西时，周渝还是突然地紧张起来。
　　钟粤却根本没提那些事，过来抱住他，温柔但急切地亲他，声音低低地说想他。
　　十几天没见面，周渝何尝不想钟粤，尤其是高考前一晚道晚安的时候，他恨不得钟粤就在身边，现在总算抱到了。
　　整个高三都是极为克制的一年，到现在那股火总算压不住也没必要再压着。
　　周渝发现自己之前的紧张根本没有必要。
　　因为钟粤吻过来，事情就变得控制不住。
　　.
　　灯光温暖而旖旎。
　　人影打在窗上，纤细修长的手指与撑在身上的手十指相扣，指尖随着起伏轻微地颤抖。
　　“会疼吗？”钟粤轻声问。
　　“还好。”周渝低低地说。
　　钟粤探手抚平他微皱的眉，沉默了会儿。
　　“这样呢？”
　　“……也还好。”
　　窸窣响动。
　　“那这样？”
　　“……”
　　周渝闷闷“哼”了声，情不自禁抓紧钟粤的手。
　　灯光落在他白皙的脸庞和指尖，映着上面骤然泛起的大片潮红。
　　——
　　周渝这次在小城住了好久。
　　几乎记不得日子，半个月，一个月甚至更久，他们又像上高中那样把认识的人都串了个遍，发现姚浩宇最近天天去找靓靓给她唱歌，老林跟师妹终于每天约在一起吃饭，钟粤把画本画完交给老奶奶，然后收到了一笔令他震惊的稿酬。
　　“这……这太多了。”钟粤看着那数字手都抖了，“奶奶，这不合适。”
　　青草里的奶奶笑得慈祥：“好孩子，就当是奶奶发给你的奖学金。”
　　老奶奶的糖水铺子一看就赚不了多少钱，钟粤正想继续退钱，奶奶却站起身，周渝和钟粤赶紧一左一右搀着她，出了店铺。
　　后面是青草里小区的筒子楼，奶奶随后比划了下。
　　“这九栋地契都是我的，收租我儿子都要跑断腿。”奶奶说，“别退钱了，乖啊。”
　　周渝：“……”
　　钟粤：“……”
　　.
　　之后在网上报志愿，等放榜。结果特别好，周渝考上自己想去的TOP2，钟粤去了隔壁省的海洋大学，考起了最想去的海洋生物学。
　　虽然要坐一个小时火车才能见面，但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放榜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海边，金龙湾。
　　八月的海边，还是他们初相识的样子，他们坐在那看着大海的潮汐翻涌。
　　手牵在一起，周渝戴着那个戒指，不知道谁在沙滩上画了个桃心。
　　风吹着海浪，让思绪跟回忆一样起伏。
　　“我从没想过我会爱上一座海边的城市。”周渝轻轻叹了口气。
　　“就像我从没想过会遇见你。”钟粤把他手攥得更紧了些。
　　相遇和相爱都来的这样偶然，却又仿佛从他在教室里笑着为他鼓掌的第一面故事结局就已写定。
　　周渝想起曾在小说中看过的一句话。
　　——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
　　.
　　天色渐暗，夕阳把天空和大海染成玫瑰色。
　　周渝看向钟粤，心潮有些起伏，钟粤和他还是一样的心有灵犀，凑了过来。
　　他眼里带着笑，带着周渝的影子，在夕阳晚风和阵阵海潮声中他们接吻。
　　海风像刻录机指针，一寸寸记下青涩的光阴。
　　十六岁那年八月，少年在海边小城遇见他此生的恋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