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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寒色远
作者：月落西河
文案：
一觉醒来，绮桑穿成了百合小说里和她同名的人物。

穿越当夜，红衣美人含笑将她扑倒，绮桑稀里糊涂丢了初吻。

系统：【亲亲的任务是——找到女主！攻略她！和她来一场甜甜的恋爱！】

漫漫追妻路并不困难，可麻烦的是，系统你好歹给点提示啊！

一个是反派大魔头朱砂痣。

一个是正派小仙女白月光。

绮桑风中凌乱：请问哪位美女才是女主？

温柔腹黑大魔王 X 可可爱爱小机灵鬼



食用指南：

1.HE HE HE 放心大胆入坑！

2.官配cp是阁主大人和绮桑妹妹，别站错了！站错不负责！

微博：@河西落月



--------新文《玫瑰星云在燃烧》预收已开--------

【文案】

明絮注意那个女人很久了。

火红长卷发，灰棕色系带风衣，脚踩一双黑色漆皮尖头高跟鞋，脸上戴着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崭新墨镜，立在港口附近的码头上抽着女士香烟时，像上上个世纪的大荧幕里才会出现的摩登女郎。

漂亮，美艳，招摇之中又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是这鱼龙混杂的八号港口处一道极其亮丽的风景线。

但明絮之所以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的外貌，而是因为这女人藏在墨镜背后的那双眼睛，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盯着她。

直到三天后，明絮被女人堵在了船舱。

“被温妮莎下令行业封杀的那个倒霉蛋，是你？”
“你谁？”
“码头卸货的临时工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跟着我干，管吃管住，价钱你随便开。”
明絮神情戒备，转着手里的短刀：“你要我做什么？”
女人摘了墨镜，淡淡一笑：“当然是聘用你当我的私家侦探了，这不是你的老本行吗？”

【就算被全世界抛弃，但你仍拥有我，我也仍拥有你。】

CP：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美女富婆X跟着富婆讨生活的失业侦探

希望小天使们多多支持，感谢。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阴差阳错 穿越时空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越绮桑 ┃ 配角：孟青，越初寒，裴陆，蓝心，师映容，柳舒舒 其它：武侠，穿书

一句话简介：本阁主从不吃醋

立意：在逆境中坚强成长，不忘初心，永远善良光明。

 1、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大魔头扑倒小机灵鬼的故事。

  关于攻的人设，啊就是我很个人很萌的又温柔又腹黑还带一丢丢病娇的大姐姐！

  总之本人写的时候都觉得很带感！女主也是个小机灵鬼！

  所以喜欢的小天使们收藏一个叭！啾咪！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穿越了？”

  这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空间，宛如天上仙境，烟雾弥漫，层层白云间，只有绮桑一个人。

  【没错，此次穿越抽奖活动可谓是万里挑一，恭喜亲亲！】

  绮桑一头雾水地打量四周：“我怎么记得我没参与过你们这个抽奖？”

  【亲亲，是这样的呢，只要阅读过《攻略女主大人》这本小说，就默认为自愿参与抽奖活动哦！】

  绮桑回忆了一下：“可我就看了个开头……”

  【不管怎么说，恭喜亲亲成功于万千读者中脱颖而出，被选中此次穿越业务第一人，今后的穿越生活，还请好好努力哟！】

  绮桑按了按暴跳不止的太阳穴：“我也就是昨儿晚上闲着没事找了会儿小说看而已，这样就穿越了？”

  【说明亲亲鸿运当头啊！只看了个开头就中奖了，可喜可贺！】

  看了那么多的穿越小说，没想到自己某天也能遇上穿越这趟子事儿，绮桑多少感到有点神奇，便问道：“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亲亲的话，这里是与系统会谈的地方，您现在还未投身于异世界，需要先弄清楚穿越任务，方可进行穿越事宜。】

  绮桑不满：“怎么还有任务？”

  【但凡是穿越就会有任务的呢，亲亲听好了，此次您的任务就是找到女主，并且要向女主求婚，只要求婚成功，就算任务完成，到时系统会给出奖励，亲亲可以选择是继续留下享受穿越生活还是回归现实世界哦！】

  这什么狗屁任务！绮桑伸出手指着自己：“我？向女主求婚？”

  【是的呢，这就是您此次的穿越任务，是不是很简单？以往的任务可比这个难多啦，这也是此次抽奖活动的一大亮点！】

  绮桑有点接受无能：“就这还简单？你看不出来我是女的吗？那我怎么向女主求婚啊！”

  【《攻略女主大人》本就是百合小说哟亲亲！】

  绮桑愣了。

  竟然是百合小说！她就随便点了一下看了个开头啊！要不要这样！

  “我不想穿了！我要回去！”

  【不好意思哈亲亲，一旦参与抽奖就不能拒收奖品哦，何况您已经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成功穿越到了异世界，现世生活中的亲亲已经暴毙了哈，除了完成系统交代的任务获得奖励外，是没别的办法回去的哟。】

  绮桑气得要升天：“光天化日杀人夺命！你们要遭天谴！”

  【穿越业务已经开启，接下来的日子亲亲可要尽情享受穿越生活哦！】

  “我享受你妹！”

  【由于本公司技术有限，暂不支持系统陪同，穿越业务就由亲亲独自进行啦！】

  绮桑错愕：“什么！你就不管我了？别人穿越都有系统给提示的！”

  【没有提示的哈，一切剧情全凭亲亲自己触发，杜绝OOC！趣味多多！】

  给了任务又不给提示，绮桑只能忍了：“但是你们这个小说我都没看过啊！有没有黑科技可以把原文灌到我脑子里去的？”

  【技术部暂时还没有研发出这样的功能呢，这就是亲亲自己的问题了哦，不过这样也更大程度地防止了亲亲有OOC举动，减轻了系统工作量，是好事呢！】

  敢情就是你懒呗？！绮桑无力反抗，认命：“好吧那就别废话了，我啥时候穿啊？”

  话音一落，足下烟云一阵猛颤，绮桑大惊，赶紧跳远了些，可她两脚才刚落地，底下的白云便一瞬消散，人顺势往下坠去。

  【穿越即刻开启，系统会谈就此结束，祝愿亲亲一路顺风，再见啦！】

  绮桑：“……”

  “啊啊啊啊救命啊！”

  “我恐高！”

  

 2、第一章

  醒来的时候，绮桑躺在一张软床上。

  云被柔软而温暖，四面挂着漫漫红帐，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幽香。

  这是哪儿？

  头部传来一阵剧痛，绮桑摸摸额头，发现那处缠着一条两指宽的绷带，应是上了药，鼻息里能闻见苦涩的药粉味道。

  难道是摔的？

  想起先前自高空坠落，仍是止不住心有余悸，绮桑偏过头，想打量打量四周，动了动身子却忽然发现右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着，她疑惑，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一看，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与自己十指紧扣。

  绮桑一惊，顺着手臂往上看去，这才发现竟有个人坐在床边，只不过大半身子都隐在红帐外，看不清长相，仅能瞧见这人有一头漆黑的长发，如火的红衣快要和纱帐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的确发觉不了她的存在。

  刚经历了一场惊吓还未完全平复，绮桑见状立即甩开那手坐了起来：“谁？”

  那人愣了下，浅笑：“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

  绮桑心想我刚穿过来肯定不认识你啊，遂老实摇摇头。

  那人看着她，不语。

  绮桑试探：“你认识我？”

  那人静了片刻：“认识，当然认识。”

  绮桑看看周围：“这是哪儿？”

  “七星阁。”

  七星阁？听起来像是什么武林门派的样子。绮桑来了精神：“七星阁是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往后自然是你家，还能是什么。”语毕重新将她的手握住，“好了，别再任性，既已回来，往后便不要再随意离家出走。”

  绮桑竖起耳朵：“离家出走？”

  隔着纱帐，那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忘了？七日前你和姐姐赌气，半夜悄悄离家出走的。”

  听她自称是姐姐，绮桑的眼睛亮了亮：“你是我姐姐？”

  白皙漂亮的手抬起，那人轻抚她的脸，来回摩挲：“从前你便这么叫我，不过今夜过了，得改改口叫别的了。”

  难道不是亲生姐妹？绮桑疑惑：“今夜怎么了？”

  那人叹息：“害姐姐担心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回来了，忘了姐姐不说，还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真叫姐姐伤心。”

  轻柔的话语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失望，使人听来格外温暖。

  绮桑不由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便听那人笑了笑：“自然是你我的新婚之夜了。”

  闻言，绮桑登时愣住。

  低头一看，身上果然穿着大红喜服，不止那四面红帐，连同被褥枕头全部都是一片喜意！

  本想掀开帐子看看屋内的摆设，只是手臂一动便头晕眼花的厉害，绮桑赶紧收回手坐好，捂住脑袋。

  想不到一穿过来就碰上此等匪夷所思之事，绮桑震惊的同时也断定此人不会是女主，系统交代的任务不会有假，女主绝无可能早就对原主心生情意，不然向女主求婚的任务也就毫无意义。

  可她若是现在就要和这人成亲，那还怎么向女主求婚？岂不是要搞婚外情？那多没道德！

  所以这婚万万不能结！她还指望着完成任务回归现实世界呢！

  绮桑沉思片刻，决定搬出穿越文常用的失忆梗，佯装苦恼：“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也能感觉得到那人一直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先前听人禀报说你失忆，我还不信。”那人道，“竟是真的。”

  还真失忆了！绮桑面露迷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人解释：“派了那么多属下去找你，总算有点作用，不然费了一番功夫却找不到人，姐姐岂不是会很伤心。”说罢将绮桑的手放到掌心，轻轻抚摸。

  看来这人对原主还挺不错，只是一旦知晓她二人的关系，绮桑瞬间便觉得那双手摸的她有些发毛，但又不好将手抽回来，便强装轻松问她：“那我叫什么名字？”

  那人耐心道：“你姓越，叫绮桑。”

  名字倒是和自己本名一样。绮桑又问：“那你呢？你又叫什么？”

  那人轻笑，拍她的手：“没大没小。”

  绮桑追问：“叫什么？快说啊。”

  “孟青。”声音些许放低。

  “孟青？”绮桑念了一遍，“名字不错。”

  孟青看了她一阵：“果真不记得了？”

  绮桑镇定：“嗯，真的不记得了。”

  孟青轻叹：“也罢，回来就好。”又问，“伤口还疼吗？”

  “疼！”绮桑叫苦，“我都快疼死了！”

  孟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柔声责备：“疼也只能自己忍着，若不是非要与姐姐起争执，又何来这样的苦头吃？”

  绮桑抬头，企图看清她的相貌，奈何屋内单单点了一支烛火，她又恰巧背着光，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

  “我为何要与姐姐起争执？”

  “已经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孟青搂着她，昏暗中，双眸似有光芒，“想不起来就算了，以后乖乖陪在姐姐身边就好。”她说着，下巴一低，头越过纱帐探进来，绮桑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张脸长什么样，便感到一张冰冰凉凉的唇贴上了嘴角。

  偏冷的幽香一瞬涌进口鼻，柔软的唇轻轻擦过，动作轻缓而充满宠爱。

  绮桑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一般，忙不迭推开她：“你……你干什么！”

  这样的距离，才看清那人的脸。

  长发自两侧倾泻而下，无过多饰物点缀，仅额间束着一根细细的银链，眉心的位置挂了个小而精致的红玉吊坠，黑直细长的眉下，一双眼睛生得分外美丽，长睫半掩着黑瞳，像流动着一汪清泉，神情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一眼看过去，简直如梦如幻，好像只要与那双眼睛对视上，就可忘记一切烦恼琐事，只想深深地印在那人的眼中……挺直的鼻，嫣红的唇，整张脸可谓是完美无缺。

  没想到此人生得如此貌美，绮桑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时，人已被放倒在枕上，孟青侧身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把玩她的头发，神情似是疑惑：“你从前很喜欢姐姐亲你的，怎么如今这么大反应？”

  美女你真吓人！绮桑有点接受无能：“哪有这样一言不合就亲嘴儿的……”

  “你不信我。”孟青忽道。

  她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绮桑暗自惊讶。

  自己明明没有就表现出来好吗！看来这位美人姐姐不简单！

  孟青看看她：“现在可放心了？”

  绮桑保持淡定，“嗯”了一声。

  不过还是忍不住抱怨，“亲归亲，好歹说一声啊，怪吓人的。”

  孟青勾了勾唇，伸手捏捏她的脸：“一时忘了你失忆，以前姐姐经常这样亲你的。”说罢又道，“那以后姐姐亲之前，记得告诉桑儿一声。”

  突然有种自己给自己下了套的感觉。绮桑顿了顿，有些词穷：“也不是这个意思……”

  孟青凝视她：“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都失忆了又不喜欢你哪能随便亲啊！

  可这话也只能在心里吼吼，面对如此温柔又美艳逼人的漂亮姐姐，绮桑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拒绝她，于是只能选择妥协：“没、没啥意思……”

  冷不防身旁的人再度将她往怀里一拉，那张美丽的脸一瞬靠近，梦幻般的眼睛直视着她，红唇微启：“那姐姐现在要亲你了。”

  这么快又来？绮桑错愕，急忙抵住她的肩：“哎！等等——”

  孟青停下来，目光真诚：“桑儿不是说亲之前说一声么，方才我已经说了，是还有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啊！美女你真会顺杆爬！绮桑绞尽脑汁组织措辞：“啊那个……我现在已经失忆了，也不记得和你以前发生过什么，这样搂搂抱抱亲过来亲过去的是不是不太好啊？”

  “桑儿觉得不好？”

  “这好像不是我认为好不好的问题……”

  “你从前一直闹着要嫁我，虽然失忆了，可姐姐待你是真的，所以信守承诺与你成亲，怕什么。”

  问题是我都还不认识你啊！绮桑欲哭无泪。

  正纠结之际，孟青忽然松开她，笑道：“算了，你刚失忆，肯定许多地方还不能适应，眼下的我对你来说，只怕是个陌生人，这样的举动定是有些唐突的，也罢，以后慢慢来便是。”

  说罢起身坐回床边，“夜深了，桑儿好好休息，如今养伤才是最重要的，姐姐明天再来看你。”

  见她倒是体贴讲理，绮桑顿时松了口气：“好啊好啊，姐姐慢走！”

  孟青看看她，眸中映着淡淡的光，唇角微微上扬着：“不知是姐姐的错觉还是怎么，倒觉得你失忆后可爱多了。”

  绮桑陪笑：“是吗？”

  孟青弯了弯唇，站起来：“且安心睡一晚，有什么需要的就叫一声，门外随时有人候着。”

  绮桑点点头，掀开被就要下床：“那我送送你。”

  “不用了。”孟青制住她，“你伤着，还是少动为好。”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绮桑的确浑身都疼得厉害，闻言也没再坚持。

  “那姐姐慢走，回房小心些。”

  “好。”

  门打开，红衣的身影很快消失。

  依稀见得外面的月色正浓，绮桑累极，复倒回床榻上睡去。

  

 3、第二章

  第二日睡到自然醒，绮桑掀开被子下床时，一名黑衣侍女也正好推门而进。

  那侍女一见绮桑便道：“姑娘醒了？”

  大白天还蒙着面？可以，这很武侠。绮桑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侍女抱来一套新衣裳，边递给绮桑边道：“阁主一大早便因事外出，等姑娘换好衣裳用过早膳，应该就差不多回来了。”

  阁主？绮桑问：“你说的阁主是孟青？”

  大约是对她直呼其名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侍女有些诧异：“是。”

  竟是一阁之主，看来这俩人的地位都不低。绮桑暗忖。

  换过衣裳，绮桑随意吃着清粥，却没什么胃口。

  她问：“你是谁？”

  先前那名侍女一直在房中服侍，闻言答道：“属下名叫蓝心，是阁主特意安排保护姑娘的贴身护卫。”

  哟，还有贴身护卫，看来待遇还挺好啊。绮桑打量她一阵：“既是护卫，那你一定会功夫了。”

  蓝心道：“区区三脚猫功夫，不足为道。”

  绮桑吞下一口粥：“那我呢？我以前有武功吗？”

  蓝心看她一眼：“姑娘真不记得了？”说罢又道，“姑娘一向喜好自由，对舞刀弄棍这类练武之事无甚兴趣。”

  竟是个不会功夫的主，绮桑有点失望，又问她：“你怎么不以真面目示人？”

  蓝心愣了愣，回过神来笑道：“相貌丑陋，怕姑娘见了心生不适。”

  即便蒙着面也能看清这人的眉眼生得不俗，绮桑自然不会相信她这番说辞，但也不再多问，只道：“我想出去转转，烦请你给我带带路吧。”

  蓝心侧身：“姑娘请。”

  亭台楼阁，莲池花圃，这七星阁依山而建，景色倒不错。

  行出门去才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蒙着面，且只有侍女，并清一色穿便利的青衣。

  绮桑一边散步一边问：“七星阁是做什么的？”

  蓝心行在斜后方，答道：“七星阁素以制毒和剑术闻名。”

  “制毒和剑术？”

  “是。”

  这剑术倒还好说，制毒只怕非正道所为吧？绮桑皱眉。

  刚穿到这里，还不明白目前的江湖局势，也不知道这武林有哪些名气较大的门派，历来武侠小说里都有正道与魔道，却不知这七星阁算哪一类？

  睡了这一夜绮桑也暗自思量过，系统要她向女主求婚，却没说女主的名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碰上头，不过系统曾说剧情会被她主动触发，想来她若是遇见了女主，应该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感应的？可原主既然与那孟青有情，系统又为何要安排这么个任务？倒是有些难办。

  两人缓步走着，正路过一间屋子，忽听里面传来一阵哀嚎，紧接着，门被打开，两名佩剑护卫拖着一名浑身是血的男人出来，得见绮桑二人，都不由一愣，随后纷纷行礼：“见过越姑娘，见过蓝掌使。”

  绮桑看着那人：“这是……”

  蓝心解释：“惩治犯人罢了，姑娘不必害怕。”说罢冲那两名护卫厉声道，“还不快拖下去，污了姑娘的眼！”

  两名护卫连声道“遵命”，立即便弯腰去拉那男子的手，不料那男子却在此时忽地抬起头来，披散着的头发下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绮桑，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裙角。

  绮桑大惊，立即后退两步，旁边蓝心动作更快，狠狠一脚踢过去，那人直直翻下阶梯摔到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磕地声。

  蓝心呵斥：“还愣着干什么！”

  两名护卫急忙上前将那男子擒住，往院外拖去。

  地面拖出长长血痕，绮桑定睛一看，发现那人双脚竟都被挑断了脚筋，不由有点毛骨悚然：“这人怎么回事？”

  蓝心看她一眼，淡淡道：“此人是碧云山庄派来的细作，偷盗我星月剑法不成，反落入机关圈套。”

  “碧云山庄？”

  “与我们七星阁一向不和，算是死对头。”

  绮桑了然：“他们想偷七星阁的剑法？”

  “我阁中剑术闻名江湖，碧云山庄妄图一统整个武林，自然容不得其他门派发扬光大。”

  果然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矛盾和纷争，绮桑隐隐有些兴奋，不由庆幸自己胡乱找书倒是找了一本武侠文，还算合她喜好，没穿到那些个虐心虐身的宫斗文里去。

  可既然是武侠的话……绮桑好奇：“那你们这儿应该有武林盟主吧？”

  “武林盟主？”蓝心看了看她，神色平静，“目前的江湖可算是一分为二，分别由碧云山庄和我七星阁占据，别的小门派姑且不值一提，姑娘说的武林盟主应当是碧云山庄的庄主。”

  还真有武林盟主！绮桑喜。

  蓝心冷哼一声：“武林盟主这称号只有他们那些所谓的正道之人认可罢了，论功夫，咱们阁主与那老东西可不分上下。”

  听完这话，绮桑愣了。

  什么叫他们那些所谓的正道之人？难不成这七星阁是魔教？自己竟然穿成了魔教的小魔女！

  如此看来，昨晚那温柔又漂亮的美人姐姐竟然是个大魔头！再回想起方才那男子的惨状，绮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胸口一阵反胃。

  察觉她脸色有变，蓝心赶忙伸手扶住她：“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绮桑白着脸，问：“我以前是不是杀过很多人啊？”

  蓝心看着她，声音平淡：“姑娘不会功夫。”

  那就好那就好，绮桑顿时放下心来。

  但紧接着又听蓝心道：“不过姑娘习得一手好毒术，曾助阁主击败过许多敌人。”

  那不还是杀过人吗！绮桑赶紧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冤有头债有主，谁杀的你们找谁去！这小魔女以前杀过的人可千万不要来找我啊！”

  蓝心端详她一阵：“姑娘是在做什么？”

  绮桑回过神来，没忘问她正事：“碧云山庄的庄主有没有女儿？”

  既是正道人士，又位居武林盟主，按照电视剧和小说的一贯设定，那庄主若有女儿，便极有可能会是女主，提前打听打听心里也好有个数。

  蓝心瞧了瞧她，淡淡道：“有的。”

  还真有！说不定真就是女主！绮桑追问：“那她叫什么名字？”

  蓝心动了动唇，正欲回答，忽听身后有人道：“桑儿睡好了？”

  声音柔媚动听，不难猜出来人是谁。

  绮桑回头，果见廊下有女子款款行来。

  红衣似火，黑发垂腰，轻盈步伐间，有清幽馨香传于鼻息，人比花娇，将这满院盛放的花儿都比了下去。

  昨夜光线昏暗，尚且被此人容貌惊艳到，此时日光正亮，便更觉那张脸美的摄人心魄，光芒万丈，叫人不敢直视。

  一想到原主和她的关系，绮桑到底是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倒是蓝心恭敬道：“阁主。”

  孟青却没理她，只看着绮桑微笑：“外头风大，你身子不好，怎的出来了？”

  绮桑挠挠头：“房里闷，我想出来透透气。”

  修长的手指轻抚额角，孟青柔声问询：“还疼么？”

  绮桑摇头：“睡了一夜好多了。”

  “那就好，”孟青瞥了一眼那地上的血痕，目光微冷，“叫你照看好桑儿，你不在房里好生服侍着，领她出来做什么？”

  蓝心慌忙跪下：“是属下考虑不周，请阁主息怒。”

  孟青道：“自去领罚。”

  蓝心叩首：“是。”

  这也要罚？绮桑诧异：“是我要她带我出来走走的，不关她的事。”

  孟青看她，笑：“既是你的贴身护卫，却让你受了惊，失了职本就该罚，这是七星阁的规矩。”

  想起先前遇到的那个恐怖男人，绮桑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罚？”

  孟青微微斜眸：“你想知道？”

  还是算了吧！绮桑立即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孟青弯了弯唇，伸手拉过她：“饿了罢？我叫人做些吃的可好？”

  绮桑有点拘谨：“不麻烦，蓝心方才已经给我带过饭菜了，”顿了顿又道，“你……可不可以别罚她？”

  脚步微顿，孟青侧脸看着她。

  梦幻的眼睛明亮得恍若星辰，那张脸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神情是与生俱来的优雅。

  人明明是笑着的，绮桑却莫名感到一股威压，不由内心暗叹果然是反派大魔头，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怕是很不好惹！

  可蓝心的确无辜，绮桑不想因此连累她，便在那看似平静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道：“她也只是听了我的话，罚她是不是不太好啊……”

  孟青看了她一阵，眼神微闪：“想不到失忆后倒比从前善良了。”

  绮桑斟酌道：“那你可以不罚她吗？”

  孟青笑了笑，捏捏她的鼻子：“好，桑儿说不罚就不罚。”

  方才透出来的冷意一瞬间荡然无存，人又恢复到温柔之态，绮桑松了口气：“谢谢你。”

  孟青眨眼：“我是谁？”

  绮桑歪歪头：“你……是孟青。”

  “愈发大胆了，”孟青轻笑，言语间却并无责怪之意，“如今倒是直呼起我的名来。”

  绮桑反应得快：“姐姐？”

  孟青摸摸她的脸颊：“既已成婚，桑儿可以唤我的表字。”

  古人除了大名都会有个表字，多半是亲近之人所称，绮桑“哦”了一声：“我不记得了，你的表字是？”

  便听孟青道：“惜竹。”

  孟惜竹？倒是个文雅之名。

  可这也太亲昵了吧！还不如叫姐姐呢！绮桑嗫嚅半晌，终是没好意思开口：“好……我记住了。”

  孟青拉着她行到院中，柔声道：“失忆后竟是性情大变，还知道难为情了，不妨，来日方长么，桑儿总会习惯的，姐姐不会逼你。”

  好在此人对原主倒是极为宠溺，绮桑一边应着，一边偏过头看了看蓝心，冲她露出一个歉意微笑，蓝心颔首回应她，识相退下。

  

 4、第三章

  青青竹林繁盛茂密，山风拂过，卷动漫天竹叶。

  林中，有两个相携而行的亭亭身影。

  美人在前，绮桑在后，两人牵着手，缓缓在那林中漫步。

  整个早晨，孟青带着她将这七星阁上上下下都转了一遍，途中遇到不少护卫弟子，皆对二人分外恭敬，绮桑一路行来问了不少问题，算是将这文中的背景设定大概了解了一些。

  正如蓝心所言，现今天下由两大派分割占据，便是七星阁与碧云山庄，两派各拥一半领土进行管辖，辖区内除了其他门派之外，都有百姓安稳生活，只认自家门派管理，由于两派互相牵制与敌视，七星子民与碧云子民也都水火不相容，彼此看不顺眼。

  碧云山庄自诩正道，因着七星阁擅长用毒便对其安上了一个魔教的名号，双方势力不相上下，都有歼灭对方一统武林的意图。

  如此看来，七星阁倒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教，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百姓愿意在七星阁的地盘安然生活，绮桑了然的同时也不由对孟青高看起来，她应当也就二十来岁，这般年纪便当上了一阁之主，统领七星阁不说，还要维护辖区内的平头百姓，同一国之君无甚差别，真是年轻有为。

  想不到原主竟然抱上了这么强横的大腿，绮桑深感佩服之余，也难免有些担忧。

  照目前孟青对她的态度来看，她对原主应是真情实意，可这么一来就很麻烦了，别说找到女主求婚，就是离开这七星阁都是个问题，可她若不离开，女主又岂会主动找上门来？

  绮桑暗暗叹气，目视前方：“都转完了吧？这是要去哪儿？”

  听她语气似有异常，孟青侧脸看她：“累了？”

  绮桑点头：“有一点。”

  “忘了你还伤着。”

  她说完，忽然搂住她的腰，足下一用力，两人便腾空而起。

  视野一瞬变得高而开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孟青带着她在那青竹稍头飞踏起来，一起一伏间，绮桑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怎么突然就上天了！绮桑嚎叫：“别！我恐高！”

  身形一滞，两人落在一株青竹顶上。

  孟青瞧了瞧她，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怎么失忆后连功夫也不会了，从前你不是最喜欢和姐姐一起飞么？”

  绮桑死死抓着她，恨不得整个人都猴到她身上去：“我、我不记得了，快！快下去！”

  感到身体有一瞬的失重，下一刻，孟青便带着她落去了地面，眼含笑意安慰道：“想着你累了，这样要走得快些，没成想你如今倒是上不得高处，是姐姐不够仔细，吓着桑儿了。”

  绮桑大口喘气，努力平复气息：“不行，我得歇会儿。”

  孟青拉起她的手：“前边有竹亭，过去坐坐。”

  两人便朝前走了一会儿，果见那地方有一方竹亭，里头摆着同样用竹子制成的桌椅，桌上还有一套茶具。

  待入了亭，绮桑正要一屁股坐下缓口气，却不料孟青伸手将她一拉，直接把她拉到了自己腿上。

  绮桑那口气终究是没缓过来：“你……”

  孟青拍拍她的背，言语温和：“竹椅太凉，姐姐抱。”

  这也太宠了吧！绮桑眼神躲闪：“我很重的。”

  孟青笑了笑：“怎会重，你一直身子不大好，经此一事又更瘦了，回头姐姐叫人做好吃的给你补补。”

  美丽的面容近在眼前，说话间，略带湿热的呼吸都喷薄在颈侧。

  绮桑一万个不自在，看也不敢看她：“还是别抱我了，坐久了你的腿会麻的。”

  “姐姐不怕，”孟青看着她，“桑儿觉得不好？”

  当然不好了！绮桑讪笑一声：“我都这么大了，哪还要人抱啊。”

  孟青道：“你小的时候，姐姐也常这样抱你，习惯就好。”

  绮桑心念一动：“我小时候？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孟青理理她的发丝：“伯父伯母走得早，将你托付给我，你也算是我养大的。”

  原主竟然是个孤儿？绮桑有些好奇：“我父母？他们怎么死的？”

  孟青端详她一阵：“是被仇人所杀。”

  看来原主的身世不大好。绮桑来了兴致：“是谁？”

  神情骤然添上了几丝冰冷，孟青淡声道：“碧云山庄。”

  七星阁与碧云山庄势不两立，绮桑已经知晓，但毕竟她不是原主，闻言倒也不觉惊讶，只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父母？”

  孟青抬眸瞧着她：“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桑儿放心，姐姐既会助你复仇，日后也会保你周全。”

  复仇什么的，还是不必要了吧……绮桑打量着她的表情：“你希望我为父母报仇？”

  孟青柔声道：“伯父伯母待我如同亲出，他们被奸人所害，我自当要替他们寻仇，何况桑儿已经是姐姐的妻子，你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岂有不报仇的道理？”

  听见那声“妻子”，绮桑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我们……不是还没正式成亲吗？”

  温暖的手掌轻轻滑过手臂，十分亲昵，孟青笑道：“三拜九叩，洞房花烛，该有的都有了，阁中人尽皆知，自然是正式成亲的，做不得假。”

  幽香浮动于鼻尖，身下一片柔软，绮桑听的脸红心跳：“可我们并没有夫妻之实，不算的。”

  孟青拉拉她的耳朵，一派溺爱道：“怎么不算，你若是在意那些……”她忽地凑近几分，眼底笑意浓浓，“那不如今晚，姐姐疼你？”

  “轰！”地一下，绮桑的脸好似被火烧一般，瞬间红了个透。

  这位美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绮桑惊慌失措地从她臂弯里挣开，跳去地面，脸上仿佛有无数虱子爬过似的，臊得不行。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青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说没有夫妻之实，所以昨日成亲算不得数，那姐姐便成全你，不好么？”

  夺了我的初吻还想夺我的初夜？！绮桑结巴道：“我、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经不认识你了，也不记得从前喜欢过你，所以不想这么草率和你成亲，更别说什么夫妻之实了……”

  脸上笑意好似有一瞬的凝滞，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孟青摇头道：“桑儿想说什么姐姐都明白，”她忽然笑得有些勉强，“桑儿把姐姐忘了，也不喜欢姐姐了。”

  平静的话语仿佛已经有所克制，可字里行间仍是流露出一股寂寥萧索之味。

  刚才那番话自己说得无心，可她听来定然是不大好受，绮桑有些懊恼自己的直白，忙补救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不起来了，你千万别多心。”

  孟青弯弯唇角，眉目柔和：“姐姐不会多心，”言毕，她起身行到绮桑跟前，抬手将她拥住，“桑儿从前既然能喜欢上姐姐，往后也定不会更改心意，都是姐姐没有照顾好你，是姐姐的错，从今日起姐姐会努力的，努力让桑儿再次喜欢上姐姐，或许桑儿会有不适应之处，姐姐都会理解，也会包容，桑儿说好不好？”

  梦幻的眼眸光华涌动，神色无比真诚，她直直注视着她，脸上有疼惜，有怜爱，也有遗憾，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

  绮桑这辈子还没被谁用如此目光凝望过，面对此等爱意和恩宠，饶是她并非原主，此刻也难免被感染到，心中动容。

  不由羡慕起原主真是好福气，有幸遇得这样一位美人姐姐倾心爱护，只可惜原主已死，如今的绮桑，倒也不是绮桑了。

  晓风吹拂，竹叶晃动，耳畔流连着一片沙沙声。

  那般毫不遮掩心绪的眼神，看的绮桑很有些手足无措。

  可纵然孟青是如此情真意切，她也不得不在心中考量，以孟青对她的感情来看，怕是此生非她不可眼里绝无她人的程度，绮桑若真对她有意，这趟穿越生涯倒也算个人生赢家。

  然她到底是不愿意穿越的，巴不得早点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可没想到会有孟青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自己若是答应与她交好，往后岂不是很难接触到女主？

  就算遇见了女主，她总得和人培养感情吧？还得求婚。如此行事，孟青知道了岂不是会将她大卸八块？毕竟她可算是个反派大魔头，说不定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别任务没完成还把小命给丢了，那可太不划算！

  绮桑暗自思索一番，看着孟青眼色，小心翼翼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我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你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了我！

  孟青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话，脸色一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微笑：“姐姐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桑儿只能喜欢姐姐。”

  要命！这美人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主！

  绮桑只好讷讷道：“好、好吧……”她趁机转移话题，“对了，你要带我去哪儿来着？”

  孟青牵起她的手：“险些忘了，你随我来。”

  说罢便领着她行出了竹亭。

  见她神色并无异常，绮桑暗暗松了口气。

  

 5、第四章

  行进竹林深处，山风愈发冷了。

  不多时，前方便现出一座坟墓，墓前供有香火，应是常有人祭拜。

  可奇怪的是，那碑上并无碑文。

  绮桑看了几眼，问道：“这碑面怎么没有刻字？”

  孟青的视线落在那石碑上，久久未曾移开：“这是伯父伯母之墓，临死前，两位长辈再三嘱托，死后无需大办丧事，碑上也不必刻他二位的名字，只求合葬一处，既有遗命，自当遵循。”

  原来是原主的父母。绮桑正想着要不要故作愁苦，便听孟青道：“去磕个头罢。”

  总是借了他们女儿的身体，跪拜一番也并无不可，绮桑便老老实实地在那墓前磕了三个响头，末了才起身道：“你知道杀他们的人是谁吗？”

  眸光微暗，孟青道：“当然知道。”

  她既知道凶手是谁，却没说可有报仇，难道是对方不好对付，难以下手？

  绮桑猜测：“是碧云山庄的大人物？”

  孟青冷笑一声：“倒的确是大人物。”她移动目光看向绮桑，“说起来，那贼人还与你有些关系。”

  绮桑一愣：“什么关系？”

  孟青缓声道：“你可还记得，碧云山庄那位庄主姓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了。

  绮桑摇头。

  孟青若有所思瞧着她：“姓越。”

  绮桑有点诧异：“和我一个姓？”该不会是她什么亲戚吧！

  唇角紧抿，孟青的神色些许难辨：“庄主越长风，是你亲叔父。”

  还真是亲戚！原主竟然和碧云山庄有牵连！

  绮桑本就脑洞大开猜想庄主女儿会否是女主，听说庄主是她叔父，来不及多想个中关系便心中一喜，但面上却没忘记不动声色，“我父亲的弟弟？难道是他……”

  眸中闪过杀意，孟青冷哼：“你可知，碧云山庄庄主之位原本是你父亲的，越长风觊觎庄主之位已久，他并非嫡子，且本事比不得你父亲，原就轮不到他，多年筹谋设计，一朝痛下杀手，连自己亲兄长也留不得，算起来，庄主之位，他倒是坐的比你父亲长久些。”

  没想到原主竟然会是碧云山庄的小姐，绮桑大感意外，便追问道：“他用的什么手段？按理说，我父亲既是一庄之主，应当不会那么容易被他杀了，何况碧云山庄和七星阁是敌对关系，你又怎会认得我们一家人，还将我父母葬在此处？”

  “伯父宅心仁厚，岂会对胞弟有所防备？”孟青道，“越是亲近之人，如有歹念，便越是防不胜防，昔年碧云山庄与七星阁并无仇怨，老阁主与伯父乃是结交兄弟，那时天下太平，人人和乐，而越长风弑兄夺位，老阁主虽倾力相助，却未能阻止惨剧上演，是以如今，两派才有了对立局面。”

  想不到这背后还有此等隐情，越长风连兄长都不放过，又岂会留住她女儿的性命？必然是要赶尽杀绝不留祸根，所以原主的父母才会将原主托付给孟青。

  绮桑此时才反应过来，越长风的女儿不就是原主的堂姐妹？既有血缘关系，那她定然不会是女主，系统总不能让她向自己亲姐妹求婚吧？

  倒是又断了个目标，看来要想找到女主，还真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绮桑难免发起愁来：“所以你说我是你养大的，看来的确是陈年旧事，那时候我多大？”

  提及她，孟青的神情明显变得柔软起来：“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你才三岁，老阁主将你带回来时，你才那么点大。”她说完，抬手在腿边比了比。

  所以原主现在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年纪倒是和绮桑本人吻合。

  绮桑又问：“那你当时多大？”

  孟青道：“十二。”

  绮桑笑出来，惊奇：“啊，那你比我大了九岁呢。”年龄差这么多！

  “果然是失忆了，听了这些还能没心没肺地笑，”孟青叹息，“当年老阁主闭关练功岔了真气，情况危急，不料凶险之际又传来伯父遇难的消息，他急急出关奔去碧云山庄与越长风大战一场，急火攻心又心神不稳，竟是败下阵来，不敌那贼人，无法，老阁主只得忍下一口气将你救回来，许是兄弟遭人残害过于悲痛，加之他老人家本就有伤在身，闭关将养半年之久，终是含恨而去。”

  绮桑听得认真，不免暗暗想道：难怪孟青如此年轻就能坐上阁主之位，原来是老阁主突发意外，可她那时候也才十二岁，是怎么当上阁主的？一个年幼的少女，会有人服气吗？

  “所以老阁主死后，你就成了阁主？”

  孟青否认：“没那么容易，我虽是阁主关门弟子，但彼时年纪尚小，不成气候，阁主另有其人，何况那时越长风借此事煽动其他门派造谣，说七星阁有灭派称王的贼心，正是江湖动荡不安之际，我一个小姑娘，怎能担此大任。”

  绮桑对原主的身世没什么感觉，对她的际遇倒有些好奇，正想追问时，却见孟青笑了笑：“我的事，日后再说与你听也不迟，眼下，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失忆？”

  昨夜二人初次见面时，她就说过有人禀报原主失忆的事，绮桑穿过来只是碰巧撞见了，得了个便利，却没想过原主失忆背后的原因。

  绮桑便问道：“发生了什么？”

  长睫半掩下，眸光轻轻闪烁，孟青看着她：“你果真一点也想不起来？”

  绮桑点头：“真想不起来。”

  孟青拉着她在那墓前的空地上坐下，边道：“你的身世我从未瞒过你，过去这些年，你虽不喜练武，却醉心钻研毒术，这方面，连我也赶不上你，你一心要为伯父伯母报仇雪恨，因在阁中长大，越家那边自是无人认得你，三年前，你突然提议要去碧云山庄卧底，摸清底细，好伺机杀了越长风。”

  绮桑大概也猜到了原主会为双亲报仇，只是她既然出了事导致失忆，必然是没成功。

  “后来呢？”

  孟青侧脸，神色深沉：“你提前探到越长风之女越初寒的踪迹，故意给自己下毒，假装被人追杀倒在路边，越初寒便将你救了回去，依照事先商量好的，你谎称自己失忆，没有去处，央求越初寒将你留下，她这人出了名的心善，自然会应允，你便在碧云山庄蛰伏了三年之久，越长风其人虽狠辣阴毒，却对她那宝贝女儿分外疼爱，你又十分乖巧讨人喜欢，他见越初寒与你关系情同姐妹，便干脆将你收作养女。”

  如此看来原主的本事也不小！

  这些事情只当成故事来听，倒也有趣。绮桑继续问道：“再然后呢？”

  孟青将视线投放至林深处：“然后你便寻了个时机暗中对越长风下了毒，这事原本不好下手，不过你倒是聪明，将毒放进饭菜后便让越初寒送给了越长风，你的毒术本就高明，除非是同等用毒高手，一般人难以察觉，加之是自己女儿送去的饭菜，越长风自是毫无防备。”

  还以为原主会失手，绮桑惊讶不已：“我还真把他毒死了？”

  孟青哼笑一声，眉宇间颇有些赞赏的意味：“我的桑儿亲自出手，自然不会落空，十日前发生的事，如今越长风的尸体还摆在碧云山庄大堂里，这场丧事，估摸着得办上几个月去，越初寒有心替他父亲守孝三年，从此只穿白衣孝服，额束白孝带，发誓要将凶手查出，当众治罪。”

  越初寒竟不知凶手是谁？这不明摆着的事么，越长风一死，原主就跑得不见影，该是有莫大嫌疑才对，她怎会没有想到原主头上？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孟青又接着道：“越长风毒发身亡后，你便装作什么都不知，仍留在碧云山庄，但既然大仇已报，那地方也没必要再留，自该回七星阁来，按照你我三年前事先商议好的，如你得手，我便派阁中鬼手前去相助。”

  要想让越初寒不怀疑到原主身上，务必得有一个嫌犯现身吸引注意力，此人必须身手在越初寒之下，可轻功却在她之上。

  届时，鬼手先是刻意从越长风房中急匆匆逃出来，恰好碰上去找父亲的越初寒，二人打斗一阵，鬼手伺机窜离，待越长风之死暴露时，越初寒必定会立马追杀出来，这时，一直暗中留意动静的原主便可看好时机寻过去。

  碧云山庄人多势众，鬼手定然不敌，正好挟持原主作人质，越初寒顾念原主性命安危，不会莽撞，鬼手则可带着原主安然离去。

  如此一来，原主非但没有落下毒杀庄主的嫌疑，反倒成了被凶手抓走生死不明的冤大头。

  这俩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手段心计都如此了得，行事周密且滴水不漏，成功报了家仇还能置身事外，可谓是计策高明。

  这种事也就是从前在电视剧和小说里才能看到，只不过都是虚构，看也只是看个新鲜，现下绮桑听了这半日，不免震惊于世上竟真有如此精彩绝伦的复仇大戏，她顿时对身边这位年轻美人又多了几分敬佩，而更多的，则是畏惧。

  老阁主死后孟青虽没有继承阁主之位，可这才过了十多年，她也不过就二十七岁，看样子却是当了很久的阁主，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推翻之前的那位自己坐了上去。

  这样的计谋，这样的风姿，绮桑很难不对她产生惧怕心理，加之短短时日内她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情意和占有欲，绮桑不得不联想，若哪天她真的遇见了女主要跟女主跑路，只怕是没什么好下场可言。

  

 6、第五章

  兀自在脑中设想了各种死法，绮桑禁不住抖了抖。

  孟青立即注意到：“冷？”

  美女头脑精明，连眼神也这么好！看来往后可不能跟她卖弄小心思。

  绮桑正想回答一句不冷，肩上很快就一暖，她偏头看了看，原是孟青将自己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绮桑观察了她一下，镇定：“这么说来，我应该是全身而退才对，后来又怎会出了事连记忆也没了？你昨晚说，我和你起了争执？”

  应是担心她的身体，此处风寒，孟青伸手将她揽住，回道：“你的确被鬼手带回来不假，可越长风是死是活你却不曾亲眼确认，闹着要回到碧云山庄看看他到底死没死。”

  绮桑明白了：“你一定不肯让我回去，但我不死心，与你争执后就自己偷偷跑了出去？”

  孟青挑眉：“自己的性子，即便失忆了也还是猜得准么。”

  绮桑嘿笑一声。

  孟青叹口气，温声责备：“你呀，不听姐姐的话，私自乱跑，整整七日了无音讯，可把姐姐急坏了，真担心你出事，可此等节骨眼上，我又不好光明正大派人出去寻你，恐被碧云山庄的人察觉动静，便只能暗中搜寻，好在还是将你找了回来，弄得一身伤不说，连姐姐也忘了。”

  绮桑乐：“这下是真失忆了。”

  孟青拍拍她的头，嗔怪：“还有心情说笑，这七日你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有没有惹到麻烦还是个问题。”她顿了顿，复又问道，“真的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了？”

  这个她是真不知。绮桑假装回忆一阵：“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孟青语重心长：“也罢，你没事已是万幸，既然回来了，姐姐便不会再让你遇到凶险，往后可要听话。”

  她对原主倒是真不错。绮桑乖巧道：“放心，我不会那样了。”

  孟青展颜：“桑儿乖。”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绮桑都在这七星阁静心养伤。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身上那些伤也不知是自己摔的还是原主被人打的，古人医术也不见得有多高明，拖了大半月才逐渐有所好转。

  这日清晨，绮桑照旧换好衣裳准备洗漱，蓝心早早就备好了热水，一见她从里间出来，便打量道：“姑娘额上的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

  绮桑摸了摸：“是吗？”言毕便在房内扫了一圈，“有没有镜子？我看看。”

  蓝心似有些迟疑：“七星阁没有镜子。”

  没有镜子？绮桑诧异。

  若不是蓝心提起她的伤势，她都还忘了，穿越过来的这些时日里，她竟从未照过镜子，也压根儿没想到这方面去，眼下一经想起，便分外好奇自己脖子上顶着的这颗头，到底长了张什么样的脸。

  绮桑兴奋道：“那能不能麻烦你现在替我买一块回来？你会功夫，赶路也方便。”

  蓝心顿了顿，淡声道：“这恐怕不行。”

  绮桑一脸疑惑：“为什么？”

  蓝心却没回答，只道：“整个七星阁只有阁主的房里才有，姑娘若真想用，可以去阁主那处看看。”

  绮桑不由多瞧了几眼她被面纱遮住的脸。

  难道之前她说相貌丑陋是真的，所以不想用镜子？

  可也不应该，这七星阁上上下下的护卫弟子，但凡是女的，皆是蒙着面，总不能蓝心一人不用，便所有人都不敢用？

  可她既然不肯道出缘由，绮桑也不会多问，胡乱洗了把脸便轻车熟路地行去了孟青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刹那，熟悉的幽香扑鼻而来，屋内摆设古朴且雅致，不见红衣身影。

  轩窗下，红木所制的梳妆台上，果然立有铜镜一盏。

  绮桑两眼一亮，连门也忘了关，大步跑了过去。

  甫一靠近，便见那镜中立即现出一张略带青涩的小脸，肤色白皙透红，颊边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婴儿肥，弯弯的新月眉下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小鹿眼，瞳仁似一颗乌黑的宝石，眼尾又恰到好处地向下垂着，显得眼神极其纯真，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天真烂漫。

  这一看，绮桑便傻了。

  这不就是言情小说里标准的不谙世事的小白兔长相吗！

  先前她还奇怪，孟青那样的绝色美人为何会对原主如此情根深种，没想到原主竟然长了这么一张白幼纯的脸！

  难怪连越长风那种心狠手辣、城府极重的老男人都要收她为养女，顶着这么副人畜无害的皮囊，使点手段简直是要什么有什么。

  若是原主此刻就站在绮桑面前，万般委屈冲她梨花带雨地哭上一哭，怕是绮桑自己都要招架不住，绝对拍着胸脯豪情壮志地要保护她。

  绮桑想着，便对着镜子做了一个瘪嘴要哭的表情。

  要死要死！这也太楚楚可怜了吧！老子命都给你好不好！

  绮桑的呼吸都快要凝滞了。

  紧接着，她又露出牙齿格外灿烂地笑了一笑。

  妈呀！这是什么明媚温柔的邻家妹妹！来啊一起去放风筝啊！

  绮桑按着自己的小心脏，已经开始严重缺氧。

  唉，只可惜如此纯洁无邪的脸，却是长在了自己身上，若是别人，她还能天天赏风景似地看上一看，那多饱眼福！

  绮桑大感惋惜，再抬头看向铜镜时，却见那镜中忽然多了一张脸，正满含笑意地看着她。

  “桑儿在做什么？”

  绮桑飞快转过身：“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该不会她方才发神经的样子都被看到了吧！丢脸丢到家了！

  孟青瞥了那铜镜一眼，笑道：“方才。”

  那应该是没被她瞧见的。绮桑松了口气：“我就是想看看我额上的伤怎么样了，蓝心说你屋里有镜子，我就过来瞅瞅。”

  素白的手指轻抚额心，孟青看了看：“恢复得很好，没留下印记。”

  绮桑多少有点心虚，抓了抓头问道：“我听蓝心说，七星阁除了你以外没人用镜子，为什么？”

  孟青缓声道：“但凡是入了七星阁的女子，脸上都会烙上烙印，又有面纱遮面，谁还会照镜子？”

  原来这就是蓝心说自己相貌丑陋的原因。绮桑不解：“那多痛啊，怎么一定要烙印？”

  孟青解释：“七星阁历来的规矩便是如此，一旦入阁，生死不离，若有人生出叛离之心，带着那烙印，也无处可去，即便想投靠其他门派，别人也不敢要。”

  绮桑不由对这七星阁的姑娘们生出一丝怜悯之心：“真吓人，要是我的脸上也被人烙印，我得恨死那个人了。”

  孟青弯弯唇角：“如桑儿所说，那她们一定是对我恨之入骨了。”

  绮桑赶紧摆手：“我只是发表我自己的感想而已，可没说她们跟我一样，何况这规矩也不是你定的，既然要入阁，必定事先就有心理准备，她们不会对你生恨的。”

  相处这些时日，两人也算亲密无间，可绮桑始终不太能摸得清这位美人姐姐的性子，能登上阁主之位，手段头脑都不简单，若是因她几句无心之言就给别人带去灾难，那她良心何安？

  听出她话中含义，孟青笑了笑，柔声道：“姐姐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桑儿不必如此认真。”

  绮桑回了她一个笑：“你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在房里，我有点饿了。”

  孟青捏捏她的脸：“想不想下山？”

  绮桑惊喜：“可以吗？”

  “之前不带你出去一来是为避风声，二来是你伤势未愈，”孟青道，“这些天你倒也活蹦乱跳，姐姐带你下山游玩好不好？”

  绮桑点头如捣蒜：“好！”她早就快闷死了！

  “不过走之前，得把这个戴上。”

  孟青抬手，递给她一张轻柔的白面纱。

  绮桑接过来瞧了瞧：“在七星阁境内也要戴吗？”

  “虽然七星阁与碧云山庄分管两地，但各自管辖范围内的百姓却是混杂居住的，不全是哪派的拥护者，越初寒还在找你，不能掉以轻心。”

  “那我往后岂不是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这个姐姐会想法子，”孟青笑，“何况与姐姐在一起就很好，无需经常外出，也不碍事。”

  那她还怎么去找女主啊！绮桑暗暗苦恼，闻言还是将那面纱戴上了。

  纯良的小脸被遮去一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娟秀眉眼，孟青看着她，眸光忽闪。

  发觉她神情有变，绮桑回头看了一下镜子：“怎么了？”

  再转过头时，孟青忽地朝她逼近，纤长的手指轻轻撩开面纱一角，低头便凑上了她的唇瓣。

  如同被一片轻柔的羽毛贴上，香香的，痒痒的，动作缱绻而细腻，使人心神晃荡。

  绮桑一惊，下意识推开她。

  “你怎么——”

  孟青仿佛预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也不恼，十分自然地将她拥住，嬉笑嫣然道：“这些日子，姐姐一直克制自己不对你这样，但还是没能忍得住。”

  绮桑很不争气的脸红了。

  她说的是实话，自从初次见面被她亲过一次，之后孟青再没有过这种举动，方才这个毫无征兆的亲吻，自然是令绮桑感到突然的。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孟青垂眸凝视她，轻笑：“一时忘了要和你说一声再亲，吓着了？”

  幸好自己戴着面纱，不至于太尴尬，绮桑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我、我……”她说不出话来。

  孟青摸摸她的头，声音温柔：“是姐姐唐突了，那姐姐现在还可以亲你么？”

  你还要来！

  绮桑只想赶紧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可不等她回应，那张嫣红的唇便再度凑上了她的。

  幽香浮动，唇齿相依，那张唇忘情地游移着，久久不肯离去。

  绮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坨浆糊，两人相拥而吻间，不知不觉便靠去了墙面，似是觉得那张面纱碍事，孟青伸手将它扯开，另一只手则护在绮桑脑后，挨着冰凉的墙壁，绮桑被困在她和墙之间，动弹不得，空气一点一点变得稀薄。

  

 7、第六章

  倏地，那张唇忽而离开了，绮桑如蒙大赦，条件反射般地急急喘气。

  白皙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眸略有泪花，胸口起伏间，一副懵懂而不知所措的样子。

  孟青深深地注视着她：“傻瓜，不会用鼻子呼吸么？”

  绮桑喘息不止，闻言便有些动气道：“我又没有……过……”

  孟青抚着她的脸颊，唇边噙着喜意：“没有过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没有和人亲过啊！绮桑别开脸：“以后别这样了。”

  “桑儿不喜欢？”

  “跟喜不喜欢无关。”

  “那是？”

  绮桑觉得她根本就是在装不知，不禁叹气道：“我早就和你说过，我需要时间，你这样，会让我有被人冒犯的感觉。”

  孟青微愣，唇边笑意有些淡了下去。

  绮桑知道自己说的话可能是有些扎心，可也确实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是穿越过来了不假，可她又不是原主，对孟青根本没有原主那种感情，纵然孟青对她宠爱有加又这般情深似海，可绮桑清楚，她喜欢的只是这个壳子罢了，里头的灵魂是谁根本无关紧要，绮桑只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

  虽然没必要在孟青喜欢的是她还是原主上较真，可到底是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在，绮桑不可能一点反感之心都没有。

  谁愿意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般对待呢？绮桑不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是她也无法将实情托出，毕竟穿越这种事，孟青也不会信。

  房内一时寂静。

  半晌，孟青才将她松开，神色如常道：“桑儿说得是，怪姐姐，没能考虑桑儿的感受。”

  绮桑到底不愿伤了她的心，便支吾道：“我并不讨厌你，只是还不习惯，你……别往心里去。”

  孟青笑：“怎会往心里去呢，姐姐爱你还来不及，都是姐姐的错。”她说着，复又拉过绮桑的手，“往后姐姐会把握好分寸，桑儿别生气，姐姐这就带你下山。”

  她如此诚恳的道歉，绮桑自然是宽了心，正欲点头答应时，忽听门外有护卫道：“阁主，属下有事禀报。”

  眉头微蹙，神情闪过一丝不耐，孟青微微侧首：“何事？”

  那护卫却没答，目光触及绮桑便很快移开。

  孟青挥手道：“先下去。”

  护卫立即自门口退下。

  看来是有什么要事不方便当着自己面说，绮桑很识趣：“那我先回房等你。”

  孟青浅笑：“等姐姐处理完就来接你。”

  两人行出房门，各自朝不同方向离去。

  绮桑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路顺着长廊回到房中，枯坐半日也没等来孟青。

  柔软温暖的触感犹在唇上流连，属于那人的气息也经久不散，绮桑发了会儿呆，有点烦闷，推开门想透透气时，却见蓝心自廊角转了出来。

  “阁主有要事缠身，命我护送姑娘下山，请。”

  绮桑朝她身后看了看：“她不来了吗？”

  蓝心颔首：“阁主说了，姑娘久居阁内难免乏味，有属下贴身保护，姑娘尽管玩的尽兴，不必拘束。”

  方才那番尴尬之后不见面倒也好，省得绮桑不自在，便欣然应允。

  两人行到山门处，绮桑独自等候了一阵，蓝心便驾着马车而来，带着她直朝下山的路行去。

  断肠峰顶，丛丛林木掩映间，有石门显现，几个人影相继而入，里头有昏暗地牢，萦绕淡淡血腥味。

  听得一阵铁链晃动的声响，下一刻，便有四名护卫从牢中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头发脏乱不堪，衣衫破烂几不蔽体，肉眼能够看见的皮肤皆是伤痕累累，全身上下血迹斑斑。

  有护卫搬来一张干净的椅子，孟青矮身坐下，又有人及时送来一杯热茶。

  她捏着杯盖撇了撇茶沫，静静道：“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先前在门边禀报的那名护卫道：“回阁主，这人嘴硬得很，弟子们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他就是不肯开口。”

  幽幽茶香盈于满室，孟青低头浅尝一口，“既无用，杀了。”

  护卫犹豫：“可他是唯一的线索，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孟青看了那男人一眼，唇角微弯：“本就不指望靠他，留着也是白费力气，杀了罢。”

  得了指令，那护卫当即抽出长剑朝男人行去。

  血肉模糊的面容冷静如斯，男人平静地看着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剑，眼皮也没动一下。

  孟青将茶杯搁去桌面，起身道：“倒是个有骨气的，念在你忠心护主，是个难得的人才，临死之际，本阁主送你一分薄礼。”

  剑尖直抵咽喉，男人依旧巍然不动。

  很快，便有两名护卫自门外行进，分别抓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童，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棉布口不能言，神情恐惧，一见了那地上的男人，都纷纷激动地挣扎起来。

  眼睛触及到那母子俩，男人登时面如死灰。

  他虽气息奄奄，却仍听得出来咬牙切齿的意味：“卑鄙——”

  美艳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莫测，又透出一种杀机，孟青款款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先生是否也是如此？”

  男人愤然：“你休想知道！”

  孟青十分有礼貌地冲他颔首一笑：“黄泉路上有妻儿作陪，倒也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你！”男人怒火中烧，“你就不怕遭报应？！”

  孟青行到那母子跟前，伸手在那小儿头上摸了摸：“既是魔教，手段不卑鄙些，又如何配得上魔教二字？”

  她说完，掌心忽然凝出一团耀眼白光。

  女人瞪大双眼，惊恐万分，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危险，那孩子登时泪如泉涌。

  见状，男人霎时面无血色，极力大喊：“不！不要！”

  “稚子无辜，”孟青淡淡道，“先生可要三思。”

  男人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现：“你杀我！杀我便是！”

  孟青瞧着他：“不急，一个一个来。”

  言毕，手上力道加重，那孩子猛颤一下，面露痛楚。

  “我说！”男人终是妥协，热泪滚出眼眶，“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孟青不语，手心光华暴涨。

  “越初寒！越初寒知道！”

  闻言，孟青略略收了点力气。

  男人撕心裂肺道：“越长风已死，禁神之术只有越初寒才知道解法，此乃碧云山庄绝密武学，向来传内不传外，我确实不知，求你放了内子和小儿，我愿意将越初寒引来！”

  轻笑一声，孟青收回手，满意道：“先生若早些道出，也不必受这许多皮肉之苦。”

  全身力气仿佛被一瞬抽干，男人瘫软在地，如一滩烂泥。

  “还求孟阁主，放过妻儿……”

  室内哭嚎声接连不断。

  孟青转身，行到门边时略略回头与那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护卫了然，恭敬点头。

  红影即刻消失于门口，外头天光大亮，密密林木间，有丝丝白雾轻柔缭绕。

  孟青立在石门外不远处，抬首遥望着天边鸟群。

  须臾，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又响起两道凄厉的闷哼。

  一派苍翠绿意间，那袭红裙显得愈发惹眼了。

  片刻后，便有护卫拎着带血的长剑行出。

  “阁主，都解决了。”

  孟青“嗯”了一声：“把尸体送到碧云山庄大门口，写张字条。”

  护卫埋首：“阁主明示。”

  孟青负手而立，言语清冷：“明日亥时，长龙关，越初寒孤身前来。”

  护卫领命，旋即退了下去。

  林中寂静幽清，孟青的眼神变得有些虚无。

  她兀自呢喃着：“到底该不该让你们见面呢……”

  山风穿林而过，低语声顷刻间随风而逝。

  另一边，蓝心恰好将马车停下。

  人声鼎沸，满街叫卖声不断，热闹非凡，绮桑撩开帘子瞧了瞧，十分新鲜道：“这是什么地方？”

  蓝心扶着她跳下马车：“上雍城。”

  两人此刻的落脚点乃是七星阁专属驿站大门口，甫一沾地，便有驿站小厮前来将马车驱向后院。

  绮桑四处打量，无意识重复一遍：“上雍城？”

  蓝心点头：“以武关山脉为界限，自东而去所有土地统称为东境，由碧云山庄治理，反向西行便是西境，由七星阁管辖，上雍城便是西境所有城池内最繁盛之地，乃是重要地段。”

  绮桑听明白了，现今这天下土壤，打个比方便是一地两国的局面，这上雍城也算是个首都。

  长街人头攒动，集市上摊贩繁多，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有年轻男女结伴走过，好一阵欢声笑语，又有活泼孩童你追我赶，天真童趣。

  倒是和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只不过眼前所见还要昌盛繁华不少，绮桑兴高采烈地涌进拥挤人群中，探头张望。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在避着我？”

  从她一现身，这街上的人流便有意无意地为她让出道路，明明是摩肩接踵之景，她身边半丈之内却一个路人也没有，甚至有一位埋首阅书的年轻书生不小心撞着了她，抬头一见便脸色大变，一溜烟就跑了，脚力非凡。

  难道原主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可绮桑出来时明明就没忘把那白面纱戴上，该是无人认得她才对。

  她想着，扭头朝蓝心看去。

  干练整洁的高马尾，黑纱蒙面，眉目沉静，她始终穿着那身纯黑的收腰窄袖劲装，足蹬云履，怀抱银白长剑，身形十分挺立，整个人看上去分外精神，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若不是那双眉眼生得还挺漂亮，观她这副利落的装扮，一眼瞧去倒像极了一位年轻小公子。

  见她端详自己，蓝心也未露出赫然之意，只答道：“平头百姓自然不敢冲撞姑娘。”

  绮桑收回视线，心道：关我什么事，明明就是你这副打扮彰显了你是七星阁的人，谁敢轻易靠近？

  

 8、第七章

  就这么被众人远而避之地逛了一阵，绮桑那点兴致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便问道：“我饿了，哪里有什么好吃的？”

  蓝心抬头瞧了瞧：“姑娘随我来。”

  便带着绮桑往前行去了一家酒楼，才刚入得门内，就见那酒楼老板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满脸喜庆道：“蓝掌使怎么有空光临小店了？来来，楼上雅间请！”

  方才还把酒言欢的大厅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绮桑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虽然满厅食客并无一人敢将目光投到她身上，可这种好似被人当做洪水猛兽的感觉实在是不妙，三人上了三楼入了一间清幽雅间，才坐下，便见那老板又将其他雅间里坐着的客人全都请去了二楼。

  绮桑：“……”

  “七星阁的人都有这种待遇……？”

  蓝心并未入座，只直挺挺站在她身旁，“也不全是，姑娘身份贵重，理应清场。”

  老板又不认识我，是你面子大吧！绮桑往桌上一趴：“那点菜吧。”

  候在门口的老板立即道：“二位稍等！鄙人这就去安排！”说罢便噔噔噔跑了出去。

  菜也不用自己点？可以，很周到。

  听见先前还谈笑声不断的酒楼此刻已经悄无声息，绮桑想了想，询问道：“吃过饭能不能让我单独逛逛？”

  蓝心目不斜视：“不行。”

  绮桑无言：“可有你这么尊大佛跟着，我这出来一趟就跟领导下察似的，多没意思啊。”

  蓝心不肯松口：“阁主命我保护姑娘安全，必须寸步不离。”

  “这里是七星阁，我又蒙着面，没人认识我啊，”绮桑继续劝说，“总不能有人想要杀我吧，没什么好保护的，你就让我自己逛一逛嘛。”

  蓝心直言拒绝：“不行。”

  你就答应一下要死吗！绮桑看了她一阵，故作气愤道：“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回去我就跟你们阁主告状，说你欺负我！”

  蓝心八风不动：“属下服侍不周，自该领罚，姑娘请便。”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绮桑没办法了：“……算了，我跟你开玩笑的。”

  说话间，便见一大帮小厮人手端着一盘菜肴行了进来，不一会儿就将整张圆桌给摆得满满当当，各色佳肴芬芳扑鼻，卖相极其可观，令人食欲大增。

  这种皇帝选秀一般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绮桑将那些送菜的小厮一一看了一遍，个个都是喜上眉梢一副好事临头的模样，酒店老板更是脸都要笑烂了：“蓝掌使，姑娘，菜都上齐了，若有不合口味之处，尽管吩咐！鄙人就不叨扰了，这就退下，两位慢用！”

  一行人即刻离去，雅间很快恢复平静。

  绮桑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品，震惊：“这么多？我们俩怎么吃得完啊？”

  蓝心替她取过碗筷，毫无波澜道：“无需姑娘吃完，请。”

  绮桑拧着眉毛：“那多浪费啊。”她说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你别站着了，快坐下一起吃吧。”

  蓝心站得笔直：“不合规矩。”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古板！绮桑看着她：“你在阁里吃过了？”

  “不曾。”

  “那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吃？”

  “属下身份低微，不敢与姑娘同席而坐，见谅。”

  绮桑看了她一阵，忽而目露狡黠之意，笑道：“你之前说，你是孟青指给我的贴身护卫，对不对？”

  蓝心瞧她一眼，点头。

  绮桑又问：“既然是我的护卫，那你是不是得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蓝心犹疑片刻：“只要不危机姑娘人身安全，合理范围内的要求，属下都会照办。”

  绮桑赶紧道：“那我命令你！现在坐下来陪我吃饭！”

  蓝心皱眉，不语。

  绮桑撇了撇嘴：“刚才还说我的要求都会照办呢，转眼就反悔，你这护卫当的一点都不好，告状告状！”

  先前她要求独行，蓝心自然会拒绝，即便绮桑真同孟青告状她也不会受罚，毕竟是为着绮桑的安全考虑，可眼下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只是命令她坐下吃饭罢了，虽是小事，可她若不答应，一旦惹着绮桑不高兴，孟青知晓后定会惩治于她，实属自己不识趣，主动找苦头吃。

  见她似乎有所动摇，绮桑趁热打铁：“别想啦！等你考虑好菜都凉了。”

  蓝心垂下眼眸，取过一副碗筷坐去了最远的位置。

  半晌，结束用饭的两人便行出了酒楼大门。

  绮桑抬头看天，心想这绝对是她有生之年吃过最无聊的一顿饭。

  蓝心为人寡言少语，席间自然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倒是对绮桑有问有答，但她只吃了半碗饭草草夹了几口素菜便不吃了，老早便放下碗筷又站去了绮桑身侧。

  她一个习武之人，吃那么点能饱腹就怪了，绮桑成日游手好闲啥事不做都吃了三大碗，也不知蓝心到底是在别扭什么。

  看来古人还真是尊卑观念分明，两人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绮桑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好了，逛大街也挺没趣的，想着要不要回七星阁时，忽然感到一阵内急。

  “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去上个茅房！”

  蓝心立即抬脚：“不行。”

  绮桑回头，怒：“怎么上个茅房也不行？”管得有点太宽了吧！

  蓝心颔首：“并非此意，我跟着姑娘前去。”

  绮桑终于不耐烦了：“上个茅房能有什么危险啊？总不能我还掉坑里去吧！你就站这儿等我，不许跟过来！”

  蓝心还想坚持：“万一遇到不测……”

  绮桑截口道：“没有万一！”

  见她真有些动怒，蓝心顿了顿，便依言留在了原地。

  向店小二询问了一下茅房在何处，绮桑一路欢快地小跑着奔了过去。

  没人跟着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上个茅房都这么开心！

  后院清净，不见有人影来往，绮桑出来后便在那院中小站了片刻，行经一道拱门时，忽见那门边站着位淡蓝长衫的青年公子。

  公子面若冠玉，生得唇红齿白，眉宇间噙着一股风流之态。

  七星阁上上下下多为女子，男护卫又通常隐在暗处，绮桑穿越以来鲜少见到异性，眼下碰着这么一位帅哥，她自然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可才跨过门槛，那公子便伸手道：“绮桑妹妹。”

  声音暖如春风，分外悦耳。

  绮桑顿住，以为自己听错：“啊？”

  公子挡在她身前，微微屈身：“初寒寻你寻得焦头烂额，你倒好，躲在上雍城抄大酒楼？”

  他是碧云山庄的人？绮桑后退两步：“你认识我？”

  公子道：“你这双眼睛，化成灰我也认得。”他说罢，侧过身子，“走罢。”

  绮桑不动：“去哪儿？”

  公子意外：“自然是回庄里去。”

  绮桑故作疑色：“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公子打量她一阵，忽地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

  哇！初次见面就动手动脚！绮桑赶紧跳到一边：“男女授受不亲！”

  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公子皱眉：“你不记得我了？”

  绮桑趁机光明正大将他看了个遍，暗叹此人真是个美男的同时也不忘继续伪装：“你谁？”

  “怎么又失忆了，”公子一脸古怪，“你什么倒霉体质……”

  绮桑连连后退：“我要走了，你别跟过来。”

  公子叹口气，凑近两步拎过她：“放心，我不是坏人，要带你回家。”

  绮桑挣扎：“你谁啊！”

  公子笑了笑：“你从前可是称呼我一声哥哥，别害怕。”

  看来是认识原主，误打误撞碰上她了要将她带回碧云山庄。

  绮桑暗忖，面露喜意：“你是我哥哥？我还有亲人？”

  公子带着她跃过围墙，轻声道：“你还有一个姐姐，叫越初寒。”言毕又问，“你怎会在西境？”

  绮桑佯装迷茫：“什么西境，我不知道……”

  “那是谁带你出来的？”

  “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公子疑惑，“那日抓你走的贼人是男的。”

  眼见二人就要离开此地，绮桑连忙道：“等等！我有东西落在酒楼了！”

  公子却不停：“回了家什么都有。”

  绮桑脑子转得飞快：“不行！是很重要的东西！”

  公子垂眸：“是什么？”

  绮桑搪塞道：“我跟你还不熟，不告诉你，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过去拿。”

  公子顿住：“带你出来的人呢？”

  绮桑面不改色打谎：“她说有事要办，出去了，让我在酒楼等她。”

  公子思索一阵，复又带她跃了回去。

  “也罢，东西拿了就跟我走。”

  绮桑点头：“那你先松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挟持我。”

  公子便收回手，两人快步行进酒楼。

  远远的，蓝心的背影出现在大门外，绮桑倏地回头，指着方才经过的院落，诧异：“她在那儿！”

  公子神色一凝，立即转过身去。

  见状，绮桑拔腿就跑：“蓝心！救我！”

  电光火石间，蓝心一个飞身便冲到她跟前，眼露杀意，那公子识破小伎俩，脸色一寒，当即便要掠过来抢人。

  蓝心冷哼一声，带着绮桑轻飘飘退出大厅，同时自怀中取出一节竹哨吹了一声，便见那长街外头骤然间涌出来大批七星阁弟子。

  “给我拿下！”

  对方人多势众，又不是自家地盘，单打独斗定然讨不了好，公子心知处境不妙，及时撤退。

  蓝心喝道：“追！”

  弟子们纷纷紧跟其上。

  幸好蓝心身手不错，绮桑按着咚咚直跳的心口问道：“他是谁？”

  蓝心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确认安然无恙后才开口道：“千影楼少掌门，裴陆。”

  还不等绮桑多问，蓝心便又继续解释道：“千影楼是除七星阁与碧云山庄外最负盛名之派，与碧云山庄素来交好，姑娘在东境潜伏时，与他来往不少。”

  难怪他要替越初寒将自己带回去。绮桑了然：“既然是少掌门，他功夫应该很好，你的人追不到他吧？”

  蓝心领着她往驿站赶去：“追不到，先回阁里禀报阁主。”

  绮桑不由道：“那他回去后一定会告诉越初寒我的踪迹，不就暴露了？会不会给七星阁带来麻烦？”

  蓝心摇头：“顶多派人寻你，虽然如今两派相争，但他们不会轻易挑起祸端。”

  行去驿站取回马车，二人即刻往七星阁赶去。

  

 9、第八章

  若是一开始，绮桑还真有可能会跟着裴陆回碧云山庄，可她已然知晓越初寒与她是堂姐妹的关系，不会是女主，何况原主还杀了她父亲，绮桑不会蠢到屁颠屁颠跟人跑。

  回到阁中时，早有弟子将偶遇裴陆一事告知孟青。

  雕花木梁下，长廊边，三人相对而立。

  孟青将绮桑好一阵检查：“可有事？”

  绮桑笑了笑：“我很好，没出什么事。”

  “这次是桑儿灵机应变才没被带走，”孟青斜眸，“要你何用？”

  蓝心慌忙跪下：“是属下之过，没能看护好姑娘。”

  不会又要罚吧！绮桑赶紧横在中间：“是我不要她跟着我的！真的不关她的事！”

  孟青将她拉到身边，淡声道：“一次失职，便会有二次，阁中规矩不能坏了。”

  蓝心叩首：“属下这就去刑房领罚。”

  绮桑情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想着上个茅房而已她等等我就好了，你别罚她，我会很内疚的！”

  孟青冲她微微一笑：“桑儿心善，姐姐都知道，只不过护卫犯了错，该罚还是得罚，你不必替她求情。”

  蓝心已悄然退下。

  见她离去，绮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你虽然是一阁之主，说的话无人敢不从，可也要讲道理明是非，我都说了不是她的错，怎么硬是要罚人呢？”

  “罚她是为了给她长记性，”孟青道，“如此才能做到铭记于心，在外时刻不离你身。”

  她说着，迎面凑上绮桑，眉目清冷：“亦是要叫你明白，我派人跟着你，为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设眼线盯住你，而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可以失忆，可以不清楚自己的情况有多凶险，但你不能明知我的心意却还任性而为。

  美丽的面孔不复往昔笑意，隐隐透着一丝陌生的压迫感。

  到底是对自己太好了，忘了她那些表面的温柔呵护之下，其实还有未曾接触过的其他面貌，乍然间见了她这副样子，绮桑才骤然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越界了，她是阁主，自然有管理属下的方式，旁人不应随意插手点评。

  大魔头就是大魔头，再亲近也惹不起！绮桑识相地放软姿态：“我知道了，以后再下山，一定不会让蓝心离开我身边的。”

  孟青轻叹一声：“你失忆后不如从前机警，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姐姐见你倒如同一张不经世事的白纸，江湖险恶，你还不明白，所以往后要更加小心，蓝心是姐姐为数不多信得过的属下，把她指给你我才放心。”

  不过是觉得上个茅房没必要跟着而已，没想到就遇上这档子事，还连累蓝心受罚，绮桑多少有点郁闷，便点头道：“记住了。”

  孟青拉着她回到房间，声音复又缓和下来：“在城里玩的如何？”

  绮桑晃了晃头：“知道我是七星阁的人，都没人敢靠近，避如蛇蝎似的，很无趣。”

  孟青柔声安慰她：“无妨，下次姐姐再带你去。”

  一个蓝心就这么使人避讳，你去还得了？绮桑讪笑：“也好。”

  见她笑的些许勉强，孟青道：“下次再去，姐姐和你一起换身打扮，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来了，桑儿也可以无拘无束的玩个尽兴。”

  经过方才一事，绮桑难免拘谨：“谢谢你。”

  “又忘了？”

  “谢谢姐姐……”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两人在桌边坐下，孟青边倒茶边道，“有个事，姐姐得与你商议一下。”

  绮桑端起茶杯喝水：“什么事？”

  孟青瞧着她：“你的行踪很快便会流传到越初寒耳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绮桑观察着她的神色：“你想怎么做？”

  孟青抚了抚她的脸颊，微笑：“不能由着你一直失忆，碧云山庄有一绝学，名为封神之术，此术可封存人的记忆，越长风死后，便只剩越初寒知晓该术，你的失忆，她应当有法子可解。”

  绮桑想了想：“可你不是说我之前混进碧云山庄时，就用了失忆做借口吗？越初寒难道就没试过替我医治？”

  孟青道：“此术乃绝学，并非常人可习，即便是自家女儿，越长风也并未过早传授，加上封神术极为复杂，若想学成，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今越长风没了，越初寒只能靠自己钻研。”

  绮桑将那杯茶喝到底，困惑：“既然她还没学会，不就治不了我的失忆吗？”

  “用不着她治，”孟青惬意道，“你将封神决带回来，姐姐研习成功后，亲自给你医。”

  绮桑听了，先是下意识“哦”了一声，随后才又抬眸，不可置信道：“我……把封神决带回来？”她顿了顿，“你要让我去碧云山庄？”

  孟青直直打量她：“桑儿可愿意？”

  我既没有功夫也没有你们那么无双的手段，去了岂不是要被识破！绮桑踌躇：“这个……非我不可？”

  孟青将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越初寒视你为亲妹妹，对你很是不同，如此胜算会更大些。”

  越是亲近之人，越是防不胜防——眼前人曾说过的话语回荡在脑海，绮桑深谙其理，但也有些忐忑：“可我谁也不认识，去了孤苦伶仃的，要是有人怀疑到我头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怕什么，姐姐会护着你，”孟青道，“也不算孤苦伶仃，越初寒会对你好。”

  前两句话她说得分外温柔，可后两句却又忽地冷淡下来。

  她在吃越初寒的醋？绮桑察觉到，不由暗自发笑。

  想不到大魔头也有吃醋的时候，不过想想也是，原主长了那么一张无辜又惹人爱的脸，越初寒既然对她不错，大魔头肯定会心生介意。

  绮桑思索一阵：“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恢复记忆呢？我现在不好吗？”

  孟青偏了偏头，笑意浓浓：“姐姐等不及了。”

  “什么？”

  “你失去记忆已然不记得任何人，姐姐虽然说过会努力让桑儿再次喜欢上姐姐，可桑儿对姐姐还是很生分，也有戒心，不知得花上多少时日去，既如此，不如对症下药，让桑儿自己想起来，姐姐也就不必整日为了这事发愁。”

  敢情你是为了名正言顺泡妹子！绮桑噎住。

  不过转念一想，她若是肯去碧云山庄，也就是暂时脱离了七星阁，跟着越初寒说不定能去更多地方，遇见女主的几率也就更大，倒是个好事。

  况且越初寒若真能替她将原主的记忆找回来，不就弥补了系统不给提示的漏洞吗？百利而无一害啊！总比天天窝在七星阁被大魔头吃豆腐强。

  绮桑心中一喜，忙答应道：“好，我去！”

  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有微微的凝滞，孟青神情不明地看着她：“怎么，提起越初寒便肯去了。”眸光微闪间，眼神似有试探意味，“桑儿莫不是还记得她？”

  你这醋吃的还能再明显一点吗？绮桑生怕她改主意，便赶紧表忠心道：“不记得不记得，我只是想到过去之后有个人照应，心里还算安定。”

  孟青叹息：“就没有想过恢复记忆后，和姐姐长相厮守才是最可喜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会说情话吗！绮桑微微低头，羞涩不语。

  幽香突然逼近鼻尖，眼前光影一暗，绮桑知道她定是又想对自己做什么，头也不抬便要抽身躲开，谁料孟青却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过，当即撞个满怀。

  绮桑不敢再逃，只得让她牢牢抱住。

  “怎么去，我都安排好了，姐姐会亲自送你。”

  听到她声音有些低沉，绮桑老实点头。

  下巴被手指捏住，轻轻抬起，两人目光对视。

  孟青眸色幽暗地凝视她：“你要听话，姐姐随时会在暗中保你周全。”

  绮桑有点难以言喻的心慌：“好。”

  “还有，不许和越初寒过分亲密。”

  “啊……？”

  “只有姐姐可以抱你，吻你，别的人一概不准。”

  感到面皮有点发烫，绮桑愣愣应下。

  “她若是对你有不轨举动，你定要拒绝。”

  “你都说她只将我当妹妹看待了，应该不会的……”

  “我不放心，”孟青的手在她腰间缓缓游移，“你虽无意，但难保她不会对你生出想法。”

  那双眼中的占有欲过分露骨，毫不遮掩，看的绮桑很是不适。

  爱之深，情之切，太过沉重的爱也会使人感到压抑。

  绮桑不是原主，对孟青没有一点感情，之前她还艳羡过原主遇到孟青是好福气，可此时此刻，在那直白而深沉的目光注视下，她才发觉孟青的爱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只怕是到了她不能承受的程度。

  若真是两情相悦，倒也求之不得，可称得上是一段佳话，只可惜绮桑不是她心里的有情人，面对如此爱意，她不仅没有感动，反倒有些无法控制的毛骨悚然。

  绮桑根本无法想象，往后她若是遇到女主，主动聊表心意向她求婚时，孟青会有何等反应。

  难，真难。

  一时间，绮桑只想立刻逃离七星阁，走的越远越好。

  她尽量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宽心吧，我会注意的，你的话我也都会记在心上。”

  讳莫如深的面容终于浮上一层喜悦，孟青低下头，略显低沉的嗓音染上一丝蛊惑：“现在，姐姐想吻你。”

  绮桑身体一僵。

  “别推开我。”

  话音一落，带着熟悉香味的唇顺势便凑了过来。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个吻，温柔犹在，却带了前所未有的沉迷和不容抗拒，一呼一吸交相重叠间，每一个角落都被用力探索，触电般的感觉蔓延全身，周遭的一切都渐渐忘却。

  睫毛颤动不止，绮桑浑身发软，脑海中似有潮水起伏，一片嘈杂。

  感受到她的惊慌，环在腰间的手十分轻柔地移去了后背，一下一下轻拍，耐心安抚。

  绮桑紧紧抓着孟青的衣襟，良久，终是将身子放松了下去。

  

 10、第九章

  直到次日用过午饭，绮桑再没见过蓝心的身影。

  也不知她究竟受了什么刑罚，绮桑颇为自责，向其他护卫询问了一番，便兜兜转转找去了蓝心的住所。

  屋子不大，一眼便可看清内里全部摆设，靠近墙边的木塌上，黑衣女子正静静俯趴着，额上犹有汗渍。

  见得来人，蓝心目露讶异。

  “见过姑娘。”

  绮桑赶紧将她按回去：“你别动了，我来看看你。”

  蓝心朝门外看了一眼，似有些慌乱：“使不得，若被阁主知晓……”

  “我跟她说了来看你的，”绮桑将手里的药箱搁在床边，“听人说你趴了一夜，也没人给你上药，我就去医阁要了点治外伤的药粉，你伤着哪儿了？”

  蓝心闭了闭眼：“小伤而已，不劳姑娘费心。”

  来前绮桑便打听过了，她生生受了十道鞭刑，再是习武之人也是个姑娘，被鞭子抽上十下哪里受得了，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还起不来。

  绮桑拉了个凳子坐下，愧疚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要知道你真会受罚，当时一定不会让你等我的。”

  蓝心一如往常的平静：“意外罢了，也怪我事先没有勘察好，若一早便探得裴陆的踪迹，定不会带姑娘入城，的确是属下失职，该罚。”

  绮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可能所有事情都未卜先知啊，根本不是你的错，都怪我，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做错事累及你受罚了。”

  蓝心顿了顿，声音有些虚弱：“姑娘言重，往后属下也不会再让姑娘遇到危险。”

  绮桑叹口气：“先别说以后了，现在还是让我看看你的伤，我虽然不懂医术，但上药应该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将蓝心扶了起来，又立马弯腰去那药箱里好一顿翻找。

  “这个是金疮药，”绮桑瞧了瞧手里的药瓶，“医阁的大夫说这个治外伤最好，你把衣服脱了吧。”

  蓝心有些踯躅：“不必了……多谢姑娘探望，我自己来便好。”

  绮桑慷慨道：“没事！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你就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吧，来来，把衣服脱了！”

  蓝心别过脸：“……不行，阁主若知道了……”

  “这个我也跟她打过报告的！”绮桑瞅了瞅她，好心道，“是不是疼的没法儿动？那我来帮你脱！”

  语毕，便伸出爪子要将她衣裳扒下来。

  蓝心一愣，急忙握住她的手，“不行！”说完才觉动作不妥，又触电般地将绮桑的手丢了，“不敢麻烦姑娘，属下可以自己上药。”

  绮桑丝毫没发觉她在避嫌，仍无比热情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自己上药啊，何况伤口都在背上，你后脑勺又没长眼睛，我来都来了，你就让我帮帮你。”

  蓝心往后退了两下：“身份有别，这样不合适。”

  绮桑静了片刻，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从药箱里抓起一瓶药猛地摔到了地上。

  声响不算大，那药瓶轰然破碎，屋子里立即弥漫起一股发苦的药味。

  蓝心默默看着她的举动，垂眸：“姑娘不必动怒，你与阁主关系匪浅，实在不合适替我上药，姑娘的心意我都明白。”

  绮桑邪邪一笑：“这！就是你以下犯上的证据！你自己决定吧，是乖乖听话让我给你治伤，还是再挨十道鞭子。”

  蓝心沉默。

  绮桑趁机将她外衣扯了下来。

  见她果然不再躲避，绮桑暗喜，心道我还治不了你了，小样儿！

  层层衣衫畅通无阻褪去，只留下一件亵衣，绮桑掰着她转过去，伤痕累累的后背顿时映入眼帘。

  数道鞭痕错杂交织，下手极重，整个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绮桑怔了怔，惊道：“这也打的太狠了吧！”

  蓝心淡淡道：“刑房一向公私分明。”

  绮桑长出一口气，更觉亏欠了她，一声不吭地取过准备好的湿帕子替她清理伤口。

  她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但蓝心还是微微颤抖。

  “姑娘很喜欢威胁人。”

  绮桑看看她的侧脸，叹息：“谁让你吃硬不吃软呢，我要是不威胁你，你肯定不会答应让我给你上药的，这些伤要不及时处理，铁定会感染，一旦感染就会加重溃烂，苦的可是你自己。”

  蓝心静默半晌，问道：“何为感染？”

  绮桑想了想措辞：“就是、就是……哎反正就是很不好！对伤势很不利！”

  蓝心不说话了。

  许久，绮桑终于将药上好，又拿来绷带给她缠上，过程还算顺利，没让蓝心多受罪，待包扎完毕，蓝心缓缓穿衣时，绮桑便大步跑出了房内。

  没多久，她又奔了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

  蓝心打量着她。

  绮桑又拖来一个小方桌，将那食盒里头的饭菜取了出来，笑眯眯道：“你昨天吃的那么少，一夜过去直到现在肯定没进食吧？快趁热吃！”

  蓝心看了那桌面一阵，似有些发愣：“这……”

  “别这啊那的，”绮桑又周到地倒了杯茶搁下，“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不合规矩，你放心，我这就走，你自己慢慢儿吃，今天晚上我就要去碧云山庄了，也没机会再替你换药，你只能吃饱点恢复好体力自己动手了。”

  她说完，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了笑，便就真的转身要行出房去。

  胭脂色的罗裙，蹦蹦跳跳的步伐，晃眼看去，宛如一只翩翩蝴蝶。

  蓝心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姑娘且慢——”

  绮桑的手刚贴上门边，闻言便回头道：“怎么啦？”但见她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不舒服吗？”

  蓝心摇头，抬手自怀中取出一节崭新的竹哨，串有一根细细的红绳。

  “只要听到哨声，我就会出现。”

  昨天她便是用了这种竹哨，所以才能以人数逼退裴陆，绮桑眼睛一亮：“给我的？”

  蓝心“嗯”了一声：“此去碧云山庄，不知阁主会不会让我暗中随行，不过姑娘若是有难，我会尽快赶去相救。”静了静，又添了一句，“这是新做的，我没用过。”

  绮桑接过来把玩一阵，欢喜道：“知道了，谢谢你啊！”

  蓝心颔首：“分内之事，姑娘不必言谢。”

  看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嘛，自己给她上药她是心存感激的。绮桑揣到怀里收好，大踏步离开：“那我走了！”

  翩翩蝴蝶飞离视线，昏暗简朴的屋内，一瞬失去了明亮的光彩。

  蓝心收回目光，眼神在触及桌面那些饭菜时，有一丝罕见的柔和。

  暮色渐浓，天很快就暗了。

  疏星明月下，有关隘设在要道之上，不少护卫弟子排队巡逻，关内关外皆有重兵把守。

  高高的城墙上，有两个人影正立在上头，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绮桑趴在城墙四处张望，奇道：“这就是长龙关？”古人用来抵御敌军进犯的防务设施？和电视剧里还真没什么两样。

  晚来风急，一片呼啸声中，那红衣猎猎作响，孟青立在侧后方瞧着她，神情平静：“姐姐之前怎么交代的，都记住了？”

  绮桑点了点头：“记着呢。”

  “当心摔下去，”孟青将她抱下来，眼中有担忧，“马上就要走了，让姐姐多看看。”

  绮桑笑：“又不是往后都见不着了，拿到封神决我就回来。”

  孟青轻叹：“若是从前，姐姐倒真不会担心，如今你没了记忆，又不会功夫，姐姐怕有人欺负你。”

  “放心吧！我会跟你告状的，你再帮我欺负回来！”

  孟青失笑：“这是自然，谁敢对你不利，姐姐就把那人杀了。”

  果然是大魔头，杀人都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绮桑不想继续谈论这话题，问道：“什么时候了？该动身了吧？”

  孟青看了看天色：“亥时已过半，想来那边也差不多了，走罢。”

  绮桑不解：“迟到了啊，不是约好亥时整吗？”

  孟青牵着她的手，以真气替她驱寒：“碧云山庄未来庄主难得来一趟西境，自然要好生款待一番。”

  这种话，电视剧里的反派可没少说，绮桑当然听得出来她定是事先派人过去为难了越初寒，只是她所交代的都是去到碧云山庄后的注意事项，却没明说怎么与越初寒接头，绮桑正想问问清楚，忽见孟青脚步一顿。

  “忘了有件急事要办，”她若有所思，“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容后姐姐来找你。”

  绮桑应下：“好。”

  孟青捏捏她的鼻子，宠溺：“别乱跑。”

  绮桑点头，便见孟青立即飞身而起，可才将将跃上半空，她却又忽然调头落在了绮桑面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没有得到回答，孟青不语，低头便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绮桑忙不迭扭头看看四周，见这城墙上并无别人，她才没好气道：“你又这样。”

  仿佛得了奖励的小孩，孟青笑地有些得意：“分别在即，姐姐想亲亲你。”

  绮桑控制不住脸红，推着她：“不是有急事吗，快去吧！”

  孟青不肯，伸手将她揉进怀里：“桑儿不想亲亲姐姐么？”

  你亲我就算了还想我主动亲你！绮桑无奈，决定和她赖皮：“哎呀你别戏弄我了，被人看见可不好。”

  “怕什么，”虽是这样说，但孟青还是松开她，“等姐姐回来，桑儿一定要亲姐姐一下。”

  那我先将你请走再说！绮桑搪塞：“好好好……”

  孟青笑了笑，不再逗留，复又跃过城墙，眨眼间就飞去了关内，转瞬消失不见。

  会功夫就是好啊。绮桑有点羡慕，寻了个风小的角落站定。

  她复又趴在围墙边看夜景，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个暗影正在逐步靠近。

  影子缓缓行到后方，看准脖间，劈手便是一个手刀。

  半分也来不及反应，绮桑登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影子顺势将她接住，抱起，足尖一点便朝那关外的林间飞了过去。

  

 11、第十章

  再度醒来时，绮桑被绑得严严实实。

  林中光线昏暗，月色朦胧间，前方有几个彪形大汉正围着篝火大口嚼肉。

  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绳。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城墙上等孟青吗？怎么会在这里？

  看清那些大汉腰上别着的砍刀，绮桑脑中警铃大作：难道被人绑架了！

  谁那么大本事敢在长龙关劫人？就不怕孟青发觉后杀了他们？

  绮桑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朝树后移去。

  她动静分明不大，却见那些大汉忽地齐齐投来了目光，满脸凶神恶煞。

  “想跑！”

  眼见他们起身冲过来，绮桑吓得大喊：“没！我腿麻了！活动活动！”

  几人行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有一络腮胡中年男人喝道：“小丫头最好老实点，不然哥儿几个弄死你！”

  绮桑大气也不敢出：“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络腮胡冷哼：“七星阁心狠手辣，灭我焚天寨，杀了几百个兄弟，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那姓孟的蛇蝎女视你为珍宝，不将你抓来，如何引得她现身！”

  原来是被七星阁灭门的小派，要以她威胁孟青。绮桑暗暗叫苦，不敢忤逆，便胆战心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杀我，我什么都会配合！”

  络腮胡不信：“你会配合？爷爷早就查探过，你与那孟青有情，岂会老实？”

  绮桑赶紧撇清关系：“我并不喜欢她！之前出了点事失忆了，也跟她不熟，真的！”

  络腮胡抽出大刀架到她颈侧：“满口胡话！这种谎言也敢拿来骗你爷爷，找死？”

  锋利的刀刃冰凉，透出一股血腥气，绮桑差点吓死：“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忽听旁边有人道：“寨主，弟兄们打听过，这丫头的确失忆了。”

  络腮胡半信半疑：“果真？”

  那人回道：“这丫头之前功夫不弱，那麻绳对她无用，半天过去都不见她挣脱，身上也没带兵器，应该不假。”

  绮桑立即道：“这位大哥说得对，我绝无半句虚言！何况你们被灭门一事，我也丝毫不知情，你们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的，不会坏了你们的事！”

  见她还算识趣，那络腮胡神色放缓了点：“大丈夫行走江湖从不欺辱老妇，这也是没办法才绑了你，你若是乖乖听话，我们不会对你出手，一旦设计杀了那姓孟的，自会放你离去！”

  绮桑感恩戴德：“谢谢谢谢！”

  大刀收去，络腮胡打量她一阵，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鸡腿，转身坐回了篝火边。

  见状，绮桑如释重负。

  虽然她表现的很是没骨气，可保住小命才要紧啊，别女主没找到就先把命丢了，那她这趟子穿越岂不是毫无游戏体验！

  绮桑正暗暗给自己打气，努力稳定心神，忽听那络腮胡声音一沉：“有人来了！”

  几人赶紧拔刀站起，环视四周。

  络腮胡弹了弹刀背，毫不惧怕：“既然来了就别鬼鬼祟祟躲着！不想你这小情人儿香消玉殒，就赶紧现身拿命来！”

  真是孟青追来了？绮桑不动声色张望，心中却是有些期待。

  林间寂静良久。

  来人迟迟不肯现身，几名大汉一点也不敢松懈，神色凝重。

  就在众人警惕防备之时，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忽地自林中深处迅猛而来，带着不可破解的杀意，直直冲进人堆。

  几人大惊，纷纷挥刀而上，那长剑却是无比灵巧地绕过了他们，以迅雷之势逼近后方的绮桑。

  寒意扑面而来，激的浑身血液发凉，绮桑瞳孔一缩，脑中一片空白，下一刻，剑尖便抵达眼前，绮桑大骇，吓的四肢绵软。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那长剑当即调转了方向，飞快在她周身划了几圈，速度令人咋舌，绮桑只来得及看见数道眼花缭乱的剑影，很快，那长剑便倏然倒退而去。

  绮桑面如菜色，低头一看，捆着她的麻绳竟然都被割断了！

  这就是古人的剑术吗！

  绮桑惊魂未定，再抬头时，便见一道雪白的影子惊鸿般从天而降，还未落地，先前那柄长剑早已凶猛而出，只听一阵叮当作响之声，那人施施然落了地，脚边便堆了几把长刀。

  没想到还未交手就失了兵器，几名大汉惊骇不已，急忙弯腰去捡，来人却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掌心真气涌动，恍若无形，却又隐隐包裹着气浪，徒手袭去，瞬间便将那几把长刀给震成粉碎。

  绮桑看的瞠目结舌。

  来人功力强横，几名大汉自知不会是其对手，彼此对视一眼后便连连后退到绮桑身侧。

  络腮胡一把将她擒到身前，高呼：“你不是姓孟的！你是谁！”

  那人转过背来，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看清她的长相，包括绮桑在内，在场所有人都是明显一愣。

  女子十分年轻，着一身皎皎雪白纱裙，额束一抹同样雪白的绢带，脑后长发随风飘动，不见半点乌黑之意，竟是满头白发！

  细眉微蹙，眸光清冷，眼瞳清澈透亮，是略显浅淡的茶色，一派夜风萧索间，这女子执剑而立，恍若九天之上的仙鹤，不沾半点俗世尘埃。

  绮桑看痴了。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美到绮桑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原本以为孟青已是这世间少有的绝世美人，可眼前的女子与她相比竟是毫不逊色。

  似乎都被她的惊人之姿所震撼，几名大汉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倒是那女子先开口道：“放人。”

  啊！是来救我的吗！绮桑心花怒放。

  听她来意是为救人，络腮胡总算没忘正事：“你是何人！”

  女子冷道：“若想报仇，便该寻那真凶，挟持无辜之人，非正道所为。”

  络腮胡不甘示弱：“女流之辈，不需你来教训！”他抖了抖手里的绮桑，“这丫头与那姓孟的两情相悦，不将她抓来作为人质，我等如何才能将她引来！”

  女子的眉皱得更深了：“两情相悦？”

  言毕，她抬眸朝绮桑看去，见她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绮桑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无辜。

  瞧见她的反应，女子闪过一丝疑色：“你……”

  却听络腮胡截话道：“哪门哪派，报上名来！”

  女子动了动唇，正欲开口，这时，忽听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自周围传来，快速靠近，几人心中皆是一凛，谨慎打量，不多时，便见大批黑衣人自林间跃了出来，无人言语，抬剑便要就地取人性命。

  没了兵器，几名大汉见状多少有点慌乱，但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没吓得拔腿就跑，仅凭赤手空拳抵挡起来人。

  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绮桑惊吓无比，奈何络腮胡仍是将她后领子牢牢抓在手中，一番打斗间，她愣是两脚半点不曾沾地，直被甩得眼冒金星，头晕反胃。

  仓促间瞥了那雪衣女子一眼，见她也在挥剑厮杀，络腮胡心知这些人与她无关，便抬高手臂将绮桑凌空一抛，喊道：“老子向来光明磊落，不愿用小姑娘作挡箭牌，拿去！”

  忽然就被人甩去了高空，绮桑尖叫一声，心脏骤停，但下一刻，便安然跌去了一个满带风霜的怀抱。

  鼻息间闻到一股偏冷的霜雪之气，那是完全不同于孟青身上的味道，绮桑惊诧间抬头看了一眼，那雪衣女子也恰好垂眸看着她。

  但只一下，她便将视线移开了，脸上噙着一层寒气，稍一动身，便带着绮桑敏捷地跃上了一株树梢。

  见她将自己放在枝干上便要走，绮桑大叫：“别！我恐高！”

  情况凶险，来不及多说，女子一个扑身往树下坠去，同时回头朝绮桑用力掷去了一道白绫，她稳稳落地之时，那白绫也刚好将绮桑和树干缠到了一起。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几名大汉已被伤得不清，腹背血流不止。

  女子跃到几人前头，利落解决掉几个黑衣人，语气沉静：“把剑捡起来。”

  几名大汉反应得快，赶紧从死掉的黑衣人手里抽出长剑，虽然寡不敌众，但有了兵器自然另当别论，几人身手不错，加之又有那女子出手相帮，咬牙奋战多时，局势倒渐渐有所好转。

  半柱香过去，满地尸横遍野，血腥冲天。

  见得那些黑衣人只剩了十多个，络腮胡分外霸气道：“老子当了一辈子的土匪，做梦都在杀人，岂会怕了你们这些宵小？拿命来！”

  若是没有那雪衣女子，就凭这几个身受重伤的草莽，余下的黑衣人自然无所畏惧，但眼下已死了那么多人，再要缠斗只会是白白送死。

  便见那些黑衣人交换了眼神，立即撤身朝林中退去。

  风波已平，几名大汉顿时长长出了口气，只见方才还一副上天入地之状的络腮胡，却是突然“咚”一声倒去了地面，大笑道：“哈哈！爷爷够威武，把那些孙子都吓跑喽！”

  “寨主！”

  “您没事吧？”

  “寨主要不要紧！”

  ……

  络腮胡摆摆手，豪情壮志道：“死不了！”

  女子转身，雪白的纱裙离奇的一丝血迹也无。

  “焚天寨扎根何处？”

  几人看着她，面露感激，那络腮胡回道：“天峰山。”

  女子思索一阵：“你们是东境子民。”

  络腮胡费力站起身来，冲她抱拳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今日恩情，爷……鄙人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另外几名大汉也跟着附和道：“多谢姑娘！”

  女子侧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足挂齿。”

  见她要走，络腮胡赶紧上前一步：“敢问恩人名讳！”

  女子却不答，只道：“往西行十里便是九烟关。”

  她说完，直直飞上绮桑所在之处，略一抬手，那缚着绮桑的白绫便灵性地缩去了她袖中，紧接着她又将绮桑搂过，转瞬消失于众人视线。

  

 12、第十一章

  两人在林间好一阵飞跃，绮桑心惊胆战地憋了一路，终是憋不住嚎出来：“别飞了！我要吐了！”

  女子皱眉瞧她一眼，落去地面。

  绮桑身形不稳，晃动两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电视剧里演的杀人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可就是另一回事，脑海里充斥着那些黑衣人被杀死的画面，绮桑脸色发白，后背冷汗连连。

  察觉她有异，女子半蹲下来，问询：“受伤了？”

  绮桑缓了缓心神，末了才看向她，两眼迷蒙道：“你是仙女吗……？”

  女子端详她片刻，不语。

  绮桑有点迷糊，捂着脑袋晃了晃，又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女子忽然叹息一声。

  两人无言地静处一阵，绮桑终于找回了发散的灵魂，她看了看眼前的人，心头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禁弥生出一股磅礴的喜意。

  无端被人挟持，遇到土匪，又有杀手追杀，性命垂危之际，有高手拔剑相救，这不就是妥妥的小说主角出场桥段吗！

  再看看这位仙女姐姐的风姿，如此出淤泥而不染，此等绝色不是女主简直人神共愤！

  绮桑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你是女主吗？”

  女子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一把将她抓起来：“先走。”

  如同一只被揪住颈皮的小猫，绮桑瞬间便又恢复到脚不沾地的状态，她只好搂住她的脖子，将自己挂在她身上，所隔距离如此之近，那张脸真是越看越好看。

  绮桑忍不住犯花痴，嘴里却不忘问：“去哪儿？”

  直接忽略掉她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女子一派平静：“回家。”

  仙女姐姐人还不错呀，救人救到底，还管接送服务。绮桑不由扭头看了看：“可你走错了啊，我家不住这个方向。”

  努力辨别一番，远远的，仿佛能于夜色中看到模糊的高墙，她伸出手指了指，“我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

  女子顺着她的手看去，蹙眉：“那是长龙关关口，通往七星阁的必经之处。”

  那就对了！绮桑点头：“我家就住七星阁，劳烦你送一送我，我不会功夫，回去难走得很。”

  闻言，女子身形一滞，面露惊疑：“你说什么！”

  冰雪般皎洁无瑕的脸乍然间生出一股杀意，眸色深沉，其间似有浓浓怒火在窜动，吓的绮桑赶紧松开手跳去地面。

  可她虽然避开了，女子的手却仍在她腰间横着，见她此举是要逃跑，便手臂一个用力，顺势又将她揽到了自己身前贴着，沉声道：“你适才说，七星阁是你家？”

  怎么这么大反应？难不成她和七星阁有仇？绮桑脑筋转得飞快，赶紧补救：“你别曲解我的话啊，我说我家住在七星阁，可没说七星阁就是我家！”

  如今武林一分为二，七星阁与碧云山庄各统一方，不论是西境抑或是东境，两地百姓都是混杂居住，如若这女子果真与七星阁有过节，那绮桑肯定不能与她说实话，自然要把自己和七星阁划分开来。

  听她所言，女子脸色有所好转，但依旧凝重不改：“你为何不去东境？七星阁乃魔教，其间百姓也多为好逸恶劳心术不正之人，民风不清。”

  她果然对七星阁有成见！绮桑庆幸自己临机应变，不然叫她知道自己不仅是七星阁的人，还和阁主孟青关系匪浅，指不定就要当场诛杀妖女惩恶扬善了！

  绮桑镇定，佯装疑惑：“可我不记得我是谁了，只知道醒来就在七星阁的管辖范围，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里会想得到要去什么东境啊。”为了增添可信度，她又补了一句，“东境是什么？”

  女子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缓声道：“你可知道碧云山庄？”

  绮桑竖起耳朵：“唔……听说过。”

  “此地归属西境，由七星阁统领，”女子道，“东境便由碧云山庄所管。”

  绮桑表示明白，问道：“那你是哪儿的人？”

  有风自林间拂过，吹的绮桑一个激灵。

  女子脱下外衫盖在她身上，淡淡道：“碧云山庄。”

  绮桑愣住。

  该不会她就是越初寒吧！

  “那……你叫什么名字？”

  问出这句话，便见这女子的神情有一瞬的凝住。

  她紧盯绮桑，面容晦暗不明，一字一顿道：“我姓越，名初寒。”

  绮桑惊了。

  还真的是她！

  真是白高兴一场，本以为自己行大运碰上了女主，结果偏偏是原主的亲堂姐越初寒！

  绮桑大失所望。

  要没有血脉关系还可以试着攻略一下，可这如假包换的姐妹总弄不了假，绮桑在内心哀嚎不休：女主啊女主，你到底在哪儿啊！

  这一番心理活动虽然只是暗暗浮生，可她终究做不到滴水不漏，脸上或多或少露了点痕迹。

  越初寒观察她一阵：“你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心知她不是女主，即便貌若天仙绮桑现下也没了兴致，便恹恹道：“啊，都忘了。”

  “那你可还记得醒来后发生的一切？”

  这问题孟青早就教过她如何回答：“我是在山崖下面醒来的，身上带着伤，后来被一位砍柴老伯救了，他告诉我那边管事的叫七星阁，我就去上雍城找到七星阁的办事点求他们收留我。”

  “后来？”

  “后来他们就说七星子民有难，七星阁不会坐视不理，就安排了人帮我寻亲，我这大半个月都住在他们那里，顺便帮忙打打杂什么的。”

  “那你怎会被人掳劫至此？”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睁眼就被捆着，没过多久你就出现了。”

  “先前那人说你与孟青关系非比寻常。”

  “她啊，她是七星阁专门安排照顾我的。”

  穿越一趟，绮桑已经练就了睁眼说瞎话丝毫不脸红的无敌本领，这一番问答不露破绽，她自己都在心中佩服自己脸皮越来越厚。

  越初寒听完她的话便没再继续问，似乎在考量什么。

  她信或不信绮桑终究是没底的，便赶忙问她道：“你又是为什么要救我？你认识我吗？”

  越初寒轻轻叹口气，理了理她额边微乱的发丝：“你叫绮桑，是我妹妹。”

  绮桑立即表演喜出望外：“真的？你是我姐姐？”

  越初寒点了点头，眉目柔和不少：“先回家，回去慢慢说。”

  看来自己说的话她应该是信了，绮桑放下心来：“那你别用轻功带我赶路了，我怕高。”

  越初寒应了一声：“好，不用。”

  她说着，朝绮桑伸出一只手。

  绮桑看了看她，正想把手搭上去，脑中却忽然响起孟青的声音。

  “不许和越初寒过分亲密。”

  “她若是对你有不轨举动，你定要拒绝。”

  绮桑飞快缩回手，探头探脑四处打量。

  说不定孟青此时就在暗中关注呢！要是被她瞧见可还得了！

  见她此举，越初寒微微一愣，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唇角略弯，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来。

  “别怕，是姐姐。”

  语调轻轻的，全无之前的冷淡，听来使人莫名宽慰。

  绮桑看着她那只久久不曾收回的手，心中暗道：大魔头你可千万别吃醋啊，人家又没有坏意，当姐姐的牵一下妹妹罢了，我实在不好伤人的心拒绝啊！

  这么想着，她便缓缓将手送了过去。

  不如孟青的手温暖，一番接触下来，越初寒似乎整个人都有些冰凉，经过方才的混乱，绮桑两手出了不少热汗，此刻虽然汗渍已干，手心却是暖烘烘的，这么一牵，连着越初寒的手也被她带的暖和了起来。

  “走罢。”

  两人相携而行，一步一步朝那林间深处走去。

  ……

  “阁主为何要如此设计？”

  重重林木后，某个不起眼的昏暗角落，有两人正密切关注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那片小小的胭脂色身影已经开始渐渐模糊，孟青却仍是遥遥看着：“迟早都会见面，既如此，与其等候上天安排，不如主动把人送过去，一切发展就尽在掌握之中。”

  蓝心思索着：“可这样一来，越姑娘日后万一不肯回来……”话说出口才觉不妥，她适时打住。

  小小的人影转瞬便只剩一点零星的光晕，孟青神色平静道：“没有万一，她会回来的。”

  不疾不徐的语调中，隐隐含着胜券在握的笃定意味。

  蓝心迟疑片刻：“但她终归与越初寒有段过往，这一去，难保不会想起点什么来。”

  孟青皱起眉头，目光一冷：“过往？都是些虚情假意，演戏罢了，还能当真？”

  蓝心赶紧下跪：“是属下失言。”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又道，“属下只是替阁主担忧而已。”

  孟青微微侧身，垂下眼睫：“担忧什么。”

  蓝心低头看着地面，犹豫了一下，却不敢不答：“属下担忧……阁主放在越姑娘身上的精力会否多了些。”

  一时寂静。

  久久未能听到回答，蓝心忐忑不已，也不敢再开口说话，只能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不多时，顺着下巴滴落的汗水便打湿了一小片地面。

  过了许久，久到蓝心都快要秉承不住这样的压迫感时，那冷冰冰的声音才终于在她头顶响起：“用不着你提醒，本阁主清醒得很。”

  蓝心总算松了口气：“属下再不会多言。”

  孟青不咸不淡道：“你跟着我也不过才四年，有些事，你尚且不知，既不知，便不要多嘴问，更不要自作聪明，揣测我的心思。”

  蓝心赶紧叩首：“属下谨遵阁主教训。”

  再次回转过身，抬眸望去，那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余下淡淡银辉，满地孤寂。

  不自觉地，唇角又逐渐扬起，孟青轻柔的嗓音混在寒凉的夜风里：“若真有万一，就只好把她们之中的一个给杀了。”

  

 13、第十二章

  是夜，无月也无星。

  阴风阵阵的诡谲雾林中，绮桑拼命逃窜。

  不知道身后有什么，是人？是鬼？还是妖怪？那厚厚的浓雾遮挡视线，什么也瞧不清，但绮桑就是知道有东西在追她。

  足下泥土松软，似沼泽，又非沼泽，每每落脚踩定，都仿佛踏进一团绵软的云里。

  风声夹杂着急急的喘气声，绮桑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喉头和胸腔噙着一股铁锈味，满身大汗，累极。

  须臾，前方的平地上突然出现数具尸首。

  鲜血染红了地面，腥味和恶臭令人作呕，茫茫浓雾中，显得妖邪又诡异。

  绮桑急急刹住脚步，看清这死状凄惨的场景后便下意识往后退去。

  可才退了一步，后背便撞上了一个人。

  绮桑惊悚万分，抖着嘴唇缓缓回头。

  但只回了一半，眼前便忽然闯进一片红影，同时，一只苍白干枯的利爪狠狠朝她天灵穴袭去。

  锋利的指甲一瞬深深陷进皮肉，带来无边痛楚，绮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下一刻，眼前景物倏然变换，被洁白的纱帐和明亮的光线所取代，绮桑犹在叫喊，心头惊惧弥生，她猛地坐起来，身子一歪便跌下床去。

  与此同时，房门忽地被大力踹开，有个雪白的影子飞快掠到她的眼前。

  越初寒将打好的热水搁下，伸手扶住她，眸光快速将房内扫视一遍，皱眉：“怎么了？”

  绮桑怔忪道：“我做噩梦了。”

  越初寒掺着她坐回床上，问询：“梦见什么了？”

  绮桑顺了顺紊乱的气息：“梦见一个红衣女鬼要杀我，还有好多死人，吓死我了。”

  “没事，梦而已，”越初寒一手握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应是昨晚被吓着了。”

  绮桑的手还在发抖，她舔了舔干渴的嘴唇，望向屋内的木桌：“我有点口渴，麻烦你替我倒杯水。”

  越初寒便行过去倒了杯水递给她，绮桑一口气灌下，舒畅许多。

  由于绮桑还不适应以轻功赶路，两人昨夜步行良久，脚程颇慢，后来遇到一个小镇，便寻了个客栈暂且住一晚。

  面容清艳白皙，雪白的纱裙不显一丝褶皱，恍若降临人间的仙子，绮桑看了看越初寒，问道：“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越初寒静了一下，淡声道：“父亲死后第二日，醒来就都白了。”

  竟是一夜白头？绮桑上下打量她一阵，想起孟青说她发誓要为父亲守孝三年，便指了指她额上的孝带：“所以你这身打扮，是为了祭奠你父亲？”

  越初寒点头：“也是你父亲。”

  绮桑装不知：“谁杀了他？”

  提到这个，越初寒明显目光冰冷：“七星阁。”

  她知道？绮桑疑惑：“你怎么知道是七星阁下的手？”

  越初寒道：“凶手虽黑衣蒙面，但武功路数却不难辨认，他挟持你逃离后，我一直带人暗中追杀，一路追至金刀峡断崖处，他避无可避，便正面与我交起了手来。”

  “他打不过你。”

  “有你在，是我打不过他。”

  “之后呢？”

  “毕竟寡不敌众，对峙多时始终不见有帮手前来，他孤身奋战讨不了好，便提出将你放还，自己飞入崖下，生死由天。”

  孟青说过，那鬼手轻功绝妙，想来即便是主动跳崖，也定有法子可以活下来，应是带着原主有些累赘，两人同时跳崖势必只能保一个，他不想死，所以才出此下策。

  可他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救回原主，这么做的话，岂不是百费周折？如若成功脱逃，孟青也饶不了他。

  绮桑暗暗分析，接着问道：“你同意了？”

  越初寒道：“他手上把控着你的性命，我只能同意，本想趁你被放还时擒住他，谁知我一靠近，还没挨着你，他便朝我掷来了飞镖，想反将我一军，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舍身将那飞镖替我挡下，打乱了他的算盘，如此一来，他便狠了心带着你一同跳了崖。”

  原主还真是跳崖死的？绮桑本以为这只是孟青替她编造的谎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不过也不奇怪，孟青既然能将她寻回去，必然是在崖下的峡谷内找到了她，她会知道也很正常。

  至于原主替越初寒挡了暗器，绮桑回想一阵，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胸口的确有一处伤口，现在都还留有淡淡痕迹，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

  可原主明明是为了杀越长风才会假借失忆混进碧云山庄，既然大仇已报，她又为何要替越初寒挡下那一击？按常理来讲，仇人的女儿，她难道不该冷眼旁观么？

  莫非是那三年的朝夕相处，她对越初寒真有了姐妹情谊？毕竟两人也确实是有血缘关系的堂姐妹。

  绮桑想了想，好奇道：“我以前和你很亲吗？”

  越初寒瞧着她：“你是我妹妹，如何能不亲。”

  是了，她将原主当亲妹妹看待，再是冷血无情之人，也该有良心才对，已然设计杀了她父亲，原主必定会于心不忍，所以才要挺身救她。

  她问了这许多，越初寒便反问起她来：“你在七星阁时，是孟青照看你的？”

  绮桑点头。

  越初寒沉声道：“你可知道她是七星阁阁主。”

  绮桑面露诧异：“她是阁主？”

  越初寒神情有些冰冷：“身居高位，会亲自照看你，她必然认得你是谁，可从前你与她并无交际，且素未谋面，况且她已成功将父亲杀害，将你引去七星阁又是何意？”

  因为原主不仅是七星阁的人，还是孟青的童养媳呢！可怜越初寒对原主一片呵护，却落得个父死白头的下场。

  绮桑生出一丝恻隐之心，继续镇定说谎：“那凶手都知道挟持我来对付你，孟青不可能不知道吧？她要设计杀你父亲，必定是事先准备得充足，认识我也不足为奇。”

  觉得她言之有理，越初寒沉吟道：“那你与她相处这些时日，可有发生过什么？她对你有没有异常之处？”

  要说异常之处，那可太异常了，不仅成了亲还亲了嘴儿，只怕说出来你会受不了！绮桑回忆片刻，摇头：“没什么特别的，说起来她对我倒挺不错，还派了个贴身护卫保护我。”

  “她对你不错？”越初寒眉头紧蹙，冷哼，“不过是见你失忆，所以想将你笼络至身边，好来牵制我，此人作风一贯狠辣无情，城府极深，你别被她骗了，从今往后你需记着，是她害死了父亲，也是她害的你变成这样。”

  绮桑应下。

  二人谈毕，在这客栈内用了饭食，越初寒却没急着走，厅内静坐一阵，便见一名年轻公子自桌边的木窗跳了进来。

  淡蓝长衫，眉目含笑，面上自带几分风流之态，这公子生得美，正是之前在上雍城见过的裴陆。

  甫一打了照面，裴陆便冲越初寒笑道：“收到你的飞鸽传书我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说罢看看绮桑，“小妹好机灵，那日可将哥哥害的狼狈。”

  绮桑讪笑一声：“那时我并不认识你，以为你是坏人。”

  裴陆逗她：“有我这么好看的坏人？”

  帅哥脸皮不薄。绮桑问：“你是谁？”

  裴陆牵起她的手摸了摸：“自然是你将来要过门的夫君哥哥。”

  还是个风流的！绮桑抽回手，往越初寒身边一躲：“我不信！”

  裴陆笑道：“为何不信？喏，问问你姐姐？”

  绮桑立即看身边的人。

  越初寒瞥了裴陆一眼：“别闹。”

  裴陆十分有理道：“当初越师伯可是亲口答应，要将绮桑妹妹指给我，怎么，你要替他老人家悔婚？”

  越初寒神色一暗。

  提了不该提的，裴陆自知说错了话，便转而面向绮桑道：“你看，初寒默认了，既然小妹已经回来，不如择日便把亲事结了，有千影楼做靠山，你也安全些。”

  绮桑撇嘴：“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可没这么好骗。”

  裴陆笑嘻嘻移开视线：“小庄主，你说句公道话。”

  越初寒似有些无奈地道：“别戏弄人，当初父亲的确说过此话，但被我劝了下来，算不得数。”

  还真有这么回事！绮桑打量裴陆一阵，认真问他：“你很想娶我？？”

  这话倒是将裴陆问愣了，他表情古怪道：“怎么失忆后成了这么个性子，从前你可说不出这种话来。”

  “那不是你先打趣我吗！”绮桑瞪眼，“我可跟你说啊，我不想和你成亲。”

  裴陆来了兴致：“理由？”

  和你成亲你就得做好被孟青大卸八块的准备。绮桑狡黠一笑：“你长得太难看了，我不喜欢。”

  闻言，裴陆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但见越初寒倒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来。

  裴陆一声不吭地看了绮桑半晌，摇头道：“你这是眼睛摔坏了，得治。”他说完，又别有深意看向越初寒，“不过你说对了，哥哥的确是打趣你来着，有这位小庄主在，我哪敢对你有心思？”

  你这么个不正经的浪荡子，哪家姐姐愿意把妹妹嫁给你！绮桑赶紧扭头道：“我没看错吧，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保护好我啊。”

  越初寒轻轻点头，搁下手里的茶杯：“先说正事。”

  见她正色起来，裴陆也就不再调笑绮桑，回道：“老头子派我去西境盯着，虽然成日无所事事，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怎么说。”

  “药王谷谷主病重，他老人家一辈子没收徒，这回恐怕是真要断了药王谷后路，那地方可是多方盯着，我看七星阁貌似也有动作。”

  

 14、第十三章

  药王谷地处南方，临着黑海，乃是一片岛屿，名为浮玉，虽远离陆地立在海上，不属于任何一派，但那地方从来富饶得很，物资繁多，向来是东西两境必争之地。

  昔年药王恭龄练就回春术，可生死人肉白骨，名震四方，他不忍当地百姓陷于两派相争的水火之中，故带着一众门徒将药王谷迁了过去，七星阁与碧云山庄虽不和，却敬重这位药王先生，至此无人再对浮玉岛发动战事，那地方也因此平息了纷乱，久而久之，倒成了个世外之地。

  直到两月前突然传来药王恭龄重病的消息，越长风还曾就此事与千影楼楼主裴之令商议过，打算前去浮玉岛探望恭龄，顺便说服他将浮玉岛归顺于碧云山庄，只是派人询问后却被恭龄直言拒绝，不过两月的时日，越长风不幸丧命于歹人之手，收服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裴陆状似无意地观察着越初寒的脸色，委婉道：“你还未行登位大礼，虽说名望已有，但我看东境那些杂七杂八的门派可不大安分，浮玉岛归属权至关重要，绝不能让七星阁抢先。”

  越长风已死，东境之主按理说自然该由越初寒继位，可她毕竟是个小辈，又年轻，一向行事低调不爱出风头，就算有一身好本事别人也没见过。

  裴陆这话说得不甚明了，但含义却昭然若揭，越初寒如今还不是碧云山庄庄主，若有心想收服浮玉岛，必然得向其他门派发号施令，共同谋划，但人家买不买她的账可就不一定，倘使不及时登位树立威信，七星阁很有可能会趁虚而入，占得先机。

  一旦将浮玉岛拱手让出，往后七星阁势力便将更上一层楼，假以时日，必会对碧云山庄构成前所未有的威胁。

  越初寒明白他的意思，却仍是摇头：“父仇未报，我在灵堂发过誓，若不将真凶抓住，便要守孝三年不登庄主之位。”

  “你这又是何必？”裴陆叹息，“如今东境内忧外患，情况不利，虽表面风平浪静，但暗地里早已波云涌动，越师伯的仇是非报不可，但眼下你登位才是顶重要的。”

  越初寒冷道：“没这么简单，前些天各派掌门前来议事，你也在场，那些人的态度已经摆明，我若不报父仇，他们便会质疑我的能力，庄主一位的确不能松手，但也并非我个人就能决定得了的。”

  裴陆厉声道：“他们算什么东西？见利忘义辨风倒戈的墙头草罢了，有千影楼给你撑腰，谁敢反对你当庄主？”

  越初寒倏地抬眼：“你这般想，那裴楼主呢？”

  裴陆一愣：“我家老头子与越师伯自小相识，师从无悔祖爷爷，可是同门师兄弟，”他说着，却渐渐没了底气，“唉，我明白你的顾虑，这样罢，不日我便回千影楼，探探老爷子的口风，你先别担心。”

  越初寒平和道：“不担心，其实只要能保东境子民安稳，庄主一位……你父亲也未尝不可。”

  裴陆睨着她：“以后这种话你少说给我听，听着真让本公子生气，我还是那句话，你那三年孝可守可不守，越师伯泉下有知也定不会责怪于你，庄主之位何其重要，你想让他老人家的心血付之流水？”

  越初寒略显疲倦，转走话锋：“先不说这个，浮玉岛那边情况如何。”

  见她主意不改，裴陆也就不再继续规劝，答道：“倒是有个好消息，恭龄前日派弟子放出话来，说要在临死前收个关门徒弟，请天下俊杰前往浮玉岛一试，若有天分，只要他老人家看上了，就能继承岛主之位。”

  越初寒思索着：“乍听草率，实则必有玄机。”

  裴陆道：“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呢，咱们接下来就别往庄里赶了，左右有常管家坐镇，也生不了什么乱子，不如去那浮玉岛碰碰运气，万一就鸿运当头捡了个岛主来当呢？”

  既是邀请天下人前去，其中必然少不了西境各大门派，那东境也必不会不凑热闹。

  裴陆又道：“就算咱们没那个仙缘，也得看看是谁那么三生有幸被恭龄选中，一个愣头青想稳坐岛主之位可不容易，恭龄必会传授回春术，若是东境的倒也好说，可若是西境的……”他哼笑一声，“那本公子就得取他项上人头。”

  越初寒“嗯”了一声：“你说得有理，待我写封书信送给常管家，知会一番。”

  便唤来店小二结了饭钱，又要了笔墨，简单道明此去何地所为何求后，三人便行去鸽站将信送了出去。

  这两人谈及正事，大半日过去，绮桑自然是插不了嘴，可也听明白了许多事。

  看来越长风的死影响不小，他本就是从兄长手上以手段夺去的庄主之位，都是江湖上混的，谁又能不明白他的狼子野心？只不过碍于碧云山庄的势力不敢做声罢了。

  如今这弑兄夺位的遭了现世报，惨死他人之手，东境内大大小小的门派自然不会仍像从前那般老实，估计都盯着那庄主的位子。

  只是奈何越长风还有越初寒这个女儿，按规矩庄主该由她继承，可别派存有私心，岂会让她这般容易就登位？便以捉拿杀害越长风的真凶为要求，牵制越初寒成为一庄之主，统领东境。

  然越初寒既知道是孟青筹谋杀了他父亲，别人又岂会蠢到不知？明明晓得真凶是七星阁阁主，还偏要就此设计，分明是难为越初寒。

  一个年轻女子，父亲刚死就要被迫面对这许多麻烦，虽然听裴陆的言谈来看，此人似乎对越初寒很是忠心与支持，但他那位楼主父亲的心思如何却是不明，想来东境除了碧云山庄便是千影楼势力庞大，裴之令若真有篡夺庄主的想法，越初寒怕是很难对付。

  对比下来，孟青那边简直是一片清净，她位高权重又无人敢造次，反观越初寒却是处境艰难，腹背受敌，日子没有孟青一半好过，绮桑不由联想到自己也是孟青派来的眼线，对越初寒亦是半点利处也无，心里便有些不好受。

  原主本就杀了越长风，害她失去了父亲，如今自己也是来利用她拿到封神决，绮桑多多少少觉得这事儿挺不道德，虽说她不属于任何一方，但穿越过来与七星阁扯上了关系，这些江湖事也少不了被卷进去，她倒是不愿伤害谁，可情势所迫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不由在心中暗暗苦恼：女主啊女主，你倒是快点出现啊，早点求了婚姑娘我拍拍屁股走人就是！管她孟青也好，越初寒也罢，你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那两人送完信鸽犹在交谈，绮桑百无聊赖，自去鸽房一侧寻了个花台抓泥巴玩。

  忽地，有一粒石子凭空击在了她胸口。

  绮桑抬头张望一番，便见那花台后的围墙上，正坐着一个女子。

  红裙柔媚，裙袂翻飞，那女子一派悠然地瞧着她。

  绮桑讶然，回头瞧了瞧神情凝重的裴陆和越初寒，不动声色地朝那围墙跑了过去。

  “你怎么会来？”

  孟青飘飘然落了地，将她拉到鸽房背后的廊下，温柔道：“姐姐想你。”

  绮桑有些不自然，生怕那两人发现她，“才一晚上没见呢！”

  孟青摸摸她的脸，满目都是爱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姐姐来看你，桑儿欢喜不欢喜？”

  “欢喜欢喜！”绮桑敷衍，“你也太明目张胆了点吧，就不怕被他们俩发现？”

  孟青弯唇道：“姐姐的身手可不是他们轻易就能察觉的，”说罢握住她两只手，“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玩泥巴？”

  绮桑有点赫然：“我太无聊了嘛……”

  正巧那廊角堆有一个浮着莲叶的陶缸，孟青拉着她行过去，动作细致地替她洗手，失笑：“玩儿得脏兮兮的，像个小狗。”

  绮桑不乐意：“你怎么能说我是小狗呢，”她凶巴巴龇了龇牙，“要说也得是老虎！多厉害！”

  泥土洗净，孟青又掏出一块手帕缓缓擦拭水渍，问道：“昨夜你们住了客栈？”

  绮桑点头：“又没匹马什么的，我又不会轻功，走到一半都快在路上睡着了。”

  孟青瞧了瞧她，眼中有光芒闪烁：“住的一间房还是两间？”

  你都跟到这里来了难道会不知道？想试探我，那我反过来试探试探你！绮桑干巴巴道：“当然是两间啊！”

  听她此言，孟青果然哼笑一声：“才离开多久，便学会骗姐姐了？”

  露馅儿了吧！绮桑立即道：“那你还明知故问？你不放心我！”

  孟青反应过来，捏住她的脸，眯眼道：“好得很，敢和姐姐耍心眼儿。”

  绮桑毫无惧意地直视她：“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这么乖，你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来问我。”

  孟青看了她一阵，收了手：“昨夜是你睡着了没有意识，所以才和越初寒住了一间房，若是你清醒着却不拒绝，姐姐可是要生气。”

  大醋王！姐妹俩住一间房有个啥！绮桑不以为意：“你老介意她干什么？她可是我亲堂姐，能有什么事？”

  孟青负手道：“亲堂姐也不行，除了我，别的人都不许碰你。”她说完，眉目染上一丝冷意，“待事情结束，越初寒那两只手便留不得。”

  绮桑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至于吗……？”

  孟青微微屈身，靠近：“所有敢碰你的人，姐姐都会把他们的手砍下来。”

  

 15、第十四章

  要不要这么暴力？绮桑叹气：“君子动口不动手嘛，那照你这么说，蓝心不也碰过我？你岂不是……”说到此处，她猛地一顿，赶紧抓住孟青的手臂，“我胡说的我胡说的！你什么都没听见！”

  要命！怎么脑子短路说到蓝心身上去了？这大魔王是个惊世醋坛子，说不定听了这话还真就要把蓝心的手给砍了！

  绮桑后悔不已：“我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幻觉！”

  孟青眼神戏谑：“啊，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了起来，”她故作狠意道，“是该将她的手砍了。”

  绮桑情急：“不行！”

  “为何不行？”

  “你砍了她的手，我会恨你的！”

  孟青一愣：“恨？”

  绮桑的脸皱成一团：“上次害她挨了十道鞭子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要是因为这个你就把她的手砍了，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孟青静默一阵：“你待如何？”

  如何？她没有功夫打不过她自然是不能替蓝心报仇。绮桑松开她，站定：“你要真那么做了，往后我一定不会再见你的。”

  孟青神色微变，复又露出笑来：“开个玩笑罢了，桑儿何必如此认真？”

  绮桑端详她：“那你答应我，不许对蓝心动手。”

  孟青将她揽到怀里：“好，姐姐答应你。”

  “不能言而无信！”

  “姐姐一向信守承诺。”

  绮桑终于放下心来：“那就好。”

  孟青垂眸看着她，若有所思：“那如果姐姐日后做了不好的事，桑儿会不会不理姐姐？”

  绮桑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了，与我有没有关系。”

  孟青道：“如若与你有关呢？”

  察觉那张脸上的神情仿佛有些缥缈，绮桑暗道她是又在言语试探自己了，便平静道：“还没发生的事我怎么知道啊，你都说了是日后，那就日后再看。”

  孟青微微笑了笑，正欲说话，忽地冷眼朝她脑后看去。

  “有人来了。”

  交谈这许久，必是那两位找了过来，绮桑忙不迭转过身去，下一刻，便见裴陆和越初寒自廊角现了身。

  “找你不见，干什么去了，”裴陆扫视，“方才有人来过？”

  绮桑屏住呼吸，佯装无意侧过身子看了一眼，见身后已无孟青踪影，便活动肢体道：“没人啊，你们谈正事我又听不懂，所以到处转转。”

  越初寒看了一眼那围墙，淡声道：“仿佛听见有说话声。”

  习武之人耳力就是好！绮桑支吾道：“我、我在背诗！”

  裴陆一听便笑了：“你还会背诗？从前倒是不曾听过，背的什么？”

  绮桑疯狂回忆毕生所学，却因心虚一时卡了壳，一首完整的古诗也想不起来，只有些零散的句子，便绞尽脑汁道：“我背的是……”她忽然眼睛一亮，看着裴陆摇头晃脑道，“关关雎洲，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裴陆听得有趣：“诗是好诗，却是对错了人，”他往旁边一站，指着越初寒道，“你该对着你姐姐念才是，我可不是什么窈窕淑女。”

  谁说你是了！绮桑几步跳到越初寒身边：“你少自恋了，我就是念给她听的。”

  见她似乎爱与裴陆抬杠，越初寒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走罢。”

  说罢便带着绮桑行了出去，绮桑扭过头，冲窈窕淑女做了个鬼脸。

  裴陆轻叹：“怎么失忆后变成这么个鬼灵精的丫头了。”

  浮玉岛远在南地边缘，需靠船驶近，由三人现下所处之地赶去，约莫要花上半个月的行程，一路上遇得不少熟面孔，都是别派叫得出名号的，看来恭龄收徒一事，的确惊动了不少人。

  初始三人骑马而行，但一天过去绮桑就直呼颠得受不了，只好又临时换了马车，走得慢些，好在恭龄开放浮玉岛的日子是特定的，用不着赶时间，只要按时到达即可，也不必担忧落在他人之后。

  古人的马车也算不得舒服，这半个月下来坐的绮桑腰酸背痛还晕车，总算明白电视剧里那些大户小姐为何轻易不出一趟远门了，如此颠簸劳累，身体素质稍微差点还真吃不消！

  还有几个时辰才能到达南地，越靠近目的地便越觉风大，吹的马车摇摇欲坠，绮桑这些天全靠吃酸溜溜的果子提精神，不然早就吐得七荤八素，她缩在马车角落，边啃边问：“你们说的回春术，真有那么神奇？死人都能医活？”

  裴陆满脸向往道：“那可不，恭龄先生的医术名动天下，世上多少疑难杂症他老人家都不放在眼里，不然也不会独立于东西两境之中，保得浮玉岛子民安乐了。”

  还能比现代医学更高明？绮桑不信：“人死了就死了，哪还会救得活啊。”

  裴陆道：“小丫头没见识就别乱说话，恭先生的回春术本公子可是亲眼见过的，天音派高掌门当年练功不慎，发起疯来将自己心脉都震断了，却说高掌门曾于恭先生有恩，药王谷彼时还未迁至浮玉岛，恭先生大老远从青云山赶去天音派用了回春术，可不就是将高掌门给救活了？至今人还在呢，我那时正好在天音派求学，所见绝无虚假。”

  还真有这么神奇的医术？绮桑不由冲越初寒道：“那你怎么不把你父亲送到浮玉岛去？请药王将他救活啊。”

  越初寒摇头：“回春术虽举世无双，的确能救断气之人，但也并非万能，只有在死后的七日内施术才能起效。”

  别说他们这趟路都赶了半个月，若是从碧云山庄出发，还得多费上一些时日，肯定是来不及的，就算恭龄并未病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短短七日就飞到碧云山庄，越长风怎么都是死。

  见越初寒面色不好，绮桑心知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便赶紧安慰道：“人各有命，既然躲不过，已成事实的事就别过多伤神了，你要打起精神，为你父亲报仇啊。”

  闻言，越初寒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说得是。”

  裴陆却是忽地抬手在绮桑头上一敲：“怎么说话呢，越师伯也是你父亲！”

  绮桑到底是没将自己代入进去，便麻溜道：“是是是，我父亲，我父亲……”

  越初寒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失忆后将她找回来的这段日子，两人也算是朝夕相处，虽然绮桑性子似乎与从前有所变化，倒是十分乖巧讨喜。

  听了她与裴陆的对话，越初寒便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道：“我知道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所以听闻父亲身死也未见你流露出悲痛，我不会怪你，不过此等态度，千万记得勿要在旁人眼中显现，以免招惹闲话，知道么？”

  绮桑点头，笑了笑：“记住了。”

  纵然相处了小半月，可成日赶路，也无机会推心置腹，加之越初寒为人性子清冷，不会主动与绮桑缓和关系，言语不多，所以两人这些时日也并未有从前的半分亲密。

  见状，裴陆不由叹口气：“原本你失踪后我和初寒还真是担心的饭也吃不下，生怕你出什么意外，不过见你回来后虽没了记忆，整日倒是无忧无虑，也还算宽慰，忘了那些烦心事也好，”他说着，露齿一笑，“可这一路过去，你与初寒可是有些生分，连声姐姐都没听你叫过。”

  绮桑有点尴尬：“我……”

  越初寒瞧了瞧她，心平气和道：“不着急，慢慢来便是。”

  绮桑本想顺着她的意思作罢，但转念又想起自己还要从她手上拿到封神决，关系不搞好点怎么行？便立即狗腿道：“姐姐！”

  这一声姐姐喊出来，越初寒到底是有些欣慰的，那一惯噙着愁郁之色的面容终于略微转晴，道：“好妹妹。”

  绮桑嬉笑：“我的确是还很不适应啦，平白多了个家，又多了个姐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越初寒点点头，轻轻伸手将她揽住：“我都知道，所以未曾多言，既然已经说到这里，妹妹以后大可放心，虽然父亲不在了，但我会努力照顾好你的。”

  怀抱很软，透着霜雪的冰凉，虽然不温暖，但让人感到安心。

  护着杀父仇人，又如此怜爱，她虽常常心事重重不多开口说话，但对这妹妹却是暗中体谅和疼惜，也不知她日后若是知晓原主就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该是何等伤心。

  绮桑唏嘘不已，也为她默不作声的情意所感动，不禁在心中默默决定：她只要封神决，别的事，尤其是对越初寒不利的事，她一概不会替孟青做。

  越初寒已然这般艰难，如若疼爱的妹妹也来算计于她，那可真是太惨了，要是换成绮桑自己，只怕是要开始怀疑人生。

  绮桑明朗道：“你放心吧，以后碧云山庄就是我家，我会听话的。”

  越初寒浅浅笑了一下，便听旁边裴陆艳羡道：“有姊妹就是好，可怜我孤家寡人，也没个兄弟，来，小绮桑叫声哥哥听听？”

  绮桑果断拒绝：“才不要！你不是好人！”

  裴陆哀怨不已：“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要不退一步，你叫声夫君哥哥也不是不可以。”

  “你看他！”绮桑现场告状，“占我便宜！”

  越初寒失笑，裴陆也爽朗笑出声来，马车内的气氛顿时活跃不少。

  

 16、第十五章

  颠簸四个时辰后，三人终于抵达南地。

  此处名为渡海关，归属于浮玉岛所有，毕竟是临海之地，且东西方不远处都是别家地盘，地方不算大，只有一个小小的海城，周围布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渔村，虽略觉狭小，但颇显富裕之态。

  这时已是天黑入夜，城内却好一片热闹非凡，长街人流密集，观衣着打扮，多是外来之客及习武之人，看来都是想去那浮玉岛碰碰运气的。

  一连问了五家客栈，皆是房间已满，流连半晌好不容易才问到一家剩有客房的，却是只有一间。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暂且付了房钱先订下，裴陆表示再独自去转转别处，看有没有多出来房间的客栈，越初寒便带着绮桑回到房中歇息。

  那日在鸽站时，孟青特别说过不许她和越初寒共处一室，绮桑虽然有心想避免，但奈何眼下只有这个条件，便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可不是我非要和她一起住啊，这也是没办法！

  两人入了房，绮桑直冲床榻，飞扑而上，哭嚎：“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久的车，累死了！”高铁飞机它是真的香！

  越初寒倒了杯茶，唤道：“先喝口水罢，我去叫店小二送点吃的来。”

  绮桑一动不动：“你喝吧，我不喝了。”

  “先前不是闹着口渴么？”

  “是渴，但我懒得动。”

  便见越初寒端着茶杯，行到她身侧坐下：“来。”

  有姐姐就是好哇！

  绮桑顿时想起在家里央求老母亲拿吃的，老母亲不肯动身她就不吃，最终老母亲还是无奈地将吃的拿给她的画面，便欢天喜地伸长脖子将那杯水喝了，笑得满面春风：“谢谢姐姐！”

  越初寒道了声“不客气”，忽听有人在门外叩门道：“敢问屋内可是碧云山庄的越小庄主？”

  越初寒眉头一皱，搁下茶杯开了门，便见一位中年男子立在外头，见了她便行礼道：“多日不见，小庄主可还安好？”

  越初寒还礼道：“是颜掌教，失敬。”

  颜不淳笑道：“听说小庄主也来了渡海关，颜某特地前来拜访。”

  越初寒颔首：“颜掌教客气了，该由晚辈主动拜访才是。”

  “哪里哪里，你我无需客套，”颜不淳扫了一眼床上的绮桑，“既然小庄主现身于此，想必也是为着浮玉岛而来，颜某房中正聚了几位别派掌门，想邀小庄主过去商谈商谈，明日便是岛门大开之日，西境那边也来了不少人，总得有个对策不是。”

  除却碧云山庄外，其他门派的举动越初寒都是知晓的，本打算用过晚膳再去登门，颜不淳既来了，倒也没理由耽搁。

  越初寒道：“晚辈也正有此意，”她回头嘱咐绮桑，“你在房中休息，等我回来。”

  绮桑累的骨头都要散架，闻言便头也不抬地晃了晃手。

  越初寒便行出门外关了门，颜不淳问道：“那是……找回来了？”

  越初寒将寻回绮桑一事简要告知，两人便绕过走廊行去了另一间房。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绮桑困极，毫无防备地安心睡去。

  只是就在她睡意朦胧时，忽听那门又开了，接着便又响起轻缓的脚步声，绮桑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却没听到回答，只听到桌边一阵响动，似是在倒茶，绮桑残存的意识忍不住想：回来喝茶？那老头儿房里没茶喝么，用得着回来？

  正这么想着，便闻到身侧忽然泛起一阵幽香，同时，有一只茶杯送到了她的唇边。

  “来。”

  绮桑有点闹瞌睡，咕哝：“不是喝过了……”

  “不一样，这是姐姐倒的。”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绮桑登时清醒过来，抬脸一看，吓得不轻：“你、你怎么在这儿？”

  红裙热烈似枫，漆黑青丝如浓浓泼墨，有银链束于额间，坠着一粒小而精美的红玉石，完美无缺的面容仿佛一笔一画细细描绘而出，正是许久未见的孟青。

  见她满脸惊吓，孟青微笑：“还以为你见了姐姐会喜上眉梢，怎的反倒如此惧怕？”她眸中映着点点跳动的烛火，“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怕姐姐知道？”

  一定是刚才越初寒喂她喝水的事被她看见了！绮桑说不心虚是假的，便急忙补救：“那杯茶一点也不好喝！我要喝你喂的！”

  孟青拉拉她的耳朵，沉脸：“我是谁？”

  绮桑求生欲强烈：“姐姐！我要喝姐姐喂的！”

  谁知这次孟青却没那么好说话了：“越初寒才是你姐姐，我不是。”

  绮桑讨好：“我只有你一个姐姐！”

  孟青松开她，面无表情：“说谎。”

  完了，这回是真不好哄了。绮桑赶紧起身，坐得端端正正：“我没骗你，不是你说的吗，我只是跟她演戏而已，把我养大的人是你，你才是我姐姐。”

  孟青这才露出笑来：“还算你这小东西有点良心，”说罢便抬手道，“若不渴，不喝也行。”

  肚子胀的要嗝屁也得喝啊！绮桑大口将那杯茶灌了，嘻嘻一笑。

  只见孟青将那茶杯凌空一抛，便十分稳妥地落去了桌面，连晃也没晃一下，她送出手臂将绮桑一拥，倒去床面，柔声道：“分别这许久，真叫姐姐挂念。”

  隔了大半月，重新体验如此亲昵的姿势，绮桑动也不好意思动，问她：“你也是为了浮玉岛来的吗？”

  孟青满目怜爱地看着她：“一个破岛，不稀奇。”

  她竟然不是为了浮玉岛来的？隔壁可是正为了防备她在商量对策呢！绮桑好奇：“我听越初寒说，要是能拿到浮玉岛的领土权，就能对七星阁造成莫大威胁，你不想争？”

  “是这么个道理，”孟青道，“浮玉岛富饶昌盛，能拿到自然是如虎添翼，不过如今的面貌也只是多亏了恭龄坐镇而已，他一死，这地方也就没了生机，渡海关迟早沦落成打渔之地。”

  有恭龄在，渡海关和浮玉岛才能安泰久存，他若是不在了，便无人再可镇守，也无人降得住东西两境的势力，不管归属哪方，怕都是没人能像恭龄那般将此地看得极为重要，甘愿鞠躬尽瘁为子民造福，变得萧条落魄也是有可能的事。

  绮桑道：“可他要收关门弟子，还会传授回春术，新岛主有回春术做倚仗，应该也不会差强人意吧？”

  有回春术这门手艺在，天下人巴结都还来不及，又岂会急不可耐地举兵攻岛？想来恭龄也是打的这个算盘，不想浮玉岛真落于他人之手。

  孟青却是不以为意：“回春术？世上哪有那种东西，人死如灯灭，大罗神仙也没法子。”

  绮桑疑惑：“可我听裴陆说，他亲眼见过恭龄用回春术救人，是真的。”她说完，又问道，“就算是徒有虚名吹牛皮，可恭龄的医术却是人尽皆知的高明，你就不想去试试？万一他挑中你了呢？”

  孟青笑：“姐姐只喜欢毒人，可不喜欢医人，何况那老头子脑子有问题，他还没资格做我师父。”

  忘了七星阁擅长制毒了！绮桑不解：“那你干什么来了？”

  孟青碰了碰她的额头，宠溺地道：“姐姐太想你了，知道越初寒带你来，所以跟过来见见你。”

  绮桑摸摸鼻子：“你就为这个。”

  “可不是，”孟青将她抱得紧紧的，“什么都不如桑儿重要。”

  真是一片情深啊，原主好福气！绮桑看看门口，有点不安：“那你可别待久了，越初寒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回来。”

  孟青挑起眉毛：“又住一间房？”

  绮桑解释：“来的人这么多，别的客栈都没房可住了，就剩这一间。”

  孟青哼声道：“碧云山庄穷成这样？渡海关就没个驿站？”

  绮桑摇头：“我之前也问过，她说那驿站隐秘，无人可知，轻易不能暴露。”

  “看来是个秘密联络点，”孟青淡淡一笑，“得派人找出来，一把火烧了。”

  绮桑：“……”

  她干什么要说出来！

  这下可好，无心之言却给越初寒招去了祸事，之前还雄心壮志地决定不给孟青提供情报，也绝不答应孟青做有害越初寒的事，结果一转眼她就祸从口出，真是要遭报应！

  往后和此人说话必须得小心谨慎了，可不能再这么没脑子。

  绮桑忍不住一直要看那扇门，既担心越初寒回来，又恐裴陆突然闯入，到时候捉奸在床，她没法做人了。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孟青安抚道：“放心，既是商量怎么对付我，越初寒一时半刻回不来，至于那裴陆，他现下可也难抽身得很。”

  绮桑打量她：“你做了什么？”

  孟青看她一眼，嗔怪：“姐姐能做什么？难道在桑儿眼中，姐姐就是那卑鄙小人？”

  你可是反派大魔头！绮桑道：“可我听你话里的意思，难道不是你派人去找裴陆了？他惹着你了？”

  孟青弯唇道：“倒不是我找他麻烦，浮玉岛一事无人不知，他那道貌岸然的楼主父亲又岂会毫无举动？”

  绮桑恍然，便见孟青忽地动身翻到她上方，两手将她箍在怀里，眸色幽深道：“自从你失忆，姐姐可从未与你共榻而卧过，今夜你却是要和越初寒同衾而眠，你说，姐姐该怎么办才好呢？”

  

 17、第十六章

  两人亲密相贴，无比暧昧，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的怀抱温暖而馨香，人是温柔的，可力道却是不容推拒的，那双梦幻的眼睛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复杂莫测，看的绮桑心中一颤。

  被她以此等姿势对待，绮桑真是羞也要羞死了。

  因着孟青素日里一贯都对她极为宠爱，绮桑在她跟前也难免有些大胆，时常会忘记她是何等尊贵的风云人物，眼下才骤然间惊觉她身上透出的磅礴气场，那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仿佛弱小的动物遭遇强大的天敌，她被她逮住，连逃脱也忘了去，只能满是惊慌地缩在她的领地，不敢轻举妄动。

  绮桑发怔：“你……”

  孟青倒也没有别的动作，只声音沉了几分：“不许和越初寒过分亲密。”

  绮桑讷讷道：“我、我会打地铺睡的。”

  “也不许，”孟青道，“叫她睡地上。”

  绮桑只能答应：“好……”

  孟青看着她，忽然叹气：“后悔了，果真后悔了。”

  绮桑不敢看她：“后悔什么？”

  孟青抬手移去她的脖颈，缓缓抚摸：“后悔将你送到她身边。”

  手指带着淡淡体温，每每划过肌肤，一片酥痒。

  绮桑忍不住动了动身子：“你别多想了，她只将我当妹妹看的。”

  孟青对这话未作点评，只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叫我。”

  绮桑的脸已经红透了：“姐姐。”

  “不是这个。”

  “那是……”

  “我的字。”

  绮桑呼吸凝滞，极其难为情道：“惜、惜竹……”

  方才还乌云密布的面容顷刻间便雨过天晴，变得十分明媚，孟青轻笑一声，复又沾上她的唇，一边亲吻一边道：“等拿到封神决，姐姐带你回家。”

  绮桑很想推开她，可又不敢推开她，绵密的吻好似三月春雨，使人意乱情迷，渐渐的，她闭上了眼，脑中又泛起阵阵潮水。

  也不知吻了多久，孟青终于抬起头，离开她的唇，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微乱。

  绮桑发觉她现在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虽然以前也没含蓄到哪里去，每次都是先斩后奏，可自从她离开七星阁跟在越初寒身边后，孟青便愈加放肆了。

  绮桑慢慢吐气，努力平复呼吸，扭过脸道：“说好的要提前打招呼，你又言而无信。”

  孟青爱不释手地抱着她，理所当然道：“即便是打招呼，你也不愿姐姐亲你，那不如直接一点。”她顿了顿，笑，“何况你是姐姐的结发妻子，亲亲你又怎么了？”

  绮桑有些生气：“反正我说不过你！”

  “因为桑儿理亏，”孟青道，“成了婚还不让亲，桑儿小器。”

  绮桑瞪眼：“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和你成婚了！”

  孟青掐住她的脸，低声道：“你还未醒来时，姐姐抱着你拜过天地，行过大礼，七星阁上下人尽皆知，夜里醒来后你自己也看见了，屋内龙凤喜烛，红帐云被，还有你身上那件大红喜袍，一样都没少，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

  和你成亲的是原主又不是我！绮桑没话反驳，气闷。

  不过她突然想到，原主那时应该是已经死了才对，孟青竟然爱她爱到那种地步，死了都还抱着她成亲？不禁问道：“我那时候都没意识了，你怎么还要办喜事？”

  孟青道：“你当时可不是没意识，是气息全无，和死人没区别，可姐姐想着，你那么盼望嫁给我，即便是死了，姐姐也要圆你的心愿。”

  真是令人潸然泪下的爱啊！绮桑古怪道：“我伤得那么重？那怎么又活过来了？”

  “气息虽无，但心脉犹在，”孟青面露疼惜，“姐姐将所有的真气都给了你，才将你救回来的，还记不记得你醒来时姐姐握着你的手？”

  当然记得了。绮桑讶然：“你把所有真气都给了我？应该不好恢复的吧？”

  孟青点头，语气平静：“至今都只调养回来一半，姐姐如此辛劳，桑儿还不愿与姐姐亲近么？难道连个奖励都不肯给？”

  绮桑内心复杂，再说不出来不好听的话了：“我说过啊，我还不适应……”

  孟青轻笑：“桑儿习惯就好了。”

  不习惯！永远都不习惯！绮桑无力：“你还不走？”

  孟青瞧着她：“生气了？”

  绮桑不说话。

  见她脸色不太好，孟青便道：“那以后姐姐不这样了，等桑儿喜欢上姐姐后，姐姐再亲你，好不好？”

  绮桑急忙道：“好！”求之不得！

  孟青却是哼笑一声：“你想得美。”

  绮桑被她一噎，气地伸出手在她胸口捶了两下：“你赖皮！”

  “打姐姐？”孟青从善如流，“再多打两下，姐姐受得住。”

  绮桑无语了：“再不走越初寒真回来了，你既然真气不足，肯定会被她揍成猪头。”

  孟青悠然道：“桑儿不会忍心的，定会护着姐姐，”她说完，便松开绮桑站了起来，“记着，不许和她睡一起。”

  见她似要离开，绮桑如蒙大赦：“知道了知道了！”

  孟青看了她一眼，这才翻窗而去。

  人虽走了，但那股好闻的幽香却是经久不散，绮桑此刻也没了睡意，打开房门通通空气，又脱下外衣扇了许久，确认属于孟青的气息消失后才又关门倒去了床上。

  越初寒的确久久未归，裴陆和他父亲遇见应当也不会回客栈，回来也没住的地方，直到夜半时分越初寒才回到房中，绮桑已经熟睡多时，她坐到床边看了她一阵，不忍搅了她的美梦，便自己取出被褥在地上打了地铺。

  次日便是浮玉岛开门迎客之日，越初寒早早便将绮桑唤醒，两人洗漱后行出客栈，裴陆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无人甘愿落后，明明才卯时过半，这渡海关的清晨便已是人声鼎沸之态，大批人流陆陆续续向城门外的黑海行去，十分嘈杂。

  一夜过去，绮桑睡得很好，也很有精神，但见裴陆与越初寒却是满脸凝重之色，面容略显疲倦。

  三人在门外的石阶上站定，倒是没急着动身，只听裴陆问道：“听说颜掌教找你了？谈了什么？”

  越初寒看着热闹的长街，回道：“他们想今夜伏击浮玉岛。”

  裴陆不觉诧异，沉吟道：“老实说，此时伏击也是个法子，恭龄病重，浮玉岛又没什么绝顶高手，不论最后被选中的人是谁，占岛为王便极具威胁性，他若投靠七星阁，咱们这趟赶来便是功亏一篑。”

  越初寒肃然道：“我不同意。”

  裴陆看着她：“你不想冒险？”

  “与冒险无关，”越初寒道，“举兵攻岛，势必会有死伤，浮玉岛比这渡海关还大，其上住着的都是治病救人的医者，此举有违天理伦常，不可取。”

  裴陆叹气：“的确是不道德，可你想好了，你若不主动出手，难保西境不会抢先一步，到时咱们要想夺回来，不容易。”

  越初寒淡淡道：“西境若真有动作，东境倒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但七星阁没那么蠢，不至于如此大意，我已经发话了，不许他们私自行动，一旦有人背着我使狡诈手段，我便会公开处置。”

  裴陆了然一笑：“那些老头子定是不屑的。”

  “毕竟碧云山庄威严犹在，”越初寒道，“即便心中不满，明面上也不敢反对。”

  裴陆点头：“这倒是。”

  三人便涌进人潮缓步移动，越初寒问道：“裴楼主那边呢？”

  裴陆面色发冷：“老头儿如今连我也防备起来了，问他什么都不肯说，还叫我不要管这事，说什么我若能被恭龄看中便另当别论，没那个运气就独善其身，躲得远远儿的。”

  越初寒静静道：“裴楼主自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你无需动气。”

  “我只是想不通，”裴陆道，“他说是不关心，自己倒是瞒着我过来了，总不能一把年纪的人还要拜师？”

  越初寒道：“亦无不可。”

  裴陆无奈地看她一眼：“你想得开就好。”

  临近黑海，人流愈发拥挤了，众人在那海边等了一阵，便见有一艘大船自那海面行来，速度倒不慢，很快便停在了海边。

  看清那艘船，人群顿时发出不满之声。

  “这么多人，怎么就派了一艘船过来？”

  “难不成是在这地方挑人？”

  “不管，抢先上船就是！”

  ……

  人群登时骚动起来，喧闹间，便有不少人动用轻功朝那大船飞去，但还未靠近，便听那大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瞬间便将那些人给活活震到了海里。

  见状，裴陆嗤笑一声：“一点规矩都不懂，浮玉岛岂是那般好欺负的？”

  他话音一落，便见那船头高处忽然现出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来，所隔不远，视线明了，那是一名穿着鹅黄长裙的女子。

  “药王先生有令，初试地点设在渡海关关口，凡能登此船者，皆为初试过关，自可上岛，若没登船的本事，便是与先生无缘，尽早打道回府，诸位请！”

  声音平淡而轻柔，却是准确无误地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女子言毕，转身入了船内。

  她一走，便见这海边的侠客们纷纷急不可耐地朝船飞去，那大船立即又响起先前那种长鸣，仿佛蕴含强横力量一般，听的人心头压抑，体内真气都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一时间，那大船四周恍若下饺子一般，一个接着一个的人直往海里掉。

  一番尝试下来，成功登入船上者，竟只有寥寥几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18、第十七章

  裴陆笑得云淡风轻，看乐子：“这些人也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三脚猫的功夫也敢过来瞎凑热闹，没点真本事还想当岛主？即便真被选中了，怕是不等即位便要成为他人刀下亡魂。”

  越初寒亦是半点没被那长鸣所撼动，专注地看着前方上演的戏码，闻言便轻轻点了点头，但还没发表意见，便感到右侧身子忽地一沉，她侧头看去，便见一脸苍白的绮桑正歪在她身上，额上冷汗连连。

  越初寒赶紧将她抱住，飞到了人群之外最远的地方。

  “绮桑？”

  绮桑眼冒金星，胸口堵得厉害：“好难受啊——”

  裴陆紧跟过来，愕然道：“忘了绮桑妹妹如今不会功夫了，这可怎么办？”

  越初寒皱起眉头：“她上不了船，也就不能随行。”

  此处离那大船要远些，受到的影响也要小上一点，但绮桑仍是有一种快要吐血的感觉：“那是什么啊，狮吼功吗？”

  裴陆道：“多半是，看来我猜错了，这浮玉岛是有高手在的。”

  越初寒扶着绮桑坐到地面，握住她的手替她传送真气，关切：“可有好些？”

  感到一股暖流自手心淌过全身，顿时舒服无比，绮桑有气无力道：“好多了，谢谢姐姐。”

  “要不将绮桑妹妹送回客栈？”裴陆道，“派人守着她，应当没事。”

  越初寒道：“不妥。”

  “可她受不住那声音，没法儿上船。”

  “七星阁必有人来，不能让她单独留下。”

  裴陆犯难：“可那声音是以内力扰人，堵上耳朵也没用，你有办法？”

  越初寒沉思。

  这时，忽见先前那位消失不见的鹅黄女子再度现了身，竟是直直朝他们这处飞了过来。

  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盎然，那女子长相不俗，嗓音亦是悦耳动听，落地便行礼道：“见过小庄主，见过裴公子，小女赵愁眠，是药王先生的亲卫。”

  “原来是赵姑娘，”裴陆回礼，“早就听闻恭先生身边有位得力干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越初寒亦是寒暄：“久闻姑娘大名。”

  赵愁眠垂了垂眸：“谬赞了，先生有话，几位身份贵重，可优先登岛。”

  她说着，抬手朝那海面指去，便见另有一艘大船缓缓行了过来。

  裴陆神色一喜：“正愁家里这位小妹不会功夫，上不了船，”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现下人多眼杂，如此特殊待遇，怕是有失公允。”

  赵愁眠浅笑：“碧云山庄和千影楼乃是东境大派，二位又并非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谁敢叫嚣？何况这也是先生的意思，无人有资格造次，不过西境那边倒也另有船只接待贵客，还望二位勿要介意。”

  他们能有此等对待，西境自然也不会受到冷落。

  越初寒明白此理，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赵愁眠道了声“客气”，四人便于众目睽睽下登上了后面那艘船，即刻往浮玉岛行去。

  上了船，越初寒便将绮桑放下：“感觉如何？”

  绮桑仍是有些难受的，好在她出门时揣了些果子带着，便掏出一个咬了几口，笑道：“没什么事，之前出来得急没吃饭，垫垫肚子应该要好许多。”

  越初寒放下心来：“别站船边，去坐坐。”

  三人便寻了个地方坐下休息，那赵愁眠则兀自立在船头，远眺岸边。

  绮桑一边咬着果子一边状若无意地看她。

  她已经尽量做到偷偷摸摸地打量了，结果没看几眼便听裴陆道：“看什么呢？”

  绮桑立即道：“你觉得她好看吗？”

  闻言，裴陆也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兴致浓浓道：“明眸善睐，秀丽大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

  绮桑嘿笑一声：“裴大公子，有没有心上人啊？”

  裴陆瞟了她一眼：“你问这做什么？”

  绮桑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这么漂亮的姑娘，别让人捷足先登了，趁早娶回家里做老婆！”

  裴陆莫名其妙，看向越初寒：“你给她买的这果子怕不是有毒？”

  越初寒看看绮桑，不语。

  绮桑将啃了一半的果子叼在嘴里，复从肩上挎着的小包袱里又摸了一个出来，她抛起又接住，大义凛然道：“等着！我去给你探探情况！”

  不等裴陆反应，绮桑已大踏步朝船头跑去。

  海风轻扬，吹的发丝牵动，鹅黄这种颜色其实很挑人，若是肤色稍暗一些的，穿上便有些土气，可赵愁眠整个人白的发亮，又气质恬淡，配上那身鹅黄衫子，愈加显得楚楚动人。

  虽然比起越初寒和孟青来说，她还是逊色不少，但也诚如裴陆所言是个美人，绮桑兴高采烈朝她跑去，站定：“你好啊！”

  赵愁眠似有些意外：“姑娘好。”

  绮桑将手里的果子递给她：“你吃吗？”

  赵愁眠看了看她，欣然接过：“多谢。”

  绮桑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愁眠颔首：“姑娘请说。”

  绮桑笑了笑：“请问你今年芳龄几何，有无成婚。” 言毕指指一头雾水的裴陆，“他让我问的！”

  赵愁眠偏头看去，只见裴大公子先是一脸茫然，见她投来目光便堆起了一副款款笑意。

  “二十有二，并未婚配。”

  美女够直爽！

  原本还以为她会扭捏一番，毕竟古人一向重礼，倒是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

  绮桑清了清嗓子：“我还有……哦不！他还有一个问题。”

  “愿闻其详。”

  “你是女主吗？”

  赵愁眠静了一下：“何为女主？”

  绮桑想了想，果断道：“你愿意嫁给我吗？”她说完这句话，又飞快补了一句，“这也是代替他问的！”

  便见赵愁眠露出一点讶异，但显然教养颇好，闻言也未表现出不耐之态，仍是端庄道：“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有劳姑娘替我转告裴公子，愁眠暂时不考虑儿女私情。”

  绮桑连连点头：“好好好！”说罢便冲她咧嘴一笑，“裴公子嘛，一贯是个锲而不舍的人，纵然我替你回了话，但他绝不会轻言放弃，必定还会亲自来问你，你可不要第二次伤他的心哟。”

  赵愁眠浅笑：“姑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绮桑拱手告辞，一溜烟跑了回去。

  裴陆神情古怪：“你们说什么了？”

  连越初寒也露出好奇之色。

  绮桑摆手：“没什么！我就是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裴陆瞠目结舌：“你——你还要不要我做人了？！”

  绮桑反问：“你不是喜欢她吗？我这可是一片好心！”

  裴陆无言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了？”

  绮桑道：“刚才啊。”

  裴陆磨了磨牙，看向越初寒：“欠管教！”

  谁知越初寒却是有些思索道：“赵姑娘出身不凡，与你倒是登对。”

  绮桑赶紧附和：“就是就是！”

  裴陆指着她二人，嘴角抽搐：“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两个好得很，合起伙来欺负我。”他说罢，起身朝赵愁眠行去，一脸正气道，“赵姑娘，方才我那小妹与你……”

  却是没说完便被赵愁眠打断了去：“马上就要登岛了，裴公子准备准备。”

  “那是得准备，”裴陆道，“我那小妹……”

  赵愁眠转身便走：“我先行一步，安排一下。”言毕在那船沿上踩了一脚，顷刻间便飞身上了半空，竟是直接用轻功走了。

  裴陆吃了个哑巴亏，怒着脸回头瞧着绮桑：“臭丫头，等初寒不在的时候看我不打你！”

  绮桑吐吐舌头：“我和姐姐形影不离！”

  裴陆叉腰道：“越初寒！你给我管管！”

  绮桑立即满脸无辜地看向身边的人：“姐姐……”

  越初寒淡然道：“往后别这般胡闹了。”

  绮桑忙不迭应下：“没有往后！”

  裴陆复又伸出手将她二人来回指了一遍，气地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大船逐渐靠近，海风萧索间，前方缓缓现出一个青青小岛来，有大片海燕环岛飞舞，海浪奔涌，海燕清鸣，果然是个与世隔绝的仙境。

  三人下了船，港口的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赵愁眠领着他们一路朝岛中行去，末了便在一个圆形广场停下，道：“这里便是容后聚集之地，先生身体抱恙不能亲自迎客，还望谅解，关口那边应该还要等上一会儿，几位可以自行参观一下岛上的景致，愁眠先去同先生通报一声，失陪。”

  见她要离去，裴陆赶紧唤道：“赵姑娘！”

  赵愁眠却是充耳不闻，再次用轻功跑了。

  绮桑看得发笑，打趣：“好啦好啦，哪有你这样追女孩子的，一点都不含蓄！也难怪要把人家吓跑了。”

  裴陆先是瞪了她一眼，随后又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就没有本公子拿不下的姑娘，这赵姑娘也忒没见识，我这么个美男子，她竟然无动于衷，那本公子还偏就要试上一试！”

  绮桑唉声叹气，指责：“你呀，还真是个风流公子哥儿，赵姑娘那叫守礼，可见她并不是个轻浮之人，你要追她可得想好了，万一真打动人姑娘的心，看你怎么收场，那只能八抬大轿娶回千影楼去！”

  “我给你嘴打歪！”裴陆终于忍无可忍，伸手薅她，“牙尖嘴利！叫你不学好！”

  两人便在这广场你追我赶起来，毕竟是玩闹，裴陆也并非动真格，一点功夫都没使，可这样一来，他竟然还不大追得上绮桑，只见绮桑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两人闹了一阵裴陆便停下了，哼声道：“再要戏弄人，哥哥把你丢海里喂大鱼！”

  绮桑拉过越初寒，笑嘻嘻：“怕你是小狗！姐姐，我们去逛一逛吧！”

  越初寒点头，朝那外岛的海滩行去，裴陆只好一脸哀怨地跟上。

  海面平静，岸边却是潮起潮落，浪声悠然，三人在这岛上逛了一阵，远远的，便见那海关关口的大船已朝这边行来，看来是初试已经结束，便又调转方向朝先前那广场行了去。

  通过初试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上不少，广场之上还算热闹，熟面孔有，生面孔也多，西境也来了很大部分人。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两股势力站定，东境侠客们自然是纷纷来向越初寒问好，反观另一边，也有一名年轻女子被西境众人围在当中，气度不凡。

  那女子着一身玄色锦袍，素带缠身，负手而立自带一股傲慢之态，眉目狭长如流丝，虽是被众星捧月般团团拥护着，神情却是有些不耐，目光转动间，谁也不曾搭理。

  

 19、第十八章

  裴陆瞧了一眼，低声道：“是花月舫领主师映容，她也来了。”

  越初寒道：“此次浮玉岛一行未见七星阁的人现身，她应是代替孟青来的。”

  听见孟青的名字，绮桑不由问道：“花月舫是什么门派？”

  裴陆解释道：“西境第二大派，与七星阁关系密切，正如千影楼之于碧云山庄，花月舫素来不收男弟子，门中只有女子，尤为擅长使用机关暗器，手段阴毒，辅以七星阁的毒药，一旦中招便回天无力，现今这武林，惹谁都可以，就是别轻易惹她们。”

  这么厉害？绮桑不由多看了那女子几眼。

  说起来，如今东境的形势她倒是从裴陆与越初寒口中大致了解了一些，反倒是西境却仍是一无所知，孟青极少与她谈论江湖正事，自然也就不知道西境除了七星阁，还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花月舫。

  师映容，名字好听，脸蛋儿也长得美，只是有些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看来不大好相处，绮桑一边打量一边想：赵愁眠试过了，没反应，不知这位蛇蝎美人会不会是女主？

  想着想着就有些失神，冷不防头上被人一记重敲，绮桑痛呼一声，正要表达不满，便见裴陆直勾勾盯着她：“不想活了？那位可是出了名的惹不起，叫她发觉你这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信不信她能手指头也不动一下直接给你眼睛挖了？”

  绮桑讪笑一声：“你觉得她好看吗？”

  裴陆噎了一噎，正色：“她可不是赵姑娘，你千万别乱来！”

  越初寒微微皱眉，将绮桑拉到身后：“听话。”

  众人便在这广场等候着，期间，颜不淳率领一众别派掌教前来问好，简单交谈几句后，便见赵愁眠再度飞身前来，开口道：“诸位久等了，能经受浮玉岛狮吼功上船者，皆是内力深厚之人，先生说了，虽是行医，但不能半点功夫也不会，既已登岛，即刻开始第二轮考验。”

  言毕，便见大批侍女端来不少笔墨纸砚，另有小厮抬来长案长椅。

  赵愁眠道：“武试之后便是文试，既要学习医术，不可不通药理，先生所剩时日无多，已无精力悉心栽培毫无根基之人，这些都是先生所出试题，诸位还请用心作答，一炷香后交由先生亲自查阅。”

  此话一出，便听不少人呼喝起来。

  “怎么还要文试？你们事先可没说！”

  “学了一辈子的武，哪里懂什么药理！”

  “那我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怎么办！”

  ……

  赵愁眠淡淡道：“这里是浮玉岛，规矩如何，自然由药王先生说了算，若有不满者，即刻离岛，慢走不送。”

  那些话多是东境侠客们所说，西境那边倒是没出声，不过七星阁擅长制毒，境内门派多少也会那么一点，既会制毒自然也会解毒，医理方面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见状，西境侠客们不由嘲讽起来。

  “一群土鳖，什么都不懂还敢来丢人现眼。”

  “就是，还想拜药王为师，说句不好听的，怕是药王去世你们连草药都认不全！”

  “不识字还好意思说出来，真叫人笑掉大牙！”

  ……

  被人如此讥笑，东境岂会忍得下这口气？一时间，场面登时吵闹起来，双方对骂不休，大有要就地动手的意思。

  师映容自然不会理会，反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来，眼见这些人愈加喧闹，越初寒肃然道：“不可争执！”

  小庄主发了话，东境侠客虽是忿忿不平，但也不好违逆，只得憋着不发作了。

  众人便才停下，各自取过试卷下起笔来。

  裴陆瞧了瞧手上那张纸，笑道：“看来是无缘了，你我没一个学过医的，难不成真要被西境压过一头？”

  越初寒平淡道：“静观其变。”

  二人说着，不由低头朝绮桑看去。

  但见她握着狼毫手上动作不停，好一副下笔如有神的姿态。

  裴陆奇道：“咦，绮桑妹妹还懂这些？”

  越初寒微微屈身，朝她那张试卷上看了一眼。

  她静了一下，复又抬起头来，没说话。

  见她这反应，裴陆更是好奇了，便蹲到绮桑身边，待瞧清那试卷上的东西后，便禁不住嘴角一抽。

  只见那张洁白的宣纸上头，赫然画着一个巴掌大的王八。

  正巧最后一笔圆满勾勒，绮桑大手一挥，展开画作道：“怎么样！像不像！”

  裴陆脸色精彩：“像……”

  “送给你！”绮桑往他手里一塞，“就当做之前在上雍城害你被人揍的赔礼吧！”

  裴陆接过，垂头看了一阵：“有心了……”

  绮桑道：“不客气！”

  裴陆将那张王八图折了几折塞进怀里，指着越初寒道：“只送我不送她，怕你姐姐要跟我呷醋，赶紧给你姐姐也画一个。”

  绮桑“哦”了一声，再度抓过毛笔另取了一张试卷翻过背面，没多久，便见她捏着新出炉的画作展示道：“好看吧！”

  裴陆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这是个什么，鸡？鸭？”

  绮桑不悦：“你什么眼神！”她转而看向越初寒，“姐姐你说！”

  越初寒沉默了一下：“看着像是……鸟？”

  绮桑拧紧眉毛，自己看了两眼，疑惑道：“是你们眼睛有问题还是我眼睛问题？”她认真极了，“我这明明画的是一只仙鹤。”

  裴陆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还仙鹤？初寒说是鸟都算给你面子了，分明就是刚出生的小鸡仔，丑死了。”

  绮桑一拳捶到他手臂，怒：“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同样塞去越初寒的手里，“姐姐浑身都是雪白的，可不就和仙鹤一样漂亮？”

  越初寒浅浅一笑，也揣到怀里放好：“谢谢。”

  裴陆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给我画只王八，给你姐姐画只仙鹤？”

  绮桑狡黠道：“其实那不是王八。”

  裴陆睨着她：“不是王八是什么。”

  绮桑兴奋道：“那是上古四大神兽之一！玄武！”

  裴陆无语凝噎，看着越初寒道：“回去趁早请个夫子，好好儿教教，带出来真丢人！”

  一炷香很快便过去，侍女们一一收回试卷，赵愁眠道：“阅卷费时，文试结果如何需待明日告知，客房已安排好，会有弟子带各位下去休息，浮玉岛会尽量招待好各位，岛上风光尚可，诸位接下来可自行安排，明日再于此处会面，告辞。”

  众人立即作鸟兽散。

  本想前去探望探望恭龄，但赵愁眠表示药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何况岛上来人不少，见了一个便要见另一个，如此来往反复，倒的确是有扰恭龄静养，三人便跟着侍女回到房中休息。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浮玉岛还算周到，往各个客房送了饭菜，又分别派了侍女服侍。

  吃到一半有些腹痛，绮桑跟着一名侍女去了茅房，出来时便见长廊上正站着个锦袍女子，一见她出来，便冷淡道：“跟我走。”

  怎么上个茅房老是有人等她！绮桑不动：“我不认识你。”

  师映容很不耐烦的样子：“我认识你？少废话。”

  绮桑生平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不可一世，心道你以为你谁？我凭什么要听你使唤？便趁她转身之际赶紧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可没跑两步，师映容便灵巧在她面前一拦，嗤笑：“想跑？”说罢便抓过她的衣领拖麻袋似地拖着走了。

  裴陆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绮桑到底不敢放肆，便只能认命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有人想见你。”

  听见这话，绮桑立即猜测：“是孟青吗？”

  师映容面露诧异：“你胆子不小，敢直呼她的名讳。”

  绮桑问：“她自己怎么不来找我？”

  应是觉得她碍手碍脚，师映容冷道：“她若现身，这破岛怕是要乱套，蠢货！”

  无缘无故就被骂了，绮桑没好气：“她功夫那么好！现身又不一定会被人发觉！”

  师映容白了她一眼：“你以为你身边那两个吃素的？”

  “那你不也来找我了……”

  “再啰嗦我给你吃哑药！”

  绮桑连忙捂住嘴。

  避过人多之地一路小心潜行，二人便来到一处山体背后的清幽水涧，丛丛密林中，隐隐立着一座竹屋，还未靠近，便见那满目苍翠中映有一点嫣红。

  师映容抓着她落去那竹屋门口，随手便将绮桑一丢：“拿来。”

  孟青却是不理会，只看着绮桑道：“到姐姐这儿来。”

  绮桑小跑过去，揉了揉被衣领勒痛的脖子：“你也上岛了？”

  瞧见她脖间泛着一圈微红，孟青眸色一冷，抬眼道：“叫你带她过来，你就是这样带的？”

  师映容木着一张脸：“一点功夫都不会，你又不让碰她，不然呢？”

  孟青冷哼一声，抬手抛了个药瓶过去。

  师映容接过那瓶子，咬了咬牙，一声不吭走了。

  还以为她们俩也会像裴陆和越初寒那般和善相处，没想到却是这种氛围，看来西境内部的确是不如东境友好，绮桑问道：“你不是对浮玉岛不感兴趣吗？怎么还是来了？”

  院内有桌椅，孟青拉着她坐下，笑：“自然是为了见桑儿来的。”她说完，又微微扭头，“东西拿出来。”

  便见一名蒙面的青衣女护卫端来了一副笔墨。

  绮桑顿感不妙。

  果然，笔墨搁到桌面，孟青便撑着头打量她道：“倒不知桑儿如今喜爱作画，不如也给姐姐画一幅？”

  

 20、第十九章

  绮桑：“……”

  “你都看见了……”

  孟青不语，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问你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吗！绮桑暗自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抓住了笔杆子。

  却是迟迟没能下笔。

  孟青一派笑意地看着她，言语温和：“怎么，画不出来？”

  绮桑干笑：“画得出来，画得出来……”

  痛苦思索一阵，她才慢吞吞在那宣纸上动起了笔。

  没过多久便画好了，绮桑将那画检查了一遍，觉得有点惨不忍睹，便慌忙道：“我、我没发挥好，你等等，我重新画一幅！”

  不等她撕了，孟青已抬手拿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画的是什么？一坨被狂风吹散的云？”

  绮桑额角直抽抽：“……是彼岸花来着。”

  “彼岸花？”孟青思索片刻，唇角扬起，“有意思，姐姐很喜欢。”

  见她神情似乎真是挺满意，绮桑愕然：“你……很喜欢？”

  孟青何止是喜欢，简直是视若珍宝：“这可是桑儿送给姐姐的第一份礼物，画得再难看也得喜欢不是。”

  绮桑本来还有些忐忑，生怕她又在这件事上瞎吃醋收拾自己，可听她说自己画得难看，便不由气鼓鼓道：“那你有本事画一个我瞧瞧！”

  孟青轻笑：“跟姐姐叫板？”

  绮桑立即学着她的样子，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青但笑不语，吩咐那护卫又拿来一些彩墨，才指着院中的一片花池道：“把椅子搬到那边去，坐好。”

  绮桑眼神疑惑地看了看她，依言照做。

  两人隔得不算太远，此处清幽寂静，景致不错，颇有些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意味，见孟青是在端详着她作画，便诧异道：“你在画我吗？”

  孟青敲敲桌面，正经道：“小姑娘别做怪相，笑一个。”

  还真是在画自己！绮桑两眼一亮，连忙露出微笑。

  早就听闻古人作画技艺高超，以往只在电视剧里瞧过，如今有机会亲眼一观，自然是有些期待。

  只是没坐多久，绮桑就忍不住叫苦：“还要多久哇？我脸都笑僵了。”

  孟青神情专注，回道：“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绮桑立即站起来：“我就是拉肚子拉到死也上不了两个时辰的茅房！不行，我先走一步！”

  “你走出这院子试试？”

  平静的声音响起，虽不含情绪，却莫名叫人心头一凛。

  绮桑看着自己差点就踩出去的脚，急忙缩了回来：“可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的，出来的时间太长，越初寒肯定会找我。”

  “找便是，”孟青不以为然，抬了抬画笔，“回去。”

  绮桑只好返回坐下，却是笑不出来了。

  孟青兀自低笑了一声：“就这么不愿陪姐姐？”

  这也要吃醋！绮桑无语：“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的，你一声令下，我还敢说个‘不’字吗？”

  孟青道：“这话带怨气，是觉得姐姐太霸道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绮桑不说话。

  便见孟青随手搁了笔，唤道：“好了，过来看看。”

  不是说要两个时辰吗？绮桑心道此人又在作弄她了，便不大乐意地凑了过去，但只匆匆瞥了一下，她便下意识睁大了眼。

  青山之下，翠林掩映，竹篱笆围成的小小院落边，有胭脂色衣裙的少女懒懒坐在竹椅上，面若春桃，眉目含笑，神情透着一股天真烂漫，花团簇拥间，那少女也显得更加俏丽动人了。

  虽然用时不多，这幅画略显仓促，整体稍稍有些简单，但一笔一画却是勾勒得恰到好处，无论是那秀丽的青山，还是那怒放的花池，抑或竹椅上坐着的少女，无一不显出画者的手笔之精妙，观察之细微，人和景都描绘得栩栩如生，确然是一幅好画。

  绮桑看呆了：“这、这是你刚才画的？”

  孟青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神情：“自然。”

  绮桑简直是叹为观止：“这也画得太好了吧！”

  “还是潦草了点，”孟青浅笑，“改天寻个日子，姐姐再替你作一幅小像。”

  绮桑错愕不已：“就这？还潦草？你怕不是对潦草有什么误解。”

  她说完，不由扭过头看了看自己先前画的那幅。

  什么叫现场打脸？什么叫天差地别？什么叫关公面前耍大刀！

  绮桑深感不忍直视，移开目光到手中的画上，又继续惊叹：“你也太厉害了，连画画都画得这么好，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孟青喜笑颜开道：“姐姐会的可多了。”

  绮桑艳羡：“能不能教教我？”

  这么好的画功，她要是学会了，等攻略完女主回到现实世界，还可以靠这门手艺赚钱！成为一代大家也是有可能的啊！

  绮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画面。

  便听孟青道：“也不是可以，只是——”

  还有条件？绮桑看向她：“只是什么？”

  孟青微微一笑：“桑儿先亲姐姐一下，把姐姐哄高兴了，就教你。”

  套路！全是套路！大魔王最擅长的还是撩妹！绮桑有点为难：“这……”

  见状，孟青轻叹：“到底是生分了。”

  绮桑咬咬手指头，犹豫不定。

  话说女孩子之间亲一下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不着扭捏，可孟青对原主的感情那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有的，性质判若云泥，她若是不喜欢原主，是个直女，亲她一下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此人诚然是个明明白白的姬佬啊！

  绮桑举起那副画挡住自己的脸，闷声道：“你别逗我了。”

  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孟青倒也不恼，伸手便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有些哀愁道：“桑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喜欢上姐姐呢？”

  绮桑目光躲闪。

  原本以为她又会像之前那样不由分说亲吻自己，可孟青却是破天荒地将她放开了，柔声道：“也罢，姐姐说过的，不会逼你，来日方长么，至少桑儿现在不讨厌姐姐，对么？”

  绮桑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我的确不讨厌你……”

  孟青笑了笑：“那姐姐就还有机会。”她说着，站起身来，“好了，姐姐不留你，回去罢。”

  绮桑静了一下：“这画？”

  孟青伸手拿了回去：“先在我这儿放着。”

  绮桑有点不舍：“你不送我吗？”

  孟青道：“这可不行。”

  绮桑失望：“小气鬼！”

  “姐姐怎会对桑儿小气？”孟青捏捏她的脸，“只是你若带在身上，难保不会被越初寒发现，她若问起，你待如何作答？”

  绮桑一想，倒也是。

  孟青又道：“何况你现在不在姐姐身边，姐姐也不能随时见到你，留下还可以睹画思人不是？”

  绮桑嘿笑一声：“是是是……”

  孟青将她送到院外：“去罢。”

  绮桑看她一眼，犯难：“你不送送我？这地方大得很，我找不见回去的路。”

  孟青道：“要的就是你找不见。”

  绮桑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动身道：“明白了，那我走了啊。”

  如同一只灵动的蝴蝶，她步伐轻快地行进林中，胭脂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孟青立在院门外，静静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身后传来有人落地的动静，随即又响起几道极力压制的咳嗽声。

  孟青头也不回道：“解药吃过了？”

  蓝心点了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后，便又开口回道：“多谢阁主。”

  孟青微微仰首，看着上空盘旋不止的海燕，淡淡道：“不必谢我，该谢你那位好师姐。”

  蓝心垂下眸子：“是阁主大度，属下感激不尽。”

  孟青道：“往后若是再提前毒发，你可以直接同我讲。”她眯了眯眼，“省得师映容以为我故意刁难你，虽然我也不大介意。”

  蓝心应下。

  孟青转身，回到那石桌旁坐下，“事情进展如何？”

  蓝心恭敬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只待入夜。”

  “人选呢？”

  “挑了几个外阁弟子，脸上干净的。”

  “很好，”孟青道，“去给师映容知会一声，明日让西境所有人见机撤退。”

  蓝心颔首：“那越姑娘那边？”

  孟青哼笑一声：“有越初寒在，出不了事。”说完，她缓缓朝蓝心看去，“你仿佛时常提起她似的？”

  蓝心立即下跪道：“不敢，只是越姑娘心思单纯又性子和善，属下担忧她的安危。”

  孟青弯了弯唇角，颇有兴致道：“看来替你上了回药，倒是与她交好了。”

  蓝心略显慌乱：“属下只是知恩图报，并无其他非分之想。”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孟青道，“不过我也并无此意，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蓝心不敢再回话。

  孟青挥手：“下去罢。”

  蓝心暗暗松了口气，飞身入林。

  湿冷的风里带着一丝咸味，那是海风特有的气息，穿过林木扑到眼前，卷起桌面两张画纸，哗哗作响。

  孟青抬手，将那张不可言状的彼岸花展开，细细瞧着。

  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她轻声笑了出来。

  

 21、第二十章

  回去的路上，绮桑果然碰见了出门寻她的越初寒。

  白发白裙，额间一抹白绢带，清冷的面容习惯性地蹙着眉头，唇角微抿，眼眸如水，素日里有些冷若冰霜的脸上还含着一丝淡淡的愁郁，而此刻，她所显露出来的情绪里，更多的则是担忧。

  “绮桑？”

  知道她一定是担心自己，绮桑大步跑过去：“姐姐！”

  越初寒揽过她的肩，关切：“去哪儿了？”

  绮桑目不斜视道：“我迷路了！”

  越初寒拉着她往回走，温声道：“以后别乱跑了，跟着我。”

  绮桑四处打量：“裴陆没来？”

  “他去盯着西境的动静，”越初寒道，“一会儿回去了就待在房里，有什么事和我一起。”

  绮桑应了声“好”。

  回房后越初寒便被东境侠客请走，说是商议正事，绮桑闲的没事做，倒在房里睡大觉。

  待用过了晚饭，越初寒和裴陆仍是没有回来，绮桑心里盘算着女主的事，便自个儿出门瞎转悠。

  月上青天，海面一片漆黑，只有疏星点点映在水面，这浮玉岛入了夜便没什么看头，绮桑到处闲逛，忽见前方正迎面行来一个侍女。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轻声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走过去，拦截道：“这位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

  侍女停下，有礼道：“姑娘有何吩咐？”

  绮桑看了看她，见四周无人，便直接道：“你成婚了没？”

  “回姑娘的话，不曾。”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侍女一愣，旋即笑道：“姑娘说笑了。”她说完这句话，脸上便不自觉露出一点古怪神色来，忙不迭跑了。

  绮桑并不气馁，继续寻找目标，转出长廊后便又见得一位女少侠正倚在廊边抬头望天，她赶紧跑过去，问好：“姑娘赏月呐？”

  女少侠似是认得她，回道：“月色清明，姑娘没有跟着小庄主，也是出来看景的？”

  绮桑懒得与她闲话家常，直入主题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女少侠怔了怔：“嫁给你？”

  瞧见她的反应，绮桑明了，当即转身道：“我开玩笑的！”

  女少侠看着她的背影，面有不解之色，赶紧换了个地方赏月。

  一连逮着好几位姑娘试了，都不见有谁答应嫁给她，绮桑有点苦恼，暗道这女主还真是不好找。

  不过这么直接向人求婚，只要脑子没病的应该都不会一口答应吧？难道是自己太唐突了？该想个办法提高成功率才是。

  绮桑思索一番，眼睛一亮，立即四处搜寻起来，不多时，便又见得一行侍女自外岛行了过来，个个嬉笑嫣然，相谈甚欢的样子。

  这么多！正好一把抓！绮桑风风火火奔过去，站定：“几位姑娘请留步！”

  侍女们看着她，停下身形。

  “姑娘有何事？”

  绮桑笑了笑，声音洪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几名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头。

  绮桑理了理衣裳，款款道：“本人！就是千影楼少楼主裴陆的亲妹妹！裴柒！”

  此话一出，便见那些侍女俯身作礼道：“原来是裴姑娘，失敬。”

  绮桑将两只手背在身后，颇有派头道：“我爹说了，这次来浮玉岛，要给他老人家带个儿媳妇回去。”她停下，目光在侍女脸上一一扫过，“我看你们就很不错！”

  能够嫁进千影楼成为少楼主夫人，那可是八辈子也肖想不来的好事，几名侍女赶紧七嘴八舌问道：“姑娘是替裴公子来选夫人的？”

  绮桑邪邪一笑：“正是！所以接下来我要问你们的话，都是代替我哥问的，你们可要好好儿回答！”

  侍女们神色期待地看着她。

  要对着这么多人求婚还真是有些紧张！绮桑吐了吐气，气若洪钟道：“你们愿意嫁给我吗！”

  话音一落，几名侍女都傻了。

  绮桑站在阶上，侍女们立在阶下，几双眼睛来回对视良久，谁也没开口说话。

  场面一度很尴尬。

  不对吧，裴大公子的名号这么不好使？这些人刚才不还一副喜事临头的模样么？

  绮桑暗忖，心道女主看来不在她们其中，便想着算了算了，再换几个人问问，谁知她刚要动身离去，便见那几名侍女突然朝她冲了过来。

  “我愿意我愿意！”

  “公子！我愿意嫁给公子！”

  “我也是！奴家此生只对公子一人倾心！”

  ……

  吵嚷推搡间，绮桑一脸惊愕地被人扯下了台阶。

  “奴家愿为公子生儿育女，日日洗手作羹汤！”

  “你起开！公子看我！我琴棋书画样样都学过，有文化！”

  “滚一边儿去！你们都是渣渣，只有老娘才配嫁给公子！”

  ……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大打出手了。

  场面一度很混乱。

  绮桑默默趴在地上，趁她们互相用指甲挠脸、扯头发时，匍匐状爬离了这个战火纷飞之地。

  女人真可怕！

  好不容易躲过了那些侍女，绮桑爬了一路，累得大口喘气。

  海风自海面刮来，吹拂浑身燥热，她坐在一堵石墙外的平地上，心想：杀千刀的系统，不给我提示，这人海茫茫的，我找个毛线啊！

  也不知道女主到底长什么样，她若真遇见了她，主动求婚，她会不会答应呢？万一不答应可怎么办？

  绮桑叹口气，对着那高空悬挂的明月极为深情地问了一句：“亲爱的女主，你愿意嫁给我吗？”

  就在这时，忽听一道略微偏冷的嗓音传入耳中。 

  “我愿意。”

  犹如垂死病中惊坐起，绮桑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原地猛跳了起来。

  “谁！”

  “是谁在说话！”

  “快出来！”

  一口气不带喘息地吼完这三句，便见一名雪衣女子自身后的石墙内快步转了出来。

  皎皎纱裙随风飘动，手中长剑泛着冷冷锋芒，一头白发不见苍老之态，反倒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仙气，长眉舒展，眸似星辰，那茶色的眼瞳闪着清澈的柔光，一张脸美得不似凡尘所有，神情平静。

  看清来人是谁，绮桑当场愣住。

  咸咸的海风中浮生出一股冰霜般的体香，那身白裙好似披了月光，朦胧缥缈间略显清冷。

  绮桑惊疑不定：“怎么是你？”

  越初寒瞧着她：“绮桑？”

  “怎么是你！”绮桑重复一遍，“你就是女主？！”

  越初寒面露困惑，正要询问，又听裴陆的声音在石墙内响起：“方才是谁在大喊大叫？”行出来一看，见两人神色各异，又道，“原来是绮桑妹妹，你们俩大眼瞪小眼的做什么呢？”

  绮桑不理他，此刻也没心思理他，只下意识牢牢抓紧越初寒的两只手臂，再度问道：“你是吗？！”

  裴陆将她二人来回扫视一遍，识趣地不说话。

  越初寒问道：“是什么？”

  绮桑激动地语无伦次：“你、那个、你刚才说……你说你愿意！”

  越初寒道：“有什么不对？”她看看身侧一脸不明所以的裴陆，“既是好事，我自然愿意。”

  绮桑歪了下脚跟，情急：“可、可你跟我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啊！”所以这篇文的设定这么超脱世俗的吗！

  听她此言，越初寒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便听裴陆开腔道：“你从哪儿听说你和……”

  却是没说完便被越初寒一个眼神给截住了，她复又看向绮桑：“这和我愿意登上庄主之位有什么关系？”

  绮桑愣住：“啊？”

  “登位？”

  裴陆眼神古怪道：“不过是同你姐姐商量着回庄后登位的事罢了，好容易才将她劝说下来，你虽激动，也不至于如此大反应罢？”

  绮桑有点反应不过来：“回庄里？”

  越初寒道：“之前是因为东境其他门派出言阻挠，不过方才我们已经商议好对策，庄主之位不能让给旁人，”她说着，又问道，“怎么了？”

  绮桑这才听明白，她按着跳动如雷的心口道：“所以你说你愿意，是指登位？”

  越初寒点头。

  绮桑涩然道：“也就是说，你那句我愿意，并不是在回答我？”

  越初寒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你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搞了半天结果是闹了场驴唇不对马嘴的笑话！绮桑一时之间内心颇为复杂。

  原本听到她说她愿意，绮桑到底是喜不自胜，以为自己真找到了女主，可转念又想起她和越初寒是堂姐妹，这样的关系怎么能成婚呢？便又有些震惊和难以接受。

  然而知晓她那句话并非是在回答自己，而是在回答裴陆后，绮桑又免不了有些失望，失望之余倒也觉得自己不该失望，应该庆幸，可庆幸什么？庆幸自己白费功夫还是找不到女主么？庆幸个鬼！

  绮桑五味杂陈，沉默了老半天才颓丧道：“哦……原来是这样。”

  裴陆观察她许久，闻言便好奇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绮桑正想随口搪塞回去，可就在此时，脑中忽然平白无故地响起一道熟悉的机械女声。

  【恭喜亲亲！贺喜亲亲！祝贺亲亲终于在万千人潮中成功触发女主！接下来的求婚任务，还望亲亲继续努力哟！啾咪！】

  

 22、第二十一章

  如同一道阳春三月的惊雷长驱直下劈向脑门，绮桑直接被那道雷给劈傻了。

  她两腿发软，忍不住后退一步，见鬼似地看着眼前的人。

  要命！刚才还确定越初寒不是女主，这下系统就来给她验证了！

  她还真的是女主！

  绮桑身子一晃，一头撞向身边的廊柱：“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有错的哈亲亲，之前忘了告诉亲亲，只要亲亲对女主求婚，一旦女主回答愿意，就可以触发成功的哦！】

  绮桑撕心裂肺地大喊：“不是的！你一定搞错了！”

  旁边两人诧异地看着她。

  绮桑自然是在和系统对话，可越初寒和裴陆却是看不懂她在自言自语什么，便纷纷有些愕然。

  场面一度很诡异。

  【亲亲不要自欺欺人哈，不管亲亲喜不喜欢女主，都要接受小说安排和系统认证哦！之后的任务也要继续努力才行哈！】

  绮桑捂着脑门儿，火冒三丈道：“我敲！还有任务？我不是都求婚了吗！”

  一侧，裴陆神情复杂地看着绮桑，支起手肘撞撞越初寒：“完了，这是中邪了。”

  越初寒眉目凝重，上前两步：“你……”

  见她想伸手来拉自己，绮桑触电般连连后退，这才看向面前的二人，待瞧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后，绮桑憋不住了：“你们别管我！我去上个茅房冷静冷静！”

  说罢脚底生风般地跑了。

  越初寒收回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神情有些沉重。

  裴陆思索道：“我听她之前说……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承受不住？”

  越初寒道：“她好像一直在找人，你认识谁叫女主么？”

  “如此奇异之名，但凡听说必不会忘，”裴陆摇头，“不认识，也不知道她发的哪门子疯。”

  越初寒叹口气：“往后记得谨言慎行。”

  裴陆应了声“好”，瞧着绮桑离去的方向道：“你不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越初寒道：“也好，你先回去。”

  言毕，她便一个飞身朝前行去。

  江湖上一堆麻烦事，庄里也不安分，又还有个失忆的疯癫妹妹需得分心照顾，裴陆深深为越初寒感到心累，想着往后还得多帮帮她才行。

  他在原地看了会儿明月，正要转身回房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公子！裴公子！”

  “奴家愿意！奴家愿意立马嫁给您！”

  “小女愿为公子生猴子！”

  一片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有七八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朝这头飞奔而来，一眼望去，堪比百花怒放、鹰燕齐飞，乃是一幅绝无仅有的罕见奇景。

  裴陆生平头一次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情。

  “姑娘们……找谁？”

  ……

  “如你所说，我要找的女主，真就是越初寒？！”

  黑漆漆空无他人的屋子里，绮桑两手叉腰，立在窗前。

  【如假包换哟亲亲！】

  “要死啦你！她和原主可是堂姐妹！”

  【这个是不影响亲亲攻略女主的哈。】

  “这都不影响那什么影响？血缘关系！三代以内近亲结婚要生脑残！”

  【亲亲，本百合文是不生子的哈，如果您想体验生子，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后，可以尝试穿越生子设定的文哦！】

  “我生你个大头鬼！”

  【亲亲不要生气呢，生气会长皱纹变丑哦。】

  “……”

  “我懒得跟你瞎扯淡，你之前说还有任务，你们讲不讲道理！我都触发女主成功求婚了好不好！”

  【只有举办婚礼，经历过洞房花烛夜，才算真的完成任务哈亲亲。】

  绮桑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明亲亲没有常识呢，不结婚的求婚不算求婚哟。】

  绮桑抓狂：“你们还有没有天理了！洞房花烛夜？那不是要我卖身吗！”

  【穿书本就是为了体验爱恨情仇呀亲亲，不过亲亲可以放心的是，异世界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会影响亲亲回到现实哈，也就是说亲亲即便在本文卖了身，回去后还是原来的样子哦。】

  绮桑冷笑：“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激你们？？”

  【这都是分内的事呢，亲亲不必道谢。】

  绮桑滑坐到地上，只差当场哭出来：“先不说女主和原主是姐妹，更要紧的是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如果这样还要跟她结婚发生关系，那我还能拍拍屁股走人吗？这和玩弄别人感情的渣女有什么区别？！”

  【这个系统也是没有办法的哈，本文设定如此，不可更改，亲亲要是觉得良心不安，可以选择留下来弥补女主哦，回不回现实世界也不重要哈。】

  “怎么就不重要了！你说得轻巧！要是跟你说的留下来，那我还费尽心思攻略女主干什么！”

  【本次系统会话到此结束，祝愿亲亲早日完成任务哟！】

  绮桑气地要升天：“又来这套！你给我回来！不准走！”

  机械女声消失，脑中再无人应答。

  兀自在房内吼了半天，绮桑终于接受自己再次被系统扔下的事实。

  怎么就偏偏是越初寒呢？这文的作者一定是个没有伦理观念的人，有血缘关系的姐妹怎么能在一起呢！百合也不行的吧！

  何况眼下还有孟青这个大醋王在，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和越初寒有所亲密之举，就算她逢场作戏攻略越初寒，可要是被孟青知道，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到时候再来个狗血三角恋，那可真是有的受了！

  绮桑此刻乃是前所未有的纠结与痛苦，找到女主原本该是好事，她从一开始就猜测过越初寒会否是女主，如今猜想倒是应验成真，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麻烦的局面。

  难道要她背着孟青向越初寒发动攻势？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可不这样做她又没办法回到现实世界，虽说已经穿越过来这许多时日，整天有吃有喝不用上课不用交作业，但她是个实实在在的现代人啊！何况原主的身份和情况又如此复杂，留下只会被卷进东西两境的斗争当中去，实在没有什么好前途，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攻略女主回到现实才是正道。

  目标是不会变的，可过程如何，就需得深思熟虑了。

  绮桑长长叹了口气，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先前闹了那一出，越初寒一定会担心她，一想到等会儿还得想个说辞敷衍敷衍，绮桑就感到一阵心累，成天说谎也是考验技术的好吧！

  在黑暗中平复了一下心情，想着时候也不早了，绮桑便打算回到客房去，然而门一开，外头便站着个一脸不耐烦的锦袍女子，见了她便没好气道：“自言自语，你脑子有病？”

  绮桑吓地跳脚：“你有没有素质！偷听！”

  师映容白了她一眼：“自己吼那么大声，你以为我想听？”

  知道这人不好惹，绮桑拍拍胸口，问道：“你又找我干什么来了？”

  师映容冷道：“我跟你很熟吗？只是替人带话。”

  谁上赶着巴结你说跟你熟了吗！绮桑无语：“又是孟青？她说了什么？”

  师映容却是否认：“不是她，是蓝心。”

  绮桑有点意外：“蓝心？她也来了？”

  “明日浮玉岛会生变故，她让我转告你，跟紧越初寒，不要乱跑。”

  难道七星阁会借机攻岛？可孟青怎么只字未提？绮桑了然：“好，我知道了，你替我谢谢她。”她说完，又疑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来跟我说不就好了吗，怎么还劳烦你出面？”

  师映容道：“自然是因为孟青的缘故，她既是七星阁掌使，阁主没发话，便是私自行动，会受罚。”

  绮桑看了她一阵，忍不住好奇：“蓝心虽是掌使，在七星阁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你却是花月舫领主，按理说，你的地位应该比她高才对，她怎么能请得动你传话？”

  师映容不咸不淡道：“比起这个，你应该更关心孟青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你。”她顿了顿，语气忽冷，“算我多管闲事，看在你曾经替蓝心上药的份上，好心提醒你一句，孟青那人，你最好离她越远越好。”

  绮桑一愣，下一刻，师映容便动身离去，顷刻没了人影。

  什么意思？让她防着孟青？

  不过明日之事孟青必然知道，可白日里会面时她却没有提及一二，反倒是蓝心偷偷来传信，还真是有些奇怪。

  难道孟青是要刻意瞒着她？可孟青对原主的感情如此真切，讲道理不应该啊。

  绮桑思索一阵，没能想出什么原因来，暗道这些破事儿与她有什么关系，自己的事都还一筹莫展，想那么多干什么！

  便回身将那扇木门关好，可再度转身时，眼前却又突然站了个人。

  熟悉的红裙，笑意嫣然的面庞，不是孟青是谁？

  绮桑今晚真是连连受到惊吓，尤其是师映容方才还跟她说离孟青越远越好，结果眨眼的功夫正主就来了，真是惊险刺激。

  见状，绮桑控制不住尖叫一声。

  她是下意识喊出来的，声量不小，孟青飞快捂住她的嘴，顺势将她一搂，两人便又进到了那间黑屋子里去。

  幽香缭绕鼻息，此刻闻来，使人头脑发晕，绮桑挣扎了一下，孟青便将她放开了。

  “别怕，是姐姐。”

  屋内可视度很低，唯有窗边投进来的月光能充当照明物，孟青拉着她行到窗前站立，笑道：“怎么见了姐姐如此害怕？嗯？”

  前有发现女主是越初寒，后又有师映容出言提醒，绮桑自然是心虚的，结巴着道：“我我我我……太黑了！你突然出现吓到我了！”

  孟青看看她，又看看所处的这间屋子：“既然怕黑，那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绮桑立即开始转动脑筋想找个理由，却听孟青先一步道：“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发现，所以藏起来了？”

  这位美女也太可怕了吧！

  绮桑已经犯下的亏心事和即将要谋划的亏心事都不少，也不知她到底指的是哪件，便装傻充愣道：“我能做什么亏心事啊……”

  

 23、第二十二章（倒V开始）

  “还不承认？”孟青牢牢抱着她, 目光紧盯，“你背着姐姐做了什么，姐姐可都是一清二楚。”

  请问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绮桑深知这种时候坚决不能胡乱承认, 只有打死不说才有一条生路，便佯装疑惑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你在说什么啊。”

  孟青笑了笑：“那不然姐姐提点提点？”

  绮桑点头：“你说！”

  便听孟青道：“女主是谁？”

  清清淡淡的几个字, 却是叫绮桑心中一震。

  大魔王果然是大魔王,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女、女主？什么女主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孟青伸手掐住她的脸颊，稍有用力：“跟姐姐说谎？你要知道，说谎的小孩，可是会挨打的。”

  绮桑静了一下：“你会打我吗？”

  孟青挑了挑眉：“得看你乖不乖。”

  绮桑又问：“那你会怎么打我？”

  孟青眨眼道：“你可以猜猜看。”

  绮桑沉默了。

  哪里还用得着猜, 只回想当初蓝心受的那顿鞭刑她就已经有数了。

  可纵然如此，也绝对不能跟她讲真话, 她一定是在试探自己，想让自己主动往坑里跳，阴险！

  不就是挨顿打吗？新世纪青少年挨顿打怎么了！能屈能伸那才是真英雄！美女休想套我话！

  暗暗给自己打气后, 绮桑一脸镇定道：“我不认识什么女主，你可别冤枉我。”

  言毕, 脸颊立即传来一阵痛感，孟青垂眸看着她, 眼中仍有笑意：“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的桑儿果然是品性坚毅之人。”

  反正不能让你知道女主的事！绮桑忍痛：“你冤枉好人！滥用私刑！你没礼貌！”

  孟青哼笑一声, 手上力度加大几分：“既然你嘴硬, 那姐姐也就不再绕圈子, 你且说，你这些天到底在找谁？那女主又是你什么人？”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绮桑疼的龇牙咧嘴，抽气道：“没啊，真没找谁, 我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女主。”

  见她好像不怕疼，孟青便松了手，绮桑的脸蛋儿登时浮现出两道指印，白皙的皮肤上噙着红红的印记，瞧着便知下手不轻。

  潭水一般见不到底的眼眸映着明亮月光，那光华微微闪烁，煞是好看，却又莫名透出一股危险的意味。

  看清她眼中暗藏的汹涌情绪，绮桑到底是惧怕的，吞了吞口水道：“你、你怎么了？”能不要用这种吃小孩的眼神看着她吗！

  孟青打量她一阵，低声道：“我只是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开口讲实话。”

  完蛋了，她好像要动真格的了！绮桑惊恐：“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孟青呢喃着，忽地抬手将绮桑外衣一扒，“你说我想做什么？”

  绮桑愣了愣，飞快反应过来，急忙后退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孟青微微一笑：“给了你好好说的机会，可你不珍惜。”

  她说着，将绮桑拉到怀里，不容分说便扯开她的衣襟，霎时间，大片雪白的肌肤曝露于月色中，显现出少女的两道清瘦锁骨。

  绮桑大惊，奈何被她钳住动也动弹不得，只能喊道：“你干什么！”

  孟青抬起一只手在她锁骨处抚了抚，淡声道：“这地方虽然简陋了点，但也不妨事，不管你要找的人是谁，只要姐姐要了你，你找谁也就无关紧要了。”

  听清她话里的含义，绮桑发抖：“你、你不会是要……”

  孟青勾勾唇角，低头在她脖间轻轻吻了一下，声音低沉而魅惑：“既已成婚，同房便是迟早的事，桑儿觉得呢？”

  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使人心慌意乱，绮桑心知此人说得出做得到，便赶紧投降：“好好好，我说！我什么都说！”

  孟青却是不为所动了：“可姐姐现在又不想知道了，只想要你，桑儿愿意么？”

  那肯定是一万个不愿意啊！绮桑有点恼火，使劲推她：“不可以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不会逼我！”

  “便是逼你又如何？”孟青顺手将她压倒在窗沿，俯身细细亲吻，边道，“你不乖，要受罚。”

  绮桑半个身子都倒在窗沿上，硌得很不舒服，闻言便忍不住动怒道：“那你还不如打我一顿，也比这样对我强！”

  孟青轻笑一声，咬了咬她的耳垂，柔声道：“姐姐舍不得。”

  渐渐的，亲吻愈加密集，接连不断，身体被她撩拨起一股燥热，冲至四肢百骸，脑子也很快变得晕乎起来，力量悬殊下，绮桑拿她没办法，只能被迫承受，衣衫一件件褪去，没多久便只剩了一件亵衣，饶是如此，也是衣领大开，胸口风光隐隐浮现，场面十分惹眼。

  寒凉的海风自海面直冲而来，绮桑又冷又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紧紧抓着孟青的双肩，努力维持平衡，被她压得很是辛苦，但又脱不了身，须臾，那脖间流连的唇瓣忽地移到了她的唇上，两唇相依，缠绵许久也不曾分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青终于抬起头来。

  清冷月辉下，她的神情有些莫测，似痴迷，似情动，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额间的红玉石泛着耀眼光芒，那身似火如枫的红衣，将她衬得愈加美艳而不可方物了。

  反观下方的绮桑却是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先前还白雪一般的肌肤此刻已染上了一层绯红，连同那张小脸也早已红了个透，嘴唇有些轻微的红肿，平日里灵动的眼睛此时水雾弥漫，眼神迷茫，嘴角下意识抿着，虽不曾言语，但满脸都透露着无声的谴责。

  见她仍是紧盯着自己移不开视线，绮桑心知自己现下这副模样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便扭脸道：“你太过分了。”

  考虑到她这样会很难受，孟青复又将她拉到怀里搂着，却没替她理好衣裳，只是轻抚她的肩头道：“你是姐姐的妻子，这怎么能叫过分。”

  绮桑这回是真有些生气了，她控诉道：“这还不叫过分？你都扒我衣裳了！一点也不尊重我！”

  她仍是冷得发抖，孟青便将衣裳捡起来给她穿好，轻声道：“你若是乖乖的，姐姐又何必用这种方式呢？”

  说来说去不还是想知道女主的事吗！绮桑推开她，自己慌手慌脚地穿衣，不满道：“那也不能这么对我啊！我好歹是个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感受，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这样对我，你一点也不好。”

  孟青捏住她的下巴，垂眸道：“那你现在说说，女主是谁？”

  绮桑心道就你有脾气我没有吗！便挥开她的手道：“你不是说不想听了？那我现在还不想说了呢！真是的。”

  她越想越气，一边穿衣一边絮絮叨叨：“长得跟个天仙似的怎么举止却像个臭流氓，还想在这种鬼地方把我办了，真是没人性，你就不能对我好点？我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要办我就让你办啊？真是没天理，气死我了……”

  就这么如同一个怨妇一般骂骂咧咧好一阵，绮桑才终于费了老大力将衣裳穿好，孟青站在一旁听地发笑，兴致盎然道：“若是失忆前，不需姐姐动手，你就会老老实实全盘托出，可现在却不一样，失忆后性情大变，你这小东西鬼灵精得很，不跟你来点厉害的，你岂会说实话？”

  绮桑叉腰道：“你快别说话了！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欺负人！要脸不要！”

  孟青叹口气：“那能怎么办呢，欺负了你，挨骂不也得受着？”

  瞧瞧，这才是真的能屈能伸！大魔王被自己心上人骂也骂得舒坦！绮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可真是……”

  她脸上潮红仍在，衣裳也穿得歪歪扭扭，脖间隐约可见零星吻痕，孟青瞧了瞧她，行过去替她整理衣物，笑道：“桑儿别生气，姐姐是爱你才会这样对你的，你看，姐姐就不会这样对别人。”

  对别人还得了！谁招架得住你啊？岂不是要发展出一个庞大后宫！

  绮桑白她一眼，嘀嘀咕咕道：“反正你做什么都有理，我说不过也打不过，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行了吧。”

  孟青喜不自胜地抱着她，闻言便道：“说得过，也打得过，不然姐姐给你打，出出气？”

  绮桑眼珠一转：“真的？”

  孟青点头：“真的。”

  绮桑立即举起两只拳头，可还没碰到人，她却又停了下来，瞪眼道：“本姑娘心善，不像你那么恶劣，我不打人，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答应我就原谅你。”

  孟青问道：“什么条件？”

  绮桑看着她，咳了一声：“从现在开始，你不准随意碰我！”

  孟青微笑：“好。”

  答应得这么干脆！绮桑狐疑：“你都不讨价还价的？”

  孟青道：“桑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姐姐都听。”

  喔哟，这时候还演起好姐姐来了。绮桑撇嘴：“我才不信，你到时候一定又会出尔反尔。”

  “姐姐不会的，”孟青捏捏她的脸，一派温和，“你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不能不信姐姐。”

  绮桑端详她片刻，下达命令：“那你现在立马松手，离我一步远。”

  话音一落，孟青果然照她说的做了。

  

 24、第二十三章

  绮桑也不觉得讶异, 这人很会看脸色行事，现在是听她的话，以后可难说！不过眼前能有这种效果也算不错了, 绮桑满意道：“很好，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保持。”

  孟青唇角微扬, 道：“那现在桑儿可以告诉姐姐了么？”

  终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绮桑思索一番, 忽然心中一动，大方道：“要告诉你也不难，只是你听了可别害怕！”

  孟青道：“姐姐从不害怕。”

  大魔王当然无所畏惧了。绮桑看看四周，刻意装出神秘之态：“其实, 我的确是在找一个人，是个女的, 在我梦里出现过。”

  “哦？什么样的人？”

  “一个红衣女鬼！她要杀我！”

  孟青定定看着她：“女鬼？”

  绮桑道：“没错，她指甲可长了，扎我脑袋来着, 我就想会不会我失忆前，的确是遇到过这么一个要杀我的人, 所以就要找找看。”

  孟青笑得有些古怪：“一个梦罢了，你还当真？”

  绮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有些荒谬, 她怕是不会轻易相信, 但说都说了, 也只能继续扯谎道：“你不知道吗, 梦境有些时候就是真实经历的投射，我要是拿不到封神决，万一能从这个线索找到失忆的原因也是有可能的啊。”

  孟青微微牵动嘴角，眸光忽闪：“可有看清那女子长相？”

  绮桑想了想：“这个倒是没有。”她移动视线到她身上, “不过她那身红衣跟你还挺像的。”

  孟青神色微愣，继而嗔怪道：“淘气，怎么能拿女鬼和姐姐相提并论。”她说完，又问道，“所以你便四处找人，逢人便要问上一问？”

  绮桑淡定道：“啊，是啊，要是真碰见了，她一定认得我，反应肯定有异常的。”

  孟青道：“那怎么非要问人愿不愿意嫁给你？”

  绮桑噎了一噎，绷着脸皮道：“这就是出其不意了！用这种方法，就能表明我的确已经失忆，不记得她了，这样她就不会再次立马对我下手不是？”

  孟青上下打量她一遍，低笑道：“此等法子，也就你想得出来。”

  只要你肯信我就没问题！绮桑正想回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绮桑？你可在屋内？”

  糟糕！是越初寒找来了！

  绮桑大惊，赶紧推搡孟青道：“快快快！你翻窗户走！”

  孟青却是纹丝不动，反而凑上前来一把将她抱住：“怕什么，她打不过姐姐的。”

  绮桑情急：“这哪是打得过打不过的事啊！要是被她发现我和你的关系，我还怎么回碧云山庄拿封神决啊？”

  孟青笑意连连：“你和我的关系，你和我什么关系？”

  绮桑简直对她服气：“这种时候就别调情了好吗？赶紧走！”

  孟青轻笑一声，无所谓道：“你放心，她不会进来的。”

  便听越初寒扣了扣门，再次唤道：“绮桑？”

  见孟青确实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绮桑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啊，我、我在呢！”

  门外，越初寒本想推门而进，但思索了一下还是将手收了回去，道：“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肩头忽地一沉，腰间也环着两只不安分的手，绮桑略略侧脸，便见孟青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正十分惬意地看着她。

  绮桑别提有多恼火了，又不敢闹出动静，“我没事，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越初寒皱了皱眉：“夜深寒凉，此处又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回去我放不下心，”她斟酌道，“我能进来么？”

  绮桑果断拒绝：“不行！”

  越初寒倒也没坚持，只道：“不论发生了什么，妹妹都可以和我说。”

  听她此言，孟青缓声道：“妹妹？叫得好不亲热。”

  这又有什么好吃醋的？！绮桑的小心脏实在经不起惊吓了，回头怒视她道：“别闹了！你快走吧！”

  孟青飞快在她唇上碰了一下，问道：“她叫你妹妹，那你是不是也叫她姐姐？”

  绮桑白眼翻出天际：“那总不能管她叫娘吧？你放心，都是假的，我只有你一个姐姐！你快别醋了，放我一马好不好！”

  孟青低低笑出了声：“醋？”她说着，松开了手，颇有些怡然自得的样子，“姐姐从来不会吃醋，你想多了。”

  绮桑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我想多了，我想太多了，你能走了吗？”

  孟青看了她两眼：“好。”她行到窗边站立，侧脸道，“记着，不许和……”

  “不许和她过分亲密！”绮桑急得火烧眉毛，“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忘不掉！”

  孟青这才露出满意神态：“记得就好。”

  一抹绚烂的红裙自月色中轻飘飘飞离，屋内总算只剩了绮桑一人。

  好不容易将这尊大佛给请走，绮桑心累无比，深感自己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她长长吐了口气，走到门边将门推开，本想喊一声姐姐，可一想到孟青说不定还在暗中观察，便及时咽了回去，干笑道：“好了，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越初寒端详她一阵，见她神色间并无异常便宽了心，道：“走罢。”

  原本以为回去的路上越初寒会询问一二，谁知她却是一语不发，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倒是绮桑主动问道：“你就不好奇，我之前怎么了？”

  越初寒道：“你若想说，不需我问。”

  正派人士就是不一样，讲道理！回想起先前孟青对她的所作所为，绮桑顿时对越初寒的品行多了几分佩服。

  她由衷道：“你真好。”

  越初寒道：“可若是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还是记得同我讲讲为好。”

  说到难题，那可真是个难题，要冲破道德束缚向亲姐姐发动爱情攻势，简直是备受伦理煎熬的好吧！

  可转念一想，系统会这么安排，那肯定是有它的道理，会不会原主和越初寒，其实并不是亲姐妹？有没有可能，她们两个有一个，其实不是越家亲出的？

  这推测一经浮现，绮桑便下意识想问问越初寒，但电光火石间又突然想起原主三岁的时候就去了七星阁，是被孟青抚养长大的，这么些年越初寒根本就没见过原主，所以原主才能制造出被人追杀丢失记忆的假象混进碧云山庄。

  也就是说，在越初寒那边，她压根儿就不知道原主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堂妹，她只晓得原主是被自己捡回去的，之所以能成为姐妹，是因为越长风收了原主当养女。

  说到底，只有绮桑自己对原主和越初寒的血缘关系心知肚明而已，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绮桑暗暗苦恼，脑中却忽然飞快闪过一道白光。

  等等！越初寒不知道她和原主的血缘关系？那不就正好吗！

  既然她不知道，那她就不会有道德方面的罪恶感，就算面对绮桑的追求，应该也不会有多么激烈的反应，反正在她眼里绮桑只是路边捡回来的一个妹妹而已，即便是真动了心，也是无伤大雅的啊！

  想清这层，绮桑不由一扫方才的烦闷，心中一片豁然开朗。

  真是太庸人自扰了！早点怎么就没想到呢？越初寒那边都没什么好顾及的，她纠结个什么劲儿？只要能回去，亲姐姐也是可以攻略的！

  一想到前路有了明确的方向，绮桑简直乐开了花，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她一个人偷着乐，越初寒好奇道：“想到什么了？”

  绮桑笑嘻嘻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越初寒目露笑意：“什么好事？”

  绮桑看了她两眼，又探头打量了一番四周，心想孟青应该已经离开了，这才大着胆子拉起她的手道：“你先跟我回房，回房我就告诉你！”

  两只手轻轻牵着，传递各自的体温，感受到她的冰凉，绮桑很是关切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冷呀，来，我给你暖暖。”

  越初寒微怔，收手道：“不用，我习惯了。”

  既然要追女孩子，那一定得从细节处开始！绮桑不由分说将她的手又抓了过来，笑道：“姑娘家就应该是暖和的，你这身上成天都是冷冰冰的，对身体不好！”

  越初寒看了看她，轻声道：“有心了。”

  两人一路相携而行，绮桑步伐轻快，走得风风火火，待回了房，她便殷勤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来，喝杯热的驱驱寒！”

  越初寒接过茶喝了一口，便也倒了一杯递给绮桑：“你也喝。”

  绮桑看着那杯茶，却没接，而是取过越初寒喝剩的那一杯，一口气灌了个干净：“没事儿！我喝你的！”

  要追女孩子，就得制造暧昧！

  看着她的动作，越初寒明显有点意外：“我喝过的。”

  绮桑拉了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直视着眼前的人道：“我知道啊，可我就想喝你喝过的。”她说着，还抛了个媚眼过去。

  越初寒一派沉稳地看着她：“为什么？”

  绮桑支起上半身向她靠近，笑得好不灿烂：“因为，我喜欢你啊。”

  越初寒静了片刻，脸色不改：“喜欢？”

  绮桑点头：“这就是我先前说的好事，现在告诉你啦，你开不开心？”

  越初寒道：“你说的喜欢是……”

  话说古人表白的时候都用的什么词儿来着？绮桑想了想，回道：“就是心悦你，钟意你，想和你在一起！”

  听她此言，越初寒有些诧异：“心悦我？”

  

 25、第二十四章

  “是啊是啊！”绮桑表面淡定, 但心里其实很没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果然告白这种羞耻的事说出来还真是难为情啊！

  越初寒打量她一阵, 平静道：“如此，我也喜欢妹妹。”

  知道她是会错了意，绮桑赶紧解释：“我说的不是姐妹之间的喜欢, 我说喜欢你, 不是出于亲情，而是……”她暗暗握着拳头，努力挤出那两个难以启齿的字眼，“爱情！”

  越初寒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你对我……有情？”

  绮桑立即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对你有情！”

  越初寒坐姿极其端正，闻言便道：“别说胡话。”

  仙女姐姐向来是高冷的, 绮桑本也不指望她能有多大反应，毕竟追女孩子这种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 急不得，需要循序渐进。

  “我没说胡话, 我真的喜欢你。”

  越初寒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你懂什么是喜欢么？”

  绮桑心道这有什么不懂的, 当代年轻人谁还没早恋过啊, 虽然她的确是没早恋过, 但新世纪青年个个都早熟, 喜欢有什么不懂的。

  她认真道：“我当然懂了。”

  瞧见她脸上的表情不似开玩笑，越初寒眼神一暗，轻声道：“不妥。”

  被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绮桑倒也不觉被打击, 只是好奇道：“哪里不妥？”

  越初寒道：“你我乃是姐妹，此情有违人伦道德。”

  绮桑嬉笑：“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不碍事的呀。”

  言毕，便见越初寒抬眼道：“你从何得知？”

  不好，一时说漏嘴了！她现在可是失忆的人，根本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何况相识以来越初寒也从未提过此事，主动挑明自然是有疑的，但绮桑说谎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见状便若无其事道：“我听别人说的啊，外头那些东境的侠客们都认识我，我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就问了一些以前的事。”

  越初寒盯着她：“都问了些什么？”

  绮桑继续编谎话：“也没什么，就问了一些我小时候的事，他们说我是越家的养女来着，不是你的亲生妹妹。”

  “别的呢？”

  “别的？没了啊。”

  越初寒声音一冷：“外人之言不可信。”

  绮桑疑惑：“什么意思？”

  越初寒道：“你并非养女，是我亲妹妹。”

  什么？她知道？绮桑诧异：“可大家都这么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越初寒道：“你是不是我亲妹妹，我岂会不知？”

  绮桑有点傻了。

  不会吧……难道她知道原主是谁？

  可没道理啊，原主父亲被越长风害死后，孟青就将她接去了七星阁，整整十五年，越初寒与原主从未打过照面，不然当初原主也不可能混得进碧云山庄，还成功杀了越长风报了仇，何况越初寒若是知道原主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堂妹，那越长风势必也会知道，可又为什么还会收了原主做养女？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再者，既是兄长之女，越长风怎会不杀了原主铲草除根，反倒还养着她？一个连兄长都下得了杀手的人，不见得就会对其后人留情才是。

  绮桑糊涂了：“可他们都说，我是被你捡回碧云山庄的。”

  “传言罢了，”越初寒淡淡道，“母亲生下你便走了，你小时候病弱，性命堪忧，父亲忍痛将你送去药王谷待过几年，身子恢复后才将你接回庄里，不知内情者便以为你是收养回来的，你的确是我亲妹妹不假。”

  啊？可孟青不是说原主是在七星阁长大的吗？怎么这两人说得完全不一样？而且照越初寒所言，原主还不是什么堂妹，而是和她一母同出的亲妹妹！

  绮桑不可置信道：“所以我是在碧云山庄长大的？”

  越初寒点头。

  这就怪了，难道是孟青在骗她？可她骗她做什么？这两人到底谁说得是真的？

  原本还打算着越初寒只当自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还可以借此攻略她一下，结果没想到她不仅知道，还是这么个关系，什么鬼？

  绮桑大感吃惊，心想下次见了孟青一定要问个清楚，可不管怎么说，越初寒就是女主，这是不争的事实，况且方才绮桑都跟她表过白了，说出去的话总不能收回来。

  到底是心存侥幸，绮桑笃定系统既然安排她是女主，那原主和她就很有可能并不是亲生姐妹，不然这么没有道德观念的小说，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放在网站上架供人阅读呢？

  就算之前和系统对话时，系统说过血缘关系并不影响她攻略女主，但以绮桑对系统的了解来看，它怎么可能提前和自己剧透！唯一的结论就是，原主和越初寒一定没有血缘关系！

  可看越初寒的态度并不像是在故意说谎骗她，难道她对其中真相并不知情？也是被什么人给误导了？

  她和孟青谁在说谎倒可以先搁着不管，绮桑暗自打定主意，她要赌一把，就赌原主和越初寒是毫无血缘关系的！

  思及此，绮桑便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来：“没关系的，这不妨碍我喜欢你啊。”

  越初寒仍是十分平静：“你还小，不懂喜欢为何物。”

  十八岁了还小什么小！古人十六岁就成年了！绮桑厚着脸皮道：“我不管，我就要喜欢你，你呢，喜不喜欢我？”

  越初寒却不答，起身道：“夜已深，我回房了。”

  绮桑立即跟着她站起来：“别急着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越初寒道：“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绮桑拦在门口，“我、我想和你谈恋爱！”最好是原地结婚的那种！

  “谈恋爱？”越初寒瞥了瞥她，“什么意思。”

  绮桑豁出去了，直直扑到她怀里抱着她：“就是、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越初寒推了推她，奈何绮桑死死猴在她身上，她又不好用力，怕伤着她，便有些无奈地道：“别闹，松开。”

  “我不！”绮桑耍赖，“你要是不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一直这样黏着你！”

  越初寒皱眉道：“胡闹！姐妹怎能如此？”

  绮桑抬头看着她：“姐妹怎么了？姑娘和姑娘又不会生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越初寒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你……不知羞！”

  瞧见那张清丽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羞赫，绮桑觉得有趣：“啊，你害羞啦？”冷若冰霜的仙女姐姐还会不好意思？

  越初寒轻叹一口气：“别再胡闹。”

  绮桑努力表示真诚：“我没胡闹，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你不相信我吗？”

  丝丝凉风自轩窗吹来，抚动两人的衣衫，轻微晃动，白皙的小脸噙着浓浓笑意，眼里满是直白的情意。

  越初寒垂眸看着她，忽然问道：“那你喜欢我什么。”

  绮桑哪有追女孩子的经验，想也没想过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当下不由一愣。

  看清她脸上的神情，越初寒缓声道：“你只是误会了对我的感情。”

  绮桑绞尽脑汁：“我、我喜欢……你什么我都喜欢！”

  越初寒却是摇了摇头：“你并不喜欢我。”

  完蛋，看来女主可没那么容易被攻略！绮桑倒也不着急，只是问道：“那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喜欢你？”

  趁她有所松懈，越初寒将她推离开，眉头紧锁间，仿佛有些欲言又止。

  她默然一阵，移开视线道：“你从前……”却是没将这句话说完，又道，“近来事务繁杂，此事往后再谈。”

  她现下处境不太妙，又有浮玉岛一事迫在眉睫，绮桑自然知道不能在此时乱了她的心，便十分善解人意道：“好，听你的，那就以后再谈也不迟。”

  越初寒“嗯”了一声：“早些休息。”

  雪白的纱裙自门口晃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绮桑终是叹了口气。

  看来追女孩子倒真是个技术活儿啊……

  她在屋内站了一会儿，便洗漱一番滚去床榻入眠了。

  第二日一醒转，绮桑便直直奔去了越初寒房中。

  裴陆比她还先到，两人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一见她推门而进，裴陆便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我的妹妹裴柒么？”

  绮桑脚步一顿，干笑一声：“早啊！”

  裴陆冷哼，起身在她周围绕了一圈，磨牙道：“臭丫头，你可知道你昨晚将哥哥害得有多惨？”

  绮桑心里有数，自然知道那些侍女们一定是去找过他了，便也坦然道：“怎么样？我给你挑的姑娘还不错吧？”

  裴陆指着她，冲越初寒控诉：“瞧瞧！事情败露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绮桑嘿笑：“我那是为你好！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姑娘好好儿过日子了。”

  裴陆愤然无比：“你就是闲的！哥哥若是成家，也得找赵姑娘那样蕙质兰心的女子，岂能是那些妄想攀高枝的庸脂俗粉？”

  “你怎么能瞧不起人呢？”绮桑说教，“总不能因为她们是侍女你就不待见吧？这人啊，生来并无贵贱之分，出身又不能自己选择，你太挑了！”

  裴陆睨着她：“侍女不侍女的，本公子还不是那种轻视他人出身之人，可那些个侍女，初次见面便吵着要嫁给我，可见也不是什么本分的，你……你真是要将我气死！”

  绮桑心道我那不也是为了找到女主才出此下策么，便卖乖道：“好啦，是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下次再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裴陆敲敲她的头：“还敢有下次，哥哥可饶不了你！”

  绮桑嘻嘻一笑，转头看向越初寒：“姐姐，你昨晚睡得好吗！”

  越初寒看了看她，轻轻点头。

  

 26、第二十五章

  绮桑动作无比迅捷地在她身边坐下, 笑眯眯道：“姐姐有没有想我啊？”

  越初寒顿了顿，没回话，只看向裴陆道：“你方才说, 昨夜有可疑之人？”

  裴陆看了一眼绮桑，复又矮身坐下，回道：“说起来, 还多亏了我这小柒妹妹, 昨夜与那些姑娘们纠缠了大半夜都还回不了房，好不容易才将她们遣开，回房时，倒是叫我碰上一桩事。”

  “什么事？”

  “有名年轻女子, 在那海滩附近流连许久，形迹有些可疑, 我便上前看了一看，发觉她竟然抱着几捆炸、药，正往那沙子里头埋。”

  越初寒道：“炸、药？”

  裴陆点头：“看衣着打扮, 倒是和岛上的侍女有些相像，我觉得不对劲, 便问她埋那炸、药做什么，她说她是后厨的人, 为了今日的饭食做准备, 要用那炸、药炸些鱼上来。”

  越初寒蹙眉道：“夜半时分, 不应该。”

  “我也是觉得她这借口颇为敷衍, 便假装信了，”裴陆道，“于是我便走远了些，暗暗留意, 那女子却也真如她所说，只用那炸、药炸了些鱼儿起来，后来便一路行去了岛上的后厨之地，之后再无别的举动。”

  越初寒思索道：“必是知道被你发觉，所以故意演给你看。”

  裴陆道：“正是，一早我便问过了后厨管事的，岛上的饭食向来都由专人前去渡海关采买，即便是海里的，也从不会在浮玉岛用炸、药炸，且后厨的侍女我也都看过了，并不见昨夜那名女子。”

  越初寒沉吟片刻：“我虽打了招呼，但难保东境不会有人私自行动，此刻还不能断定是西境所为。”

  裴陆赞同道：“所以一会儿出去，还得探探那些老头子的口风，至于那炸、药，我后来去海滩检查过，剂量不大，也就能炸点鱼，连堵墙也轰不塌，倒不知那女子究竟想做什么？背后主使又有何种目的？”

  越初寒道：“虽不知，但一定会对浮玉岛有所威胁，”她想了想，冲门口唤道，“江轩！”

  话音一落，便见一名青年应声而入，恭敬道：“小庄主有何吩咐？”

  “将庄里此次登岛的弟子们带上，搜罗一下海岸，看看沙子里可有埋藏炸、药，若有，便尽数销毁，行事小心一点，最好不要被人看到。”

  江轩点头：“弟子明白。”说罢便退了出去。

  裴陆奇道：“江轩，他什么时候来的？”

  越初寒道：“写信给庄里后，常管家派来的，有个信得过的人稳妥些。”

  裴陆笑了笑：“好啊你，连我也瞒着？”

  越初寒道：“并非瞒你，他能否登岛我也不知，昨夜才暗中向我报备。”

  裴陆伸了个懒腰：“辰时公布结果，现在还早，你还没进食罢？”

  他说罢，拍了拍手，便有两名侍女前来，行礼道：“公子。”

  “劳烦二位姑娘取些饭菜来，多谢了。”

  两名侍女应下，很快又齐齐退去。

  交谈这大半日，这二人连一个眼神都没匀给绮桑过，绮桑体会了一把当透明人的感觉，无聊得简直要长草，见他们终于说完，便兴高采烈冲越初寒道：“你们可算说完啦！”

  越初寒不语，似乎有心要与她规避似的，倒是裴陆悠然道：“哥哥姐姐们说话的时候你也上点心，多听听，多学学，往后才能帮着你姐姐打理庄子里的事。”

  说的都是人话，哪会有听不懂的？昨日蓝心偷偷报信说浮玉岛会生变故，如此看来，那形迹可疑的女子必然是孟青的手下，绮桑心中明白，但也继续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姐姐说了，我还小，等我长大再学。”

  裴陆大笑：“你还小？有多小？乳臭未干？”

  绮桑懒得理他，凑近越初寒道：“姐姐！”

  越初寒应了一声。

  绮桑不介意热脸贴冷屁股，仍是无比热情道：“一晚上不见，想你得很呐！”

  裴陆正埋头喝茶，听见她这句话便呛了一呛，诧异地看向对面两人。

  越初寒静静道：“隔墙而眠，无需挂念。”

  “这怎么能不挂念呢？”绮桑撑着头看她，笑，“只要姐姐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都会挂念的！”

  越初寒沉默。

  绮桑十分体贴地倒了杯茶送过去：“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

  越初寒接到手里：“多谢妹妹。”

  “嗨！不客气！”绮桑道，“你成天操心这啊那的，多辛苦啊，你放心吧，我以后啊，会好好儿照顾你的！”

  越初寒收了收下巴：“嗯。”

  这副友爱的好姐妹之景在裴陆眼中别提多稀奇了，他饶有兴味道：“怎么才一晚过去，你就这么亲近初寒了？”

  绮桑瞥了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啊，这做妹妹的，亲近姐姐那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裴陆看了看越初寒，弯唇道：“可我见初寒却是不怎么想搭理你，怕是你犯了什么错事，惹初寒不高兴了？”

  他看得出来，绮桑自己也看得出来，经过昨夜的告白，越初寒今日明显对她有些冷淡，但自己清楚是一回事，别人当面戳破可就是另一回事，绮桑不满道：“你少挑拨离间！我不亲近她，难道亲近你？”

  裴陆道：“亲近哥哥么，也不是不可以。”

  绮桑撇嘴：“你想得美！”

  斗嘴间，先前那两名侍女已将饭食送来，三人用过早膳后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一齐行出房门朝昨日那广场走了去。

  一夜过去，广场上的人竟然少了一大半，问起缘由，说是今日一大早，岛上便有人前来传话，将一些不合格的人提前请离回了渡海关，剩下的人中虽然也有不合格的，但念及身份地位，依旧可以留下观摩，也为做个见证。

  三人在那广场站了一会儿，便见颜不淳领着一众掌门人前来问安。

  “文试马上就要出结果了，小庄主可有打算？”

  越初寒道：“自然是按兵不动。”

  颜不淳压低声音道：“听说先前小庄主派了人清理物什，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浮玉岛统共也就那么点大，有点风吹草动便人尽皆知，越初寒本也没打算瞒得过谁，闻言便道：“一点小事，无碍。”

  颜不淳道：“难道是西境有所举动？”

  越初寒道：“既已登岛，分不分东境西境，其实无甚意义。”

  颜不淳端详她一阵：“小庄主是怀疑东境有人做手脚？”

  越初寒斜眸看着他：“颜掌教与其他掌门来往诸多，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颜不淳呵呵一笑：“小庄主说笑了，您是庄主，若真有什么事，我等岂会瞒着您？”

  越初寒道：“晚辈并无此意，颜掌教多虑了。”

  颜不淳叹息道：“老庄主已去，这繁多担子压在你一个姑娘家的肩上，着实不容易，颜某不才，虽只是小门派出身，但也希望东境能一如往常，子民安乐，小庄主若不嫌弃，尽管信任颜某，颜某从前如何辅佐老庄主的，今后也定当尽心辅佐您。”

  越初寒颔首：“听风门的忠心，晚辈知晓了，多谢颜掌教。”

  颜不淳摸了摸胡须，平和道：“颜某这就去试探试探，若有发现，即刻前来禀报，还请小庄主放心。”

  二人对视一眼，相互作礼，那颜不淳便退回到一派掌门人之中站定。

  他一走，裴陆便笑道：“这姓颜的倒是会做人，前些日子阻挠你登位，他没少暗中撺掇，自己躲在出头鸟背后使坏，眼下又背着那些个老迂腐来讨好你，两面三刀的嘴脸也真是切换自如。”

  越初寒目视前方道：“炸、药的事，他不知情。”

  裴陆道：“这倒是，这老狐狸一向狡猾，断不会主动提及什么，出点事巴不得将自己撇个干干净净。”

  正说话间，应是辰时已到，赵愁眠应约前来，开口道：“烦请诸位移步至望海台，先生稍后便会吩咐下一场比试。”

  一听说还有比试，余下的众人个个都颇为抱怨，但也依言跟随赵愁眠往那望海台行去。

  绮桑仍是背着她的小包袱，两手捧着一个青青果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她行在队伍中央，一颗脑袋左转右转，四处张望。

  见她此举，裴陆低声问道：“看什么呢？”

  绮桑反问：“怎么没看见师映容？”

  裴陆挑眉道：“你找她做什么？”

  绮桑道：“你们不是怀疑西境暗中使诈？她既然是代替孟青来的，这会儿不应该到场的吗？”

  经她提醒，裴陆这才发觉师映容的确不在，便道：“他们西境人一向行踪不定，你啊，管好你自己，当心被人盯上。”

  绮桑虽然知道今日会有动荡发生，但具体会发生什么她却并不清楚，若是换了从前，这种事她自然是高高挂起，可如今知晓了越初寒是女主，她可是要攻略她的！既然孟青会对她不利，绮桑当然会替她留心一二。

  便搪塞道：“好好好，知道了，啰里吧嗦，又没看你的赵姑娘。”

  裴陆噎了噎，看向越初寒：“我怎么就那么想捶她呢？”

  越初寒瞧了瞧绮桑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侧：“跟着我。”

  见她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绮桑心里“咯噔”一下，避之不及地将她甩开了。

  “没事！我自己走！”

  拜托！这可是大白天！要是被孟青看到她们牵手，指不定会怎么收拾她呢！要攻略女主也只能偷偷摸摸的，最好是没人的地方！

  着实没想到她会甩开自己，越初寒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微皱。

  绮桑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只万分专注地啃着手里的果子，就这么如同一个二愣子似地跟在她身边。

  越初寒不动声色看着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27、第二十六章

  在一众亭台楼阁间兜转许久, 众人终于跟随赵愁眠来到一片较为宽阔的平台，这地方休憩得十分雅致，四周栽种着不少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满眼苍绿，一呼一吸间尽是清新的草药气息。

  众人便在这望海台落定，正前方铺有一条清幽小道, 那道路尽头, 则立着一座稍显低矮的小木屋，隔得不算太远，能够看见那木屋外头的院落中，有不少药童正在处理药材。

  打量之际, 便听赵愁眠道：“先生说了，还请诸位在此静候, 具体怎么比试，他老人家还需思索一番。”

  她说罢，倒也没有立马离去, 而是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站着。

  侠客们也就三五成群地交谈起来，绮桑眼尖, 一眼便瞥见一身锦袍的师映容缓缓自台下行了上来，似乎有所感应似的, 她一上台便将视线移到了绮桑身上,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师映容便冷淡地转走了目光。

  不由地又想起此人昨夜对她的忠告, 但比起要她防着孟青，绮桑更感兴趣的是，师映容和蓝心的关系貌似有些密切，连提醒她不要离孟青太近也是看在蓝心的面子上, 看来她俩可能很有渊源。

  不过蓝心在七星阁的日子并不好过，既然关系好，师映容怎么不将她接回花月舫去？

  绮桑也只是闲得无聊随便想想，无意抬头时，忽见裴陆眼神躲闪，顺着他的目光一瞧，可不就是在看赵愁眠？

  绮桑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他道：“裴大公子，看美女呐？”

  裴陆似笑非笑：“怎么，你有意见？”

  绮桑道：“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你瞅瞅你自个儿，跟个偷窥狂似的。”

  裴陆觉得跟她对话简直就是在自找不痛快：“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不雅之词？没个姑娘模样！”

  绮桑看了看赵愁眠，点评道：“赵姑娘长得的确漂亮，气质也不错，就是比起我家姐姐来，还是差了许多。”

  裴陆瞧着她道：“这是自然，初寒可是东境公认的第一妙人，赵姑娘虽也相貌出众，但仍是比不了初寒的。”

  闻言，绮桑不由扭头朝越初寒看去。

  青青药草造就的一片绿意中，浑身雪白的女子正默然而立，海风涌动间，发丝和裙袂齐齐飘荡，宛如不沾半点红尘俗物的仙子。

  察觉到绮桑的视线，越初寒也微微抬眸朝她看了过去，神情是一如往常地沉静，带着些许与生俱来的冰冷，那双茶色的眼眸长睫半掩，目光淡漠，只有在触及绮桑的一瞬间，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绮桑立马冲她咧嘴一笑，毫不吝啬地将自己两排洁整的牙曝露在咸冷的海风中。

  越初寒扫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将眼睛移开了。

  看这反应，她应该是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绮桑盯着她看了一阵，忽地将裴陆拉到无人站立之处，极其小声道：“帅哥，问你个事儿。”

  神神秘秘的……裴陆将她的爪子刨开，怀疑：“大白天还鬼鬼祟祟，你别是又想给我惹麻烦？”

  “麻烦以后再惹，我这会儿忙不过来，”绮桑道，“我是想问问你，你知道我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裴陆懒得计较她前两句话，闻言便道：“那可就多了去了，但凡是品性正善之人，初寒多半都很欣赏。”

  绮桑摆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有没有对什么人动过情啊？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裴陆显然很意外：“你问这做什么？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绮桑催促：“哎呀你先别管那么多，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裴陆看了看她，摊手：“这我还真不知道。”

  绮桑不信：“你会不知道？你们俩不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裴陆道：“那又如何？初寒的性子你如今应该也了解了一些，她自小便是外冷内热的一个人，向来不会将心中所想轻易表露出来给人看，她若是对谁动了情，本人不说，那这世上可就无人知道。”

  绮桑又问：“可你们认识那么多年了，难道就从没谈论过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吗？比如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一定跟我姐姐说过，那我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或多或少也该有点数的吧？”

  裴陆愣了一下，随后才满脸古怪道：“你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就知道初寒喜欢的不是公子，而是姑娘？”

  因为她是百合小说女主啊！妥妥的姬佬！绮桑一本正经道：“因为我喜欢上她了，我也想让她喜欢上我，所以她不能喜欢公子，只能喜欢姑娘，而那个姑娘还只能是我，不能是别人。”

  她这番话说得无比顺溜，半点也没结巴，咬字清晰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在与人分享今日早膳都吃了什么似的。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裴陆已经惊呆了。

  良久，他才艰难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绮桑道：“啊？你没听清吗，那好，我再给你重复一遍，我说我喜欢上……”

  “行了别说了！”裴陆表情痛苦地打断她，“初寒可是你亲姐姐！你怎能喜欢上初寒？”

  绮桑不以为意：“是不是亲姐姐，可还有待考证呢！”

  裴陆微微一怔，皱眉：“什么意思？”

  绮桑笑嘻嘻道：“我总觉得，我和她应该不是亲姐妹，要么我是捡来的，要么她是捡来的，反正我们两个之间一定不会有血缘关系！”

  裴陆打量她片刻，不露痕迹地移动目光看了看不远处的越初寒，才回话道：“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你和初寒不是亲姐妹？”

  因为她笃定作者不会这么写！真要这么写了小说网站也不会给上架！绮桑唇角一弯，露出一个颇为霸气的笑来：“因为我喜欢她，所以她就不能是我亲姐姐。”

  裴陆神色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照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若是不喜欢初寒，那初寒就可以是你的亲姐姐？”

  绮桑打了个响指：“不错！”

  裴陆差点吐血：“你这不就是典型的自欺欺人么！有没有血缘关系那是铁一般的事实，撼动不了的，哪有你这样硬把自家姐姐说成别人家的。”

  “我没说她是别人家的啊，”绮桑两眼无辜，“那我是捡来的总可以了吧？”

  裴陆无语道：“我就跟你说不通！”他说完，又恍然道，“我说初寒怎么今日对你格外爱答不理呢，原来是因为这个，你和她剖白过心迹了？”

  绮桑点头：“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地追求啊！我才不像你，那么怂包。”

  裴陆无法忍受她的鄙视：“本公子何时怂包了？”

  绮桑指了指身后的赵愁眠：“喏，你喜欢人赵姑娘，却不敢直说，只敢偷偷摸摸看，你不是怂包是什么？”

  裴陆咬牙道：“我那是含蓄！何况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赵姑娘了？”

  绮桑毫不留情戳穿他：“你不喜欢你干什么偷看人家？”

  裴陆莫名道：“长得漂亮还不准人看了？！”

  绮桑撇嘴：“你就是怂。”

  裴陆磨了磨牙：“要不是看在你如今不会功夫的份上，哥哥能把你揍成面饼你信不信？”

  绮桑嘿嘿一笑：“我不信！这样吧，咱俩合作合作，你帮我追求我姐姐，我帮你追求赵姑娘，怎么样？合作双赢啊！”

  裴陆瞥了她一眼，脸色有所缓和：“这个，你就别想了。”

  “为啥？”

  “不说越伯伯的仇还未报，如今东境情况如此错综复杂，初寒身上的重任可多得很，她怕是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和你谈情说爱。”

  “那总不能为了江湖大业就一辈子不成婚吧？为事业奋斗的同时，也要抓住爱情啊，一个成功的人，只有事业爱情双丰收，那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裴陆仿佛受到了十足的冲击：“你还想和初寒成婚？！”

  绮桑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可以吗？”

  裴陆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真不知道你那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提醒你一句，最好别去招惹初寒，你若真为她好，便该多想想怎么帮她处理这些复杂的局面，退一万步讲，倘使你没那个能力帮得了这些江湖上的事，如今越家只剩你们两姐妹，至少家里也该给她个清净，切勿让初寒在外头心力交瘁，归家后还得苦恼如何应付你。”

  这番话说得犹为真诚，也不无道理，绮桑想了想，边点头边道：“你说得倒也是那么回事。”

  可要等女主收拾完那些烂摊子，岂不是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有绝对的天下太平。

  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好似有些敷衍，裴陆又道：“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最好听进心里去，这个节骨眼儿上，别去给初寒添堵，记着了？”

  话说这种时候才是最适合献殷勤的时候吧？女主痛失父亲，独自扛起门中大任，日子过得举步维艰，身边也没个亲近之人体贴关怀，难免会有空虚孤寂之时，若在此时趁虚而入，发动温情攻势，试问哪个姑娘家不会动心呢？

  想到这一点，绮桑顿时感激起裴陆来。

  他话中含义虽是要绮桑别去烦扰越初寒，但也提点了绮桑，这种复杂关头还热情似火地扑上去，女主必定会心生反感，女孩子嘛，都是喜欢被人呵护关心的，只要绮桑乖巧懂事，时不时表现出善解人意，便可以拉近两人距离。

  绮桑咧嘴一笑，拍了拍裴陆的肩头：“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受用了！你放心吧，赵姑娘那边，我会替你添油加醋的！”

  裴陆额角直抽抽：“麻烦你，添油加醋就不必了，添砖加瓦还是可以的。”

  绮桑大手一挥：“反正就那么个意思！总之现在咱俩是统一战线的战友了，有事儿多商量！”

  裴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怎么就觉得你根本没听进去我的话呢……”

  

 28、第二十七章

  在这望海台站了多时, 始终不见有人前来传话，众人难免等得有些不耐烦，正齐齐追问赵愁眠之际, 便见那院子里行来一个药童，凑到赵愁眠耳侧低声说了什么。

  只见赵愁眠轻轻点了点头，那药童便径直行到绮桑跟前, 有礼道：“越姑娘, 我家先生有话，还请姑娘入院一叙。”

  众人立即向绮桑投去打量视线。

  “怎么要见她？”

  “那不是前阵子才被找回来的庄内弟子么？？”

  “难道药王看中她了？看来这浮玉岛归属东境有望了。”

  ……

  一阵窃窃私语声中，绮桑正蹲在地上啃果子，闻言便抬头道：“谢谢, 我不看病，我很健康。”

  听她这话, 众人都有些难以控制的错愕。

  那药童愣了愣，微笑道：“姑娘说笑了，先生并非要替姑娘看诊。”

  绮桑“哦”了一声：“那就好, 我没钱。”

  众人：“……”

  这是哪里来的傻丫头？

  药童苦笑道：“姑娘还是先随我进去罢。”

  绮桑将手里的果核一丢，站起来：“我不认识他啊, 他找我干嘛？”

  药童道：“小童也不知，先生只说想见您。”

  绮桑了然道：“这样, 那我能带上我姐姐吗？”

  药童为难：“这……先生说暂时只见姑娘一人。”

  “只给我一个人看病？”绮桑想了想, “那我考虑一下！”

  药童面露诧异, 求助一般看向赵愁眠。

  旁观的众人已经无语了。

  裴陆终于忍不下去, 扶额道：“快别废话了，叫你进去你就进去。”

  绮桑心道这破岛马上就要发生变故了，她一个无名小卒竟会有幸被药王召见，指不定是有什么阴谋！她可不想当炮灰！

  思及此, 便扭头看向身后的越初寒。

  “姐姐？”

  越初寒并未言语，只冲她点了下头。

  有女主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吧？绮桑思索片刻，便抬脚与那药童一齐朝院落行了去。

  行进院中，鼻息间尽是浓烈药味，却不刺鼻，闻来反倒使人感到神清气爽，那药童一路领着她入内，很快便在一座毫不起眼的木屋外停了下来。

  “先生就在里面，姑娘可自行进去。”

  药童说完，随即欠身离去。

  绮桑打量了一下四周，抬手去敲门，只是还未碰到，那门却是自己开了。

  同时，有个年轻的嗓音响起：“进来罢。”

  绮桑便抬脚行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奇异的是，内里却并非封闭的房间，而是一个露天的小院子，院内同样摆放着不少药材，一株不知名的大树立在院中，繁茂的枝叶高耸入天，直接将这院子的上空给遮了个严实。

  树下，正有一名青衣青年熬煮药汤。

  绮桑闻了闻那药味，惊奇道：“你煮的这是什么？”

  青年侧脸朝她看去，露出一张五官深邃的俊脸，笑道：“此乃一清二白。”

  一清二白？绮桑走过去瞧了瞧，只见那小小的陶罐里正沸腾着白净的块状物和青绿色的草叶，清香扑鼻。

  闻着那香味，绮桑竟然有些饿了，便好奇道：“治什么的？感觉还挺好吃的样子。”

  青年动手盛了一碗给她：“尝尝。”

  “药还能随便给人吃的？”绮桑接过，凑近又嗅了嗅，“我没病，吃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青年欣然道：“先尝，尝完再说。”

  绮桑便低头喝了口汤。

  青年仿佛很期待的样子：“如何？”

  绮桑回味了一下：“还可以，没什么药味儿，回口香甜，好喝。”

  青年露出宽慰神色：“再尝尝里头的材料。”说着又递给她一只勺子。

  绮桑便又将那里头的药材吃了几口。

  青年看着她：“怎样？”

  绮桑抬头看了看他，又将手里的碗举到眼前细细观摩了一阵，疑惑道：“我怎么吃出来一股豆腐味儿？”

  青年弯了弯唇角，继续问道：“好吃么？”

  绮桑点了点头：“好吃的，”便几大口将那碗汤咽了个干净，“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青年心满意足道：“白菜豆腐汤来的。”

  绮桑：“……”

  “还真是豆腐？？”

  青年笑了笑：“我近来对厨艺很有些兴趣。”

  绮桑将那碗一搁，无语道：“你就是闲的……”说罢瞅了瞅四周，“你们那位药王呢？他不是要见我吗？”

  青年款款道：“你已经见到了。”

  绮桑愕然地看着他：“你就是药王恭龄？”

  青年道：“正是。”

  不会吧！药王这么年轻？不是都一口一个老人家称呼他吗！

  绮桑打量他好一阵，诧异：“可他们不是说你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吗？”这生龙活虎的哪里像个将死之人啊！

  恭龄温声道：“的确是命不久矣，不假。”言毕，他矮身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道，“你那小包袱里是不是装了果子？”

  经过方才那碗豆腐汤事件，又加上没料到药王本人竟然是个年轻美男，绮桑多少有点摸不透他，便下意识按着腰间的小挎包道：“你怎么知道？”

  恭龄却不答，问询道：“能不能给我吃一个？”

  怎么感觉这人脑子有点不正常……绮桑迟疑了一下，摸了一个果子送了过去。

  要死的人胃口还挺好，牙口也不错，没几下就将那果子消灭干净，见他仿佛吃得很是香甜，绮桑也没忘正事：“你找我干什么来了？”

  恭龄拉了把椅子给她，道：“昨日你上岛时便一直在吃这果子，今日也是，这果子我倒是不曾吃过，有些好奇。”

  绮桑沉默了一下：“所以你要见我……只是为了问我要果子吃？”

  恭龄颔首：“我体质特殊，许多寻常人能吃的吃食对我来说却如同砒·霜，一旦入口便会引发病症，极难治愈，且过程痛苦难忍。”

  绮桑大吃一惊：“那你还吃？”她赶紧上前猛拍他的背，“快！快吐出来！”

  搞什么！堂堂药王要是因为吃了她的果子就嗝屁，她还想不想活命了！

  恭龄轻笑出声，抬手制住她：“无碍，那是从前，现在我已经同死人无甚区别，吃了也没事。”

  不早说！绮桑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别一会儿你死了叫外头那些人以为是我害的。”

  恭龄饶有兴味地端详她：“倘使真如你所说，你会害怕么？”

  绮桑皱起眉头，思索：“怕肯定怕啊，你死了，那些人肯定会杀了我给你偿命，我可不想死。”

  “那我教给你一样东西，”恭龄道，“有了那东西，他们不仅不会杀你，反而会将你看做再生父母，甚至比再生父母还要敬重。”

  会有这么好的事？绮桑狐疑：“什么东西？”

  便听恭龄缓缓道：“回春术。”

  听清那三个字，绮桑狠狠地讶异了一把：“你要教我回春术？”

  恭龄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裳，道：“先跪下磕三个响头，此处没个茶水，你便以汤代茶敬我罢，最后再唤我一声师父，我就将回春术传授于你。”

  绮桑震惊了：“你还真要教我？”

  恭龄点了点头：“盛碗汤。”

  绮桑纹丝不动：“为什么？”

  看这架势，此人还真像是要收她为徒传授回春术，可这样一来，这浮玉岛的新主人，不就成了绮桑？外头那么多能人异士，他怎么就看中自己了？

  恭龄笑道：“你请我吃了果子，作为回报，我教你回春术，合情合理。”

  绮桑瞠目结舌：“你就为这个？你想好了，你要是收我为徒，就代表你要将浮玉岛交给我，这也太草率了吧，我什么都不会啊！”

  “所以才要教你回春术，”恭龄道，“有了回春术，你就不是什么都不会了。”

  绮桑赶紧拒绝：“别！我不想学！”

  这回换成恭龄诧异了：“你不想学？为何？”

  她可是要攻略女主回到现实世界的人！绮桑答道：“我对行医没兴趣，对浮玉岛更没兴趣，外头多的是人想拜你为师，你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强，何必找我呢？”

  “因为你比他们都要合适，”恭龄道，“你既不愿拜师，我也不强求。”

  他说着，自怀内掏出一个巴掌长度的小竹筒：“这是回春术的药方，你拿着。”

  绮桑后退两步：“我不要我不要……”

  恭龄浅笑，起身将那竹筒硬塞给了她，眉目柔和道：“我就要死了，临死前不能不寻个人托付这东西，你若实在不想学，便暂时替我保管着，算是帮我一个忙。”

  绮桑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暂时保管？可你自己都说你要死了，那将来我把这东西还给谁啊？”

  恭龄和颜悦色道：“随你处置，东西既然给了你，去留也自当由你决定。”

  他说完，忽地抬起手搭在了绮桑的头上，语调微沉：“你帮我这个忙，我便也来帮你一次。”

  感到那只手似乎在微微发力，很快便有一股暖流汇入脑中，绮桑动也不敢动，惊恐道：“你在做什么？”

  恭龄静静道：“帮你。”

  他话音一落，立即便有一股难言的剧痛陡然间自脑中浮生。

  仿佛被无数锋利的小刀猛烈割锯，简直要将整颗头颅都生生撕裂一般，疼痛万分。

  绮桑下意识惨叫起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恭龄便眼疾手快地点了她的哑穴，搭在她头顶的那只手白光大涨，真气涌动。

  过程痛苦而漫长，那痛感愈发凶猛和激烈，疼的绮桑面目狰狞，脑子都快炸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恭龄才终于收了手，绮桑眼前一黑，猛地栽倒在地。

  剧痛经久不散，难以忍受，绮桑疼的抓心挠肝，直倒在地面翻滚挣扎。

  见状，恭龄将她扶起，以真气替她缓解疼痛。

  宛如度过了一个无比久远的世纪，绮桑老半天才缓过来，脑海一片空白。

  恭龄解了她的穴道，抬手在她发间轻轻摩挲一阵，竟是抽出不少银白的长针来。

  “十八根，不多不少，刚好。”

  

 29、第二十八章

  恭龄看了那银针一阵, 送到绮桑眼前：“你可认得？”

  绮桑脸色惨白，两手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恭龄解释：“此乃特制的银针, 不常为医者所用，就我所知道的，唯有施展封神之术时, 才会用到这种针。”

  绮桑两眼呆滞, 许久才回过神来：“封神之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孟青要她去碧云山庄拿的，不就是封神之术的心法封神决吗？

  恭龄道：“你既是越家后人，应该知道封神之术, 此术可封存人的记忆，使人忘却前尘旧事, ”他看了看绮桑，神情闪过一丝疑色，“你刚进来时我便发觉你身体有异, 越家怎会将此等邪术用在小辈身上？”

  绮桑还有点反应迟钝：“我不知道。”

  恭龄叹口气，将那些银针丢进一旁的火炉里烧了, 淡声道：“看来是有人不想你记得从前发生过什么，不过我适才已经替你解了封神术, 但要完全恢复记忆仍需等候一段时间, 过程可能会有些难捱, 不过也不是不能忍。”

  绮桑盯着那火炉中的银针, 愣愣道：“哦……”

  恭龄冲她笑了笑，柔声道：“不用怕，算是师父送给你的见面礼，那竹筒你可收好了, 切记不要让别人得到，最好是熟练背诵后一把火烧了，明白么？”

  绮桑气若游丝道：“明、明白了……”

  恭龄复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药丸递给她：“这药可以助你稳定心神，吃了休息一会儿。”

  绮桑接到手里一口吞了，坐在原地愣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终于恢复了点精神，见她脸色有所好转，恭龄便将那豆腐汤又盛了一碗给她：“吃点东西罢。”

  绮桑心情很是复杂，端着那碗汤也没食欲喝：“那些针在我脑子里多久了？”

  恭龄沉思片刻：“怕是最短也有三年了。”

  三年？原主竟然被封神术禁锢了整整三年的记忆？绮桑吃惊：“那我之后是不是就能想起以前的事了？”

  恭龄道：“能，只是时间会花费得比较久。”

  绮桑沉默。

  孟青曾经说过，封神之术是碧云山庄绝密武学，外人毫无机会修习，便是越初寒如今也未能学成，如此看来，能够对原主下手的人便只有越长风。

  可三年前正是原主设计混进碧云山庄之时，若是当时便被越长风识破，他为何不直接杀了原主，反倒要大费周折使用封神之术消去原主的记忆？

  何况已然丢失记忆，原主又为何仍然记得与孟青所约定好的一切，甚至还成功杀了越长风报了家仇？

  这前后如此矛盾，真是怎么也说不通，而且绮桑刚穿越过来就得知原主已经是失忆的状态，也就是说，三年内，原主一共失过两次忆，若说第一次是越长风所为，那第二次呢？且方才恭龄又说了，那些银针少说也有三年之久，便证明原主第二次失忆并非是封神术导致的，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原主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越长风想让她忘记的又是什么，越初寒会否知情？她坠崖后又是因何再次失忆？

  究竟发生了什么？

  重重疑问接连浮现于脑海，绮桑百思不得其解，顿感头痛不已。

  见她神情凝重，恭龄抚慰道：“眼下先别想那么多。”

  听到这句话，绮桑倏地抬头，质疑道：“你早就挑中我了，问我要果子吃只是借口。”

  恭龄淡淡一笑：“我说过，你比他们任何人都合适。”

  绮桑有点烦躁：“你就直说，到底为什么选中我？”

  “有些事，往后你会明白的，”恭龄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

  绮桑立即将竹筒扔给他：“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想卷进这些江湖纷争里去，我们从前也素不相识，你既然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就该有好生之德，别害了我。”

  恭龄将那竹筒握在手中，倒也没马上再还给她，只兀自道：“回春术其实并无外人传得那般神奇，生死人肉白骨也是夸大其词，但的确有妙用，浮玉岛前路如何，我并不指望任何人，一切自有定数，你走罢。”

  绮桑五味杂陈地看了他一阵，毫不犹豫丢下手里那碗豆腐汤，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恭龄瞧着她的背影，脸上缓缓露出一点笑意，他伸手将绮桑丢下的那碗汤端了起来，浅浅嘬了一口。

  “如此佳肴，”他低声道，“却是食之无味，可惜。”

  一路狂奔回去，绮桑心头跳得厉害，等了这些时日终于等到她出来，外头的侠客们纷纷朝她迎了上去。

  “药王怎么说？”

  “越姑娘！里头情况如何？”

  “药王可有收你为徒？回春术呢！”

  ……

  人群七嘴八舌地聒噪着，绮桑直直冲向越初寒，大喊：“姐姐！”

  发觉她面色苍白，越初寒赶紧搂住她：“怎么了？”

  绮桑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也直觉封神术的事不能告诉她，正纠结如何作答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先前那药童的声音响起：“赵师姐，药王先生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什么？药王死了？”

  “怎么突然间就死了？越姑娘，你说说发生了什么！”

  “先前还好好的，怎么你们见了一面药王就死了？”

  “新岛主呢！药王可有人选？！”

  ……

  众人震惊之际，倒是赵愁眠分外平淡，闻言也未露出诧异之色，只默不作声地朝那院落行去。

  侠客们也赶紧跟着她鱼贯而入。

  越初寒眉头紧锁，拉着绮桑紧随其后，裴陆亦是深感突然：“怎么回事，药王怎么死了？”

  绮桑白着一张脸：“我、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待行进院内，果见有青衣青年正倒在那株大树下，面容灰败，唇无血色，身边还摆着一个歪斜的空碗，汤汁泼洒一地。

  赵愁眠探了探恭龄的气息，又抬起他的手腕诊脉一番，末了才道：“气息全无，心脉已断，先生的确去了。”

  闻言，院中的药童们都失声痛哭起来。

  绮桑不可置信道：“可他之前还和我说过话，怎么会……”

  “那就得问你了！”一名男子厉声道，“药王虽旧病缠身，但既然他老人家有心收徒，必是清楚自己尚有时日，偏偏你这丫头进来后他就死了，你当着我等的面，必须给个说法！”

  他一说完，便有更多人附和起来，直要逼着绮桑问个究竟。

  绮桑不信，大步跑到恭龄身边蹲下察看，可怎么看他也不像是还活着，真就是死了，便慌乱道：“不关我的事！他和我说完话就叫我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就断了气！”

  “那你们相处那么久都干了些什么！”

  “他、他说要收我为徒，教我回春术。”

  “荒唐！你一个黄毛丫头，药王岂会对你另眼相看！”

  “真的！我没说谎！”

  “拿出证据来！”

  绮桑赶紧摸向自己的小包袱，可刚刚把手伸进去，她才想起那竹筒她是还给恭龄了，便又立即探手在恭龄身上搜了一阵，却是连那竹筒的影子也没见着。

  “怎么会没有呢？”绮桑四处翻找，“东西明明就给还给他了。”

  见她这番举动，先前那名男子喝道：“休要再演！你既然没说谎，那你现在就当众将回春术使出来，把药王救活！”

  绮桑情急：“我根本就没学，他说要教我，可是被我拒绝了！”

  此话一出，便另有侠客鄙弃道：“贻笑大方！来这岛上的人哪个不是为了回春术来的？你竟然声称自己拒绝药王收徒，真是满嘴胡话！”

  如此被人污蔑构陷，绮桑不由也动了气：“我和他无冤无仇，害他做什么？何况我一点功夫也不会，杀只鸡都难，更别说杀人了！”

  “药王本就有病在身，即便你不会功夫，若想杀人他老人家也无力反抗！”

  “就是！你快说，你究竟对药王做了什么！”

  “不说个清楚，今日别想活着离开！”

  绮桑气地嘴唇发抖：“我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你们有没有脑子！”

  众人还要继续讨伐，越初寒已是忍无可忍，冷道：“凡事讲究证据，你们若无人亲眼见到小妹害人性命，便勿要信口雌黄。”

  她一出面，东境的侠客们自是有几分畏惧，但还是免不了有人指责绮桑。

  越初寒扫了一眼众人，转头看向赵愁眠：“药王的死因，还请姑娘当众公之。”

  赵愁眠冲她微微颔首，平静道：“先生乃是油尽灯枯而死，并非外人迫害，越姑娘的嫌疑，诸位大可抛去。”

  她是恭龄的亲信，医术自然也不在话下，有她出言作证，众人虽忿忿不平，但也只得信了去，却依旧不依不饶。

  “就算人不是她杀的，那也一定跟她有关系！”

  “没错！指不定是使了什么手段将药王引上了死路！”

  “那回春术呢？这浮玉岛新岛主到底归谁所有？赵姑娘，你可得说句话！”

  赵愁眠先是吩咐药童将恭龄的尸首抬了下去，随后才道：“先生原本的确打算选出一位新岛主，不过先生既然提前驾鹤而去，那浮玉岛的归属权也就无人可以做主，愁眠会率领所有药王谷弟子重回青云山，至于这浮玉岛，诸位可自行争取，告辞。”

  她说完这番话，便云淡风轻地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章节总是审核是因为我没有签约的原因

  这两章认真讲剧情 没啥互动 因为有很多东西要交代和铺垫

  下一章阁主上线               

 30、第二十九章

  事情发展至今, 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恭龄死得突然，新岛主人选不曾落定，赵愁眠又做不了主, 选择独善其身带着弟子们返回青云山旧址，如此一来，有关这浮玉岛的去向, 便直接成了东西两境的明面斗争。

  裴陆沉重道：“倒是没想到会变成此等局面, 你待如何？”

  越初寒道：“自然不能让西境得逞。”

  裴陆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低声道：“即刻动手？”

  越初寒没有立即回答，似在考量。

  须臾，有青年飞踏而来, 落在两人身侧。

  “回小庄主，岛上所有的炸、药都已尽数销毁, 无一遗漏。”

  越初寒道：“数目如何？”

  江轩回道：“极其繁多，且都是火力极强的剂量，若是同时点燃, 怕是要将整个岛炸个底朝天。”

  “果然没那么简单，”裴陆冷哼一声, “看来今日一战在所难免了。”

  气氛骤然间变得紧张起来，在场的侠客们依旧分为两股势力而站, 虽都未曾有所举动, 但双双对峙下, 剑拔弩张的意味已经昭然若揭。

  颜不淳匆匆赶来, 有些焦灼道：“小庄主，鄙人都试探过了，着实没发觉哪位掌门有异常，这位江小兄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说明正是西境那些人在搞鬼，事已至此，绝不能轻易姑息，小庄主发话吧，我等必将铲除魔教恶徒！”

  越初寒却是皱眉道：“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既要炸岛，行事必然极为谨慎，怎会轻易被我们知晓？”

  “您是怀疑那些炸、药，是西境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越初寒沉思片刻：“若西境原本便对浮玉岛无意呢？”她说着，忽地抬眼朝海面望去，“不好，渡海关！”

  话音一落，她即刻飞身朝那港口行去，裴陆与颜不淳随即跟上，待几人落了地，却是发觉那地方的所有船只都已消失无踪。

  裴陆冷道：“这是要将我们围困在岛上，一举歼灭了。”

  “这可如何是好？”颜不淳犯难道，“若他们真想将这岛给毁了，没有船只，即便用轻功也很难飞得回去，真气会消耗巨大，何况这次来了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逃得了。”

  越初寒顺手抽出长剑，眸中杀机毕现：“集结所有人马，杀出去。”

  几人便又赶紧朝那望海台赶了回去，然而没想到的是，那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没见着，地面反倒还留下了诸多血迹，分明是将将才打斗过的场面。

  “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就这样了？”裴陆呼喊道：“坏了，绮桑妹妹呢！”

  越初寒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先前急着去港口求证猜想，竟是把绮桑给丢下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侧脸道：“人应该还在岛上，走！”

  言毕，几人即刻动身在这岛上搜寻起来。

  倒也没费多大功夫，奔走了一阵便听见兵刃相撞的打斗声，顺着声音一路寻去，果就见得先前在望海台的侠客们此刻正在互相厮杀，海滩上已然堆积了不少尸体，沙子上头血迹斑斑，打得很是激烈。

  一见越初寒等人现身，东境侠客们都不由喜出望外起来。

  “小庄主！赶紧过来帮帮忙！”

  飞快扫了一眼众人，并未发觉绮桑的身影，越初寒有些控制不了的情急，随手逮住一名侠客道：“发生了什么？我师妹在何处？”

  那侠客喘息道：“你们一走，那些西境的狗贼就逼着越姑娘交出回春术，我等自然是拔剑护着越姑娘，只是快要打起来时，那师映容却是突然发话，将西境所有人都骂了一顿，要他们就此收手，赶紧退下。”

  东境侠客们本就对绮桑有所猜忌，之所以护着她也只是念在她毕竟是碧云山庄的人，又与越初寒关系匪浅，可一见师映容竟然会替她说话，仿佛有心为她解围似的，东境侠客们自然免不了又怀疑起绮桑与西境是否有所勾结，所以才能不费力气害死了恭龄。

  如此一来，东西两境的人便都将矛头对准了绮桑一人，但饶是如此，东境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绮桑被西境取走性命，双方便就地打了起来，场面混乱无比，打着打着就换了地方，若不是越初寒问起，这侠客根本就没发觉绮桑何时不见了。

  “这里我留下处理，你去找绮桑妹妹，”裴陆道，“若是师映容带走了她，怕是凶多吉少！”

  越初寒冲他点了点头，只是正欲动身之际，忽然感到足下好一阵猛颤。

  突如其来的动荡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了愣，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那震感便愈发强烈，如同山崩海啸一般，阵仗颇大。

  裴陆正想加入打斗行列中去，见状便停了下来，下一刻，便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出现在他的脚底。

  那裂缝很快便扩大范围，四周沙子也随即朝下深深陷落，不止他，每个人的脚底都逐渐开始生出裂缝，众人大惊之余，只得暂时收手纷纷寻求落脚点。

  裴陆跃去越初寒身旁，凝重道：“炸、药不是都销毁了么，怎么这岛还是要沉？”

  此情此景，越初寒更是心急如焚：“不行，我得去找她。”

  裴陆赶紧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便一齐动用轻功又在这岛上搜查起来，震动越来越凶猛，最外围的海滩已经被海水淹没，岛上的地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快缩小。

  重重屋宇也在尽数倒塌，扑起漫天烟尘，海燕四处逃窜，岛上的弟子们都早已安然退去，只余东西两境的侠客们仍在慌乱中躲避。

  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一阵，始终没能得见绮桑的所在，两人的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沉重，眼见这浮玉岛即将被海水全部淹没，两人只得祭出长剑浮在水面，立在剑身上。

  一时间，海面站满了人，也不乏狼狈落水者。

  只听一阵阵接连不断的轰隆声，那浮玉岛上的建筑皆已化作废墟，海水铺天盖地席卷而上，顷刻间就将这片岛屿给吞噬干净。

  裴陆看着那浓烟滚滚之处，叹气道：“真是没想到，浮玉岛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越初寒同样紧盯着那地方，眼中有难以平息的复杂情绪。

  裴陆只能出言宽慰：“没找到人也算好消息，说不定她是被师映容带走了，西境想要回春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性命应是无忧的，你暂且别多想。”

  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好的方向去想，越初寒道：“渡海关已然沦陷，这趟南地之行，算是无法挽救了。”

  裴陆长出一口气：“是啊，毕竟你我都没能料到他们竟会直接将岛毁了，不过说起来，一个小小的渡海关倒是不成气候，西境拿去也无用，我们也并无多大损失可言。”

  “不见得，渡海关虽不起眼，但重要性却无可比拟，”越初寒闭了闭眼，缓缓道，“不过眼下，救人要紧。”

  两人不再多谈，分别抽身搭救起落水的同伴来。

  另一边，宽阔的海域上，正有一艘华美的巨轮悠然行驶。

  风声烈烈，吹的衣袍翻飞作响，绮桑趴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只能看清一片久久消散不去的浓烟。

  依稀可以见得那海面晃动着芝麻大小的人影，她努力睁大眼辨认，却是有心无力。

  孟青立在她侧后方，神情平淡：“别找了，她的身手不会有事。”

  绮桑回头看着她，满脸疑惑：“你不是说你对浮玉岛不感兴趣吗？”

  孟青笑了笑：“所以便要毁了。”

  绮桑大感惋惜：“多好的一个岛啊，说没就没，你不感兴趣的东西就要毁掉，怎么这样？”

  “并非我不感兴趣就要毁掉，”孟青道，“而是不能让别人拿到手，两码事。”

  绮桑多少有点烦闷。

  先前还在望海台时，众人都对她恶语相向，平白惹上杀害药王的嫌疑，真是百口莫辩，偏巧在那等关头越初寒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她差点就被那些江湖侠客们给一刀砍死了。

  虽说师映容及时救了她，将她带离了浮玉岛，可矛盾也是因她而起，当众维护绮桑，岂不就坐实了绮桑和西境有往来的事实吗？

  见她神情不快，孟青将她抱住，柔声道：“可是吓着了？”

  绮桑忍不住没好气，质问：“你明明知道今天会发生变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孟青瞧着她，轻声道：“若是一早便告诉你，万一你将计划透露给越初寒，姐姐不就白费心思了？”

  绮桑一听，当即拧起眉毛：“你连我都要防着？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你们斗你们的，我谁也不帮，我就只想保住我自己的小命。”

  “桑儿难道不该帮着姐姐么？”孟青笑，“何况蓝心不是私底下知会过你了么，我看你表现得也还不错。”

  她竟然知道？绮桑愣住：“你……都听见了？”

  孟青点了点头：“自然，包括师映容要你离我越远越好，姐姐都知道。”

  这位美女也太恐怖了吧！明明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还能装出一副八风不动没事人的样子！

  绮桑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你怎么不亲口告诉我？”

  孟青捏捏她的鼻子：“并非是要防着你，而是你心思单纯，姐姐担心你会有说错话的时候，所以才要瞒着你。”

  我信你个鬼！绮桑暗自腹诽，面上却佯装不解：“那你设计这一场混乱，有什么好处？”

  孟青哼笑一声：“好处自然是有的，浮玉岛沉海是迟早的事，早先我便说过，一个破岛罢了，不稀罕，姐姐真正想要的，是渡海关。”

  

 31、第三十章

  绮桑回忆了一下：“可你不是说药王死后, 渡海关也就沦为打渔之地，没什么用处吗？”

  “只是当时不便与你细说，随口答你的, ”孟青莞尔道，“你要知道，即便我拿到浮玉岛, 其实也是个麻烦事, 需要调一个镇得住东境各方势力之人前来继位岛主，恭龄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他医术高明，所谓医者父母, 世人都对他敬重有加，所以他才能安然独立于东西两境的斗争中而不受波及。”

  可恭龄一死, 再要寻一个这样的人可就不容易，要么孟青亲自坐镇，要么命师映容过来, 但她们两个谁离开西境都不妥当，七星阁和花月舫不能无主, 是以直接将岛毁去，才是最佳的选择。

  至于渡海关, 本就是个富饶之地, 即便没了浮玉岛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 更重要的是, 渡海关位居南地边缘，靠海而建，占尽了得天独厚的物资条件，盛产粮食和海中活物。

  而南地大半土地都归属东境管辖, 也就是说，南地许多门派和子民，其实都依靠渡海关生存，毕竟南地是出了名的耕种困难之地，若要采买食物，最便利就是前往渡海关，但因着渡海关狭小，虽富裕，地盘却不大，便少有人能窥见其真正的重要性。

  说到此处，孟青弯唇一笑：“如今渡海关成功归顺七星阁，也就断了东境在南地的活路，你不妨等着看，不出一个月，南地必会大乱。”

  绮桑可算听明白了。

  敢情浮玉岛没什么了不起的，美名在外也只是因为有药王而已，若没有恭龄和回春术，浮玉岛也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岛而已。

  真正有用的其实是那不太为人所看得起的渡海关，一旦渡海关失守，东境处在南地的门派和百姓便要面临食物短缺的问题，人赖以吃食而活，手上揣着银子却没地方买米，可不就是断了活路？

  如此一来，用不了多少时日，南地肯定会发生灾情，饥荒者必然逐日增多。

  大魔王好厉害的手段！绮桑不免感到同情：“可这样的话，到时不就会死很多人吗？”

  孟青款款道：“江湖纷争，本就没有幸免之人，死人又何足为道？”

  绮桑作为一个接受现代教育的新世纪青年，自然不能赞同她这说法，但也没必要与她理论，毕竟各人立场不同，知识面也有差异，争论也是枉然。

  便好奇道：“你能想到这些，那越初寒就不会想到吗？”

  “她想得到又如何，已经为时已晚，”孟青怡然自得道，“板上钉钉的事，回天无力，唯一的对策，便是率人攻打渡海关，但关内眼下已悉数被西境弟子掌握，要从碧云山庄调人过来，也得花费不少时日，便是真把人调过来了，只怕南地已经惹上了饥荒，怎么都是徒劳的，而南地那些小门派，米虫罢了，没什么用。”

  她说着，又看向绮桑道：“炸、药的事，我是故意让她察觉的，待她派人清理炸、药时，渡海关已然失手，而要沉岛，并非只有炸、药这一个法子，这场对弈，她注定是输家。”

  美艳的面容噙着浓浓笑意，神情是毫不遮掩的胸有成竹，黑发随风舞动间，透出一股“尔等无人可与我争锋”的睥睨之态。

  绮桑瞬间觉得自己的气场不足，不自觉放轻声音，问道：“你以前和越初寒认识吗？”

  孟青偏了偏头：“怎么？”

  绮桑抓抓脑袋道：“没有啦……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尤其跟她过不去。”

  孟青浅笑：“她是碧云山庄的庄主，将来会统领整个东境，与我是对立面的敌人，难不成我得与她交好？”

  绮桑摇头：“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有一种直觉，总觉得你好像格外针对她，你们过去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过节？”

  孟青打量她一阵，淡声道：“我和她之间没什么过节，若非要挑出个什么，便是她父亲害死了你父母，所谓父债子偿，越长风虽死，但也死得太过便宜，剩下的，便要她女儿代替偿还不是？”

  绮桑忽然想起之前与越初寒的对话，赶紧问道：“我小时候一直都是在七星阁长大的？没有去过碧云山庄？”

  眼眸映着荡漾的海水，有光华微微闪动，孟青垂眸瞧着她，红唇微弯：“姐姐将你抚养长大，岂会送你回去？”她说完，朝绮桑凑近了一点，“怎么，越初寒和你说什么了？”

  绮桑想了想，如实道：“我既然没去过碧云山庄，那她三年前就不认识我，按道理讲，我在她心里，也就是个收养回来的妹妹而已，可之前在岛上跟她谈起这事，她却说我和她是一个娘生的亲生姐妹，还说我是在碧云山庄长大的。”

  语毕，便听孟青嗤笑一声：“一个娘生的？可笑至极。”顿了顿，又道，“那么姐姐倒是好奇了，你为何会与她谈及你的身世？”

  绮桑一愣。

  此人心思也太缜密了吧！这么快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绮桑当然不会明说她是为了追求人家才误打误撞得知的，便坦坦荡荡扯谎道：“我是为了试探她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孟青看了她两眼：“还说什么了？”

  绮桑犹豫了一下：“她还说……我小时候在药王谷待过几年，后来才被接回碧云山庄。”

  孟青略略低头，轻笑：“你见过恭龄的，他可有认出你？”

  绮桑道：“他知道我是越家的人。”

  “但凡是上岛者，又有几个不知你身份的？”孟青的神情变得有些冷了：“既然会找上你，必是事先就知道你是谁，何况，若是在药王谷待过，以碧云山庄二小姐的身份，恭龄必会亲自照拂你，他那人过目不忘的本领可大着呢，便是数十年不见，观你骨相也能将你认得出来，按常理说，你们二人见了面，他多少该提起你年幼那段往事。”

  这么看来，是越初寒在说谎？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绮桑对越初寒多少也有些了解，她虽性子冷淡，却极为明是非知礼仪，品性端正，不像是那种城府深重惯用谎言迷惑他人的人。

  若真是要对绮桑说谎话，那她这个谎未免也说得太没有水平了，不说与孟青对质，便是随便找个药王谷的弟子，比如赵愁眠，一问便知，且当时两人就在浮玉岛，要论证事实如何其实很简单。

  绮桑想不通：“那她骗我干什么？”

  “这就得看你们具体谈了什么，”孟青欠身，目光定格在她身上，“无缘无故的，她为何要编出如此不堪一击的谎言，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难道是为了拒绝自己的追求！绮桑猛然想到这点。

  思索下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以越初寒的反应来看，她对绮桑并无情意，但出于礼貌，也不会直白拒绝，必会找个由头委婉表示自己不能接受绮桑的示爱，当时绮桑以血缘关系为由发动攻势，越初寒则借此声称绮桑与自己是亲姐妹，企图打消绮桑的念头。

  这么想的话，也算是合情合理。

  梦幻的眼睛疏无一丝情绪，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绮桑感受到无形的威压，讪笑：“她有什么目的，我怎么能知道啊……”

  孟青却没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问道：“先前看你一直在找她，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绮桑求生欲强烈：“谁说我在找她了！我只是想看看那边的情况而已。”

  “果真？”

  “比真金还真！”

  “那就好，”孟青道，“姐姐还以为，相处这些时日，你对她有了感情。”

  感情是没有的，不过培养感情的想法倒是有！绮桑不想再跟她谈论这些，省得自己一个不留神说了不该说的，可就不好收场，便立马从小包袱里摸出一个果子来，讨好道：“吃吗？好吃的！”

  她是想转移话锋，谁知孟青却是面无表情着道：“越初寒买的？”

  绮桑：“……”

  话说踢到铁板也就是这种情况了吧？？

  “她买的又不是她种的，何况我又没有钱，她不买也没人给我买啊。”

  孟青看了看她手里那个绿油油的果子，忽地伸手抢过，二话不说便直接扔进了海里。

  “姐姐给你买。”

  绮桑立即将剩下的果子一股脑全给扔了，狗腿道：“就是！有什么好吃的！丢了丢了！”

  孟青这才露出笑意，搂着她道：“银子么，姐姐给你，要多少有多少。”

  绮桑只得陪笑。

  在海面行驶一阵，巨轮很快便靠了岸，两人行进渡海关，关内果然一改前两日的面貌，不见平民百姓，目之所及，尽是七星阁弟子。

  虽然井然有序，但多少没了生机，刚来时那种热闹非凡之态也已不复存在，万丈红尘俗世，少了烟火气还是冷清萧索的。

  长街上行了一阵，孟青领着绮桑登上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一派海风呼啸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凄厉惨叫声。

  绮桑听得发怵，跑到廊边往下瞧了瞧，便见一群蒙面女护卫正押着不少犯人，手起刀落间，一条条人命也随之逝去。

  看清底下是在杀人，绮桑急忙后退两步，捂着眼睛道：“太吓人了吧！光天化日的，怎么直接就在大街上杀人啊？”

  孟青缓步踏来，悠然道：“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么？”

  绮桑从手指头缝里看着她，摇头。

  便听孟青道：“这还得多亏了桑儿。”

  绮桑不明：“我？”

  孟青轻抚她的后背，淡声道：“碧云山庄设在渡海关的驿站，姐姐说过，要一把火烧了，那驿站的人自然也留不得。”

  绮桑脸一白。

  看清她神情有异，孟青安慰：“不必害怕，别看就是了。”

  要不是自己说话没经过脑子，那些活生生的人又怎么会遭此横祸？绮桑抓紧裙角，说不出话来。

  孟青摸摸她的脸：“是觉得害了他们，心里不好受？”

  绮桑推开她：“别说了。”

  “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来杀姐姐，”孟青道，“便是你当日不曾提过，这些人也是死，与你无关的。”

  绮桑不由地问道：“一定要杀人吗，你把他们赶出去，他们也没那个本事能杀得了你。”

  孟青哼笑一声：“姐姐可不是善人，放他们回去，日后便会想方设法对我不利，身处江湖，许多事可没那么简单。”

  她说完，又接着道：“也不是姐姐心狠，若是换了越初寒，七星阁的弟子她也不会手下留情，懂么？”

  绮桑讷讷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是姐妹之间不能有感情纠葛，非亲生也不行，所以越初寒不能管绮桑叫妹妹，完了这俩的关系嘛我也不能剧透，总之这个称呼我得前前后后改掉，这两天旧章节会有改动，就是这么个原因，好在称呼并不影响阅读体验。

  然后后续情节我也会大改，忙起来评论也没精力挨个儿回了，见谅。

  不过还是会保持更新的。

  啊！！！！！！！！！！（无能狂暴

  

 32、第三十一章

  浮玉岛被毁一事很快传遍江湖, 震惊武林。

  但比起这个，更为人所关注的事，则是药王恭龄突然离世, 回春术不知所踪，渡海关也被西境抢先夺走，对于东境而言, 这无异于是致命一击。

  不日便有消息传来, 赵愁眠率领一众药王谷弟子回归青云山，顺理成章拿下谷主一位。

  虽说没了渡海关，但药王谷还未迁至浮玉岛时便归属东境，如今赵愁眠自是选择与碧云山庄交好, 于东境而言，也算多了一份助力。

  没有船只, 仅靠人力登岸必是极其耗费时间和精力，此番东境残留下来的侠客们多是精疲力竭，对于渡海关的失利, 也是毫无办法，在越初寒和裴陆的安排下, 众人只得暂且打道回府，养精蓄锐。

  听说越初寒和裴陆没走, 绮桑自然是喜悦的, 若是女主丢下她不管不顾, 那这漫漫攻略之路, 可还真的需要煞费苦心了，可见越初寒对她还是在意的。

  这日睡醒后洗漱完毕，绮桑便想去寻孟青，问一问她打算如何安顿自己, 临出房门前想着将她那小包袱挎上装点吃的，岂料随手在那包内摸了一把，竟然摸到了一个生硬的物什。

  那东西细细长长的，有些冰凉，不像是果子，且那些果子不都被扔了么？

  绮桑疑惑，拿出来一看，惊了。

  竟然是恭龄要托付给她保管的回春术！

  绮桑赶紧将门关上，探头探脑打量四周，又留心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又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的确是回春术没错了，可她不是当时就还给恭龄了么，怎么又回到她身上了？

  不由想起昨日在望海台时，侠客们要她将回春术拿出来，绮桑只是将手伸进小包袱里，却没细摸，后来丢果子时，她也没有注意到包里多了一个东西，毕竟谁能想到恭龄会有这等身手，竟会当着她的面又悄无声息地把回春术塞给她！

  不过这东西真有那么神奇么？绮桑诧异的同时，也有些好奇。

  她忍不住将那竹筒打开，便见里头装着两页信纸，取出来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十分工整的蝇头小字，字迹分外优美，仿佛是刻印下来的一般，很是赏心悦目。

  但绮桑只看了一眼，便又将那方子放了回去。

  要命！她不认识古人的字！

  需知古人的字体种类多而复杂，虽说现今流传的通用文字绮桑倒是能看懂，顶多就是某些词汇和用语类似文言文，她不能知晓含义，但字却是能识得的，可这篇回春术是什么鬼？简直比甲骨文还要抽象！

  算了算了，没那个福气学门手艺还是不要强求了。

  绮桑将竹筒揣进小包袱里放好，行出门去。

  高高楼阁，四面挂有淡紫纱帐，风吹帘动间，有红衣美人正立于雕花木栏旁。

  绮桑远远地看了那身影一阵，正暗叹长得漂亮的人连背影都这么好看时，便见孟青微微侧身，绝美的容颜在纱帐间若隐若现，声音轻柔：“桑儿来了？”

  绮桑小跑过去，见她今日虽仍是穿着一身标志性的红衣，却是另换了一套款式，薄薄的红纱好似云雾，十分柔媚，便问道：“这里那么大的海风，你怎么穿这么少啊？不怕着凉吗？”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孟青却仿佛愣了一愣，末了才笑道：“担心姐姐？”

  绮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衣料：“这衣裳也太薄了吧，你不冷吗？”

  孟青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姐姐有真气，不怕冷。”

  是了，高手都是可以用真气御寒的。绮桑羡慕：“会功夫就是好啊，可惜我不会。”

  孟青道：“想学的话，姐姐手把手教你。”

  那还是算了吧！绮桑摆手：“不用了，我对学武没什么兴趣。”

  孟青笑：“也是，有姐姐保护，无需你会什么功夫。”说着，便拉过绮桑往阁楼内的大厅行去，“昨日受了惊，姐姐叫人备了好吃的，多吃点。”

  桌面早已摆好各色美味佳肴，两人一齐入座，绮桑吃了一阵，忽地想起什么，扫视四周道：“蓝心呢？怎么不见她？”

  孟青一边替她夹菜一边道：“她去安排送你回去的事了。”

  绮桑抬眼看过去：“送我回去？”

  睡了这一夜，她也暗暗思考过，越初寒既然要留下，必然会来找她，毕竟封神决还没到手，孟青应该是会把她还给越初寒的，只是就不知道大魔王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手段，她要是故意为难，自己该怎么应对呢？

  绮桑本就思索着该如何询问此事，但一直没找到时机，眼下她既然主动提起，倒是省了力气。

  便听孟青道：“昨日那场变故，我原本不打算将你接过来，有越初寒在，她会护着你，只是没想到师映容竟会插手，不过没让你受到伤害也算她有功，但你始终是要去碧云山庄的。”

  绮桑“哦”了一声：“那你要怎么把我送回去？”

  如今，东境不少人都觉得她和西境关系不一般，若是不想个合适的法子，就这么安然无恙回去的话，怕是会惹人生疑，能够从花月舫领主师映容手里逃脱的人可没几个，更遑论绮桑还是个不会功夫的普通人。

  孟青不答，反问：“你想怎么回去？”

  绮桑还真就想了一想：“他们一定会认为你们是想让我交出回春术，所以才把我带走，平安无事就回去，估计不太好。”

  “那你的意思？”

  “要不一棍子把我敲昏，丢到他们一定会路过的地方？”绮桑看着房梁，打了个冷颤，“还是算了，我怕疼！”

  孟青轻笑出声：“你便是不怕疼，姐姐也下不去手。”

  绮桑道：“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啊，你就直说吧，你怎么吩咐蓝心的？”

  孟青替她盛了碗汤，端详着她道：“要不我命人把越初寒叫过来，让她用封神决换你回去，如何？”

  绮桑一噎：“不、不行！”

  孟青微微挑眉：“为何不行？”

  要是越初寒真答应用封神决换她，东西到手后，她岂不就失去了继续跟在越初寒身边的理由了吗？那她还怎么攻略女主啊！

  绮桑将满嘴的饭菜“咕咚”一声吞了，努力维持镇定道：“你把我在她心里的地位想得也太高了吧，我哪有封神决重要啊？”

  孟青道：“若她真愿意用封神决换你呢？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那就更不能让你得逞了！绮桑嗫嚅片刻：“不会的吧……封神决那么绝密的武学心法，越初寒只要不是脑子有病，就不会贸然交出来，何况我看东境那边大大小小的事，也不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就算她有心想拿封神决救我，其他门派的人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见她神情认真，孟青弯弯唇角，揶揄道：“看样子放你在外头还有点长进，学会分析局势了。”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换成姐姐，管它什么东西，都比不上桑儿的安全重要。”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原主的关系非同寻常吗！绮桑道：“可越初寒不是你啊，她又不喜欢我，是不会拿封神决换我的。”

  孟青静了静，眼眸似有光华闪动，她意味不明道：“不喜欢你？她亲口同你说的？”

  绮桑埋头吃饭，丝毫未能察觉到她的试探，闻言便老实道：“是啊。”

  “你问过？”

  “那当然了，她虽然没明说，但……”说到此处，绮桑猛地反应过来，急忙改口道，“呃不是，她那个……”却是一时情急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绮桑登时暗暗叫苦：吃个饭也不让人安心，还能不能好好儿聊天了！

  孟青扬起长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莫测：“你问她喜不喜欢你？嗯？”

  绮桑动也不敢动，果断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啊！”

  孟青冷哼一声，揽过她的双肩往自己怀里一拉，直直逼视着绮桑道：“想好了再回答我，不然姐姐可是会生气。”

  完蛋了！大魔王情商智商都不低，不好应付！绮桑眼观鼻，鼻观心，想了半晌也没想出能搪塞她的借口，便索性头一低，认命坦白道：“好吧，我是问过她。”

  孟青淡淡道：“理由？”

  绮桑转了转眼珠，决定故技重施：“我那么问是有原因的！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红衣女鬼的事？”

  孟青不咸不淡道：“这和你问越初寒喜不喜欢你貌似没什么关系。”

  绮桑斟酌道：“这个事嘛，其实说来话长，也比较离谱，你可能会不信。”

  孟青不语。

  绮桑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是这样，我不是逮着人就问愿不愿意嫁给我吗？本来我是在问别人的，可越初寒当时正巧路过，裴陆问她愿不愿意回碧云山庄后行登位大礼，越初寒回答说她愿意，但是我以为她是在回答我，是我搞错了，你……听明白了吗？”这些可全都是真的！

  孟青抬了抬下巴，神情仍是冷冷的：“你误以为她那句她愿意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才会又问她喜不喜欢你？”

  阅读理解满分！绮桑点头：“是这样没错了，你想啊，我那天问过好多人的，可每个人都觉得我有病，唯独她竟然回答我说愿意，我当然很震惊啊，便猜想她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就那么问了。”

  “她说不喜欢你？”

  “可能是怕伤我的心，没有明说，但就这个意思。”

  “原话是什么？”

  还真是刨根问底！绮桑装失忆：“这个……我给忘了！”

  孟青瞧了她半晌，脸上露出些许若有所思的神情：“明白了，你昨日说越初寒骗你，说你和她是亲生姐妹，”她哼笑一声，“是那时候说的？”

  绮桑已经无力诧异她的心思缜密了，只得老实巴交地点头。

  孟青掐住她的脸，凑近：“姐姐若是不问，这些事，你怕是不会说半个字。”

  绮桑吃痛，赖皮：“你看你看！你知道后就会打我，我哪敢跟你说啊！”

  “打你？”孟青道，“打你倒是不至于，小小惩罚罢了。”

  

 33、第三十二章

  脸上的痛感越来越重, 绮桑疼的直抽气，控诉：“你不讲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你凭什么罚我啊！我不也是为了找出那个红衣女鬼吗？再说了, 反正越初寒都不喜欢我，我也没有不规矩，你罚我就是不道德！”

  孟青听地发笑, 却也将她松开了：“倒是变得巧言善辩, 不过你说得对，越初寒既然不喜欢你，那姐姐就可放你一马。”

  大醋王这什么逻辑？！绮桑满脸不乐意，揉着脸颊道：“她喜不喜欢我你都不能这样啊, 我又不喜欢她，真是的。”

  “你若是敢喜欢她, 姐姐可不会轻饶你，”孟青道，“至于那女鬼, 说了只是个梦，往后别再瞎闹了, 记住。”

  听见她说不会轻饶自己，绮桑顿时感到攻略女主的目标变得更为艰难, 便打定主意一定要阻止她让越初寒用封神决换自己的计划, 赶紧装作苦口婆心道：“所以你看啊, 她怎么会舍得拿封神决换我回去呢？行不通的, 别试了。”

  孟青并未及时表态，而是沉吟片刻才轻声道：“有意思，她想做什么呢？”

  绮桑听不懂她这话。

  便见孟青忽地阴转晴，又变为平日里宠爱她的模样：“好了, 乖乖吃饭。”

  绮桑哪里还有食欲？悻悻道：“不吃了，我吃饱了。”

  孟青瞧了她一眼，站起身来：“那你走罢。”

  走？绮桑有点愣：“去哪儿？”

  孟青道：“随你。”

  不会还在生气吧？绮桑实在搞不懂越初寒不喜欢她这事有什么好气的，便问道：“你还没说要怎么送我回去呢。”

  孟青负手而立，眼神平淡：“她既然不喜欢你，不会拿封神决换人，这法子也就没必要，我也懒得想别的计策，你直接走罢。”

  察觉到她的冷淡，绮桑多少有点不适应：“可是我就这么轻轻松松回去了，她怀疑我怎么办？”

  “你是她亲生妹妹，她怀疑你做什么？”孟青说着，转过身去，“其实，我本也不打算让她用封神决换你。”

  绮桑看着她的背影，揣摩了一阵她后面这句话，末了才猛然醒悟过来。

  搞了半天她根本就没那么计划过，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她，想套她的话！

  绮桑难免感到气愤：“你耍我？！”

  孟青略略侧脸，不再就此事谈论，只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你现在就下楼去，会有人救你的。”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红裙摇曳，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绮桑哑口无言地在原地坐了一小会儿，努力平复一番后，便也毫不犹豫地往楼下行去了。

  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孟青既然说会有人来救她，就说明孟青终究是有对策的，绮桑还算放心。

  虽然这已经不是孟青第一次试探她，但绮桑仍是有些控制不了的生气，一方面是为被此人戏弄而感到恼怒，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无法与她较量而感到沮丧，毕竟两人深浅不同，段位相差太大，绮桑怎么样都不是她的对手。

  一个年纪轻轻便稳坐西境主人的女子，心思深沉，岂会轻易相信别人？便是再亲近再心爱的人，怕是也难以做到全心信赖，绮桑深谙其理，可怎么都做不到不在意。

  口口声声说喜欢原主，把原主看得比命还重要，那又干什么成天故意试探？玩弄人心就那么有趣？

  对比起来，和孟青在一起总是提心吊胆的，没有和越初寒相处时一半的轻松自在。

  果然大魔王就是捉摸不透，越初寒作为一文女主，确实是要刚正得多。

  绮桑不由暗自感叹：反派不愧是反派啊，太深不可测了！以后说话可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也不知孟青到底有没有和手下的人打过招呼，绮桑下了楼，缩在墙角四处打量，外头全是七星阁的弟子，虽说都认识她，但毕竟是要逃跑，也该有个逃跑的样子吧？

  可要怎么逃跑呢？绮桑茫然四顾，发觉她根本没有过逃跑的经验，有些无措。

  她在那墙角站了一会儿，忽地想起蓝心，便抬手从怀中取出那节崭新的竹哨吹了两下。

  没过多久，一身黑衣的蓝心果就出现在她面前。

  “越姑娘？”

  哇！还真有用！

  许久未见过她了，绮桑还挺高兴，直问道：“我该怎么走啊？”

  “走？”蓝心目露疑惑，“走去哪里？”

  绮桑诧异：“你们阁主没跟你交代过吗？”

  蓝心摇头。

  所以孟青说蓝心安排送她走的话也是假的！绮桑不免愤懑道：“这个大骗子！这有什么好骗的！”

  蓝心将她打量一遍，询问：“姑娘想去何处？属下可以陪同。”

  绮桑便将返回越初寒身边的事简要说与她听了。

  蓝心皱眉道：“阁主并未有所交代，属下也不好擅自行动。”

  绮桑简直服气：“那算了，我自己走。”

  蓝心看了看她，道：“不过属下可以带您去偏门。”

  那肯定是不能光明正大走关口正门的，偏门也算可取。绮桑答应：“也好。”

  两人便离开墙角，由蓝心带路朝偏门行去。

  大半月不曾打过照面了，绮桑难得有些欢喜，感激道：“那天还要谢谢你给我报信。”

  蓝心颔首：“姑娘客气。”

  绮桑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不过你给我报信的事，孟青是知道的，她有没有为难你啊？”

  蓝心有点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似是对孟青知晓此事不觉奇怪，“不曾，阁主也并未表露痕迹。”

  绮桑松了口气：“她既然装不知道也是好事，你的伤呢，有没有好点？”

  蓝心点头：“多谢姑娘关心，有姑娘送来的药，早已无碍。”

  绮桑笑了笑，忽地心念一动，低声道：“你和师映容是什么关系啊？”

  蓝心微愣，继而答道：“她……是我师姐。”

  师姐？绮桑好奇：“你们是同门师姐妹？这么说，师映容以前也是七星阁弟子吗？”

  蓝心摇头：“并非如此，我从前是花月舫的人。”

  难怪她能请得动师映容替她传话，原来是有这么层关系在。绮桑又问：“那你怎么会来七星阁？我看你和师映容好像感情还不错的样子，留在花月舫不好吗？”

  蓝心踯躅不语，似乎有些为难。

  见她不便细说，绮桑十分善解人意道：“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没关系的。”

  谈话间，二人已到达偏门处，门口站了两名弟子守岗，见她们行过来，便纷纷弯腰行礼。

  出了门，蓝心便道：“往下不能再送，姑娘自己小心。”

  绮桑应了一声，挥手：“那我走啦，谢谢你给我带路。”

  蓝心静了静，道：“若再遇到何事，尽管叫我。”

  绮桑冲她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担心麻烦你的！”

  她说完，便一溜烟朝那林子里钻了进去。

  蓝心立在原地，久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须臾，身后有人逐渐靠近。

  蓝心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便闪躲道：“你怎么来了，不合适。”

  师映容不以为意道：“怎么就不合适了，谁管我？”她看了看那林中奔跑的身影，皱眉，“怎么走了？姓孟的不将她留在身边？”

  蓝心无奈地看她一眼：“怎么总也记不住谨言慎行？”

  师映容冷哼：“你担心那丫头？”

  蓝心点头：“越姑娘迟早会回去，但阁主却并不作安排，我有些放心不下。”

  “姓孟的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师映容面色不好，“她的小情人儿她自己都不管不顾，你就别瞎操心了，省得姓孟的又对你问罪。”

  蓝心眉头紧锁道：“你昨日当众维护越姑娘，又救她离开浮玉岛，东境众人势必会对她产生怀疑，就这么让她回去，怕是不妥当，也不知阁主是否另有安排。”

  师映容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想救她？要不是你再三嘱咐我看着她一点，她是死是活都不关我事。”

  蓝心浅浅地笑了笑：“我只是就事论事，也没怪你。”

  师映容端详她道：“要不我替你护她一路？等东境的人接到她，我再回来。”

  蓝心“嗯”了一声：“我不便离开，你去也好。”

  两人商量完，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行去。

  而绮桑此时已经走进了林深处，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问题。

  她分不清方向！

  事实上，除了七星阁，她也没别的地方能说得上熟悉，撇开绮桑首先是个路痴不说，越初寒等人现在身在何处她一点也不知道，就这么没头没脑似地瞎走，万一背道而驰可怎么办？

  绮桑站定，想了想，便闭上眼睛在原地转起圈来。

  转圈转圈！转到哪边走哪边！

  不一会儿，她便停了下来，可就在她打算睁开眼睛时，忽然有一双手凭空捂住了她的嘴，二话不说便将她牢牢箍住往后拖去。

  绮桑：“唔！”

  猛力挣扎间，那人将她拖到一株树后，压低声音道：“别叫！”

  该不会遇到土匪了吧！绮桑大惊，抬起便是一脚往后踹去。

  只听“哎哟！”一声，那人慌忙将她松开，惨叫连连，绮桑赶紧往旁边一躲，回头一看，竟是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

  看见那人的长相，绮桑不由地停下脚步，心道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那汉子两手按着裆部，痛苦道：“小姑奶奶，你这是要让爷爷断子绝孙吗！”

  听见“爷爷”这自称，绮桑顿时回忆起来：“是你！”

  在长龙关劫持她的焚天寨寨主！

  络腮胡表情狰狞，还不忘点头：“是我是我！”

  绮桑大感稀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缓了好一阵，那络腮胡才平静了些，答道：“药王要收徒弟，我和兄弟们想着过来碰碰运气不是。”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便见另外几名大汉也紧跟着跑了过来。

  “寨主！”

  “啊呀，人找到了？”

  “寨主你……捂着那地方做什么？”

  ……

  

 34、第三十三章

  络腮胡丢了个眼神过去：“少说屁话！”接着又看向绮桑道, “听小庄主说你被西境的人带走了，我便寻思着带人把你救回去，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自己溜出来了, 甚好甚好！那咱们快些回去罢！”

  他们竟然是来搭救自己的，绮桑欢喜：“正好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呢！多谢大叔！”

  络腮胡慷慨道：“别！谢就不必了！之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上回多亏了小庄主出手相救, 我等才能活下来, 这回救了你，也算是报答小庄主的恩情。”

  几人便立马动身要走，没想到的是，绮桑才将将抬腿, 便见一柄杀气腾腾的长剑自天际猛地冲了过来，直接杀向了络腮胡等人。

  绮桑吓得花容失色, 络腮胡倒是动作敏捷，立即拉着她抽身躲开，几人同那把长剑周旋了一会儿, 便有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女子从林外跃了进来。

  绮桑正抱头鼠窜，后领子忽就被人逮住, 下一刻，她便升去了高空。

  眼见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绮桑狂叫不止：“我恐高！恐高！放我下去！”

  师映容沉着脸, 分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这才依言落去了地面。

  原本还觉得蓝心小题大做, 谁知她刚跟过来就碰上几个莽汉围着绮桑，真是不让人省心！

  师映容收回长剑，冷冰冰道：“恶贼，受死！”

  络腮胡几人根本不认识她, 只道她是西境人，要将绮桑捉回去，便也怒目道：“臭婆娘！休要拦你爷爷救人！”

  说着，双方迎面而上，霎时间便打了起来。

  绮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听了半晌打斗声才恢复清明，师映容乃是花月舫领主，岂会是络腮胡他们打得过的？只这短短时日过去，便见络腮胡等人已被揍得鼻青脸肿，形容狼狈。

  绮桑赶紧大喊：“别打了别打了！他们是来救我回去的！”

  师映容冷哼道：“蠢货！这些人分明不怀好意，你岂能不辨黑白替他们说话！”说罢便一脚将一名大汉直直踹飞了出去。

  络腮胡怒不可遏：“哪里来的夜叉！比爷爷还能打！”

  师映容面色一寒，抬手便是一剑。

  幸好络腮胡反应得快，只被剑尖划破了皮肤，但也气急败坏道：“这婆娘不好惹！走走走！小妹妹，快跑！”

  绮桑只得大步朝他跑去，络腮胡见状也向她冲了几步，抬手便将绮桑抓了起来，几名汉子便都脚底抹油似地在这林子里飞快逃命。

  打架打不过，跑路倒是不在话下，脚力非凡，见得自己竟然隐隐有些追不上，师映容咬了咬牙，一边施展轻功穷追不舍，一边送出长剑极力干扰。

  就这样你追我赶地跑了好一阵，绮桑感觉自己先前吃的饭都快被颠出来了，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想着将那竹哨拿出来唤一唤蓝心，好阻拦一下师映容。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伸手，便从眼风里见得后方的师映容忽地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仓促间，瞥见一抹红裙自林间缓缓落下。

  红裙？是孟青吗？

  绮桑还想细看，但下一刻，络腮胡便带着她飞快绕了个弯，眼中光景被四周林木所遮挡，那红裙也随即消失于视线中。

  “叮！”的一声，疾驰的长剑猛然扎进树干，师映容脚步一顿，神情不善地看着来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漆黑长发随风轻舞，红裙飘荡，那张柔媚的面容半点笑意也无，噙着一股压倒性的寒意。

  孟青平淡道：“救人的戏码，演一半就够了，收手罢。”

  她说完这句话，身后黑影一闪，蓝心也紧跟着落了地。

  师映容眉目冰冷，见此情形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讥笑道：“真是什么人都要利用得干干净净，你就不怕哪天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孟青斜斜看着她，缓缓道：“若是别的人说这句话倒也罢了，”她弯弯唇角，“你又岂是什么正善之辈？”

  师映容鄙弃道：“我的确不是好人，但我至少有良知，不会对亲近之人使手段。”

  孟青哼笑一声：“本阁主从无亲近之人，师领主，你可以走了。”

  师映容冷哼，与蓝心对视一眼，即刻动身离去。

  林间的风悄然染上了几丝冷意。

  蓝心迟疑一阵，忍不住问道：“那几名草莽，是阁主有心放进来的？”

  孟青转身，边走边道：“她一定会寻你相帮，有方才的斗争，便不会有人再对她生疑。”

  蓝心沉默。

  她是算好了绮桑一定会找上她，以蓝心对绮桑的感恩之心，必不会任由绮桑孤身返回，不论是蓝心本人，抑或是师映容，但凡有人出手阻拦，络腮胡等人便会认定她们是想抓绮桑回去，待将绮桑带回至越初寒身边后，有此小插曲，东境人若得知，便可得出西境对绮桑有不利之心，也就可以打消对绮桑的疑虑。

  如此一来，倒也不算逃脱得太过容易，也是个合适的法子。

  蓝心思忖一番，又道：“那阁主为何不提前知会越姑娘？”

  孟青轻笑道：“那么个傻丫头，和她多说无益，能回去便好。”

  蓝心默默无言跟上她的步伐。

  这边络腮胡带着绮桑狂奔许久，见身后貌似并无追兵，几人才放缓脚步大口喘起气来。

  “他奶奶的，好凶的婆娘！”络腮胡看了看自己的伤势，骂道，“果然西境的母老虎多！”

  另外几名大汉也被揍得不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都骂骂咧咧附和着。

  绮桑坐在地上顺气，闻言便道：“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谁啊！”

  “花月舫的领主。”

  “……”

  络腮胡目露诧异：“就是那个惯用暗器，杀人不眨眼的师映容？！”

  绮桑点头。

  络腮胡愣了一下，心有余悸道：“我的娘亲哎，还好爷爷跑得快，不然今日可就小命不保！”

  想起先前匆匆瞥见的一截红裙，绮桑有点出神。

  那应该是孟青没错了，若不是她，师映容必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可她不是说并没有安排自己回去的事吗？又怎么会在关键时刻赶来？

  现在想想，渡海关目前守卫森严，仅凭络腮胡这几人，要想悄无声息地潜进来绝非易事，看来是孟青早就发觉他们的踪迹，便顺水推舟让他们将自己救走。

  绮桑回过味来，倒也不觉得讶异。

  孟青的手段和头脑如何她是清楚的，看来嘴上说不管她，其实是另有打算。

  先前在那阁楼内，孟青先是刻意试探于她，后来对她又破天荒地有些冷淡，绮桑原本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眼下知晓她真正的用意后，心里那点小疙瘩也就消散了去。

  想不到大魔王还是个傲娇！

  绮桑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几人在原地休憩一阵后，才又起身往林外行去。

  距离渡海关最近的城池便是盛安城，渡海关沦陷后，东境大半侠客都已各回各家，只余少部分暂时留在了盛安城，一路避开耳目小心翼翼赶回去时，越初寒与裴陆正守在城门口等候。

  看见那身熟悉的白裙，绮桑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喜悦，她蹦蹦跳跳跑过去，大喊：“姐姐！”

  越初寒早就将她认了出来，听她这声呼唤，便直接一个飞身跃去了她跟前，脸上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可有受伤？”

  绮桑第一反应便想老实报平安，但一想到这可是她要攻略的女主，便赶紧嘴一瘪，一把将越初寒抱住，哭嚎道：“我疼！疼死了！”

  一听她说疼，越初寒急忙将她回抱住，关怀：“哪里疼？”

  “哪里都疼！”绮桑使劲儿往她怀里钻，“要姐姐抱抱才会好！”

  越初寒便微微欠身将她打横抱起，二话不说便往城内行去，一边安抚道：“别怕。”

  这两人旁若无人地进了城，跟在后面的络腮胡和裴陆却是神情各异。

  裴陆的眼前仍在回放绮桑方才奔向越初寒时，那活蹦乱跳的矫健身姿，疑道：“绮桑妹妹……受伤了？”

  络腮胡亦是满脸诧异道：“刚才还跟哥儿几个一路玩儿着老鹰捉小鸡回来的，咋就突然受伤了？”

  裴陆顿了顿：“老鹰捉小鸡？”

  似乎回想起了游戏画面，络腮胡登时笑眯眯道：“可不是！这小妹妹就是可爱得很，真招人喜欢！回来的路上心情好，一个劲儿闹着要玩老鹰捉小鸡，兄弟们哪舍得拒绝啊，可不就陪她玩儿了这一路么！”

  裴陆看了看眼前这几名粗犷的汉子，兀自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那场景，觉得很有些不忍直视，便晃了晃头，了然道：“懂了，她是一见初寒就病了。”

  络腮胡听不懂：“啥？见了小庄主就生病？”

  裴陆笑道：“是了，且她那病么，还只得初寒才能医。”

  他说罢，旋即也入了城去，只留下络腮胡等人一头雾水地你看我我看你。

  远离了黑海，此处的风势便有所消减，盛安城比渡海关大了三倍不止，但相比起来却是稍显陈旧，城内也不见热闹景象，满街行人中，少有江湖侠士，多为普通百姓。

  冰凉的怀抱透着好闻的霜雪气息，看似纤瘦的手臂却是沉稳有力，将人抱得稳稳当当，绮桑缩在越初寒怀里，忍不住心花怒放。

  她不过就那么随口一说，谁知越初寒还真就把她抱了起来，看这架势，估计不抱回房里是不会松手的。

  只是路过一个又一个酒楼和驿站，越初寒始终不见有停下来的意思，绮桑不由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便听越初寒极其认真道：“医馆。”

  医馆？！绮桑抬头看着她：“去医馆干什么？”

  越初寒：“你不是受伤了么？给你找大夫。”

  这位仙女也太不懂情调了吧！绮桑连忙道：“我不去看大夫！我累了，想回房休息！”

  越初寒垂下眼睫，微微皱眉：“别闹，不看大夫怎么行。”

  绮桑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你是不是傻啊，你看我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越初寒这才停下脚步，将她好一阵打量：“那你先前……说疼？”

  绮桑眨巴眨巴眼睛：“我是在跟你撒娇呢，姐姐。”

  

 35、第三十四章

  越初寒面露无奈：“胡闹。”

  绮桑嬉笑：“不用去什么医馆, 你带我回房吧。”

  越初寒点了点头，抬手就要将她放下来，绮桑见状立即道：“别！我不想走路！”

  越初寒动作一滞：“不能走？”

  绮桑将她搂得紧紧的, 厚着脸皮道：“我就要姐姐抱！”

  两人相偎而谈，举止亲昵，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越初寒看了看四周, 道：“不成体统。”

  “我是你妹妹，”绮桑不为所动，“有什么好怕。”

  见她不肯下来，越初寒也就不再推拒, 抱着她转身朝驿站行去。

  想是浮玉岛一事吃了亏，越初寒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绮桑端详她一阵，问道：“渡海关已经没了，咱们接下来要回碧云山庄吗？”

  越初寒略显愁色：“暂时还不能回去, 渡海关对于南地而言至关重要，需留下想想对策。”

  父亲身死, 登位也被他人阻挠，如今又失去了渡海关, 越初寒身上的担子是越发重了, 绮桑难免生出恻隐之心：“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越初寒道：“此事我一人不能妄下决断, 还需与其他掌门人共同商议。”

  女主果然是要经历重重艰难险阻的。绮桑安慰：“别担心啦, 车到山前必有路，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越初寒瞧着她，极轻地弯了下唇角：“借你吉言。”

  两人便一路赶回了驿站，厅内早已聚集了别派掌门, 裴陆也在，见得她们回来，便听有人道：“哟，越小姑娘回来了？”

  说这话的人乃是一名三十有余的男子，绮桑一眼便认出他是昨日格外针对自己的那名侠客，便回道：“托了您老人家的福，还没死。”

  昨日的境况，人人都鬼迷心窍，一心只想拿到回春术，如今事情已然尘埃落定，再要当着越初寒的面以大欺小可就不好，那男子笑了笑，和气道：“看来越姑娘还真是命大，被师映容那样的妖女捉去都能逃出生天，碧云山庄的后人果然不一般。”

  他这话表面说得客气，话中含义却是质疑绮桑与西境关系匪浅，能来去自如，绮桑暗自冷笑，回头看了看正端着一面阳春面吃得倍儿香的络腮胡，问他：“我怎么被你们救回来的，说给这些人听了没？”

  络腮胡点头：“爷爷的英雄事迹，岂有藏着掖着的！”

  看来是明知真相还要出言挑拨了。绮桑两手一叉腰，怒目：“你还说！师映容为了回春术要把我劫走，你不帮忙就算了，还首当其冲要杀我，第一个朝我拔剑的人就是你！”

  她这番话一说完，在场所有人便都朝那男子投去了惊讶的视线。

  男子一愣，讪笑：“越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昨日在下之所以出剑，乃是为了击退那妖女，要将姑娘给救过来，在下既是东境人，受了碧云山庄的照拂，又岂会对越家后人动手呢？许是姑娘一时心慌看错了去，误会在下了。”

  绮桑拔高声量道：“就算是我看错了，那本姑娘回来就回来，你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外头？”她说着，将身后的络腮胡一拉，“看好了！这位大侠！见义勇为、挺身而出、不顾个人安危冒死相救！可不是我们越家后人不一般，乃是这位大侠有本事！”

  络腮胡赶紧将满嘴的面吞了，笑得豪情壮志：“正是鄙人！承蒙小庄主恩情，昔日救过鄙人一命，小妹有难自当深入虎穴！”

  见状，那男子肃然起身，冲络腮胡抱拳行了一礼：“原是这位仁兄出手相救，佩服佩服！”他说完，又将络腮胡好一阵打量，皮笑肉不笑道，“能从那妖女手中救人出来，想必兄台的功夫定是惊艳绝伦了，此等武将，从前为何不曾见过？”

  先是质疑绮桑回来得太容易，现在又质疑起络腮胡的本领，绮桑哼笑一声：“这天底下的人多了去了，你张张脸都认得吗？”

  应是见她牙尖嘴利不好对付，那男子闻言便又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是是是，姑娘说得对，不过这位兄台既然如此厉害，往后可要找个机会切磋切磋才是。”

  络腮胡一个仰首将碗里的汤汁喝了个干净，末了才大笑道：“就你这瘦不拉几的小身板儿？怕给你打折喽！”

  男子脸色微变，仿佛有些不高兴，正要回嘴时，旁边有人笑道：“好了何兄，越姑娘回来是好事，咱们还是商量商量后续的对策罢！”

  何景旭淡然地瞟了绮桑一眼，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这二人暗中较量的戏码，看的裴陆津津有味，正巧绮桑落座在他身边，便压低声音称赞道：“那姓何的向来言语尖酸刻薄，绮桑妹妹，好样儿的。”

  绮桑哼了一声，同样低声回他道：“那是他没遇见过比他更尖酸刻薄的，说起来我又没招惹过他，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裴陆道：“人心不古么，也怪你倒霉，正巧碰上药王突然离世，回春术又不见踪迹，这些人总要寻个倒霉蛋讨伐不是？”

  绮桑瞅了瞅那何景旭，两人刚好隔空对视，她立即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丢过去。

  何景旭面色不改，自将目光又移开了。

  这一番小插曲过去，众人便开始议论起正事来，颜不淳忧心忡忡道：“若不是昨晚小庄主一番剖析，我等还不曾知晓渡海关竟是如此重要之地，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去那浮玉岛凑热闹？守好渡海关可比什么都要紧！”

  另有北斗堂张堂主叹气道：“也是没料到西境那些贼人，竟会做出毁岛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毕竟世人皆知，拿到了浮玉岛，也就是拿到了渡海关，加之那渡海关向来名不见经传，倒是被他们钻了空子，这回可有些棘手啊。”

  越初寒沉思道：“举兵攻城已是无望，就算集结人马多方准备妥当，少说也得花费两月之久，而那时渡海关已然为西境全力把控，强攻更是不易，为今之计，只能想个对策，看看该如何安顿南地子民。”

  裴陆不解道：“南地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怎的一方土壤连粮食自产自足也做不到？”

  北斗堂正是南地首屈一指的大派，此次也是代表南地前来，张堂主自然对南地的情况了解颇深，闻言便解起惑来。

  “少楼主有所不知，南地本就土壤贫瘠，多为不可耕种之地，同样亩数的良田，别处耕种可丰收，南地却是回本都难，加上气候干燥少有落雨，更不利于庄稼生长，稻子极难存活，原先还可以勉强做到自给自足，后来不知为何，南地尽数耕种良田都染了虫害，那一年可谓是颗粒无收，也是老天不给活路，从那以后南地便再难自行种植米粮了。”

  裴陆静了静：“虫害？”

  张堂主道：“也不知是哪里刮来的蝗虫，将南地为数不多的良田蚕食得干干净净，后来那些田地怎么都种不了庄稼，眼看颗粒无收百姓就要挨饿时，药王忽然派人找上了鄙人，说是得知南地灾情后想与鄙人合作，那等紧要关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鄙人便赶紧请他老人家开放渡海关的商户，为南地特指一条往来货渠，这才有了南地向渡海关采买粮食的后话。”

  倒不知这背后竟还有如此缘由，裴陆又问：“那蝗虫，可有寻根究底查过？”

  张堂主苦笑：“虫子么，来无影去无踪的，那怎么查？”

  越初寒忽地开口道：“南地与渡海关达成商道有多久了？”

  张堂主算了算：“该是有七年多了。”

  “七年？”颜不淳面露诧异，“那不就是药王初登浮玉岛之时么？”

  张堂主道：“正是，彼时渡海关着实破烂得不成样子，因着那地方向来穷困，也没个人好生治理，诸位说说看，南地耕种情况都管不过来，谁还有精力伸长了手去管渡海关？也就是药王去了才将那地方扶持起来，如今倒是摇身一变，成了个富得流油之地。”

  听他这话，越初寒微微蹙起了眉头。

  裴陆看了看她的神色，又将张堂主说的话前前后后咀嚼了一遍，有疑道：“如此说来，药王占得浮玉岛后，先是南地遭受虫害，后是主动开放商道，你们……不觉得有些巧合么？”

  张堂主顿了顿：“巧合？”

  裴陆分析道：“七年前，南地虽说粮产方面一直不容乐观，但您也说了，自给自足倒是没问题，而药王登岛后，南地便每况愈下，甚至到了闹灾荒的程度，再者，渡海关从前乃是小小渔村，穷困清苦，即便药王家缠万贯，尚且做不到短短时日内，便将渡海关治理得风生水起一改旧貌，那是得花银子的，试问，银子从何而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由思索起来，但见颜不淳倒是抢着道：“南地！”

  裴陆瞥了他一眼，暗道此等攻于心计之事这老狐狸倒是在行，脑筋转得飞快，便点头道：“不错，以药王个人之力不足以扶持渡海关，想要银子，就得找门路，而南地遭逢灾情，若开放商户渠道达成长期合作往来，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张堂主这才回过味来，震惊道：“少楼主的意思是，南地灾情，并非天降虫祸？”

  裴陆浅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诸位心中也该有个数，至于旧情如何，还得问那位药王先生，也不知他老人家事先，究竟晓不晓得南地虫害一事呢？”

  药王乃是医者，一生救死扶伤，一世清名，如此剖析之下，南地灾情竟会与他老人家扯上关系，众人显然都有些难以接受。

  颜不淳冷笑一声，鄙弃道：“为了个破城，便要牺牲南地众多子民，药王这算盘着实精妙，鄙人佩服。”

  张堂主震惊半晌，苦涩道：“这……委实离谱了些。”

  “离谱不离谱的，毕竟事已至此，”裴陆道，“不过闹了虫害后良田便无法再次耕种，这才是顶有疑的，不妨先查清原由，之后再做应对，诸位以为呢？”

  眼下情况本就不妙，有个目标倒也算有个奔头，众人交谈一阵，自是答应。

  张堂主不由恭敬道：“早就听闻少楼主年轻才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能人辈出，叫我等惭愧了。”

  裴陆颔首：“张堂主谬赞，”他说完，扭头看向越初寒，“小庄主意见如何？”

  越初寒沉声道：“你说得有理，勘测良田一事，还请张堂主与我们同行。”

  张堂主立即道：“分内之事，这是自然。”

  商谈完毕，众人便各自回到驿站内的客房，今日聚集，倒也算有了一个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这两章谈谈正事。               

 36、第三十五章

  第二日用过早膳, 众人便在驿站门口集结，打算乘马巡视南地良田情况。

  南地重城并非盛安城，但由于此城距离渡海关最近, 采买米粮最为便利，是以南地最大的米商如今也安置在盛安城内。

  临行前，几人先去那米商处了解情况。

  于粮仓转了一圈, 裴陆问道：“存货看着倒不少, 够用多久的？”

  李老板沉重道：“您别看此处存货尚可，但那么多南地子民张张嘴要吃饭，这点儿库存，顶多也就能撑上一个月。”

  “在下孤陋寡闻, 对这些方面不甚了解，”裴陆谦虚道, “有一事还望老板解解惑。”

  “少楼主请说。”

  “渡海关地境狭小，周遭又尽是渔村，按理说, 耕种良田应是比不上南地一半多，却是怎么养得起南地这么多人的？”

  李老板答道：“这开米商也好, 摆摊零售也罢，除却米农外, 哪有自己种来自己卖的？如此数量庞大的生意, 渡海关也并非自己耕种, 乃是向别处米农收购, 再进行倒卖。”

  裴陆恍然，笑道：“药王先生倒真是阔绰得很么。”

  李老板道：“渡海关那般富裕之地，要收购米粮，可多得是米农想巴结, 这柴米油盐乃是人之根本，看着不起眼，实则有莫大商机，仅靠向南地提供米粮售卖，渡海关这些年也是赚的盆满钵满。”

  裴陆表示赞同，又问：“那老板可知晓渡海关是从何处收购大米的？”

  李老板叹口气：“若是知道，鄙人可就不用如此发愁了，早些年就该去寻那些米农洽谈，何必要经过渡海关呢？南地并无耕种的条件，若要往东境买米，那是又费时又费力，还费银子，怎么着都不划算，如今渡海关成了西境的地盘，各位大人可要多多操劳，早日想出个良策来啊。”

  裴陆颔首道：“自当尽心尽力，此等特殊时期，还望老板勿要上涨米价，最好是每日定时开设商户，且每人限购一定数目，要尽最大能力控制好存货，多拖一点时间，我们也好多想想应对法子。”

  李老板拱手道：“少楼主所言极是，鄙人一定照办。”

  几人行出米商，都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

  越初寒道：“劳烦张堂主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南地不可出现倒卖米粮之举，若有人顶风作案以低价自米商买回，又高价售于坊间，一律重罚。”

  张堂主应下，便唤来两名弟子道：“照小庄主所言，回去多写几份告示，将南地各个关隘城池都贴上，另外，这米商每日开设售米时多派些人看着，不得哄抢，也不得混乱，去罢。”

  两名弟子了然，即刻退下。

  颜不淳愁眉不展道：“这可怎么办，这米商里头的米只够一个月。”他说完这话，又哼声道，“药王那个老东西，果真是深藏不露，整整七年，硬是将南地弄成他的摇钱树，他倒好，两腿儿一蹬不问凡尘俗事，这辈子赚那么多黑心钱荣华富贵也享受了，结果死了还不让人安生。”

  经过一夜的思量，张堂主也已然接受南地事关药王的各种猜想，亦道：“着实是没想到，虽说这事咱们没有证据，可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晓得这前因后果乃是药王一手策划，不过鄙人想不明白的是，药王谷虽说迁至浮玉岛后便是独立于江湖，但原本可是归属东境的，他怎么会对南地下手？”

  颜不淳嗤笑道：“这人黑了心，哪管什么东境不东境的？只要自个儿有钱赚，别说南地，他那药王谷的人怕是都无足轻重，你们看，他若真有心与东境交好，何必闹一出收徒的戏码？表面上做的公正，实则却是便宜了西境！咱们东境哪里落到半点好处？”

  越初寒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还是先去良田看看情况。”

  闻言，众人便立即动起身来，裴陆忽道：“忘了我那把扇子丢在粮仓里头了，我回去一趟，诸位等我一等。”

  他说罢，便又折身进了那米商行，众人等了一阵，很快便见裴陆握着扇子行了出来。

  “好了，走罢。”

  众人便回到驿站取了马匹，一起朝城外行去。

  一前一后行了一阵，张堂主与颜不淳并驾齐驱，在前头兀自交谈，越初寒便扭头低声问裴陆道：“你回去又打听到什么了？”

  裴陆笑看她一眼：“真是知我者初寒也，倒是前面那二位的谈话给我提了个醒，照理说，偌大一个南地，米商若是采买粮食，必不会小数目进购，且我事先问过李老板了，上次采买乃是初八那天，才不过短短半月，怎么会剩下的余粮只够一个月呢？”

  越初寒道：“可有结论？”

  裴陆道：“方才我复又回去询问了李老板，他说上次向渡海关采买时，对方声称存货不太够，新粮需要等上一段时日，若要买米，最多只能买一个月的口粮。”

  越初寒皱眉道：“蹊跷。”

  “可不就是蹊跷，”裴陆道，“看来是事先便计划好了，不给南地充足的粮食，浮玉岛被毁一事药王定是早就知晓，所以提前控制了货源，就是要造成今日局面。”

  越初寒冷哼一声：“七年前，药王便已投靠西境。”

  裴陆长叹一口气道：“还真是用心良苦，必是连自己的死期都算了进去，看来咱们这回，是碰上大麻烦了。”

  越初寒目视前方半晌，突地低声喃喃道：“若是父亲还在，他会如何处理此事？”

  裴陆瞧着她：“都说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越伯伯心系黎明百姓，自然是会全力应对，你可不要妄自菲薄。”

  越初寒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番交谈完毕，裴陆不由朝绮桑投去了视线。

  但凡是说到江湖正事，她总是格外安静，眼下乖乖坐在越初寒身前，两手扶着马鞍，看着倒是有些少有的乖巧，便打趣道：“还是小娃娃好，成日无忧无虑的。”

  绮桑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便回道：“你又比我大了几岁啊？我可不是小娃娃。”

  裴陆笑道：“那你对此事可有见解？”

  绮桑回了他一个笑：“我可没你们那么厉害的本事，没什么见解，不过听你们说了那么多，我还是知道目前的问题出在哪里的。”

  “那你说说看？”

  “渡海关已经失守，这是没办法的事，为今之计只能从南地内部解决，产粮面临着两个麻烦，一是南地良田无法耕种，这个待会儿咱们可以查查原因，再就是气候问题，南地落雨不多，庄稼喝不饱水，要是没有足够的水资源，那些田地即便能种庄稼也是枉然。”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裴陆来了兴致：“还算你没有神游天外，倒是听明白了许多，如你所说，耕种一事可以查，那缺水的事又当如何解决？”

  绮桑想了想，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大禹治水’的典故？”

  “大禹治水？”裴陆思索一阵，“未曾。”

  绮桑叙述道：“很久以前，有位名为大禹的人，是个治水奇才，当时的人间饱受洪灾折磨，百姓民不聊生，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他则主动扛起治水的大任，摒弃一贯的堵水之法，采用全新的疏通之法，成功将肆虐而为的洪水引流入海，解决了涝灾。”

  裴陆听得认真，但也问道：“可如今南地却并非是涝灾，而是旱灾。”

  绮桑道：“脑子多变通一下嘛，我说这个典故的意思是，大禹面对涝灾可以开挖河道疏通洪水，那南地缺水，咱们也可以效仿他的做法，将别处的水给引过来。”

  裴陆安静了一会儿，两眼亮了亮：“有道理！”只是又忍不住犯难道，“可要引水，那必然是个极其浩大的工程，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怕是费上许多年都难以把水调过来。”

  绮桑问道：“所以距离南地最近的水源在哪里？”

  裴陆冥思苦想好一阵：“这……我还真不知道。”

  忽听越初寒开口道：“北冥山脉。”

  绮桑回头看向她：“有多远？”

  越初寒计算一番：“若快马加鞭，单程需要一月左右。”

  一个月？！绮桑诧异：“那么远啊，没有更近的了？”

  越初寒道：“南地目前的用水都是从灵山水库所得，但水库并不充裕，若拿来浇灌农田也撑不了多久，倘使要调水过来，唯一的办法便是自北冥山脉挖一条渠道通往水库。”

  绮桑讷讷道：“那还真是个巨大的工程……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虽然花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多了一些，可南地的缺水早晚都是要解决的，总不能因为前路困难就直接放弃吧？”

  越初寒沉吟道：“此举可行，但仍需从长计议，毕竟牵涉众多，暂且保留罢。”

  裴陆咧嘴一笑：“想不到绮桑妹妹还有此等才能，从前倒是小瞧了你么。”

  绮桑心道我可是接受过现代先进科学教育的人！便扬起下巴道：“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那是那是，”裴陆冲她作了一揖，“哥哥受教了，往后还要请小妹时常指点。”

  绮桑慷慨道：“好说好说！”

  越初寒垂眸看了看她，唇边不禁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37、第三十六章

  不多时, 众人便来到城外的一处田地。

  几人下了马，纷纷行到那田地边缘站定，观望之余, 张堂主则介绍道：“由于南地良田不多，所以能拿来耕种的地基本都被北斗堂亲自管着，原先每亩地都以承包制度分给百姓, 后来闹了虫灾种植无望后, 百姓们便又将田地交还了回来。”

  颜不淳乃是听风门掌教，听风门又地处东境以北，自是对南地不太熟悉，闻言便好奇道：“这天下子民多半都是靠农耕为生, 你们这儿的地既然种不出庄稼，那南地子民靠什么生活？”

  张堂主道：“耕种虽难, 但山林却是十分繁茂，南地多为打猎为生，又因靠着黑海, 从事渔业之人也不少，加上庄里年年都有分拨银款贴补照拂, 过日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颜不淳古怪道：“山林多？那些个树啊草的都能长得好，怎么庄稼硬是没法儿种？”

  张堂主唉声叹气：“这不就是怪事一桩了么, 时至今日鄙人也没搞懂啊。”

  颜不淳摸了摸胡须, 一派肃然：“我非得看看你们这土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他说着, 便蹲去田坎边刨了一捧土, 先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又格外认真地闻了一道，最后甚至还捻了一小撮土丢嘴里尝了尝，末了才道：“这不就是普通的土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

  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看见有人吃土，绮桑拍手道：“大叔你可真勇敢，万一这土里有毒，你岂不是要被毒死！”

  颜不淳笑呵呵道：“这土里还能有毒？老夫不信。”

  越初寒也伸手抓了点土举到眼前察看，见那土质并无何等古怪，便问道：“赵姑娘的书信可有收到？”

  裴陆“啊”了一声：“倒是把这个忘了去，她说谷内各项事宜都没什么要紧，和药王没死时差不多，打算过两日便赶过来帮帮忙。”

  越初寒了然，便自怀内掏出一方手帕，取了一些土包了起来，道：“既是不能耕种，必然会有问题，等赵姑娘来了央她看一看。”

  几人便将这处田地大致留意了一遍，却由于都不是对农活了解甚多的人，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费了一整日的时间将南地各大要田巡视了一遍，期间每换一个地方，颜不淳都要按部就班地闻一闻尝一尝，看的绮桑啧啧称奇。

  面对绮桑复杂的眼神，颜不淳给出的解释是：“姑娘莫怪，颜某少年时曾是个厨子，味觉还算灵敏，便是习武后也老改不了什么东西都要尝尝的习惯，不过这土么，吃了这么多，倒是没什么发现，让姑娘见笑了。”

  绮桑确实是笑了：“那你要是遇上什么凶杀案，是不是还得啃一口尸体，看看人怎么死的？”

  颜不淳被她逗乐，大笑道：“那倒是不必！有仵作在，颜某这舌头派不上用场。”

  待回了驿站，问起有何发现时，众人得知并无所获，都有些难以掩饰的失望。

  不过才短短一日，查不出线索倒也正常，几人落座后便有侍女添上热茶，越初寒问道：“渡海关那边可有别的举动？”

  何景旭归属北斗堂，乃是张堂主手下的要员，负责搜集情报，闻言便回道：“禀小庄主，渡海关并无异常，至少表面看着还算平静，不过咱们设在城内的秘密联络点已经没了，七星阁将联络弟子们全部杀了个干净。”

  听见这话，绮桑立即往旁边站了站，抬头看天。

  越初寒皱眉道：“关内子民尽数被赶了出来，那驿站自然也会被西境发觉，可惜。”

  何景旭道：“可疑的是，乔装成平民混在关内盯梢的弟子们说，七星阁甫一占领渡海关，还没来得及驱赶百姓，便直冲那驿站抓了人，分明是事先便知，所以他们是怎么得到东境在那边设有联络点的消息的？”

  绮桑竖着耳朵，闻言又低下头去，默默掰手指头。

  越初寒道：“既要攻城，必是提前勘察过，也罢，将那几位联络弟子的名单拟出来，好生安抚他们家中人，切记不要怠慢。”

  何景旭应下，众人寒暄一阵，便也各自回房休憩。

  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绮桑也有些累了，她跟着越初寒上楼打算回房，只是刚跟到门口，越初寒便侧脸道：“你的房间在隔壁。”

  绮桑飞快道：“我怕鬼！不敢一个人睡！”

  越初寒自然不会信她这话：“世上哪来的鬼。”

  绮桑操着手问：“你见过鬼吗？”

  “不曾。”

  “你都没见过，那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回去。”

  绮桑一把将她搂住，耍赖：“我不要！我就要和姐姐一起睡！”

  开玩笑！好不容易才和孟青斗智斗勇回来的，她岂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攻略女主的机会？哪怕孟青再不准她和越初寒同住那也是没办法的！

  越初寒迟疑了一下，道：“我守着你，等你入睡我再离开。”

  绮桑赖皮到底：“你就答应我嘛，我真的不敢一个人睡。”

  越初寒戳穿她：“昨夜你便独自睡得很好。”

  绮桑不肯：“那万一我今天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越初寒道：“你可以叫我。”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啊，”绮桑一脚踹开房门，麻溜儿往里钻，“直接睡一起不就好了！”

  越初寒看她一眼，只得将门关上了。

  入了房，绮桑很快黏上她，笑道：“昨天忘了问，我被师映容带走后，你想不想我？”

  越初寒正襟危坐道：“自然是担心的。”

  绮桑嬉笑：“我没问你担不担心，我问的是你想不想我。”

  越初寒倒了杯茶，没回答。

  绮桑坚持不懈：“快说啊，想不想？”

  “嗯？你就告诉我一下嘛。”

  “想还是不想？一个字或者两个字，又不费口舌。”

  越初寒终于无奈道：“想的……”

  绮桑顿时乐开了花，朝她怀里扑去：“那我也想你！”

  越初寒倒也没有推开她，反问道：“师映容是为了回春术才将你抓走的？”

  绮桑点了点头。

  越初寒垂眸，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两日事情多，我也忘了问，他们可有为难你？”

  “那当然是没……”绮桑顺口答话，忽地反应过来，赶紧道，“当然没少为难我！”

  这种问题是万万不能说实话的，被她知道自己在师映容手下没吃苦头，惹不惹嫌疑倒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如此绝佳的卖惨博取女主同情的时机怎么能轻易错过呢！

  果然，越初寒一听便关切道：“受苦了？”

  绮桑瘪了瘪嘴，抬起脸看着她：“嗯！”

  越初寒抬手将她双肩扶住，微微皱眉：“没能尽早关心你，是我的过失，可有哪里受伤？”

  绮桑当然是没有受伤的，非但如此，她还十分地完整外加健康，但还是委屈巴巴道：“倒是没有打我，就是不给我饭吃，我还长身体呢，不让吃饭真是太过分了！”

  越初寒倒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没对你动手便是万幸。”言毕，她又问道，“那日在浮玉岛，你和药王见面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本就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绮桑自然是将过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包括那装有回春术的竹筒也一并说了——当然，除开那十八根银针的事。

  越初寒作为一文女主，又是正派人士，告诉她也无妨，虽说恭龄曾说回春术并无江湖传言得那般神奇，但如今越初寒之于孟青乃是落了下风，如若那回春术能帮上她一些也是好的，当然了，能在绮桑攻略她一事上添份力才是最要紧的。

  越初寒思索一阵：“回春术拿给我看看。”

  绮桑便将那竹筒从小包袱里拿出来，边递给她边道：“这上面的字我不认识，你呢？”

  越初寒大致扫了一眼：“这字我也不曾习过，”她复又将竹筒交还给绮桑，“兴许赵姑娘能识得，待她赶来，请她看一看。”

  绮桑摆手道：“这东西还是你拿着吧，放在我这儿也没用，说不定哪天还被我弄丢了。”

  越初寒却是塞给了她，道：“既然药王都说你是最适合保管回春术的人，那就还是你拿着罢。”

  说到这个，绮桑不由问道：“我和药王以前认识吗？”

  越初寒道：“你们素未谋面。”

  绮桑将那竹筒来回抛起又接住，把玩道：“那他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了？而且从你们这两天的分析来看，他明显早就和西境勾结上了，不是什么好人，既然如此，怎么不把回春术交给西境？给我是什么意思？”

  越初寒沉吟道：“不知，药王已死，也无从可知。”

  绮桑不动声色打量她一阵，又轻描淡写问道：“我听说药王有一绝活，能观骨识人，只要见过一个人的骨相，哪怕时隔多年也能将这人认出来，真的假的？”

  越初寒道：“药王观骨之能，世人皆知，应当不会有假。”

  绮桑顿了顿：“你之前说，我小的时候体弱，送去药王谷待过几年？”

  听她突然问起此事，越初寒面有不解：“怎么了？”

  绮桑道：“我既然去过药王谷，那恭龄怎么会不认识我？”

  越初寒看了看她，平静道：“那时你还小，他不记得也属正常。”

  “这不就是自相矛盾吗？”绮桑直白道，“你刚才还说我跟他素未谋面，又说恭龄的观骨之能是真的，就算我那时候还小，可他既然有那种本事，必然是不会把我忘了的。”

  越初寒移开视线，神情间闪过一丝异样。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签约啦 谢谢所有陪伴我的小天使 感谢大嘎！！！！

  鞠躬！！！               

 38、第三十七章

  绮桑一直紧盯着她, 自然是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但有关原主和她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事，绮桑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便接着道：“就算如你说的, 我那时候太小，时隔多年骨相生长会发生变化，恭龄或许会不太能辨认得出, 可他既然找上了我, 必然是知道我来自碧云山庄，也知道我是你妹妹，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跟我寒暄一番幼年过往，可他却是只字未提, 就好像你说的那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似的。”

  而且恭龄不仅知道她是越家的后人, 还看出她身上藏有封神术的禁锢，若真如越初寒所言，好歹也是自己亲手照顾过的娃娃, 得见绮桑身受封神术之苦，恭龄怎会对陈年旧事半点也不提？

  作为长辈, 但凡是见到许久不曾见过的晚辈，多半都是要寻找话题聊天, 最多便是聊聊晚辈小时候的童趣之事, 以恭龄的反应来看, 他显然不认识小时候的原主, 也就无从谈起。

  所以不管怎么推论，这件事通通都指明越初寒是在骗她。

  可到底是为什么要骗她呢？让绮桑相信自己和她是亲姐妹有什么好处？一个正直善良且担当大任的女主，应该不会为了拒绝绮桑的示爱而特意编造这等谎言，连孟青都猜不出她的用意, 究竟是为何？

  房内一时寂静无言。

  听了绮桑的话，越初寒眉目略沉，许久都未曾开口说话。

  看她这样子，绮桑心中已然有九成的把握，便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之前说我们是一个娘生的亲生姐妹，其实是在骗我，对不对？”

  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越初寒也不好装哑巴，她看着绮桑，有些歉疚道：“我的确对你说了假话。”

  果然是在撒谎！绮桑心中一喜，赶紧追问：“所以我们并不是亲生姐妹，对不对？”

  越初寒点头：“不是。”

  绮桑笑得合不拢嘴：“那你骗我干嘛？”

  自小家教良好，突然背上一个骗子的污名，越初寒显然有些赫然：“我……”

  绮桑试探着问：“总不能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所以才要用血缘关系拒绝我吧？”

  越初寒犹豫道：“我并非……不喜欢你。”

  绮桑眼睛一亮：“那你其实是喜欢我的？”

  越初寒眼神躲闪：“也不是这个意思。”

  绮桑当然明白她口中的喜欢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故意打趣她罢了，便又道：“那你且说说，到底是为什么骗我？”

  越初寒微微思索一阵，却是不答反问道：“你被师映容带走后，可有见到孟青？”

  绮桑不假思索，果断否认：“没有。”

  越初寒便又不说话了，看神情，似是在度量如何开口。

  绮桑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候。

  良久，才听越初寒道：“你的确不是越家亲出，其实……你只是我的小师妹。”

  绮桑歪了歪头：“小师妹？所以收养的事也是假的。”

  越初寒轻轻叹口气：“收养的确是假，你三岁那年父母被西境恶人所杀，正巧父亲路过，见你年幼又身世苦楚，便将你带回了庄里，并没有收你当养女，那时碧云山庄与七星阁发生冲突，水火不容，孟青当上阁主后，为了打击庄内势力，便从你下了手，骗你说她是你亲姐姐，一直在找你，你自是信了，所以帮着她窃取了不少东境密报，致使东境损失惨重，后来父亲身死时你又被那贼人劫走，我原本以为你是跟着孟青去了七星阁，谁知你竟回来了。”

  听完这番话，绮桑当场愣住。

  什么？孟青骗原主说她俩是亲姐妹？

  她脸上讶异之色太过明显，但越初寒也不觉她的反应有异，便又继续道：“初始听闻你失忆，我很担心，可后来一想，又觉你失忆也是好事，如此便可将孟青忘了，不再为她所利用，可将你找到后，却是听到许多你与孟青有情的传闻，我担忧会重蹈覆辙，所以才会骗你说你是我亲妹妹，也吩咐人将你是越家养女的事给散了出去。”

  绮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里有千万只羊驼鬼哭狼嚎地狂奔而过。

  虽然绮桑本就暗暗打赌原主绝不会和越初寒有血缘关系，但也没想到两人居然连姐妹关系也没有，而且这事情背后竟然会牵扯到孟青，着实是有些出人意料。

  所以由越初寒的陈述总结来看，原主不仅不是收养的养女，还只是碧云山庄一名普通弟子，这两人顶多存了个师姐妹的名分，而东西两境素来明争暗斗，孟青为了对付碧云山庄，就哄骗原主说两人是亲生姐妹，妄图策反原主为卧底，暗通情报，以此对碧云山庄不利。

  假若越初寒说的是真的，那孟青这一手便极为精准和狠辣，她看准了原主的身世可被利用，攻其要害而行，来了场假姐妹里应外合的好戏，将东境搅成一团浑水，而这过程怕是该有个三年五载的，待越长风身死后，两人又设计上演了人质被劫的戏，成功将原主带了回去，虽说原主不甚坠崖，但孟青杀掉越长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之后，绮桑穿了过来，孟青将她找到并带回了七星阁，后来又声称要治好绮桑的失忆，于是又将她送到了碧云山庄。

  而越初寒在长龙关外将她救回来后，先是听络腮胡那时说她和孟青有情，后又发觉她离奇失忆，为了杜绝再发生从前之事，便不肯再说她是她师妹，而是越家后人。

  这也就是，越初寒为何会骗她的原因。

  如此说来，一切的一切都极为合情合理，前因后果也都能做到大致吻合，可绮桑不禁疑惑起来：真的是这样吗？

  若说从前孟青是以姐妹之名利用过原主，那怎么绮桑穿越过来后，她却说原主与她两情相悦？

  况且原主只是一个普通弟子，没有显赫家世，父母还被早早杀害，有什么能耐会被孟青盯上？像原主这样的人，碧云山庄岂不是一抓一大把，怎么孟青偏偏就要骗她？

  甚至绮桑醒来与她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还是两人的新婚之夜，或许成亲也可以是假的，但那些爱意和关切呢，拥抱和亲吻呢，也都是假的吗？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宠溺笑脸，那人的眉目含情，深深注视着她。

  绮桑一瞬有些脱力，愣愣道：“你是说，她一直都在骗我？”

  见她脸色不好，越初寒也更显沉重：“原本是不打算将这些事告诉你的，只是如今你已经被西境的人再次盯上，若不讲明，怕是往后又会被奸人所利用。”

  绮桑有点接受无能，忙又追问道：“那你父亲是不是还有个兄长？他还活着吗？”

  越初寒意外道：“叔父？他老人家十五年前就已去世，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孟青曾说过，原主的父母都是在十五年前被越长风设计害死的，时间倒是没错，绮桑情急：“那他是怎么死的？”

  越初寒打量她一阵，回道：“祖父临死之际将庄主一位传于父亲，叔父心中不平，便暗中勾结七星阁，率领旧部企图血洗碧云山庄，将庄主之位夺回，后来情况危急，父亲实在不忍祖父一世心血被七星阁毁掉，只好忍痛割爱对他出了手，双方大战一场，情况不妙时七星阁又借机撤兵而返，叔父狼子野心败露无疑，又不敌东境众派，颜面无存下自觉难以再立足江湖，便带着叔母双双自刎。”

  “那他们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我堂姐？叔父叔母自刎后，她便流落在外，父亲苦苦搜寻数月，却是找回了她的尸体，乃是因为偷盗酒楼饭食被人活活打死的。”

  绮桑震惊无比，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庄主一位本就是越长风的，而竹林坟墓中埋着的那对夫妇，才是对兄弟痛下杀手抢夺庄主位置的无情之徒，有关原主的身世，孟青竟然至始至终都是在颠倒黑白！

  如今看来，那对夫妇也并非原主的亲生父母，其女已死，而原主则是被越长风机缘巧合救回庄里的，和那对夫妇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好厉害的手段！

  敢情穿越以来，绮桑一直都被孟青骗得团团转，她对绮桑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骗她，利用她。

  可此等谎言，绮桑只要和越初寒对质便能真相大白，孟青心计城府如此了得，怎么还会对她说这种极易被拆穿的话？她到底想做什么？

  绮桑握紧拳头，气的嘴唇发抖。

  可恶！反派果然是反派，嘴里没一句实话！要不是今夜她追根究底越初寒为何骗她，怕是这辈子都不能知晓个中隐情！实在太令人气愤！

  越初寒观察着她的神色，问询：“绮桑？”

  非要把这事搞个一清二楚不可！绮桑嚯地起身站立：“我回房了！”

  见她面有愠色，越初寒赶紧抬手将她拦住，面露担忧：“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可你放心，即便你不是我亲妹妹，我也会待你好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法接受的是什么，绮桑虽然愤怒，但也清楚地知道不能将孟青又一次骗她的事告诉她，便十分艰难道：“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今晚我还是去隔壁睡，你不用来看我。”

  越初寒揽她入怀，关心道：“真的没事？”

  绮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你别担心，我先回去了。”

  越初寒迟疑一阵，还是将手收了回去：“夜里若是害怕，记得叫我，我随时都在。”

  绮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地推开门走了。

  长廊上行了没几步，迎面便撞上裴陆正朝这头行来，绮桑心情复杂，视若无睹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裴陆正想和她打个招呼，却是吃了个闭门羹，不由看着跟出来的越初寒道：“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

  越初寒欲言又止，转身道：“先进来。”

  两人入了房，她才又开口道：“身世的事，方才已经告诉她了。”

  裴陆了然道：“难怪，怕是突然间知道自己和你不是姐妹，心里很不好受。”他顿了顿，又问，“你不是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说漏嘴么，怎么自己倒是沉不住气说出来了？”

  越初寒愁眉不展道：“许是我不擅长说谎的缘故，之前的借口被她察觉出不对劲来，所以方才便同我好一阵追问。”

  裴陆挑眉道：“这就告诉她了？你可别忘了那位孟阁主从前是如何骗她的，有那前车之鉴，你就不怕旧事重演？”

  越初寒深沉道：“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程度，从前是无人察觉所以才被孟青得手，如今她失忆后重获新生，告知她真情则更为必要，以往她总是伤心于父母早亡，无家可归，孟青也是看准这一点才对她下手，或许身为师姐没能多关心她，是我之过，眼下将实话托出，她若能晓得我对她是真心实意，该不会还去相信外人的片面之词。”

  “绮桑妹妹一向心思单纯，轻信他人并非你的过失，”裴陆道，“也罢，既然告诉了她倒也是桩好事，叫她趁早知道孟青的为人，若再被哄骗，心里便有个数，你我也能放心一些，总比成天瞎操心来得好。”

  越初寒长出口气，不再就谈此事：“你来找我是为何？”

  裴陆矮身坐下，自袖中掏出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道：“白日里绮桑妹妹提出的引水之法，我回去后仔细想了一想，大致算了算所需的人力财力，粗略列了一张单子，你看看可行不可行。”

  越初寒接过扫了两眼，有些疲惫道：“晚点再看罢，我也想静静，明日再与你商议。”

  裴陆点头：“也好，这些日子你确实劳累了，绮桑妹妹那边，你也不要多想，既已说明，她应当迟早会明白你的用心。”

  越初寒“嗯”了一声：“我明白。”

  两人交谈几句后，裴陆便动身离去。

  夜色无边，窗外月光清冷，微风中有不知名的花香。

  越初寒默默无言坐在桌前，面上有回忆之色，烛影摇晃间，她轻轻闭上了微涩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嘻               

 39、第三十八章

  明月高悬, 月华如练，青黑夜空下，高高楼阁烛火通明, 四面淡紫纱帐随风飘动。

  长案搁有黄铜香炉，青烟缭绕间，缓缓勾勒着红衣美人的曼妙身姿。

  有蒙面护卫埋首前来, 恭敬道：“阁主。”

  孟青姿态慵懒地坐在案前, 手中正调弄着各式熏香。

  “人抓到了？”

  那护卫暗暗捏紧了手心，惶恐道：“弟子一路尾随，还是被他给逃了。”

  眼眸微抬，长睫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噙着些许寒意。

  “废物。”

  护卫急忙跪下，叩首：“请阁主息怒！鬼手轻功之绝妙, 我等实在有心无力，难以将其捉拿。”

  孟青微微斜眸，语调平淡：“长达一月之久, 次次无功而返，”她丢下手中的木勺, 冷然道，“看来你是想死在他前头。”

  护卫恐极, 颤声道：“弟子、弟子已经尽了全力！”

  孟青瞧了她一会儿, 复又收回视线：“来人。”

  话音一落, 便有几名同样装束的护卫自外头行了进来。

  “见过阁主！”

  孟青重新拾起木勺, 漫不经心地调香，边淡淡道：“拖下去，杀了。”

  几名护卫领命，当即朝地上跪着的人行去。

  那护卫闻言大惊, 情急不已：“阁主恕罪！望阁主再给弟子一次机会，下次！下次弟子一定能将鬼手抓住！”

  褐色香料散发着浓浓香味，孟青垂下头去轻嗅片刻，缓缓道：“劣质的东西，留着也无用。”

  她说罢，便将那香料通通倒了。

  那护卫求饶不止，失声痛哭，另外几名护卫只一声不吭地将人带离了楼阁。

  不多时，便听楼下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夜风拂过，将那惨叫声悉数吹散，无边夜景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须臾，先前那几名护卫再度上了楼来，其中一名禀道：“回阁主，已经解决了。”

  有侍女端来一盆清水，孟青将沾满香料的双手洗了洗，道：“三日内，若不将鬼手捉回，你们便是同样的下场。”

  几名护卫纷纷露出为难之色，但也不敢多言，只能应下：“属下定不负阁主期望！”

  孟青挥手道：“退下罢。”

  服侍她净手后，那侍女又奉上一杯热茶，问道：“夜已深，阁主可要沐浴就寝？”

  目光在厅内扫视一遍，孟青反问：“蓝心何在。”

  侍女俯身道：“蓝掌使应是有事在身，早前便外出了。”

  “外出？”孟青思索片刻，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本阁主不知道的外出，怕是有人找上她了。”

  侍女不明，但也不会多问，只继续问询：“那阁主可要就寝？”

  孟青浅尝一口热茶，不疾不徐道：“不急，”她说完，顿了顿，“去备些吃的过来，记得清淡为主，再去取些冰镇的乌梅汁。”

  侍女一一承应，旋即下了楼去。

  盛安城内的驿站客房中，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窗边观望良久。

  距离先前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越初寒的房中始终亮着烛火，绮桑心知她定是难以入睡之余，也有些发愁该如何悄然出走。

  对于孟青骗她一事，绮桑是不论如何都要当面质问一番的，虽说此前种种如今看来都是不争的事实，但不管怎么样，她都要亲耳听听孟青的回答。

  在房中枯坐这许久，绮桑也想明白了许多从前没能察觉的疑点，首先便是孟青要送她和越初寒回碧云山庄那夜，先是被络腮胡劫走，后又有黑衣人突然出现，当时没细想，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必是孟青的手笔。

  还有在七星阁时，她一直让蓝心跟着她，说得好听是为了她的人身安全，其实就是明晃晃的监视！可笑她当时完全被蒙在鼓里，上雍城遇见裴陆后还自作聪明摆了裴陆一道，眼下回过神来可真不是滋味！

  这不就是典型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吗！

  绮桑越想越气，奈何这驿站里头住着的都是会功夫的主，必然是不能光明正大从正门走的，唯一的办法便是翻窗户。

  可这里是二楼，她又不会轻功，跳下去虽然不至于摔死但也有她受的，何况一闹出点动静越初寒必会有所察觉，得好好儿想个稳妥的法子。

  绮桑苦苦思索一阵，忽然想起电视剧里的翻窗桥段，便赶紧跑到床边将床单和被褥拖了出来。

  又是好一会儿过去，顺着床单一路小心翼翼滑下去的绮桑终于落了地。

  她倒也没急着走，而是蹲在原地留神听了听越初寒房内的声响，见她好似并未发觉，这才谨慎地朝城外跑去。

  直到出了城，绮桑才躲在林子里掏出怀中的竹哨吹了几声。

  虽说她是跟着络腮胡从渡海关回来的，可她根本记不得路，加上天黑视线不明，更是一点方向感也没有，也不知道这竹哨到底有没有那么神奇，隔着这么远蓝心能听到吗？

  绮桑终究是没有把握，但也只能坐在地上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忽然响起有人落地的声音，绮桑心中一喜，回头看去，果然是蓝心赶过来了。

  “越姑娘？”

  绮桑忙不迭道：“快！带我去渡海关！我要见孟青！”

  蓝心看了看她：“现在？”

  绮桑连连点头：“我有急事要找她！”

  见她有些情急，蓝心也不多问，只道：“姑娘惧高，怕是不能用轻功，步行费时。”

  这会儿没工夫顾及恐高不恐高的了！绮桑催促：“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闭着眼睛，你尽管飞快点！”

  蓝心道了一声“也好”，便将绮桑抬手揽住，二人顷刻间便跃去了树梢头。

  虽是闭着眼，但一起一伏间绮桑仍是止不住地心慌惧怕，不过蓝心倒是依言赶路赶得很快，没多久便将她带去了渡海关。

  入得关内，两人寻到那高楼正要上去时，忽见楼边的长街上围了几名青衣护卫，明亮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地面漫着一片鲜血，而在那血泊中，则倒着一具两眼大睁的尸首。

  还不待绮桑反应，蓝心便一个抬腿挡在她身前，低喝道：“还不快收拾干净！”

  护卫们动作麻利，飞快将尸首抬走了。

  绮桑看着那仍在缓缓蔓延的血泊，皱眉道：“怎么阁里的弟子也要杀？”

  蓝心看了她一眼，道：“阁主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必是她犯了错，姑娘还是先上去罢。”

  绮桑收回视线，咬了咬唇，内心复杂地上了楼去。

  想不到短短几日又回到这地方，却是不同往日的心境，绮桑此刻的感受有些难以言喻，她登上楼阁最高处，大厅内光线明亮，四处都燃着晃眼的烛火，蓝心不知何时悄然退下，她立在纱帐外打量内里，却不见熟悉的身影。

  人不在？绮桑想着，抬手撩开纱帐行进大厅，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张摆满了丰盛菜肴的长案。

  香味扑鼻而来，不禁使人食欲大开，奔波一整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绮桑看着那长案，肚子忽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有点饿了。

  绮桑按了按肚子，心想：要兴师问罪也得准备充分，饿着肚子一会儿哪来的体力跟大魔王理论？

  便朝那长案行去，打算先干它两碗米饭，可才走了一半，绮桑又停了下来，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吃饭？吃个屁！吵架要紧！

  一番心理活动间，她的肚子又很不争气地叫了几下。

  此声方落，便听身后又响起一道低低的笑声。

  绮桑倏地回头，就见孟青立在她三步开外之处，裙袂翻飞间，映着满厅烛火，那张脸也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既然饿了，又犹豫什么？”

  来前绮桑还雄赳赳气鼓鼓的，打算一见面就给此人来个下马威，然而此时真的见到了，她却又禁不住拘束起来。

  “这些吃的……你知道我会来？”

  孟青缓步朝她靠近，笑道：“蓝心不知会一声就突然外出，除了你，也没别的人有此特权。”

  熟悉的身影渐渐行来，两人的距离逐步缩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绮桑下意识倒退几步，两手紧紧攥着裙子。

  见她反应有异，孟青停下脚步，微笑：“怎么？”

  绮桑很想冲她大喊一句“你这个骗子！”，但话到嘴边却又忍不住咽了回去。

  眼前人红衣烈烈，负手而立，身形纤长而清雅，站得很是端正笔直，垂腰长发漆黑如墨，虽只是散散披散着，除了额间那一抹坠着红玉石的银链外，也并无过多饰物装点，但就是透出一股难以言表的强大气场，仿佛那张笑意嫣然的面庞下一刻便会变得冷若冰霜，唇齿轻启间就能要了所有她想要的人命。

  满厅烛火摇曳，光影绰绰，有一阵夜风忽地急急刮来，吹动四面纱帐。

  绮桑后脖子一凉，当即打了个冷颤。

  孟青静静打量着她，眼眸映着跳动的烛火：“怎的不说话？既是专程来找我，却又只顾着出神，有心事？”

  绮桑一万个不自在，登时后悔起如此冒失地来找她，便极力镇定道：“我、我饿了！”

  “饿了便坐下用膳，”孟青说着，将她拉到案边坐下，“都是你爱吃的，看，姐姐还特意叫人备了你喜欢的乌梅汁，尝尝？”

  精美的白瓷瓶中盛着色泽漂亮的饮品，孟青替她倒了一杯，递到她唇边。

  绮桑正要伸手去接，孟青却将手往回收了收：“姐姐喂你。”

  绮桑控制不了结巴：“不、不用了，我自、自己来……”

  孟青倒也没坚持，绮桑赶紧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个干净。

  “好喝么？”

  “……好喝。”

  “好喝也别多喝，”孟青又拾起筷子替她夹菜，“先吃点东西，空腹喝太多酸的影响胃口。”

  绮桑僵着身子端起饭碗，一脸木然地大口嚼菜。

  孟青兴致盎然地看着她，温声道：“这个时候，怎么想起过来了？”

  绮桑充耳不闻，继续专注吃饭。

  见她不答，孟青又道：“悄悄出来的？越初寒可知道？”

  听她提起越初寒，绮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

  “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跟姐姐说了，”孟青道，“是什么？”

  绮桑飞快将那碗米饭刨得一粒不剩，这才斟酌着道：“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孟青笑了笑：“什么话？”

  绮桑擦了擦嘴，平复了一下不太安定的内心，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你那天说没有安排我回去，是骗我的？”

  孟青支起手臂撑着下巴，闻言便道：“就为了问这个？”

  绮桑迟疑地点了点头。

  孟青柔声道：“怕你一早知晓姐姐的计划会表现得不自然，那不是在骗你，是为你好，你这趟回去后，东境那些人该是没有再怀疑你不是？”

  绮桑静了一瞬，努力装作淡然道：“那别的呢？”

  “别的？”

  “别的事，你有没有骗过我？”

  “你指什么？”

  绮桑大着胆子直直对上她的目光：“有关我的身世，你其实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

  

 40、第三十九章

  听了这话, 孟青并未露出奇怪神色，反而一派平静道：“是越初寒又和你说什么了？”

  绮桑不想试探，便诚实道：“我一直很好奇, 她为什么要骗我说我和她是亲生姐妹，所以今天就想方设法问了个清楚。”

  孟青“嗯”了一声：“她怎么说？”

  绮桑看了看她，便将她和越初寒的谈话内容尽量精简而准确地陈述了一番。

  语毕, 便听孟青问道：“你信她？”

  绮桑点头：“我信。”

  “明白了, ”孟青道，“所以你才要跑这一趟，为的就是来质问我事实如何。”

  绮桑继续点头：“所以，你的确是一直都在骗我, 对不对？”

  孟青笑道：“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有关你的身世, 我诚然骗了你，这事说来话长，”孟青道, “可对你的感情，却是半点不曾作假。”

  想不到她竟然承认得这么干脆, 绮桑有点意外：“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孟青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抚：“说你是越长林之女, 乃是为了要你相信, 你与越初寒有堂姐妹的关系, 如此一来, 待你回到碧云山庄，便不会对她动情，姐姐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绮桑不信：“你防患这些干什么？”她说完，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难道我之前喜欢过她？”

  孟青施施然道：“倒不是你喜欢她，而是她喜欢你。”

  绮桑一愣。

  真的假的？越初寒对原主有情？！

  绮桑回想了一下这段日子越初寒对她的态度，不由摇头：“不会的，她并不喜欢我。”

  孟青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如何得知？”

  绮桑没好气：“上次不就跟你说过了吗？我问过的。”

  孟青拖长语调：“啊，想起来了。”

  谎言被拆穿也能这样泰然自若，绮桑对此人的精湛演技着实佩服，便又问道：“那我到底是谁家的？”

  孟青端详她一阵，声音微沉：“可还记得竹林里的双人墓？”

  绮桑当然记得了。

  便听孟青道：“其实那里头埋着的，并非越长林夫妇，乃是老阁主和阁主夫人，亦是我的师父师娘。”

  所以她说那座墓里是原主的父母，只是在增添绮桑对身世的可信度罢了。

  绮桑无语。

  “我起初说老阁主与越长林乃是结交兄弟，这点不假，”孟青慢条斯理道，“越长林其人，武功高强且足智多谋，任何方面都比越长风更适合担当庄主，加上他是长子，自小也的确被当做庄主候选人来培养，可越家那位老庄主却在临死之际突然改了主意，要将庄主一位传给越长风，这事，你随便找个人问问便知真假。”

  听她这样说，绮桑便猜测道：“所以越长林心中生恨，就找上老阁主帮忙，打算双方联手一起攻打碧云山庄，抢回庄主之位？”

  孟青却是摇头，眼神微冷：“并非越长林先发制人，越长风登位后能力不足，东境大小事宜被他管得一团糟，毕竟是个从小活在兄长光环下的闲散少爷，他能成得了什么气候？不到三月光景便已惹得东境民怨从生，又有老阁主英明在前，他那庄主之位，说是臭名昭著也不为过。”

  越长林有治民之才，也有大将之风，虽未得到老庄主青睐登上庄主一位，但对于越长风搞出来的烂摊子却是事事亲力亲为，成日任劳任怨给越长风擦屁股，操碎了心。

  可劳累不说，却还半点好处都捞不着，眼见东境子民对越长林大加赞赏，越长风便将这位才干出众的兄长视为了眼中钉。

  但要扭转一边倒的局面，于民众口中树立起好形象，只会暗戳戳扎兄长小人儿可不行，越长风深知自己不如兄长那般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但手段心计方面却还算值得一提，既然想将兄长的风头盖过去，就必得干一件越长林都做不到的大事，如此才能令所有东境子民心生敬佩，诚服于他。

  绮桑好奇：“他做了什么？”

  孟青冷笑道：“他想吞并西境，成为天下霸主，受万千子民拥戴。”

  绮桑讶异：“这么大野心？”

  孟青斜眸看向她：“若想占领西境，首先要做的，便是铲除最大的阻碍。”

  绮桑立即道：“他盯上了七星阁？”

  “不错，”孟青点头，“七星阁乃是西境第一大派，统管西境所有门派和百姓，若能将七星阁摧毁，别的门派也激不起什么水花，碧云山庄本就实力雄厚，拿下西境也只是时间问题。”

  绮桑想了想：“可七星阁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既然并不是很有才干的人，即便有这个想法，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孟青微微一笑：“虽无才干，却有狠毒手段。”她抬起下巴，目光不屑，“是人便有软肋，攻其软肋而行，再是刚硬盔甲，也终有可破之处。”

  绮桑道：“七星阁的软肋？是什么？”

  夜风轻抚周身，卷来清浅幽香，孟青将视线移到她身上，轻声道：“你。”

  绮桑愣了愣：“我？”

  孟青道：“你便是七星阁的软肋。”

  绮桑静了半晌，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我吗？”关她什么事？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脸上冷意一扫而过，孟青目露怜爱，“老阁主膝下有一独女，生于五月，正逢断肠崖桑树花开，花景绮丽淡雅，所以取名绮桑。”

  闻言，绮桑当场怔住。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手指着自己，满脸愕然：“我——是七星阁阁主之女？”

  孟青不语，只轻轻点头。

  绮桑有点接受无能：“不会吧……”

  搞什么？她刚刚才从越初寒口中得知原主是被越长风救回去的，并非越长林所生，结果转眼间事情又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孟青竟说她是七星阁那位老阁主的女儿？

  鉴于此人有说谎的前科在，绮桑终究是心有戒备，虽然免不了感到震惊，但也半信半疑道：“你说的是真的？”

  孟青道：“绝无虚假。”

  可这也太突然了吧！绮桑观察着她的表情，不死心：“真的没骗我？”

  孟青道：“老阁主姓孟，单名一个霄字，我自小便是随他姓。”

  这又变成孟绮桑了？可以，很曲折。

  孟青弯弯唇角，伸手将她搂进怀里，道：“那年你才刚满三岁，还小得很，越长风不敢与七星阁正面发生冲突，便暗地里买通了阁内弟子，派出一些暗卫伺机制造混乱，彼时老阁主与夫人在断肠崖修有一座独栋小楼，听说有歹人混进阁中生事后，老阁主自是离开断肠崖前去察看情况。”

  孟青垂眸看着她，眉头紧蹙：“调虎离山的计策罢了，老阁主一走，断肠崖便平白起了场大火，师娘乃是书香门第出身，不会功夫，加上她那时恰感风寒已久，身子本就虚弱，遭此一难便葬身火海，那场火我是见过的，崖顶所有东西烧得干干净净，老阁主将师娘的尸首找到时，人已经是血肉模糊且面目全非了。”

  不知是不是说起往事的缘故，她的声音此刻听来有些低沉，神色间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和寂寥，目光虽是落在绮桑身上，可她的眼神却有些许的失真，仿佛是透过绮桑看到了别的画面。

  如果她这次果真没有说谎，那越长风这事可就干得太缺德，杀人放火两样都占全，良心十足十的黑透了。

  绮桑抬头看着她，问道：“然后七星阁就和碧云山庄结下血海深仇，从此势不两立？”

  孟青道：“师娘死后，老阁主遍寻火海都未能将你找到，绝望之际，守门弟子忽然来报，说收到飞鸽传信一封，直言老阁主若想将你救回去，便自觉交出七星阁主权，归顺碧云山庄，否则便要将你杀了，老阁主悲愤至极，当夜便率领西境众人举兵攻上碧云山庄，双方大战一场，死伤惨重。”

  七星阁纵火一事尚且来不及外传，西境众人虽知，然东境那边却是半点也不清楚，只晓得平白无故的，七星阁竟然要大半夜攻打碧云山庄，来人众多且气势汹汹，大有就地灭庄的势头。

  双方对峙之下，孟霄逼问女儿何在，越长风非但不肯承认，反扣了一顶无端作乱的帽子回去，东境众人不明内情，自是拼尽全力护庄与七星阁厮杀起来，得知真相的越长林有心为好友平反，劝说越长风将孟绮桑交还于孟霄，越长风本就对他不满，便顺水推舟说他与七星阁勾结，将无辜的越长林也牵扯进了这场暴、乱中去。

  虽是陈年旧事，绮桑也并非原主，但听孟青这样娓娓道来，也是听的一肚子火。

  “越长风也太狡猾了吧，他不承认抓走了我，老阁主也没有证据，仅凭一张书信做不到让东境人信服，毕竟那书信出自谁的手笔也不能查验，还顺便把越长林弄成了勾结七星阁想夺回庄主之位的恶人，可谓是一石二鸟，手段真是阴险。”

  孟青嗤笑道：“说起阴险，倒真是无人可与他比拟。”顿了顿，又接着道，“那一夜混乱厮杀，死了不少人，缠斗许久后，老阁主终于寻得机会擒住了越长风，问起他你的情况时，越长风玩味一笑，说早就把你杀了，扔在野林里喂了狼，老阁主得知后怒火攻心，当时便岔了真气，大口吐血后便昏迷不醒。”

  如此紧要关头，一阁之主竟被气得走火入魔人事不省，西境众人顿时没了主心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又见越家两兄弟互相残杀，正是撤退的好时机，便赶紧将孟霄抬走，及时撤离。

  西境众人安然退去本也算好事，毕竟孟霄情况不妙，继续留下作无畏斗争也讨不了好，待孟霄痊愈后卷土重来也未不可，但坏就坏在他们这一走，却是将越长林直接置于了凶险当中去。

  越长风妖言惑众，污蔑越长林与七星阁暗中勾结，野心勃勃，企图联手将东境众派覆灭，好坐拥两境势力，独霸武林，逼着越长林给个说法。

  那般境况，越长林真是百口莫辩，何况老庄主将庄主一位突然交给越长风一事人尽皆知，此等情形之下，有越长风在一旁煽风点火，众人自然认为他是怨恨胞弟抢夺庄主，心愤难平，所以才要同七星阁联合起来攻打碧云山庄。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唾骂，加之表面上的七星阁弃他于不顾，又多的是无情嘲讽，越长林虽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却奈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众人咄咄相逼之下，他只好以身殉剑，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眼见越长林被众人逼死，越夫人悲愤交加，痛骂一番越长风后也随夫君自刎而去。

  至此，东西两境彻底决裂，直到今日仍是彼此仇视敌对的局面。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没搞懂为什么我的一键感谢霸王票啥的不显示 这回再试试                

 41、第四十章

  武林纷争, 从来都是尔虞我诈，谁心软谁先死。

  所谓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越长林一生正直，最终却落得个残害手足背叛东境的骂名而死，反倒是始作俑者的越长风活得好好儿的, 还借此事收拢了不少民心, 稳坐东境之主的位置。

  这些事，听来仿佛很遥远，也很不真切，若是从前, 绮桑只会当故事来听，可如今她已然穿越了这些时日, 或多或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又加上此事还是围绕着原主发生的，她不可能没有一点共情之心。

  可话虽如此, 孟青与她讲述了这许多，个中真假却还有待查证, 毕竟所有事情都只是她的片面之词，绮桑被骗过一次, 断不会再这般轻易相信她的话。

  对于为何要说她是越长林之女, 孟青给出的解释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和越初寒是堂姐妹, 因为越初寒本就对原主有情, 而今绮桑已然失忆，既有血缘关系，再度回到碧云山庄后，顾念着二人是姐妹, 绮桑便不会对越初寒生出情意。

  虽然这理由听来有些牵强，但也像是大醋王干得出来的事，可既然如此，她又为何非要将绮桑送到越初寒身边？

  若真是不希望她们暗生情愫，最简单的办法难道不是不让她们见面最好吗？她果真是为了拿到封神决恢复绮桑的记忆？

  绮桑仍是怀疑她的，便问道：“我还活着，就说明越长风当初并没有对我下杀手，但以他的手段来看，不杀了我斩草除根已经很难以置信了，又怎么还会把我留在庄里？”

  孟青摸摸她的脸，语气有些缥缈：“这世上，最难估算的便是人心，越长风逼死了兄长，也打击了七星阁，风头正盛，其实没什么必要杀你，他将你留在碧云山庄也很简单，为的就是要将你培育成东境人，自小便给你灌输与西境敌对的观念。”

  “你不知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一心将自己当做碧云山庄的人，越长风骗你说你的父母是被七星阁所杀，所以长大后但凡遇上西境人，你便要痛下杀手，是为得到越长风的夸奖，殊不知，你过去杀过的那些人，才是你真正的同伴。”

  害死了敌人尚且不够，还要将敌人的女儿培养成仇恨西境的人，自以为诛杀西境恶人是替天行道为双亲报仇，实际上却是自小被蒙骗，活在莫须有的谎言中。

  这世上真有如此恶毒之人吗？绮桑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如果这些事情通通都是真的，那原主的身世未免也太可怜。

  孟霄痛失妻女与好友，悲痛无比，颓然疗养半年后含恨离世，而原主则被越长风收养，认仇人为父，将亲生父亲一手组建的七星阁视为头等大敌，一生都在越长风的控制下过活，极其可悲。

  可有一点绮桑想不通，既然原主已经是碧云山庄的人，也分外仇视西境，那她为何要与孟青设计杀害越长风？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孟青的谎言，她就轻易信之转而对养父下手吗？一个人自小形成的观念，是那么容易就被三言两语所改变的？

  有了疑问就要及时提出来，思及此，绮桑便直言问道：“我不是在七星阁长大的，那你之前说我伪装失忆混进碧云山庄的事，自然也是假的，可越长风的确是死了，按越初寒所说，当日我也的确被鬼手劫走，看来与你的协作倒是不假，可我是怎么信了你的话答应要杀越长风的？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令我动摇的吧？”

  孟青不咸不淡道：“这个么，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

  “谁？”

  “千影楼楼主，裴之令。”

  裴陆的父亲？怎么把他也扯进来了？绮桑疑惑：“他和这事也有关系？”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孟青看着纱帐外的夜景，眸光映有忽闪的烛火，“裴之令与越家兄弟二人自小便相识，后又同时拜入天机宗，师从无悔大师，他们三人除了是世家结交的好友外，还是同门师兄弟。”

  这事，绮桑依稀记得裴陆仿佛提起过，便追问道：“然后呢？”

  孟青低缓道：“裴之令的为人我不太了解，不多评价，但越家两兄弟他更为亲近越长林，可见他的脾性与越长林较为合得来，越长风登位不久，裴之令也接手了千影楼，越长林死后，裴之令与越长风曾大动肝火打过一场，可人死不能复生，千影楼又归属碧云山庄所管，他再是忿忿不平也无可奈何，只能是伤了两派的和气，对千影楼不利。”

  “眼见你在碧云山庄一天天长大，我很担忧你会愈加与我背道而驰，待我稳固阁主一位之后，便寻个了时机找上了你，将你的身世悉数告知，你应该也能想到你当时的反应，不仅不信，反倒得知我是七星阁阁主后要一剑杀了我，不过好在你并未将此事告诉越长风，多次尝试无果后，我只得主动找上裴之令，请他帮我劝一劝你。”

  大魔王竟会主动求人？绮桑暗自腹诽，又问道：“他答应了？”

  孟青收了收下巴，看着她道：“也是费了一番口舌才答应的，裴之令因为越长林的死对越长风本就有恨，他通过越长林也和老阁主有些来往，对于骗你的事，自然是更加痛恨越长风心性狠毒，也是怜你身世苦楚，不想你继续待在碧云山庄被越长风蒙骗，能跟我回七星阁当然是好事，所以他才会开口劝说，将当年真相如何告诉了你。”

  有裴之令的证词，又有孟青耐心劝慰，原主必定是信了，于是对越长风生恨，所以才会与孟青商议计策，要杀了越长风。

  滴水不漏的故事，仿佛并未有哪里露出破绽。

  绮桑没再说话，只暗暗在心中度量真实性。

  许是看出她并未全然信服自己，孟青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眸色略沉道：“你若还是对姐姐有所怀疑，那姐姐再告诉你一件事。”

  绮桑抬眼看向她：“什么事？”

  纤长白皙的手轻抚柔软发丝，孟青道：“之所以要让你回到碧云山庄拿取封神决，是因为你身上被人施过封神之术。”

  她竟然知道？绮桑有点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青叹口气，将她抱得紧紧的：“因为我找上你的事被越长风发觉了，他必然猜到我将当年真相告诉了你，所以便用封神之术禁锢了你的记忆，也坏了我的计划。”

  那日在浮玉岛，恭龄替她解了封神术后，绮桑本就猜测过可能是越长风对原主下的手，只不过那时她并不能猜到越长风的目的是什么，没想到还真是他。

  得知孟青与原主有了来往，越长风定然是要出手阻拦，但真相如何原主已然知悉，为了不让孟青的计谋得逞，越长风便直接消去了原主的记忆。

  如此一来绮桑便明白了：“你费了那么大功夫才让我相信你，结果转眼就被越长风用封神术让我忘得一干二净，可谓是前功尽弃，于是你后来才又谎称我们是亲生姐妹，是这样吗？”

  孟青点头道：“你失忆后不太能接受自己是孤儿，在碧云山庄也待的不开心，姐姐不想你再次被越长风哄骗，便又及时找上你，说你是我亲妹妹，以此换取你的信任，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你答应和我里应外合对付东境，越长风天性多疑，花了三年时间才让他略略放下心防，以为我没有再找上过你，直到两月前成功将越长风的性命拿下，却是未料到你竟不慎坠了崖，没成想又一次失忆了。”

  此中是非曲折还真是骇人听闻，若不是今夜寻根究底要问个清楚，这些事，仅靠绮桑自己的猜测，该是一辈子也猜不着。

  如此这般，所有的疑问便也算迎刃而解了。

  孟青知道原主被越长风施了封神之术，所以才会执意将绮桑送回碧云山庄，希望拿回封神决帮她找回丢失的记忆，从前的亲姐妹谎言也是因为原主被迫失忆，不得已而为之，将越长林说成原主的父母，亦是为了防患绮桑对越初寒产生感情，眼下绮桑追问身世，她才会将实情托出。

  这一环扣一环的，精彩程度简直堪比央视八套的年度大剧！

  绮桑不由感叹：这原主的过往也太复杂了吧！

  兀自胡思乱想着，便听孟青笑了笑，问道：“还怀疑姐姐么？”

  绮桑抓了抓脑袋，支吾：“这个嘛……”

  她是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说孟青不厌其烦地与她讲了这大半日，看样子也不像是在骗她，可绮桑却是做不到全然相信，毕竟大魔王心思了得，她若真是有心说谎，编出这些话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在没有得到有力的查验前，绮桑只能抱着半真半假的眼光去看待。

  见她吞吞吐吐，孟青抬手捧起她的脸，含笑的面容缓缓凑近，温柔道：“桑儿还是不相信姐姐？既如此，桑儿不妨仔细想想，这些日子以来，姐姐待你如何？”

  看着那张绝无仅有的美丽容颜，绮桑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她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拘谨，还有些不敢看她。

  无微不至的呵护，只独独给她一人的宠爱，任何事情都考虑得细心周到，从未对她有过真正的不耐抑或不好的言语，她向来都是又温柔又宠溺，这样显露无疑的爱，任谁都不能无法察觉。

  她的确对自己不错，绮桑心里都明白，便微微垂下眼眸道：“你……对我挺好的。”

  孟青又道：“那姐姐可有对你做过不好的事？”

  绮桑想了一想，也没能想得出来：“没有。”

  “为何要骗你，又为何瞒着你的身世，姐姐全部都解释清楚了，”孟青笑意浓浓道，“桑儿若还是不信任姐姐，那桑儿不妨说说看，姐姐要怎么做，你才会信我？”

  这问题成功把绮桑问住了。

  怎么做？能怎么做啊！当事人都差不多死绝了好吧！

  何况以之前和越初寒的交谈来看，对于当年七星阁与碧云山庄的冲突内情，越初寒显然是毫不知情的，同所有东境人一样，她也将越长林看做是为了抢夺庄主不惜对兄弟下手的恶人，倘使真要搞清楚这些事的真假，唯一的人证便只剩下了裴之令。

  但绮桑穿越以来，虽说与裴陆来往不少，日日都能聚头说话，而裴之令却是至今为止连个面都没见到过，明显是个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之人，要找他问清真相如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去了。

  且还不能托裴陆帮忙，裴陆那人看着吊儿郎当，表面一副风流公子哥儿的模样，可内里简直就是聪明绝了顶，若是要他帮绮桑找到裴之令，他必会猜测许多，到时候别又招惹出另外的祸端来。

  如此分析下，没和裴之令见面之前，绮桑也只能选择暂时相信她了。

  

 42、第四十一章

  一阵寒凉的风扑面而来, 登时勾出一个刁钻的喷嚏，绮桑揉了揉鼻子，不太自然道：“突然要接受这么多东西, 我一时还有些难以消化，等我好好儿想想吧。”

  孟青弯弯唇角，捏了捏她的脸：“不急, 姐姐都理解。”

  谈了这半晌, 想是时日又过去了许久，绮桑有些担心越初寒发现她不在房内，便道：“我不能出来太久的，你让蓝心送我回去吧。”

  孟青瞧着她, 问询道：“姐姐亲自送你可好？”

  倒也没什么不好，绮桑点头应下。

  两人便相携着下了楼去, 一齐自关门口离开。

  晚来风急，吹的人浑身发冷，孟青拉着绮桑缓缓步行, 一边以真气替她驱寒。

  绮桑表面淡定，内心却仍是复杂的。

  原本听越初寒说孟青曾经骗过原主, 绮桑多多少少还有些庆幸，她若真是越长风捡回碧云山庄的孤儿, 就该是和孟青毫无瓜葛, 那攻略女主的事也就不必再顾虑她, 绮桑自然是可以坦坦荡荡地大展身手追求越初寒。

  可现在倒好, 她和大魔王的关系不仅没受到一丁点影响，竟还成了孟霄的女儿，可谓是亲上加亲！就算原主和孟青之间并无情意，她们也始终是有关联的。

  看来要想光明正大攻略女主, 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有孟青在，她就只能背着她偷偷摸摸地向越初寒发动攻势，这种情节，看小说会觉得刺激，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只能用胆战心惊来形容！

  不过暗戳戳想到这些，绮桑倒是又好奇起来，便扭头问道：“你先前说越初寒曾经喜欢过我，是真的？”

  清浅月光下，那身红衣仿佛镀着一层淡淡银辉，孟青看了她一眼，唇边有笑意：“怎么？”

  看清那笑意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绮桑立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不是对她喜不喜欢我有兴趣啊，我只是好奇我以前是怎么和你在一起的。”

  不是骗原主说两人是亲姐妹吗？那原主怎么还会喜欢上孟青？搞禁忌恋啊？

  应是觉得她这话问的有些出乎意料，孟青略略颔首，似在思考如何作答，但见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轻声笑了出来，回道：“这个问题么，姐姐也不知道。”

  绮桑投去古怪视线：“你会不知道？”

  孟青怡然自得道：“毕竟密切来往了三年之久，细水长流不是？你的心意姐姐倒是不知，但姐姐诚然是不知不觉便对你动了情的。”

  能让大魔王动情的人可不一般，看来原主除了脸蛋儿生得漂亮外，必定还有别的过人之处。绮桑不由问道：“那你喜欢她……我什么？”

  孟青浅笑，却是不语。

  哟，还卖关子呐？绮桑追问：“快说啊！”问问清楚原主的闪光点，不就更好攻略女主了吗！

  孟青打量她片刻，轻声道：“喜欢你什么？”她顿了顿，莞尔，“自然是什么都喜欢了。”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绮桑刨根问底：“你好歹说两个我的优点听听。”

  便见孟青微微思索一阵：“在姐姐的眼里，桑儿全身都是优点。”

  绮桑丢了个白眼过去：“你就不能认真回答我？”

  孟青笑了笑：“比起这个，姐姐更在意的是，桑儿现在有没有喜欢上姐姐呢？嗯？”

  自己含糊其辞就算了，还来反问她！绮桑不乐意：“你先回答我再说！”

  见她如此执着，孟青便道：“你从前的性子与你如今有很大差别，那时的桑儿倒是不如现在可爱，但也十分乖巧懂事，非要说喜欢你什么，姐姐也说不出来，喜欢一个人有时是不需要理由的。”

  行吧，这也勉强算个是回答。绮桑目视前方，想了想道：“乖巧懂事？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腰间忽地一暖，孟青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垂眸道：“现在该桑儿回答了。”

  绮桑顿了顿，装傻：“回答什么……？”

  孟青凑近，碰了碰她的鼻尖，调笑道：“你说回答什么？”

  绮桑暗暗叫苦，面上却是继续充愣：“我不知道！”

  美丽的眼睛深深凝视着她，柔情显露无疑，孟青耐心道：“方才问你的，有没有喜欢上姐姐？”

  绮桑站如钟，嗫嚅：“我……”

  出大问题！这要怎么回答啊！

  孟青观察着她的表情，脸上很快便浮现出几分了然的意味。

  两人相拥而立，都未再开口言语。

  良久，孟青才轻声道：“想必是没有了。”

  绮桑眼神躲闪，不知如何开口。

  孟青叹息：“一点也没有么？”

  绮桑不想说实话戳她的心，但又不好一直当哑巴，只能搪塞道：“我说过的，我需要时间……”

  孟青静了一瞬，忽地问道：“那越初寒呢？”

  绮桑有点反应不过来：“越初寒？”

  “相处这些时日，你可有对她萌生出情意？”

  “这……没有的。”

  “没骗姐姐？”

  绮桑“嗯”了一声。

  孟青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眸光闪烁：“既已知晓越初寒从前对你有意，就该知道姐姐为何一直叮嘱你，不许你与她过分亲密。”

  绮桑有点不自在：“我知道。”

  “所以往后更要与她拉开距离，”孟青道，“你虽然说过她眼下对你没那种心思，但姐姐清楚，那只不过是她的谎言罢了，你若是不注意分寸招惹了她，姐姐可是会伤心。”

  绮桑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我会注意的。”

  嘴上这样说，但她心里却是暗暗窃喜，越初寒最好是对她旧情残存，这样她攻略女主的希望就更大了！好事啊！

  两人步行一阵，担心脚程太慢，绮桑还是闭着眼睛让孟青用轻功将她送了回去。

  到达驿站时，越初寒房中的烛火已然熄灭，看来是睡了。

  习武之人听觉都很灵敏，绮桑有点惶恐：“你能悄无声息地把我送回房里吗？”

  孟青点头，看着那一长串自窗户垂下来的床单，笑道：“你就是这样偷跑出来的？”

  绮桑露出得意神色：“我聪明吧！”

  “摔着怎么办？”孟青说着，抬手搂住她的腰，足尖轻点间，二人便轻飘飘入了房。

  有功夫就是方便！绮桑道：“好了，你快回去吧，别被人发现。”

  孟青笑了笑，抱着她不肯撒手：“放心，姐姐的身手，不至于。”

  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暧昧，绮桑不敢动：“功夫再好也别逗留，万一叫人看见可就不好！”

  “怕什么，”孟青低下头去，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姐姐想多和你说会儿话。”

  越初寒就在隔壁呢！绮桑难为情：“今天说的话够多了吧……”

  孟青悠然道：“正事不算，姐姐想和你说说情话。”

  绮桑听的脸红：“你别戏弄我了。”

  孟青看了两眼房内的摆设，满意道：“还算乖巧，没和她住一间房。”

  本来是打算要住一间的！绮桑嘿笑：“我哪敢啊……”

  身子一瞬腾空，孟青忽地将她打横抱起，笑意嫣然道：“那姐姐哄你睡觉？”

  这种偷情一样的既视感谁睡得着啊！可不等绮桑表态，孟青便直接行到了床边，屋内黑灯瞎火的，视线不明，绮桑后背沾上床榻才想起被褥什么的还挂在窗户上，便赶紧道：“硌死我了，还没铺被子呢！”

  孟青道了声“也是”，便又将绮桑从床上抱了下来，还不待绮桑跑过去拿，她又欣然道：“桑儿坐，姐姐给你铺。”

  大魔王还会给人亲自铺床？绮桑受宠若惊道：“你会铺吗？”

  便见孟青送出手臂，冲那小轩窗凌空一挥，那挂在窗户外头的被褥床单便纷纷自觉飞了进来，动静十分轻巧地落在了床面。

  她笑道：“铺床这种事谁不会？”说着，竟就真的弯腰整理起被褥来，动作还挺利索，很快就将那张凌乱的床恢复回平整的原样。

  绮桑从小到大都没自己铺过床，哪怕上了大学住宿舍也是老母亲跑去学校替她铺的，闻言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个……我就不太会……”

  孟青宠溺道：“你是姐姐的小甜心，不需你会，姐姐来便好。”

  听见那声“小甜心”，绮桑的鸡皮豆豆登时掉了一地。

  果然自古反派贼深情啊！平心而论，大魔王又厉害又会撩还贤惠，这么好的女朋友怕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只可惜她不是女主，不然穿越过来的那天晚上就成亲！还费什么劲攻略越初寒啊！

  床铺好了，孟青又拉着她躺了下去，这小半会儿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闹出什么动静，绮桑总是有些做贼心虚的，便道：“我这就睡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孟青坐在床边看着她，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则映着窗外投进来的朦胧月光，眼神清明。

  “等你睡着我再走。”

  绮桑立即闭上眼睛：“我马上睡！”

  见状，孟青也不再言语，只抬手轻抚着她的额头，房中很快便归于寂静。

  柔软的手心带着暖人的体温，轻轻抚动间，令人心安，绮桑睡得笔直，一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额上那只手才悄然离去，屋内便半分响动也没有了。

  等了老半天也没再听见什么声音，暗暗思索着孟青是不是已经离去时，绮桑便小心翼翼地半睁开眼睛打量，见得床边的身影犹在，孟青正静默无言地看着她，绮桑不由低声道：“你怎么还没走啊？”

  孟青扬起唇角：“你不是还没睡着么？”

  有你这尊大佛守着怎么可能睡得着！绮桑催促：“你快走吧，我自己能睡的。”

  孟青看了看她，忽地侧身在她旁边半躺了下来，柔声道：“可姐姐舍不得你，想多陪你一会儿。”

  熟悉的幽香乍然间扑鼻而来，绮桑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道：“怎么赶你都不走，总不能一夜都留在这儿吧？”

  孟青在她耳边轻笑：“也不是不可以。”

  絮絮低语间，她的声音听来很是轻柔悦耳，吐字时喷薄出浅浅温热气息，绮桑脖子一痒，条件反射往旁边一躲，孟青却在此时凑了上来，红唇在她脸颊缓缓游移，边道：“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桑儿会不会想姐姐？”

  绮桑不知如何作答，听她这话倒是心念一动，问道：“你已经拿到了渡海关，会在那里待多久？”

  孟青伸手搂住她的腰，回道：“总得看看南地之后的动向。”

  绮桑好奇：“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吗？”

  孟青咬住她的唇角，淡淡道：“那要看越初寒如何应对这次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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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第四十二章

  绮桑本想装作无意地套套她的话, 若能提前从她嘴里得知七星阁后续的举动，她便能帮助越初寒出谋划策，这样对于攻略女主一事也有帮助,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南地这回即将面临莫大灾情，能救上那些百姓的命也是好的。

  可孟青却没给她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绵密的亲吻不断袭来, 温柔而又缱绻，无人再开口言语，屋子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

  不知不觉间，孟青已然移去上方将绮桑牢牢压住, 被褥被掀开，夜风自窗外吹来, 却并不觉得冷，反倒将床榻这一方小空间吹得愈加燥热起来。

  到底是被此人亲密得多了，绮桑如今的反应也迟钝了不少, 一个不留神就又被她占了便宜，可对方太过不容抗拒, 又将她两手紧紧握着，逃也没地方可逃, 只能被迫承受。

  就这么紧密相贴地亲吻了一阵, 孟青才恋恋不舍地抬起了头, 低声笑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怎么还是不会？”

  绮桑老脸一红，说不出话来。

  孟青眼神戏谑地瞧着她：“要不，姐姐教教你？”

  可拉倒吧！绮桑赫然：“才不要你教，这有什么好学……”

  “倒也是, ”孟青十足的惬意，“多几次就会了。”

  绮桑不敢直视她，将脸扭到一边，闷声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孟青复又躺在她身侧，将她圈在自己臂弯里：“不闹你了，等你睡着，姐姐自会离去。”

  左右这人也油盐不进的，绮桑倒懒得再下逐客令，白日里那般奔波，入了夜又好一番求证原主身世，还真是有些疲累，便任由孟青抱着她，道：“那我不管你了，我先睡了。”

  孟青在她额头吻了一下，轻声道：“睡罢。”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直接睡到了正午时分，绮桑醒来时，外头天光早已大亮，孟青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许是顾念她心情不佳，越初寒也没来叫她，绮桑洗漱完毕后便下了楼去。

  在这驿站内走了一圈，却是没见到越初寒与裴陆的踪影，绮桑正想寻个人问问时，便见一名有些眼熟的青年直直朝她走来，问道：“姑娘醒了？可要安排您用膳？”

  这青年生得剑眉星目，着一身鸦青色窄袖劲装，手握长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颇有些年轻侠客的气度。

  绮桑打量他一阵，不确定道：“你是，江……”

  “江轩，”青年颔首一笑，“小庄主与少楼主一早便外出了，估摸着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原来是在浮玉岛奉越初寒之命销毁炸、药的那名弟子。

  绮桑隐隐记得他是碧云山庄的管家特意派来给越初寒打下手的，且越初寒仿佛对他有些信任，便一瞬来了兴致，问他：“看你年纪也不大，在碧云山庄待多久了？”

  江轩回道：“庄里的常管家是我舅舅，我自小便是在庄内长大的，已有二十三年了。”

  绮桑眼睛一亮：“那你一定对碧云山庄很熟悉了！”

  江轩笑了笑：“这是自然。”

  绮桑观察一番四周，见周围并无多少人走动，便拉着他行去廊角，小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失忆的事吧？”

  见她举止奇异又神神秘秘的，江轩面露疑惑，闻言便点了点头。

  绮桑接着道：“是这样，过去的事我都给忘了，所以有些话想问一问你，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也没关系，懂吗？”

  江轩道：“姑娘尽管问。”

  绮桑立即道：“我是不是在碧云山庄长大的？”

  江轩答道：“姑娘三岁的时候就被庄主带回庄里了，这些年一直是大家看着长大的。”

  看来这一点孟青没说谎，的确是越长风把原主留在了身边。绮桑又道：“那你们庄主有没有说过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有说是从哪儿把我捡回去的吗？”

  江轩回忆一阵：“这个……我依稀记得是庄主离庄视察，正巧遇上西境恶人残杀东境子民，庄主出手相救，将那些西境人都杀之而后快，应是见姑娘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所以便将您带回了庄内收养。”

  这倒也和孟青说的能对上号。绮桑想了想，继续道：“听我姐姐说，我三年前也有过一次失忆，是真的吗？”

  江轩道：“确有此事。”

  “怎么失忆的知不知道？”

  “那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您头天晚上还好好儿的，睡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庄主想尽办法都治不好您，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他不是会封神术吗？怎么不用那个替我恢复记忆？”

  “庄主的确用封神术试过，但毫无成效，对您一点用也没有。”

  听完这话，绮桑不由沉思起来。

  照江轩的回答来看，原主是在碧云山庄失的忆，就说明下手的人一定是越长风，绝无可能是别人，他既然有心要阻拦孟青和原主的来往，什么想尽办法医治原主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如此对照一番，孟青这回好像真没对她说假话。

  可怎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绮桑皱着眉头默默考量，可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有关原主的身世，还是只能找个时机问一问裴之令才能搞搞清楚了。

  不由暗暗在心中咆哮：真想给原文作者寄刀片啊！写这么复杂自己脑子转的过来吗！

  江轩观察着她的神情，以为她是在因为失忆的事发愁，便出言安慰道：“姑娘不必太过纠结过往，当日庄主被人离奇杀害，您又被那凶手挟持，还不慎坠了崖，接连受到沉重打击，小庄主悲痛过度以致于一夜之间白了头，如今您能安然无恙回来，便是天大的好事，小庄主一定会像从前那般对您好的。”

  绮桑被他这番话拉回了神思，便冲他感激一笑：“多谢，我明白的。”

  江轩道：“那姑娘可还有别的不解之处要问？”

  听他方才提起越初寒，绮桑自然是又想起一个重点，便问道：“倒还真的有个事想问问你，”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我姐姐，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啊？”

  许是话题突然就转到了八卦上，江轩有些意外：“这……？”

  绮桑追问：“你在庄里那么多年，应该和我姐姐很熟的，这种事你多半也会知道一点吧？”

  便见江轩沉默了片刻，看向绮桑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些，含糊道：“这事……江轩只是一名普通弟子，对小庄主的个人感情并不知情，姑娘若是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小庄主……”

  绮桑不傻，自然看得出他是在闪烁其词，怀疑道：“果真不知？”

  江轩极为不自然地讪笑一声：“真不知。”

  兄弟你这演技不太行啊！绮桑心知他一定是在敷衍自己，但他既然不肯说，必是有原因，便也不想为难他，只好大方道：“那就算了，我自己去问她。”

  江轩顿时松了口气的样子：“既如此，弟子还有些事要做，就先下去了。”他说完，便一溜烟跑了，脚力极为敏捷。

  绮桑看着他的背影，暗道：一定有鬼！

  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两人回来，在驿站小厮的安排下绮桑独自吃过了午饭，正想出门转转时，忽见一脸菜色的颜不淳自二楼扶着墙壁缓缓行了下来。

  才一夜不见，他整个人似乎经受了莫大打击一般，满面沧桑且眼神呆滞，竟然连站立都有些困难，绮桑连忙跑过去将他扶住，问询：“你怎么了？”

  颜不淳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出话来，只哼哼了两声便痛苦道：“快！茅厕……”

  便见旁边几名弟子赶紧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走了。

  绮桑讶异道：“他这是怎么了？”

  有弟子回道：“不太清楚，昨儿夜里颜掌教就一直闹肚子，这都好些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一点没好。”

  怕是吃土吃坏了吧！绮桑很不厚道地笑了。

  不多时，便见颜不淳又被那几名弟子搀扶了出来，绮桑憋笑道：“让你吃土吧！这下可好，吃出毛病来了！”

  颜不淳步履蹒跚地行到桌边坐下，脸色惨白：“怪不得那良田种不出庄稼，有问题！”

  笑归笑，但绮桑还是关切道：“有没有找过大夫看看？”

  颜不淳按着肚子，疼的龇牙咧嘴：“颜某人……何时需要看大夫……”他说罢，忽地两眼一瞪，“不好，快！茅厕……！”

  一直随侍在旁的弟子们见状又十分熟练地将他老人家抬走了。

  看来南地的农田果然是不对劲的，绮桑暗忖间，便见越初寒与裴陆正巧自大门口行进来，一见屋内这番热闹景象，裴陆便问道：“颜掌教这是……”

  绮桑直直奔向越初寒，一边回他：“吃土吃的！拉肚子了！”

  裴陆愣了一下，唇边浮现一丝玩味笑意：“这样么。”

  看清他神色揶揄，绮桑指责：“你有没有良心啊，幸灾乐祸的，快叫人请个大夫给他看看吧！”

  裴陆瞧了瞧她，脸上笑意愈加收不住了：“说哥哥不对之前先自个儿照照镜子，你这满脸的喜形于色怕是比我还乐意看他笑话。”

  绮桑赶紧将露出来的大白牙收了回去，正色：“我怎么就喜形于色了？我很担心的！”

  裴陆笑而不语。

  三人围桌而坐，绮桑挤在越初寒身侧，笑眯眯道：“姐姐，你们先前去哪儿啦？”

  越初寒看了她一眼，道：“去米商那边看了看情况。”

  绮桑“哦”了一声：“那情况怎么样啊？”

  “还算井然有序，”越初寒说着，打量她道，“你……可还好？”

  绮桑笑了笑：“我很好啊。”

  原本还担心她知晓那些事后会心情低落，所以今日也不曾叨扰，见她此刻笑容明媚，恍若没事人一般，越初寒便稍稍宽了点心，但还是问道：“昨夜睡得如何？”

  提起昨夜，绮桑多少有些心虚，镇定道：“很好很好！也没做噩梦！”

  越初寒颔首：“那就好。”

  谈话间，颜不淳再次被众人给抬了出来，脸色愈发差了。

  裴陆道：“您这样儿可不行，去，给请个大夫过来。”

  有弟子应下，立即行出门去。

  颜不淳气若游丝道：“颜某无需看医，这点小问题不在话下……”

  “您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裴陆悠悠摇着扇子，语重心长，“讳疾忌医可要不得，何况那土里到底有什么古怪还未查清，切莫因小失大丢了性命，那可不划算。”

  颜不淳“哎哟”连天，还不忘骂人：“可恶的西境，下此黑手，心肠歹毒！”

  越初寒道：“下午要去灵山水库视察，颜掌教有病在身，还是留在驿站好生休养。”

  颜不淳叹口气，笑得勉强：“让小庄主见笑了。”

  “无妨，”越初寒道，“颜掌教注意身体。”

  待这二人用过了午饭，张堂主便寻上门来，由于颜不淳遭此一难，张堂主便将何景旭一并带上，几人骑马朝灵山水库行去，意欲探探那边的情况。

  

 44、第四十三章

  今日天气不错, 日光虽亮却并不炎热，南地虽然良田被毁，但山林风光却是大好, 一路上微风阵阵，又有花香作伴，倒像极了出门踏青。

  绮桑稳稳坐在越初寒身前, 毫不客气地背靠在她怀里, 喜滋滋道：“我还从来没有骑过马呢，好玩儿！”

  越初寒握着缰绳，闻言便垂眸看了她两眼，“你从前马术不错, 只是忘了。”

  她说完这话，便听裴陆在一旁拆台道：“胡说, 明明昨日巡视良田你才骑过马的，不也是初寒载着你？”

  绮桑扭脸瞪着他，凶巴巴道：“我和我姐姐聊天你插什么嘴啊！”

  裴陆调笑道：“初寒是你姐姐, 我也是你哥哥，这兄妹三人话家常, 我怎么就不能插嘴了。”

  绮桑丢了个白眼过去：“电灯泡！”

  裴陆想了一想：“电灯泡？那是何物？”

  绮桑狡黠一笑：“三人行，必有一个落单的, 要是你的赵姑娘也在, 你就不是电灯泡了, 懂我意思吧？”

  裴陆假装沉脸道：“你这是嫌我是个多余的了, ”叹口气，“也罢也罢！哥哥可是个成人之美的好人，你们二位慢聊！”

  言毕，他便一个策马上了前, 自去同张堂主搭话去了。

  见他还算有自知之明，绮桑十分满意，便窝在越初寒怀里，仰首看着她道：“姐姐？”

  越初寒回以视线。

  绮桑满面春风道：“我们不是亲生姐妹哦！”

  越初寒：“……”

  “即便如此，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将你当做妹妹看待。”

  绮桑喜不自胜道：“妹妹又怎么了，没有血缘关系的话，我就可以喜欢你啦！”

  越初寒移开目光，沉默。

  见她这副故作冷淡的模样，绮桑心道你装什么装，孟青都说你喜欢原主了，我就不信攻略不了你！

  这样想着，她便侧过身子面向越初寒，两手一抬将她脖子牢牢圈住，十足地霸道总裁范儿：“我可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事儿，那是天崩地裂也没办法改变的！不管你对我再无情，我都会对你死缠烂打到底，你识相的就赶紧从了我！听明白了吗！”

  听完这番豪情壮志的表白，越初寒静默良久，末了才伸手将她扳回去，声音平淡：“坐好。”

  就这反应？！绮桑回头，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贴在她脸上：“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

  越初寒目视前方，一派平静：“我对你的喜欢，只是姐妹情谊。”

  绮桑看了她片刻，故意道：“可我先前在驿站问过江轩了，他说你以前喜欢我的。”

  闻言，越初寒神色一变：“他怎么说？”

  绮桑面不改色撒谎：“他说你对我有情，还想和我成亲！”

  越初寒略显惊疑，否认：“……没有的事。”

  绮桑观察着她的表情：“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阻拦你爹把我嫁给裴陆？”

  前往浮玉岛前，绮桑第二次与裴陆见面时，裴陆便就此事打趣过她，当时她只是觉得裴陆是个风流的，越初寒作为姐姐必不会将妹妹许给他那等没个正经的人，可孟青告诉她越初寒喜欢原主这事后，绮桑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才觉得别有深意。

  便见越初寒面露无奈道：“父亲只是想和千影楼联姻，巩固两派交情，我不忍心，所以才出言劝诫。”

  还嘴硬！绮桑凑近她，嬉笑：“你就承认一下你喜欢我又怎么了？我也喜欢你啊，不亏的！”

  越初寒朝后躲了躲，皱眉：“再要胡说，我把你丢下去。”

  “你舍得吗？”绮桑脸皮奇厚，“我不管，我单方面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越初寒看着她，不解道：“女朋友？”

  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古人都是怎么称呼女朋友的？绮桑冥思苦想一阵，猜测：“媳妇？娘子？夫人？”顿了顿，不怀好意道，“美娇妻？”

  听她如数家珍一般接连蹦出惊人之词，越初寒脸上青红交接，低声责备：“你——不知羞！”

  绮桑捧腹：“你脸都红啦！”

  感到面皮有些微微发热，越初寒似有愠色：“信不信我真把你丢下去。”

  绮桑不以为意：“要丢就丢，谁怕？”

  浅淡的茶色眼瞳闪过一抹少见的促狭，越初寒低哼一声，抬手将绮桑后领子一提，二话不说便将她从马上丢了下去。

  哟，还真丢呐？绮桑虽然意外，但也不恼，干脆一屁股坐在原地，脸上仍是笑意不减，大喊道：“打是亲骂是爱！还说你不喜欢我？”

  越初寒极其淡定地瞟了她一眼，手中缰绳一抻，半分也没犹豫地连人带马跑了。

  绮桑也不在意，反而十分清闲地伸了一个懒腰，倒头便躺去了地面晒太阳。

  马蹄声很快便停了，她知道越初寒并未走远，定是在前面的林子里头等她，但绮桑才不会主动跑过去，便翘着二郎腿静静等候。

  果然，没过多久就又听见那马蹄声在逐渐靠近，绮桑优哉游哉地闭着眼睛，耳朵却悄悄竖起。

  “起来。”

  绮桑纹丝不动，也不说话。

  “不起来我走了。”

  绮桑充耳不闻。

  “还不动？”

  她继续装聋作哑。

  便听越初寒也不再言语，只闻一声马鞭的脆响，那马蹄声再度响起，比之前跑得更快了。

  一切动静绮桑都听在耳里，不由暗暗想道：怎么这么没耐心？不应该啊。

  她赶紧睁开眼去看，然而没想到的是，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截雪白的纱裙，裙下亦是一双同样雪白的云履，绮桑心下一喜，忙抬起头来，笑得好不灿烂：“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一片艳阳之下，越初寒整个人都像是在发着光，凉风习习吹来，满头白发微微飘动，那张脸也愈发美得清丽脱俗，宛如人间谪仙，像极了一朵冰川中盛放的雪莲花。

  也不知是日光不可直视，还是被她的美貌所惊艳，绮桑忍不住眯了眯眼，两手伸到眉骨处搭了个棚。

  一贯紧蹙的长眉此刻舒展开来，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眸也并无平日里的清冷，反倒噙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越初寒垂眸看着她，声音轻轻的：“听话，起来。”

  绮桑转了转眼珠，两手大开：“你摔疼我了，要姐姐抱才能起来。”

  越初寒先前使了巧劲，根本没用什么力，自然晓得她此刻是在演戏，便站着不动道：“腿还没断。”

  绮桑嘴一撅：“我疼！”

  越初寒无可奈何，只得屈身将她抱了起来。

  奸计得逞，绮桑下巴都要扬上天：“你就是喜欢我，口是心非！”

  越初寒面无表情抱着她朝林中行去，没走多久便见那马儿正立在一株树旁，两人上了马，绮桑又开始循循善诱：“你说你这个人啊，喜欢就喜欢，干嘛要憋着？你现在将我拒之千里，将来我要是喜欢上别人，你可别后悔！”

  越初寒将她晃个不停的脑袋一按，淡淡道：“你能喜欢谁？”

  绮桑谄媚道：“谁都不喜欢，我就喜欢你！”

  越初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却顷刻间消散了，仿佛想到什么心事一般，她的神情又骤然间恢复到素日里的冷静。

  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绮桑试探：“怎么了？”

  越初寒踢了踢马腹，加快速度赶路，道：“没什么，正事要紧。”

  绮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便也老实起来。

  在马背上颠簸大半日，几人终于赶到目的地。

  万里晴空下，一片碧蓝湖泊占据全部视线，异常宽广，两旁修筑着平整河坝，上游的河流狭口处横着一道高大的溢洪道，用以控制水势及高度，清风迎面扑来，有纯白的水鸟自湖面缓缓飞过，景致极佳。

  这就是古人修建的水库？看样子技术已经很超前了。绮桑蹲在河坝举目而望，暗暗称奇。

  张堂主惯常介绍道：“这便是灵山水库了，以往灌溉农田的用水多半都是自此处引流至各地，这些年农耕衰落，这水库也只拿来蓄洪用了，倒是破败不少。”

  裴陆四处打量，笑道：“这地方山清水秀的，倒是个适合游玩之地，来时的路上咱们还曾猜测这水里是否也有古怪，不过么，”他抬手指着那湖泊，道，“你们看，这水里的鱼儿可是活蹦乱跳的，若是有问题，怕是不会有活物。”

  越初寒取出水囊装了满满一袋子水，道：“还是得请赵姑娘看看再下结论。”

  绮桑故作遗憾道：“可惜那位姓颜的大叔不在，不然还能让他喝两口观察观察反应。”

  裴陆笑出了声：“话说，哥哥也是这么想的。”

  这两人一肚子坏水儿，说完便相视而笑，彼此交换眼神间，都透出些对同道中人的赞赏之意。

  何景旭乃是专门负责暗中搜集情报的北斗弟子，对农耕水库之事一概不了解，便问道：“我听诸位之前说南地若想成功耕种，除了那良田外，头等大事便是开挖河道引水入库，可我看这里的水量也不少，难道还不够浇地的？”

  张堂主道：“这不就和米库的米看着多实际用处却不大是一个道理么？何况南地这些年并未耕种，这水也用得少，所以看着多，可若是一经开闸，够得住几年的？不等老天爷多下两场雨，这库里的水怕就该见底了。”

  何景旭恍然：“现在水土有何问题都不明确，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此话一出，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了越初寒身上。

  越初寒沉吟一番，道：“既有活物，这水可以暂时确定无碍，再去分流处看看。”

  几人在这水库周边巡视一阵，便又相继前往各大分流处观察一二。

  待行到分支河流时，还未靠近，绮桑便干呕一声，疑道：“怎么这么臭啊？”

  裴陆忙扇了几下扇子，捂鼻道：“怪了，一股子腐尸味儿。”

  越初寒神情一凛，动用轻功抢先一步上了前，余下几人也赶紧跟着她跑了过去。

  需知南地用水紧张，是以对于灵山水库，北斗堂采用的政策一向是分流引之，修了不少水道，再将库里的水分别引往各大良田处，如此做到最大程度的节省，避免无端浪费。

  而此刻他们所看见的这处分湖，虽说表面瞧着并无异常，湖水也还算清澈，成碧蓝之貌，却是散发着冲天的恶臭，闻来令人作呕。

  

 45、第四十四章

  越初寒看了两眼那湖水, 凝重道：“怎么回事？”

  张堂主大吃一惊：“这……怎会如此？”

  越初寒偏头看向他：“水库多久巡查一次？”

  张堂主如实回答：“每月中旬都会叫人呈上折子禀报情况。”

  越初寒蹙眉道：“湖水有异，从前为何不知？”

  张堂主面有惶恐：“怕是手下人偷了懒，没能细心看着, ”顿了顿，又道，“小庄主, 此事确然是张某之过, 水库这边，从来都是交给弟子们管，张某倒是极少过来看上一眼的……”

  如果这湖水的恶臭真就是影响南地不能耕种的原因之一，他作为南地当家人, 的确是大大地失了职，若是真要治他的罪, 可不是撤了他堂主的位置那么简单。

  张堂主叫苦不迭，额上一片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

  越初寒看了看他，并未立即责怪, 而是道：“叫水库弟子过来问话。”

  张堂主赶紧吩咐何景旭回到水库叫了人过来。

  没过多久便见何景旭领着人过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神情紧张：“见过小庄主，见过少楼主、张堂主……小人是专门驻守水库的弟子。”

  越初寒开门见山道：“此处分湖怪异, 你们为何不及时上报？”

  她声音分明平淡如常, 那男子却是吓得跪倒在地, 战战兢兢道：“回小庄主, 小人并非知情不报，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小人……也并不知情。”

  越初寒声音微冷：“荒唐！你既是水库弟子，水库出了问题竟然不知？”

  男子恐极：“小人、小人确实不知！水库留驻弟子不少, 并非事事都由小人亲自察看，主库那边小人倒是了如指掌，可这些分湖，一向都是手下人在管，他们报什么，小人便也报什么……”

  听他此言，张堂主呵斥道：“好一张利嘴！不检讨自身过错反倒将责任推到底下人身上去！”他说完这话，霎时间又想起自己同他其实也是半斤八两，便心虚地将语气放缓了些，“还不赶紧叫人过来，下水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古怪！”

  那男子急忙应下，慌慌张张地拔腿便跑。

  此情此景，裴陆悠悠摇着扇子道：“张堂主，可别怪晚辈说话不好听，你们这一个推一个的，都说是手下人在管在看，自己倒是不闻不问，玩忽职守得可有些过分了。”

  年轻公子生得俊美，气度优雅又十分和善，虽是说着讨伐的话，但表面瞧着却像是在话家常一般。

  可张堂主心里明白，这位千影楼的少楼主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不论是功夫还是计谋，任谁都不能对他说半个差字，或许平日里很好相处，哪怕地位有别也能款款而谈，可要是真出了事，这位少楼主也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

  张堂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直将一把老腰冲他弯了又弯，恨不得将脑袋都埋到土里去，诚惶诚恐道：“少楼主说得是，这事确实是张某失职，还请小庄主与少楼主按规矩责罚，张某绝无怨言！”

  裴陆眼神含笑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着打趣道：“诚然，您这职可是失得有点大，南地七年前就缺水缺粮的，问题必然当时就已发生，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是今日才叫我等摸到一点线索，若非此次渡海关被西境抢去，咱们这灵山水库怕是要一辈子不见天日了，您说呢，张堂主？”

  活像个弯腰高粱的张堂主吓得冷汗连连，颤声附和道：“是是是，您说得有理，张某委实犯了大错……”

  见他认错态度倒是可以，裴陆也未再施压，只道：“您先别急着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搞搞清楚这水里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张堂主袖子都快擦湿了，内心不安之际，便见先前那男子带着一队弟子飞快赶了过来。

  一行人就地开始脱衣服，似是要跳进去，越初寒开口道：“不必亲自下去，将这湖里的水都放干净。”

  弟子们立即依言照做，行到湖口将闸门一开，湖水顷刻间便汹涌而出，众人等了一阵，才见那水面逐渐退却，缓缓露出湖底的面貌来。

  待看清那湖底景象，裴陆将扇子一收，惊道：“还真有腐尸，怎么这么多？”

  只见那湖底密密麻麻铺满了各种动物的尸体，一眼观之怕是数目都过了百，尸体腐烂得厉害，层层堆叠间又有不少蛆虫在爬动，这副画面，简直是触目惊心。

  湖水一经抽干，那股恶臭猛然间增大了数十倍不止，在场众人都纷纷掩住口鼻，避之不及地往后一退再退，神情是清一色的惊愕。

  也是倒了血霉，绮桑好巧不巧在此时打了一个极其绵长的哈欠，吸了一大口那臭气，当即被臭的狠狠一呛，干呕不止。

  她动静不小，越初寒见状赶紧自怀中掏了一方手帕，将她下半张脸捂住，“走远些。”

  闻到那帕子上带着一股霜雪般的清香，绮桑顿时好受许多，但那点香味很快又尽数被恶臭所覆盖，根本没多大用，绮桑嗓子眼儿直抽抽，憋了好一阵还是没能忍住吐了出来。

  裴陆那把扇子被他扇得虎虎生风，直要散架，动作飞快到只能看见道道残影，他失声尖叫道：“撤撤撤！麻溜儿的！”

  越初寒一把搂过绮桑飞到远处站定，余下的人也逃命似地跟着她挤了过来。

  裴陆手上动作不停，一脸骇然：“本公子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他话音一落，便听身侧接连响起了呕吐声。

  闻着恶心，听着也恶心，裴大公子一张俊脸皱成一团，但也不好当面嫌弃，便推搡着越初寒将绮桑又抱远了些，才关切道：“绮桑妹妹怎么样？”

  绮桑一口气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吐到这会儿已经开始吐胆汁了。

  她眼泪汪汪地呕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人吐是恶心，她吐就是天可怜见，看她这模样，裴陆丝毫不觉自己对待绮桑和旁人是两副面孔，还十分担忧道：“吐成这样可别伤了胃，初寒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她止止吐啊！”

  越初寒有心无力道：“我也不是大夫……”

  裴陆思索了一下，抬手便是一掌击在绮桑后背，登时将绮桑打的一个趔趄。

  眼见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越初寒适时将绮桑一揽，这才没让她摔下去，绮桑本就难受，被那一掌打的胃里更加翻江倒海，张嘴便又吐了一大口黄水出来，就再也没东西可吐了，只一个劲儿干呕。

  裴陆还算满意：“甚好甚好，止了吐就成。”

  绮桑拿手帕擦了擦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我都这样儿了你还打我！”

  裴陆一愣，满脸无辜道：“谁打你了，我那是在帮你！你看，你这会儿可是没吐了？”

  绮桑嘴角瘪了瘪，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裴陆傻眼了，连忙安抚道：“这……我也没使多大劲啊，怎么还给打哭了？”他说着，看向一侧的越初寒，求助道，“你快别干站着了，你妹妹哭了！还不快哄哄？！”

  越初寒站得笔直，仿佛有些手足无措：“我……”

  “你什么？”裴陆着急，“就算不是亲生也非收养，但好歹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你大她几岁那就还是姐姐，既是姐姐不该哄一哄妹妹？”

  越初寒木然道：“你打的，你哄。”

  裴陆摊手：“本公子干什么都行，就是不会哄姑娘，你……看着办吧。”

  就见越初寒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朝绮桑走去，斟酌道：“别哭了。”

  绮桑哭得直抽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就是忍不住，见越初寒出言安慰，便一头扑进她怀里，嚎得更凶了。

  越初寒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只好将她抱住，抬手轻抚绮桑的背：“好了，没事的。”

  绮桑泪眼朦胧地仰脸看着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我到底在哭什么啊？！”

  越初寒无语凝噎道：“这得问你自己……”

  绮桑红着眼睛，抽抽搭搭：“我、我也不知道啊。”

  “那就别哭了。”

  “可是我忍不住！”

  “……”

  白皙的脸蛋泪痕不断，黑白分明的小鹿眼含着一汪晶莹的泪花，委屈极了的样子。

  越初寒垂下眼睫，静静看着她，眸中忽地弥生出一丝笑意，不知怎么的，那点笑意在绮桑的哭泣声中竟有愈演愈烈的势头，不等她自己及时察觉，唇边扬起的弧度已然分外明显起来，脸上清冷不再，唯有笑意。

  绮桑胡乱抹了把眼泪，再度抬头时，便见得越初寒正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她，素日里极少显露情绪的面孔，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罕见的温柔笑容。

  仿佛冰雪初融时天地间迎来的第一缕春风，那笑容浅浅的，淡淡的，如水的眸中也噙着明显的笑意，看的绮桑一怔。

  她竟然在笑？意识到这一点，绮桑顿时哭不出来了，只愣愣看着她道：“你、你笑什么？”

  越初寒微微顿住，脸上笑意转瞬即逝：“没笑。”

  绮桑不可置信地指着她：“你明明就笑了！” 还笑得那么好看！

  越初寒别过脸去：“你看错了。”

  绮桑将脑袋伸到她眼底，拧着眉毛道：“你就是笑了！”她控诉道，“我哭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

  越初寒仿佛有些尴尬：“并非如此。”

  “那你笑什么？”

  “没笑的……”

  绮桑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阵，虽然明知她是在说谎，但方才那昙花一现般的笑容真真是太过亮眼，便也没心思指责她，反倒十分欢喜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再笑一个？”

  越初寒不说话，但耳朵却悄悄地红了几分。

  绮桑黏着她，眼里有狡黠神色：“叫你笑一个而已，怎么这样也要害羞？”

  越初寒飞快瞥了她一眼，毫无波澜道：“没害羞。”

  耳朵都红透了还没害羞！绮桑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刚才根本没哭过似的，她伸出手抬着越初寒的下巴，十足的霸气道：“来！给小爷笑一个看看！”

  由于性子冷淡稳重，自小便无人敢轻易靠近，更别提被人挑着下巴调戏，此等轻浮之举，直接让越初寒当场愣住了。

  许久，她才难为情地推开绮桑，哑然道：“别闹……”

  仙女看着高冷，其实很纯情呐！绮桑基本将越初寒的脾性摸透了，见状便不依不饶地缠着她，笑嘻嘻道：“好姐姐，你就再笑一下嘛，我喜欢看你笑。”

  越初寒看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裴陆，面有羞赫：“不准胡言乱语！”

  绮桑退而求其次，厚着脸皮道：“那好吧，不笑也行，我还难受着呢，你再抱抱我。”

  对比了一番前后这两个要求，自然是后者更容易令人接受，越初寒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绮桑抱了起来。

  这副场景看的裴陆啧啧称奇，不由肃然起敬道：“小庄主果然深藏不露，原来这么会哄姑娘？改天可要好生教教我。”

  越初寒匀了个冷淡的眼神给他：“我何时会哄姑娘了。”

  裴陆竖起大拇指：“您可千万别谦虚，我还没见过谁仅凭一个笑就能把人哄得喜笑颜开的，虽然绮桑妹妹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也是一绝，不过还是您会哄，在下佩服。”

  越初寒无言以对，垂眸间正巧与绮桑对视上，绮桑露齿一笑，仿佛有天大的好事一般红光满面的看着她。

  真拿她没办法……越初寒默默想。

  

 46、第四十五章

  分湖底下藏着腐尸一事着实令人震惊, 待休憩一番后众人便又相继去了别的分湖察看，竟也都是如出一辙的埋有腐尸在湖底，虽然此事实在太过离奇, 但也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莫大的线索出来，勉强称得上好消息。

  当日，北斗堂便派出大批人马清理分湖, 顺便将主库堆积多年的泥沙也一并整顿了一番, 费了不少时日，那些腐尸不知来由，但也能猜到必是西境所为，污水含有剧毒, 如何能浇灌庄稼？也难怪南地耕种会如此困难。

  水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待兴师动众清理完水库后, 赵愁眠也自青云山赶来，巡查一番良田后便也找出了土壤的问题所在，南地农耕一事也就变得愈发明朗起来。

  这日众人齐聚驿站大厅, 赵愁眠立于桌边，陈述道：“这些土里除了含有污水的毒素外, 还有另一样东西。”她说着，自药箱内取出一个小药瓶, 倒了些白色粉末出来, “此乃万枯荣, 一种不太常见的毒药, 人若食之会导致腹泻呕吐，倒不算剧毒，及时医治清除毒素方可无碍，但若是施于土壤, 便会使其产生毒变，无法耕种，直接涂在庄稼上就更快了，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糜烂而死。”

  言毕，她便动手将那药粉抖在了一盆四季青上，正如她方才所言，那四季青很快便枯黄衰败，当即就死了。

  众人诧异之时，便听颜不淳怒气腾腾道：“该死的西境，老夫真想把他们八代祖坟通通给挖了！”

  吃土事迹在绮桑的宣扬下已经人尽皆知，众人虽与他一般气愤，大骂西境手段狠毒，但见颜不淳面容仍是苍白消瘦，便又有些好笑。

  赵愁眠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闻言便道：“颜掌教只要按时服药，身子很快便会痊愈如初，吃土这种事，往后还是少吃一点为好。”

  颜不淳一张老脸臊得不行：“是是是，赵姑娘说得是……”

  众人终是没忍住，纷纷笑出了声。

  虽然找出了问题所在，但如何应对却还是不知，越初寒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只问道：“此毒可解？”

  赵愁眠道：“可解，但十分繁琐，且需要反复试验，更重要的是，还得看看解毒后的土壤能否再次耕种，这一过程会花费多少时日，我暂时还说不准。”

  张堂主眉头紧锁道：“这可如何是好？虽说本就不指望能很快解决这事，就算眼下就能播种，收稻也得等到秋天去，但听赵姑娘这话，即便那土里的毒清了，也还不能确定那土还能用不用，是这个意思么？”

  赵愁眠道：“不错，需要制出解药广而撒之，再将土壤翻新，工程十分浩大，虽说可以砍伐山林重新造田，但已有的耕地却不能放任不管，不过倒是可以双管齐下，共同行之，所以愁眠给出的办法是，我这边先尝试解毒，诸位则可以先找出几片山林进行开垦，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法子。”

  经她这么一提，裴陆才恍然道：“是啊，那些耕地既然不能用了，为何早些时候没有重新造田？”

  张堂主面露难色：“张某何尝没有试过开垦田地呢？可怪就怪在每开出一片新田，就会惹上虫害，庄稼被毁后就再也无法耕种，问题根源不解，开再多新田也只是浪费土地资源罢了。”

  裴陆冷笑一声：“看来是有人随时在暗中盯着南地动静，伺机捣乱。”

  张堂主苦涩道：“为此，张某还曾下令彻查各大门派弟子，企图找出可疑之人，但那也无异于是大海捞针，有没有奸细尚且不说，若是西境派人过来作乱，谁能防得住？下了毒就跑，也没地方逮人不是。”

  裴陆叹口气：“也罢，眼下正是四月，动作快点开几片新田播点中稻，到了九月就能收谷子了，这期间新田必须派人严加防守，可不能再出错。”

  张堂主应下，又问道：“短时间内水库的水倒是可以用上一阵子，可往后呢？又该怎么办？这南地鲜少落雨，总不能坐吃库空。”

  裴陆思索一阵：“所以咱们还得好好商议下从北冥山脉引水过来的事，米商存粮不够倒是已经吩咐东境那边运米过来了，等到九月新田丰收后情况就能好些，至于引水之事则更为要紧，所需人力财力和时日十分繁多，咱们今日便就此事好生谈谈，商量出个办法来。”

  众人皆是一脸凝重，但也都积极发言，引水之法牵扯众多，若要动工便必须提前准备妥当，不得马虎，整整一日众人都在这驿站出谋划策，饭也没心思吃，直到入了夜才各自回了房休息，打算次日再接着商谈。

  驿站内本就有厨房，但吃了这些天也快吃腻了，待大厅内人群散去，绮桑便央越初寒带着她出门逛逛，想尝点新鲜的。

  盛安城不比渡海关繁荣，但长街上倒也别有一番景致，夜色渐浓，两旁灯火通明，各色商铺大开，人流移动间，还算热闹。

  一贯的三人行因着赵愁眠的加入变成了四人行，但裴陆却一改往日话痨作风，端的是一派雅正，绮桑暗暗发笑，推着越初寒道：“快走吧！让他们两个好好儿说说话！”

  越初寒便由着她将自己带进人潮中，两人有意无意地离去，躲在一条小巷里站了一会儿，见裴陆兴致勃勃同赵愁眠搭起话来，才又慢悠悠朝那二人相反的方向行去。

  除了给裴陆制造独处机会，绮桑自己当然也不能放过任何攻略越初寒的时机，虽说她并不介意裴陆的存在，但二人世界总是极好的。

  四月初的人间入了夜还是有些寒凉的，绮桑一边搓着手一边冲越初寒道：“姐姐饿吗？”

  越初寒摇头：“想吃什么？”

  绮桑主动拉住她的手，关心：“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怎么会不饿呢？”

  越初寒道：“我无心进食。”

  绮桑劝慰：“再困难的境况也要好好吃饭呀！你不吃东西把身子养好，累垮了可就没人救这些南地子民了。”

  越初寒轻轻“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两人便就近入了一家酒楼，越初寒那头白发太过扎眼，一进门便被所有人认了出来，都纷纷朝她含笑问好。

  一一点头回应，掌柜的很快就将二人请到楼上雅间，待点了菜后，那掌柜的便欣然离去，整座酒楼的欢声笑语因为小庄主的到来变得愈加浓烈了。

  此情此景，不由令绮桑回想起当初和蓝心在上雍城闲逛的景象，同样是到酒楼吃饭，这两边的态度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在西境被人当做豺狼虎豹一般避之不及，可跟着越初寒却是被东境人笑脸相迎，东西两地民风如何由此可见一斑。

  看来七星阁的统管下，无人胆敢造次，而碧云山庄则要亲民得多，即便是庄主亲临，百姓们也乐于搭话，一派和睦。

  冷风自窗口灌入，绮桑打了个寒颤，立即往越初寒身上一贴：“我冷！”

  见状，越初寒伸手就要将外衣脱给她，绮桑赶紧道：“我不穿，要姐姐抱！”

  越初寒看了看门外，迟疑片刻还是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身上一如既往的冰凉，其实并不能取暖，反倒是绮桑将自己的体温分给了她，见她对自己有求必应，绮桑好不欢喜，问道：“白日里你们谈正事我也没多听，引水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越初寒道：“小有眉目，明日得确定出开挖河道的大概位置，要选距离北冥山脉最近的道路，南地我不算熟悉，需要张堂主回去后看一看地理志再说。”

  绮桑面有喜色：“也就是说，我这个方法虽然难了点，但大家都是很赞同的？”

  越初寒点了点头，欣慰道：“这事多亏了你。”

  绮桑凑近她，嬉笑两声：“那你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了呢？”

  原本还以为她是要同自己谈正事，没想到几句话又绕到这方面去了，越初寒顿了顿，一时无言。

  绮桑追问：“你别不说话啊，快回答我嘛！”

  越初寒只好平静道：“自然是喜欢小师妹的。”

  又来这套！绮桑不依：“我问的可不是师姐妹之间的喜欢，你明明就知道我在问什么。”

  越初寒脸色不改，淡淡道：“别说胡话。”

  见她一如往常地敷衍自己，绮桑佯装生气，伸手推了她一下：“你这个木头！”

  长得漂亮的姑娘生起气来也是赏心悦目的，胭脂色的罗裙衬得肤色白里透红，模样娇俏，越初寒看了她两眼，有些犹豫道：“你……为何会如此？”

  绮桑趴在桌面看着她，闻言不解道：“什么如此？”

  越初寒动了动唇，却又没继续说了。

  绮桑又问了一遍：“什么为何如此？”

  就见越初寒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好半晌才缓缓道：“你说你喜欢我，为什么？”

  原来是想问这个！绮桑心道那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系统交代的啊！

  但嘴上却是回道：“你这是什么问题啊，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自觉地，两道细眉微微蹙起，越初寒凝视她道：“不需要么？”

  上回她问自己喜欢她什么时，绮桑回答得有些差强人意，便暗道这次可不能再那么草率了，一定要好好回答才行。

  思及此，绮桑便又坐直了身子，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恳切道：“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我也说不清，但我就是知道我喜欢你，而且是发自真心的，你如果不能信我，那你能不能说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对你的喜欢是认真的？”

  听完这番话，越初寒毫不意外地沉默了。

  她微微垂着眼眸，脸上神情晦暗难辨，似在思索，又似在回忆，还仿佛有些挣扎的微妙意味。

  绮桑也不说话了，只静静等她开口。

  却是直到饭菜上齐后她也没再言语，氛围无端变得有些凝重，绮桑没话找话多次也始终不见越初寒给出反应，便也只得老老实实埋头吃饭。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尴尬。

  待结了银钱，二人相继行出酒楼，绮桑站在门口抬头望天，心想：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第二顿如此无聊的饭了。

  回去的路上二人也再无任何交流，越初寒一语不发地行在前头，绮桑则揣着一肚子小心思跟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确定好23号也就是下周一入V了哟。

  我在文案已经放了公告，倒V章节看过的小天使们要注意哈。

  然后谢谢你们给我评论收藏和投递爱心，现在评论越来越多了加上三次元也有点忙，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挨个儿回复了，见谅呐。

  希望大家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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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第四十六章（倒V结束）

  到达驿站门口时, 绮桑实在忍不住了，正想问一问她为何不说话时，忽见裴陆与赵愁眠也在此时赶了回来, 一见她便道：“你们哪里去了？叫我们两个一顿好找。”

  回头之际，越初寒已独自入了驿站去，看样子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绮桑有点没劲, 恹恹道：“那不是为了让你们两个单独约会才走的吗？”

  裴陆嘴角一抽，忙看向赵愁眠，便见赵愁眠颔首道：“二位慢聊，愁眠有些累了, 先回房去。”

  她说完，便也施施然离开此地, 裴陆瞧着她的背影，哀怨地叹了口气：“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问，哥哥还能不知道你的用意？你当着赵姑娘的面说出来做什么！”

  绮桑耷拉着眼皮道：“那你们都干嘛了？处得怎么样？”

  裴陆微微一笑：“那自然是甚好的。”

  绮桑“哦”了一声, 转身便要走。

  裴陆眸光闪了闪，伸手将她拉住：“怎么了你？一脸的不高兴, 是和初寒发生什么事儿了？”

  毕竟是没有主动追女孩子的经验，有个人商讨商讨也是好的, 绮桑便将先前在酒楼的经过与他叙述了一遍。

  “我也没说错话啊, 她怎么突然就不理我了？”

  裴陆了然, 随后又语重心长道：“叫你别招惹初寒你非不听, 何况近来事务繁杂，她定是劳心又伤神的，这种节骨眼儿上，你做什么要去烦她？”

  那还不是想早点攻略女主回到现实世界吗！绮桑沉重叹息道：“我就是想确认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嘛。”

  裴陆静了静, 瞧着她的神情道：“感情这种事本就不能勉强，你又何必逼她？”

  绮桑无辜道：“我没逼她啊，她以前明明就喜欢我的，既然我现在也喜欢她，那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否认？”

  裴陆微愣，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初寒以前喜欢你的？”

  绮桑顿了顿，撒谎：“我听江轩说的！”

  “江轩？”裴陆挑眉，“那小子向来老实本分，怕是你刻意去问他了罢。”

  绮桑讪笑：“我那不也是为了确认吗……”

  裴陆打量她一阵，忽道：“话说哥哥倒是好奇，你果真是真心喜欢初寒的？”

  绮桑被他问的一愣：“那、那还能是假的？”

  到底还是太年轻，做不到情绪收放自如，那点不自然的神情当即便被裴陆捕捉到，他哼笑一声：“之前也是忘了问，如今看来，你那喜欢是真是假，可还不一定。”

  绮桑胸口猛地一跳，极力掩饰心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么，你对初寒的喜欢是玩笑大过于真心，”裴陆道，“连我都能瞧得出来，你以为初寒会看不出？”

  绮桑脑子短路了一会儿，忙问道：“你是说，她知道我不是真心喜欢她的？”问出口才惊觉一不小心竟然说了实话，绮桑赶紧将嘴一捂，后悔不已。

  裴陆负手而立，皱眉道：“你果然不是真心喜欢初寒的。”

  绮桑登时暗骂起自己来。

  要死要死，怎么就把真实想法给说出来了！这两人从小青梅竹马看着彼此长大的，裴陆知道了还得了？！

  绮桑立即挽救道：“我那是猜测，可不是陈述！我的意思是在她的眼里，她觉得我不是真心喜欢她的，你可别误会我说的话！”

  裴陆懒得与她咬文嚼字，便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喜欢上初寒的，又喜欢她什么，以及，往后想要与初寒走到何等程度，你且都说来我听听。”

  这一连串的问题绮桑压根儿就没有思考过，当下便控制不住地支吾道：“我、我哪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啊……至于喜欢她什么，那肯定是什、什么都喜欢啊，既然喜欢她，我当然是想跟她成亲的。”而且是越快越好！

  裴陆弯弯唇角，抬手在她头上拍了拍，幽幽道：“你啊，自己都没搞清楚就来祸害初寒，哥哥劝你早点认清事实，别去烦她，也放过你自己。”

  见他收了手就要走，绮桑情急道：“等等！我真的是真心喜欢她的！”

  裴陆却是头也不回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停了停，“初寒亦知，你自己看着办罢。”

  淡蓝衫子的背影一晃而过，转眼这门口就只剩了绮桑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外头，内心一瞬复杂起来。

  都说真心是骗不了人的，看来虚情假意亦是如此，裴陆说得没错，他都能看出她并非真心爱慕越初寒，那越初寒本人又岂会一点数都没有？可能正因如此，她才会一直拒绝自己，不给绮桑攻略她的机会。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要绮桑真的尝试去喜欢越初寒吧？她不过是为了回到原来的生活完成系统任务罢了，根本不可能对女主动情，要是真的喜欢上女主，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绮桑真是烦也烦死了。

  早知如此，她穿越前的那个晚上就该乖乖睡觉！干什么要大半夜熬夜找小说看？这下好了吧！穿越过来啥也不是！美滋滋！

  五味杂陈地在这驿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绮桑甩了甩头，想将那些莫须有的杂念都甩开，末了才拖拖拉拉地回到了房间。

  这几天两人表面是分房睡，但其实每每熄灯后绮桑都会抱着枕头跑去越初寒房里找她，以做噩梦害怕为借口跟她挤在一处睡，第二日醒了才又抱着枕头回到自己房里，如此来往反复，倒也乐此不疲。

  可看越初寒今天的状态，她怕是不好再腆着脸过去了，免得碰一鼻子灰。

  绮桑唉声叹气地洗漱一番，准备吹灭蜡烛入睡时，忽听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门。

  还不待她问问外头是谁，那门便被推开了，下一刻，便有一截雪白的裙角闯入视线，一股冰雪般的馨香也即刻盈满于室。

  绮桑讶异地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越初寒将门关上，转身：“有些话想和你说。”

  见她愁眉不展，脸上神情又分为庄重，绮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要郑重其事拒绝她的追求吧！ 

  “你……想说什么？”

  越初寒不答，直直走到绮桑跟前，忽地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和之前的任何一个拥抱都不同，仿佛有什么东西暗中发生了变化，两人亲密相贴，距离很近很近。

  绮桑有点愣：“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么，”越初寒垂眸看着她，“然后呢？”

  这话难免令人感到意外，绮桑观察着她的表情：“什么然后？”

  清丽的面容映着昏黄的烛光，使得眼神有些许的莫测，越初寒轻声道：“如果我给了你回应，你待如何？”

  回应？什么回应？绮桑回望着她，想了想，不确定道：“你说的回应……是指你也喜欢我吗？”

  越初寒不语，只是点头。

  看见她的动作，绮桑一扫先前的失落，心底顿时弥生出大片喜意。

  “真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极了。

  越初寒低低道：“真的。”

  她果然是喜欢原主的！绮桑被这突如其来的喜事冲昏了头，忙道：“我就说你喜欢我吧，你之前还不肯承认！”

  “那接下来呢？”

  当然是要开始谈恋爱了啊！绮桑笑得无比灿烂：“你是不是傻啊，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我们肯定就要在一起啦。”

  感到圈住她的两只手臂似乎在缓缓收紧，越初寒深深地皱着眉，声音有些低沉：“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明明是件好事，可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对劲？绮桑心下疑惑，闻言便点头道：“我愿意啊。”

  有晚风拂过，满室烛光摇晃，卷来一点凉意。

  越初寒不知为何面色有点发冷：“你是真心的？”

  发觉她脸色不好，绮桑没来由感到心乱，但还是回道：“是啊。”

  越初寒紧抿着唇：“果真？”

  绮桑不论如何都不能对她的反常视若无睹了：“你、你怎么了？”

  越初寒紧紧抱着她：“回答我。”

  五指突地收拢，掐的绮桑一痛，绮桑顿时有些被她吓着了，“不对，你很奇怪，到底怎么了？”

  越初寒神情一暗，忽地将她松开了。

  仿佛失望至极，又仿佛意料之中，她脸上情绪错综复杂，视线定格在绮桑身上，嗓音一瞬变得喑哑起来：“你并非真心。”

  绮桑慌了。

  怎么回事？她是来试探自己的吗？可……她果然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的。

  绮桑捏紧了拳头，竭力维持笑容：“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当然是真心喜欢你的啊。”

  越初寒看着她，摇头道：“不，你不是。”

  绮桑的笑意僵住了：“你……”

  只见越初寒沉默片刻，又问道：“即便如此，若是我提出要和你在一起，你也愿意么？”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彼此都心知肚明，可绮桑终究是要完成任务与她成亲的，便咬牙道：“我愿意。”

  但她话音才落，便听越初寒淡淡道：“可我不愿意。”

  绮桑倏地抬头：“为、为什么？”

  越初寒闭了闭眼，些许无力道：“我的确对你有意，但你若非真心，我宁可不要。”

  绮桑脸色一白：“可我、可我……”却是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再多言，”越初寒静静道，“倘使你的确是真心，我会很乐意，可既然你不是，往后还是注意言行举止为好，我从不屑与任何人暧昧，尤其对方是你就更不可能。”

  绮桑哑口无言。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决绝，也不太好听，绮桑虽然心绪复杂，倒也能理解。

  她有她的自尊，更有她的骄傲，也只想要同等的爱，不能接受半点将就，哪怕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行。

  绮桑在内心天人交战一番，只得苦涩道：“好，我知道了。”

  越初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不问你为何，你也无需多说，从今往后我仍将你当做妹妹看待，也会像从前那般待你，只是感情一事，便不要再提。”

  简单的话语，堵住了一切回转的余地，绮桑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回道：“我记住了，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越初寒身形微动，似乎是想再靠近她一些，但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木门半开，雪白的身影走得很坚决，一丝犹豫也无。

  作者有话要说：　　emmm要站邪教我不拦着，别讨伐我就行。

  明天就入V了哟，谢谢大嘎！感谢在2020-03-21 03:00:00~2020-03-22 0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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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第四十七章

  绮桑坐回床边, 脑子一片空白。

  先前与裴陆交谈后，她曾设想过许多可能会发生的事，却唯独没能料到越初寒竟会在今夜与她摊牌, 着实是出人意料。

  明明不喜欢，却非要装作喜欢，想方设法地撩拨接近, 企图得到对方的真心, 可自己却自私地保留一切感情，只想尽快达成自己的目的，却是忽略了他人的感受。

  这种事不用辩解，绮桑自己也清楚她做得很不道德, 可也确实是没有办法，被迫穿越, 被迫接受任务，她无意于此间人世，只是想快些回到现实生活罢了。

  因为喜欢原主, 所以越初寒才会对她如此特别，先是赶往长龙关接她回来, 后又担忧孟青对她不利所以假装二人是姐妹，不仅暗中给裴陆打了招呼, 还放出了她是越家养女的假传闻给东境侠客们听, 这些事情的目的都是为了保护她, 可以看出, 越初寒对原主的确是情真意切。

  相处的这些时日里，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拢，原本以为自己正一步步朝着回去的路稳稳前行着，却没想到一朝梦碎, 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绮桑这才忽地反应过来，处心积虑这许久，其实半点作用也无，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这么久了，也还是一个人。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当然，她也没问过越初寒愿不愿意。

  可现在已经明了了，越初寒是不愿意的，除非……除非绮桑真的喜欢上她。

  可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呢？绮桑不明白。

  若是努力去尝试，她会真的喜欢上越初寒吗？可喜欢上她之后呢？又该怎么办？

  狂风毫不留情吹了一夜，却吹不走心中烦忧。

  绮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有关修建河道引水之事，众人殚精竭虑地商讨了数日总算出了个结果，已经确定好开挖河道的位置及主要施工人，包括拨款的数额也已敲定下来，只待寻个好日子拜一拜山神，便可开始动工。

  开垦新田的事也没落下，既是为着南地好，百姓们也很积极，都自愿上书请求参与其中，比起开挖河道，新田这边自然是要轻松许多，在南地子民的共同努力下，倒也成功开垦出了一大片新田，再引去已然清理干净的灵山水，播种一事也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说劳累不堪，但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别无怨言。

  而一连着数十天过去，自那晚二人把话说清后，绮桑便再也没和越初寒说上过话。

  一来是绮桑自己郁郁寡欢不知如何面对，二来便是最近事务繁多，越初寒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也鲜少宿在驿站，多数时候都和裴陆在外奔波，很少会有碰上面的时候。

  一开始绮桑还会主动去找她，想要缓和一下僵持的关系，虽说越初寒对她的态度的确和从前一样，但因着太过忙碌也没什么机会与她独处，久而久之，绮桑也就自觉地不去烦她，只一个人窝在房里无所事事。

  择定好的动工之日很快到来，作为东境之主，虽然还未行登位大礼，但越初寒仍是有必要亲自前往北冥山脉一趟，除了张堂主要留下监守新田外，余下的各位掌教也都会随行，其中自然也包括裴陆。

  赵愁眠忙着给耕地解毒做试验，引水的事她不能跟着前去，是以便留在了盛安城，至于绮桑去不去，她不知道，也没个人传信，毕竟人人都忙碌着，她也整天足不出户，倒像是众人都将她这个人给忘了去。

  绮桑深深地体会了一把当米虫的体验，心想越初寒没有主动发话，那北冥山脉那边，她可能也是去不了了，虽然她也确实是不太想去。

  这日驿站照常无人，绮桑吃过午饭便打算出门转悠转悠，临出门时正巧碰上回来取东西的裴陆，因着和越初寒闹僵了，连带着和他也不常说得上话，绮桑行到楼梯口，见得裴陆风风火火赶回来，想了一想，便有心放轻了动静打算避开他。

  却是将将转身便听得裴陆的声音自大厅传来：“绮桑妹妹等一等！”

  绮桑暗自哀叹，回头：“干什么？”

  裴陆一个飞身落到她身旁，笑道：“怎么回事，见了哥哥躲什么？”

  绮桑没心思和他闲话家常，敷衍道：“有点困了，想回房睡觉来着。”

  “这些天还没睡够？”裴陆眼神揶揄，“都快大半个月了，你和初寒一句话也没说上，哥哥不傻，必是你二人闹了不愉快，也是近来事情太多没时间问上一问，你们俩究竟是怎么了？”

  绮桑动了动唇，却是无从说起，只能简单道：“上次在酒楼的事你也知道，从那以后我跟她就生疏了，没办法。”

  裴陆问道：“初寒可有找过你？”

  绮桑沉默了一下，还是将那天夜里的经过跟他讲述了一遍。

  听完她的话，裴陆并无意外之色，反倒一副早已料到此事的模样：“当时就跟你说了，我能看得出，初寒必然也能瞧出来，她那个人典型的宁缺毋滥，再是对你有情也不会答应和你在一起，这事儿么，倒是难办。”

  绮桑烦闷道：“反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怪没劲的。”

  裴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缓声道：“所以你跟我乖乖坦白，你既然不喜欢初寒，又干什么要死要活的赖着她？”

  绮桑被他的直白给震到了，不由眼神躲闪起来。

  她踌躇半晌才道：“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便听裴陆哼声道：“你这丫头，失忆后性情大变是好是坏先不提，回来后的日子接触下来，哥哥倒是觉得你这嘴里没一句实话，你若是不肯说，哥哥可帮不了你。”

  绮桑一噎。

  这下可好，她倒成了个满嘴谎言的爱情骗子！

  绮桑神情复杂道：“你帮不了我就算了，也别来说这些话给我添堵，我已经够难受了。”

  裴陆叹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也罢，你们俩的事儿我也不好多插手，明日便要启程去北冥山了，你好好收拾一下，早点睡，明早可要早些起来。”

  绮桑静了一瞬：“我也要去吗？”

  裴陆莞尔：“你是不是在这驿站待傻了？我和初寒都要去，难不成将你丢在这里？”

  绮桑看了看他，道：“是我姐姐说要带我去的吗？”

  裴陆顿住：“这倒是没有，不过还用得着她亲自开口？你不跟着我们跟谁去？”

  绮桑颓然道：“算了吧，她既然没说要带我去，我还是留下好了。”

  裴陆满脸的“恨铁不成钢”：“闹什么小孩子脾气呢？你跟我们走这是不容分说的事，怎么着，还要初寒特意过来请你不成？”

  绮桑摇头：“我没那个意思，也不是在闹脾气，只是我跟她现在的关系本就尴尬，以前还有个虚假的姐妹关系，现在姐妹也不是了，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她要是不发话说带上我，我也没脸去。”

  “之前看你赖着初寒的时候脸皮倒是出奇的厚，”裴陆好笑，“别怪哥哥直言，你这心态可不好，被拒绝一次就如此作态，这算什么？”

  绮桑烦躁无比，心道你知道个屁！人家都那么坚决地说宁可不要了，她还怎么好意思缠着人不放啊？

  便没好气道：“你别管我了，北冥山那边我不会去的，明天你也别来叫我，让我自个儿凉快着吧。”

  见她脸色不好，裴陆也就见好便收，应道：“也行，既然你都决定好了，那我就去跟初寒说你不去？”

  绮桑脱口而出：“别跟她说！”可说出口又觉得貌似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又蔫头巴脑道，“唉，说吧说吧……”

  裴陆复又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便也兀自取了东西离开了驿站。

  绮桑内心五味杂陈，也没了要出去逛街的心思，便又扎进房中埋头睡大觉。

  暮色四合，夜晚很快降临，九天之上疏星闪烁，层层乌云背后，隐隐有圆月高悬。

  海风自海面席卷而来，吹动四面纱帐，明亮烛光忽闪间，映出一片朦胧身影。

  长案内，有红衣美人侧卧于软榻上，案下则跪着一名五花大绑的黑衣少年，厅内站满了蒙面护卫，气氛肃然。

  淡淡茶香缭绕于鼻息，孟青浅浅品了口茶，淡声道：“再好的轻功，终究是逃不出本阁主的手掌心，你说呢？”

  闻言，那黑衣少年冷哼一声，面露不屑：“若不是中了你的圈套，再给你八辈子你也抓不着我。”

  孟青轻笑一声：“却是可惜。”

  少年咬了咬牙，不语。

  蓝心立于案侧，见状便问询道：“阁主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孟青悠然道：“那得看看他还想不想活命。”

  虽是跪着，但那少年仍是跪得十分挺立，下巴高高仰起，端的是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轻狂姿态。

  “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青搁下茶杯，慵懒地看着他：“上次的账还没算清，急什么。”

  少年冷道：“事情我分明办得妥当，你却派人追杀我。”

  “妥当？”孟青哼笑，“越长风并非你所杀，乃是那丫头有本事，叫你护着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你却是临阵脱逃，还要和越初寒做交易，你自己坠崖死了也便死了，倒是叫那丫头摔了下去，成了个失忆的，这叫妥当？”

  少年神色闪过一丝慌乱，但依旧倔强：“我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当时的情况要想带着她离开可没那么容易，我本想提出交还人质再趁机重伤越初寒，却被那臭丫头坏了事，谁能想到她会挺身而出替越初寒挡下我那一镖？坠崖也不是我想发生的。”

  孟青动了动身子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叫你拼死也得把她带回来，怎么，两人一起坠崖，你却是只顾着自己的性命安然脱逃，如今还要将全部过错推到她身上，你以为本阁主有那么好糊弄？”

  少年不由动了怒，神情不善道：“你已经杀了我父母，还要如何？”

  热烈似火的红裙逐渐靠近，幽香扑鼻，孟青微微屈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眼神冰冷：“你若想死，本阁主有一万种法子可以供你挑选。”

  感受到逼人的寒气和杀意，少年终究惧怕起来，僵硬道：“你既然下令活捉我，必然是还有事需要我去办。”

  长眉微扬，孟青缓缓道：“这就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少年死死咬着牙关，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想让我做什么？”

  孟青看了他一眼，收回手站直了身子，不疾不徐道：“即刻启程，前往北冥山脉。”

  下巴上的指印清晰可见，少年抿了抿唇，眉目发冷：“北冥山脉？”

  “给你两个月时间，”孟青道，“若不能按时完成，毒发身亡可没人救得了你。”

  她说完，略略斜眸朝蓝心看去。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蓝心会意，立即行到少年跟前，抬手塞了粒药丸到少年嘴里，又以掌力逼着他吞了下去。

  少年干咳一阵，厉声控诉：“渡海关到北冥山来回便要花上两月之久！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

  孟青瞧着他：“也不是什么难事，费不了多少时日，两月足矣。”

  少年强压着怒火，哑着嗓子道：“所以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梦幻的眼眸浮起浓浓笑意，额间那颗红玉石在烛火的照射下愈发耀眼了。

  孟青弯弯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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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第四十八章

  绮桑睡醒时, 窗外已是月上中天之景。

  她在床上一脸懵懂地坐了一会儿，待神思清明后，便穿了鞋打算下楼找点吃的。

  夜晚时分, 驿站格外寂静，除了守卫弟子仍在大厅驻守，不见他人身影。

  这些天, 绮桑基本是独来独往的状态, 即便是吃饭也是一个人躲在房里吃，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便是厨房的厨子和下人，不过都这个时候了，厨房的柴火早已熄灭多时, 也没什么能吃的，绮桑翻找一顿, 只找到两个冷冰冰的馒头。

  夜色无边，凉风凭窗而入，吹的人浑身发寒。

  绮桑握着那两个馒头在灶台边站了一阵, 这才慢吞吞地朝大厅行去。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吃剩的，那馒头通体冰凉倒也罢了, 咬起来竟然还硬邦邦的，吃进嘴里和嚼蜡没什么区别, 但这会儿也只有这个条件, 没得挑, 绮桑心不在焉地小口小口啃着, 行进大厅时，忽然见得一抹熟悉的雪白纱裙自门外飘了进来。

  瞧见来人，绮桑心里顿时一慌。

  视线隔空碰撞，两人的神情都流露出相同的意外之色。

  绮桑没想到会在此时碰见她, 虽然觉得尴尬，但也还是笑了一笑，主动打招呼道：“你回来啦。”

  越初寒立在门口，闻言便轻轻“嗯”了一声。

  绮桑捧着两个馒头，模样看着有些傻气，见越初寒仿佛并不想与她过多言语，便转身道：“那我先回房了。”

  她说完，尽量步伐轻快地上了楼，身后也久久未再响起说话声。

  绮桑冲进房里飞快将门关上，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便听越初寒也缓缓上楼回了房，不过没多久她又离开了驿站，应该是回来取什么物什的。

  绮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两个馒头被她随手丢在桌上，也没胃口吃了。

  刚睡醒不久也不觉得困，只能在房里枯坐着出神，想到这一晚可能会有些难熬，绮桑长长地叹了口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忽听门外有人敲门道：“越姑娘可在屋内？”

  绮桑回来之后只顾着发呆忘了点烛火，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清冷月光，她看了看门口，问道：“谁啊？”

  “我是小袖，姑娘躺下了么？”

  小袖？后厨的小厨女？

  绮桑跑过去将门打开：“你找我有事吗？”

  便见外头站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手中正提着一个食盒，笑道：“这是我刚才做好的饭菜，姑娘趁热吃罢。”

  绮桑有点讶异：“你是特意给我做的？”

  小袖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进了屋，“呀，怎么烛灯也不点？”

  绮桑挠了挠头：“我、我那个……睡觉来着。”

  小袖取出火折子将几盏烛灯点燃，末了便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了出来，浅笑道：“杨师傅老早便归家了，今儿个只有我留了下来，手艺比不得杨师傅好，姑娘可别嫌弃我呀。”

  三菜一汤，虽然简单，但个个都是绮桑喜欢的菜品。

  绮桑看了一眼桌面，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便听小袖道：“小庄主吩咐的呀，先前我正准备洗漱好就寝来着，小庄主忽然亲自敲了我的门，叫我做些热乎的送到姑娘这处来。”

  绮桑面露诧异，但也没多问，只冲那姑娘颔首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下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小袖连忙摆手道：“姑娘客气了，小袖本就是后厨的人，每月可是要领工钱的，分内之事，姑娘可千万别说谢，要谢就谢小庄主罢。”

  绮桑顿了顿，回了她一个笑脸：“有劳了。”

  小袖道：“那我就不打扰姑娘进食了，一会儿我再过来取碗筷，姑娘慢用。”

  绮桑应了声“好”，那小袖便推开门行了出去。

  明亮的烛火映照着桌上的热菜，一旁，两个馒头正歪歪倒着，其中一个还被啃去了一半。

  绮桑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动身在桌前坐下，可还没来得及吃，她的眼眶便忽地红了。

  眼泪顺势滴落下来，视线模糊成一团光晕，绮桑趴去桌面，忍不住小声抽泣。

  一定是越初寒看见她捧着馒头从厨房那边过来，知晓她定是没有吃晚膳，所以才专程找上小袖给她做了这些吃的。

  腹中空空如也，那饭菜的香味一阵阵飘来，却是勾不起丝毫食欲。

  哭了许久眼泪也不见停，绮桑暗骂自己没出息，心想这有什么好哭的，人一片好心，感激还来不及，哭什么？

  便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擦眼泪，待视线重归清晰后，绮桑低下头，朝那手帕看了两眼。

  白白净净的方正丝帕，料子很轻薄，面上绣着一朵娟秀的海棠花，很漂亮。

  那是上次巡视水库时，越初寒拿给她的，一直忘了还。

  绮桑看着那手帕，将将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哭得更凶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绮桑终于极力停止了哭泣，只是先前还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然夜风吹得冰凉，一丝余温也无，她拿起筷子扒了两下，已经不觉得饿了。

  便又茫然地坐在桌前发呆，思绪飞到天远地远之处，久久回不了神。

  烛影摇晃间，耳里突然听到一丝微弱的响动。

  绮桑下意识扭头朝窗外看去，便见一截艳丽的红裙自窗柩倾泻而下，仿佛一片彼岸花，美得如雾如烟。

  当然，最美的还是那穿着红裙的人。

  绮桑本就在出神，见状便抖了一下，惊吓道：“你怎么来了？”

  孟青一派悠闲地坐在窗沿上，长腿微晃，笑道：“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

  考虑到这驿站即便是入了夜也还是会有人进出，绮桑赶紧将她拉了下来，顺手关窗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被人看见可怎么办。”

  孟青不以为意道：“怕什么，谁看见姐姐就把谁的眼睛挖了。”

  这种话听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绮桑回头看着她：“这么晚了，你过来有事？”

  孟青一把将她抱住，柔声道：“大半月不曾见面，姐姐想你。”

  自从跑去渡海关质问她原主身世之后，两人的确没再见过面，绮桑轻轻叹了口气，额头抵在她锁骨处，闷声道：“把蜡烛熄了吧，省得被人发现。”

  孟青笑了笑：“熄了做什么，姐姐还没好好儿看看你呢。”

  她说着，便抬手将绮桑的脸轻轻捧了起来，两人一经对视，绮桑便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开了。

  泪痕虽干，但双眼却微微红肿，依稀有泪花仍在闪烁。

  见她面色有异，孟青皱起眉头：“哭过？”

  绮桑垂下眼眸，无言。

  孟青瞧着她，眼神忽地一冷：“是越初寒欺负你了？”

  绮桑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了，”孟青怜爱地摸摸她的脸，心疼道，“有心事，和姐姐说说？”

  的确是有心事，只是她的心事便是想说也无从说起，绮桑咬了咬唇，沉默。

  孟青便又浅浅笑起来，言语温柔：“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和姐姐倾诉。”

  绮桑这会儿心口正堵得厉害，但也没办法和她一吐为快，只好强装无事道：“没什么，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孟青打量她片刻，道：“无缘无故怎会如此？”她顿了顿，问询，“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姐姐替你讨回公道。”

  绮桑心中憋闷无比，闻言也只能继续保持缄默。

  见她始终不肯开口，孟青便也不再追问：“也罢，桑儿既不想说，姐姐不提就是，放心，有姐姐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听见这话，绮桑心里动了一动，不由抬起脸看着她。

  孟青笑了笑，温声道：“要不要姐姐带你出去散散心？”

  绮桑只是将视线定在她脸上，仍是没回话。

  孟青又道：“不然带你去渡海关，我叫人弹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绮桑禁不住喉头一哽。

  如此轻言细语又不厌其烦的关怀，听来使人倍感温暖，绮桑终是忍不住红了眼，嘴角一瘪便落下泪来。

  “我、我想回家……”

  看见她的眼泪，孟青似乎愣了一愣，但也很快恢复如常，柔和道：“是觉得孤单了？”

  绮桑泪流不止，说不出话来。

  如今看来，越初寒她是攻略不了了，这就意味着她没办法完成系统交代的任务，也就没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除非如越初寒所说，她若真能对越初寒产生爱慕，是真心喜欢她，越初寒才会答应和她在一起。

  可先不说真要和越初寒在一起后绮桑还能不能离开，那都是后话，最要紧的是，绮桑对越初寒确实是半点情意也没有，顶多将她当做一位好姐姐来看待，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也做不得假，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做不到自欺欺人，越初寒也做不到视若无睹，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这样一来，她就只能被迫留在这个世界，也就没了继续追求越初寒的必要，封神术已经被恭龄解开，自然也失去了继续留在碧云山庄拿封神决的意义，唯一的选择就是和孟青回到七星阁。

  然孟青虽然对她很好，但绮桑同样不喜欢她，毕竟孟青此人太过深不可测，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且相识以来，绮桑一直都对她有些防备，并不能全然信服，又因为要攻略越初寒所以将她放在了一个尽量不要招惹的位置上，根本就无从对她产生什么情不情的，绮桑也压根儿没想过她有没有可能喜欢上孟青这回事。

  可离开碧云山庄就只能去七星阁，就算她自己跑去别的地方，孟青也定会将她找到然后放在身边，要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违心地过上一生，且还不能喜欢上别人，那样的生活，怎么看都是煎熬而痛苦的，分析之下，绮桑留在这个世界的日子并不好过，或许她可以衣食无忧，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视为珍宝，但她不会过得真正快乐。

  况且，说爱她的人，会是真的爱她吗？又会真的爱她一辈子吗？

  没有人能够保证。

  若是哪天不爱了，一朝散场，她又该何去何从？这天下之大，仿佛真就没有一个容身之处。

  更可怕的是，若是根本就没人爱她呢？那些甜言蜜语和显露无疑的喜欢，倘使都是假的呢？

  绮桑越想越难受，哭得更厉害了。

  

 50、第四十九章

  见她不言不语低声啜泣, 孟青叹息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安抚：“若是在这里待得不开心, 那跟姐姐回去？”

  绮桑复又抬头看着她，两眼通红：“回去？”

  孟青冲她笑了一笑：“不是想家么？”

  绮桑失落道：“可我没有家了。”

  孟青替她擦掉眼泪，柔声道：“胡说, 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

  绮桑愣愣道：“你说会对我好, 是真的吗？”

  孟青点头：“自然是真的。”

  绮桑静了一下：“那你说喜欢我，也是真的吗？”

  孟青端详着她的神色，眸光忽闪：“还能有假？”

  绮桑沉默半响，闭眼道：“我不信。”

  “为何不信？”

  “你骗过我。”

  “可姐姐往后不会再骗你了, 真的。”

  绮桑渐渐平复下来，睁眼道：“你怎么证明？”

  孟青看了看她：“姐姐这就带你回七星阁？”

  绮桑不语。

  良久, 她才声音低哑道：“算了。”

  孟青能说出带她回去的话，绮桑多少是欣慰的，可她虽然一时没忍住情绪失控, 但哭过一场发泄之后却是很快冷静下来。

  不管是碧云山庄还是七星阁，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地方都不能真正的称之为家，绮桑努力了这么久, 就是为了能够回到现实,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完成不了任务而留下, 即便越初寒直白拒绝了她, 绮桑终归还是想再试试看。

  万一呢？万一越初寒终有一日会答应和她在一起呢？又或许假以时日，她真就喜欢上越初寒了呢？

  既然不管她在这个世界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影响回到现实生活的她, 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就根本没什么好顾及的，越初寒对她有意，可她不愿接受虚假的爱，那她就努力让自己喜欢上她不就好了吗？

  暗暗思量间，绮桑再度朝孟青看去。

  如若她真的决定要尝试着喜欢越初寒，那往后就不能再与孟青此人有任何瓜葛，情爱一事，任谁都容不得脚踏两条船，既然打算要和越初寒在一起，那她就绝不能和孟青暧昧不清下去。

  麻烦的是，眼前这位根本不是她惹得起的人物，从相识以来，绮桑一直都对她采取顺着毛摸的态度，不敢当面忤逆半分，毕竟孟青虽然喜欢原主，但她行事太过狠辣无情，是个典型的反派角色，比不上越初寒正善，绮桑虽然不讨厌她，但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惧怕她。

  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现实，而回到现实只有喜欢上越初寒这一条路，不论如何，哪怕是被孟青恼羞成怒给当场打死，她也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然就只能是害人又害己。

  许是看出她内心有所波澜，孟青低了低头，问道：“桑儿可是有话想说？”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暗暗握紧成拳，绮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会儿气，竭力镇定道：“我的确有话想和你说。”

  听她此言，孟青像是十分宽慰的样子：“总算肯开口和姐姐说心事了？”

  没有半分迟疑的，绮桑从她怀里挣开，后退道：“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脸上的笑意在听见她这话的同时有一瞬的凝滞，孟青收回手，神色倒算平静：“别来找你，为何？”

  绮桑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上越初寒了。”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才听孟青淡淡道：“果真？”

  绮桑直勾勾看着她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意料之外的，没有惊讶，没有愤然，那张柔媚的面庞竟然不怒反笑。

  “你喜欢上了越初寒？什么时候？”

  绮桑对她的反应大感意外，但也没忘回答道：“有些日子了。”

  便见孟青露出一丝了然之色：“你喜欢她，所以之前才会问她喜不喜欢你，而你在我这里的解释，只是为了敷衍我，全是假的。”

  绮桑有些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是。”

  “倒是看不出来你这么会演戏，”孟青凑近她，垂眸轻笑，“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是失了忆，也还是和从前一样，难调·教得很。”

  绮桑撑住桌角又后退了两步，疑惑：“什么意思？”

  孟青看着她，不咸不淡道：“你忘了，姐姐可没忘，从前你便对越初寒情有独钟，不过是叫你杀了越长风而已，却是碍着越初寒足足费了三年时间才得手，”言毕，她伸手抚上绮桑的脖子，声音低低的，“原本打算趁你失忆让你对她生恨，却没想到你还是喜欢上了她，真是有意思。”

  什么？原主也是喜欢越初寒的？！绮桑不由瞪大了眼：“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孟青将手绕去她的后颈，顺势一拉，弯唇道：“彼此彼此，你也在骗我不是？”

  “所以你根本就不喜欢我，”绮桑震惊无比，“成亲是假的，有关我的身世也是假的，我和你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孟青表情戏谑：“倒也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绮桑不由冷笑一声：“又要编什么谎话，总不能我和你还真是亲姐妹。”

  孟青挑起长眉，忽地伸手将她衣襟扯开，那地方顿时便显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绮桑吓得赶紧捂住胸口，怒目：“你干什么！”

  孟青牢牢钳着她，手指在那细嫩的皮肤上轻轻划过，眸色幽暗：“亲姐妹？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谁会和自家妹妹发生那样的关系？”

  绮桑直接被她这话惊呆了。

  那样的关系，哪样的关系？该不会是……

  “唰！”的一下，绮桑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孟青似是觉得极为有趣一般，又道：“我本来的计划是先杀越长风后杀越初寒，可你喜欢她，你舍不得，于是苦苦哀求我不要对她下手。”

  素日里温暖的手指此刻骤然染上了凉意，缓缓游移间，衣衫自肩头滑落，孟青埋首在那两道清瘦的锁骨上咬了一口，接着道：“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你要我不杀越初寒，我可以答应，但你就必须拿另一样东西来换。”

  而另一样东西是什么，无需她细说，已经不言而喻。

  绮桑慌慌张张地将衣裳拉好，白着脸道：“不会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一定是在骗我！”

  “是不是骗你，本阁主现在就可以试给你看，”纤长的手倏地移去了小腹，孟青哼笑道，“你觉得，凭你如今这副模样，越初寒会接受你么？”

  绮桑惊呼一声，猛地推开她：“不！”

  孟青笑得魅惑，言语却是淡淡的：“我说过，你只能喜欢我，没有资格喜欢别人。”

  绮桑抖得厉害，闻言不禁大骂道：“你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孟青仰首俯视着她，缓声道：“那可怎么办呢？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就算你再度喜欢上越初寒，她可不会瞧得上你。”

  先前还温柔体贴满面怜爱的人，转眼间就变得阴险可怕。

  绮桑怒极：“无耻！”

  孟青负手而立：“是你自愿的，可不是本阁主无耻。”

  绮桑气的唇无血色：“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现在我已经不是过去的越绮桑，那些事也通通和我没关系，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

  孟青一派惬意道：“什么越绮桑？你姓孟，孟绮桑才是你的本名，除了那层关系以外，你还是老阁主之女，总之你和我之间不论如何也是有牵连的，你逃不了。”

  一瞬间，恍若坠入无边阴寒的冰窟，绮桑深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灰心绝望。

  纵然知道与孟青决裂会有不好的下场，可也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如此境况。

  原本还在心中猜疑，会否孟青并非是真的喜欢她，不料一语成谶，事情竟然真的会如设想那般发展，果然反派便是反派，满口谎言虚情假意，为的只是利用她而已。

  绮桑情难自抑，恨声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知不觉的，泪水再一次滑过脸庞，绮桑质问道：“你想对付碧云山庄，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偏偏就找上了我？既然你说我是老阁主的女儿，老阁主明明对你有养育之恩又有师徒情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孟青静了静，开口道：“为父报仇本就是你活着的使命，怪就怪在你千不该万不该喜欢上仇人之女，还要替她求情留她一命，原本杀了他们父女你便能回到七星阁，我也自当将阁主之位交还给你，可你却是昏了头，竟然想要留在越初寒身边，你认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和仇人在一起？天真。”

  绮桑这才回过味来：“所以当初杀了越长风后，你让鬼手假借挟持人质将我带走，表面是为了让我全身而退，其实根本就是在演戏，你只是要把我硬生生从碧云山庄抓回七星阁。”

  “不然呢？”孟青面露不屑，“越长风已死，你还想留下和越初寒谈情说爱？可笑。”

  绮桑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两眼血丝密布：“那又如何？越长风害了老阁主不假，可我已经杀了他报了仇，上一辈的事与下一辈无关，我便是喜欢越初寒又怎样？你又有什么资格阻拦我！”

  孟青神情一冷，抬腿行到她面前，伸手便将绮桑的脖子掐住。

  “就凭你斗不过我，哪怕恨之入骨也拿我没办法，许多事，我想做便做了，无人敢与我反抗，我不准你喜欢越初寒，你就只能乖乖听话，你没有别的选择。”

  绮桑挣扎起来，破口大骂：“卑鄙小人！我偏要喜欢她！我这辈子都只喜欢她一个！你要是看不惯，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手上力度蓦地加大了几分，掐的绮桑原本惨白的脸又忽然弥漫出奇异的血红，孟青眼神凶狠，语调透着无限寒意：“你以为我不敢？”

  绮桑反倒不挣扎了，额角青筋暴现，身体本能地喘着粗气，她表情痛苦道：“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杀了我……”

  孟青看了她一阵，却是忽地将手松开了，绮桑身子一歪，就地倒去。

  “倒是没那个必要，”唇边又浮现出一抹笑意，孟青道，“留着你，还能牵制越初寒，你的命暂且自己保管着，不急。”

  绮桑一边大口吸气一边狠狠咳嗽，形容狼狈。

  孟青矮身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拉扯进怀里紧紧箍住，玩味道：“听说你给越初寒提了条妙计，要把北冥山脉的水引到灵山水库来。”

  从前温暖的怀抱此刻已变得令人生厌，绮桑冷冷看着她：“你又想做什么？”

  孟青笑意嫣然，和平日宠溺时的模样分毫不差：“既如此，桑儿不妨也给姐姐出条良策，该如何阻拦他们引水成功呢？”

  绮桑忿忿道：“那是为了救南地这么多百姓的性命，你已经拿到了渡海关，不要再残害无辜了！”

  孟青慢慢摩挲着她的脸，悠扬道：“和越初寒待久了真当自己是好人？”言毕，她下巴一低，触上绮桑的唇，“你是七星阁的后人，又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你说，若是被越初寒知晓真相，她会不会杀了你替父报仇呢？”

  柔软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贴着，说话的时候微微震颤，带来一片轻痒。

  绮桑心中恶寒至极，避如蛇蝎似地将脸一扭，“别碰我！”

  孟青根本不理会她，又强硬地将她的脸掰了回来，呵气如兰道：“这么快就不让碰了？翻脸真够快的。”

  绮桑毫不留情道：“再快也没你快，滚开！”

  作者有话要说：　　演了快五十章的戏 阁主终于暴露本性了

  追妻火葬场了解一下               

 51、第五十章

  汹涌的亲吻如狂风骤雨般不可抗拒地袭来, 一改往日的柔情，孟青的动作变得霸道而又陌生，是从未有过的占有与征服, 使人很想逃开，却又不得不被迫接受。

  空气很快开始稀薄，覆着她的两只手格外用力, 绮桑羞愤难当, 奈何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眼泪自眼角无声滴落，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化作一片尘埃。

  须臾, 有冰凉而柔软的物什探进了她的唇齿。

  绮桑一惊，拼命抵抗。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 任何负隅顽抗都只是徒劳无功，人被推倒在地面，凉意透过衣料蔓延全身, 仿佛被无尽的海水所包裹，她发不出声音, 也无力挣脱，脑子里一片混乱。

  良久, 孟青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眼中笑意不散：“我已经派人提前往北冥山脉赶过去了, 你打算怎么提醒越初寒？”

  绮桑抬手狠狠擦了擦嘴, 怒着一张脸：“你别想得逞，我当然会告诉她的！”

  孟青怡然自得道：“你想好了，一旦告诉她，她势必会怀疑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懂么？”

  能够知道七星阁的动向，必然是与七星阁有牵连，她若真将此事告知越初寒，只会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像是有一团邪火在胸口横冲直撞，烧的绮桑五脏六腑都快冒烟了。

  “坏事做绝，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孟青拍拍她的脸：“放心，姐姐若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绮桑死死咬着下唇，面目憎恶。

  便见孟青随手将她一丢，起身道：“演了这么久的好姐姐，本阁主也确实没什么耐心了，有一点你要清楚，只要本阁主在，你和越初寒就绝无可能善终。”

  长睫微抬，那双梦幻而清澈的眼睛漾着淡淡波光，红裙因风而动，人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美丽，却再无过往的温柔明媚。

  绮桑冷漠地看着她。

  “这一次，姐姐能否达成心中所想，”孟青道，“可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她说罢，不给绮桑回话的机会，翩然自窗口飞身离去。

  柔情蜜意的幻梦轰然间破碎，始料未及，绮桑目光呆滞地坐在地面，终是忍不住掩面痛哭。

  一夜无眠，天光很快大亮。

  驿站门口人马集结，长街上一派喧闹景象。

  墙根处，裴陆与越初寒正静静站立。

  有弟子忽然上前，禀道：“小庄主，少楼主，已经按照名单清点过了，所有人都已归队，只等两位发话便可上路。”

  裴陆点头道：“好，你先下去罢。”

  那弟子颔首一番，立即退下。

  裴陆瞧了瞧人群，又朝驿站内瞥了一眼，“绮桑妹妹果真不来？”

  越初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没叫她？”

  裴陆意味深长道：“我叫有什么用？她不正是碍着你才觉得不好跟着么。”

  越初寒垂下眼睫，不语。

  裴陆叹口气：“我说你们两个也真够别扭的，既然话都说清楚了，那就还是和从前一样相处不就好了？”

  越初寒看了看他，淡淡道：“三日前，我收到一封飞雪居传来的书信。”

  裴陆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是舒舒写给你的？”

  越初寒应了一声。

  “信里怎么说？”

  “她现今滞留在流云关，待我们路过时，会与我们汇合，一同前往北冥山脉。”

  “这……”

  裴陆举着扇子将头一敲：“完了，竟然把这茬给忘了去，”他说罢，眼神复杂地看向越初寒，“倒是我大意了，忘了你还是个有……没办法了，这回是不想别扭也得别扭。”

  越初寒似有愁色：“所以她不去也好。”

  裴陆沉重道：“可我看绮桑妹妹的状态似乎不大乐观，你就这么晾着她，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越初寒皱了皱眉：“我原想，她若是真心，飞雪居那边，我定会主动上门赔罪，”她顿了顿，声音些许低落，“既不是，我便当履行约定。”

  裴陆倒是有些无所谓的样子：“儿时玩笑罢了，如今越伯伯已经不在，你那约定也做不得数，不过我话虽是这么说，但还是得看你自己决断。”

  越初寒摇了摇头：“并非我个人便能决断得了，即便要解除，也得由飞雪居提出，我不能表态。”

  裴陆又是一口长长的气叹出来：“我可真是替你感到心累，也罢也罢，既然你不想带着绮桑妹妹，那咱们也就别等了，上路罢。”

  二人谈毕，便纷纷抬腿朝车马前方行去，只是才走了没两步，眼风里便忽然闯入一道胭脂色的纤瘦身影。

  裴陆赶紧回头看去，连忙拉住越初寒：“慢着！”

  越初寒顿住，也跟着他一并回了头。

  便见一身罗裙的绮桑缓缓自那驿站内行了出来，肩上还挂着她那小挎包，虽看得出她有精心洗漱装扮过，可面色却是出奇的差，一双素日里灵动生辉的眼眸光芒不再，眼下一团青黑，半丝笑意也无，满脸都写着“愁云惨淡”四个大字。

  瞧她这副模样，越初寒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是生生止住了。

  裴陆诧异地看着绮桑：“这、这怎么才一晚不见……”你就成了这么副鬼样子？！

  绮桑在二人身前站定，顾盼四周：“是要走了吗？”

  裴陆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脸上：“还以为你真不来了。”

  绮桑问道：“我坐哪个马车？”

  裴陆侧身：“喏，这个。”

  绮桑便朝那马车行去，见她一语不发地就要走，裴陆又补了一句：“此去路途遥远，我和初寒都没打算骑马，你们俩一起也多个照应。”

  闻言，绮桑身形一滞。

  她抬眼四处瞧了瞧，正巧看见蹲在阶梯上大口吸溜面条的络腮胡。

  “大叔，你坐车还是骑马？”

  络腮胡抬头，见是绮桑，便展颜一笑道：“马背上颠一个月谁受得了？有马车那肯定是享享福坐马车喽！”

  绮桑问：“哪一辆？”

  络腮胡伸出手指了指：“中间那个就是！”

  绮桑了然：“那你介不介意我跟你一起？”

  络腮胡将剩下的汤汁一口气干了，擦嘴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走罢！”

  若是换了旁人，必会询问绮桑为何不跟着越初寒，但络腮胡一个粗心大意的汉子，自然想不到那方面去，他对绮桑印象不错，心觉路上有个小姑娘陪着倒也快活。

  见得绮桑随络腮胡一同入了马车，裴陆也是无话可说，只伸出手拍了拍越初寒的肩，便也兀自行去了前头。

  越初寒愁眉不展，看着绮桑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人马集结完毕，车队即刻动身赶路。

  感到身下一阵晃荡，马车已然开始驱动，绮桑坐在车内，心绪仍是难以平息。

  昨夜孟青离去后，她便睁着眼睛在房内枯坐了一整晚，半点倦意也无，只晓得伤心流泪，后半夜越初寒回到房间后又生怕她听到动静，便只能强忍着悲痛极力压低哭声，整整一夜都过得无比煎熬。

  对比起越初寒的拒绝，孟青突然间的翻脸无情才是最让她难以接受的。

  所有的关心和爱意通通都是逢场作戏，自穿越以来，她像个傻子一样被孟青哄骗得团团转，回想起两人过往相处的画面，无一不是残酷而又可笑的。

  与原主两情相悦的该是越初寒才对，孟青从一开始就对她说了谎，如今这局面绮桑就是死也没能猜到半分，可纵然心里难受至极，但事情已经发展至此，她也无力改变和挽回。

  原本是不打算参与此次北冥之行的，然而昨夜孟青亲口告诉她已经派了人提前赶去，要破坏这次的引水大事，绮桑到底是做不到坐视不管。

  虽然眼下她还没精力收拾好心情再度对越初寒发动攻势，可回到现实生活的念头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急切，这个世界她不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不管越初寒怎么将她拒之千里，她都一定要攻略成功，绝不会轻言放弃。

  马车内，络腮胡与另外几名大汉谈天论地好不惬意，一片欢声笑语中，只有绮桑缩在角落默默无言。

  她累极了，只觉心中躁动难安，周围又吵闹得厉害，只好抱住自己屈起来的双腿，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去。

  一路沿着官道前行，路况还算可观，即便是马车也是跑得飞快，众人都心知此次乃是为了南地的未来，便也不敢懈怠，只想快些赶路到达。

  整整一日都未作停息，所有人都在马车内一边颠簸一边吃干粮填饱肚子，直到入了夜众人才停了下来，打算在林子里睡一觉再启程。

  暮色浓浓，今夜月光很好，林子里一片亮堂，枝叶间有寒凉水汽。

  熟练地生了几堆篝火，众人分散着席地而坐，另一边，则有几名负责饭食的厨女正在烧制晚饭。

  便是这般急赶着上路也得花上一个月之久，是以临行前裴陆特意吩咐了驿站厨房的人也跟着，好随时替大伙儿做饭，毕竟舟车劳顿极费体力，天天只吃干粮谁也经受不住。

  目光在络腮胡等人中间扫了一圈，并不见熟悉身影，裴陆问询道：“你不过去看看？”

  越初寒犹豫一阵：“你去罢。”

  “我可不去，”裴陆道，“早上你也看见了，她那样子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摧残，我可不敢过去触霉头，况且比起我，她定是更想看见你。”

  越初寒眉头紧蹙，仍是摇头：“不行，既然有心要避开，就不能如此。”

  裴陆一脸胃疼的表情：“这没爹没娘的，你也不管，真是可怜死了。”

  越初寒无可奈何道：“你别说了，我也并非心狠，只是……”

  她这话还未说完，忽见一名年轻姑娘朝这头行了过来，欠身道：“见过小庄主，见过少楼主。”

  越初寒看向她：“何事？”

  这姑娘正是昨夜给绮桑送饭的小袖，只见她眼神躲闪，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小袖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向您禀报……”

  越初寒道：“但说无妨。”

  小袖踯躅一阵，吞吞吐吐道：“昨夜您不是吩咐小袖给越姑娘送饭么……那之后，我听见……”

  见她言辞闪烁，又事关绮桑，裴陆不由催促道：“听见什么？”

  小袖面露为难，留心看了看别处，这才开口道：“给越姑娘送过饭后我在房里等了一阵，盘算着时间差不多时便打算去越姑娘房中收碗筷，可是、可是还没来得及敲门，我便听见房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说了什么倒是听不清，却是听见越姑娘哭了许久……”

  闻言，两人都颇感诧异。

  小袖扣了扣手指头，苦着脸道：“哭得可伤心了，那种情况下我也不好再进去，心想越姑娘兴许是心情不大好，便不敢叨扰她，今日越姑娘出门后，我去她房里看了一眼，饭菜什么的一口没吃，我便想着，是不是该跟您二位说一声。”

  越初寒问道：“可有看清屋内景象？”

  小袖摇头：“我偷偷看了，什么也没瞧见，但小袖可以确定的是，当时越姑娘一定在和什么人说话，有两个不同的声音！”

  “别的呢？”

  “倒也没别的了，我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听着越姑娘哭了一会儿，我便轻手轻脚地走了。”

  “有没有见到什么人从她房里出来？”

  “这也没有。”

  越初寒静了静：“知道了，你先去忙罢。”

  小袖俯了俯身，转身之际又轻声道：“小庄主……小袖虽然只是个小厨女，但也忍不住多一句嘴，这些日子越姑娘形单影只的，除了来厨房找东西吃就一直躲在房里不出门，怕是有什么心事，小庄主既是姐姐，或许近来事务繁多疏忽了，可要多关心关心越姑娘呀。”

  越初寒微微愣住，些许涩然道：“好，我明白，多谢。”

  小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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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第五十一章

  人一走, 裴陆便正色道：“昨日午时我回驿站取东西见过绮桑妹妹—面，她那时还好好的，—夜过去就那般不对劲, 果然有问题。”

  越初寒面上浮起—丝疑色：“有人找上了她，会是谁？”

  裴陆思索片刻，猜测：“绮桑妹妹回来后便—直与咱们来往密切, 也不见她与何人走得近, 夜半时分房中相会，有古怪。”

  越初寒侧脸朝那马车看去。

  裴陆倏地抬眼道：“莫非……”

  越初寒握了握拳，神情骤然变得凝重：“我去问问。”

  “且慢！”裴陆拦住她，“你怎么问？直接问她是不是跟那人暗中联系？”

  越初寒眉目不善道：“方才所言你也听见了, 必是她被人胁迫！”

  裴陆问道：“胁迫什么？她可有做过什么坏事？”

  闻言，越初寒沉默下来。

  裴陆稳重道：“没有证据的事, 你这般冒然过去有失分寸。”

  越初寒很快冷静下来：“你怎么看？”

  “原先我还奇怪，”裴陆沉吟道，“绮桑妹妹对你并无真情, 可她却是一门心思要与你亲近，若你我猜想为真, 那这事可就难办了。”

  越初寒紧紧握着手中长剑，眸中怒火渐盛。

  她咬牙切齿道：“孟青——”

  过往的回忆仍历历在目, 即便还未求证, 但已然能猜到那人是谁。

  见状, 裴陆只好出言抚慰：“你先别急着动怒, 眼下也只是猜测而已，如若孟青果真再—次找上绮桑妹妹，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越初寒看向他，皱眉：“何出此言。”

  裴陆低声道：“不需多想, 她定是故技重施，企图再度哄骗绮桑妹妹，利用她坏我们的事，若真如此，那她二人来往必不会少，咱们不如将计就计，让绮桑妹妹假意与她周旋，反过来将她一军，你看如何？”

  话音一落，便听越初寒肃然道：“不可！”

  裴陆自然知晓她的意思，语重心长道：“我何尝不担心绮桑妹妹呢？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孟青暗算，咱们始终是落在下方，从未主动出手反击，这未尝不是一个重创西境的绝佳机会。”

  越初寒又岂会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但仍是不肯让步：“身在江湖，既免不了纷争与较量，我自当坦然迎战，无所畏惧，如你所说，我岂非和孟青—样利用了她？此等下作手段，恕我不能答应。”

  裴陆叹息：“也罢，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越初寒静默良久，眉间隐隐有些疲惫之态：“之前是介意她对我并无真心，又顾念着飞雪居，如今看来，孟青已经对她下了手，我便不能再不管不顾。”

  裴陆打量着她：“所以？”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越初寒定定道：“不论她是真心抑或假意，我都要将她留在身边，绝不能让孟青趁虚而入。”

  裴陆犹疑道：“可若是孟青叫她接近你呢？你我心里都清楚，绮桑妹妹并不是真的心悦于你。”

  “我不在乎，”越初寒平静道，“我心悦她，足矣。”

  裴陆神色难言地看着她，终是缓声道：“也好，你—片真情，相信绮桑妹妹迟早会明白。”

  越初寒长长叹了口气，转身：“此事你先不要显露蛛丝马迹，我过去看看她。”

  裴陆应下：“放心，守口如瓶。”

  言谈间，子夜深沉，明月也愈发高远了。

  另一边的马车内，绮桑缓缓睁开了酸涩难忍的双眼。

  车马颠簸，人声吵闹，她睡得并不好。

  时睡时醒，神思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她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茫然四顾，车内无光，视线十分灰暗，只有—缕浅淡的月光自窗帘的缝隙投了进来，落在她的脚边。

  听到外头有谈笑声此起彼伏，绮桑歪了歪头，靠在车壁上发呆。

  更深露重，她觉得有点冷。

  须臾，有轻缓的脚步声自马车外响起，似是在朝她这处行来。

  绮桑动了动眼珠子，便见—截雪白的衣袖轻轻撩起了车帘，随之便是同样雪白的纱裙，再然后，是一张清艳似云鹤的皎白容颜。

  见得来人，绮桑下意识动了动身子。

  “你……有事吗？”

  越初寒立在外头，神情恬淡：“怎么不出来？车里冷。”

  绮桑静了—下：“我困得很，想睡觉。”

  光线不明，越初寒不太能看得清她，便抬腿进了马车，俯身道：“今早见你脸色不好，生病了？”

  绮桑垂了垂眼：“没病。”

  见她情绪低落，越初寒只屈身在她不远处蹲了下来。

  两两对视下，却是相顾无言。

  看着那双蕴含着万千复杂心绪的茶色眼眸，如此气氛下，绮桑有些难以忍受的心悸，便扭过脸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觉了。”

  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越初寒低低道：“我来……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胸口弥生出一丝细小的抽痛，绮桑往角落里缩了缩，尽量淡然道：“我说过不会再缠着你了，你放心吧，我说到做到的。”

  看见她抱着自己缩成—团，越初寒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疼惜。

  她皱了皱眉，动作轻柔地靠近绮桑，将她搂进了怀里。

  “抱歉。”

  绮桑—愣：“什么？”

  “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越初寒垂眸看着她，轻声道：“那天对你说了重话，是我太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绮桑有—瞬的茫然。

  她不是说若非真心宁可不要吗？还说不屑暧昧所以往后要注意言行举止，那现在这个拥抱算怎么回事？还有，她为什么突然跑来跟她道歉？

  绮桑默然片刻：“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越初寒紧了紧抱住她的手臂，声音有些低沉：“如果我说，即便你不喜欢我，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你会愿意么？”

  绮桑反应迟钝：“什么意思……”

  越初寒微微低头，目光直直迎上她，神情郑重而又真诚。

  “不需伊人报真心，我自甘愿付真情，你可愿意？”

  绮桑怔住。

  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见她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越初寒又接着道：“这半月以来我想了许多，前前后后无数次思量，发现始终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心，虽然说出的话—向难以收回，可我今日却要收回那天回拒你的所有话，不管你是否真心，我都愿意爱你，呵护你，也想尽自己所能保护你，给你—个家，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言—语，—字—句，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绮桑终于回过神来，渐渐睁大了眼。

  爱她，呵护她，保护她吗？

  还有，家……？

  所以她是后悔了？即便自己对她不是真心爱慕，她也还是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

  想清楚这些，绮桑的心底霎时间蔓延出铺天盖地的喜意。

  看来事情骤然间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需要她绞尽脑汁攻略越初寒，当下越初寒已经主动跟她表白了，这不也就意味着，她回到现实世界的目标更近了—步吗？

  绮桑登时喜出望外起来，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可电光火石间，有个熟悉的嗓音却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你觉得，凭你如今这副模样，越初寒会瞧得上你么？”

  “不论如何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有本阁主在，你和越初寒绝无可能善终。”

  “你逃不了。”

  ……

  仿佛独立于冰天雪地中，有人狠狠泼来一盆凉水，顿时将她浇了个透湿。

  方才升起的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扩散，转眼便已僵在了唇角。

  绮桑如梦初醒，四肢百骸恶寒至极。

  先不说原主杀了越长风，她如今是越初寒的杀父仇人，单单和孟青发生关系这事，她就已然堕入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若是以往，绮桑根本不会顾虑自己的身体是否保留第一次，她是明明白白的现代人，不受旧观念束缚，虽然她过去没有和谁谈过恋爱，但绮桑—直都觉得，对于某些方面，她有自己的选择权。

  可眼下不—样，她穿越了，此处是尤为重视贞洁礼仪的古代，或许她可以不在乎，那越初寒呢？她若是知道自己已经和孟青不清不楚，她会不介意吗？

  她会不会……觉得她不干净？觉得她脏？

  也许能瞒得了—时，但诚如孟青所说，只要她还存在一天，她和越初寒就没有谈情说爱的可能，—旦和越初寒在一起，孟青早晚会将所有事情公之于众。

  而到了那时，她还能不能做人倒是无足轻重，越初寒却是身份和名望都摆在那里，她将来又该如何立足于江湖？

  如此看来，越初寒这人，她是不能再攻略了，这样对她太不公平。

  眼看着黑暗中忽然透进来一道明亮的曙光，却不能牢牢握住，只能任由那来之不易的希望—点点破灭。

  真是残忍。

  绮桑的脸色更白了，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越初寒，喉头微动，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更迭太过明显，越初寒很快察觉到。

  “绮桑？”

  感到眼眶逐渐被湿意占据，绮桑极力按捺住心中情绪，别过脸道：“太突然了……你给我时间考虑—下。”

  意料之中的回答，越初寒并不觉得有异，眼神反倒愈加柔和了。

  “的确是我唐突，可我所言句句是真，你若是还对我有—点残念，便不要拒绝我。”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内翻炸一般，绮桑—颗心被煎熬得滋滋啦啦，血肉模糊。

  她只能苦涩地回应：“我再想想吧……”

  

 53、第五十二章

  阴沉的天空乌云密集, 狂风肆虐，是即将落雨的征兆。

  海面上，有华美巨轮静静浮立。

  岸边, 黑衣少女怀抱长剑站得笔直，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巨轮之上。

  身后有脚步声在逐渐靠近，蓝心微微侧首, 视线触及到来人, 身形有一瞬的晃动。

  师映容加快步伐将她扶住，神情关切：“怎么了？”

  蓝心咳嗽一阵，摇头：“无碍。”

  师映容冷哼一声：“日子快到了，她没给你解药？”

  蓝心有些掩饰不住的虚弱：“近段日子阁主有些不对劲, 许是忘了，我也不好主动提及。”

  “不对劲？”师映容不屑道, “她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蓝心露出回忆神色：“十日前，阁主曾去盛安城找过越姑娘一次，回来以后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极少言语，有些可怕, 弟子们都尽量躲着她。”

  师映容揣摩片刻她这话，冷笑道：“总不能是和那丫头闹了什么不愉快, 姓孟的冷血无情, 难道还会在情爱一事上不得意？”

  “会否入戏太深, ”蓝心道, “这也难说。”

  即便蒙着面，也能看出她脸色不好，一贯沉着冷静的眉目有少见的柔弱之意，师映容看了看她, 抬腿道：“我去问她要解药。”

  蓝心伸手将她拦住：“不急，我还能撑。”

  师映容咬了咬牙，语气严厉了几分：“你不要命了？管她心情是好是坏，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蓝心好言劝慰：“正愁没个出气的，你这时候过去，岂非上赶着往枪口上撞？”

  师映容颇为烦躁：“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难受？”

  海风吹动间，勾起面纱一角，露出唇边的浅浅笑意，蓝心柔声道：“也不是头一次了，放心，我撑得住。”

  可话音一落，她便突然狠狠咳嗽起来，很快，就见那黑色面纱忽地湿了一团。

  师映容瞳孔一缩，急忙伸手去碰，见她此举，蓝心赶紧后退两步，有意躲避，却拦不住师映容动作利落，二话不说便将她面上覆着的那张面纱给揭了下来。

  一张清秀而年轻的面容霎时间显露于视野之中，轮廓清晰且柔和，肤色白得有些过分，隐隐透着点久病之人的病态，紧抿的唇边沾了丝丝缕缕血迹，更将她衬得几分憔悴几分孱弱。

  若是忽略掉那双漂亮的眉眼，这张脸其实只称得上中规中矩，并无美人风韵，却胜在年少青葱，别有一番少年人的意味。

  高高马尾梳得干练，额前有几缕乱发被海风吹散，隐在发丝后的一双眼睛慌乱无比，蓝心第一反应便是环顾四周，见得此处并无他人，稍稍宽心间还是抬起手臂将自己的脸遮了去。

  她有点气恼：“你——莽撞！”

  黑纱紧握，有血迹沾染在手心。

  师映容沉着脸，抬手将蓝心的手臂挥开：“都咳血了还逞能！”

  蓝心顿了顿，果断将面纱抢了回去。

  “我说了，我没事。”

  低垂的眼眸有光芒闪烁，眼下不远的位置，烙着一枚弯月形的烙印，晃眼看过去，像极了一滴眼泪。

  看清那印记，师映容面色顿时柔和下来。

  她叹了口气：“倒是许久没见过你了。”

  蓝心将那带血的面纱塞进怀里，又取了一张干净的戴上，将那烙印给严严实实遮住了。

  “胡说，明明每日都能相见。”

  师映容瞧着她，声音轻轻的：“我是说许久没见过你的脸了。”

  蓝心横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揭下面纱乃是大忌，往后勿要如此。”

  师映容笑了笑：“好看。”

  蓝心不语，神情却是透露出欣喜。

  “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

  她说完，一个飞身朝渡海关跃去。

  师映容看了看她的背影，方才还温柔的笑意一瞬便荡然无存，她回头看着那海面的巨轮，兀自低哼一声。

  海风毫不留情地席卷着，天地间好似被愁云笼罩，只闻风声，不闻人语。

  船内，有红衣美人正凭窗眺望，冷风自窗口袭来，耳畔流连着嘈杂声响，却掩盖不住身侧的木桌上，那几张画纸发出来的“哗哗”之声。

  视线移动到那处，可以看清那桌上的画纸仅有两幅绘有景物，一幅人像，一幅不可名状，除此之外，全是一尘不染的白纸。

  蓦然间，一道惊雷响彻云霄，勾动数道银龙般的闪电蔓延天际，狂风愈加迅猛之时，倾盆暴雨也随之而来。

  人间猛然变得聒噪难忍。

  有侍女匆匆忙忙自船外赶来，慌手慌脚地将几扇木窗关上。

  仅剩的一扇窗前，美人纹丝不动，背影挺立。

  一再犹疑下，侍女终是忐忑问询：“阁主可要移驾去内里？”

  无人应答。

  侍女还要再问，便见另一名侍女急忙冲她使了使眼色。

  “快去拿抹布将地面的水渍清理干净！”

  那侍女这才有所反应，两人赶紧取了木盆和抹布，就地擦拭起来。

  疾风骤雨下，美人站立之处很快便透湿了，可人却久久未曾离开。

  “阁主怎么动也不动？”

  “嘘！小点儿声！”

  “这般雨势，再要淋着怕是会受风寒……”

  “做你的事！别多话！”

  ……

  低语声很快停息，两人埋头擦地，再不敢言语。

  窗户关得及时，地面水渍不算太多，但也积了小半盆，侍女将手中抹布拧了拧，端起木盆打算离去，谁知身子将将站直，脚下忽然一滑，侍女极轻地惊呼一声，急急稳住身形间，却是一个趔趄打翻了手里的木盆。

  污浊的脏水尽数泼去，无一幸免地，顿时便将满桌画纸浸湿。

  墨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漫开，两幅画眨眼间便化作一团模糊难辨的晕迹。

  血色如潮水般急速褪去，侍女脸色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下意识扭头朝那窗边看去，原以为会触及到熟悉背影，然而视线移动下，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冰冷至极的眸子。

  “咚！”的一声，木盆跌落在地，侍女惊慌下跪，浑身发抖。

  “奴、奴婢乃是无心，求阁主恕罪！”

  依旧未能听到回应。

  过了许久，余光中，那殷红的裙角在缓缓靠近。

  侍女心中生惧，跪在地上重重磕起头来。

  “求阁主开恩，奴婢一时脚滑，并非故意如此！”

  柔美的红裙曳地，孟青朝那桌面看了一眼，接着屈身在桌前蹲了下去，二话不说便一把将那侍女的脖子狠狠掐住。

  漆黑长发透湿，有水滴自发梢接连滴落，那张不可逼视的面容半点表情也无，可透出来的气场却是犹如千年玄冰，简直要将人生生封冻。

  “找死？”

  低沉的嗓音，缓慢的语速，闻来却异常令人生畏。

  侍女恐极，窒息的感觉逐渐爬升至头脑，激起一片眩晕。

  见状，另一名侍女也赶紧磕起头来：“阁主息怒！”

  “息怒？”孟青凉凉地看着她，“你可知，那画何其珍贵？”

  小脸憋得通红，脖间青筋暴现，那侍女被掐得痛苦不堪，却是强忍着不挣扎。

  随侍已久，她心中很清楚，一旦有反抗之意，只会死得更快。

  手中力道不减，像是要直接将人掐死一般，孟青唇角紧抿，眸中有浓浓怒火。

  “拿你的命来赔。”

  五指深深陷进皮肉，带来无边痛楚，侍女下意识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两眼已开始渐渐涣散。

  一侧，另一名侍女犹在磕头求饶，鲜血自额心淌下，很快便糊了一脸。

  猛然间，有道清脆的声音突如其来自脑中浮现。

  “不要再残害无辜了！”

  冰冷神色有一瞬的凝滞，孟青微微愣住。

  “坏事做绝，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张稚气未脱的青涩小脸，一改往日的明朗娇俏，那张脸上满满都是怨恨与憎恶，素日里清透的眼眸笑意不再，泪水翻涌间，只有陌生的仇厌。

  脑海中的面庞与眼前这张脸交相重叠，痛苦的神情竟有几分相像。

  孟青不自觉将手一松，那侍女顺势倒下，登时晕了过去。

  冷风呼啸间，那身红裙仿佛一瞬间失了鲜活之色，长发湿润而凌乱，人更显出一番别样的美，却又莫名染上了几分萧索和冷寂。

  另一名侍女诧异地看着她。

  良久，眼中情绪消散而去，复又变得冷傲，孟青站起身子，目光在那濡湿的画纸上一扫而过。

  “来人。”

  言毕，便有几名护卫立马行了进来。

  “阁主有何吩咐。”

  指腹在那画纸上轻轻抚着，孟青不咸不淡道：“拖出去，杀了。”

  没有迟疑的，几名护卫立即将那人事不省的侍女朝船外拖去。

  此情此景，继续求情只会是自找麻烦，另一名侍女虽有心却也无力，只得紧跟着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离去。

  “我就是死，也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熟悉的声音再度于脑海响起。

  长眉紧蹙，美丽的容颜阴沉得可怕。

  “慢着！”

  听到声音，几名护卫顿时停在了门口。

  “留她一命。”

  此言一出，便见护卫们与那侍女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彼此对视下，倒也无人胆敢多言，纷纷应了一声便消失在船舱。

  与此同时，又有一名锦袍女子自船外行了进来。

  看清那张脸上还未完全湮灭的杀意，师映容脚步微顿，但垂眸看了一眼手心处已然干涸的血迹，她还是遥遥开口道：“解药。”

  原本已经做好了会被此人刻意冷落的准备，谁知孟青却是破天荒地一语不发，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凌空便将一个小药瓶朝她抛了过来。

  师映容略感意外，但也不准备道谢，接过药瓶转身便要走。

  可她才迈出去一步，就听孟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有话问你。”

  师映容复又面向船内，神情不善：“问什么？”

  孟青委身在桌前坐下，淡淡道：“四年前，你为何答应将蓝心送过来。”

  提及往事，师映容微怔，继而冷冷道：“你问这话就不觉得可笑？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唇角勾动，牵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孟青抬眸看着她，言语平静：“我给了你别的选择，是你自作自受。”

  师映容捏紧了手中的药瓶，恨声道：“父亲一世心血，我岂会白白交付到你手里？”

  “所以情愿将她置身牢笼，”孟青笑得轻蔑，“可见你对她也不过如此，利用罢了。”

  师映容眼神一暗，但很快恢复如常：“我是被逼无奈，”她说着，打量一阵孟青，言辞犀利，“你才是那狠辣无情之人，若说利用，谁能比得过你？”

  孟青远远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桌上的画纸，“冠冕堂皇的托词而已，利用便是利用，自欺欺人。”

  闻言，师映容哼笑一声：“依你所言，利用得坦坦荡荡倒也是一桩美谈了？你若真是问心无愧，又何必伤情这许多时日？”

  唇角扬起，笑意被无限放大，孟青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伤情？”她垂下眼睫，低低笑出了声，“本阁主岂会是那等伤情的可怜之人？”

  师映容端详她一阵，脸上露出几分了然之色，讥讽道：“冷血如你，竟也会有这一天。”

  她说罢，不待孟青回答，头也不回地飞入沉沉雨幕中。

  窗外的雨势变得更急促了。

  墨痕被水渍污去，画中人和景都只剩下一点难以辨清的轮廓。

  手心缓缓收紧，两张本就脆弱的画纸一瞬被揉皱、碎裂。

  “煞费苦心，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呢……”

  微不可闻的呢喃，转瞬便淹没于一片震耳喧嚣。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这几章的评论有些话想说哈。

  前期绮桑只有一个目的：攻略女主回到现实——这是明线。

  也就意味着，前期越初寒的戏份会大于孟青，现在看来，越初寒的人气也是比孟青高的，这个在意料之中。

  然后我并没有强行cp，因为目前为止你们看到的都是表面，背后还有很多故事和隐情，比如孟青为什么要骗绮桑，她的目的是什么，孟青这个人的身世和经历又是怎样的，以及她真实的面貌又如何，等等，你们都还没看到。

  这文有点长，一百来章是铁定的，我写的是武侠，情情爱爱并不是全部重点，剧情也很重要，后期阁主的戏份会渐渐变多，当然了，虐她是必然的。

  最后就是关于绮桑，她年纪不大，没经历过什么风风雨雨，又是被迫穿越只想回家，我不想写那种一穿越就文武双全很逆天的女主，我只想写平凡的小姑娘，毕竟如果是我本人遇到她这种情况，我可能还没有她坚强。

  这篇文其实有点复杂，很多东西我要是不写出来，你们可能猜不到，还有结局，你们可能会有点震惊。

  总而言之，谢谢大家给我提出的所有建议和评价，我都认真看了，但是一一回复有点麻烦，所以就在这里说了，你们都很可爱，也很温柔，我也很幸运，大家开心就好，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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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第五十三章

  “十多日了, 还是没表态？”

  晴天白云下，百里长林绵延不绝，一片亮眼青绿。

  树下, 越初寒正好屈膝而坐，闻言摇了摇头。

  裴陆若有所思道：“怪了，之前还那般热切地追求于你, 怎么突然间就发生如此大转变？”

  越初寒取下水囊, 仰头喝了口水，道：“不知。”她微微埋首片刻，“且这些天的相处来看，我总觉得她似乎不愿与我触碰。”

  裴陆瞧了瞧她：“你可有旁敲侧击问过她有关孟青的事？”

  越初寒道：“未曾, 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晓得此事。”

  裴陆叹口气：“若是被她知道我们已然察觉到了孟青，以绮桑妹妹的性子, 怕是会在孟青面前露出马脚，别到时候孟青觉着她无用，对她下手便糟了。”

  越初寒面有疑色：“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

  “孟青为何总是抓着她不放？”

  裴陆肯定道：“从前她便知道你与绮桑妹妹有情, 对她下手则可以牵制你，对付你也要容易得多, 何况绮桑妹妹生性单纯，略施小计便可全然哄骗, 我要是孟青, 我也抓着她不放。”

  “可她失忆后, 为何会有孟青与她关系非同寻常的传言？”

  “亲姐妹的伎俩已经用过一次, 如今自然要换个新的，她若再骗绮桑妹妹是她亲妹妹，终究是会被揭穿的。”

  “恐怕不仅如此，”越初寒道, “坠崖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失的忆，既是将她当棋子，又为何要救她性命，还主动送还到我身边，这一切，我始终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裴陆思索一阵，无力道：“那就得去问问孟青本人了，这位阁主虽然大名鼎鼎，但一向行踪不定，极少见她现身江湖，躲在暗处便可拨动风云，本事可不小，要查清这些，连个头绪也无。”

  二人谈话间，忽见一只小小的信鸽自天际缓缓飞了过来。

  裴陆站起身子，抬手将那信鸽抓住，取下一支细小的信筒。

  “赵姑娘传来的？”

  裴陆看了一眼，将信纸递给了越初寒：“说是那边下了场稀罕雨，雨势还不小，也算是个好事，不过么……”

  越初寒将那信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皱眉：“看来那万枯荣并无设想中那般好解。”

  裴陆摸了摸下巴，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她说那田里的毒似乎是经人改动过，配了好些解药方子都始终差了点火候，这可怎么办？”

  越初寒以内力将那信纸烧了，镇定：“本也不指望能一帆风顺，过程曲折也是难免的，你我不通医药，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将这边行程尽快赶上去了。”

  裴陆便将信鸽放飞了去，举目远眺山林一阵，忽道：“离流云关不远了，入了夜可能就会抵达，你与舒舒可有书信往来？”

  提及此事，越初寒有些头疼：“没有，应是在关内等候。”

  裴陆眼神哀怨：“小庄主，我怎么觉得你这桃花比我还多呢？真是羡煞我也。”

  越初寒淡淡道：“少说风凉话，我哪来的桃花。”

  裴陆揶揄一笑，意味深长道：“虽然缺德了点，但今晚我可是要看好戏。”

  越初寒丢了个冷淡的眼神过去。

  夜色渐浓，天很快便黑了。

  虽是人间五月天，但入了夜仍是有些寒凉，瞥见前方不远处设有关隘城池，绮桑放下车帘，扭头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越初寒回道：“流云关。”

  绮桑“哦”了一声，继续倚在马车门口看风景。

  越初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绮桑。”

  听见这声呼唤，绮桑复又转过头将她看着。

  “有件事……我要与你明说。”

  “什么事？”

  “东境除缺碧云山庄和千影楼外，还有一个大派名为飞雪居。”

  绮桑表示明白：“飞雪居怎么了？”

  越初寒面露为难，斟酌道：“飞雪居柳掌教与我父亲是世交好友，我自小也称他一声伯父，柳家有一独女，年纪同我一般大，名叫柳舒舒。”

  绮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唇齿噙动，越初寒缺是没能说出话来。

  见她有些少见的支吾其词，绮桑不免疑惑道：“然后呢？”

  越初寒端详着她的神色，正欲开口，这时，忽听车外传来好一阵敲锣打鼓的喧嚣之声，阵仗颇大，其中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轰鸣。

  绮桑的注意力登时便被那声响给吸引走了，回首一看，便见先前还冷冷清清的流云关此刻已变得热闹非凡，关门口不知何时挤了好一片乌压压的人群，最前头赫然便是一批奏乐的腰鼓队，不少人正围观着放鞭炮，还有不少垂髫小儿手拿烟火你追我赶，场景十分红火喜庆。

  穿越这么久，绮桑还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有些新鲜道：“办喜事呢，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越初寒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地方。

  不多时，众人便驱车在那关门口停了下来，还不待下车，便听那外头有个异常清亮悦耳的好嗓子嚷嚷道：“越初寒！越初寒人呢！快出来！”

  绮桑便反应过来了：“原来是特意迎接你的。”

  外头吵闹得厉害，越初寒心中略感烦躁，只得行到她身边，凑近她道：“绮桑，我小的时候……”

  绮桑满眼都是绚烂的烟火，耳里充斥着各色响动，根本没发觉越初寒何时蹲在了她身侧，直到有浅浅呼吸沾染在脖颈，她才受惊一般侧过脸去。

  “啊？你说了什么？”

  越初寒便又拔高声量道：“母亲与柳伯母同月怀有身孕，两家得知后，有意……”

  她这话还没说完，忽有一道白绫骤然间从天而降，带着凛冽的风霜，直直朝她面上袭了过来。

  势头虽急，缺并无杀意，越初寒略微抬手便将此招化去，她心里惦记着事，只想赶紧同绮桑把该说的话说清，可那白绫缺是分外难缠，不依不饶地烦着她，像是非要逼的她出手较量一般。

  好一番缠斗间，越初寒终于显出点不耐之色，她抬手将手臂一送，便见一道一模一样的白绫霎时便从她袖中飞快窜了出去，两条白绫一经冲撞，便兀自飞去了人群上方斗争起来。

  见此奇景，关门口的众人呼喊得更大声了。

  瞧见那白绫，绮桑顿时回忆起来，当初在长龙关初次见到越初寒时，她就是用了那条白绫将自己绑在了树上，只是后来便再也没见她用过。

  连绮桑都看出来另一条白绫的主人是想与她切磋，不由道：“既然是熟人，又这么大的阵仗迎接你，你不过去看看？”

  越初寒仿佛有些情急，伸手将她双肩一握：“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么？”

  绮桑摇头：“太吵了，没听清。”

  越初寒便又再度开口道：“我幼年时与柳舒舒曾有婚……”

  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到那人群乍然间又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直接将她后半句话给淹没了去。

  绮桑下意识抬眼望向那处，越初寒一顿，只得无奈地顺着她的视线瞧去。

  漫天烟花接连绽开，画面绮丽，关内关外悄然挂上绯红灯笼，一片人声鼎沸中，有一纤纤身影自那城墙上翩然落下。

  所隔不远，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人身着一件玉色长裙，广袖翻飞，裙袂舞动，柔和的红光映照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是个深发雪肤的亭亭美人。

  不同于孟青的美艳，也不同于越初寒的清冷，这女子五官十分精致，生得浓眉大眼，乃是咄咄逼人的一副美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雍容华贵，缺并不使人感到俗气，反觉她气度不凡，一眼便知是出身富贵。

  甫一见到那人，绮桑便觉眼前一亮，由衷赞道：“好一位大美人！”

  越初寒看了看她，静默无言。

  那女子轻飘飘落了地，抬手将上空犹在缠绕的白绫一收，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到两人这边，隔空唤道：“越初寒！躲着干什么？快出来受死！”

  见越初寒不动，绮桑推了推她：“叫你呢。”

  越初寒轻叹一口气，带着绮桑跳下马车。

  人未至，白绫已抢先袭来，越初寒缺不再以白绫回击，手中长剑发出低低剑鸣，她轻点足尖迎了上去。

  人群自然退后，为这二人让出一块空地，一剑一绫你争我斗，招式看的人眼花缭乱，直呼痛快。

  须臾，便见那玉衣女子在半空躲去一道剑招，言语不满道：“姓越的！你怎么耍赖？不准用剑！”

  她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吃了多大亏，可众人缺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白绫看似柔软，缺异常坚固，剑尖每每划过都擦出夺目火花，连一丝划痕也无，可想而知那白绫绝非普通之物。

  雪衣因风而动，绚丽烟花下，人还是那般出尘，并未沾上半点红尘喧嚣，越初寒并未回话，长剑倏地脱离手心，朝那女子迅猛而去，带着压倒性的气势，女子自知不敌，当即收手，轻巧落下地面。

  这一场较量并未持续多久，但仍是看的众人连连称好。

  碧云剑法冠绝天下，虽是东境子民，但哪里有机会亲眼观之？今日有幸一睹小庄主风采，又见识了一星半点碧云武学，众人自是欢欢喜喜。

  “小庄主好俊的功夫！”

  “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庄里还收弟子不？小庄主看我怎么样！”

  ……

  人声熙攘间，那女子直将下巴一扬，傲慢道：“谁让你们夸她了！都只准夸本姑娘！”

  虽是说着轻狂之语，可她脸上缺是带着笑，眉飞色舞间一丝盛气凌人之意也无，反倒叫人无端亲切。

  “是是是，还是大小姐厉害！”

  “咱们大小姐那定是天下头等高手才是！”

  “小庄主，大小姐这是念在您是客，故意让着您呐！”

  ……

  越初寒微微颔首，礼貌性地浅淡一笑：“承让。”

  见状，柳舒舒大手一挥：“都散了去！今晚本姑娘请客，想吃什么自个儿抄酒楼，都记本姑娘账上！”

  此话一出，直接将这关门口的气氛再次推向了全新的高度。

  众人乐不可支地朝城内涌去，柳舒舒便大大咧咧往越初寒面前一站，笑道：“我这又是大张旗鼓地迎接，又是铺张破费地摆酒席，你要怎么谢我？”

  越初寒淡淡道：“你想我怎么谢你？”

  柳舒舒朝她凑近几分，笑得别有用心：“以身相许，你看如何？”

  越初寒不疾不徐道：“绝无此种可能。”

  “你装什么？”柳舒舒操着手道，“咱俩可是正儿八经地指腹为婚，你想赖账？”

  听到这话，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观望的绮桑顿时愣住。

  什么？越初寒……有婚约？！

  既然她有婚约系统还让她穿越过来干什么！破坏人家姻缘吗！

  绮桑表面淡定，内心缺是激荡起来。

  

 55、第五十四章

  本想主动告知, 却不料柳舒舒竟然将婚约一事脱口而出。

  越初寒闪过一丝慌乱，即刻将视线移到绮桑身上。

  柳舒舒与她相识多年，岂会瞧不出她神情变化, 大感意外之时这才发觉边上还站着个胭脂色的身影，待看清那姑娘长相，便喜出望外道：“绮桑妹妹？”

  既是越初寒的未婚妻, 她能认识原主也不稀奇, 绮桑冲她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柳舒舒冲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揽住，笑道：“听说你又失忆了！小乖乖, 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结合先前越初寒断断续续说的那些话，绮桑自然知道她是谁, 便回道：“姐姐跟我提过的。”

  “怎么变得这么文静？”柳舒舒好笑，“还真又失忆了，你怎么那么倒霉啊！”

  听见她说绮桑“文静”, 本打算一直暗中看好戏的裴陆憋不住了：“你什么眼神，她文静？”怕是这世上都没有文静的姑娘了！

  柳舒舒笑了笑：“我也就是客套客套！”她说着, 又冲绮桑道，“你肯定不记得了, 你第一次来葵水是在飞雪居, 还是我给你洗的衣裳！”

  葵水？绮桑想了想：“葵水是什么？”

  便见一旁的裴陆握拳抵唇, 清了清嗓子, 越初寒则无言地看着夜空。

  柳舒舒捧腹道：“我没失忆过倒是不晓得，”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原来失忆后连这些东西都会忘的？哈！”

  绮桑满脸困惑道：“所以，什么是葵水？”

  她问出这话, 便听裴陆道：“你们慢聊，在下先行一步。”言毕，他就真的目视前方独自走了。

  柳舒舒两手捏住她的脸，兴高采烈道：“姑娘家才有葵水呢！”

  绮桑登时反应过来：“大姨妈啊！”

  这下换成柳舒舒不解了：“大姨妈？这和葵水有什么关系？”

  绮桑心道这位美女还真是开放，便摆手道：“没，没啥关系……”

  便听柳舒舒豪气道：“大姨妈没有，小姑子倒是有一位，来，叫声嫂嫂听听！”

  绮桑噎住。

  越初寒神色尴尬，忙将绮桑拉到身边，皱眉道：“别戏弄人。”

  柳舒舒笑嘻嘻道：“谁戏弄她了？怎么，你不承认咱俩的婚约？”

  越初寒万般无奈道：“行了，先入关罢。”

  柳舒舒将她二人来回扫视一番，脸上露出点莫测意味，便也安分下来：“还说不得了，也罢，走走走！”

  三人便动身朝关内行去，一队人马也随之跟上。

  如同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柳姑娘一般，流云关内亦是修建得富丽堂皇，大大区别于绮桑见过的所有城池，简直就像个皇宫。

  一路上，柳舒舒那话匣子就没闭拢过，口若悬河说东说西，兴致高涨得很，即便越初寒与绮桑鲜少言语，她也不觉没劲，一张嘴说个不停。

  四人在城关内聚了头，一顿饭吃得可谓是鸡飞狗跳。

  虽然知晓她是越初寒的未婚妻，但绮桑并不能对她生出反感之心，反觉她性子活泼且不拘小节，十分招人喜欢。

  酒楼内一片把酒言欢之景，四人自是落座于最上层的雅厅，露天楼阁灯火通明，仰首便可看见漫天繁星，四周挂着明黄纱帐，夜风抚动间，那纱帐飘飘荡荡，别有一番意境，侍女和小厮来来回回忙碌，很是热闹。

  这地方……莫名与渡海关那座楼有些相似。

  绮桑暗暗出神。

  “小妹不喝酒，想喝点儿什么？”

  听到问询，绮桑抬起头来。

  推杯换盏间，柳舒舒喝得满脸通红，一双大眼神采奕奕，美得艳若桃李。

  绮桑愣了愣，小声道：“乌梅汁……”

  柳舒舒立即唤来侍女：“去！拿乌梅汁来！”

  侍女笑盈盈应下，很快便取了饮品回来。

  新鲜的乌梅汁盛在白净的瓷瓶中，色泽发亮。

  绮桑喝了一口才觉口渴，便多倒了两杯全部灌进了肚里。

  再要喝第三杯时，忽然有只白皙纤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喜欢也别多喝，”越初寒柔声道：“你没怎么动筷，少喝点，空腹喝太多酸的影响胃口。”

  绮桑一怔，握杯的手不禁抖了抖。

  越初寒立即察觉到：“不舒服？”

  绮桑连忙将杯子搁下，摇头：“没有。”

  越初寒看了看她：“你……”

  “磨叽什么呢！”柳舒舒高喊，“越初寒不许耍赖，你那杯酒可还是满的！”

  越初寒看了她一眼：“明日还要赶路，不能过多饮酒。”

  柳舒舒嘘声道：“赶路的是马儿又不是你！少废话！”

  一侧，同样满脸绯红的裴陆苦笑道：“初寒，还是你陪她喝罢，本公子……着实不胜酒力。”

  越初寒顿了顿，拾起酒杯一仰而尽。

  柳舒舒喜形于色：“爽快！再来！”

  见她抓着酒壶又要给自己满上，越初寒眼疾手快地将酒杯抛去别桌，缓声道：“喝酒误事。”

  柳舒舒倒也没坚持，闻言便敛了敛嬉笑神色，问道：“开挖河道的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越初寒道：“还算妥当，但要防着西境可能会有所动作。”

  柳舒舒思索一阵：“你们这一路过来，有没有碰见什么事？”

  越初寒道：“路程通畅，怎么？”

  “往西而去直至盛安城，都有北斗堂和流云关镇守着，”柳舒舒道，“可这向东之后，流云关便有些受限了，你们到达北冥之前可要打起精神防范一二。”

  越初寒点头：“已经派弟子提前探路了。”

  柳舒舒笑道：“引水可是个大工程，缺钱千万别客气，我家有的是银子！”

  飞雪居坐拥无数财宝，家产庞大，柳家若愿鼎力支持，自然是莫大帮衬。

  “多谢。”

  柳舒舒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绮桑，调笑道：“说谢可就见外了，毕竟咱俩有婚约在身，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不是？”

  动不动就扯到婚约上头，越初寒有些无力：“你诚然要与我们同行？”

  柳舒舒道：“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跟着，飞雪居总不能作壁上观罢？”

  她话音一落，忽听“咚”的一声，便见裴大公子一头倒在了桌面。

  见状，柳舒舒也丢了手里的酒杯：“算了，喝成这样也谈不了正事，都吃饱了罢？吃饱了安排你们睡觉去，明日再说。”

  越初寒道了声“好”，三人旋即起身离席，裴陆则被几名小厮给抬了下去。

  万里青空只见繁星不见月明，清凉晚风输送中，有淡淡酒香。

  清幽小院里，柳舒舒仍是拎着一只酒壶，她回头瞥了一眼推门进入客房的绮桑，低声道：“有个事儿想问你。”

  越初寒立在她身前，也朝那房间投去视线，回道：“什么事？”

  柳舒舒仰头灌了口酒，脸上一片沉静，再无半点先前的飞扬肆意。

  “听说绮桑坠崖后是被七星阁所救，她与孟青可还有来往？”

  越初寒沉吟一番：“可能有。”

  柳舒舒皱起眉头，目露冷意：“没完没了了这是，利用一次还不够，还想来第二次？”

  越初寒沉默。

  柳舒舒支起手臂撞了撞她：“哎，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绮桑那丫头太好骗了，你可别让她重蹈覆辙。”

  越初寒叹口气：“正因如此，我才愿意让她跟着。”

  柳舒舒沉声道：“傻了不是？你让她跟着，那这次北冥之行有什么动向七星阁必然了如指掌，引水一事直接关系着南地众多子民的性命，你怎会如此大意？”

  越初寒不能赞同她这话：“与她何关？七星阁若是出手阻拦，敌在暗，我在明，本就不能事事防备，何况开挖河道做不到暗中进行，也难以掩人耳目，遇到意外也是在所难免。”

  柳舒舒挑眉道：“这我还能不知？我的意思是，万一绮桑跟那孟青通风报信，你再是小心谨慎也是枉然。”

  越初寒语气不由淡了几分：“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信她。”

  “天真！”柳舒舒道，“她若真是分得清是非，为何不将实情告知于你？即便孟青胁迫她，有你在，她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越初寒负手道：“必是有难言之隐，眼下我也不能贸然问询，是为打草惊蛇。”

  柳舒舒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维护你这小师妹，可人家却是不领你的情。”

  越初寒不语。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柳舒舒毫不留情道，“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从见面到现在我也没见她主动跟你说上两句话，刻意提了那么多次咱俩的婚约她也没反应，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看来孟青那等坏女人亦是如此，比起你这种端庄正直的好人，还是她要吃香些。”

  越初寒听得不适，蹙眉道：“别胡说。”

  柳舒舒晃了晃酒壶，眼神清明：“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就这么跟你讲，要是孟青找上了我，我八百年前就将此事给说出来了，绝不会藏着掖着，再有难言之隐又如何？东境才是本姑娘的家，有什么问题大家一起解决，搞得那么复杂只会害人又害己。”

  越初寒静了静，神情有一瞬的黯淡，但仍是道：“她不说一定有她的原因，我不想多问，”言毕，她陡然间露出些无所畏惧的坦荡来，“孟青又如何？卑劣手段终不可取，我一样能将她护得安稳。”

  看清她脸上的坚决和自信，柳舒舒呆了呆，笑道：“喂！你在你未婚妻跟前护着别的女人，要点脸啊？”

  知道她是开玩笑，越初寒不痛不痒道：“以往闹着要退婚的人可不是我。”

  柳舒舒大笑：“你这么个不懂情调的呆子谁喜欢啊？从小到大成天板着一张脸，活像姑娘我欠你钱似的，整日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没趣死了！我才不想嫁给你呢！”

  听她此言，越初寒默然一阵，末了才道：“那如今呢？”

  柳舒舒被她问得一愣：“如今？”

  越初寒神情庄重：“你如今可还那般想？”

  柳舒舒轻蔑一笑，仰首将剩下半壶酒灌了个干净：“那是自然，你便是求着本姑娘嫁，本姑娘也不稀罕！”

  越初寒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唇边浮现一抹浅淡笑意。

  柳舒舒瞧着她：“怎么？你还挺高兴？”

  越初寒回道：“婚事是父母指定，但你若不愿，柳伯伯定会依你。”

  “哟，你这意思是让我跟我爹请求退婚？”柳舒舒眼神戏谑，“这么巴不得跟我撇清关系？”

  越初寒看了一眼那燃着烛火的客房，垂眸道：“若能退婚，自然是好的。”

  脸上笑意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便恢复，柳舒舒撇嘴道：“等忙活完引水的事再说喽。”

  越初寒点头：“夜已深，回去罢。”

  柳舒舒将那酒壶随手一丢，边转身边摆手：“回见回见！”

  跳脱身影离去，越初寒犹在院中滞留了一小会儿。

  她虽是聊表心意过，但这些日子以来绮桑始终闷闷不乐，没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她也不好追问，如今婚约一事被道明，她也不能知晓绮桑内心此时是何想法。

  越初寒站在原地想了一阵，觉得还是该同绮桑交谈一二为好，但还未来得及动身朝那房间行去，便见那房里的烛火一瞬便熄了。

  这么早就睡了？

  越初寒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心道既已睡下也不便搅扰，便动身行去了另一间屋子。

  而在她进入房间后不久，便见两道黑影自隔壁的窗户悄然翻了出去，动作极其轻巧敏捷，眨眼间便消失于浓浓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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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第五十五章

  繁星密集, 高空却不见明月，林子里一片昏暗，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幽静的树林里飞快闪过两道人影。

  也不知跑了多久, 像是确认身后并无来人，那黑影倏地停下，随手将手上搂着的人丢去了地面。

  穴道被封, 浑身丝毫动弹之力也无, 绮桑重重摔倒，后背撞得生疼。

  她下意识痛呼了一声，便听那黑影不耐烦道：“叫什么叫，给我闭嘴！”

  绮桑这才来得及打量眼前的人。

  虽是视线不明, 但也能看清这人与她年纪相仿，穿一身利落黑衣, 眉宇间噙着一股戾气。

  绮桑大气也不敢出，问道：“你是谁？”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真不记得了？”

  他认识自己？绮桑将他好一阵打量：“不记得了，你抓我出来干什么？”

  这少年显然是提前有所准备, 先前她刚入了房便被此人点了穴，待屋外的越初寒与柳舒舒交谈完毕后, 他才轻手轻脚地将绮桑带了出来。

  少年冷哼：“越长风被杀后，是我冒死救你的。”

  绮桑瞬间反应过来：“你是……鬼手？”

  少年不语, 伸手自腰间掏出一只小药瓶倒了粒药丸出来, 随后便动作粗鲁地塞进了绮桑嘴里, 逼着她吞了下去。

  感到那药丸缓缓自咽喉滑落而下, 绮桑大骇：“你给我吃了什么！”

  少年淡淡道：“毒。”

  她还能不知道那是毒？！绮桑一边咳嗽一边大喊：“什么毒！”

  似是觉得她吵闹，那少年皱起眉头，冷声道：“自然是能要你命的毒，废话！”

  身体不能动, 绮桑只能使劲儿干咳，企图让自己呕出来。

  少年不咸不淡道：“别白费功夫了，没用的，七日内若不服用解药，你会七窍流血而死。”

  绮桑一听，登时怒目：“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你要这样害我！”

  少年瞟了她一眼，脸上笑意森然：“什么仇什么怨？”言毕，他一把揪住绮桑的前襟，恶狠狠道，“你害死了我父母，如今又要害死我，你说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绮桑听得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害死你父母了？你别是搞错对象了吧！”

  少年咬牙切齿道：“当初孟青让我将你带离碧云山庄，原本一切顺利，哪怕是越初寒率人追赶上来我也分毫不惧，可你偏偏坏了我的计划，主动替越初寒挡下我那一枚毒镖，害的我只能选择跳崖而逃，这事，孟青该是有和你说过。”

  绮桑顿住。

  她的确知道此事，只不过并非孟青所说，乃是越初寒告知她的。

  起初她只是认为坠崖是孟青让她搪塞越初寒的借口，然而与越初寒交谈后，绮桑也才惊觉坠崖竟是真的，而一开始在七星阁时，孟青却骗她说原主失忆是因为与孟青起了争执，消失七日后不知所踪，被鬼手寻回来后便失了忆。

  当时她还觉得孟青应是在崖底将她找了回去，所以她能知道原主坠崖也不奇怪，直到那夜孟青暴、露真面目后，她细细回想往事才骤然反应过来孟青老早就在骗她。

  绮桑不免感到疑惑：“可这和我害死你父母有什么关系？”

  少年愤然道：“没能将你成功带回阁里，孟青认为我办事不利，想责罚我，七星阁的刑罚谁能受得住？我悄悄逃跑，没成想她竟会心狠手辣到将我父母杀了，若不是你硬要阻拦我重伤越初寒，我父母岂会惨死？”

  绮桑一愣：“就因为让我掉下悬崖，她杀了你父母？”

  少年紧紧咬着牙关，眼中有浓浓怒火。

  绮桑是真不知道这事，暗骂孟青没人性的同时又问道：“那你刚才说我现在又要害死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少年将她一扔，低哼道：“便是杀了父母孟青也还是不肯放过我，她知道你们这次北冥之行，所以让我跟过来捣乱，还给我吃了毒药，要我在两月内阻止你们开挖河道，如果你当初配合我安然回到阁里，我岂会落得如此下场？你再说，我若毒发身亡，又是不是你害的！”

  绮桑无言以对。

  如他所说，他如今这般境况的确和她脱不了干系，可绮桑委实是个冤大头，一切根源都是原主造成的，现在却要她来承受，她跟谁鸣冤去？！

  暗自叫苦一阵，绮桑叹气道：“是我害了你，可我现在已经失了忆，也不知道我那时究竟在想什么，对于你的事，我也只能和你说声抱歉，所以你现在将我抓来，是想以同样的方法威胁孟青？”

  少年回道：“我并非七星阁旧人，乃是因为孟青看上我的本领想让我替她做事，我能答应给她卖命也是因为父母被她扣留，不得已而为之，但我并非泯灭良心的恶人，你们开挖河道是为救南地子民性命，我不想她奸计得逞，可奈何身中剧毒又没办法，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他是无计可施，又不想害人，所以才出此下策。

  绮桑沉默了一阵，低落道：“我能理解你，但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失望？”

  “就算你给我下毒，孟青也不会在意的。”

  “说谎，她将你看得那般重要，岂会不管你？”

  绮桑怔了怔，苦笑一声：“我曾经也以为她真将我看得重要，可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不是，我在她眼里只是一颗拿来消遣利用的棋子罢了，我是死是活，她不会关心的。”

  少年看了看她，定定道：“我不信，来前她将我抓回七星阁，还就让你坠崖失忆的事施压过我，她若不关心你的死活，又为何要在意？”

  绮桑平静道：“演戏而已，她只是要拿我给你定罪，好名正言顺地给你下毒派你过来使坏，并不是真的。”

  少年思索一会儿，横眉道：“我不管！眼下我已没了别的生路，左右也将你带了出来给你喂了毒，即便此时送你回去也极有可能被越初寒发觉，不论她是不是真的在意你，我都要试一试！”

  得知了他的遭遇，绮桑很难不对他产生怜悯之心，孟青太过狠毒，杀了人父母还不够，赶尽杀绝前亦要将他利用得彻彻底底，手段实在阴险，哪怕她对绮桑是真心，从头到尾没有骗过她，绮桑也会愿意以身犯险帮一帮这少年。

  可无奈的是，她确实没那个分量。

  绮桑爱莫能助，想了想，忽地试探道：“既然我并不能让你如愿，那你为什么不听她的话去做呢？只要成功阻拦南地引水过去，你不就没事了？”

  少年神情不屑：“我虽然入了七星阁，但还没黑透了心，南地百姓何错之有？他们是无辜的，我若真是命中注定活不长久，也绝不叫他人给我陪葬。”

  绮桑听完，脸上顿时流露出欣赏之色。

  想不到这少年岁数不大，倒是有一副好心肠，也分得清是非曲直，不是凶狠之徒，自己的性命尚且危在旦夕，他却还能替旁人着想，实在难得。

  绮桑不知觉露出点笑意，冲他道：“你是个好人，将你害成这样我也很愧疚，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那我会尽力配合你的，不过孟青愿不愿意用解药换我，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听她此言，少年有些诧异：“你……愿意帮我？”

  绮桑道：“我没学过武，也不够聪明，别的能帮上你的法子我想不出来，反正你都给我吃了毒药了，试试也没什么要紧。”

  少年静了静，有些生硬道：“纵然你肯帮我，此时我也对你说不出谢字来，不过你放心，待与孟青对峙时，你若没有骗我，我死之前会把解药给你的。”

  他说完这话，便伸手在绮桑身上点了两下，解了她的穴道。

  绮桑都快憋死了，赶紧坐起身来活动活动肢体，末了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这里到渡海关已经有些远了，骑马至少得花费十日。”

  岂不是还没等到和孟青碰头，她就已经断气了！

  便听少年回道：“抓你出来我是早有预谋，所以提前便传了书信过去，算算时间她应该也已收到消息，她要是肯来，自会用轻功不会骑马，以她的身手，七日内赶过来不是难事。”

  绮桑端详着他的神色：“那她要是不肯来，或是七日内没能赶得上呢？”

  少年道：“若是有心，别说七日，哪怕三日也能拼尽真气飞奔而来，就看你值不值得她如此，倘使她真的过来，真气必会耗损极大，不给我解药我就豁出性命与她殊死搏斗，她若是不来，我说了，我会把解药给你。”

  绮桑多多少少松了口气，点头道：“放心，我这次一定不会再给你添乱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抬腿道：“此地不能久留，先走。”

  夜风萧索间，两人一前一后朝林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渡海关内，烛火通明的高高楼阁外，有一只小小信鸽正巧停歇于雕花木栏之上。

  很快，便见蒙面的黑衣少女顺声而来，将那信鸽抓进了手心。

  淡紫纱帐随风飘动间，隐约显露红衣身影。

  蓝心将信纸展开看了看，脸色一变。

  “何事？”

  听到问询，蓝心立即将信纸呈了过去。

  视线在那简短字句上一扫而过，孟青缓缓回过身来，脸上有冷冷笑意。

  “鱼死网破？倒也算他还有点小聪明。”

  蓝心低垂着头，并无言语。

  孟青瞧了瞧她，淡声道：“怎的不说话？”

  蓝心迟疑片刻，问道：“阁主打算如何应对？”

  修长的手微抬，信纸置于烛火上方，顷刻间化作飞灰。

  孟青复又转身看着无边夜色，却是不答反问：“你认为本阁主该如何应对？”

  蓝心恭敬道：“阁主之意，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闻言，孟青哼笑一声：“连你也跟我撒起谎来。”

  蓝心立即下跪：“并非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

  “决定权始终在阁主手上。”

  孟青头也不回道：“你的意思，我该去救她？”

  蓝心皱眉：“这……”

  救还是不救，说出来都讨不了好，她很为难。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孟青道：“你是希望我去救她的。”

  蓝心犹豫一阵，坦诚道：“属下的确这般想。”

  便听孟青的声音一瞬冷了下来：“救她？她是我什么人？”

  蓝心暗暗在心中叹息，不语。

  黑发轻抚脸颊，额心处的红玉石映着点点烛火，泛着寒光。

  “她与越初寒两情相悦，用得着本阁主出马？笑话。”

  蓝心不由试探：“所以您是打算不管越姑娘？”

  “有堂堂碧云山庄庄主在，”孟青缓缓道，“我管她做什么？死了就死了，无关痛痒。”

  蓝心看了看她的背影，沉声道：“属下明白。”

  厅内再无交谈声响起。

  红衣美人久久立于栏边，身形挺立，一动也不动。

  纵使随侍多年，但这位年纪轻轻的阁主始终如同一层浓雾，即便近在咫尺也不能看清她半分内心，蓝心拿捏不准她到底怎么打算的，正暗忖要不要知会师映容让她出手搭救时，忽听孟青的声音乍然传入耳中。

  “去将护心丹取来。”

  听见这话，蓝心倏地抬头，诧异道：“护心丹？”

  孟青还是没回头，只道：“取来。”

  蓝心表情疑惑，但也不敢多言，立即将东西拿了过来。

  “搁在桌上即可。”

  蓝心照做，但还是忍不住不解道：“这护心丹非性命攸关之时不可用，阁主……有伤在身？”

  孟青未置可否，挥手道：“退下。”

  见她要赶自己走，蓝心虽然困惑，也只得依言离去。

  长案上香炉青烟寥寥，熏香味萦绕满厅，闻来舒畅。

  薄薄的纱帐被轻轻掀开，孟青面无表情地行到桌前将那护心丹拿了起来。

  圆润透亮的丹药，通体呈金色，好似一粒逼真的小金珠。

  举到眼前看了两眼，孟青复又塞回药瓶揣进了怀里。

  下一刻，她便回身行到木栏边，抬脚在那栏上踩了一脚，借着巧力，如同一片轻柔的花瓣——她纵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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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第五十六章

  青天薄云, 日光大好，有三五云雀自林间飞来，落在一条潺潺小溪边饮水。

  忽然, 像是被什么声响所惊动，几只云雀扑棱棱扇着翅膀飞快逃离，那溪边很快便被人占了去。

  胭脂色的裙角垂在地面, 绮桑将手里的水囊灌了个满满当当, 她仰头喝了几口，又装了点水回去，这才起身回到先前的地方。

  篝火烧得旺盛，其上横着树枝搭建而成的木架, 正中心的位置，则串着两只烤了个半熟的河鱼, 小风清隽，卷来一阵食物炙烤而出的芳香。

  绮桑在那篝火旁坐下，伸手将水囊递给身侧的少年：“喝吗？”

  少年摇头：“不渴。”

  绮桑便将手收了回来。

  转眼间已是第五日了, 时间剩的不多，两人虽不说, 但心里其实都没底。

  失踪这些时日，越初寒那边必然也在找她, 一队人定会因此滞留在流云关, 开挖河道一事也免不了被耽搁, 绮桑难免有些惆怅。

  这些天相处下来, 这少年还算平易近人，非但没怎么为难她，反倒还十分细心照顾着，那夜将话说清后, 两人便一路走走停停来到此地，先前忙活着生火捕鱼，这才有空坐下来歇一歇。

  初来乍到时绮桑倒是没细瞧过这地方，此时闲着没事四处打量，她才发觉这溪流尽头竟然是一处断崖。

  看来挑这地方是别有用心的……绮桑问道：“你给孟青的信里，说的就是在这里碰头？”

  少年“嗯”了一声：“既由坠崖起，那便也由坠崖结束，她若是不肯交出解药，我宁愿主动跳崖，也不愿再次落在她手里。”

  绮桑便起身跑去那崖边想看看高度，可才看了一眼她就急忙缩了回来，吃吓道：“我的妈！这摔下去脑袋绝对开花啊！”

  少年似乎有些得意神色：“这算什么，我的轻功至今还无人可比，跳下去我也能活。”

  这话绮桑是信的，便回道：“所以之前你才能安然无恙活下来，却是把我摔成失忆的了。”

  少年撇了撇嘴：“那还不是怪你要护着越初寒？我一个人肯定是没问题，可要带着你那就只能两个都被摔死。”

  绮桑好奇道：“那地方我依稀记得是叫金刀峡？和这里比起来，哪个更深？”

  少年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应该是金刀峡更深一些，不过这里我还没跳过，不知道。”

  绮桑感叹：“那我的命还真大啊，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都没被摔死。”

  少年瞪眼道：“可不是你命大，乃是小爷我的功劳。”

  “你？你不是没管我吗？”

  “管了一半，我可没有直接抛下你，本想拼尽全力保得你我共同进退，可后来发现实在没办法，所以半路上就把你松开了。”

  难怪没被摔死，可孟青之前说过，她找到原主时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能活过来是因为孟青费了一身真气的缘故。

  当时绮桑还艳羡原主好福气，能被人如此深爱，现在她当然不会相信孟青的话了，但还是问道：“那之后是你把我找回去的？我一定伤得很重，又是怎么好起来的？”

  少年道：“的确是我将你寻回七星阁的，虽然那崖底有河流，不至于摔个粉碎，但你当时也是心脉俱损气息全无，已经到了可以挖个坑直接埋土里的地步，不过那时药王正好在西境游历，孟青便将他请到七星阁，用了回春术才将你救回来的。”

  纵然心中知道孟青一定骗了她，但听完这番话的同时绮桑还是被惊到了。

  她竟然是被药王用回春术救活的？！

  所以恭龄早就见过她了，难怪当初在浮玉岛时他会莫名其妙地挑中她，还那般大方地要传授她回春术，又好心替她解了封神术的禁咒，原来是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出！

  可也还是说不通，就算恭龄救过她一命，两人是见过一面不假，可他为什么非要将回春术教给她呢？且时至今日绮桑也还记得清清楚楚，恭龄说过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又怎么个合适法？

  还有一处疑点便是，推算时间来看，当时恭龄已经病重两月之久，按理说他应是待在浮玉岛养病，怎么会跑去西境游历？

  若说他没病，他又的的确确是死在了浮玉岛，赵愁眠亲自察看不会有错，但怎么会那么巧就碰上原主坠崖他恰巧在西境出手相救？

  即便他救了原主，须知从七星阁前往浮玉岛至少要花半个月的时间，而绮桑在七星阁待了半个月就被孟青设计送到了越初寒身边，彼时两人与裴陆在客栈碰头后，裴陆说过恭龄那时是在浮玉岛放话要收徒的。

  他一个重病缠身的人，绝不可能快马加鞭一路颠簸，路程必然要费上更多时日，又是怎么做到半个月就从七星阁赶回浮玉岛的？

  绮桑百思不得其解。

  “你没记错？果真是药王救的我？”

  见她神情沉重，少年有疑：“我在阁里亲眼见到他本人的，怎么？”

  他还是亲眼所见！看来恭龄在七星阁救她的事应当是真，那就怪了，难不成恭龄还长了翅膀？救完她一路飞回浮玉岛然后两个月不到就又死了？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少年打量她一阵，问询：“有什么问题？”

  绮桑有些头疼，摆手道：“没什么，你让我静一会儿……”

  少年看了看她，便也不再言语，两人各揣心事沉默下来。

  虽然这些疑问想不出个原因，但绮桑仍是对孟青那些连篇谎言感到气愤。

  真是演技精湛到不拿奥斯卡影后可惜了！说什么将一身真气渡给她，还抱着她拜过天地行过大礼举办婚事，通通都是狗屁！骗人的技术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牛翻天了都！

  绮桑简直气地要原地爆炸。

  她极其不是滋味地坐了一阵，终是忍不住嚯地起身，兀自骂骂咧咧道：“长见识了，长见识了……我、我可真是……我他妈想吐血！”

  少年诧异地看着她：“吐血？”

  自从与孟青翻脸后，绮桑憋了这许久也没机会发泄，此刻便仰天咆哮道：“我被人骗啦！啊——！”

  该死的孟青！她要是会功夫，一定要找她拼个你死我活！

  少年哪会知道她的内心活动？只听她说想吐血，便问道：“你身体不舒服？不应该，这才第五日，离毒发还有两天。”

  绮桑“噔噔噔”抬腿，直往身后的树上踹个没完，以此倾泻心中邪火。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少年鸦雀无声地看了她一阵，犹豫道：“那什么……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动气，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急火攻心会加快毒发，你……先冷静冷静……”

  绮桑一听，登时停了下来，却依旧控制不住情绪，反倒指责他道：“你专业不专业？你就不能给我吃点别的毒药？！”

  少年语塞半晌，小声道：“只要是毒，都会被心绪影响……”

  “敢情我被她骗成这样还气不得啦！”

  绮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但考虑到小命不保，还是强忍着怒火坐了回去。

  看她气成这副模样，少年倒还有些怕起她来，暗道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可怕，果然女人都不简单。

  思及此，他便想着出言安慰一二，然而正欲开口之时，耳中忽然听到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少年神色一凝，当即抓过绮桑跳去了悬崖边。

  二人将将落地，便见大批人马霎时间自林中跃了出来，个个都拎着长剑，气势惊人。

  不速之客骤然到来，绮桑一时还有些回不了神，仓皇四顾间，便见得几个熟悉身影从天而降。

  “绮桑！”

  看清来人是谁，绮桑无比意外：“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竟是越初寒等人追了过来！

  长剑出鞘，刺目剑光杀意逼人，雪白的纱裙一尘不染，透出无限冰冷之意。

  越初寒冷冷道：“放人！”

  来人虽多，且对面站着的便是东境之主，少年却半点畏惧之色也无，反而不卑不亢道：“休想！”

  他将绮桑拉到身前，顺手自身上摸出一把匕首，“你们要敢过来，我就敢要了她的命！”

  越初寒眼眸微眯，沉声道：“你意欲何为？”

  少年回道：“我只为引孟青现身，与你们无关，只要我目的达成，越姑娘我自会放离，你们若是识相的，就勿要咄咄相逼！”

  越初寒不言，抬眸看向绮桑。

  他们竟会一路找来这里，绮桑也是始料未及，见状便开口道：“他没有恶意！你们别轻举妄动！”

  越初寒将他二人看了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

  绮桑瞧了瞧身旁的少年，两人对视一番，交换了眼神，她便将事情来由简要说了一遍。

  知晓来龙去脉后，众人的肃杀气氛顿时有所缓解。

  裴陆情急道：“请问小兄弟给我这小妹吃了什么毒药？”

  少年静静道：“七日碎。”

  闻言，在场所有人都是神色一变。

  裴陆皱眉道：“已是第五日了，初寒……”

  越初寒上前一步：“解药拿来。”

  少年冷哼：“你以为我会给？”

  绮桑生怕他们会打起来，赶紧替他开脱道：“没事的！只要孟青现身，他会把解药给我的！”

  “愚昧！”柳舒舒听不下去了，厉声喝道，“五日已过，孟青迟迟未能赶来，她岂会蠢到中你们这雕虫小技？何况你中毒关孟青何干？她怎会为了你耗费真气赶过来相救？”

  绮桑有些心急：“我……”

  柳舒舒直直盯着她，忽地道：“看你对这少年袒护，怎么，你是觉得孟青会来？你和她有那么好的交情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绮桑的眼神都有些明显的变化。

  裴陆噎了噎，忙低声阻拦：“舒舒！你怎能当众说出这种话？往后绮桑妹妹还怎么做人？岂不是给她扣上一顶和孟青有私通往来的罪名！”

  柳舒舒声量不减：“即便我不说，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不成？难道就不会想到那方面去？”

  孟青与绮桑有来往一事，裴陆与越初寒本就心知肚明，但这些时日他二人却从未主动问过绮桑，为的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担心绮桑知晓后会在孟青面前露出马脚，届时孟青会对她下手，结果没想到柳舒舒竟然将此事脱口而出，实在是乱了事。

  裴陆不由动了怒：“初寒本就与你打过招呼，你还这般胡来！”

  “身正不怕影子斜！”柳舒舒道，“若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说出来又如何？遮遮掩掩反倒令人生疑！”

  一字一句准确无误传来，绮桑难免心慌。

  看样子经此一事后，她与孟青的关系会被怀疑是在所难免了，既有猜忌，追查清楚便是无可避免，以这几人的头脑，早晚会将所有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原主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又和孟青发生过关系，一旦被人知晓，便绝无立足东境的可能，只怕是连越初寒都会找她索命。

  一时间，绮桑禁不住气血翻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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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第五十七章

  白绫自袖中翻飞而出, 环绕周身，柳舒舒沉着道：“依我看，这少年乃是与孟青合伙设计, 为的就是要将咱们引到此地一举歼灭，你与孟青有仇，自当私下解决, 挟持我们的人算怎么回事！”

  先前冲他们叙述事情经过时, 绮桑自然不会傻到将少年为何找上她的原因一并道出来，可眼下柳舒舒对此存疑，绮桑担心少年会将实情托出，急忙不动声色地向少年投去了眼神。

  少年会意, 将绮桑拉到身后，镇定道：“与孟青单打独斗我的确没有胜算, 所以挟持越姑娘诚然是为了将你们引过来，你们若还有脑子，就该晓得我此举是为救南地子民, 不愿破坏你们开挖河道，不需你们对我高看, 我只想活命！”

  他若真没说谎，倒也是个有好生之德之人, 祸事根源便只能怪那孟青。

  裴陆拍了拍柳舒舒的肩, 语调放缓了些：“听明白了, 这小兄弟也是个可怜人, 他既然没有听从孟青安排阻拦咱们引水，可见心性还是不坏，姑且都和善一些，有话好好说。”

  柳舒舒横眉道：“他是魔教中人, 你又岂知他会否是在巧言令色演戏给咱们看？”

  她说完这话，朝对面二人靠近了几步，肃然道：“七日碎并非无解之毒，你放不放人都没关系，毒我们一样能解，小庄主，你可想清楚了，此时若不尽快解决，再要耽搁，怕是待会儿就会被七星阁的人给团团围住，咱们可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笼中鸟。”

  她分析得不无道理，众人也都听地连连点头，但裴陆仍是稳重道：“可如今已是第五日，虽说七日碎的确能解，可当下赵姑娘留在盛安城，咱们身边也没个解毒高手，就算将这少年制伏，又要如何在两日内保得绮桑妹妹性命无忧？”

  柳舒舒道：“流云关自有医者，你们要知道，这件事并非普通的挟持人质，乃是与七星阁有关系，若这少年是孟青派来混淆视听的奸细，你我一旦上当，必然难以防备！”

  裴陆原本也只是顾念着绮桑的安全，所以想要心平气和地对谈，不愿剑拔弩张，万一将这少年惹恼，一刀抹了绮桑的脖子，得不偿失，可见柳舒舒说的头头是道，他也不由动摇起来。

  “初寒，你怎么看？”

  便见越初寒立在原地沉思一阵，忽地直直盯着那少年道：“这人，有些眼熟。”

  听她淡淡说出这句话，绮桑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她认出来少年就是鬼手了吧！

  他们俩当初是交过手的，虽说那时少年是蒙着面，但有关杀父之仇，越初寒一定会印象深刻，难道她察觉到了？

  这想法刚刚浮上心头，下一刻，便听越初寒沉声道：“是你！”

  相似的断崖，一模一样的挟持，场景重现般的两方对峙，一切都太过熟悉。

  越初寒紧紧握着手中长剑，目光如炬：“那日杀害父亲后逃离碧云山庄的凶手，就是你！”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什么？这少年就是杀害庄主的真凶！”

  “难怪看着眼熟，当日我也在场，就是他没错！”

  “故技重施，而今又来挟持二小姐，可恶！”

  ……

  裴陆大惊失色，忙问道：“那时我并不在庄里，果真是他？”

  越初寒冷声道：“绝不会看错！”

  便听柳舒舒也紧跟着道：“你不在庄里，我可在，正是此人！”

  见他们认出了自己，少年倒也不慌，只冷笑道：“小爷光明磊落，那日的确是我挟持越姑娘不假，可你们那庄主却并非是我所杀，真凶可是另有其人。”

  绮桑听的两腿发软，后背登时冒出涔涔冷汗。

  柳舒舒喝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说你不是真凶，那你倒是当着我等的面说说，真凶是谁！”

  少年若有似无地看了看身边的绮桑，傲慢道：“真凶是谁我不知，我只为引开你等视线助那人脱逃，总之冤有头债有主，越长风并非死于我手！”

  “满口谎言！”柳舒舒大怒，“当日庄内除了你便无其他可疑之人，越伯伯死后你便挟持绮桑妹妹逃往了金刀峡，与今日之景分毫不差！不是你还能是谁！”

  少年不屑道：“本人行的端坐的正，是便是，不是便不是，绝不承认！”

  柳舒舒眼神忽闪，将他好一阵注视，这才又问道：“好，你既不肯承认，那我问你，你既然设计掩护那真凶逃离，必然会与他有来往，不然你又如何得知他是否得手，又怎么断定该何等关头现身吸引注意力，你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少年仰着下巴，一派轻狂道：“我是听命行事，不与他直接接触，提前潜藏进越长风房内，待他死后我便故意当着越初寒的面冲出来，但你们庄里也并非来去自如的地方，依照事先说好的，我挟持越姑娘离去，那人则趁机逃走，毒是他下的，我至始至终都未与他见过面，爱信就信，不信拉倒！”

  柳舒舒大笑一声：“真是荒唐！主谋与共犯竟会一面都没见过？你自己说出来就不觉得可笑？”

  少年懒得与她争执，无所谓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虽说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凶手，但你们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我是，随便你们怎么说，总之今日不达到目的我不会轻易放人，等孟青来了，我自会问她要来解药，剩下的事，你们找她算账去！”

  这少年虽势单力薄，但也并非好欺负的主，即便知晓他便是当初在庄内作乱的贼人，可眼下他手上把控着绮桑的性命，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场面凝重，双方胶着于此，久久没能有所进展。

  少年与柳舒舒的谈话绮桑听得清清楚楚，内心惶恐之余，她也有些半信半疑，便躲在少年身后压低声音问道：“你真不知道真凶是谁？”

  少年侧过身子看向她：“我说的都是真的。”

  “怎么会呢？你既然要替他打掩护，怎么会没见过他？”

  “他提前在饭菜里下毒，是越初寒送到越长风房里的，我只是依照孟青交代的话去做，哪里有什么机会和他见面？”

  绮桑讶然。

  孟青明明从一开始便说了，她派出鬼手就是为了把原主带回七星阁，已经成功杀了越长风，孟青绝不会允许原主继续留在碧云山庄与越初寒在一起，也就证明鬼手一定知道原主就是杀害越长风的人。

  结果现在怎么突然就反转了？这少年竟然不知道真凶是谁，他怎么会不知道越长风就是原主杀的呢？

  绮桑追问：“那孟青叫你假装挟持我，要把我带回七星阁，这事她是怎么说的？”

  少年露出回忆神色：“她并未多言，只说让我替那人作掩护，但我若想全身而退就只有挟持你这一条生路，她原话说的是，如此便可一举三得，既能杀了越长风，又能将你带回到她身边，我还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也就是说，孟青并没有告诉他原主就是杀害越长风的真凶。

  难怪他会不知情，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不过对于绮桑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他既然不知道，也就不用担心他会说漏嘴把自己供出去，至少对于眼前的情况来说，绮桑的处境还不算太糟糕。

  她这边兀自松了口气，可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时，那口气又突地哽在了胸腔里。

  白发白裙，似雪般寒气逼人，那双浅淡的茶色眼眸几乎被愤怒和仇恨所覆盖，一向沉稳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按捺心中杀意，那样几近失控却又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的神情，使人深深感到畏惧。

  绮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真正感受到了恐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仇人就在眼前，如若没有绮桑的存在，她必会将这少年就地斩杀，以报父仇。

  绮桑是见过她出剑的，招式极快，杀意凛冽，长剑起落间取掉人命不费吹灰之力。

  而那把剑，迟早有一天会毫不留情地朝她袭来。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触及到越初寒的一瞬便冷掉了，绮桑脑中一片晕眩，白着脸道：“怎么办，怎么办……”

  少年诧异地看着她，随后也皱起眉头：“会发展成这样我也没料到，孟青没来倒是迎来了这些人，你……”

  绮桑控制不住地发抖，颤声道：“我和孟青的关系，你千万别说出来，千万别……”

  少年点了点头：“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他话音一落，便听柳舒舒高声道：“别磨叽了！动手罢！将这少年杀了，替越伯伯报仇雪恨！”

  此情此景，众人自是随她附和。

  “没错！替老庄主报仇！”

  “杀了他！”

  “绝不能姑息此人！”

  ……

  还不待越初寒与裴陆表态，柳舒舒大手一挥，白绫蓄势而发，猛然袭向少年，一时间，所有人都拔剑冲了过来。

  少年讥笑一声，揽过绮桑灵巧避开。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

  柳舒舒不语，直要动身飞过来取他性命。

  裴陆急得要命，赶紧将她拦住：“你疯了吗！绮桑妹妹还在他手上！”

  柳舒舒大力将他推开：“我说过，七日碎回到流云关便会有解，如此大好时机，你要白白错过？”

  “不等你解毒，绮桑妹妹已经被他杀了！”

  “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他逃命还来不及，岂会将她抢不过来！”

  “你不要鲁莽！绮桑妹妹若真有事，你负得起责？”

  柳舒舒被他一噎，只得停下来看向越初寒：“姓越的！你闷着作甚？倒是开口表个态！”

  她没了举动，余下的众人也就只能跟着顿住身形，一齐将越初寒看着。

  遥遥对视下，越初寒看了绮桑一眼，执剑道：“活捉！”

  以她的身手要冲过去将绮桑抢回来也不是没可能，但万一出了岔子终究是回天无力，裴陆还要再问个确定，便见柳舒舒怒目道：“优柔寡断！还不快些出手！”

  说罢，所有人都齐齐朝那崖边奔去，数把长剑凌空而袭，真气激荡，使这一片空间都微微扭曲起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越初寒那把银剑和柳舒舒的白绫，一剑一绫默契十足，剑指少年，绫卷绮桑，分工而作目的明确。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狠杀意，绮桑吓得魂飞魄散，手足僵硬。

  见此情形，那少年仍是不慌不惧，脸上凶狠之色乍现无疑，他一把将绮桑推开，同时抛了个药瓶过去。

  “走！”

  言毕，他一个纵身跃下了崖底。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阁主就来了哈，作为正一号女主，阁主戏份实在少了点，可也是剧情需要，这一段过了之后阁主的出场率就高了，那么也就意味着越初寒的笔墨会减少，咳。

  话说还没看过阁主出剑吧各位，不知道你们期待不期待，反正我写的还挺满意，嘻嘻。

  然后先开始虐身！再逐步虐心！我废话说完了！就酱！感谢在2020-03-30 21:00:00~2020-03-31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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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第五十八章

  这一番变动乃是于电光火石间猛然发生, 眼见那少年主动跳崖，众人显然都始料未及。

  但长剑已发，势不可挡, 此刻也难以收回，而这崖边如今只剩了绮桑一人，便见那密密麻麻的冷兵器纷纷调转方向朝她刺了过去。

  绮桑慌手慌脚地将少年抛给她的药瓶接住, 再抬头时, 眼前不远处已是锋芒毕露的剑尖。

  越初寒猛地收手，顺势将佩剑收回，喝道：“快！停手！”

  她身手了得，哪怕长剑离手也能随意操控, 然而剩下的人却并无她这般本领，加之事态突变情况紧急, 内心慌乱之中更是六神无主，除了越初寒与柳舒舒以外，其他人的兵器竟是半点回来的意思也没有。

  闪着寒光的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绮桑脸色惨白，全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 她只能一脸惊愕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越初寒咬了咬牙, 当即一个纵身跃上半空, 两手飞快凝出真气, 朝那片长剑凌空摄去, 企图强行控制，扭转势头。

  可还不待她成功为之，下一刻，便见一道极其绚烂华美的红光骤然间自天际迅猛而来, 宛如一道世间罕见的白昼流星，带着无上磅礴而不可比拟的惊人之势，以肉眼不可衡量的速度猝然逼至眼前。

  “砰！”的一声！红光沉沉落地，激起一道骇人气浪，直接将数道长剑硬生生震飞至地面，轰然碎裂！

  霎时间，浓浓烟尘弥漫扩散，天地一片混沌。

  不仅是剑，在场的众人也都被那红光震的体内真气激荡，久久不能平息，更有功力不深者已被压迫地连连吐血，形容狼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所有人都意外不已，待那烟尘缓缓消散，眼前重现清明后，众人不约而同朝那崖边望去，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之色。

  只见数把残破断剑铺就之地，中心处正稳稳悬浮着一把通体暗红的细长宝剑。

  淡淡烟雾中，那宝剑外形艳丽十分惹眼，剑柄上嵌着一颗魅惑幽暗的红水晶，此刻，那水晶光华大涨，烁烁红光中隐隐缠绕着丝丝缕缕黑雾，显得异常妖异，散发着分为摄人心魄的气息。

  看清那把暗红宝剑，人群登时嘈杂起来。

  “是水云酌！”

  “七星阁镇阁之宝！水云酌！”

  “没错！正是那把极少现世的名器！”

  ……

  宝剑现身，来人是谁不需明说，众人心中都已有数。

  果然，听得一道含笑的柔媚嗓音随之响起。

  “仗势欺人，正派侠客焉不负人世美名。”

  四下顾盼间，有红衣身影自云头翩然落下，林风吹拂长裙，袖袍翻飞，漆黑青丝扬起优雅弧度，美人负手而来，姿态从容，将这崖边风光逼得黯然失色，天地间仅余一片绯红之景。

  “孟青！”

  “她还真来了！”

  “七星阁阁主，还真会现身于此！”

  ……

  人声沸腾间，美人轻巧落地。

  视线在一干人等面上淡淡扫过，孟青浅笑：“如此好戏，怎可不来观之。”

  若说那少年的确不是真凶，但这幕后主使却诚然是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越初寒脸色铁青，定定看着来人。

  两位一境之主，各占一方天地，如今双双碰面，倒也真是一副奇景。

  虽说孟青乃是头等大敌，可亲眼一见，众人难免被她这等风姿所惊艳，都默默闭口不言，静观两位大人物交谈。

  孟青朝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越初寒身上流连一阵，笑道：“越庄主，久闻大名，幸会。”

  越初寒眉目生寒，语气不善：“孟阁主之名亦是如雷贯耳，久仰。”

  “原以为是单刀赴会，”孟青悠然道，“却是这般兴师动众在此等候，劳驾诸位了。”

  想不到她果真应约前来，柳舒舒哼声道：“孟阁主何等尊贵之人，竟会幸临此地。”她说着，朝她身后呆若木偶的绮桑看了一眼，“果然是那少年与你商议好的计策！”

  孟青怡然自得道：“此言差矣，本阁主来此只是为了看戏，并无他意。”

  越初寒眸色烈烈：“家父是你所杀。”

  孟青缓声道：“越长风？可不是本阁主下的手。”

  “下手之人或许不是你，”越初寒恨声道，“却是你一手操纵！”

  孟青笑得轻傲：“我与他无冤无仇，杀他作甚？不过有关真凶是谁……”她看了看越初寒几人，“本阁主倒是可以透露一二。”

  久久沉浸在先前的震撼中无法自拔的绮桑，听到这句话猛然回过了神。

  她口干舌燥地咬了咬下唇，脱力坐到地面。

  许是听到响动，孟青略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目视前方道：“越庄主，你的杀父仇人，就藏在你身边。”

  越初寒死死握着剑柄，声音低哑：“是谁——”

  眼中光芒闪烁，神色难辨，孟青意味深长道：“自然是你亲近之人，但我与她曾有约定，不便将姓名公之于众，只能说声抱歉，本阁主言尽于此。”

  闻言，柳舒舒呼喝道：“虚伪！不管那真凶到底是谁，背后主谋定然是你没错，你既然有心设计将我们引来，必是要将我们伏击于此，还装什么？你带的手下呢！”

  孟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阁主独身一人，哪来的什么手下？”

  柳舒舒环顾四周，冷笑：“既要挑起战事，那便来明刀明枪打上一场，犯不着使手段，把你的人都叫出来，也趁此机会较量较量，看看是你们西境厉害，还是咱们东境更胜一筹！”

  “碧云剑法与星月剑法自来不相上下，”孟青道，“本阁主倒也的确想分个胜负，不过今日还不是时候。”

  “嗖”的一声，水云酌化作一道红光朝她飞去，静静立于身侧。

  见她似乎想要离开，柳舒舒赶紧看向越初寒：“她好像真是一个人来的，初寒，短短五日自渡海关赶来，她必然真气耗损极大，表面看着风轻云淡，定然是刻意强装，越伯伯的死和她脱不了关系，要趁此机会将她擒住！”

  她分明说得很小声，孟青却仿佛一字不差都听了去似的，边朝那崖边行去边头也不回道：“越庄主，你们正派人士自诩正善，是要胜之不武？”

  越初寒冷道：“你对家父下手，又岂是正面对决？”

  孟青弯弯唇角：“的确是阴险手段，可越庄主别忘了，本阁主乃是魔教中人，比不得你们正派人士性情刚正。”

  “想走？”越初寒抽剑追去，“今日必要叫你血债血偿！”

  她一动，身侧柳舒舒也意欲跟上，越初寒长剑一挥，不容置疑：“无需旁人相助！”

  感受到汹涌杀气，孟青侧过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人未动，水云酌已直直迎上，一白一红两道剑影狠狠冲撞，缠斗不休。

  越初寒身手不低，但孟青也绝非凡俗，两人静默不语，唯有佩剑交相激战，场面震撼。

  众人皆是一脸肃穆，屏气凝神观望，但见几十个回合打下来，越初寒不惧反进，大有越战越勇的势头，手中剑招使得眼花缭乱，好似一只九天仙鹤，举手投足间半点惊慌之意也无。

  绵密剑招悉数破解，瞅准时机，她抬手将长剑送出，直逼孟青面额。

  裴陆看的热血沸腾，由衷赞道：“初寒果然是天之娇女，碧云剑法在她手上，必会更加发扬光大！”

  柳舒舒眉头皱得厉害，似乎比越初寒本人还紧张一般：“怎会如此？按理说孟青该是真气不足才对，怎么能和初寒打上这么久？她是怎么从渡海关赶过来的？”

  两人心中生疑，纷纷将视线移到红衣身影之上，细细观察下，发觉那人气势沉稳，虽未主动出击，只是迎解对手招式，但也看得出她并未将实力全部展出。

  裴陆也觉古怪：“倒也是，她比初寒也年长不了几岁，便是功力在初寒之上也经不起这五日的损耗，奇了。”

  然而他这话将将说完，便见对面两人合击一掌各自后退安然落地，越初寒面色不改，周身气流涌动，反观孟青却是突然脸色发白，身形有一瞬的不稳。

  柳舒舒大喜：“她果然是在故装镇定！打了这许久真气合该一点不剩，这一次，她输定了！”

  冷风穿堂而过，黑发齐飞，孟青垂眸缓了缓，抬眼道：“你功夫尚可。”

  越初寒冷冷看着她，面有不甘：“你说得不错，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只是杀父之仇不得不报，今日我不会放过你。”

  孟青轻笑一声：“赢？为时尚早。”

  越初寒立即防备道：“你带了人过来？”

  唇角微扬，孟青一个跃身稳稳落去崖边，负手道：“本阁主说了，单刀赴会，没人跟着。”

  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手却是一把抓住了绮桑的手臂，越初寒神情一凝：“你想做什么？”

  孟青颔首一笑，目光落在绮桑脸上：“不然你以为，我耗尽真气赶过来，为的是什么？”

  越初寒道：“放开她！”

  孟青挑了挑眉，笑得揶揄：“那小子自以为能借此事打压我几分，却是白费力气，如此大好时机，有了这丫头做人质，越庄主岂会与我为敌？”

  越初寒愤然道：“你我之间争斗，无须牵扯旁人！”

  “旁人？”孟青道，“你心爱的小师妹，可不是什么旁人。”

  “你要如何？”

  “拿东西换她。”

  “何物！”

  孟青一字一顿道：“封神决。”

  越初寒显然有些意外：“你要封神决有何用？”

  孟青泰然道：“自有我的用处，你给是不给？”

  越初寒看向绮桑，面露挣扎。

  便听身后柳舒舒突然道：“不可！封神决乃是碧云绝学，不能给她！”

  连裴陆也沉声道：“初寒！别答应！”

  越初寒眉头紧锁，不语。

  见状，孟青微微屈身靠近绮桑，轻蔑道：“看见了？这就是你的心上人，为了一本破心法不顾你的死活，真是可怜。”

  绮桑心神不定许久，这才有所好转，听她这话便冷着脸道：“封神决至关重要，她就算答应，我也不会愿意！”

  说完，她便扭头冲越初寒高喊：“姐姐！不要给她！”

  言毕，脖子被人狠狠掐住，孟青移开视线，语调平静：“不给可以，我现在就要了她的命。”

  她力道不小，直掐的绮桑呼吸困难，很快涨红了脸。

  越初寒紧紧捏着拳头：“心法不在我身上。”

  孟青听了，即刻露出点鄙弃意味，款款道：“既如此，那就静候越庄主将封神决送至七星阁。”

  越初寒咬牙切齿道：“孟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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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第五十九章

  见此情形, 柳舒舒忍无可忍，抬手道：“不必与她废话！她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杀了她！”

  众人立即会意, 纷纷冲上前方将孟青与绮桑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舒舒立在人群中央，傲然道：“孟阁主，你现在的处境可没有资格与我们谈条件, 人多势众, 你是插翅也难逃。”

  孟青从容不迫道：“哦？不知姑娘打算如何处置本阁主？”

  柳舒舒道：“你已经被包围，又无真气抵挡，若想逃命，唯一的法子便是效仿那少年跳崖,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敢么？”

  那少年毫发无损, 又轻功绝妙，即便跳崖也不会死，而孟青此刻已是毫无还手之力, 真气消耗殆尽，若是跳崖而逃, 便是自寻死路。

  终究是顾念着绮桑，越初寒到底不愿将她逼到绝境, 只开口道：“把绮桑还给我, 我可以考虑放你走。”

  柳舒舒愣了一愣, 责骂：“越初寒！”

  越初寒摆了摆手, 淡淡道：“我仍是不屑乘人之危，今次你真气不足，先前那一战算不得数，你若肯放人, 待你恢复如初，你我择日再战，一分高下！”

  雪白长发迎风而动，眉目沉静，透出一股浩然正气。

  孟青却是听地发笑：“越庄主，你和魔教中人讲道义，实在天真。”

  她说着，忽地将绮桑搂进怀中，毫不犹豫地转过背朝崖底纵身一跃。

  只听绮桑尖叫一声，两人的身影瞬间便坠去了下方的迷雾中。

  “越初寒，你我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轻柔的话语回响天地，带着不容分说的决断和胜券在握。

  “不好！越姑娘！”

  “越姑娘也被她拉下去了！”

  “这、这可怎么办！”

  ……

  越初寒瞳孔急缩，下意识唤了一声绮桑的名字，本能地朝那崖边飞快掠去。

  见她此举是要跟着往下跳，裴陆眼疾手快地将她往回一拉，怒道：“你发什么疯！”

  越初寒挣扎，急的额角青筋暴现：“孟青自顾不暇，绮桑被她拉下去必死无疑！”

  裴陆死死拽着她，忍不住吼道：“所以你也跟着不要命了！事已至此无法挽救，你冷静下来！”

  “你要我如何冷静！”茶色眼眸有怒火，也有少见的泪光，越初寒痛苦道，“她会死的！”

  裴陆心道这都是什么事儿，眼见绮桑坠崖，他也是痛心疾首，可事情发展到如今模样也是没有办法，他只能好言劝慰：“你都听见孟青方才说什么了，她说你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就证明她即便是跳崖也能活下来，为今之计应该尽快去崖底搜寻！”

  越初寒情绪激动，难以平息：“就算她能活，又岂会管绮桑？！”

  “总之你不能跟着跳！”裴陆扭头，“舒舒！把她给我绑起来！”

  见得绮桑被孟青带入崖底，柳舒舒亦是悲痛难忍，闻言赶紧掷出白绫将越初寒捆了个严实。

  裴陆顺手点了穴，镇定道：“所有人，现在立马赶去崖底救人！”

  越初寒身不能动，急得目龇欲裂：“你们两个快将我放开！”

  柳舒舒看了看那崖边，懊恼地叹了一声，“已经跳了一个！你还想跳下去？想都别想！绮桑妹妹是死是活也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越初寒气地火冒三丈：“我是庄主！你们敢！”

  她这是气昏了头，已经失去了理智，裴陆没心情和她废话，低沉道：“你什么庄主？何时行过登位大礼不成？给本公子好好儿待着！”

  他说完这话，直接点了越初寒的睡穴。

  “来人！把小庄主送回流云关！”

  很快，有弟子前来，当即便将越初寒给抬了下去。

  柳舒舒情急道：“快走！”

  两人不再多言，急急飞身赶往崖底。

  ……

  而此刻，重重迷雾中，紧紧相拥的两人犹在急速下坠。

  破裂般的风声在耳边肆虐不休，周身温度冷到极点，仿佛折翼的鸟儿，身子半点挣扎之力也无，只能任由自己在空中回旋。

  绮桑本就恐高，此时更是被这下坠感给激的心脏骤停，嚎叫声就在嗓子眼儿，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心中绝望至极，被恐惧包裹，她两眼渐翻，意识如退潮般缓缓消失。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残存的意识眼看就要无影无踪之时，身子却忽地狠狠一顿，失重感归于平静，绮桑心口一抽，霎时间又清醒过来。

  腰间横着的那只手拽的她生疼，可对比起坠崖的惊悚，那点痛意也已经无足轻重，绮桑脸色惨白，唇无血色，下意识低头往足底看去。

  “别看。”

  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绮桑浑身发抖，两手死命抓着孟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青的形容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比之绮桑还要差上许多，她一手牢牢搂着她，一手紧紧抓着峭壁上支出来的一枝树干，五指发白。

  轻柔的白雾飘荡至眼前，刺骨寒意漫入骨髓，遍体发僵。

  绮桑虽然两眼大睁，但七魂六魄早就跑得干干净净，脑中一片空白。

  就这么在那细瘦的枝干上吊了一阵，忽然，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断裂声轻轻传来。

  魂灵不在，可五感却极其灵敏。

  听见那声音，毫无征兆的，绮桑撕心裂肺惨叫一声。

  孟青被她惊得手指一松，赶紧又使力抓紧了些。

  “叫什么！想死我这就把你扔下去！”

  绮桑一脸木然，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刚才亮了一嗓子。

  孟青垂眸看了她一眼，长眉紧蹙。

  那枝干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她暗自思索对策。

  乍然间，又是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响起。

  孟青不禁骂道：“别发疯！”

  绮桑目光呆滞，好似没听见她在说话。

  孟青咬了咬牙，体力渐渐不支。

  “啊——！！！”

  孟青：“……”

  “你没完没了了？”

  绮桑呆若木鸡，表情失真。

  一阵漫长的死寂。

  这时，那枝干骤然断裂开来，两人身形猛地一颤。

  还不待绮桑发作，孟青便冷冷道：“不准叫！”

  绮桑嘴皮抖动两下，叫倒是没叫了，却是翻了个白眼直接昏死了过去。

  她这一晕，抱着孟青的两只手顿时便没了力气，整个人顺势往下而落，跌进浓雾，孟青神色一变，当即松手朝她扑去。

  疾驰追赶间，她极力抓住绮桑，同时自怀里掏出护心丹飞快咽下，两人再次坠落了一阵，便见孟青脸色突然恢复了不少，苍白之色悄然退去。

  能够感觉到体内真气一瞬变得充盈，孟青闷哼一声，抬腿在崖壁上一顿飞踏，紧接着便见上空有烁烁红光飞快俯冲而来，水云酌十分稳妥地在她足下顿住身形，孟青看准机会落去剑身，凌空飞跃，下一次下落时，水云酌再次准确无误地移至脚底。

  以剑为阶，足尖轻点，层层浓雾间，红影高低起伏，画面绮丽而梦幻，宛如仙人踏云而来。

  这般一纵一跃许久，短暂恢复的真气很快便有些支撑不足。

  内心正焦灼之时，忽见前方的峭壁上突然显现出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来。

  一眼便瞧见那山洞所在，孟青当即抱着绮桑足踩长剑行了过去。

  这一番惊险总算安然渡过，稳稳落地时，还未来得及歇口气，便听怀里的人蓦地又发出了一声肝胆俱裂的嚎叫。

  这一惊一乍的，没被摔死也得给她吓死。

  孟青神情生冷，松手便将绮桑丢在了地面。

  她行到洞边盘腿坐下，就地打坐调息。

  绮桑两眼发直，喉咙里颤颤巍巍呜咽一声，再次没了意识。

  孟青看也不看她，兀自运转真气回复体力。

  不知不觉中，夜色悄无声息到来。

  阴风袭面，通体如坠冰窟，晕了几个时辰的绮桑被那冷风吹得猛地睁开眼，还不等她看清身处何处，张嘴便是一道极其惨不忍听的惊叫。

  她已经被吓得失心疯了。

  绮桑缩成一团，脸上惊惧之色愈演愈烈，兀自在那地面抖得状如筛糠，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突然间回过神来似的，两手一撑便就地坐了起来。

  山洞阴冷潮湿，风声不断，视线还算清晰，外头月光正盛。

  “我、我死了吗……？”

  绮桑呢喃一声，赶紧伸手将自己摸了个遍。

  “啊！有心跳！”

  “还是热的！”

  “我我我我没死？！”

  经过检查，意识到自己小命犹在，绮桑先是呆了片刻，随后便无法控制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没死！”

  “我没死呐！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山洞本就狭小，她这一笑，搞的整个山洞都是她那极其震耳欲聋的笑声，夹带着环环相扣的回音，简直就像装了一个巨无霸扩音器，吵的人心神不宁。

  “闭嘴。”

  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绮桑吓地跳起来：“谁？！”

  明亮月色中，红衣女子正盘腿坐于墙边，发丝微乱，白皙的面容冷汗连连，昔日明媚生辉的脸此刻白得如同一张纸。

  绮桑见鬼一般地看着她：“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孟青眼神平静，声音透着虚弱：“你说呢？”

  绮桑脑子短路了片刻，末了才瞪大眼道：“杀人凶手！你自己要死还拉着我跳崖！你、你良心给狗吃了！”

  孟青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我说过，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经历这一番大悲大喜，绮桑整个人的情绪还非常不稳定，闻言便叉腰道：“恶毒！阴险！你这个坏女人！”

  孟青正欲回话，却是忽地皱了皱眉，神情泄露出一丝痛苦。

  见她脸色苍白又仿佛在暗暗压制着什么，绮桑立即幸灾乐祸道：“受伤了吧？要死了吧？真是老天开眼！”

  她说完，麻溜儿地冲着山洞外黑沉沉的夜空“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

  瞧她这举动，孟青不怒反笑，气若游丝道：“你胆子愈发大了。”

  绮桑伸出手指指着她，眼睛瞪得溜圆：“那又怎么样！你现在深受重伤，正是我报仇的好机会！”

  体内血气翻涌，经脉抽痛难忍，孟青强压着喉头那一股腥甜，淡淡道：“报仇？你报什么仇？”

  绮桑尖着嗓子道：“你骗我！利用我！把我耍的团团转！还白占我那么多便宜！你不是人！”

  孟青道：“那是你蠢。”

  绮桑静了一下，怒不可遏地伸手便是一掌朝她轰去。

  “做了坏事还这么理直气壮，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她那一掌其实根本没用什么力，可谁知孟青却是一头便栽去了地面。

  红衣散乱，长发铺地，她气息明显紊乱，脸上痛苦之色逐渐放大，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很快，就见那地面积起了一滩触目心惊的血泊。

  绮桑傻眼。

  她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道：“我、我这也没使多大劲啊，”她拧着眉毛仔细看了看，“你别是在碰瓷吧！”

  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孟青的脸色白得令人发指，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一般，她仰首倒在冷硬的地面，两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

  绮桑盯着她看了一阵，转身道：“戏班台柱子！演戏炸裂！我不会相信的！”

  这个可恶的女人，一定是又在跟她演苦肉计！想以此博得她的同情！

  心机！太心机！

  她说什么都不会管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我加更了。

  不过上一章为啥突然网审还没通过啊，没啥问题的吧，我一下就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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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第六十章

  无边夜色中, 唯有风声经久不息，人，迟迟未动。

  绮桑&—zwnj;屁股坐在墙边, 眼睛却是牢牢盯着洞口的身影。

  敌不动我不动，她想，我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洞中一阵寂静。

  瞥见那人始终不曾有所动作, 绮桑有点拿捏不定。

  不会真要死了吧？

  她在内心纠结了&—zwnj;会儿, 还是起身行到孟青身边蹲下，推搡道：“喂！别装死了！我知道你没事的！”

  长睫微微颤动，两道细眉紧紧蹙着，容颜灰败。

  绮桑半信半疑：“我可告诉你啊, 我恨死你了，不会管你死活的, 你自己给我起来！”

  无人应答。

  绮桑忽然间有些烦躁起来，她也不知自己在烦躁什么，可就是觉得心里好像有猫抓似的, 怎么都不得劲儿。

  她坐在孟青身边沉默半晌，这才缓缓平复内心情绪, 暗暗思索起来。

  七日期限本就紧迫，孟青还是在五日内赶了过来, 白日里同越初寒较量那一场, 真气必然消耗已空, 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将自己带到这山洞来, 但她要是现在就死了，那她岂不是也要困在这洞里活活饿死？

  这人真是十足的天煞恶星！自己要死就死，还要拉着她陪葬！

  绮桑暗自唾骂，极其不情愿地将孟青扶了起来。

  虽是隔着衣料, 但也能感到她身上冰得吓人，与往日温暖的触感天差地别。

  绮桑将她扶靠在墙壁上，打算检查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外伤，然而手&—zwnj;松，孟青便身子&—zwnj;歪朝她颈侧倒了过来。

  绮桑避如蛇蝎地一躲，慌忙将她搡了回去。

  听见那声后脑磕地的脆响，绮桑&—zwnj;惊，赶紧又伸手将她薅了起来。

  四肢绵软无力，靠她自己是坐不起来了，可那地面如此寒凉，别又好死不死受了寒就更是雪上加霜，没办法，绮桑只得充当靠垫，任由孟青歪在她身上靠着。

  不过她也不会功夫，更不会治病救人，就算孟青伤重到濒临死亡她也是莫可奈何。

  绮桑沉重地叹了口气，脸上&—zwnj;片愁云惨淡。

  突然，有温软触感自脖间的肌肤传来。

  绮桑愣了愣，吼道：“你干嘛！”

  听到孟青在她耳边低声道：“还不动手？”

  绮桑&—zwnj;万个不自在，便又毫不留情将她一推：“你以为我做不出来？”

  孟青复又被她推倒在地，仍是动也不动，只半睁着眼眸看着绮桑，语气虚无道：“想报仇，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绮桑不说话。

  “不动手，往后可没机会了。”

  心&—zwnj;横，绮桑还真就冲过去两手将她脖子死死掐住。

  她恶狠狠道：“你不是很喜欢掐我吗？好，我现在就以牙还牙，我掐死你！”

  她说着，手上也随即发起力来。

  白皙的脖颈犹有冷汗渗出，几缕乱发紧贴皮肤，红衣松松散散半敞着，领口歪斜间，露出半截如玉的香肩与精致锁骨。

  孟青静静注视着她，半点也没挣扎。

  像是被她这副凄凄惨惨戚戚，还能美得惊心动魄的模样给晃花了眼似的，绮桑匆忙将手收了回来，心中暗暗咆哮：妈的，真是没天理，这人怎么搞成这样还那么好看！

  不行！不能这么没出息！千万不能被美色迷惑！

  这么想着，她便又将两只爪子再次支了过去。

  却是使不出力来了。

  孟青淡淡道：“怎么，下不去手？”

  绮桑冷哼一声：“你想死可以，等你把我从这鬼地方弄出去，你想怎么死都行，自己动手去，我不杀人！”

  孟青极轻地弯了弯唇角：“你觉得，等我恢复后，我会那么好心把你带出去？”

  绮桑睨着她：“你都耗费真气从渡海关赶过来了，还会吝啬这点小事？”

  孟青面有讥讽：“你挺自信。”

  绮桑看见她就来气，心道反派果然没&—zwnj;个好东西，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还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理亏！

  “不带就不带，吓唬谁呢！”

  绮桑离她远远儿的，靠着墙壁沉闷下来。

  便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响，孟青很是费力地扶着地面坐了起来，身子还未坐稳，她便又是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老实说，绮桑这辈子还从没亲眼见过谁这么吐血的，她虽然愤恨难平，可也难免觉得她好像的确伤得很重。

  绮桑白眼翻出天际：“你要不要紧啊！”

  孟青擦去唇边血迹，道：“死不了。”

  绮桑脸一垮：“那可真是让我失望。”

  孟青嗤笑道：“我救了你，你便是这么对我的？”

  绮桑被她这话气笑了：“你救我？我现在这样都是被你害的！”

  “你哪样？我看你活蹦乱跳得很。”

  “哦，你这意思是我还得跟你&—zwnj;样伤重？”

  “不然？”

  绮桑磨了磨牙：“你给我住口！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孟青也没力气再跟她说话了，只闭上眼睛休息。

  可气话归气话，但绮桑心中也明白，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之前那些侠客们的剑，怕是要将她捅成个马蜂窝。

  虽说当时越初寒也在极力挽回，可那么多剑，以她个人之力怕也是难以全部收回，若没有孟青那一击，她是死是活还真是不&—zwnj;定。

  那她为什么要出手呢？绮桑不由疑惑起来。

  有越初寒和裴陆等人在，她就算是赶来了，也完全可以躲在暗处冷眼旁观，明明就费了不少真气，现身后与越初寒打上&—zwnj;场本就无法避免，她出来只会是自找苦头，也就不会牵扯出后面的事来。

  真气不足，敌不过越初寒那边人多势众，要想安稳离开，除了跳崖也没别的法子，不过她跳就跳，又干嘛要把她拉上？

  绮桑又反应过来：哦，是了，她是要拿自己当挡箭牌，威胁越初寒交出封神决，那等关头下，有她在，越初寒也不会急着对她动手。

  真是机关算尽。

  绮桑颇为嫌恶地撇了撇嘴，问道：“喂！你从渡海关赶过来是干什么的？”

  孟青闭着眼道：“如你所见。”

  绮桑怀疑：“就为了封神决？你会冒这么大的风险？”&—zwnj;定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阴谋！

  长睫微动，孟青缓缓抬眼道：“总之不是为了救你。”

  “你以为我会那么自恋啊！”绮桑气鼓鼓道，“我跟鬼手都没料到越初寒他们会赶过来，你怎么就知道你必然会撞见他们，还能趁机拿我要挟越初寒换取封神决？”

  孟青淡声道：“你出了事，越初寒岂会不寻你？她必然会比我先将你找到，等你们与那小子发生混乱时，我再伺机而出，这有何难。”

  绮桑眼神复杂：“可你伤成这样，真就只是想要&—zwnj;本破心法？”她立即探头探脑打量四周，“那你这代价也付的太大了，不会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诡计吧！”

  孟青瞧着她，唇边有凉凉笑意：“纵然另有诡计，也只会用在越初寒身上，你什么人？用得着本阁主花心思对付？”

  绮桑被她怼得&—zwnj;阵语塞，气道：“说得就跟你没在我身上花过心思&—zwnj;样，你演了那么久的戏，可比今天这事儿费心思多了吧！”

  孟青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怎会费心思？有趣极了。”

  绮桑：“……”

  如果可以，真的好想揍她啊！

  绮桑看了看自己的小拳头，努力保持冷静。

  便听孟青道：“倒是你，白日里对那小子诸多维护，你想帮他？”

  绮桑没好气：“你丧尽天良，又是杀人父母又是给人下毒的，我当然要帮他！”

  “那你知道他是谁么？”

  “谁啊！”

  “他是碧云山庄的人。”

  绮桑果断道：“我不信！”肯定又是骗她的鬼话！

  孟青道：“他父母的确是我所杀，但也事出有因。”

  绮桑冷笑：“还事出有因？你想杀人从来都是任性而为，人命在你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别找借口了。”

  孟青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只接着道：“他父母乃是碧云山庄暗卫，他自然也是，既是暗卫，便不是谁都能知道的存在，也不会正式归入门中名册，乃是无名之户，更不提他们一家人都是越长风的秘密心腹，连越初寒也不清楚，所以才会对面相立而不相识。”

  绮桑立即投去怀疑目光：“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孟青斜眸看着她：“你在七星阁醒来的第二日，碰见过&—zwnj;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可还记得？”

  绮桑回忆起来。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她刚穿越过来，吃过早饭后和蓝心出门闲逛时，确实碰见过&—zwnj;个被挑断脚筋的男人，当时那男人见了她情绪十分激动，还伸手抓过她的裙角。

  绮桑讶异道：“他就是鬼手的父亲？”

  孟青点头：“越长风派他潜入七星阁偷盗星月剑法，被我察觉。”

  原来如此！那男人是碧云山庄的人，不可能不认识原主，所以当时才会那般情急地想和她说话，其实是在求救！

  绮桑恍然大悟：“所以你将他抓了起来，之后又杀了他，还以此胁迫鬼手替你做事！”

  孟青笑了笑：“可惜越长风如意算盘落了空，暗卫被抓，他又被你下毒毒死，正好给了我&—zwnj;个有本事将你带回七星阁的人。”

  难怪那少年会说自己并非七星阁旧人，乃是被迫给她卖命。

  就算他是碧云山庄的暗卫，可只听命于越长风，&—zwnj;家人都是见不得光的，即便与越初寒道出身份，越初寒又岂会相信？说出来只会被认为是在说谎，倒不如保持沉默，免得多生事端。

  绮桑愤愤道：“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孟青不以为意：“是越长风滋事在前，若不这样做，死的就是我，你以为江湖纷争那般容易？谁心软谁先死。”

  “那又怎样！即便被你胁迫，他还是不忍伤害南地子民！”绮桑说着，埋头在小挎包里翻找起来，“危急关头他还把解药给我了！”

  只是手刚伸进去，便发觉包里所有东西都不翼而飞。

  绮桑&—zwnj;惊，赶紧将小挎包从肩头取了下来。

  但见里头空空如也，不仅没有她装的吃食，也没有那少年危难之际抛给她的药瓶。

  绮桑呆了。

  该不会是坠崖的时候全部都掉出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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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第六十一章

  见她满脸惊慌, 孟青猜测：“丢了？”

  绮桑手足无措地抖着她的小挎包，讷讷点头。

  便听孟青低低笑出了声：“甚好，这下你得死在我前头。”

  完了, 先前她还幸灾乐祸别人，眼下自己也快毒发身亡了，这现世报来得猝不及防。

  绮桑鸦雀无声地坐了好一阵, 终是憋不住嘴一瘪, 哭嚎道：“都怪你都怪你！我要死了！”

  这个该死的混世魔王！要不是她，那少年岂会走投无路给她下毒？兴师动众搞了这么一场大戏，结果她还是要死！

  今晚过了就只剩一天了，没有解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困在这山洞里能不能走也还是个问题，就算能走也没时间找大夫, 看样子她这回是死定了！

  绮桑越想越委屈，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穿你妹啊！还穿越！有没有哪个穿越的比她惨啊？！

  又是被人利用又是被人骗的，现在还要英年早逝, 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恶事要这么遭报应！

  “你这个坏女人！我讨厌死你了！”

  “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不拉我下来, 解药也不会丢，丢了越初寒也一定会救我。”

  “害人精！我前世欠了你什么！”

  她哭得悲痛欲绝, 整个山洞瞬间又被她那奇惨无比的哭声给充斥得满满当当, 配合着此起彼伏的回音, 听来更是犹如鬼哭狼嚎, 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哪位生前遭受了莫大冤屈的女鬼正在哀嚎，场面十分精彩。

  孟青一派平静地坐在原地，看好戏似地：“你如此哭闹, 只会加快毒发。”

  绮桑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毒发不毒发？她伤心极了，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寒风呼啸间，月色清浅，子夜愈发深沉。

  “行了，别哭了。”

  绮桑眼泪流个不停，一边拿袖子擦脸一边埋怨：“我跟你什么仇啊你要这样害我！你要对付碧云山庄，多得是别的办法，干什么非跟我过不去啊？先是害的我回不了家，现在又要害我死，我上辈子是不是杀你全家了这辈子你要缠着我不放！”

  “这么怕死？”

  “谁不怕死啊！你不怕死你之前怎么不直接摔下去自尽啊！”

  “那你求我。”

  “求你干嘛！”绮桑红着眼，抽抽搭搭，“我都要死了你还要我求你，求你管屁用啊，你总不能还有解药吧。”

  孟青神情戏谑，轻笑道：“求求我，或许就有了呢？”

  绮桑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什、什么意思？”

  孟青靠在墙面，朝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绮桑不动：“你别是又想对我怎么样吧？”

  孟青笑道：“我现在这样，能对你做什么？”

  绮桑抽泣两声，想了想，迟疑地朝她行了过去。

  距离拉近，鼻息间萦绕着熟悉幽香，眼前那张脸好像更加苍白了。

  绮桑愣愣地打量她一阵：“你脸色好差，会不会死啊？”

  “先担心你自己，”孟青拍了拍身侧的地面，“坐这儿来。”

  绮桑神情狐疑：“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该不会用吸星大法之类的邪功要把她吸干恢复真气吧？！

  孟青不厌其烦道：“先过来。”

  绮桑防备地紧盯着她，动作飞快跳了过去。

  墨瞳光华涌动，溢出些许玩味之意，孟青不容分说将她拉到怀里，顺势垂下头去。

  冰凉的唇瓣轻轻相贴，柔软而细腻，还沾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绮桑：“！”

  真是死也没想到她竟会在这种时候还不忘占她便宜，心下恼怒之余，绮桑正想大力将此人推开，下一刻，便感到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她的嘴里。

  那东西小小的，圆圆的，甫一挨上便尝到一股又涩又苦的味道。

  来不及反应，那东西很快顺着咽喉滑了下去，绮桑被迫吞咽，两张唇又被孟青占据，当即狠狠呛了一呛。

  “咳咳！”

  待咳嗽片刻，那张唇便又再度贴了上来，和方才一样，有柔软湿润的物什探进她的唇齿，细细游移，动作缱绻。

  绮桑这才回过来神发生了什么，忙不迭抬起手袭向那人。

  “轻一点。”

  听到这话，她的手一顿。

  孟青一边亲吻一边低声道：“再吐血我真会死的。”

  绮桑愣了一小会儿，赶紧一个翻身滚到一边，怒着脸道：“你又骗我！”

  孟青弯弯唇角：“是又救了你。”

  嘴里那股子药味还没散，绮桑抓狂道：“你什么时候把我解药偷走了？！”

  “偷？”孟青道，“若不是我及时将那药瓶抓住，你小命不保。”

  所以是坠崖过程中那药瓶掉出来被她接住了？

  绮桑很不是滋味道：“那、那你故意瞒着我！”刚才她哭成那样，这人一定看戏看了个乐呵！可恶！

  果然，便听孟青施施然道：“有趣。”

  “有趣个鬼！”绮桑内心复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戏弄我？那药你多久吃进嘴里的！”

  孟青道：“你哭的时候。”

  这人是有病吧？！绮桑破口大骂：“神经病！”

  孟青端详她一阵，忽地问道：“越初寒有没有亲过你？”

  绮桑瞪了她两眼：“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轻浮！”

  “那就是还没有，”孟青悠然道，“可见她并非真心喜欢你。”

  这什么逻辑？！绮桑语气不善：“那你不也对我是假的！”

  孟青慢条斯理道：“我？我自然和她不一样，我是个坏人，坏人做什么都是无理的。”

  “臭流氓！”

  气呼呼骂出这一句，绮桑转过身不理她了。

  孟青看着她的背影，唇边浮现一抹浅笑，但随之而来的一股剧痛，将那点笑意瞬间又僵在了她的唇角。

  如若没有真气，这山洞的确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她默默无言地承受着伤痛，闭眼调息。

  经此一事，两人都颇为耗费心神，绮桑倒在地上也不知不觉睡着了去，等到醒来时，外头天光已然大亮，日光浓烈，又是一个好天气。

  想到身上的毒已解，绮桑还算欣慰，地上睡了这一夜浑身酸疼得厉害，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瞥见孟青也倒在另一边，眉头紧皱，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绮桑看了看，尔后轻手轻脚地跑到洞边打量外头光景。

  洞口风大，吹的衣衫急急作响，底下云雾腾腾，什么也看不清，举目望去，除了陡峭的崖壁以外，任何可以供人行走的出路也无。

  她回头看了孟青一眼，心道她这副模样短时间也难以恢复，这可怎么办呢？该怎么从这洞里离开？

  思索一阵也没思索出什么对策来，绮桑复又跑回洞里四处观察，也没见到有什么出口，倒是找到一个小水坑，涓涓细流自墙壁滴落而下，看起来还挺干净。

  便就着那水坑洗了把脸，幸好昨日的水囊还挂在她身上，大口灌了半肚子水，又对着那细流将水囊装满，转过身时，便见孟青睡颜痛苦，身子正一阵阵颤抖着。

  冷？

  绮桑将水囊挂回腰间，大步跑了过去。

  昨夜她倒是找了个舒服地儿睡觉，虽说地板冷了点硬了点，但总算吹不到风，而孟青却至始至终都待在洞口处，这一晚过去，怕是要受风寒。

  绮桑真是一点也不想管她，觉得她落魄至此也是活该，但不救她自己也没法儿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孟青抱进了怀里给她驱寒，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盖住。

  眉头紧紧蹙着，双目紧闭，肤色惨白，整张脸还在不断地冒着冷汗，抱了许久也将她捂不暖和，带的绮桑都觉得两手发冷。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可这洞里也没个柴火，如何是好呢……

  绮桑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这么心力交瘁过。

  说到这里不得不又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绮桑龇了龇牙，垂头看着怀里的人。

  啊！真想把她拖出去扔了！

  相互依偎多时，孟青身上才终于有了点微弱的温度。

  看见她眼皮动了动，好似微微醒转，绮桑立即低头道：“你怎么样？”

  孟青缓缓睁开眼睛，神色有一丝少见的迷惘。

  绮桑将她抱紧了几分，问询：“还冷不冷？”

  孟青抬眼将她看着，轻轻点了点头。

  绮桑又替她将外衣拢了拢，低声道：“冷也没办法，我也不会生火，这里又没什么干柴，只能这样了。”

  孟青咳嗽两声，嗓音嘶哑得厉害：“你呢，有没有事？”

  绮桑道：“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又没受伤。”就是肚子饿了！也没个吃的！

  孟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绮桑哼声道：“别以为我是担心你，我只是怕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孟青“嗯”了一下：“我知道。”

  她说完，仿佛十分疲累似的，又将两眼合上了。

  如画的眉眼舒展开来，面容有些消瘦和憔悴，此刻缩在她怀里，竟透出难能可贵的柔弱。

  绮桑看了她半晌，终是忍不住道：“你可以不来的。”

  孟青没回话。

  绮桑推了推她：“喂！”

  “别吵。”

  绮桑泄气：“你这伤，怎么样才会好啊？”

  孟青慢声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难。”

  新伤她倒是知道，旧伤又是怎么回事？绮桑问道：“你哪来的旧伤？”

  孟青不语。

  不说拉倒！反正她也没有很想知道！绮桑伸手将水囊取下来晃了晃：“喂，要不要喝点水？”

  孟青道：“不许叫喂。”

  绮桑噎了噎：“你什么星座啊？这种时候还在意称呼，没得救了真是。”

  孟青只是重复：“不许叫喂。”

  绮桑没好气：“那我该叫你什么？你想都别想我再管你叫姐姐！”

  孟青哼笑一声：“不稀罕，尽管叫越初寒去，我不要。”

  伤成这种样子还不可一世给谁看呢！

  “那我叫你孟惜竹可以了吧！”绮桑尽量控制着不发火，“孟惜竹！你到底要不要喝水啊！”

  话音一落，便听孟青笑出了声。

  “敢在本阁主面前这么放肆的，你是第一个。”

  那你不也笑得挺开心吗！绮桑暗自腹诽，嫌弃道：“屁的阁主！在我这里你就是个要死不活的病号，什么狗屁阁主，我才不怕你！”

  孟青睁开眼将她看着，面上笑意不减：“但愿我痊愈之后，你还能如此放肆，我等着瞧。”

  绮桑无语凝噎。

  她这话倒是戳了绮桑的心口去了，要不是此人重伤缠身，她还真没那个胆量在她跟前有恃无恐，哪怕心中再是怨恨难平，也根本不敢吆五喝六，虽然不想承认，但大魔王谁惹得起？不想活了吗！

  绮桑无言一阵，问道：“那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啊，你会放我走吗？”

  孟青挑了挑眉：“放你走？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用你换封神决，你觉得可能么？”

  她说完，不等绮桑回答，又紧跟着道：“啊，倒是忘了，越初寒愿不愿意为了你将封神决交出来可还未知，你先有个准备，碧云山庄你休想回去了。”

  绮桑懊恼至极：“你别想了！她就是愿意给你，我也不会同意！”

  “那你就等着越初寒给你收尸，”孟青道，“没有封神决，你也活不了。”

  绮桑简直要被她气地吐血：“我到底怎么你了？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孟青淡淡道：“只怪你喜欢上越初寒，你是七星阁的人，喜欢她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绮桑毫不留情将她丢去地面，恶寒道：“我喜欢谁你管不着，就算你把我囚禁在七星阁，你也休想我喜欢你！”

  “无所谓你喜不喜欢我，反正你逃不了。”

  “你又不喜欢我！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正是因为不喜欢你，所以才会这样对你，还不明白？”

  绮桑怒道：“蛇蝎心肠！我懒得跟你废话！”

  她说罢，一个扑身滚去墙边，面壁不语。

  

 63、第六十二章

  昼夜更迭, 日头落下又升起，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云雾蒸腾间，山风呼啸不断, 绮桑蔫头巴脑地坐在洞口，手上拿着一支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写写画画。

  转眼间, 她在这破洞里已经待了三天了。

  没有食物, 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来果腹的东西，唯一值得庆幸的倒是不缺水喝，不至于渴死，可仅靠喝水填肚子又哪撑得住？

  绮桑哀嚎一声。

  她快要饿死了！

  到底该怎么从这山洞离开呢……真是愁也愁死了。

  她内心焦灼不堪, 垂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人，烦的肠子都要打结了。

  头一日孟青还能勉力支撑保持清醒, 可第二天入了夜昏睡过去后，她便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直到现在也是奄奄一息, 任绮桑怎么叫她都叫不醒，情况很有些不妙。

  虽说没有吃的, 但她倒是没忘给自个儿多灌些水，然孟青这些天来却是滴水未进, 一开始绮桑是不想管她, 然而等她昏迷后便是有心也没办法再给她喂得了水, 这样下去, 孟青可能真的会活活拖死在这地方。

  绮桑要死不活地叹了口气，丢下手里的小木棍推了推孟青：“喂！”

  “孟惜竹！”

  “你醒醒！再不醒真死了！”

  脸色煞白，不见一丝好转，她浑身冰凉, 半点鲜活之气也无。

  绮桑如坐针毡。

  天啊！有没有人来救救她啊！

  绮桑真是一筹莫展且欲哭无泪，心道这人要死也不能这时候死，等她出去了，爱死哪儿死哪儿去！

  这么想着，她便将水囊取下来对着孟青的嘴凑了过去。

  毫不意外的，水顺势而流，一滴都没能喂成功。

  绮桑只得将她放平在地面，一只手将她唇齿捏开，另一只手飞快朝她口中灌水。

  人还昏迷着，并不会主动吞咽，那些水很快又漫了出来。

  看见那张全无血色又发干的嘴唇，绮桑犯了难。

  这没吃的就算了，水也喝不下去，总不能让她嘴对嘴喂吧！

  虽然也不是没和此人接过吻，但以前是被她骗了又碍于大魔王的威压不敢反抗，现在两人的关系都已清清楚楚，再要举止亲密绮桑当然不愿意。

  可不喂她她又喝不下，死了自己也要跟着死，咋整呢？

  绮桑气地牙根儿痒痒，想也没想便伸出手在孟青脸上狠狠掐了一下。

  这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真是要遭天谴！

  掐了一下还不过瘾，她像是要发泄心中不满似的，直将孟青一张脸揉搓个没完，等到她脸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意后，绮桑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

  偷偷欺负大魔王？感觉还不错。

  绮桑看了看自己的作案工具，顿感心里好受许多，经过好一番天人交战，她才仰首灌了口水，缓缓俯身朝孟青的唇挨了过去。

  她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来就来，谁怕谁，喂个水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手熟练地将那张唇再度捏开，她轻轻往上一贴，张开嘴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将水送了过去，察觉那些水很快又有返还出来的迹象，她赶紧将孟青下巴一抬，同时又将她的唇牢牢封住，等了一阵再抬头时，便见那张唇内的水都不见了，应是顺着喉头滑了下去。

  见有成效，绮桑的神情登时透出一丝莫名的得意。

  “我可真是个天才。”她喜滋滋地低语了一声。

  只喝了这么一口水，就见孟青的双唇湿润了不少，绮桑也不再迟疑，当即又灌了口水喂起她来。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着，水囊里的水很快只剩了一半，绮桑稳稳地保持紧贴着孟青的姿势，心里盘算着该是差不多了，等到这最后一口水也喂完后，她才松开孟青将脸离远了些。

  可谁知她才刚离开，便有一只手忽然环去了她的腰间，顺势又将她拉了回去，还不待绮桑及时反应，她便一个不稳扑进了孟青的怀里，同时，又有另一只手移到她的脑后将她脑袋一按，略带湿意的唇紧随而来，眨眼便吻住了她。

  和方才的触感不同，那张唇不容置疑地主动出击，动作虽然轻柔，却很是霸道。

  绮桑大吃一惊，赶紧挣扎着要逃离，然而那人却不给她挣脱的机会，感到腰间的手蓦然间加大了力度，极为巧妙地击溃了全身气力，身子被人灵巧地一掀，那人十分敏捷地翻去了上方，瞬间便将绮桑压在了身下。

  亲吻汹涌袭来，两手被人死死擒住，绮桑倒在地面，满脸惊骇。

  这人刚才还气息奄奄的，怎么转眼就这么大力气了！

  她慌手慌脚地发出一声极为不满的低吟，忙将脸移开，怒目道：“你干什么！”

  身后明亮光线被尽数遮挡，长发自肩头垂落，孟青的脸在这一暗一明间显得有些柔和。

  她眼中有嘲弄之意，轻声道：“你又是在干什么？”

  绮桑无语至极：“你装睡！你又骗我！”

  孟青兴味盎然地瞧着她：“是你吻醒我的。”

  绮桑耳根子一下就红了：“谁、谁吻你了！自作多情……我那是在给你喂、喂水喝！”

  孟青勾了勾唇角，笑道：“用嘴喂？”

  绮桑眼神躲闪起来：“你跟个死人一样，不这样我怎么把水给你喂下去啊！”

  “借口，”孟青注视着她，语气平淡，“你分明是想趁人之危。”

  绮桑古怪道：“我趁你什么危？我真要趁人之危就该捡块石头把你砸死！”

  “你不会。”

  “那你等着！今晚你睡着我就下手！”

  “你也没那个本事。”

  孟青说着，忽地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贴在了她身上。

  绮桑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推她道：“起开起开！”

  孟青不动，轻轻将头埋到了她的肩窝处。

  暗红长裙与胭脂罗裙交相重叠，好似一团泼墨浓云，两人亲密相依，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人哪怕身负重伤又体力不支却还是强势难挡，绮桑见推她不动也懒得浪费力气，她本就饿得头晕眼花，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觉得心慌气短，很是不适。

  她也没精力动气了，半死不活道：“你别压着我了，我难受得很。”

  孟青在她颈侧停留了一会儿，声音有些虚无：“我冷。”

  绮桑呼吸困难：“我憋。”

  耳边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孟青从她身上移到一侧躺下，又十分自然地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样呢？”

  她的声音和举动，透着久违的温柔。

  绮桑愣了一下，动动身子想坐起来：“放开我。”

  眸色略显幽暗，神情倒是平静，孟青垂眸看着她，道：“你不是恨我么，怎么还要管我？”

  绮桑丢了个白眼过去：“我早就说过了，我只是怕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你可别以为我愿意管你。”

  孟青理了理她的头发，又问：“若是和你坠崖的人是越初寒，你也会这般对她？”

  绮桑无言道：“你又不喜欢我，老这么在意她干什么？不管是谁，我都会力所能及的帮上一把，对我自己也没有坏处，跟是谁无关的。”

  孟青打量着她：“你和越初寒在一起了？”

  绮桑本想摇头否认，但转念一想，她若是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和越初寒在一起，岂不是往后更没有机会回到碧云山庄了？

  便镇定道：“是啊，怎么了。”

  孟青顿了顿，笑得有些冷了：“你倒是敢。”

  绮桑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她：“和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你没资格管我。”

  “你就不怕越初寒知道真相？”孟青把玩着她的发梢，淡淡道，“你可是孟霄的女儿，又是她的杀父仇人，事情一旦败露，她必定会杀了你报仇。”

  绮桑听得烦躁，面上却是佯装无所谓：“那又如何，就算你告诉她，也没有任何证据，你觉得她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还是相信我？”

  孟青道：“你如何断定我没有证据？”

  绮桑哼声道：“没有人亲眼见到我杀害越长风，连鬼手都不知道真凶是谁，你的话没有可信度，越初寒只会认定你是在挑拨离间，至于孟霄，他死了那么多年，总不能从坟堆里爬出来跟我认亲，你少威胁我了。”

  便听孟青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知道你的身世。”

  绮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仍是绷着脸皮道：“裴之令我至今还没见过，我是不是孟霄的女儿也还没有求证，这些事都是从你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没得到确认之前我也不会当自己是孟霄后人，你别白费力气试探我，我可没之前那么好骗了。”

  孟青轻笑一声：“是么？”

  绮桑沉默下来。

  她嘴上虽是这般说，但心里其实很没底，要是裴之令那边的说法也证实她是孟霄的女儿，那杀害越长风的罪名自然也无可辩解，即便身世方面是孟青在骗她，可若是越初寒对她生了疑心，顺藤摸瓜查出事情真相也并非没有可能。

  可纵然如此，她也绝对不能在孟青眼前表露真实内心，只有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破罐子破摔，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要是她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恐惧，孟青必会抓着她的把柄不放，定然会借此威胁她去做危害越初寒的事，显然不可取。

  她正兀自思索着利害关系，脸上却忽地一疼，抬眼看去，便见孟青的手正掐在她脸颊上，力道不小。

  “你又干什么？”

  孟青将她半边脸扯的老高，缓声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绮桑揣摩了一阵这句话，半晌才明白过来：“你是不是有病……？！”

  所以先前掐她脸出气的时候这人就醒了？敢情是在全程装睡！那她岂不是一直都知道自己在给她喂水？！

  绮桑一股邪火冲到天灵盖：“戏弄人就那么好玩吗？”

  孟青点头：“好玩的。”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

  绮桑又羞又愤：“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气的脑子发晕，身子晃悠两下，又一头倒了回去。

  孟青适时将她接住，调笑道：“气成这样可不好。”

  “那不都怪你吗！”

  “你明明是饿的。”

  “也是你造成的！”

  孟青惬意道：“放心，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绮桑眼前发黑，气若游丝道：“这破地方谁能找得到啊！”

  她话音一落，就听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在卯足了劲攀登似的。

  孟青侧首看去：“这不就来了。”

  下一刻，便有黑衣少年的身影翻腾而入，稳稳落在洞口。

  “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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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第六十三章

  听见那声呼唤,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绮桑一瞬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她猛地跳起来，喜出望外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防备地看了一眼坐起来的孟青，将她拉到一边：“我是看见东境那些人在崖底搜寻才知道你们也跳了崖, ”他将绮桑打量一遍，“解药吃了？有没有受伤？”

  绮桑这辈子还没有见到谁这么欢喜过，忙道：“吃了吃了！也没受伤！我就是饿得要命！”

  少年皱眉道：“我知道她真气不足必然是没能离开此地, 但也不至于真就坠崖而死, 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找你们，可算是找到了。”

  他说着，转身道：“你先等着，我去找些吃的再过来。”

  绮桑兴奋的两眼放光：“快去快回！”

  少年瞥了一眼孟青, 冷哼一声，随即又动身飞了出去。

  绮桑兴高采烈地回头道：“你看！他来救我们了！”

  孟青不咸不淡道：“他可不是专程为了救你来的。”

  绮桑原本心情大好, 听见她这句话顿时又不舒服起来：“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啊？”

  孟青就地打坐调息，边道：“他若是不想毒发身亡，迟早会来。”

  绮桑当然知道那少年是为了解药才来找她们的, 孟青若真出了事，那他也没了生路, 但还是撇嘴道：“你再是料事如神又怎样？只要他救了我，我大可以求越初寒将他送去药王谷, 何况赵愁眠现在就在盛安城, 解个毒不在话下, 又不是非要你那解药不可。”

  孟青弯唇道：“本阁主亲自配的毒, 便是恭龄在世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解，你觉得呢？”

  绮桑噎了一噎，不耐烦道：“行行行！你厉害行了吧！”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便见那少年复又赶了回来, 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绮桑赶紧朝他跑去：“辛苦辛苦！”

  食盒打开，里头装着便于携带的干粮和几个果子，少年一边递给她一边道：“工匠们都提前上路往北冥赶去了，越初寒应该是留了下来。”

  绮桑急不可耐地咬了几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少年歉疚道：“抱歉，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真对不住。”

  绮桑没空回话，眼神却是瞟向另一边的孟青，意味不言而喻。

  少年顿了顿，转身道：“阁主。”

  孟青睁开眼，一派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嗫嚅道：“我无意与你作对，只求你放过我，有关七星阁的事，我也绝不会透露出去，被逼无奈之举，还望你不要与我计较。”

  他本就是无辜受害者，却还要强装出卑微乞求之态，绮桑看得不是滋味，插嘴道：“你就把解药给他吧，别为难他了。”

  孟青笑了笑：“你我被困于此皆因他而起，你还要替他求情？”

  毕竟决定权在她手上，绮桑也不好指责，免得适得其反，便也好言好语道：“可你要是不给他下毒，他也不会这样做，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就行行好给他解药吧。”

  孟青道：“放虎归山留后患？本阁主没那么好心。”她看向少年，“你可有告知越初寒我二人的所在？”

  少年摇头：“未曾。”

  孟青不语。

  少年叹了口气：“坠崖那日我便向阁里送了信，蓝掌使会赶过来接应的。”

  孟青站起身来，浅笑：“无需你送信，她自会来。”

  少年露出讶异神色，但见那山洞外忽地闪过一道黑影，动作极快地跃进了洞中，来人身着沉沉黑色劲装，面覆黑纱，高高马尾梳得干练而整洁，露在外头的一双眉眼生得很是漂亮。

  正是蓝心。

  “见过阁主。”

  少年脸色一变，慌忙后退。

  绮桑手里的馒头都险些惊掉了：“蓝心？”她匪夷所思道，“你三天就从渡海关赶过来了？”

  蓝心转而面向她道：“并非如此，阁主动身之夜，属下也跟着随行。”

  什么？所以孟青其实是带了人过来的？绮桑诧异：“那怎么……”

  孟青压低声音咳嗽两声，问道：“东西呢？”

  蓝心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递了过去，见孟青将里头的药丸倒了出来，便有些迟疑道：“阁主……”

  孟青动作微滞。

  蓝心颔首道：“凭属下之力，可以护送阁主离开此处。”

  “你想说什么。”

  “护心丹虽有妙用，可若吃多了……”

  孟青没理会她，抬手将那丹药吞入腹中，复又盘腿坐了下去。

  蓝心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阵，便也缄默下来。

  绮桑忙问道：“你既然跟过来了，那当时为什么不出来帮忙？而且这些天又为什么不及时过来救我们？”

  蓝心行到她身侧，低声道：“赶路本就耗费真气，属下自然追赶不上阁主，那日我并不在场，是姑娘与阁主坠崖后才赶到的，但我轻功一般，要找到你们也并非易事，只能等鬼手先将你们找到后，我才能顺势而来。”

  看来孟青是早就料到了她会不敌越初寒等人，所以留了后手，眼下蓝心现身，她们也就不用继续留在这山洞，可以走了。

  绮桑简直服气：“兜这么大一圈就为了本心法，那东西到底有什么好？”

  蓝心皱起眉头，面有不解：“心法？”

  绮桑控诉：“可不是！你瞧瞧她，受这么重的伤，不惜耗费真气赶过来，就是为了跟越初寒索要封神决，至于吗？真是……我可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

  蓝心看了看她：“其实阁主并非……”说到一半却又顿住，埋首道，“阁主如何行事，自有其用意。”

  绮桑不想评价她这话，兀自忙着填饱肚子。

  几人便静默无言地在这洞内待了一阵，没过多久，便见孟青收了坐站了起来，脸上苍白之色一扫而过，竟是转瞬又回归到原本的神采。

  “都安排好了？”

  蓝心欠身道：“弟子们已在崖底恭候多时。”

  “很好，”孟青道，“先将这小子带下去。”

  蓝心应下，转身行到洞边，那少年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孟青，却也心知眼下这般境况由不得他，只得咬了咬牙，和蓝心一同飞身离去。

  凉风输送中，有轻柔云雾自外蔓延而入，沾于裙面，衬得那身红衣有些缥缈之意。

  面容恢复如初，白皙而清透，微微挑起的长眉下，一双眼眸潋滟生光，红唇噙带着浅浅笑意。

  见她一语不发地看着自己，绮桑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这什么眼神……”

  孟青逼近她，款款道：“你不是要报仇么？现在还敢不敢？”

  绮桑心中警铃大作：“你这么快就恢复真气了？”

  孟青“嗯”了一声：“你看见了，蓝心送了护心丹过来。”

  绮桑半信半疑：“一颗药而已，有那么神奇？”

  “你看看本阁主的模样不就知道了。”

  “那你干嘛不多揣几颗在身上！不就没这几天的事了？”

  “上品丹药，可没那么容易炼成。”

  对话间，绮桑已经连连后退到了墙根，身子紧贴墙壁。

  她暗道不好，这人现在恢复如初，怕是要报复她！

  “你说，是把你扔在这里，还是直接丢下去好呢？”

  绮桑咽了口口水：“我可以两个都不选吗……”

  孟青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道：“二选一。”

  感受到熟悉的压迫感，绮桑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也梗着脖子道：“行了吧你！要怎么对我随你便！”

  孟青伸出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眼神不知为何有些发冷：“或许还有第三个选择。”

  绮桑挥开她的手：“什么第三个选择？”

  美丽的容颜凑近，携带一股迷人幽香，那张脸忽然生出一丝寒意，孟青又将手移到绮桑的心口处，淡淡道：“杀了你。”

  言毕，心口登时传来一股抽痛，虽然不强烈，但绮桑仍是疼的脸一皱，惊愕间垂头一看，便见孟青那只手正涌动着一团红光，瞧来有些晃眼。

  心里控制不住地发凉，绮桑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就动手吧。”

  像是对她的反应感到些许意外似的，孟青紧盯着她：“你不求饶？”

  绮桑别过脸不看她，冷静道：“要杀要剐尽管来，我不会求你的。”

  “倒是变得有骨气，”孟青冷冰冰道，“你只要答应我对越初寒死心，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绮桑嗤笑：“你休想。”

  她说完这三个字，却见孟青忽地收了手，神情微变：“就这么喜欢她？”

  绮桑冷道：“就这么喜欢她。”

  眸色阴沉无比，孟青一把将她抓到怀里紧紧箍着，沉声道：“我不准。”

  绮桑极力按压怒火：“你管不着。”

  孟青道：“若我非要管呢？”

  绮桑死死握着拳头，气结：“你就不觉得自己很过分？”

  “过分又如何？”孟青眉目不善，“总之我不准你喜欢她，也不准喜欢别人。”

  绮桑看了她一阵，忽地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喜欢你？”

  孟青静了一会儿，箍着她的力道放轻了几分。

  “你会喜欢我么？”

  绮桑不答，反问：“那你呢？你又喜不喜欢我？”

  孟青没说话。

  绮桑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又问：“哪怕是一丁点的喜欢，或是某一瞬间的心动，你有过吗？”

  迟迟没能听到回答。

  周身的风仿佛一瞬变得冷了，看清那张脸上的无动于衷，绮桑垂下眼摇了摇头，淡然道：“我不会喜欢你的。”

  又是好一阵沉默，良久，才听孟青在她头顶道：“那你觉得，你又配让本阁主喜欢么？”

  绮桑轻轻笑了笑：“我不配，”她说出这话的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过我也算是放心了。”

  “放心什么。”

  “你不准我喜欢越初寒，又一直抓着我不放，这些所作所为难免会让我怀疑你对我的感情。”

  绮桑抬起眼眸，满面沉静：“真是巧了，我死也不会喜欢你，既然你也觉得我不配被你喜欢，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孟青只是垂眸将她凝视着。

  绮桑浑身都放松下来，四目相对间，她一字一顿又格外认真道：“毕竟被你这样的人喜欢，只会是一场噩梦，相比之下，我宁愿你现在就杀了我。”

  孟青的脸色在她说完这些话的同时，已然冷到了极点，她同样没有移开目光，亦是直直看着绮桑道：“杀你可就太便宜你了，本阁主就是要让你活着，饱受折磨，即便你二人两情相悦此生也绝无可能有好下场，你无论如何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不管你再不情愿，也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言毕，她一个手刀袭向绮桑的脖颈，顿时便将绮桑劈晕了去。

  山风猛然间呼啸地异常急促，洞口闪过一阵红光，是水云酌受到召唤前来。

  孟青沉着脸将绮桑搂在怀里，踏着佩剑飞踏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更到这里我又要来啰嗦了，请你们时刻谨记阁主的人设：腹黑病娇！！！病娇！！！

  她不是真的想杀绮桑哈！！！她是又犯病了！！！

  为了阁主操碎了心，生怕又被说她三观不正，她是个反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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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顺便戳个小广giao，下一本预收文《公主殿下的小跟班》，文名暂定，养成题材，这本完结后就写，超级护短嫡公主X温柔忠犬小跟班，希望小天使们收藏一下下，感激不尽！

  好的我废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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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第六十四章

  乌云渐生, 遮去烈阳，有风自山崖穿林而过，吹动满地野草。

  崖底, 正有大批弟子苦苦搜寻，始终无所收获。

  年轻公子立在丛丛草叶中，手中折扇微晃, 一队弟子埋头行来, 禀道：“少楼主，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裴陆应了一声，示意弟子们退下，他在原地站了一阵, 一个飞身落去了不远处的平地。

  “初寒，已是第四日了, 有没有可能她们早已离开？”

  越初寒目光沉重，回道：“以孟青的情况来看，除非有人相帮, 否则很难短时间安然而退。”

  裴陆叹了口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寻到, 姑且也算是好消息。”

  越初寒问道：“车队如何？”

  “没什么大问题，工匠们每日都会传达书信, 暂且可以放心。”

  “七星阁那边可有动向？”

  “还未发现, 不过便是有动向, 估计也是暗中进行, 咱们很难掌握实际情况。”

  越初寒沉吟道：“给张堂主写封书信，盯着渡海关，一旦孟青现身立马知会我们。”

  裴陆点头：“明白。”

  二人谈话间，纷纷将视线移到另一处。

  “舒舒？你那边怎么样？”

  柳舒舒背对着他们隐在几株紧密相连的树后, 此刻，她脚边正歪着一个青红交接的果子，上头清晰地印着几口牙印，显然是被人咬过的。

  “舒舒？”

  柳舒舒盯着那果子看了一阵，忽地抬脚将其踢进了茂密的草堆里，同时转身道：“什么也没找到。”

  三人立在一处，神情各有千秋。

  裴陆思索道：“纵然是坠崖，必然会掉落一些随身物什，不该是什么也找不着才对，何况孟青深受重伤，即便用了什么法子安然落地，那肯定也会寻个地方调息，可这崖底都被咱们搜遍了，愣是一点发现也没有，怪得很。”

  柳舒舒哼声道：“毕竟是一阁之主，哪那么容易死？况且她想用绮桑妹妹换取封神决，也定然不会让她出事，嘴上说是没带人来，我看可不见得，说不定早就有人暗中接应逃跑了，咱们在这里继续搜也是白费力气。”

  裴陆道：“你说得也有理，既然找不着那便就此作罢，只能等她们自己现身了。”

  一行弟子领命，众人即刻朝流云关返回。

  柳舒舒打量着越初寒的脸色，问道：“你真要拿封神决把绮桑妹妹换回来？”

  越初寒沉默片刻：“封神决乃是庄内绝学，若被孟青拿到手，只会对东境更加不利，可若是不救绮桑……”

  见她还真有此意，柳舒舒颇为恨铁不成钢道：“越初寒啊越初寒，你可真是天真，你以为你将封神决双手奉上，孟青就能允诺放人？只要眼睛不瞎就看得出来她们俩有鬼，这么明显的圈套你还急不可耐地往里跳？”

  越初寒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柳舒舒斩钉截铁道：“孟青和绮桑，她们俩早就狼狈为奸了，你自己回想回想，自从绮桑回来以后东境可有一件好事？浮玉岛被毁，药王为何选中她？南地缺水，提出去北冥山脉挖河道的人又是谁？你们这一路过来虽无意外，偏偏半路上她就被人挟持还下了毒，搞成如今这样子，仔细分析下，孟青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封神决，而绮桑就是她拿来牵制你的棋子。”

  越初寒脚步一顿：“你是说绮桑和孟青一同设计好这一切？”

  “显而易见的事，”柳舒舒道，“原本你们也知道绮桑和她暗中有往来，当日我便提醒过你，叫你不要对此事掉以轻心，可你偏生那般信任绮桑，委实盲目，闹了这一出，你有意交出封神决换人，引水那边的进程也被耽搁，你好好儿思虑一番，最大的赢家是谁。”

  越初寒并不赞同她话中含义，语调微冷：“孟青想对付我，从她下手就是最大的捷径，你别的分析得都不错，但我不相信绮桑是叛徒，别说了。”

  柳舒舒满脸不乐意：“这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这么维护她？那日在崖边，她话里话外分明对那少年极为袒护，你要说她心思单纯，可绮桑从小在庄里长大，受的可是同我们一样的教导，岂会分不清是非黑白？那少年给她下毒，嘴上说是想引孟青出来，可孟青来了之后呢？损失的却是咱们！若不是一伙的，谁会帮着给自己下毒的人说话！”

  越初寒神情变了变，仍是道：“我不信。”

  见她二人氛围不妙，裴陆赶紧插嘴道：“行了都少说两句，绮桑妹妹究竟是不是和孟青勾结，仅凭这次的事还无法妄下定论，事情到底如何，也只能寻到她之后再问个明白，咱们在这里纸上谈兵也无任何意义。”

  柳舒舒嗤笑一声：“寻她？寻她就得拿封神决和孟青做交易，那等险恶之人，心法到手必然会临时反悔，届时只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看绮桑这回是回不来了，估计她也没想过要回来。”

  她句句针对绮桑，裴陆听的心中不痛快，不由道：“没有证据的事先别妄自揣测，何况眼下她二人已经失踪，咱们找不到也是没办法，眼前最重要的是不能延误工期，至于封神决，另外想办法便是了。”

  柳舒舒横眉道：“你裴大公子聪明一世，倒是给我说出个像样的办法来听听。”

  裴陆无奈道：“这些天忙着找人，哪有功夫想对策，你多少也给我点时间不是？”

  柳舒舒睨了他一眼：“废话连篇。”

  裴陆一噎，再要开口时，忽听越初寒道：“办法，我这里倒是有一个。”

  两人便齐齐看向她，异口同声道：“什么办法？”

  越初寒肃然道：“紫金关。”

  裴陆愣了愣：“紫金关？”他顿了顿，“你是要……”

  越初寒点了点头：“渡海关如今重兵把守，强攻不易，而紫金关远在北面，若是突然袭击，孟青必会来不及应对，既然她拿到了渡海关，那我们也便夺回一座城来，紫金关乃是要道，她若是不想割地，就把绮桑还来。”

  裴陆眼前一亮：“的确是个办法！”

  柳舒舒想了想，摇头道：“可要赶往紫金关路途遥远，咱们这一去，怕是要走上二十多天。”

  越初寒道：“就算我愿意拿封神决换人，前往庄内一来一回也少不了一个半月，两相对比，紫金关那边反倒节省时间，还能制衡孟青，何乐而不为。”

  若要从南地攻打渡海关，不仅兵力不足，还会因为绮桑的缘故颇为被动，而转而攻向紫金关，北地多半为碧云山庄主要势力占据，不存在无用之兵的问题，攻下关城反将一军，孟青自然是会放手，毕竟作为一境之主，要为了个人质丢失一座城池，怎么看都是极其不划算的。

  裴陆笑道：“还是小庄主厉害。”

  “关于她和孟青之间到底有无牵连，回来就能弄个清楚，”越初寒道，“事不宜迟，即刻上路。”

  她说罢，抬腿朝前行去，步伐稳健。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也立即跟了上去。

  这边几人已然商议好接下来的对策，而另一边，昏迷一天一夜的绮桑才初初醒转。

  马车晃动得厉害，似是在急着赶路，车内并不见其他身影。

  绮桑脑仁儿疼得直抽抽，加上这马车如此颠簸，更是晃的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胃里也有些翻腾之势，缓了老半天才清明许多，掀开窗帘看了看，外头是青山密林，天色发阴，空气很是寒凉。

  她在车内坐了一阵，这才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

  看来孟青那一下打的不轻，直到现在脖间都还酸疼难忍，不过看这样子应是在返回渡海关的路上。

  心中正暗暗唾骂孟青没人性，马车却是忽地一停，不多时便见蓝心撩开了车帘，神情似有慌乱：“越姑娘醒了？”

  绮桑浑身不得劲，边转动脖子活动肢体边回道：“怎么了？”

  蓝心道：“阁主抱恙，属下的身份不便照拂，能否劳烦姑娘过去一趟？”

  闻言，绮桑停下动作，淡淡道：“她想杀我，你觉得我是活菩萨在世吗？还去照顾她？”

  蓝心恭敬道：“可姑娘坠崖亦是阁主出手相救。”

  绮桑觉得好笑：“你还真是她的护卫要替她说话，我坠崖不也是被她给拉下去的？”

  “事情乃是鬼手引起。”

  “她不杀人父母，不给人下毒，也就没这些事。”

  “是碧云山庄挑事在前，阁主只是正当防卫。”

  绮桑冷哼道：“就算如此又关我什么事？她千里迢迢赶过来，也不是真为了从鬼手那里救我的命，而是机关算尽要借此机会要挟越初寒罢了，我难道不是最无辜的？”

  蓝心轻轻叹了口气：“姑娘误会了，其实阁主的确是为了姑娘才来的。”

  “我没那么好骗了，”绮桑道，“她要真是为了救我，当日就该等一等你们，有了人手就能和越初寒势均力敌，没那个必要跳崖，也没必要受伤，说到底都是她自找的。”

  蓝心皱眉道：“可当时情况紧急，阁主若不及时出手，姑娘只会被东境那些人所伤，鬼手选择跳崖而逃，却是将姑娘置于了险境，彼时情况我已听鬼手讲述过，即便是越初寒也很难挽救一二，我相信姑娘只是怨愤难平，但心中应是明白的，阁主不等属下赶来便匆匆现身，其实是为了救您。”

  听她此言，绮桑有些语塞。

  虽然知晓她的确是言之有理，但离开山洞前和孟青的那场对话，此刻还回荡在耳边，绮桑轻轻笑了笑，自嘲道：“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但请问我是她什么人？值得她费这么大力气相救？蓝心，我对你印象很好，也不想和你玩儿什么耍心眼的小把戏，你们阁主只当我是个笑话，有那么点利用价值而已，她不是救我，她只是为了封神决，我心里一清二楚。”

  蓝心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了然之色：“所以姑娘的意思是……”

  绮桑靠上车壁，淡漠道：“我不会去看她的，你不用多说了。”

  见她心意已决难以劝服，蓝心也不再多言，只道：“属下明白了，此处可能多会耽搁一阵子，姑娘昏迷这许久，可以下来透透气。”

  绮桑冲她微微笑了笑：“知道了，多谢。”

  车帘复又被放下，蓝心随即离去。

  听到外头有絮絮低语接连传来，又有匆忙脚步声，好似有些混乱，绮桑心中复杂，在车内枯坐一阵便也跳出去打算吹吹风。

  马车停在一条溪流附近，便见不少护卫弟子忙前忙后，都围着最前方的一辆华美马车，有弟子端着木盆与她擦肩而过，绮桑瞥了一眼，发觉那盆中装着的，乃是半指深的血水。

  待那弟子取了清水过来，绮桑便将她拦住，问道：“你们阁主怎么了？”

  那弟子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道：“阁主伤重，吐了不少血，可弟子们都不敢贸然靠近，害怕阁主怪罪。”

  绮桑奇道：“她怪罪什么？”

  那弟子的声音更小了：“阁主何等尊贵？我等身份卑贱，哪能以下犯上触碰阁主？”

  绮桑无语：“碰都不让碰？真当自己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吗，真是。”

  那弟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惶恐道：“姑娘地位不同于旁人，自然不能体会我等顾虑。”停了停，“要不姑娘去看看阁主？”

  绮桑立即道：“我可不去。”

  “可眼下也只有姑娘才能近得阁主之身，若是服侍不周，弟子们怕是会领罚，姑娘……能否行行好？”

  绮桑静了静，抬眼将这弟子打量了一遍。

  同样的黑纱蒙面，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却流露着为难和恐惧，既担忧自家阁主性命安危，又顾念身份之差不敢接近，可若是办事不力，只会被责罚，怎么都是吃力不讨好。

  绮桑叹口气，只得将她手中水盆接了过来：“算了，你们这差事也不好当，我去看看吧。”

  那弟子欣喜道：“多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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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第六十五章

  刚行到那马车门口, 便见一名弟子忽地自里头飞落出来，像是被什么人给大力推翻似的。

  蓝心立在一侧，见她端着木盆行过来, 脸上神情有所缓和：“劳烦姑娘了。”

  绮桑伸手将地上那名弟子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行进了马车。

  目光甫一触及到车内的人，她便禁不住露出了诧异神色。

  只见孟青脸色惨白, 额角一片濡湿, 红裙凌乱不堪，表情异常痛苦，车板上到处都是新鲜血迹，充斥着莫大一股血腥味。

  竟是比在山洞时还要严重。

  里头正跪着两名护卫弟子, 都是一副战战兢兢浑身发抖的形容，绮桑心道伤成这样还有力气打人, 真是不可理喻，便开口道：“你们先出去吧。”

  两名弟子赶紧躬着身子退出了马车外。

  绮桑默不作声地蹲去孟青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打湿, 意欲给她擦擦冷汗，可手才刚伸过去, 孟青便一把将她手腕扣住，冷道：“不用你假好心。”

  绮桑倒也没动, 只静静道：“我只是不忍心看她们被你刁难, 没想管你。”她看了一眼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眼神平淡, “松开。”

  孟青不动。

  绮桑也不挣扎，任由她扣着自己，两人便这么相顾无言的僵持着。

  没过多久，仿佛失去力气似的, 孟青手臂一垂，整个人顺势倒了下去。

  绮桑一语不发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汗，待重新清洗过手帕再度靠近时，孟青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突道：“这手帕谁的。”

  绮桑坦坦荡荡道：“越初寒给我的。”

  毫不意外，孟青直接朝她手背狠狠一扇，瞬间便将那张雪白的丝质手帕给挥去了地板上。

  血水很快浸透，那帕子转眼便不复洁净之貌。

  绮桑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了，恍若没事人似的：“那把你的给我。”

  孟青看着她：“你心上人给你的，不心疼？”

  绮桑嗤笑：“幼稚。”

  她说着，便自己伸出手在她身上摸索了两下，摸出一张暗红手帕来，上头绣着一团栩栩如生的艳丽花图，很是漂亮。

  这回孟青便没再多事了，只老老实实躺着，任由她替自己擦拭，车内血腥气太重，绮桑将木盆交给蓝心后，便将两边的窗帘卷了起来，又叫人拿来抹布把地上的血迹都清理干净。

  看着没做多少事，可绮桑自己也舒服不到哪里去，头也还疼着，这一场收拾下来，她难免觉得有些气息急促。

  汗渍擦干，车内重归整洁，虽然对伤势没什么用处，但人总归是要好受一些。

  绮桑复又取了盆清水回来，见蓝心一直立在门口守着，便拉着她走远了些，问道：“她到底什么情况？我不会功夫所以不太懂，消耗真气有这么严重吗？”

  武侠电视剧里倒也有很多主人公真气不足的情节，但都是好好休养就能调理回来，何况孟青并未受过什么外伤，那日与越初寒较量一场内伤也不见她受，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蓝心解释道：“虽然阁主同越初寒那一战的确没有内伤也无外伤，但要从渡海关赶过来，短短五日必定会将真气消耗殆尽，且赶路过程中不曾停歇，始终凭着真气提升速度，那可是玩儿命的事，全靠一口气撑着，而坠崖之后没了奔头人就会松懈下来，那口气一旦松了，这些天强行压制的不适便会一瞬爆发，任是功力再高深者，也难以承受。”

  绮桑听明白了，但还是疑惑道：“可这都第四天了，我看她在山洞的时候也没少调息，怎么情况一点好转也没有反倒更危急了？”

  便听蓝心道：“是护心丹反噬所致。”

  “护心丹？”

  “正是，护心丹能很快强行充盈真气达到鼎盛状态，但维持时间很短，你们坠崖后，阁主应是服用了一粒护心丹，所以才能在真气耗空的境况下带着姑娘前往山洞，而我们离开那日，阁主又服用了一粒，原本一粒丹药的反噬就已经非常厉害，通常情况下护心丹至多两月用一次，而阁主却是短短几日内连续服用两次，遭受到的反噬则更为严重。”

  难怪如此。

  绮桑道：“那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的伤势尽快好起来？”

  蓝心回道：“除了药物医治，只能由功力深厚者传功，除此以外没别的法子，这次阁主应该是伤了根基，没那么容易痊愈。”

  绮桑看了看她：“你功力怎么样？”

  蓝心摇头：“属下功力并不算高深，与阁主比起来不值一提，何况昨夜属下便有替阁主传功的意向，但被阁主拒绝，为今之计只能等回到渡海关后请那位出手了。”

  绮桑好奇：“哪位？”东境如今有药王谷的赵愁眠可医治病人，想来西境该是也有一位神医坐镇才对。

  蓝心顿了顿，却没明说，只道：“姑娘回去后便知道是谁了。”

  见她不愿道出那人姓名，绮桑也懒得追问，两人交谈完毕后，她便重新回到马车内坐下，弟子们也即刻开始上起路来。

  经过清理，车内的血腥气已经大大减少，孟青静默无言地躺着，虽是两眼紧闭脸上也无过多表情，好似已然睡着，但两手却是死死抓着裙角，看样子正被伤痛折磨得很难受。

  绮桑坐在她身侧出神。

  第一粒护心丹是为了坠崖时保命才吃的，可第二粒护心丹她明明就没必要吃，当时蓝心已经赶来，且绮桑记得清清楚楚，她明确地表示以她的功夫可以将孟青护送离开，而绮桑则可以跟着那少年走，可孟青却并不接受蓝心的好意，执意将护心丹服下，她在想什么呢？

  孟青不可能不知道护心丹吃多了会加重反噬，在已经得救的情况下，她却还是不领蓝心的情，坚持要服用第二粒，为的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伤得更重些。

  这人心思莫测根本不好猜想她内心想法，绮桑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来合理的理由，心道她爱吃就吃反正不关自己事，便窝在一边打起瞌睡来。

  日夜兼程，马车跑得飞快，途中累死了不少马匹，十日后终于抵达渡海关。

  前几日孟青倒是时睡时醒，纵然伤重但也有力气说些不好听的话惹绮桑动怒，后面几日她便沉沉昏睡，到了渡海关也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熟悉的高楼修建得富丽堂皇，外厅里灯火通明，那四面淡紫纱帐原封不动地垂挂着，海风轻轻一吹，满厅云雾缭绕之象。

  孟青被弟子们送去房中后，绮桑先是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之后又去大厅吃了顿饱饭，侍女们前来收拾碗筷时，忽见一名侍女端着一个小瓷瓶朝她走了过来。

  “姑娘真是许久没来过关内了，一别多日，怎么看着瘦了一大圈？”

  这侍女绮桑是有些眼熟的，以前也曾私下搭过话，见状便回道：“日子过得不好，没吃没喝还没个家，我又穷，不瘦就怪了。”

  那侍女掩嘴道：“姑娘说笑了，阁主待姑娘那般好，七星阁便是姑娘的家么。”她说着，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了绮桑。

  “那她确实对我太好了，”绮桑哼笑一声，接过那瓷瓶闻了闻，“乌梅汁？”

  侍女回道：“阁主吩咐过的，只要姑娘来了，这乌梅汁就不能少，说是姑娘最喜欢这个，奴婢们都记着呢，可不敢怠慢。”

  绮桑静了静，将那瓷瓶搁去了桌面：“我吃饱了，这会儿喝不下，而且最近口味变了，已经不喜欢喝这些酸的东西，谢谢你。”

  那侍女露出些许意外神色，但也没规劝，只道：“此次阁主伤得厉害，以往从未有过这种事情发生，姑娘回来时风尘仆仆的，既然眼下已经洗漱好，不去看看阁主么？”

  绮桑瞧了她一眼，磨蹭一阵才起身道：“行吧，我去看看。”

  长廊幽深，雕花木栏上垂着半卷珠帘，远远的，有低沉话语声传来。

  听清那两道熟悉的嗓音，绮桑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感到有人正在缓缓靠近，她下意识推开身侧的木门闪了进去。

  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是两名年轻女子，黑衣沉静，锦袍华丽，正是蓝心与师映容。

  交谈间，这二人恰好停在了外头。

  绮桑紧紧贴着门框，不自觉将呼吸放轻了些。

  一门而隔的廊中，师映容脸色不好，开口便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你怎么回事？七星阁待久了不成？”

  即便蒙着面，也能看出蓝心神情凝重：“反正我不同意。”

  “胡闹！”师映容低喝一声，“她如今伤重，正是你我出手的好时机，四年前花月舫是何等凄惨下场，你如今全都忘了？如此绝佳的复仇机会，你真要眼睁睁错过！”

  蓝心沉默。

  师映容咬牙道：“那时我不过是个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名门小姐，父亲一朝身死，母亲也卧床多年，花月舫沦陷后母亲也跟着撒手人寰，我被迫扛下领主一责，受尽多少苦难折磨才有今日，过往发生的一切全都拜她孟青所赐！此时我冲进去一剑将她了结了，这七星阁也就是你我二人说了算，你究竟在顾虑什么！”

  蓝心怔了怔，低声道：“还有一年，等这一年过了，我们就可以脱离，我也能回到花月舫，四年都撑过来了，一年又何足为惧？”

  师映容恨声道：“你居然会信她的鬼话？你可真是……你以为她真会信守承诺放了你？愚蠢！有你在，花月舫始终备受牵制，她会肯放你走？笑话！”

  蓝心垂下头，闭眼道：“其实不管有没有我，花月舫都敌不过七星阁，你也不会是她的对手，以我这些年来对她的了解，她绝无可能仅仅伤重一次就毫无还手之力，或许表面上看，这次是个不可多得能扳倒她的好机会，可实际上却是不然，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失手，她绝对不会饶你一命。”

  “那又如何！”师映容怒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她伤成那样也激不起什么水花，七星阁上上下下有哪一个不恨她的？我就不信到了这种关头，我若站出来收拢人心，还会有人愿意替她卖命，平日里心狠手辣从不知道善待下属，一朝落马谁不晓得落井下石？也就你还想不通这些道理，优柔寡断！”

  “你以为花月舫的人就全是忠心于你么？”蓝心皱起眉头，语调微冷，“你一贯的毛病就是太过冲动，不懂什么叫谨慎，亦不懂什么叫步步为营，你若真想拼个死活，当初被逼成那样为何不绝处反击，不也还是将我送来了七星阁？”

  师映容被她一噎，神情顿时僵硬下来。

  半晌，才听她放缓声调道：“将你送来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我并无江湖经验，不懂如何应对，可眼下已是今非昔比，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师映容，你信我！”

  蓝心看着她，叹气：“我信你，但我绝对不会同意你的计划，只要出手便绝无后退的可能，你死，我自然也不能活，你若是还在意我，便不要莽撞，阁主虽然看着冷血无情，但这些年她待我并不薄，我心里清楚，总之我愿意相信她一次，一年之期一过，她会放我走的。”

  师映容情急不已：“师妹！”

  “你不必再多言，”蓝心转过身背对着她，“总之我的立场已经表明，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儿思虑，别的我也不想再说，你回去罢。”

  言毕，她便一个飞身自栏边跳落而去。

  见她离去，师映容情绪激动难以平复，抬腿便是一脚朝那廊柱踢去，瞬间便将那廊柱踹出一道又长又深的裂缝。

  回头看着那长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她冷哼一声，随即也怒气腾腾地走了。

  二人相继离开，长廊重归平静。

  等了许久，偷听完这番对谈的绮桑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她盯着那险险欲断的廊柱看了一阵，默不作声地往另一头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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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第六十六章

  屋内宽敞而明亮, 轩窗半掩，柔软的木榻上，红衣女子正静静躺着, 眉头蹙拢，脖间一片冷汗，仿佛睡得并不安稳。

  她已经昏迷了足足六日了。

  绮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 还是行到榻边坐了下来。

  梳妆台边盛着一盆清水，她将怀里的手帕取出来，正想沾点水打湿时，忽然瞥见那帕子上绣着的图样。

  艳丽的花朵怒放得恰到好处, 花瓣细窄飞扬，嫣红似火, 之前忘了细看，绮桑这才发觉那帕面绣的竟然是彼岸花。

  料子很轻薄，一丝陈旧感也无, 这手帕显然是新做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兀自摇了摇头, 脸上浮起一点略带怅然的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流落在外又居无定所, 也没个条件洗澡, 绮桑回来的时候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着实有些难以言喻, 可此刻替孟青擦拭汗水时, 那股好闻的幽香依旧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这人怎么回事？她暗暗想，同样是几天不洗澡怎么她闻起来还是这么香？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有的人生来就是仙女，而有的人一辈子都是泥娃娃, 老天真是不公平。

  腹诽之余，那张脸被她擦得干干净净，重归本来面貌，待将手帕洗过一遍后，她便拉开被子将孟青的衣领扒下了肩头。

  白皙的肌肤一瞬敞露于眼底，纤长的脖颈，光滑的香肩，还有那精致漂亮的细瘦锁骨，再往下移去，甚至还能瞧见两道若隐若现的圆弧。

  绮桑弯着腰，见状不由多看了两眼。

  红衣衬的人浑身雪白，好似凝脂，漆黑长发散乱在枕边，衣领大开间显出一片上好光景，美人虽无往日莹莹璨璨之容，却是生出另一种罕见的弱柳扶风般的病态美来，这副模样，即便同是女子，也很难做到不为之惊叹、浮想联翩。

  绮桑一把老腰快要弯断了。

  她站直身子，目光却始终未从孟青身上离开过，可不知怎么的，每多看上一眼，她便觉得心里的烦躁也更强上一分。

  这种奇怪的烦躁感之前在山洞里也出现过，眼下是第二次，她搞不懂自己在烦躁什么，可偏生就是忍不住，只觉心口好像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在炙烤着五脏六腑，有些难忍。

  她拧着眉毛，两手捂在心脏的位置，呢喃道：“我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疑神疑鬼半晌，像是实在受不了那烦躁感似的，绮桑扭过头看向另一侧，抬手在孟青胸前胡乱擦了几把，动作飞快，末了便又十分敏捷地替她拉好衣裳，随后便“嗖”一下将那半掀开的被子给盖了回去。

  做完这些，她便逃也似地跳去了外头的木桌旁坐下。

  搞什么，人家要杀你，你还好心好意照顾她？你圣母白莲花吗！

  绮桑心情复杂，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她在那桌边坐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里的幽香越来越浓郁了，闻的她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便懊恼地一脚踢开房门跑了出去。

  海风萧索间，那幽香也随之不见，心里的烦躁却半点也没消减。

  绮桑趴在栏杆上发愣，没多久，便听身侧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她此刻情绪欠佳，听到有人过来也没心思抬头看一看，只自顾自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弟子出神，不多时，那脚步声便在她身后停了下来，只听一道年轻的嗓音问道：“姑娘在做什么？”

  是个男子，听声音还挺年轻。

  绮桑只当是阁里哪个男护卫，便随口回道：“看风景。”

  那男子又道：“姑娘说是看风景，可目光却是落在下方，且不见你四处打量，依我看，姑娘并非是在看风景，而是有心事。”

  绮桑两手吊在半空晃动，闻言便道：“说得头头是道的，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心事？”

  男子顿了顿，悠然道：“红尘喧嚣，人心浮躁，各人自有各人的烦扰，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柴米油盐与儿女情长，姑娘衣着光鲜又在阁中地位不低，想是不会为生计所困扰，所以我猜，姑娘应是为情所困。”

  绮桑虽没回头，却是听得发笑。

  要说为情所困，她前段时间倒还真是为情所困，满心只想着攻略越初寒回到现实世界，可后来却是不得不放弃了，一方面是碍着孟青，另一方面是因原主乃是越初寒的杀父仇人，还有一方面么，便是对越初寒心生愧疚，觉得对她不公平。

  而现在她已经接受了回不去的事实，也打定主意不再祸害越初寒，唯一的烦恼便是孟青不肯放过她，哪还有为情所困这个说法？

  这男子说话斯斯文文的，听来倒是有几分亲切，绮桑便也摇头晃脑学着他那文绉绉的语气道：“非也非也，我可不是为情所困，试问没有情，又何来的困？”

  便听那男子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或许姑娘只是身处情中而不自知。”

  绮桑来了兴致，反问：“那你又是怎么断定我一定就是为情所困？”

  男子笑道：“因为我见姑娘之前进这道门时，脸上神色还算平静，可出来后却是错综复杂，说明姑娘与里头那位该是有点什么才对。”

  绮桑静了静，下意识扬起双眉，这才将身子转了过去。

  即便心中猜测这人谈吐不凡应当不会是护卫弟子，但当那张轮廓清晰且五官深邃的俊脸闯入视线时，她还是没忍住失声叫了出来。

  “你、你你你……！”

  男子冲她微微一笑，颔首道：“越姑娘，又见面了。”

  绮桑脸一白。

  浑身毛孔一瞬扩张，冷汗直流，她见鬼似地连连后退：“你、你不是死了吗！见鬼了……真是大白天见鬼了……我走了！你别跟过来！”

  她说着，一个回首拔腿便要逃跑，奈何两腿却是发软得厉害，全身无力，一脚才迈出去便一个趔趄栽去了地面。

  只听“咚！”的一声，额头与冷硬的石板来了个亲密接触，绮桑登时被摔得眼冒金星。

  男子失笑道：“姑娘不必行此大礼，快些起来。”

  话音一落，他便上前两步想将绮桑扶一扶，而见到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绮桑吓的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鬼叫道：“救、救命！啊——！救命！”

  她这动静真是不小，男子只好将她嘴一捂，啼笑皆非道：“姑娘先冷静一下，别害怕，我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绮桑慌忙挣扎开，边退边喝道：“去！去去去！不是我杀的你，你别找我！回去！

  “回哪儿去？”

  “回地府去！”

  “我一生行善积德，死后自然是要上天道的，怎会下地府？”

  男子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好了，我没死，还活着。”

  绮桑震惊：“你没死？可你明明就死了，连赵愁眠都说你油尽灯枯回天无力。”

  眼前这男子正值青年，又着一身雅致青衫，可不是就是死在了浮玉岛的药王？

  恭龄将她扶了起来，温声道：“失传已久的龟息术，愁眠还年轻，不曾见过，她识不破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当日在浮玉岛他是故意假死的？绮桑胸口还咚咚直跳，咽了咽口水道：“那你为什么要骗人？你知不知道你那天突然就死了，害的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对你下了黑手，我还差点被他们乱刀砍死！”

  恭龄笑道：“一早我便说过，只要将回春术教给你，他们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将你当作再生父母般供着，是你自己不愿意，错失了机会。”

  还成她的错了！绮桑质问：“我跟你非亲非故，又素不相识，你干什么非要选中我？我看你就是别有用心，却要拿我来顶锅，你一定是不想要浮玉岛了，可又不好明目张胆让位，夹在西境和东境之间左右为难，搞那么一出就是为了把自己撇个干净，而我就是吸引众人注意力的冤大头！”

  听她此言，恭龄顿时流露出赞赏之色：“惜竹曾说你是个傻丫头，心智懵懂，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么，姑娘的头脑还算灵敏。”

  他这话倒是说得妙，听的绮桑一时间不知该气愤孟青说她傻，还是该欢喜恭龄夸她脑子灵活。

  便哼声道：“你果然也是在利用我的！”

  恭龄点了点头：“浮玉岛一事，恭某的确是利用了姑娘，虽然迟了些，但还是得同姑娘说声抱歉。”

  “抱歉有屁用！”绮桑火大，“看来你跟孟青是旧相识了，浮玉岛发生的一切也全是你们俩一起策划好的，那我就奇了怪了，我到底上辈子欠了你们多大债？你们为什么就抓着我不放？利用一次又一次，把我当成什么了？！”

  恭龄道：“自然是将姑娘当成自己人，不然那回春术，我又岂会只托付给你一人保管？”

  绮桑冷笑一声：“合着您这意思我还得感恩戴德您看得上我？我稀罕你那什么破回春术吗！你给我之前问过我意见吗？我愿意吗？你要死的时候有知会我一句吗？你们还真是蛇鼠一窝，俩人一个德行，难怪七星阁名声不好，比起碧云山庄，你们这边的人简直是良心黑透了，没一个好货！”

  她骂起人来毫不留情，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可恭龄却是一点也不气恼，反倒笑呵呵道：“姑娘心中有怨，发泄发泄也好，不过这些事往后多的是时间谈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看看惜竹的伤势。”

  他说罢，不等绮桑回应，自己推开门行了进去。

  绮桑正在气头上，本想和此人好好吵上一架泄泄火，没想到他的反应却如此淡定，犹如一记重拳捶在了棉花上，绮桑一股火直冲天灵感，憋也要憋死了。

  无法，她只得火冒三丈地跟进到房中去，便见恭龄将孟青扶了起来，两人对立而坐，就着木榻传起功来。

  这下可好，人家进来是为给孟青疗伤的，也没有再和她说话的意思，绮桑也不便搅乱，只能忍着怒气在一旁观望。

  屋内的氛围一瞬变得紧张起来，两人双掌相贴，周身激荡着凛凛真气，场面很有些凝重。

  这一番传功大概持续了快两个时辰，绮桑起初还有点兴趣，毕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等事，时间一长便等得百无聊赖，直到外头天色渐暗，已是日暮西沉之时，才见恭龄缓缓地收回了手，额上冒着一层密汗，有些吃力的样子。

  失去支撑，孟青复又倒了回去，看模样一点变化也没有，恭龄替她掖好了被褥，下榻时身形显然有些不稳，足下虚浮了几步，但也及时扶着床柱站定了。

  绮桑忙跑到榻边看了两眼孟青，见她脸色虽然没有好转，但眉头却是舒展了不少，这两个时辰应该多少有点作用，便问道：“照你这样给她传功，多久能好？”

  恭龄行到桌边倒了两杯茶灌下，气息微乱道：“她真气已空，气血耗损得厉害，没个一年半载调养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桑桑：“别瞎说啊，没有的事啊，我真就只是弯了个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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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第六十七章

  绮桑诧异：“什么？一年半载都好不了？”

  恭龄道：“现在我可以替她传功, 保她性命无忧，可我的功力至多能撑上三月，如若长期如此我自身也会受到虚亏, 三月后便只能靠药物救她，至于我说一年半载，是指完全痊愈, 她若调养得好, 中间别出意外，三个月已经足够她来去自如了。”

  绮桑咋舌道：“就因为两颗护心丹？这反噬得也太严重了。”

  恭龄沉声道：“恐怕并非如此，惜竹身上该是还有旧伤。”他说到此处，忽地抬眼看了看绮桑, 似笑非笑道，“你仿佛很担心她？”

  绮桑愣了愣, 神情古怪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担心她了。”

  恭龄抿唇道：“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绮桑撇嘴，不屑道：“那说明你眼瞎，她又是骗我又是利用我的, 之前坠崖在山洞里还想杀了我，你觉得我是有多慈悲心肠还会担心她？我怕不是有病。”

  恭龄含笑道：“越姑娘, 旁观者清。”

  绮桑叉腰：“麻烦你给我闭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俩一伙儿的, 都害过我, 我告诉你, 恶有恶报，迟早有一天老天爷会收了你们的，那时我可是做梦都要笑醒。”

  恭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柔声道：“姑娘不会的, 我看姑娘心地善良，只是口齿伶俐不饶人，本性是好的，何况我也帮过姑娘不是？功过相抵，姑娘大可消除对恭某的成见，往后你我是一家人。”

  “谁要跟你是一家人，”绮桑丢了个白眼过去，“你让我给你背了锅，那你给我解开封神术就是理所当然，什么功过相抵，你还是亏欠我的懂不懂！”

  恭龄道：“说起封神术，已经过了这些时日，你可有想起什么来？”

  绮桑没好气：“想起来个鬼！我啥也没想起来，你是不是糊弄我呢？”

  便见恭龄皱眉道：“什么都没想起来？不应该。”

  绮桑道：“我骗你干嘛！”

  恭龄瞧了她一阵，摇头：“封神术我的确替你解了，按道理说不该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才对。”

  绮桑睨着他：“那怎么回事啊！”

  恭龄微微思索，眯眼道：“你魂灵并无异常，只是失忆，封神术解开必然能回想起过往，”停了停，“除非你的魂灵也被人动过手脚，但当今武林，有此本事的人我一个也想不到，这事有些奇怪，容我好生想想。”

  听他这话，绮桑的心口不由动了一动。

  难道是因为她并非原主？

  原主已经死了，她的魂灵老早就归了西，记忆什么的自然也都湮灭，而这具身体里现在装着的是穿越过来的绮桑，虽然封神术已解，那十八根银针也被取了出来，但原主的记忆已然不复存在，绮桑不是她，会不会正因如此，她才什么也想不起来？

  讲道理，这推测是极有可能的。

  看来原主之前发生过什么她是没办法知道了，那封神术解不解其实都对她没什么意义，好在绮桑对原主的过往并不太在意，也就没什么可惋惜的。

  见恭龄沉默下来，似是在思考此事，绮桑怕露馅也不想与他多说，便行到门边道：“那您老人家慢慢儿想，我走了。”

  “且慢，”恭龄回过神来，抢先一步开了门，“惜竹这里得有人照应着，她夜里多半会醒，你且留下。”

  绮桑不乐意：“这阁里那么多侍女，凭什么让我来当看护啊？”

  恭龄回头一笑：“比起旁人，惜竹定是更想见到你。”

  绮桑推了他两下，挤着要出去：“我不要！我费心费力地把她照顾好了，等她痊愈后她就得想方设法为难我，我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君子，你起开！”

  恭龄轻笑一声，伸手便将她搡了回去，还不待绮桑反应，他便眼疾手快地将那两扇木门合上了，语重心长道：“越姑娘，旁观者清，眼下你虽意难平，但日后么，你可是会感激恭某。”

  “我感激你什……”话还没说完，便发觉那木门竟是半点也推不开了，绮桑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啊！把门给我打开！”

  “漫漫良夜，姑娘与惜竹好生相处。”

  轻飘飘留下这句，恭龄转了个身，当即施施然离去。

  那木门也不知被他用了什么邪方子，任凭绮桑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撼动不了一丝一毫，气的绮桑抬腿好一顿猛踹。

  “王八蛋！给我回来！”

  外头夜色已至，长廊上一片黯淡无光，屋子里也是同样的昏暗。

  跟那严丝合缝的木门较了会儿劲，绮桑也没力气闹腾了，只好摸出火折子点亮烛灯，闷闷不乐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去了榻边。

  自从由盛安城出发去北冥山脉后，至今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段时间里她要么睡马车，要么露宿山林，总之就没沾过床，眼瞅着到达流云关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没成想被那少年半路劫了去，这也就算了，结果现在回到渡海关还是没床可睡，有点太过分了吧！

  绮桑两手撑着下巴，耷拉着眼皮看着床上昏睡的孟青。

  没过多久，她就趴在床沿睡着了。

  ……

  孟青是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响动给惊醒的。

  那声音动静不小，像是什么东西忽然掉在了地上，“咚”的一下。

  美目倏地睁开，略带一丝迷蒙之色的眼眸包裹着肃然杀意，人翻身而起时，一柄暗红长剑也随即以惊雷之势破窗而来。

  苍白的面容阴沉而晦暗，红衣摇摇欲坠，险险挂在肩头，孟青顺手将水云酌接住，条件反射般寻找起声音的来源，然而视线在房内一扫而过，却是什么危险也未能察觉。

  直到目光触及到地面的身影时，她所有的警觉和戒备才一瞬松懈了下来。

  只见榻边歪着一个小板凳，睡颜沉静的少女正倒在一侧熟睡，略带青涩的小脸枕着手臂，眉眼轻合间有别样的温顺，头发稍显凌乱，发色并不是常见的青黑，而是有些浅浅的棕黄，映着昏暗的烛火，发丝柔软，像极了一只乖巧的小动物。

  胭脂罗裙铺散开来，有夜风轻柔拂过，卷来一阵清新的皂角香。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水云酌“咣当”一声自手心脱离去地板，孟青长长出了口气，身子晃动了两下，无力地坐回了榻上。

  应是被水云酌的动静给吵到，绮桑面露不满地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两下便又没了意识。

  孟青两手扶着床榻，气息紊乱。

  方才这一番举动几乎是下意之举，多年防备已成习惯，夜里听到什么声音身体会本能地作出反应，而此刻缓和下来才觉头痛欲裂，脑子里似乎有一根木棍在狠狠搅荡，四肢百骸也都剧痛难忍，虽说比之前些天好受了点，但一呼一吸间，喉头那股腥甜始终挥之不去。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她才终于回了点体力，只是一动便免不了眼前发黑，脑中也响着阵阵嗡鸣。

  窗户并未关严实，几扇小轩窗都是半掩着，凉风席卷不断，吹的身子有些发冷。

  “阿嚏！”

  像是被那阵风吹到了似的，绮桑在睡梦中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人却迟迟没有要醒转的意思。

  孟青看了看她，强忍着不适下了榻。

  浑身无力，脚步虚浮，没走两步她便一个不稳摔在了绮桑身边。

  屋子里静静的，只能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极力平复了一阵气息，孟青慢慢伸手将绮桑扯进了怀里。

  地板很凉，她身上也是冷冰冰的。

  想将她抱回榻上去睡，可试了好些次都没能站得起来，仅存的力气消失殆尽，孟青脱力地带着她复又倒回了地面。

  疲惫感蜂拥而至，灵台转眼变得混沌起来，她将外衫拉了两下盖去绮桑身上，紧接着便又昏睡了过去。

  夜幕悄然退离，天光逐渐大亮。

  听见外头的街市上好似有弟子开始活动，不多时便愈加喧闹起来，绮桑被那嘈杂的动静给搅醒了些，眼皮沉重地睁也睁不开，只觉全身发冷得厉害，晨风吹的她直哆嗦。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熟悉的幽香浮动在鼻尖，身边仿佛有个什么异常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在贴着她，意识到这一点，她赶紧朝那地方挤了挤，再挤了挤，发觉挨近后果然很暖和，便十分贪心地一把将那东西给熊抱住，恨不得把自己牢牢粘上去。

  睡意朦胧间，感到身侧似乎有人动了动，接着便有一双手环过她的脖子将她抱住了。

  怀抱暖暖的，香香的，还有一只手在轻缓地抚着她的额头。

  绮桑的瞌睡虫登时跑了个干净。

  她急忙睁开眼，首先见到了一截柔美的红裙，再抬头便是一张冷冷清清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太一样，此刻，这张脸上的神情分外平静，并无别的情绪，虽说气色不大好，但人依旧是美的，且还美的别有滋味。

  双眉舒展，长睫掩映下的瞳仁好似一粒乌黑的锆石，那双素来光华闪烁的眼眸此时很是沉寂，只静静地垂眸将她看着。

  绮桑一脸茫然地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末了才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孟青缓缓道：“方才。”

  这短短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绮桑看了看周身，回忆了一下：“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睡到这儿来的？”

  “昨夜，”孟青轻声道，“你从凳子上掉下来了。”

  绮桑又瞧了瞧那四脚朝天倒在旁边的小板凳：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掉我的，你怎么也跟着掉下来？”

  孟青默然片刻，道：“我醒来口渴，想叫一叫你。”

  绮桑明白了：“你是想叫我给你端茶送水，结果没把我喊醒，自己也睡在地上了。”

  孟青“嗯”了一声。

  绮桑静了静，盯着她的手道：“那你抱我干嘛？”

  孟青便将手收了回去，淡淡道：“是你先凑过来的。”

  绮桑看了她两眼：“哦。”

  言毕，她便撑着地坐了起来，听见外头阵仗愈发大了。

  “大清早的，关里闹什么呢？”

  孟青回道：“算日子，应是海龙游到了。”

  “海龙游？”

  “渡海关每年六月初都会举办海龙游，算是个节日。”

  穿越这么久了还没过上过什么节，绮桑不免有点好奇：“这节怎么过？”

  孟青道：“没什么特别的，寻常节日罢了。”

  绮桑还想再多问问，忽听那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不等她回头，便听恭龄的声音响起：“二位昨夜相处得……怎么睡在地上？”

  绮桑忙不迭跳了起来，埋怨：“你还说！我这马车上颠簸了个把月，回来想好好儿睡个觉都不行，还不都怪你！”

  恭龄将她二人来回看了一遍，满面含笑道：“这怎么能怪恭某，屋子里现成的床榻姑娘不肯睡，还将惜竹也拉下地来，她正伤着，这地面如此寒凉，对身体可不好。”

  闻言，绮桑只好弯腰将孟青扶回了榻上，也没忘回嘴道：“你少睁眼说瞎话，可不是我拉她下来的，这一晚上冷死我了，我要是感冒了铁定第一个传染你！”

  “感冒？传染？”恭龄顿了顿，“什么意思？”

  绮桑没说假话，她这会儿还真有些头疼脑热的，但也懒得和此人废话，便冷着一张脸道：“听不懂算了，既然你来了那我就走了。”

  她说罢，生怕恭龄又找什么借口将她拦住，脚底抹油似地夺门而逃。

  

 69、第六十八章

  临海之地海风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屋子里一片冷意，即便已是人间六月，但今日天气格外阴绵, 乃是一副云迷雾锁之象，难免使人感到有些寒凉。

  娉婷身影离去，恭龄顺手将木门关上, 行到榻边, 关切：“如何了？”

  孟青盘腿打起坐来，回道：“尚可。”

  “暂时别调息了，”恭龄道，“你近段日子还是少动用内力为好。”

  孟青皱了皱眉：“怎么？”

  恭龄面色有些凝重：“累及根本, 伤上加伤，你这回不大乐观, 前三个月至关重要，若是好好调理，恢复时日自是要快一些, 可要是中途遇上什么岔子，强行牵动真气, 那可是一年半载也难以养得回来的。”

  孟青点了点头：“你何时到的？”

  “昨日方归。”

  “东境可有什么举动？”

  恭龄拉了张木椅坐下，闻言便道：“没什么消息,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

  孟青应了声“好”。

  听她嗓音不对, 恭龄便又起身倒了几杯茶过来, 状似无意问道：“那护心丹, 你吃了多少？”

  孟青将那几杯茶喝了个干净，淡淡道：“两颗。”

  “你骗骗别人还行，”恭龄道，“我可是大夫。”

  孟青不语。

  “到底多少？”

  一把将手中的茶杯凌空抛去桌面, 孟青静静道：“五颗。”

  恭龄愣了愣：“五颗？”他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后又露出无奈神情，“你这是不想活了。”

  孟青道：“若是从前，五日内赶过去并非难事，只是当时我体内的真气仅有一半多一点，最多能撑上三日。”

  恭龄责怪：“鲁莽，护心丹岂是儿戏？”说罢停了停，“看来你身上果然是有旧伤，怎么弄的？”

  孟青看了看他，并未立即给出回答。

  见她好像不想说，恭龄思索片刻，忽地抬头道：“你……该不会是上次……”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便听那木门恰巧在此时被人推开了，两人一齐将视线投过去，便见绮桑拎着一个食盒行了进来。

  “那什么……这是蓝心叫我送来的啊！”

  她将那食盒丢去桌面，眼珠子也没转动一下，撂下这一句便又身手无比敏捷地跑了。

  见状，恭龄顿了顿，只得起身道：“也罢，你身子虚弱，先吃点东西再谈。”

  青年看着文弱，功夫倒是不低，单手便将那木桌送到了榻边，食盒打开，里头装着一碗清粥，配着几样清淡小菜。

  孟青扫了一眼：“没胃口。”

  恭龄将饭菜搁到她面前，柔声道：“多少吃一点，你昏迷这些天滴水未沾，也没吃过什么东西，再没胃口也得想着补充体力不是。”

  孟青犹豫了一阵，还是依言喝了两口粥。

  原本有许多话想问问，但经过绮桑这么一打岔，恭龄也不知该如何继续方才的话题，尤其是孟青仿佛并不想多谈，他只好撇开旧伤的事又问道：“你把她带回来是为何？”

  孟青反问：“你觉得呢？”

  恭龄瞧着她，声音放低了些：“她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为你所用的了，留在越初寒身边便是她最好的归宿，何况封神术我也已经替她解了，你再要拿封神决当借口我可不会信。”

  孟青哼笑一声：“我本就是为了封神决，还能有别的原因不成？”

  恭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自欺欺人。”

  孟青抬眸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正是因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恭龄慢条斯理道，“可你如今越发不像你了，我只是好言提醒，惜竹，莫要忘了初心，从你接手七星阁的那一天起，此生便是游走于刀刃，一旦有所动摇，便会万劫不复，你可千万别入戏太深，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孟青弯了弯唇角：“封神术既解，你可有问过她是否想起什么来？”

  恭龄露出回忆神色，轻声道：“她说什么也想不起来，看她样子应该不是在撒谎，我昨夜翻了不少药典和古籍，一点线索也没查到，的确有些古怪。”

  “那就是了，封神决还是有必要拿到的，”孟青道，“毕竟你并非是以封神决而解，或许没起到什么作用。”

  恭龄道：“应该不会，虽说封神决我没学过，但封神术师父当年教过我，并不是只有封神决才能解，且那十八根银针都取了出来，就是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孟青轻笑道：“你也会有失手的时候，稀罕。”

  恭龄面露为难：“虽是有个神医的名头在，但我的本事可还远不及师父他老人家一半厉害，失手也属正常，倒是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要让她恢复记忆？以前的事她若知道了，必定会更加对你生恨。”

  孟青缓声道：“她已经知道了，起初我只是拿封神决当借口送她去碧云山庄，而现在，我是想弄清一件事。”

  “什么事？”

  “弄清了自会告知你。”

  恭龄笑了笑：“果然是长大了，有秘密都还瞒着我。”

  孟青回了他一个笑：“既然东境无所举动，看来越初寒是不打算拿封神决换人的，她一定有别的对策，我倒是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那么在意她这个小师妹。”

  恭龄端详她道：“她在不在意我不知，你却是上心过了头。”

  孟青挑了挑眉：“我？”

  “就为了救她，命都不要了，五颗护心丹闹着玩的？”

  孟青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便嗤笑道：“我说了，我只是为了封神决。”

  “我也说了，你骗骗别人还行，”恭龄说着，又叹了口气，“一命还一命，你之前已经救过她一次，也算是报了恩情，何况她现在也已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你没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即便你不赶过去，越初寒也不会让她死，而今封神决拿不到手，越初寒又必然会从其他方面给你制造麻烦，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却仍是一意孤行，事到如今你还说只是为了封神决？”

  孟青抬眸道：“你是想逼着我承认什么莫须有的？”

  听她此言，恭龄微微一笑：“惜竹，旁观者清，你是如此，越姑娘亦是如此。”

  孟青眼神平静：“你什么意思？”

  便见恭龄展颜道：“我看，越姑娘心里是有你的。”

  孟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不可能。”

  恭龄玩味道：“你怎么就笃定不可能？”

  孟青瞥了他一眼：“她从前就对越初寒情有独钟，如今也是一模一样的情根深种，我演了那么久的戏都没能让她改变心意，你说她心里有我？可笑。”

  恭龄对她这话未置可否，只问道：“那你呢？你的心里有没有她？”

  孟青果断道：“没有。”

  “果真？”

  “她喜欢别人，我为何要心仪她？”

  “那你将她带回来做什么？”

  孟青一顿，不耐道：“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回不肯说是因为封神决了？”恭龄笑道，“好了，我不问了，你也不必多说，这花银子都得置换点物什回来，更何况你这一趟如此辛苦，不带点什么回来岂不是很不划算？我说得可有道理？”

  孟青无言以对。

  见她被自己堵住话头，恭龄惬意道：“七星阁阁主又如何，在师兄眼中，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别人看不透你，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孟青将茶杯一丢，语气微冷：“说完了？说完了烦请药王替本阁主传功。”

  恭龄从善如流道：“分内之事，阁主不必客气。”

  ……

  明月清风的夜晚，青空高远，群山连绵，天与地一片静谧。

  万籁俱寂下，这山林一丝鸟雀声也无，连风声也是若有似无的。

  骤然间，一道极其绚烂夺目的银光自半空乍现，宛如一道白昼长虹，顿时将这子夜的宁静毫不怜惜地打破。

  剑气离体，带着要将晚风生生撕裂的凌厉，长剑每每划过，都会连带出令人惊叹的残影，零碎的枝叶缓缓飘落，好似下了一场竹雨，美轮美奂。

  剑法一气呵成，年轻女子立在飞扬的枝叶间默然挺立，月影映照出一双不染尘埃的云履，紧接着便是一身雪白的纱裙，以及，那同样干净的、正随夜风轻轻飞荡的雪白长发。

  佩剑稳稳入鞘，漫天残叶犹在坠落，零零星星的，都沾上了她的发梢和裙袍。

  一剑舞毕，女子立在林间，眉目有些凝重。

  身后很快行来一男一女，三人年纪相仿，外形出众，甫一聚首，便给这树林增添了一副好光景。

  瞧见她脸色有异，裴陆摇了摇扇子，问询：“怎么心事重重的？”

  越初寒垂头看了看手里的长剑，皱眉道：“还是差远了。”

  裴陆打量她一遍，没有立即回话。

  从流云关离开后，越初寒这一路上都极为醉心练剑，但凡有一丁点空闲她都会将碧云剑法舞上一会儿，可谓是勤奋难当，然次次结束后，她的神情都会是如出一辙的愁虑，即便有了进步也难见她有一丝的喜悦。

  她虽不说，但愁的是什么，却也无需多问。

  裴陆正想出言安慰一番，便听身旁的柳舒舒开腔道：“你妄自菲薄个什么劲儿啊，哪里就差远了，那天孟青败在你剑下的模样这么快就忘了？”

  裴陆无奈地看了看天，对她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径表示无语。

  越初寒摇了摇头：“并非是她败了，而是我。”

  柳舒舒仰首灌了口酒囊里的酒，哼笑道：“呆子，你都将她打的慌不择路跳崖了，你败什么？”

  越初寒脸上露出回忆神色，低声道：“她年长不了我几岁，且那日她真气不足，状态极差，可她却依旧能在那种情况下与我打成平手，我也并未占得上风，若是她全盛时期，我不一定能打得过她。”

  这十多天以来，由于裴陆的阻拦，柳舒舒甚少和她谈及当日的事，眼下既然已经说到这上头来，她便忍不住指责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么好的机会，你偏偏要与她约定来日再战，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你不想趁人之危，你是好人，可将来若是你身负重伤被她找上门，你看她会不会轻易放过你。”

  越初寒道：“有绮桑做人质，我没那么容易杀得了她。”

  柳舒舒语气不善：“你迟早得被你那小师妹给害死！”

  越初寒看了她一眼，不语。

  见这二人没了交谈，裴陆忙道：“行了别说了，先吃点东西。”

  三人便围着篝火坐了下来，裴陆将携带的干粮一一递出，却没谁愿意理会他，一个视若无睹，另一个只晓得灌酒，他只得收回手，兀自有一口没一口地咬了起来。

  更深露重，夜晚逐渐变得深沉，篝火缓缓熄灭，余烟经久不散。

  裴陆寻了个树干飞上去躺着入了眠，两名女子便倚在同一株树下闭眼休憩。

  视线在那树上的年轻公子身上一扫而过，柳舒舒复又将目光投去身侧的越初寒，沉声道：“如果绮桑真的和孟青里应外合，你会怎么做？”

  听见她的问题，越初寒缓缓睁开眼，思索片刻后才道：“不知。”

  她是真不知。

  同样的事情过往的确发生过，而今绮桑失了忆，会否再次被孟青收拢也未可知，她若真是孟青派来监视自己的奸细，她又该如何应对呢？

  柳舒舒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多少会给我个像样的回答。”

  越初寒看着她：“那你想听见怎样的回答？”

  柳舒舒忽地反问：“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越伯伯的死，和绮桑是有关系的。”

  越初寒一怔，随即肃然道：“无凭无据，不要胡言乱语。”

  “事发当日我人在庄内，知道的不比你少，”柳舒舒道，“那几日越伯伯在房中练功，除了你并无他人可以靠近，越伯伯一日三餐也都是由你亲自去送，若非身边的亲近之人，谁能在你眼皮底下轻而易举就下了毒？”

  越初寒面上闪过一丝失落。

  亲自送的饭菜，却害死了敬爱的父亲，虽是有人恶意投毒，但她心中始终愧疚不已，觉得是自己亲手将父亲送上了死路，所以才会悲痛至极乃至于一夜之间白了头。

  柳舒舒观察着她的脸色，又问：“你可还记得，越伯伯被害那日，你将饭菜送去他房内的途中，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可疑的事？”

  越初寒想了想：“没有。”

  “那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多是庄内弟子。”

  “绮桑呢？”

  越初寒顿了顿：“绮桑？”

  柳舒舒追问：“你可有在半路上碰见过她？”

  神色微变，越初寒道：“有的。”

  

 70、第六十九章

  像是意料之外, 又像是意料之中，柳舒舒追根究底：“然后呢？你们说了什么话，又做了些什么？最要紧的是, 你可有放下越伯伯的饭菜暂时去了别处？”

  记忆里的画面如潮水般飞快袭来，越初寒倏地抬眼道：“她……将我拉进弟子房，说是有事找我。”

  柳舒舒眸光闪了闪：“什么事？”

  越初寒好似有些怔忪：“她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央我带她去安定城游玩, 还说新做了一个香囊，要送给我。”

  柳舒舒情急：“饭菜呢？”

  “房里光线不明，她将我拉去窗前把玩香囊，饭菜……搁在桌上了。”

  话已至此, 柳舒舒立即得出结论：“这就对了，你被她拖住, 而那少年定是早就潜藏在房里，趁你们交谈之际，他便趁机下了毒, 那少年的轻功绝妙，便是你也难以察觉, 之后你将饭菜送给了越伯伯，这才叫越伯伯中毒丧命。”

  她说完, 冷笑一声：“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越初寒嚯地站起身来, 言语间有挣扎意味：“不, 不会是她。”

  柳舒舒一反常态地没有接着说下去。

  林间的风陡然寒凉了起来。

  背影透着浓浓的孤寂, 周身的气势乍然间变了味道，越初寒静默良久，苦涩道：“我不相信。”

  简短的四个字，说得并不坚决, 反倒有一些不敢确定。

  柳舒舒将她的手握住，神情不忍：“初寒……”

  “我不相信！”眼眸悄然爬上怒火，越初寒恨声道，“父亲怜她无父无母身世凄苦，所以将她带回庄内悉心照料，十八年，虽未名正言顺收养，却是将她视为己出，我也向来待她如同亲妹妹那般，还给了她越家的姓，养育之恩何其感念，绮桑心地善良，断不会如此！”

  柳舒舒静了静，叹息道：“若是从前，她的确不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可你别忘了，三年前她离奇失忆，之后便被孟青以谎言相骗，她认定自己同孟青是亲姐妹，所以便信了她的话要杀害越伯伯，若非如此，坠崖当日孟青为何不顾一切赶来？若没有牵连，谁会愿意耗费一身真气救她？”

  桩桩件件联系到一起，一切的一切都直接指出了明确的方向，真相如何仿佛在此刻已然浮出水面，即便心中再不愿接受，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推断不无道理。

  身形有轻微的晃动，越初寒面目痛苦，涩然道：“不会的，她不会杀害父亲……”

  见她站立不稳，柳舒舒及时将她抱住，冷静道：“要想弄清楚她和孟青之间到底有没有勾结，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

  越初寒定定看着她：“什么办法？”

  便听柳舒舒道：“写封书信，将我们意欲攻下紫金关的事告知她，如若攻城当日紫金关突然加固防卫，就证明她一定是跟孟青报过信。”

  “攻城一事暂且只有咱们三人知道，孟青虽然会猜测你接下来的举动，但她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无端猜中我们要攻打紫金关，除非绮桑主动告诉她。”

  “所以绮桑究竟是不是清白的，就看咱们这回能不能顺利攻下紫金关了。”

  越初寒稍显迟疑：“虽可一试，但……”

  闻言，柳舒舒不由怒目道：“你还在犹豫什么？越初寒，杀父之仇未报前，我劝你将那些儿女私情通通给我抛到一边去！优柔寡断多方顾虑，这可不是你一贯的秉性！”

  越初寒沉默。

  “自从喜欢上她，你就变了个人！”柳舒舒面有不甘，且恼怒，“你若不及时悬崖勒马，往后要真查出是她害死了越伯伯，你要如何收场！”

  手心捏紧，长剑被她握得咯咯作响，越初寒闭上双眼，咬牙道：“我还是不信。”

  柳舒舒一掌将她搡开，愤然：“信或不信，试一试就知道，你在踌躇不定什么？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只是不愿接受想要逃避罢了，你如此作态，越伯伯泉下有知，他老人家怎么想！”

  提及父亲，越初寒心口发凉，听到她这些责怪，顿觉自己不孝，她怅然若失地无声了一阵，末了才重重叹了口气：“好，就依你所言。”

  她终于答应下来，可柳舒舒却并未流露出喜色，反倒变得很不是滋味起来。

  “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有嫌疑，可你却维护至此，越初寒，你把我当什么？”

  突如其来的诘问，使得越初寒神态有一瞬的凝滞。

  纤瘦而有力的手臂忽然将她拉进怀中，细细雕刻般精致的眉眼深深凝视着她，柳舒舒哑着嗓子道：“指腹为婚，我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你对我而言亦是如此，可你却喜欢上了别人，这也就罢了，我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我煞费苦心处处为你着想，替你追究杀父真凶，你呢？你却是面对铁一般的事实依旧自欺欺人，当着我的面对别的女人这般袒护，我问你，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从未有过的近距离接触，也从未有过的亲密拥抱，两人年龄相仿，身形也相差无几，这般相拥而立，白裙玉袍交相重叠，雪发青丝微然缠绕，映着清浅月色，宛如月下相会的恋人，亲昵而又登对。

  好似被她的言论狠狠震惊到了，越初寒久久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回过了味，也才明白她这番话里的含义。

  内心复杂不堪，越初寒控制不住地发愣：“你……可、可你自小便说过，你对我并无情意，还一直闹着要退婚。”她竟连说话都有些少见的磕绊了。

  唇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柳舒舒轻轻苦笑了一声：“年少不懂事，只觉你是个沉迷练剑的小古板，所以不喜和你相处，”她垂了垂眸，“可长大后才发觉，你其实不是无趣，而是身上背负的担子太重，所以没办法像我一样从小活得自由自在，就算越伯伯不逼你，你自己也会逼自己，才会有了如今光芒万丈的你。”

  “而这样的你，我很心仪。”

  言语温柔，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一改往日的跳脱飞扬，变做素日里不曾显露过的温和与沉静。

  想不到她竟会在此时表露心迹，越初寒始料未及。

  她不知如何作答。

  柳舒舒瞧着她，尽量轻松地笑了笑：“婚约我不打算解除了，小庄主，你要怎么办？”

  越初寒埋下头，半晌才道：“抱歉，没考虑你的感受，是我的过错。”

  柳舒舒笑意不减，未再回话。

  她忽地将她抱得更紧了。

  纵使没有多余的动作，可距离如此之近，她温热的呼吸都喷薄在她的耳际，那触感轻轻的，痒痒的。

  越初寒猛地僵住。

  她烧红了脸，侧过身子，难为情道：“舒舒……”

  像是察觉到她的反应，柳舒舒愉悦道：“怎么？还抱不得了？”

  “你……先将我松开。”

  “松开干什么，”柳舒舒嬉笑，“你是我的未婚妻，抱一下又如何？总不能绮桑抱你你才开心？”

  越初寒原本还沉浸在羞赫当中，听见她这话又不免有些懊恼：“别胡说。”

  柳舒舒情难自抑似的，声量些许拔高：“反正你是我的，没她的份。”

  她满面春风地看着越初寒，脸上笑意浓浓，却是不知道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她的笑意忽而凝在了唇角。

  心绪如三月春雨，细碎而又密集，无法言说，也无处可说。

  越初寒已没有多余的心思察觉她的变化，只握着剑行到树下，竭力维持镇定道：“夜已深了，先睡。”

  深沉的神色一晃而过，柳舒舒瞧着她的背影，垂眸间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也好，睡罢。”

  两人将那棵树一分为二，各占一方就地歇息。

  而不远处的某枝树干上，年轻公子正大睁着双眼观赏着漫天繁星。

  他有点思念他的赵姑娘了。

  ……

  清晨稍纵即逝，转眼已是正午时分。

  经过弟子们的准备，关城内一派红火之景，四处张灯结彩，十分热闹与喜庆。

  绮桑吃过了午饭便打算去街市上逛一逛，她刚下楼，便见黑衣少年正愁眉不展地坐在石阶上发呆，满脸忧色。

  回来的路上绮桑一直忙着照顾孟青，回来后又被恭龄坑了一把，鲜少与这少年有交谈之时，便飞快朝他那处跑了过去，拍肩道：“哎，发什么愣呢？”

  少年扭头看了她一眼，恹恹道：“我在想事。”

  绮桑在他身侧坐下，问道：“什么事？”

  少年长叹一口气：“我要死了。”

  绮桑忽地回过神来：“啊，你那解药孟青还没给呢！”

  少年哀怨地看着她。

  绮桑想了想：“要不我去给你问问？”

  少年立即兴奋道：“好！”

  可孟青现在的状态问她要解药她能给吗？绮桑思索着，商量道：“晚一点我去找她吧，她这会儿情况还不大妙，我们先去看看热闹啊！”

  少年便又颓丧下来：“算了，你去吧，我没那心情。”

  绮桑将他拉起来，笑道：“离毒发还早呢！你现在就要死不活的那多没意思啊，快快，咱们去沾点喜气！”

  少年却是不理会她，一个飞身跃去房顶，回头道：“你自己玩儿罢，我去思考思考人生。”

  他说罢，又是一个飞跃便不见了人影。

  作为同样经历过中毒的人，绮桑自然能明白他此时的心情，见状便也不去寻他，自己行去了长街上。

  自从被七星阁占领后，这渡海关内的百姓都被赶了出去，街市上虽然来往弟子不少，但总归少了点烟火气，绮桑独自转了一阵，也没人主动与她搭话，觉得有些没劲。

  暗暗想着要不要回去时，忽见不远处正围了几个女弟子，几人挤在一处，谈笑声不断，很是欢喜的样子。

  绮桑赶紧冲她们奔了去，兴高采烈道：“你们在讨论什么好玩儿的东西啊！能不能加我一个！”

  一见是她，几名弟子都露出诧异神色，一瞬都拘谨起来。

  但见其中有一名弟子倒是笑了笑，开口道：“越姑娘。”

  绮桑有点意外，瞧了瞧其他人：“你怎么肯跟我说话？你不怕我吗？”

  那弟子道：“上次还得多谢姑娘帮忙照顾阁主，解了属下们的难处。”

  绮桑想起来了，她是当日不敢服侍孟青所以向她求助的那位姑娘。

  “不客气，你们刚才在玩儿什么呢？”

  那弟子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将藏到背后的手拿了出来：“这是刚采回来的野花，还挺香，姑娘喜欢的话挑一朵去。”

  便见几名弟子纷纷将手送到了她眼前，应是见她平易近人，也都大着胆子和她说起话来。

  “我这朵最漂亮，姑娘喜欢么？”

  “姑娘喜欢哪个颜色的？”

  “还多呢，姑娘随便挑就是。”

  ……

  绮桑大为感动：“你们真好，我还从来没收到过别人送的花呢！”她喜滋滋地来回看了好半天，最后才指着一朵小白花道，“就这个吧，我喜欢这个！”

  那弟子立即将花朝她递了过来，递到一半却又一顿：“要不属下给姑娘戴上？”

  绮桑欣喜：“好啊好啊！”

  她说完，那弟子便抬高手将那小白花搁去了她的耳际，末了便笑道：“姑娘长得漂亮，配上这花儿就更美了。”

  余下的弟子们也都跟着附和起来，夸奖声不绝于耳。

  绮桑心情大好：“那我也帮你们戴！”

  弟子们自是受宠若惊，连声应下，绮桑便挨个儿替她们把花戴上，虽是蒙着面纱，但姑娘配鲜花本就合衬，个个又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一眼看过去真是幅好光景。

  地上的篮子里还装着满满一篮子花儿，绮桑挑了一些编了个花环，弟子们直呼想要，她后退两步，举手道：“谁抢着就是谁的！”

  说罢，她便一个用力将那花环抛了出去。

  霎时间，几名弟子同时施展轻功去抢，你争我夺间，那花环便在空中一来一回，愣是好一阵都没能落地，也没谁成功拿到手，每每有弟子看准时机将手伸去，便有另一只手适时打断，场面很是生动有趣。

  绮桑虽然不会功夫，但也看的十分过瘾，直在一旁拍手鼓掌，时不时高呼几声。

  “快！快抓住！”

  “哎呀多好的机会又被她挡住啦！”

  “不好，要落地了！落地了可就是我的啊！”

  眼见那花环避开几人的手直直朝地面落去，弟子们都急忙冲那花环齐齐一扑，但还没追得上，便见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忽然凭空而出，正巧停在那花环下方。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那花环便坠入了那只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庄主是个受。               

 71、第七十章

  顺着手臂往上一看, 见得来人是谁，几名弟子大惊，慌乱中都急忙顿住身形想退后几步落地, 却是因为情急又挤在一团，你撞我我撞你，便都狼狈地摔了下去。

  素净的手收回, 崭新的红裙热烈似火, 身姿清雅，苍白的面色丝毫不影响那张脸的美丽，孟青垂眸看了看手里的花环，目光又缓缓移到了三步开外的人堆上。

  见此情形, 绮桑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讪笑：“你不是在房里养伤吗？怎么出来了？”

  孟青看了她一眼：“吵。”

  几名弟子忙不迭排成一行跪了下来, 神情恐惧。

  “惊扰阁主罪该万死，请阁主责罚！”

  孟青没说话，复又将视线投到手中的花环上。

  经过一番打闹, 那花环已然被摧残得快要散架，花朵也都垂头丧气地垂着, 不大好看。

  绮桑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是我闹着要玩儿的, 不关她们的事。”

  孟青却没回话, 只越过她瞧着几名弟子道：“玩物丧志。”

  闻言, 弟子们更害怕了。

  “阁主恕罪！”

  见孟青走了过来, 绮桑伸出两手一拦：“别罚她们！你要是生气，罚我好了！”

  孟青看了看她，忽地将那花环朝几名弟子面前一丢：“退下。”

  弟子们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 即刻捡起花环逃了。

  她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怪罪，绮桑算是松了口气，也心知她定是在房中安睡，却被自己搞出来的动静给吵醒了，便主动认错道：“抱歉，打扰到你了。”

  身形微晃，孟青咳嗽了几声。

  绮桑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她扶了扶：“外头风大，你没事吧？要不回去？”

  孟青摇头，行到那花篮边，开口道：“再做一个。”

  绮桑有点摸不透她在想什么，但也依言挑了些花儿重新做了个花环给她。

  新花环自然是要比刚才那个更好的，孟青翻来覆去看了一阵，也不知满不满意，只头也不抬道：“你不开心。”

  绮桑一愣，随即回道：“没有。”

  孟青将那花环往她头顶轻轻一放，边端详边道：“说谎。”

  绮桑顿了顿，看着她的动作道：“好吧，是有点。”

  “为什么。”

  “我们玩儿得正起劲呢……”

  “你是说我扫了你们的兴。”

  这不显而易见的事吗！绮桑没好气：“我一个朋友也没有，好不容易才让她们放下心防跟我玩儿的，你一来就变味儿了，以后她们肯定更不敢跟我来往了。”

  孟青负手而立，皱眉道：“朋友？”

  绮桑道：“是啊。”

  “送你朵花就成了你的朋友，”孟青道，“廉价。”

  绮桑听得来气：“你管我！那我起码也能交到朋友，你呢？你有朋友吗！”

  孟青扯了扯嘴角，淡声道：“无人敢与本阁主做朋友，且朋友这种东西，本阁主也不需要。”

  绮桑懒得理她，也不想和她争执，当即转身道：“既然你不需要朋友那你就自个儿待着吧，我也找个地儿凉快去。”

  孟青将她拉住，神色冷静：“去哪儿。”

  绮桑看也不看她：“交新朋友去！”

  孟青哼笑一声：“放心，没人敢搭理你。”她说着，便拉着她朝关门口行去。

  绮桑挣了两下没挣开，心道此人真是病得要死了都还有力气收拾她，便不耐烦道：“那你这又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房里太闷，透透气。”

  “你透你的，拉着我干嘛！”

  “缺个侍女。”

  绮桑一听，登时瞪眼道：“你是不是忘记我们什么关系了？我可不是来给你当侍女的！”

  孟青斜眸看着她：“我们什么关系。”

  绮桑没个好脸：“仇人！我们之间有深仇大恨！仇人懂不懂！”

  孟青平淡道：“仇人就在眼前，你何不动手报仇。”

  绮桑匀了个冷眼过去：“我要是打得过你，不需要你提醒，老早就下手了，一点都不会留情。”

  孟青缓缓道：“可惜你没那个本事，只能沦为我的阶下囚，是关入刑房受刑，还是当侍女服侍我，你自己选。”

  绮桑磨了磨牙：“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孟青低笑了一下：“用不着。”

  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间，两人已经行到海滩口，只见一艘华美的巨轮正稳稳浮在海面，很快便有弟子抬了一条极长的木梯过来。

  顺着那木梯上了船，孟青便行到甲板举目远眺，兀自看着海水出神，海风环绕间，吹动一身红裙烈烈作响。

  这船绮桑是来过一次的，只不过当日是为了从浮玉岛离开，并未过多滞留，眼下既然来了，她倒也觉得新鲜，便也不去管孟青，自个儿四处游走起来。

  船上亦有护卫弟子和侍女，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见了绮桑便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过多靠近，绮桑虽然早就见怪不怪了，但不久前才闹了那一出，见状还是有些不大痛快。

  她又不是豺狼虎豹，又从来没狐假虎威欺负过谁，至于这么避着她吗！

  到处流连一阵，这船上的各个地方基本都看了个遍，一趟晃悠下来还真有些累了，绮桑顺着船边一路往回走，经过一处大厅时，瞥见孟青仍是站在原地动也没动过，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今日天色不好，雾蒙蒙的，头顶一片发青之景，连带着海面也很有些阴沉，海风萧索，天地间显得有些莫名的寂寥。

  不知是被环境所影响还是伤重的缘故，那熟悉的红衣背影此时瞧来，竟然有一种罕见的冷清与孤寂。

  纤纤身影没了往日的泰然自若，也不见一贯的从容不迫与气定神闲，她只是安静地立在船边，青丝飞扬，裙袂翻舞，仿佛一张单薄的纸鸢，风一吹就吹走了。

  绮桑下意识朝她走了几步，但又很快停了下来。

  她静默无言地看了孟青一会儿，还是转身进到了大厅。

  四面木窗关得严实，船舱里风势很弱，比外头暖和不少，厅中各色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擦拭得很干净，还噙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

  绮桑照旧在厅内走走停停看了看，随后便倒了两杯茶解渴，她将杯子放下时，目光无意间瞟见了一方长案。

  那长案并无特别之处，吸引她的，其实是那案上层层叠叠的雪白宣纸。

  绮桑心念一动，立即在那案上翻找起来。

  见那些宣纸都是全新的，并未用过，绮桑便又将案旁的几个画筒搜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始终没有找到想看见的。

  她百无聊赖地将手里握着的画轴一丢，转身时，便见孟青正立在门口将她看着。

  可能是吹了风的关系，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冷。

  “找什么？”

  绮桑状若无意地自那长案离开，淡淡道：“没什么。”

  孟青静了静，问道：“你在找那两幅画。”

  她能猜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绮桑不语，只点了点头。

  便听孟青道：“没了。”

  绮桑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不想知道怎么没的？”

  绮桑的确不想知道，但既然她问了，便也顺着问道：“怎么没的？”

  孟青看着她：“有个不长眼的侍女，打翻了污水。”

  绮桑顿了顿，抬眼道：“那个侍女呢？”

  孟青极淡地笑了笑：“我叫人将她杀了。”

  虽然此人一向杀人不留情，且绮桑心里也多多少少猜到她会这么做，但闻言还是忍不住有些动怒道：“为了这么件小事你就把她杀了？”

  “不然呢？”孟青道，“她敢毁了本阁主的东西，难道不该死？便是死了也算便宜她了。”

  绮桑恼火道：“我那画的根本什么也不是，一文不值的东西，毁了就毁了，那可是一条人命！侍女也是人，侍女也是爹生娘养的，你凭什么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孟青笑得些许轻蔑：“入了七星阁，便是无父无母之人，阁中唯我独尊，我要谁死，谁就得死。”

  绮桑冷笑：“你真是不可理喻。”

  说完这话，她脑中一瞬想起那日蓝心与师映容的交谈，便又寒声道，“孟惜竹，你再是位高权重又如何？若是不懂得善待下属推己及人，你早晚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上，我这几个月也算是在七星阁待过不少日子，你底下那些人，护卫也好侍女也罢，个个都是忠心不二，即便活在随时被你取走性命的阴影之下，眼见你受伤至此，却还是诚心关切，你要还是个有良知的人，就别再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孟青的声音略显虚无，“这世上，谁没有滥杀无辜。”

  绮桑不屑：“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冷血无情。”

  孟青垂下眼眸，轻轻笑道：“这江湖，有谁敢坦坦荡荡说一句自己从未滥杀无辜？”

  “我就没有！”

  “你杀了越长风。”

  “我不是她，越长风不是我杀的。”

  孟青看着她，眼中有一瞬的疑虑，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你的确不是她。”

  听到这话，绮桑有点愣，但也没有惊慌，只不动声色问道：“你凭什么也这样认为？”

  “性情迥异，前后差别巨大，”孟青道，“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绮桑怔住了。

  她说得如此绝对，就好像知道绮桑并非原主，难道……她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连她是另外一个人也看得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孟青此人，的确是当今天下名不虚传的大人物。

  而这样的人物，绝不是她能够斗得过的。

  绮桑的心绪猛然间变得复杂起来，也不想过多就谈此事，但孟青方才的话实在太过震撼，她免不了有些生硬道：“我坦坦荡荡，也光明正大，你不要再为自己的残忍找借口了。”

  孟青像是有些累了，步伐缓慢地行到那长案内的木椅上坐了下去。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宣纸，声音低低的：“只不过死了一个侍女，你便要替她鸣不平。”

  绮桑实在听不惯这类言论：“侍女又怎么了？侍女的命就不是命？”

  手指轻轻抚着纸面，每每擦过，都会响起非常细微的“沙沙”声，孟青眉目低垂道：“那如果死的是我呢。”

  “你？”

  “当日我若是不敌越初寒，被她一剑杀了，你会不会也替我鸣不平。”

  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绮桑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但也忍不住在心中思量起来：倘使那日孟青真的力竭而亡，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穿越以来的欺骗和利用，此人又满手都沾着血腥，还将这江湖搅得如此动荡不安，又把她牵扯到这些纷争的漩涡当中去，无形间，她在绮桑心里已经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反面形象。

  可饶是如此，她若真是死在了越初寒手中……

  绮桑有点难以想象那画面，没来由感到一阵烦躁，她漠然道：“没有这种可能，你不会那么容易死。”

  孟青追问：“万一。”

  绮桑脸色发冷：“哪来那么多万一，你想听见我怎么回答？你杀了鬼手父母又给他下毒，即便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一个普通人不想过多评价，你要真是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就别做那么多丧尽天良的恶事。”

  她说完，又补充道：“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主见，你跟我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会赞同你那些狠毒的手段，你既然无法改变自己也就别来问我如何看待，没什么意义，你大可以继续做你的七星阁阁主，我也当我的平头老百姓，何况不管我怎么看你，你也不会因为我而收敛几分，早点认清我们之间的差距，你就早点放我走，把我困在这里又能给你带来多大好处？”

  听完她这番长篇大论，孟青极浅淡地笑了笑：“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回到越初寒身边？”

  她根本就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重点，却是挑了个不痛不痒的小方向，绮桑也没心情再跟她讲什么大道理了，便顺着她的话道：“是又如何，她是我师姐，我本也是碧云山庄的弟子，不跟着她难道跟着你？你又是我什么人？”

  “你忘了你是孟霄的女儿，还想着要和杀父仇人过安稳日子？”孟青冷道，“我说过，绝无此等可能。”

  绮桑控制不住情绪激动起来：“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想在哪里过，怎么过，和谁一起过，那都是我本人的意愿，轮不到你插手！”

  手心忽地握紧，将那雪白的宣纸骤然捏作一团，孟青目光紧盯着她，寒声道：“你以为回到碧云山庄就能比在七星阁过得好？可以，既然你这么想回去，那便再等上几日，你不妨试试看，看越初寒究竟能不能将你护得稳妥。”

  听出她话中别有深意，绮桑怀疑：“你又想玩什么新花样？”

  孟青哼笑一声：“你的心上人会怎么救你，我倒是很好奇，我也可以放你回去，不过你想好了，你确定是要离开七星阁回到碧云山庄的？”

  绮桑不假思索：“确定以及肯定。”

  孟青微微一笑，起身行到她面前，抬手将她下巴捏住，语调没有丝毫起伏：“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往后若有不测，你可别来求我。”

  绮桑大力将她的手挥开，扭脸：“除了你，没人会无缘无故害我。”

  孟青抬起头，眼光落在窗外的青灰天幕之上：“世事难料，话别说得太早，”言毕，她便又转身背对了过去，“你走罢。”

  绮桑看了她两眼，毫不犹豫地行出厅外下了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来啰嗦了：初寒没有CP，目前为止这文里没有人配得上她，当然了阁主除外，就算是绮桑我本人也觉得还不够站在初寒身边成为她的良人，我希望她独自美丽，她也不是没有爱情就活不好的人，属于活得很清醒又通透，还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着什么责任，要真想给她一个女朋友那除非我开个续篇（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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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第七十一章

  暮色沉沉, 夜灯如豆，晚风来了又走。

  烛影摇曳间，墙面映出床榻上蜷缩而眠的人影。

  也不知是那昏黄的烛火因风而动, 还是那熟睡的人正被梦境缠身，墙上投映的人影好似有些轻微的颤抖。

  忽地，有一阵不知来源的狂风乍然袭来。

  风势一瞬变得急促, 吹的两扇木窗狠狠相撞, “砰！”的一声。

  绮桑猛地一抖，被那声音惊醒过来。

  风起风停，转瞬即逝，屋子里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寂静。

  一滴冷汗自额角缓缓滑过, 绮桑坐在床头，脸上惊恐与迷茫之色交相浮现。

  听到外头有此起彼伏的响动, 阵仗不小，绮桑缓了会儿神，掀开被子跑到窗边踮着脚看了看。

  已是海龙游的尾声, 长街上的彩灯挂饰正被弟子们逐一撤去。

  梦中之景犹在眼前浮现，熟悉的声音也始终在耳边盘旋。

  “你觉得, 你配让本阁主喜欢么？”

  “本阁主就是要让你活着，饱受折磨, 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不管你再不情愿, 也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

  梦魇一般的话语一遍遍回荡在脑海, 那人的语调冷淡而又低沉, 透着无限寒凉和危险，使人心生厌恶却又无可奈何。

  明明不愿想，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那些言语抛之脑后，绮桑越想越难受, 只觉那些话就像是一把把刀子，直戳她的心肺，倒也没有很疼，可就是叫人浑身都不舒畅，勾起一团邪火腾腾燃烧，直教她喘不过气来。

  房门紧闭下，屋子里的空气仿佛有些燥热。

  内心烦闷不堪，绮桑复又倒回床榻，忍不住翻过来滚过去地发泄情绪，被褥和枕头被她弄得一团糟，本就没心思梳洗的头发更是乱成了鸡窝。

  心绪烦杂间，突然有道黑影自窗外一闪而过。

  眼风里瞥见地上快速移动的影子，绮桑身形一顿。

  黑影很快在门外停下，同时，有一张折叠得很是细小的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纸条落地的一瞬间，那黑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绮桑愣了愣，赶紧跳下床将那纸条捡了起来。

  展开一看，上头只书写着一行小字：丑时，关外密林见。

  简简单单的书信，并无落款人的姓名，看字迹也不能分辨是谁的手笔。

  绮桑出了会儿神，将那纸条烧了，重新回到床边坐下。

  难道是越初寒派人来找她了？她微微思索着，又免不了怀疑：会不会是孟青搞的鬼？

  要么就是孟青在试探她，要么就是越初寒的计策，但能在孟青眼皮底下暗通往来，那送信人显然本事不小，莫非是碧云山庄安插在七星阁的卧底？

  绮桑有些拿捏不定。

  蜡烛燃尽又换上新的，烛火更替间，丑时很快逼近。

  已是夜深，楼中基本听不见什么声响，只有街市上偶尔传来巡视弟子的脚步声，但也很轻。

  绮桑纠结无比，在房里挨了小半个时辰，仍是有点举棋不定。

  要真是越初寒来救她的话，忍着不去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回去的机会？可要是孟青设计的圈套，她这一去又是在主动往坑里跳。

  绮桑思前想后，眼见丑时就快要过了，情急之际不由将心一横，暗道试探又如何？孟青本就知道她迫不及待想离开，即便偷偷跑出去大不了再被她抓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

  思及此，她便立即将房里的烛火熄了，在黑暗中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这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推开门走了出去。

  避开巡视弟子，一路绕着明亮处潜行，她动作还算利落，没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侧门，直到行进树林，她才终于无所顾忌地狂奔起来。

  但那信上只说在密林会面，却并没说具体位置，绮桑本就分不清方向，生怕自己走远了碰不上头，也不敢跑远，只好找了棵大树蹲下静静等候。

  人间六月，夜里也不那么冷了，只是海风异常猛烈，耳边呼啸个不停，听着些许不适。

  估摸着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听身后传来一道落地声，绮桑一直密切关注着周遭动态，听到那声音便赶紧回头看去。

  暗淡月色中，年轻女子步伐稳健，仪态端庄，鹅黄长裙随风而动，容颜一如初见那般娴静而又恬淡。

  见得来人，绮桑有些诧异：“赵姑娘？”

  赵愁眠冲她微微颔首：“是我，许久不见，姑娘可还安好？”

  原本还以为是越初寒来了，没料到会是她，绮桑倒也不失望，还有些小欢喜：“我很好，是你叫人传信让我来这里的？”

  赵愁眠点了点头，拉着她朝林深处行去，边道：“你们在流云关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小庄主多日前便传信到盛安城，叫我们留意着你们的动静，你们回到渡海关多久了？”

  绮桑想了想：“也没多久，刚好五天。”

  赵愁眠道：“七星阁消息封锁得很严，我们一直没打探到，白日里才有弟子寻得时机传了信出来，我便过来找你了。”

  听她此言，绮桑问道：“给我送信的那个人，是庄里埋伏在七星阁的卧底吗？”

  赵愁眠“嗯”了一声：“七星阁内部守卫森严，安插眼线难如登天，这些年来也只有他一个，不过暂时还不能透露给姑娘是谁，我也是因为小庄主带话的关系才刚刚得知，还请姑娘见谅。”

  绮桑立即摆手道：“没事没事，你就是愿意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省得哪天说漏嘴，所以你找我是要做什么？”

  便听赵愁眠回道：“小庄主有意攻下紫金关，以此要挟孟青将你放走，姑娘可能不知紫金关的情况，那地方靠着极北之地，与碧云山庄的地盘紧密相连，仅有一山之隔，算是个要地，若能攻城便会对西境造成很大损失，假若孟青不肯放了你，就只能割地，两相权宜下，她应该不会为了留住你而丢失城池。”

  绮桑顿了顿：“既然是要地，那肯定会重兵把守，有那么容易攻破城门吗？”

  赵愁眠道：“眼下孟青受了重伤，又滞留在渡海关，师映容也没走，她们没工夫赶过去支援，若是这两人此时身在上雍城，倒还真没什么胜算，如今城中无主，突遭夜袭，守卫必然会被打个措手不及，难以抵抗，攻城只是时间问题。”

  绮桑了然：“那你找我是……”

  赵愁眠回道：“攻城一事有必要提前告知姑娘，以免到时姑娘一头雾水，心中也好有个数，何况小庄主信上说，她还想请姑娘做件事，这事若成了，便能对东境更加有利。”

  越初寒有事要交给她办？绮桑好奇：“什么事？”

  赵愁眠道：“南地良田的毒我尝试多次无果，始终差了点东西，想来那万枯荣应是先生在世时重新调配过的，我医术勉强，对先生的毒有些一筹莫展，向小庄主禀明情况后，她的意思是先生虽然不在了，但定然会留下诸多药典，而七星阁也是惯常制毒的门派，他老人家留下的东西应该不会毁了去，若有机会，姑娘可以留心搜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医书拿给我。”

  绮桑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道：“她……让我在七星阁偷书？”

  赵愁眠笑了想：“怎会是偷，若姑娘真能寻到万枯荣的解毒之法，便是救了南地若干子民，乃是一件造福苍生的莫大功德。”

  绮桑安静片刻，困惑道：“可你是药王身边的人，你跟了他那么多年，难道手上就没有几本他留下的书？”

  赵愁眠摇了摇头：“有是有，还不少，可就是没有哪本记载过万枯荣的。”

  绮桑沉默。

  她今夜偷跑出来，其实大可以和赵愁眠直接回盛安城去，可赵愁眠显然没有要带她走的意思，反倒说越初寒想让她留在渡海关偷恭龄的医书，找一找万枯荣的解法，这就很令她意外了。

  先不说为了救她决定攻打紫金关已经很叫人惊讶，只说偷书这事，根本不像是越初寒能提出来的建议。

  她那人一向正直，行事讲究一个光明磊落，连和孟青对上时，在十拿九稳可以杀了她报仇的情况下，她还能秉持着正人君子的风骨要与她来日再决高低，怎么才半个月不见，她就突然变得要搞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来？

  攻城是双方正面交锋，也因孟青抢人在先，是为还击的对策罢了，而偷书却是暗地里使手段，越初寒素来不耻这些，她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绮桑心中生疑，问：“真的是我姐姐让你传话的？”

  闻言，赵愁眠自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姑娘不信的话，可以自己看看。”

  绮桑接到手中扫了两眼，还真见到那信里的内容与赵愁眠的转述相差无几。

  而越初寒的字迹她是很熟悉的，的确是她亲笔所写没错。

  搞什么……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她的作风。

  绮桑还是半信半疑：“她怎么会叫我去偷书呢……何况我现在都溜出来了，直接跟你回去也没人发觉，孟青没了我做人质，你们要攻下紫金关也就更方便，不必碍着我，至于要解毒，七星阁也有咱们的卧底，让他去做不是更好吗？我也不会什么功夫，万一被人抓个现行，岂不是要完蛋？”

  赵愁眠皱了皱眉，道：“这个么，愁眠也不知道小庄主为何要如此安排，不过也可以设想一二，虽是有卧底，但他不能轻易暴露，一旦暴露就只会是死路一条，往后再要派人潜伏就更不容易，而姑娘与孟青之间是有渊源的，想来事情败露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凶险，孟青若要对姑娘不利，很早以前就能下手，但她却是将姑娘一直带在身边，可见她对姑娘是比较特别的，小庄主应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放心让姑娘去找解毒的药方。”

  听完这番话，绮桑再一次沉默了。

  良久，她才分外不是滋味道：“这什么鬼道理，合着我就是最适合偷书的人选？”

  她静了静，无语道，“再说了，我和孟青没什么渊源，你别胡乱猜测，她也不是对我特别，只是我死了她就拿不到封神决，所以才要留我一命而已，跟别的无关。”

  应是见她脸色不好，赵愁眠立即道：“姑娘别生气，愁眠的确是胡言乱语了，不该如此揣测姑娘，但我并无他意，也没有断定姑娘与孟青关系匪浅的意思，还望姑娘勿要多心，抱歉。”

  绮桑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回了她一句“没事”。

  可嘴上虽然说没事，心里却做不到不在意。

  以绮桑对赵愁眠的了解，她并非乱嚼舌根之人，且性情大方不作怪，有话直说也从不弯弯绕绕，绮桑知道她只是就事论事，但偏偏她又说得不无道理，这才是最让绮桑不好受的。

  她都能看出自己和孟青之间与旁人不同，越初寒又怎会不知？何况这书信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越初寒既然要让她留在七星阁寻找解毒之法，那肯定也是思量过利害关系，方才赵愁眠这番话，多半也就是越初寒的心声。

  难道她知道自己与孟青有所牵连了？绮桑很难不想到这一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能解释为何越初寒会突然发生转变，要让她去偷书，不然一个刚正不阿的人要选择平生最不屑的手段，怎会一点缘由都没有？

  对此，绮桑唯一能给出的解释就是，越初寒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不关心她的安危让她以身犯险。

  可没有亲眼见到本人，这些只不过是她自己的推测罢了，暂时也不能妄下断论。

  

 73、第七十二章

  绮桑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道算了，就当是之前胡搅蛮缠攻略越初寒的补偿，既是亏欠了人, 总得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还债不是？

  “行吧，我知道了，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把东西找到, 我只能说我尽量。”

  见她答应, 赵愁眠自是露出笑意：“有劳姑娘了，愁眠代南地子民谢谢姑娘。”

  绮桑心境复杂。

  她倒也承不起一个“谢”字，渡海关沦陷与她多少也有点关系，若是当初她能早一点告诉越初寒孟青会有所举动, 也就不至于让南地陷入此等困境，虽说有些事并不是她造成的, 或许说出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越初寒至少能及时做出应对。

  只是她那时并未将自己代入进这江湖，满脑子只想着攻略女主回到现实, 且她当初也被孟青蒙在鼓里，自以为和她是一路人, 对于越初寒和孟青之间的较量她也并不在意，觉得她们明争暗斗怎么样都行, 那是她们的事, 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以明明知道孟青也跟着去了浮玉岛, 也知道她有后续的动作，但她却选择独善其身什么也没说。

  而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放弃攻略越初寒，也被迫卷进了这些斗争当中, 已然是局内人，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高高挂起，毕竟万枯荣的解毒方子要真被她找到了，就能救上南地那么多人的性命，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另一方面，便是有愧于越初寒，也算是个弥补她的机会。

  “还有别的事吗？”

  赵愁眠稍显欣慰道：“没别的了，小庄主并无其他安排。”

  绮桑“哦”了一下，侧过身子：“没什么事那我就回去了。”

  “姑娘记得注意安全，”赵愁眠叮嘱，“要在七星阁拿东西不是易事，姑娘不会功夫没有防身本领，千万要谨慎一些。”

  绮桑犹豫一阵，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有件事……如果我说恭龄没死，你信吗？”

  赵愁眠面露讶异：“什么？”

  “我在渡海关见到他了。”

  “先生还活着？”

  “他说他用了龟息术，是故意假死的。”

  赵愁眠震惊道：“龟息术……姑娘果真亲眼见到先生了？”

  绮桑点头：“他是不想要浮玉岛了，所以当日演了出戏，现在人就在渡海关。”

  赵愁眠显然有些不敢相信：“可那日我明明诊过脉，先生的确是去了，况且他的尸身还是我守着下葬的，怎么会……”

  “你可以再去他的坟墓看看，”绮桑道，“他说龟息术失传已久，你察觉不出也很正常，反正人的确是还活着，这件事你可以告诉我姐姐。”

  赵愁眠思索一番，沉重道：“也好，多谢姑娘告知此事，我也会尽快通知小庄主。”

  绮桑应了声“好”：“你也快回去吧。”

  “姑娘小心。”

  交谈完毕，两人纷纷转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行去。

  万籁俱寂的夜晚，风声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息了，远远的，看见关城内仍是四处燃着明亮的灯笼，却一个走动的人影也无。

  顺着来时的路赶回去，本就心事重重的绮桑更加心烦意乱了。

  前有孟青叫她去碧云山庄偷封神决，后又演变成越初寒让她在七星阁偷药方，都不是什么好事，也都存在很大的风险，她就像是个摇摆不定的中间人，左右为难。

  不能回到现实的话，往后怕是都会过得如履薄冰了。

  七星阁与碧云山庄，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归宿？又或者，她可以选择别的方式生活？

  若真是有心逃离，越初寒应是不会阻拦她，但孟青说得清清楚楚，她是七星阁的人，不管怎么样都只能留在她身边。

  前路一片灰暗，好似笼罩着层层浓雾，拨不开，也出不去，只能困在迷雾里任人宰割。

  头顶铺散着漫天繁星，月亮却十分暗淡，绮桑站在墙根处抬头看了会儿夜空，心里实在郁闷得厉害，也没什么困意，便在那围墙外的石栏上坐下来吹风。

  月光透过树枝投射在地面，映出斑斑驳驳的光影，而那光影中，便藏着一张愁眉不展的小脸。

  须臾，有道语调平缓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该回去了。”

  绮桑犹在出神，听到这话便吓地一个激灵，但她却是硬生生忍住了，镇定着转过了身。

  青丝如瀑，红裙柔媚，正是好些天没再见过面的孟青。

  绮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便听孟青道：“拿来。”

  绮桑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不给。”

  虽是修养了这些天，但那张脸依旧很是苍白，孟青皱了皱眉，嗓音有些低沉：“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绮桑不回话，动作飞快地将手里那封书信撕了个粉碎。

  见状，孟青哼笑一声：“你以为撕了我就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绮桑面无表情地将碎纸塞进怀里，木然道：“不稀奇，反正这世上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孟青打量她一阵，眸光闪烁：“倒是比从前沉稳不少，做了亏心事见到我也不害怕了。”

  绮桑不想理她。

  不过她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若是放在以前，这种情况下绮桑定会被她吓得魂不附体，还会因为心虚而脑子短路说些不该说的，但现在她已经对孟青无所不知的本事见怪不怪了，所以要在她眼底偷偷摸摸干些什么，心里也清楚没那么容易能瞒得过她。

  凉风悠然间，两人都未再言语。

  许久，才听孟青道：“既然来找你，却没带你走，看来越初寒是不想救你的。”

  绮桑冷淡道：“她救不救我都和你没关系。”

  容颜不改，但神态却是过往不曾有过的倔强和抗拒，孟青看了看她，轻笑道：“你有没有觉得，你在我面前越发放肆了。”

  绮桑对她这话充耳不闻，只问道：“我和赵愁眠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孟青偏了偏头，反问：“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没有人拦着你出来？”

  难怪她会偷跑得这么顺利，原来是此人早就发觉，顺藤摸瓜的计策罢了。

  绮桑难免有些忐忑，她能知道自己会溜出关城，那送信的卧底她是不是也知道？

  可心里虽然没底，但绮桑也深知此事不能问她，万一孟青并不知道卧底的事，一问不就等于自己主动露馅？

  便又问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孟青勾了勾唇角：“你希望我怎么做？”

  绮桑定定地看着她：“你说过会放了我。”

  孟青凑近她几步，垂眸道：“我的确说过，可那时我并未料到越初寒会打紫金关的主意，若是允诺将你放走了，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还不待绮桑回话，她又接着道：“何况越初寒让你在我这儿偷书，显然也没有要将你接回去的意思，你说，我要是把你放回去，是真对你好么？”

  绮桑听得不耐烦：“反悔就反悔，别找那么多借口，她就算对我不好，也没见你对我有多好。”

  孟青忽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对你好。”

  绮桑毫不留情将她推开，冷道：“真对我好我也不需要，而且我也不会再相信你了。”

  孟青看了看她：“那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绮桑淡淡扫了她一眼，脸上露出点轻蔑的笑意：“你不是很喜欢强迫人？怎么，既要将人绑在身边，还要人发自内心信赖你？你觉得可能吗。”

  “所以你会怎么抉择，我也很好奇，”孟青缓缓道，“是继续留下帮越初寒做贼，还是阻拦她攻打紫金关？”

  绮桑感到好笑：“我为什么要阻拦她攻下紫金关？假若她现在发兵，你和师映容都不在，紫金关必然会失守，你既然设计拿到了渡海关，那就一城换一城，也不亏。”

  漆黑的眼瞳漾着零星波光，那张脸上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孟青轻声道：“往大的层面去想，你说得也不错，只不过这些都是我跟越初寒要考虑的事，那你呢？”

  “我什么？”

  “紫金关一旦被碧云山庄拿下，城内一干西境子民也就活不了，明白么？”

  绮桑嗤笑：“那是你们七星阁的做法，小人之心看君子，我相信越初寒，她只为攻城，不会像你那样滥杀无辜。”

  她态度恶劣，交谈这些时刻半句好言好语也无，可孟青却不恼，仍是平静地道：“你把江湖事想的太简单了，况且你以为你对越初寒了解又有多深？两方交战，岂有幸免于难之人？”

  绮桑看也不想看她，视线移到一旁，淡淡道：“可你拿下渡海关后，也没见你杀人，不也只是将百姓们赶了出去？”

  孟青注视着她的侧脸，声音有一瞬的柔和：“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只是将人赶出去？”

  绮桑板着脸：“不知道。”

  便听孟青道：“因为我想着，你不会希望他们死。”

  绮桑下意识冷笑出来：“这种话说出口你就不觉得自己可笑？”

  孟青微微仰首，目光触及到漫天的星辰，语速有些缓慢：“攻城后，我第一时间命人将碧云山庄的秘密联络点烧了，处决那些人的场景也都被你瞧见，还记得么？”

  绮桑当然记得。

  “只是杀了几个普通的联络弟子，可你的反应却不小，我原本打算将关内的子民一并清理，但一想到你当时的表情，便临时改了主意，只将他们赶了出去。”

  听到这话，绮桑的眸光动了动。

  她是因为自己才没有动手杀人？

  心里弥漫出一点柔软，但很快，又被她尽数压了下去。

  “实情如何凭你一张嘴，我不会信的。”

  孟青道：“这便是实情。”

  绮桑的心口顿时又被那奇怪的烦躁感给充斥着，她忍不住语气有些冲：“那又怎样？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孟青轻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除了越初寒，我也能给你想要的。”

  绮桑笑出了声：“给我想要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孟青立即道：“我现在还不知道。”

  绮桑不想再跟她废话，果断朝侧门行去。

  然而还没走两步，一只手便飞快环去了腰间，孟青顺势将她扯到怀里，眼神清明：“但只要你告诉我，我会尽力去做。”

  昏昏沉沉的暗月，光线是模糊不清的暧昧，而她脸上的真诚却是显而易见。

  绮桑愣了愣，皱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青牢牢抱着她：“我知道。”

  绮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无力：“放开我。”

  孟青不仅没放，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真想知道？”

  “想。”

  绮桑哂笑一声：“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想要安稳的生活，想一辈子都不卷入这些所谓的江湖纷争，不想看见血腥，不想经历欺骗，也不想要处心积虑的接近和虚情假意的谎言，我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我希望天下太平，人人都能活得自在且开心，也能够自己把控自己的命运，不必因为他人的斗争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我可以不富裕，甚至不介意过得穷困，只要有人是真心爱我的，哪怕那个人一无所有我也愿意不离不弃。”

  “这些，你能做到吗？”

  “又或者，你愿意为了我放弃你想要的吗？”

  孟青深深地凝视着她，唇齿噙动间，却是一个音节也没发出来。

  见她无言以对的模样，绮桑了然，大力从她怀里挣脱，后退道：“你给不了，你也不愿给，说到底也就像你曾经说的，是我不配，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就别再演戏了，没意思。”

  言毕，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少女的背影清瘦纤细，胭脂色的衣裙随风而动，轻快的步伐像极了一只翩翩蝴蝶。

  转眼间，这只蝴蝶就飞走了。

  身形微晃，孟青狠狠咳嗽了两声，她踉跄了几步，待那阵晕眩感减轻一些后便一个飞身越过了面前的高墙。

  下一刻，她便落在了绮桑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觉得，这两章一起放出来观感会更好一点。

  双更，夸我。               

 74、第七十三章

  手臂抬起, 想要将她抓住，可绮桑却是视若无睹地避开了。

  见她径直入楼要踏上阶梯，孟青又是一个飞身将她拦在了下方。

  “你还是没说, 你希望我怎么做。”

  绮桑忍了又忍：“你有完没完？”

  孟青两手扶着栏杆，追问：“我想听你的回答。”

  余光瞥见她的手似乎在颤抖，绮桑捏紧了拳头, 扬起下巴：“是不是我怎么说, 你就会怎么做？”

  孟青点头。

  绮桑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把紫金关让给越初寒。”

  没有半分迟疑，孟青应道：“好。”

  绮桑本也没指望她真会说到做到，此刻听她答应得如此干脆, 心中更是认定她不过是在哄骗自己罢了。

  “我的回答你听到了，可以让开了吗？”

  孟青的呼吸有些不稳：“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让我放弃紫金关, 是为了什么。”

  绮桑目不斜视，实话实说道：“只要开战就会有死伤，这件事终归是因我而起, 所以我不想无辜的人因我而死，你只要主动将紫金关拱手让出, 越初寒自然不会再举兵攻城，也就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孟青看了她一阵：“就为了这个？”

  绮桑直视着她：“不然你觉得我该为了什么？”

  楼中无月, 这一小片空间更加昏暗, 孟青半倚在木栏之上, 神色难辨, 但声音却听来有些虚弱：“你难道不应该是为了越初寒么？”

  绮桑淡然道：“能拿到紫金关，肯定对她也有好处。”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孟青听到这句话，眼神却是缓和了不少。

  黑暗中, 她的唇角染上一抹浅笑：“我会依你。”

  她虽是这么说，但绮桑不会傻到还把她的话当真，只抱着听听就罢了的态度，见状便道：“说完了？说完了就请你让一让。”

  孟青没再看她，动动身子站在楼梯一侧，为她让出了一个过道。

  绮桑不动声色地瞧了瞧她，抬腿从她身边走了上去。

  视线移动间，依稀瞥见她的唇角仿佛有一丝细小的血迹。

  绮桑不自觉停下脚步，侧首：“你……”

  话音刚落，便见孟青身形一晃，毫无预兆地朝楼梯下方倒去。

  绮桑一惊，下意识伸手朝她抓去，却是抓了个空，一切发生的很突然，也来不及反应，只听“咚”的一声，孟青整个人自楼梯滚了下去，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绮桑赶紧几步跳去她身边，恼火道：“明明受了重伤还用轻功，你卖惨给谁看呢！”

  孟青笑了一下：“不用轻功，怎么追得上你。”

  绮桑眼神复杂：“还笑……我真是不想管你。”

  “你不会不管我，”孟青伸手抓住她的裙角，气息紊乱，“送我回房，我可以再答应你一件事。”

  绮桑怀疑：“你今天会这么大方？我不信。”

  孟青道：“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说可就浪费了。”

  绮桑想了想，心道不说白不说，便开口道：“鬼手的解药给我。”

  孟青半睁着眼眸看着她：“明日我叫蓝心拿给你。”

  绮桑将信将疑：“你最好是言而有信，紫金关和解药这两件事你要再敢骗我，往后我真不会理你了。”

  孟青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绮桑仍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她若真是信了，万一孟青到时候又骗她，希望变失望，任谁都不会好受。

  互相搀扶下，两人步履蹒跚地回到了房间。

  待孟青睡着后，绮桑守了她一会儿，便也自己回房歇下。

  出乎意料的，第二日一大早，蓝心果真带着解药来找她了。

  瞧见门外天色不错，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绮桑抬手挡了挡明亮的视线，刚睡醒脑子还有点迷糊。

  她看着手里的药瓶，问道：“真是孟青叫你送来的？”

  蓝心点头：“正是。”

  将那药瓶里的药丸倒出来闻了闻，又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阵，绮桑质疑：“别又是什么毒药吧。”

  蓝心道：“我亲自拿的，不会有误。”

  绮桑心里一喜，赶紧胡乱洗了把脸，问道：“鬼手呢？他人去哪儿了？”

  蓝心退到门边，抬起手臂指了指对面的房顶。

  只见大片青青瓦片上，黑衣少年正静静躺着，目光失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绮桑冲出门，正想大声唤一唤他，却是突然想起至今还不知道这少年叫什么名字，只好喊道：“喂！那边那个晒太阳的！过来一下！”

  听到声音，少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纹丝不动。

  绮桑将手里的药瓶冲他晃了晃：“快看！我把解药给你要来了！”

  视线定格在那药瓶上好一阵，满脸呆滞的少年终于回过神来，当即一个飞身落到她面前，诧异道：“你、你说什么？这是……”

  绮桑往他手里一塞，笑道：“你没听错，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解药，快吃了吧！”

  少年愣了愣，忙不迭将那药丸给吞了下去，不可置信道：“我不是在做梦罢……”

  绮桑发自内心替他感到高兴：“吃都吃了还做梦呐？”

  少年感激地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你找阁主要的？我、我……多谢！”

  绮桑摆了摆手：“不客气，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罢了，现在毒已经解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少年这才展颜笑了出来，挠挠头道：“这些天一直在为这事发愁，没想到你突然就把解药给我送了过来，我还有些糊涂……”他说着，转而看向蓝心，“蓝掌使，阁主有没有说如何处置我？”

  蓝心平静道：“阁主说全凭越姑娘决断。”

  绮桑有点意外：“我？”

  蓝心颔首：“他之前劫持过姑娘，按阁里的规矩便是死罪一条，不过阁主发了话，只要姑娘不计前嫌，该怎么处置，都由姑娘说了算。”

  少年立即向绮桑投去欣喜视线。

  绮桑回望过去：“你应该不会想继续留在七星阁了吧？”

  少年连忙问道：“那你愿意放我走吗？”

  绮桑笑：“当然愿意了！”

  少年喜出望外：“那太好了！父亲和母亲虽然不在了，可我还有个下落不明的弟弟，我要去找他！”

  闻言，蓝心瞧了瞧他，沉默。

  绮桑道：“你还有个弟弟？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少年摇头，神情仍是雀跃的：“不知，不过我会尽最大努力找到他的！”

  听他说还有个亲人，绮桑自是为他开心，但也不由暗暗思索起来，孟青说过他们一家都是越长风的暗卫，既然当初就已经杀了他父母，那不知他弟弟是否还在？若是还活着，想必孟青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这么想着，绮桑便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蓝心，可她还没开口问，便见蓝心抬腿道：“属下还有要事去办，二位慢聊。”

  绮桑一把将她拉住：“等等！”

  蓝心微微回头，脸色如常：“姑娘想问的，属下之后再答。”言毕，她不着痕迹地冲她使了一个眼色。

  见她这副模样，绮桑心底突然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怔了怔，随即将她松开了。

  少年并未察觉到这二人的不对，只兴高采烈道：“等找到弟弟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这些江湖上的矛盾，我也都不想参与了。”

  绮桑的心情一瞬便复杂起来，询问道：“那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少年欢喜不已：“已经恢复了自由身，阁里也没必要久留，我这就走。”

  绮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那你要注意安全啊。”

  少年也笑了笑，抱拳道：“你救了我，便是欠了你一桩恩情，以后你若是有难，我必会赶来相救。”

  绮桑点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抿了抿嘴，些许不好意思道：“我叫卫离。”

  绮桑称赞：“好名字，我记住了。”

  “姑娘大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少年庄重道，“后会有期。”

  绮桑微微一笑：“后会有期。”

  愁闷已解，清秀的面容一扫往日的阴霾，变得明朗而轻松，眼中的笑意也经久不消，少年一脚踏上雕花木栏，瞬间便朝远空掠了过去。

  轻快的背影透着明显的恣意，人逐渐走远了，绮桑立在原地看着他，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

  不多时，便见离去不久的蓝心又自廊角转了出来。

  绮桑也不废话，直问道：“他弟弟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蓝心并未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预感被证实，绮桑心里一凉。

  少年的笑容犹在眼前浮现，她默然一阵，声音冷了几分：“是孟青杀的？”

  蓝心叹息：“卫家几辈人都是给碧云山庄卖命的暗卫，做了不少有损阁内之事，若非鬼手轻功绝妙逃脱得及时，又还有些利用价值，他也活不到今日。”

  绮桑闭了闭眼：“他弟弟多大了？”

  蓝心面露为难：“越姑娘……”

  “回答我。”

  “不到十岁。”

  绮桑实在忍不住愤怒：“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你们怎么就下得去手？！”

  蓝心静了静，回道：“昔日老阁主遭越长风设计，断肠崖起了一场大火，阁主夫人葬身火海，小姐也被劫走，此事阁主该是有告知过姑娘，而那纵火的凶手，便是卫家人。”

  她顿了顿，看着绮桑，“姑娘设身处地想一想，若姑娘乃是七星阁阁主，会轻易放过他们么？当日鬼手之父便是今日的鬼手，倘使不尽早斩草除根，稚子长大后又会前来复仇，如此只会是恶性循环，不如及时扼杀，以免将来重蹈覆辙。”

  “同样的事情，假若是七星阁派暗卫前往碧云山庄，越长风的手段会更加残忍，虽说他女儿越初寒是出了名的正直，可面对敌人她亦是不会心软，要不是顾念着姑娘，鬼手的命阁主也不会留。”

  绮桑内心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武林纷争其实很难分出一个对错，要追根溯源怕是结了几辈子的仇，说也说不清，我只是……”她嗫嚅片刻，叹气，“你见到了，他刚才有多高兴。”

  蓝心道：“可他也受命杀过很多西境子民，天道轮回，不过是经历他人同等的苦痛罢了，姑娘不必太过仁慈。”

  绮桑忽地心念一动，抬眸道：“你们的确是真心要放他走的？可不要表面上敷衍我，暗地里却派人追杀他。”

  蓝心一愣，旋即摇头道：“姑娘多虑了，阁主并无此意。”

  绮桑稍稍宽了点心：“那就好。”

  蓝心犹豫一阵，问道：“姑娘对阁主的成见仿佛很深。”

  绮桑撇了撇嘴：“她对我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难道我还得喜欢她？”说到此处，她不由哼声道，“还有你，枉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印象挺好，你还跟孟青合着伙骗我，你也不好！”

  闻言，蓝心垂下眼眸：“我……无权干涉阁主的任何决定，并非有意欺瞒姑娘，抱歉。”

  绮桑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道：“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孟霄的女儿？”

  蓝心坦然道：“有关姑娘的身世，我确实知晓的不多，我来阁里也没几年，但老阁主的确有个女儿，也诚然被越长风带去了碧云山庄，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想来不会有假。”

  该不会这回孟青真的没骗她吧？绮桑心累无比：“算了算了，真真假假我也分不清，反正都是她一张嘴说东说西，我也懒得求证了。”

  蓝心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药王先生找姑娘有事，此刻正在大厅等候。”

  恭龄？绮桑“哦”了一声，转身将门关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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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第七十四章

  海风轻抚纱帐, 寥寥青烟升腾间，青衣青年正立在窗前眺望远方。

  绮桑行到他身后站定：“你找我？”

  恭龄侧过身子，眉眼温润：“听惜竹说, 昨夜愁眠来找过你。”

  一个个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绮桑操着手，神情不善：“我跟她说了你没死。”

  恭龄笑了笑：“无妨，我也没打算瞒一辈子。”他走去长案内侧坐下, 倒了两杯茶, “先坐。”

  绮桑在他对面落座，问：“你找我来是要说什么？”

  恭龄也不绕圈子，开口道：“愁眠让你帮着查找万枯荣的解法，可有此事？”

  绮桑回道：“是有这么回事, ”她顿了顿，“那毒是你本人配的？”

  恭龄承认：“是我配的。”

  看来对于南地良田下毒一事, 裴陆与越初寒当时的猜测的确不假。绮桑难免有些鄙弃：“你一个被世人敬重的神医，暗地里却偷偷下毒害人，就不怕遭报应？”

  恭龄浅笑：“各有所图而已, 世间纷扰面前，哪分什么神医不神医的？我也只是江湖斗争中不多不少的一员罢了。”

  绮桑沉着脸：“反正你们这些人做什么都有冠冕堂皇的说辞, 没必要跟我解释。”

  恭龄弯了弯唇角，温声道：“万枯荣的解法, 我可以告诉你。”

  绮桑露出一点讶然之色, 但也没忘防备：“肯定不会是天上掉馅饼, 条件？”

  恭龄赞道：“姑娘真是愈发聪慧了, 条件是有的，不过姑娘可以酌情考量，我不会强迫姑娘。”

  绮桑睨着他：“先说来听听。”

  便听恭龄道：“拜我为师。”

  绮桑：“……”

  绮桑：“你拿我寻开心呢？”

  似是知道她会有此等反应，恭龄柔声道：“我没有开玩笑, 我是真心想将回春术传授给姑娘。”

  绮桑满脑袋问号：“为什么？”

  “因为姑娘是个善人，”恭龄道，“回春术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能做到起死回生，但并无外界传得那般夸张，全看医者怎么用，用得好便可造福人间，用得不好便会为祸天下，所以回春术的传人一定不能是大奸大恶之人，我看姑娘就很合适。”

  绮桑想也没想就拒绝：“你死心吧，我不会答应的。”

  和当初在岛上一样，她还是直言拒绝，恭龄不免感到好奇：“姑娘难道对回春术一点也不心动？要知道学会了回春术，往后姑娘便是离开七星阁和碧云山庄，也能凭借这一技之长安然行走于江湖，这可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求不来的好事。”

  绮桑原本是不心动的，可听完他这番话，老实说心口那地方还真动了一动。

  倒也不为别的，只听他说学会了回春术就相当于有了一个莫大的倚仗，哪怕是离开七星阁和碧云山庄也能过得安稳，这就很令绮桑动摇了。

  虽然不知往后会发生些什么，她又到底会何去何从，但平心而论，七星阁和碧云山庄她是都不想待，这两个地方不论她去哪个，最终都免不了受到纷争的波及，要想远离那些尔虞我诈，唯一的办法便是走的远远的。

  可说走就走却没那么容易，她现在的境况要家世没家世，要亲人也没亲人，又不会功夫，更没个谋生的本事，就算孟青和越初寒都可以放任她远走高飞，但要在异世界求生存显然不比现代社会更简单，指不定飞出笼子没两天就饿死街头了。

  而只要将回春术学到手，到时多的是人来巴结她，要想挣钱过好日子那还不简单？诊金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她若真答应了，恐怕也没想象得那么美好。

  绮桑思索一阵，刻意试探：“你说的好听，可我一个小姑娘，就算学会了回春术，要是有歹人对我不利怎么办？高手得到宝物那是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可普通人得到宝物就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直说，别搞这些小伎俩想害我。”

  恭龄失笑：“姑娘要这么想倒也不无道理，只是恭某若对姑娘有歹心，哪用得着兜这么大的圈子？还无需恭某亲自动手，想取姑娘的命又有何难？”

  绮桑沉吟道：“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就非要收我当徒弟？”她又没什么不得了的过人之处啊！

  恭龄瞧着她道：“姑娘虽然看似身处江湖，实则却心不在此，何况面对回春术，姑娘还能做到一次次不为所动，实在难得，若是旁人定然会早早答应恭某，可见姑娘心志坚定，且姑娘心性纯善，有好生之德，我若收徒，暂时也找不出比姑娘更合我意的人选。”

  绮桑问道：“那赵姑娘呢？她本就是你身边的人，医术也不错，况且我觉得她为人也很好，性格稳重又识大体，你怎么不收她当徒弟？”

  “愁眠的确未来可期，”恭龄道，“可她如今已率领药王谷归顺东境，与我乃是对立面，即便她已然知道我还活着，但往后我和她也无可能再重归旧好，不合适。”

  绮桑一脸古怪：“可我也是东境人啊，和她比起来，我与你的交情……哦不，我们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才对。”

  恭龄微笑：“相识便是缘，怎会没有交情？况且姑娘最终会不会留在东境可还未知。”

  绮桑将面前那杯茶一口气灌了，淡淡道：“我不留在东境也不会选西境，你们这儿没一个好人，我可不敢待。”

  恭龄对她这话未置可否，只道：“已然说了这么多，不知姑娘到底如何抉择？”

  绮桑搁下茶杯，思考。

  表面上看，拜他为师学会回春术貌似没什么坏处，且还有一堆好处，可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就不得而知了，但眼下南地的毒十分紧急，既然这些人都骗过她，那她将计就计假意答应，反过来骗骗他们又怎么了？

  不管怎么说，先把解毒方子拿到手才是正道。

  绮桑故作沉思状，又佯装出一副异常纠结的苦痛模样，好半晌才不情不愿道：“也行，我可以拜你为师，不过你要先把药方给我，免得你到时候又反悔！”

  恭龄露出喜意，欣慰道：“姑娘能考虑清楚自是好的，至于那药方么，其实我早就给过姑娘了。”

  什么鬼？绮桑疑惑：“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药方了？”

  便听恭龄款款道：“岛上相见时，我曾给过姑娘一个竹筒。”

  绮桑呆了一下，震惊道：“那是万枯荣的解毒药方？！”

  恭龄点头。

  绮桑不可思议道：“可你当时不是告诉我那是回春术吗？”

  恭龄弯弯眉眼：“那时还不太了解姑娘的脾性，只是试探罢了，回春术至关紧要，我怎会轻易交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绮桑这才回过味来，推测：“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又已经决定好要用假死的法子丢弃浮玉岛，而渡海关被七星阁拿到手，南地之后就会面临一系列灾情，越初寒要想扭转局势就只能把良田的毒给解了，你算计好这一切，所以才会提前把解毒方子给我，又顺便谎称那是回春术考验我的心性。”

  恭龄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绮桑一脸木然地端详他好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然是干了些缺德事，但这人的城府也太深了吧！简直和孟青的手段不相上下，还真是一伙儿的！绮桑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这种头脑当好人不香吗？果然坏人就是心思深沉，难怪有句话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算是长见识了！

  绮桑无比敷衍地拍了两个巴掌，鼓掌道：“厉害厉害！”

  恭龄复又将她面前的茶杯满上，理了理衣衫道：“既如此，拜师罢。”

  绮桑八风不动：“现在还不行，我要等赵姑娘试过以后再看，万一你是骗我的，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恭龄缓声道：“药方不假，但还缺了味药引，为了防止姑娘空手套白狼，那药引只有等姑娘拜师后我才会给。”

  你个老奸巨猾的狗东西还留有后手？！绮桑磨了磨牙，这回是真的不情不愿了：“唉行行行，拜就拜！”反正她又不是地地道道的古人，拜完师转个身再赖账不就好了！又不用签合同卖身的！

  恭龄道：“跪下磕三个响头，再改口敬为师一杯茶便好，多的礼节也不必了，一切从简即可。”

  绮桑磨磨蹭蹭地起身在他面前一跪，极其搪塞地磕了三个轻飘飘的头，末了便两手举起自己的茶杯与恭龄碰了碰，随后便不管不顾地一饮而尽。

  做完这些，她又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师父”，语气颓丧得像是被迫嫁人的苦命新嫁娘，端的是满腔怨恨无奈又夹带着一股子认命的自暴自弃。

  拜师程序倒是没问题，恭龄对她的态度也无异议，听她改口叫了声师父后便将自己那杯茶喝了，随后便自案上取了一张写满小字的宣纸道：“来，按个手印。”

  看见他的动作，绮桑只觉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劈向了她的脑门。

  “按手印？！”

  该不会还真要签合同吧！

  恭龄笑道：“拜师都是要结契的，不然你如何证明我是你师父？”

  为什么有一种自己往坑里跳的感觉……绮桑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满脸愕然：“这什么狗屁规矩？我看的小说和电视剧里可都没这么演过，你别欺负我没文化啊！”

  纵然听不懂她嘴里的“电视剧”为何物，但“小说”二字恭龄倒是明白，便回道：“话本是话本，现实是现实，你头都磕了还介意按个手印？”

  绮桑眼皮直抽抽：“你是不是糊弄我呢？？”

  恭龄莞尔：“我说过，不会强求你拜师，你若不愿，那这契约我就撕了，万枯荣的毒么，愁眠想是解不了的，倒也无妨，左右我没什么损失。”

  见他说完这话还真就要把那纸撕了，绮桑赶紧阻拦：“哎别！我按！我按还不行吗！”

  她这话音一落，恭龄便飞快将那契约移到了她跟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异常矫健敏捷的身手……绮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按下了手印。

  “药引呢？可以给我了吧！”

  恭龄很是爽快地自怀里掏了个小木盒子递给她，轻笑：“这便是了，你将药引和竹筒一并交给愁眠，她知道该怎么做的。”

  绮桑二话不说便将那木盒的盖子扣了起来。

  还没等她看清里头装的是什么，恭龄便眼疾手快地一巴掌盖了回去。

  “是有剧毒的活物，当心。”

  一听说有剧毒，绮桑当场炸毛：“什么？有剧——毒？！”她声音拖得老长了。

  恭龄看出她在想什么，解释道：“虽有剧毒，但拿来做万枯荣的药引却是无碍，放心。”

  绮桑难以置信：“以毒攻毒啊？？”

  恭龄温和道：“你已经是我的小徒弟了，师父不会骗你，的确是以毒攻毒。”

  绮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看他神情不像是在说谎，便也不再疑神疑鬼，问道：“那我现在能出关吗？不然我怎么把东西交给赵姑娘？”

  恭龄抬了抬眉，轻笑：“能不能出关你自己心里没数么？你想去哪里，也不会有人敢拦着。”

  绮桑看了他两眼：“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直接跑了也没事？”

  恭龄但笑不语，算是默认。

  绮桑思量片刻，却是摇头：“还是算了，孟青已经答应我，会把紫金关主动让给越初寒，我要是走了，她肯定会改主意的。”

  恭龄了然，扭头唤来侍女：“去取一只信鸽过来。”

  他说罢，执笔在面前的空白宣纸上写了一行小字，之后便将那小字撕了下来，待侍女奉上信鸽后，便又将小字条塞进了信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

  “放了罢。”

  绮桑的心情有点难以言喻：“你在帮我给赵姑娘传信？”

  恭龄应了一声：“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你待会儿就可以去关外等她。”

  绮桑静了静：“你为什么要帮我？下毒的是你，解毒的还是你，忙活这么多年为了什么？”

  “苦心经营自是为了渡海关能有今日之貌，”恭龄道，“下毒是为了制造混乱，可我本是医者，如此行事终是良心不安，也算是弥补过错。”

  绮桑没点评这话，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恭龄笑了笑：“事情做完了记得去看一看惜竹。”

  绮桑脚步一顿，回头道：“你先前说我们在岛上是初次见面？”

  恭龄道：“怎么？”

  绮桑看着他，尽量淡然道：“我听说我之前坠崖后，是你用回春术救的我，那在浮玉岛就不是初次见面才对，你怎么要说谎？”

  恭龄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当下不由一愣。

  他若有所思地直视着绮桑，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绮桑点头。

  恭龄无言一阵，起身行到她身侧，屈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绮桑竖着耳朵，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后，表情便控制不住地变了又变。

  

 76、第七十五章

  已是六月天, 阳光日渐变得火热，层层枝叶缠绕间，有斑驳光点映在地面。

  树下, 身穿胭脂色罗裙的少女正席地而坐。

  柔软的浅色发丝微微牵动，干净清澈的眉眼低垂着，白净的小脸噙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忧虑, 神情瞧来有些恍惚。

  夏风轻扬, 卷来一阵淡淡的熟悉药香，同时，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响起，绮桑回了点神, 侧脸朝树后看去。

  明亮日光下，赵愁眠缓步而来, 她今日换了身别致的素衣，虽寡淡，却另有一番韵味。

  “姑娘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绮桑站直身子, 将手里的木盒交给她：“这是万枯荣的药引。”

  赵愁眠先是一愣，随后便露出喜意：“这么快就拿到了药引？”她将那木盖掀开一丝细缝, 看清内里之物后便恍然道，“难怪我的解药始终差了些火候, 竟是少了这个。”

  绮桑道：“你回去后去一趟驿站, 我房中的柜子里有个小竹筒, 里头装着的就是药方。”

  闻言, 赵愁眠诧异道：“姑娘怎会有药方？之前为何没拿出来？”

  绮桑便将那竹筒的来由与恭龄的谈话简要告知了她。

  赵愁眠顿然道：“先生应是心中抱愧，所以才一早设了此计。”

  绮桑沉默了一下，问道：“我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赵愁眠回道：“小庄主日夜奔波，已经快要赶回碧云山庄了, 庄里收到消息也正在提前筹备人马。”

  绮桑表示明白，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道：“事情我都办妥了，那我现在能跟你一起走吗？”

  赵愁眠思索道：“这……要不我先给小庄主写封书信，看她还有没有后续的安排？”

  绮桑皱起眉头，不解：“她攻打紫金关不就是为了要把我换回去吗？既然我如今在渡海关能够来去自如，直接跟你回去也根本没人阻拦，那究竟是在顾虑什么呢？”

  赵愁眠支吾一阵，叹息：“罢了，我跟姑娘你说实话罢，其实今早我已经接到小庄主的回信，”她说着，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绮桑，“小庄主的意思是，姑娘若真拿到了万枯荣的药方，姑且继续留在七星阁，可以替我们盯着孟青的动向，若有可疑之处，便可及时传信通知，小庄主那边也好调整对策。”

  信纸整洁，字迹工整，依旧是越初寒亲笔所写。

  看见那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不要将她带回盛安城，绮桑握着信纸的手指不由收紧了许多。

  什么意思？又要让她做贼偷东西，现在还要让她当通风报信的眼线？

  大半月不见面，越初寒搞什么？

  绮桑控制不住情绪：“她攻城是真，救我是假，明白了。”

  赵愁眠急忙道：“姑娘先别急着动怒，我相信小庄主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绮桑哂笑：“道理？她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孟青是因为想要对付她才处处跟我过不去，我招谁惹谁了！反正我在你们所有人的眼中都只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没人真的关心我的死活，七星阁明明就有你们的卧底，为什么非要我留下？”

  赵愁眠哑然片刻，为难道：“小庄主如何想的，愁眠也不知，我只负责传话罢了，姑娘……别生气。”

  绮桑指着她手里的木盒，恨声道：“我为了拿到这玩意儿，我——”说到此处，她猛地一顿，扶额道，“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不想我回去就不回去，你走吧。”

  赵愁眠将她拉住，有些情急：“姑娘千万别多心，你要是因此对小庄主生了嫌隙，来日小庄主若问起，我该如何作答？岂不是人人都会认为是我在中间作了乱？姑娘先冷静冷静。”

  绮桑摇头：“我冷静不下来，我这会儿乱得很。”她抽回手，转身道，“你的话已经带到了，东西我也给你了，趁早回去把解药做出来才是要紧，我先走一步。”

  轻柔的裙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少女果断离去，走得很坚决。

  赵愁眠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也动身踏上了来时的方向。

  轻车熟路地回到关城内，绮桑面无表情地直往自己房间冲，应是见她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素日里都会和她笑着打招呼的弟子和侍女们都识相地躲远了些。

  脚步匆忙地回到房门口，绮桑心里堵得厉害，刚要一脚将那房门踹开，忽听长廊尽头的屋内突然传来一声物体碎裂之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绮桑没心思管闲事，只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处，便见那木门也在此时被人推开，紧接着行出来几名侍女，其中一个手上还端着一只破碎的瓷碗。

  跨进房门的腿不自觉往回一收，绮桑站在门口，待她们行过来后便拦截道：“发生什么了？”

  有侍女战战兢兢回道：“方才奴婢们将新熬好的药送去了阁主房里，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竟把碗给摔了，汤药也洒了一地，可把奴婢们吓得不轻。”

  绮桑观察了一下面前这几人，毫发无损的，又想到她们出来得这么快，应是没有受罚，便问道：“你们阁主没怪罪？”

  提起这个，几名侍女都有些惊诧。

  “不瞒姑娘，若是往常，阁主必定不会轻饶我们。”

  “是呀，方才我魂都吓没了，可没料到阁主居然不曾动怒，只是吩咐我们将东西收拾好退下即可。”

  “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我从没见过阁主那么温柔过。”

  “可不是，太稀罕了！”

  ……

  也就是清楚绮桑为人和善，所以她们才敢直言不讳，一个个讨论起来喋喋不休的，惊魂未定间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绮桑双手环胸，挑眉道：“她会有这么通情达理？”

  侍女们叽叽喳喳道：“要不姑娘去看看阁主？”

  绮桑拒绝：“不了，我这会儿心情不好，省得见了她一言不合吵起来。”

  侍女们嬉笑：“呀，姑娘也会生气的么？阁里的主子们数您脾气最好啦，谁那么不懂事惹您不高兴了？该打！”

  “就是！姑娘尽管说出来，奴婢们替您罚她！”

  “要不跟阁主告状去？姑娘与阁主情深似海，阁主定然会给姑娘讨回个公道来。”

  绮桑听的太阳穴直跳：“你们怎么说着说着就变味儿了……？”不过她倒是心情好了不少，故意沉脸道，“我可不是什么主子，还有，是不是跟你们阁主待久了都学着她那臭德行了，动不动就罚人告状的，不学好！”

  侍女们哪会看不出来她是在作戏，便都哄笑道：“姑娘说得是，只不过姑娘已经和阁主成了亲，就是阁主夫人，怎么会不是主子呢？可别让阁主听见啦，不然要跟姑娘小器了。”

  绮桑哭笑不得：“没见你们在她面前这么能说，去去去！都散了，重新取碗药过来。”

  便见侍女们齐声应下，纷纷屈膝施礼道：“是，夫人。”说罢便一窝蜂乐不可支地跑了。

  绮桑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有点想打人。

  随后，她便转身朝那长廊深处行了过去。

  木门推开，面色苍白的红衣美人正靠窗而立，听到响动便将身子侧了过来。

  绮桑直直走到她面前，平静道：“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孟青打量她道：“什么事？”

  绮桑开门见山道：“你从渡海关赶去流云关的那天，是不是本就真气不足？”

  孟青瞧了瞧她，否认：“没有。”

  绮桑立即道：“还骗我！恭龄都跟我说了！”

  孟青似笑非笑：“他跟你说什么了？”

  绮桑靠在窗柩，直视着她：“他说我在金刀峡坠崖后，是你费了所有真气把我救活的。”

  孟青淡淡道：“这事我早就和你说过，怎么？”

  绮桑冷了她一眼：“没怎么，就是那晚在盛安城你露出真面目后，我便觉得这事也是你骗我的谎言而已。”

  孟青垂了垂眸，唇边有浅浅笑意：“也不是所有事都骗了你。”

  所以当初原主坠崖后，孟青真的费了一身真气救她的命。

  那日与卫离在崖边说起这事，卫离曾说她是被恭龄用回春术救活的，现在想来，他只是在七星阁见到过恭龄而已，并没有亲眼看到他用了回春术，而真正救了她的人，其实是孟青。

  “当时初到渡海关，在客栈的时候，你说你那时也才调养回来一半真气，”绮桑看着天花板，声音平淡，“所以后来赶去流云关时，你才会吃那么多护心丹，恭龄说过你身上还有旧伤，就是因为救我？”

  孟青不语，只点了点头。

  绮桑将视线移到她脸上，也未再开口言语。

  难怪她会伤重至此，原来是因为很早之前就用了全部真气救她的命，这几个月过去，始终难以恢复到全盛时期，又遇上卫离突然将自己劫走以此威胁她，而真气不足要赶过去必然很是吃力，便只能依靠护心丹，恭龄先前说她吃了五颗，反噬极重，一年半载都疗养不好也就是这个原因。

  绮桑默然许久，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费掉一身真气救我？”

  海风吹的发丝凌乱，孟青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回道：“原本是打算让恭龄用回春术救你，可他彼时身体不太好，即便出手也没有把握，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另一个人以强盛真气替你续命，再辅以回春术的救治，如此才能令你活过来。”

  绮桑道：“我不是问这个。”

  孟青收回手：“那是什么？”

  “我在你心里什么也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怎么会舍得耗费真气相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就为了把我送回碧云山庄拿封神决？”

  孟青平和道：“也不全是为了这个，除此以外，你还是老阁主的女儿，我不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绮桑了然，又问：“那之后呢？你明明就知道护心丹吃多了会有什么后果，又为何要冒着风险赶去流云关？你说你是为了要挟越初寒将封神决交出来，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你不仅没拿到封神决，还落下一身不好养的伤，怎么看都是你吃亏的，而且现在还答应我要把紫金关让出去，不就更亏了？我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孟青徐徐道：“敌我交手本就如同博弈，胜负未定前谁也无法预料最终会怎么收尾，没拿到封神决是意想之外的事，越初寒要攻打紫金关亦然，我也不是什么都能未卜先知，以身犯险并非稀罕事，但可一拼。”

  “你就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绮桑拧着眉毛，“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你不去，卫离会给我解药，他不给越初寒也会救我，你赶过去只能是孤军奋战，讨不了好，何况你怎么就知道你一定能把我抓在手里从而威胁到越初寒？万一我什么事都没有呢？万一越初寒已经救了我呢？”

  孟青不假思索道：“她若真救了你，我自然不会现身，还用问？”

  绮桑禁不住烦躁起来：“那好，你这些回答也算合理，那紫金关呢？你又为什么会突然间要让给越初寒？”

  孟青听地发笑：“不是你提出来的？我只是依你的意思做罢了。”

  “那你干什么要依我？”绮桑觉得和她对话简直就是折磨，“我可是站在越初寒那边的，你依我就是在做退让，对西境一点好处也没有，何况紫金关的重要性比渡海关还大，你真就舍得拱手相让？”

  孟青看着她，不咸不淡道：“可你说过，你不是为了越初寒才这般要求的。”

  绮桑静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昨晚，”孟青道，“我问过你，你说你只是不想紫金关的无辜子民因你而死，你是为了救他们的命。”

  绮桑不知为何有点抓狂：“然后你就真的答应我了？你不会反悔？”

  如画的眉目闪烁着点点好看的光泽，孟青长睫微动，道：“我说过，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她虽是这么说，但绮桑仍是浑身都不得劲：“我怎么就觉得跟你说了半天白说了呢？我想知道的你一个也没回答我。”

  孟青反问：“那你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绮桑瞪眼：“我刚才问了那么多你到底听没听明白啊？”言毕，她无力地捏了捏眉心，“算了算了，说了等于没说，咱俩脑电波就不在一个频率。”

  孟青偏了偏头，缓缓道：“你的确问了许多，但你也没说清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的目光有许久未见的柔和，其中还噙着久违的笑意：“你是想问别的，却又顾左右而言其他，所以你希望得到答案的问题是什么呢？”

  绮桑微微愣住。

  是啊，她想问的到底是什么呢？

  又或者，她其实是想从她嘴里求证什么？

  为何要救她的命，为何要不计代价赶去流云关，又为何要毫无预兆地答应她把紫金关让出来，这些问题孟青全都给了相应的说法，但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满意？

  还是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只是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罢了。

  可她想要听孟青说的，又该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我又双更了。

  我就是觉得，这两章也要一起看才更有感觉。

  然后预告一下，后面几章火葬场高能。

  好了，话不多说，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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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第七十六章

  心绪翻涌不定, 有不知来由的期盼，也有莫名其妙的惆怅，多种情绪交错相连, 使得心海泛起一片起起伏伏的波澜。

  房中一时寂静。

  过了许久，绮桑才垂头道：“没有的，我没有想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孟青端详她一阵, 也没再就此事继续讨论, 而是话锋一转：“万枯荣的解法已经送出去了？”

  绮桑“嗯”了一声。

  孟青不动声色道：“你大可以跟着赵愁眠走的。”

  提起这茬，绮桑难免有些烦乱，但也没说实话：“我要是走了，你肯定不会让出紫金关的, 不就白费力气了。”

  唇角微弯，孟青道：“是越初寒不让你回去？”

  绮桑没好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看破也别说破好吧，没礼貌。”

  孟青忽地靠近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碧云山庄有什么好？你留在七星阁一样安全。”

  “安全？”绮桑撇嘴, “这可不见得。”

  孟青负手道：“我还是那句话，就算你回到碧云山庄, 也不一定就会过得好，等紫金关失守后, 我会放你回去, 你不妨试试看。”

  绮桑立即投去怀疑视线：“反正我就觉得你没安好心, 平白无故的, 放弃紫金关可是大大的损失，你肯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孟青笑了笑：“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和越初寒不过是普通的师姐妹，即便她对你有情, 可眼下她却为了攻下紫金关不肯直接带你回去，这倒也罢了，但你别忘了，她是有婚约的人，你回去后，要以什么身份跟在她身边？”

  绮桑愣了愣：“她的确有婚约，我知道的。”

  “能和飞雪居联姻，对她巩固庄主之位有很大帮衬，如此，你还要继续喜欢她？”

  绮桑没说话。

  见她神情有些难以掩饰的低落，孟青又道：“柳家大小姐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人长得漂亮，功夫也挺好，”她戏谑地打量绮桑一遍，“你拿什么跟她比？总不会喜欢越初寒喜欢得无法自拔，甘愿做小？”

  听她此言，绮桑登时冒了一股邪火，怒道：“我做个屁的小！柳舒舒内外兼修上得了台面是不错，可我也没差到哪里去吧！我也长得不丑啊，虽然我不会功夫，也不会做饭，更不会筹谋江湖事，也不愿意搞什么打打杀杀的，帮不了越初寒什么，可我、可我……”她说着说着，忽然泄了气，“好吧，这样说起来，我好像是挺差劲的，比不上她。”

  孟青轻笑一声：“那就只能做小了。”

  绮桑白了她一眼：“做小也不关你事！你管我呢！”

  手臂抬起，将她轻轻拉到怀里，孟青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垂眸道：“给她做小是委屈了点，不如给我做大？”

  “你？”

  “阁主夫人，不好么？”

  熟悉的幽香环绕周身，此刻这个怀抱，陡然勾起了一些看似久远却并不久远的画面，仿佛重温着过去的亲昵。

  绮桑忍不住失神，却也不觉反感，只抬眼道：“你是不是伤势刚刚好转了些就有力气耍我了？”她埋怨道，“你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给你当夫人。”

  抱着她的手有一瞬的收紧，孟青眸光幽暗地看着她，淡然道：“可我没有婚约，也不会喜欢别人，你若是愿意做我的夫人，便只有你一人，很划算。”

  这什么狗屁道理？绮桑不乐意，从她怀里挣开：“你以为感情的事是做买卖啊！货比三家？何况你是反派大魔头，又没有良心，整天只晓得杀人害人骗人，我脑子可没被门挤了！”

  孟青哼笑：“你还看不上本阁主？”

  绮桑横眉：“你又看得上我？别假惺惺了！”

  孟青掐住她的脸，凑近：“想嫁给我的小姑娘从西境这头排到西境那头，你没眼光。”

  绮桑不甘示弱，嚷嚷：“我愿意嫁的大姐姐从东境那头排到东境这头，没你的份！”

  孟青扬了扬眉，眼眸里攒出一点笑意：“可能是最近太纵容你了，在我面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绮桑急忙将她的手拍掉，揉脸道：“那是因为我现在不怕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孟青想了想，笑：“倒也是，费那么大功夫救回来的，确实不舍得把你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意很是明显，绮桑表面漫不经心，胸口却是动了一动。

  眼前人姿态清雅，柔媚的红衣好似一袭云雾，黑发轻轻吹动间，略显憔悴的病容却是比之前生动了不少，漆黑如墨的眼眸含着笑，一眼看去，仿佛流动着一汪清泉，而那泉水中映着的，则是绮桑的脸。

  自从盛安城二人撕破脸皮后，时至今日，孟青好像许久都没这么轻松地和她说过话了，不管是坠崖后的山洞，还是回到现在的渡海关，她一直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语气也十分漠然。

  大抵从前的温柔缱绻都是装出来的，而她这半个月对绮桑的态度也不大好，就令绮桑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面貌，话不多，人很冷，也不好接近，可此时此刻，与她近距离交谈这一阵，绮桑恍然间发觉，她似乎又有了点最开始的样子。

  眉目含笑，顾盼生辉，言语间没有试探，也没有压迫感，看着她的时候，就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变化，而她们之间也没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

  可绮桑知道，这些都只是错觉，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变，曾经信以为真的那些通通都是假的，而她现在所感受到的这份宁静，其实也并不真实，说不定下一刻就烟消云散，不值得过多深思。

  许是见她突然安静下来，孟青问道：“怎的不说话了？”

  绮桑很快平复好内心：“你今天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孟青笑意不减：“有么。”

  绮桑点头：“比前几天好多了。”

  孟青复又抬手将她圈住：“可能是因为见到你，所以心情很好。”

  绮桑冷哼：“你骗骗以前的我也就罢了，这种话我现在听着只会觉得可笑。”

  孟青注视着她：“是真的。”

  察觉到那双眼眸中许久不曾浮现的一丝爱意，绮桑皱了皱眉，再度将她推开：“你还真是敬业，时时刻刻都不忘演戏，不觉得累？”

  孟青玩味道：“之前演戏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可如今越初寒为了攻城不在乎你的死活，已然不在意你，你也就没了用处，我还演戏做什么？”

  绮桑讥笑：“虚伪。”

  谈话间，听得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二人侧首一看，便见先前那几名侍女端着汤药行了进来。

  “阁主，药送来了，趁热喝罢。”

  犹在蒸腾着热气的瓷碗搁于桌面，屋子里顿时弥漫出一股苦涩的药味。

  孟青立在窗前纹丝不动，只淡淡瞥了一眼那黑色的药汁，也未开口回话。

  她不表态，几名侍女也都没了下文，都只得直挺挺站着。

  屋内几人相顾无言，氛围无端变得莫名起来

  绮桑将孟青和侍女们来回看了好几遍，不明所以道：“你们演哑剧呢？”她跑去桌边瞧了瞧，冲孟青喊道，“喝啊！”

  凭良心讲，她是真不想管此人喝不喝药，然而先前这些侍女打翻了药碗，虽说孟青当时并没有怪罪，但这个女人从来都是善变且喜怒无常的，看她现在这副一声不吭的模样，怕是又要作妖为难人了。

  许是和她想到了一处去，几名侍女都纷纷朝她投去求助视线。

  绮桑心道本人的日子都这么难过，在你们七星阁还是个人质，却要成天为了你们瞎操心，为哪样？！

  可腹诽归腹诽，她还是再次开腔道：“你愣着干什么？你不发话人都给你吓死，喝了好让她们走啊。”

  孟青十分慵懒地半倚上窗沿，有些好笑似地：“我有说不让她们走？”

  绮桑立即扭过头：“听见了吧，你们也别傻站着了，下去吧。”

  闻言，几名侍女登时流露出喜色，却并未立即动身，一个个的小眼神直往孟青那头飞。

  瞧见她们不敢动，绮桑一瞬有点没劲。

  她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也是搞笑，她算什么？竟还越俎代庖替孟青发号施令，这七星阁的主人可不是她，她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

  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自嘲的神情，绮桑抬腿道：“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可还没行到门口，两扇木门便忽地凭空合上了。

  绮桑脚步一顿，侧过头去。

  视线恰到好处地碰撞，那微微上扬的眼眸中，似有少见的疑色。

  方才还笑着的人不知为何此刻又突然冷了几分，脸色也有些阴沉。

  绮桑正想问问她又发什么疯，却听孟青先她一步道：“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腿断了？”

  声音清清淡淡，语气并不严厉，几名侍女却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齐齐跪了下去。

  “阁主恕罪！”

  见此场景，绮桑有点搞不清状况。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她正错愕着，又听孟青道：“没听见叫你们下去么。”

  闻言，侍女们飞快反应过来，赶紧叩首，不约而同道：“奴婢知错！”

  孟青淡淡道：“错在何处？”

  便听一名侍女回道：“奴婢们不该无视夫人的吩咐，夫人既说了要奴婢们退下，奴婢却是抗了命，还望阁主责罚！”

  绮桑嘴角一抽。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孟青复又恢复了点笑意。

  她看着门口的绮桑，很是愉悦道：“夫人？”

  以为她是对这称呼不满，那侍女惊慌不已，面露为难道：“这……越姑娘与阁主已经成亲，敢问阁主，可是奴婢不该如此称呼越姑娘？”

  孟青唇角微扬：“这称呼很好，”她挥手道，“无事，退下罢。”

  几名侍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再不敢迟疑半分，腿脚麻利地朝门口退了过去。

  待出门之际，她们又十分懂事地冲绮桑恭敬道：“多谢夫人不曾怪罪。”说罢，便急不可耐地逃离了此地。

  绮桑：“……？”

  谢她干什么？！莫名其妙……

  见侍女们离开，她也打算跟着出去，不料一步还未迈出，面前那扇门又再一次关上了。

  绮桑无语至极：“你闲得慌？！”

  牵动真气，体内蔓延出一缕不适，孟青压低声音咳嗽了一阵。

  见状，绮桑立即做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活该！”

  孟青一点也不恼，反而笑道：“是你让她们叫你夫人的？”

  绮桑嗤笑：“我可没那么不要脸。”

  孟青道：“我不信。”

  绮桑冷了她一眼：“你有什么信不信的？神经病。”她说完，朝那门上大力踹了一脚，“给我打开！”

  孟青施施然往桌前一坐，撑着下巴道：“我没力气了。”

  绮桑操着手，神情不善地看着她。

  孟青冲她笑了笑：“过来。”

  绮桑不动。

  “过来坐。”

  “放我出去。”

  “你不过来的话，我可不会告诉你我接下来的安排。”

  绮桑犹豫片刻，很不情愿地坐在了她对面。

  “什么安排？”

  孟青端起那碗汤药闻了闻，道：“今晚早些睡，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去哪儿？”

  “上雍城。”

  绮桑顿了一下：“你要回七星阁？”

  孟青应道：“渡海关已经没什么必要守着了。”

  言毕，她将那汤药一饮而尽，接着道：“赶回去一般需要费上半个月，而越初寒要到达碧云山庄也还有几日，加上准备兵马，勘测紫金关防卫部署，以及拟定攻城计划，这些事情定下来也并非短短几日就能成，所以我们此时出发，动作快一点应该能在她拿到紫金关后不久到达七星阁。”

  绮桑思索着：“既然你都算好了她攻下紫金关的时间，那你这么急着赶回去是要干什么？”

  孟青倒了杯茶去去嘴里的药味，回道：“上雍城与安定城中间只隔着一条武关山脉，届时你回去也要近些。”

  听她此言，绮桑难免有点意外：“就为这个？”

  孟青道：“就为这个。”

  绮桑不说话了。

  她若真会信守承诺将紫金关让给越初寒，到时候越初寒势必会向她要人，如若她们滞留在渡海关不走，那就只能隔着天远地远的距离交换书信，很不便利，不如现在就回到七星阁，双方大可约定地点面对面对峙，只要她不反悔，绮桑就能直接跟着越初寒前往碧云山庄。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进行着，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孟青到底会不会突生变数。

  绮桑想了想，试探道：“解药你倒是允诺给我了，就看紫金关你是不是真的肯放手。”

  孟青回道：“我说了，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

  绮桑哼声道：“那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再要骗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孟青浅浅一笑：“放心，我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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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第七十七章

  是夜, 狂风乍起，卷走一地残叶。

  天上星子稀疏，仅有圆月高挂, 月色清寒而冷寂。

  高高城墙隐在崇山峻岭之中，即便光线姣好，但也只能在那山体的阴影中瞧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不见火光, 亦不见活人, 一眼瞧去，这关城乃是死气沉沉之象。

  护城河水势稍显湍急，而那水声却被风声悉数遮掩，河畔的密林一片死寂, 却莫名透出一股难言的肃杀之气。

  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林中竟潜藏着密密麻麻的黑影。

  屏气凝神中, 无一人胆敢擅自走动。

  须臾，有玉色衣角自林间划过。

  来人身形挺立而纤长，长裙被疾风吹地急急翻动, 明亮月色下，显出一张轮廓分明的精致面容。

  浓眉大眼, 神情自带一股飞扬洒脱，虽是略显沉闷的玉衣, 却透出不显俗气的雍容华贵, 四下顾盼间, 有柔软而灵动的白绫自袖中飞出, 环绕周身，宛如一道护体仙印。

  视线定格在那一丝光亮也无的城墙上，柳舒舒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莫测。

  很快, 有黑衣弟子悄然落在身后。

  “已经派人探查过了，城内并无守卫。”

  双眸微眯，柳舒舒侧首道：“知道了，先下去罢。”

  弟子领命，即刻隐去暗处。

  同时，又有两人自一旁行了出来。

  一位是摇着折扇的翩翩公子，一位是雪发雪衣的端庄佳人，一经现身，便将这毫无看点的夜景增添了不少光彩。

  柳舒舒朝他们走近了两步，开口道：“昨日还好好的，今夜突然就成了座死城，看来孟青已然知晓我们会攻打紫金关，有对策。”

  闻言，越初寒皱起了眉头。

  此情此景，无需多说，三人心中都已有了数。

  裴陆轻叹一声：“虽有准备，但还是没想到……”

  柳舒舒将飞舞不休的白绫收回到手中，淡淡道：“攻城之事十分保密，若非提前得到消息，紫金关不可能这么快做出防卫，”她看着眼前若有所思的女子，“看来这次考验，她没能经受得住。”

  越初寒不语。

  裴陆摇了摇头，凝重道：“没到最后不能轻言断论，绮桑妹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心性如何咱们都一清二楚，孟青会知晓攻城一事，必然有别的原因。”

  见他此时还在替绮桑开脱，柳舒舒顿觉不畅快，直言道：“麻烦你们清醒一点，她如今失了忆，又再次被孟青离间，已然不是咱们记忆里那个绮桑了，我原先也只是对她有所怀疑，可眼下消息走漏，除了她，还能有谁告诉孟青咱们要攻打紫金关？”

  裴陆思索道：“庄里会有七星阁的卧底也未尝可知，或许那书信被人拦截过。”

  柳舒舒冷哼一声：“过手书信的人都是我的亲卫，不可能有疑，何况传信人还是你的赵姑娘，出得了错？”

  裴陆被她一噎，无奈道：“舒舒，一切结论还是等攻城后再说罢。”

  柳舒舒面露不屑：“我知道你们都信任她，诚然我也不是故意针对，绮桑小时候我没少疼她，而今只是站在客观角度看待罢了，试探结果已出，事实就摆在眼前，你们执意不信我也没办法，那就别磨蹭了，打一场便知实情如何。”

  裴陆侧脸道：“初寒？”

  郎朗月光中，越初寒面色平静，沉声道：“不论如何，紫金关必须拿下。”

  她说罢，扬起手臂一挥，便见密林中潜藏的弟子们纷纷拔剑而出，直冲关城大门。

  “杀！”

  “冲啊！”

  “攻破城门！”

  ……

  一片怒嚎声中，众人齐齐跃过护城河逼近紫金关，气势惊人，城门很快被冲撞开来，关内仍是一片灰暗，此等阵仗下，那城中竟是半个人影也不曾见得，弟子们也不退缩，直冲内里四处搜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城中已被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仍是不见有西境守兵。

  众人虽动作不停，但眼见如此情形，难免都心中疑惑。

  关口城墙上，三人并肩站立，城内景象尽收眼底。

  裴陆诧异道：“怎么回事？这紫金关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他问出这句话，便见弟子们已将各处照明的篝火燃上，一个接着一个，从城门口顺势蔓延至远处，仿佛一簇簇烟火，很快便将这关城内映照得灯火通明。

  越初寒举目望去：“怎会连西境子民也尽数消失？”

  没有守卫，也没有百姓，这紫金关好似被人遗弃，俨然一座废城。

  裴陆收起扇子敲了敲头，有些不确定道：“总不能是听说咱们要攻城，便直接将这地方给丢了罢？”

  越初寒道：“紫金关乃是要道，孟青不可能轻而易举撤兵退让。”

  “可昨日弟子们才提前察看过，城内并无异样，”裴陆不解，“即便是要撤兵，又要疏散一干子民，势必会有很大的动静，可咱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怪了。”

  密集的火光将视野变得开阔而又明晰，弟子们在关城内四下搜找，身影忙碌，又过了一会儿，便见江轩飞身前来，禀道：“已经将城内四处搜了个遍，确实没见到什么人。”

  裴陆忙问道：“可有见到什么机关暗器？”

  江轩摇头：“未曾，大大小小的屋宇也都搜过，暂时也没搜出什么密道密室，依弟子看，这关城的确是没人的。”

  裴陆不由古怪道：“这可就蹊跷了，难道孟青宁愿丢城也不愿意将绮桑妹妹放回来？”

  他是无心之言，下意识说出这话罢了，但见越初寒听后却是神情一变。

  裴陆登时暗骂起自己来，说这话不就等同于给绮桑和孟青的关系定了个死罪？他赶紧补救道：“无缘无故撤兵，必然有别的圈套在等着咱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便听柳舒舒笑出了声：“你可真逗。”

  她取下腰间的酒囊仰首灌了一口，道，“不管怎么说，孟青知道咱们要攻城是铁定的，我原本还以为她是设了什么埋伏故弄玄虚，结果这城里还真是没留人，宁愿丢城也要将绮桑留在身边，我也不多说了，你们二位不傻，应该都明白。”

  神情流露出一丝寂寥，却又尽量按压着，越初寒低声道：“真是她告诉孟青的么？”

  柳舒舒看着她：“不然呢？你说出一个别的人我听听。”

  越初寒沉默。

  攻城是为了救人，送信是为了试探，答应柳舒舒此计的那一刻，她心中疑虑已生，对绮桑的信任已然不如从前那般深，如今大张旗鼓攻破紫金关，却不料孟青早已退兵，她风风火火地赶来，却是冷冷清清的场面。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得到关城的喜悦？好像并没有。试探成真的失望？也貌似说不上。

  大抵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一再逃避，可内心终究是有猜忌，如今这结果，既让她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心绪复杂，越初寒只能强装平淡，轻声道：“一切实情仍是要等绮桑回来后才能得知，眼下既无战事，也算免了死伤，收尾罢。”

  听她此言，柳舒舒无声地嗤笑，未再言语。

  江轩立即领命退下，嘱咐弟子们占领各地。

  裴陆叹气道：“事已至此，拿下紫金关也对我们有好处，暂时别多想了。”

  越初寒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有一丝微妙的冷意攀爬上后背。

  她倏地抬眼朝身后看去：“有人来了。”

  闻言，三人立即防备起来。

  就在此时，只见众人先前潜藏的密林中，霎时间冲出来无数人马，观其衣着打扮，正是七星阁弟子！

  察觉到城外的动静，弟子们赶紧齐聚城门口，气氛转眼间肃穆不已。

  瞧见那些不速之客，柳舒舒眸光闪烁，面有傲色：“果然没那么简单，这是唱了出空城计请君入瓮了。”

  情势陡然发生转变，来人动作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将这关城团团围住。

  或许先前还有一丝侥幸，可眼见此刻被七星阁弟子包围，越初寒不禁心头一沉。

  她果然是将攻城一事告知孟青了。

  连裴陆的声音也冷了几分：“这下，再不愿信也是不得不信了。”

  长剑抽出，敌人飞身袭来，半空中剑光刺目，恍如漫天流萤，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机。

  柳舒舒将白绫一挥，眉目生寒：“别愣着了，此战不可避免，动手罢！”

  话音一落，她便头一个跃下了城墙。

  见状，碧云弟子们也跟着她紧随其上，双方正面冲撞，霎时间便打了起来。

  彼此对视一眼，越初寒与裴陆也立即参与其中。

  刀剑声不绝于耳，敌我厮杀混乱不堪，狂风肆虐得愈加凶猛，那寒凉的月色将这大地照得格外亮堂，百里青山之静谧毁于这一方战场。

  四面皆被围追堵截，众人只能守着打，显得有些被动，敌方人数不少，一波接着一波，初始还能稳稳抵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体力的消退，在场的碧云弟子都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佩剑自周身迅猛环绕，所过之处无一人幸免，越初寒随手抓住一名倒地不起的七星弟子，质问道：“孟青如何得知碧云山庄攻打紫金关！”

  那弟子口吐鲜血，说话极为费力，好半晌才咬着牙关挤出来一个字。

  “越……”

  他并未将名字说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嗓音消失的同时，人也随之而亡。

  纵使心中已有答案，而听清那个字，越初寒仍是无法控制地顿住了。

  越……越什么？越绮桑？

  主动送去的书信，主动透露的情报，而今亲口听见七星弟子的指证，再要拒绝承认也是枉然。

  为了避免旧事重演，自己煞费苦心，费尽心思保护和关切，可做了这么多，她还是要站在那人的身边。

  为什么？是她做的还不够吗？

  难道父亲的死，也真的和她有关系吗？

  如果一切的怀疑都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她真的和孟青一起谋划杀害了父亲……

  浓浓怒火自心间猛然爆发，越初寒紧紧握着剑柄，牙关咬得死死的。

  凶猛的夜风吹动一头白发，她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憎恶。

  突然，有七星弟子自背后偷袭，掷去长剑朝她刺去。

  情绪被愤怒所包裹，越初寒丝毫不曾察觉身后的杀意，眼见那剑尖就要触上纱裙，电光火石间，一道柔软的白绫适时赶来，大力将那长剑回击而去。

  兵器被人返还，那偷袭弟子来不及反应，当即被自己的剑刺入胸腔，就地死亡。

  柳舒舒稳稳落地，情急不已：“越初寒！你发什么呆！”

  身边充斥着杀戮，满地鲜血与残骸，不知不觉间，她的白衣也染上了不少血迹，像是冰天雪地中绽放的朵朵红莲，有些不合时宜的瑰丽，却又莫名叫人觉得触目心惊。

  看见她的神情，柳舒舒愣了愣，拉着她避到一边：“你干什么？”

  身形有一瞬的晃动，越初寒白着脸道：“真的是她。”

  柳舒舒眉目不善，恨声道：“非要走到这一步你才肯信，姓越的，我现下懒得和你感伤，你也别被恨意冲昏了头，赶紧给我清醒过来杀出重围！”

  眼神稍显迷茫，越初寒呢喃道：“感伤？”

  她忽地仰起头来，面容透着刺骨的寒凉。

  “不必！”

  言罢，不待柳舒舒回应，她一个纵身闪进混战中，手中长剑挽出数道漂亮的剑花，招招狠辣无情，剑起剑落间，纱裙残存的雪白也随即被血色占据了。

  人群中，她像是一只浴血奋战的仙鹤，白羽化作血红鳞甲，剑身噙着冰冷寒光，每每转身，足下都会多出一具倒地而亡的尸体。

  杀伐决断，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而此刻，她没有别的想法，眼中怒火不消，只想杀尽所有西境来兵，镇守紫金关！

  好似被她的杀气所震慑，柳舒舒久久移不开视线。

  她越过窜动的人头看着她，只觉心里仿佛也被她的寒剑撕扯开了一道血缝，割的她生疼。

  重重进犯，敌兵好像不绝不休一般，死了多少又来多少，大有要将他们活活消耗殆尽的势头。

  情况愈加不妙，原先还能控制住局势，而现在碧云弟子已经处在下风，若不及时唤来后援弟子，众人今夜很有可能要折损至此。

  越初寒收回半空盘旋的长剑，回头看向裴陆：“放旗花！”

  又要忙着交手，又要看顾别的弟子，裴陆忙得焦头烂额，闻言便立即自怀中取出一节报信烟花拉开引线。

  下一刻，一团堪比明月的绚烂烟花乍然间自夜空爆开，夺目的彩光蔓延天际。

  “所有人，退进关城，等待援兵！”

  听到命令，碧云弟子们赶紧瞅准时机收了手，动作迅捷地往紫金关内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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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第七十八章

  城门紧闭, 高墙上，人影接连飞来，弟子们只得站在城墙上奋力抵挡。

  虽然境况不好, 但占着关城竭力防守倒是不成问题，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幸报信旗花已经燃于高空，事先准备好的后援弟子们看到后会尽快赶来, 眼下只能尽量多拖一点时间。

  长发略显凌乱, 似雪衣裙染得血红，越初寒看着城内城外犹在厮杀，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知晓她定是不好受，裴陆出言安慰道：“先别急, 还好咱们未雨绸缪过，等援兵一到, 情况就能好起来。”

  经过先前一战，三人的形容都难免有些狼狈，柳舒舒一口气灌了半囊烈酒, 耻笑道：“你我为了救她回来才不惜攻打紫金关，如今倒好, 她却帮着外人反过来对付咱们，白吃了庄里那么多年粮食, 还不如拿去喂狗！”

  裴陆瞧了她一眼, 此刻也是无话可说, 良久, 他才道：“等绮桑妹妹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回来？”柳舒舒道，“她怕是不会回来了。”

  便听越初寒突地接话道：“她若不愿回来, 我就杀进七星阁抢人。”

  夜风夹带着血腥气，她的声音寒凉无比：“我不在乎她是否向孟青告密，我只想弄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害父亲。”

  柳舒舒瞧着她的背影：“还用问？”

  越初寒冷道：“我要听她亲口回答。”

  两派弟子斗争不休，死伤惨重，苦苦支撑多时，终是被迫攻下了城门，大批七星弟子闯进关内，混战再度爆发。

  无法，三人只得陪同众人一起抵抗，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这边又损失了不少人手，已经快要被逼到绝路。

  利落解决掉几名难缠的敌人，裴陆神情焦灼，喝道：“援兵怎么还没到！”

  柳舒舒充耳不闻，白绫席卷人堆，再收回手时，面前便是一颗颗被绞断的头颅。

  她掠向裴陆身边，气息急促：“能提前埋伏，只怕援兵也已被七星阁阻拦，别指望了！”

  裴陆愤怒不已：“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养虎为患了，初寒说得对，不论如何，定要听听绮桑妹妹如何作答！”

  交谈间，敌方攻势骤然变得激烈，再要迎面而上只会白白送死，众人只得连连后退。

  战场无情，人命轻贱，身影接连倒下，或熟悉，或陌生，鲜血挥洒一地，场面很是不堪。

  四面高墙皆被占领，没过多久，众人便被围在了关城中央。

  仿佛任人宰割的羔羊，腹背受敌，眼下要想杀出重围，简直是难如登天。

  若要拼命，也没剩几条命能拿来挥霍了。

  一时间，弟子们禁不住惶恐起来。

  “小庄主，援兵迟迟未到，咱们可怎么办？”

  “是啊小庄主，您快想想办法罢！”

  “这样打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地方！”

  ……

  眼前已无生路，各个弟子本能地产生恐惧，越初寒咬牙道：“要生同生，要死同死，我绝不会丢下你们！”

  慷慨激昂的话语鼓励着人心，但这点激励也并不能消除所有负面情绪。

  “给我拿下！”

  随着一声怒喝，下一刻，便见四周的七星弟子再次杀了过来，冷冷兵器泛着森冷剑光，晃花人眼。

  越初寒临危不惧，提着佩剑就要冲到最前方去，但她身形还未来得及动，情势却忽地再一次发生了转变——只见夜空中突然飞击出万千流矢，猛然间从天而降，直逼七星弟子那头，硬是生生阻断了即将爆发的交战！

  如同九天之上爆裂俯冲的流星，利箭迅猛而来，来势汹汹，于夜空中擦出耀眼火花，无比精准地击中了首当其冲的七星弟子。

  四周的刀剑瞬间便被绵密箭雨所替代，众人仍是立在中央，却无一支流矢朝他们袭来，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波波利箭前赴后继不肯停歇，直将七星弟子又逼退出了关城。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众人的面容都是如出一辙的错愕，待敌人慌忙撤退，便齐齐回头朝那流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夜幕清朗，月色笼罩下，依稀可见模糊游云，而在那云下，面朝北方的高山顶上，正站立着一队弓箭手，数目众多，皆穿着清一色的黛蓝劲装，为首的乃是一名体型健壮的青年男子，遥遥对视下，那男子唇角一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看清这些人的衣着，众人仍是一头雾水。

  裴陆惊疑不定道：“那是……”

  来路不明的门派，无人叫得出名字。

  翩然立于山巅，那男子手持一把玄铁弓箭，威风凛凛。

  “东西两境在此斗争，北地怎可错过？”

  清晰的话语响彻天地，传遍每一个人的耳中。

  听见他说北地，裴陆登时讶异道：“北地？！”

  他急忙回头去看身后两人。

  柳舒舒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声音透着些许虚无缥缈之意：“北地……”

  越初寒还算沉静，但也眉头紧锁道：“北地乃是冰封之地，多年被大雪覆盖，从未听说有人在北地安身立派，”她直直看着山顶，“这些是什么人？”

  像是知道他们会有所疑惑似的，那男子扬了扬手里的弓箭，笑道：“雪域三千宗，特来一战，诸位已是强弩之末，与其互相残杀枉送性命，不如将紫金关让给我等，成人之美可好？”

  闻言，众人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是得知他们在此交锋，所以赶过来坐收渔翁之利的。

  “雪域三千宗？那是什么门派？”

  “是啊，怎么以往从未听说过？”

  “北地天寒地冻的，那地方怎么活人？”

  “反正又是来横插一脚的，该死，这下处境更不利了！”

  ……

  窃窃私语间，便见那男子一个飞身自山巅跃了下来。

  衣袍翻飞，弓箭沉沉，他孤身前来，身后一众随从并未随行，而是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留守在原地。

  “越庄主，幸会。”

  沐着月色，这男子生得人高马大，体魄异常健硕，五官深邃而硬朗，颇有些外族人的意味。

  越初寒打量他一阵，寒暄道：“幸会，不知阁下是……”

  男子负手而立，面庞含笑：“在下邬玉龙，乃是宗门长老，”自报过家门，他便将眼前几人逐一瞧了瞧，“千影楼少楼主，飞雪居大小姐，还真是名人荟萃，见过各位了！”

  他认得所有人，然越初寒等人却是不认识他，今夜本就凶险，谁知又凭空冒出个雪域三千宗，众人自是有些惊愕。

  不过他虽然同样是为着争夺紫金关而来，先前却是出手相救，也算是帮了个忙，裴陆上前一步，抱拳道：“原来是邬长老，恕裴某孤陋寡闻，敢问雪域三千宗是何门派？过往倒是不曾听说。”

  邬玉龙微微一笑：“江湖之大，各地都有门派驻扎，北地却是无人胆敢涉足，邬某不才，偏要迎难而去试上一试，立派之时带了三千弟子过去，又因北地乃是极寒之地，故而取名雪域。”

  他娓娓道来，言谈间端的是一派豪情万丈，气若洪钟道：“或许从前乃是无名之派，但今夜过去，雪域之名便可传遍江湖，同是武林中人，往后少不了要与诸位打上交道了！”

  原来是凭一己之力在北地建了个门派，可见此人本领非凡，看来他暂时还未参与东西两境的斗争，就不知今夜一过，雪域会如何抉择？

  前有恭龄坐镇的浮玉岛，而今又来了北地的雪域三千宗，又是一个独立于七星阁和碧云山庄之外的门派，不受东西两地的势力制衡，但紫金关地理位置绝佳，眼下既有抢夺发生，北地也想横插一脚，所以才会突地赶来。

  此事对于北地而言，无异于是一个扬名的好时机。

  在场众人心中都有了衡量，只是不确定这位邬长老会否趁机作乱，毕竟经过先前一战，碧云山庄已经实力大减，他若有意敌对，再加上七星阁，怕是很难活着离开了。

  越初寒不动声色试探：“此地距离北地虽说不远，但中间也隔着一道冰崖，邬长老既是为着紫金关而来，想是已然计划好往后该如何镇守紫金关了。”

  她这话说的委婉，话中含义却是昭然若揭，这些年来之所以无人胆敢涉足北地，最大的原因便是畏惧于那道冰崖，虽然目前还不知道雪域三千用了什么办法，能安然踏过冰崖成功抵达北地，但要拿下紫金关，势必要派出重兵把守。

  可不论是七星阁抑或碧云山庄，即便今夜双双撤退，来日准备充分再行抢夺也绝非难事，而雪域若要抵抗双方势力，人数吃亏不说，弟子支援也极为不便利，总不能为了一个紫金关，便将所有雪域弟子迁移过来？

  一个关城而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哪里装得下那么多人？拿到手也只会是个烫手山芋罢了。

  邬玉龙自是听出她此话所指，泰然自若道：“越庄主年轻有为，身边这两位亦是头脑精明，在下也不绕弯子，雪域默默无名有些年了，也是时候叫天下人知晓雪域的存在，如您方才所言，这紫金关么，邬某其实并不眼红，你们两派相争我只作壁上观，而之前之所以出手，则是为了赚个人情，危难之际挺身相助，越庄主可要感激邬某才是。”

  他想和碧云山庄交好？越初寒沉思片刻，问道：“如此，邬长老是要选择东境？”

  谁知邬玉龙却是摆手：“非也非也，我雪域独善其身，自在北地落个清静，东境也好，西境也罢，邬某放着北地之主不做干什么要巴结别派做喽啰？大家相识一场是个缘分，邬某又救了越庄主一命，和气生财何乐而不为呢？”

  越初寒静静端详着他。

  这人生得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言谈间极为滑嘴又滴水不漏，倒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既不是为着紫金关而来，也不是要与东境结交，只是为了借此机会将雪域三千宗的名声散播出去，同时还捞个碧云山庄的人情，表面上看他是参与其中，实则却是高高挂起，自身还没什么损失，可见城府不浅，手段高明。

  虽然暂时还看不透这位长老究竟安的什么心，但总算对自己没有威胁，越初寒稍稍放了点心，再次问询：“邬长老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不知邬长老接下来有何打算？”

  便听邬玉龙道：“您是碧云山庄庄主，而这紫金关又是七星阁的地盘，您都来了，试问那位孟阁主又岂会错过？”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四处张望起来。

  柳舒舒愣了愣，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孟青？她深受重伤，会这么快赶来？”

  邬玉龙道：“你们从流云关而来，到今夜举兵攻城费了一个月，那位孟阁主快马加鞭而行，若是昼夜不休该是能及时赶到。”

  想不到双方举动竟都被他掌握得如此确切，越初寒轻描淡写道：“碧云山庄和七星阁的动向如何，邬长老倒是一清二楚。”

  邬玉龙笑吟吟道：“没有准备的事，谁会贸然参与？在下决定今夜要来看热闹，必然是要事先多方打听好不是？”

  言毕，他忽而话锋一转，将视线投去神情凝重的柳舒舒身上，悠悠地道：“柳小姐，伯父伯母可还安好？”

  伯父伯母？柳舒舒本在出神，被他这亲近的称呼拉回了思绪，怪异道：“你认识二老？”

  邬玉龙朝她走近两步，神色揶揄：“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

  柳舒舒将他好一阵仔细打量：“你谁？”

  “对面而立这么久了，始终不见你与我主动搭话，”邬玉龙道，“原本还以为你是因着儿时那件事不肯睬我，结果是认不出我了么。”

  柳舒舒一头雾水，看了看身侧同样不明所以的越初寒与裴陆，问道：“我们小时候见过？”

  邬玉龙粲然一笑：“家父与令尊乃是游历时结交的好友，我八岁那年曾跟着父亲去飞雪居住过一段日子，你还与我相处得十分愉快，真不记得了？”

  柳舒舒回忆片刻，仿佛并未想起什么似的，淡淡道：“童稚之时的事，我没那么好的记性。”

  邬玉龙料定她是忘了，便又接着道：“无妨，我的记性还算不错，记得离开飞雪居的前两日，你我一起去后花园的莲池玩耍，结果我不慎将你推进了池子里，水倒是不深，却是成了个落汤鸡，我那时也还年幼，不懂男女之别，只想着赶紧把自己的衣裳给你穿，便无礼地要去帮你解衣。”

  他说到此处笑了笑，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你自小便是吃不得亏的人，当时才不过几岁的小姑娘，力气却不小，一巴掌将我扇得眼冒金星，”他摸了摸脸，“这会儿还觉得疼呢。”

  这人长了一副好皮囊，说话却是有些轻浮，柳舒舒听得不适，眸光好一阵忽闪，睨着他道：“我对你半分印象也无，你说的这件事我也一点想不起来，少跟本姑娘套近乎！”

  “你不相信？”邬玉龙轻笑一声，嗓音些许放低，“你右边肩胛骨上有一处胎记，我可有说错？”

  柳舒舒眼皮抬了抬。

  邬玉龙观察着她的表情，又道：“寻常胎记罢了，无甚特别之处，那时我急着要帮你把湿衣服脱了，匆忙间瞧见的，如此隐秘之事，这回你该信了罢？”

  浓眉微皱，眼眸中噙着一层怀疑之色，柳舒舒神态有些晦暗不明，过了一会儿才冷道：“你也知道这是隐秘之事？还要多嘴信不信本姑娘再赏你一个巴掌？”

  邬玉龙赶紧摆手道：“那倒不必，在下承受不起，这便住口了。”

  柳舒舒眉目不善：“此等情急事态之下，我没空和你这油腔滑调之人叙旧，废话少说，别惹的姑娘我不高兴。”

  邬玉龙但笑不语，只是将她看着。

  想不到这二人竟是旧相识，年少时还有过一段往事，越初寒稍感意外，但也没多问，只道：“邬长老方才说孟青会来，既然您先前出手相帮，伤了七星阁弟子，怕是孟青来了会兴师问罪。”

  邬玉龙坦然道：“在下自有应对，越庄主不如休息一番，等上一等，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那位也该到了。”

  他这话音一落，便听城外的七星弟子登时有些骚动。

  众人顺着大开的城门口向外望去，便见那护城河畔的密林间忽然显现出一队车马。

  为首的马车造得十分精美，御车之人乃是一名穿着黑衣蒙着面纱的马尾少女，狂风有所消减，但风势仍是不小，吹的那车上的红帘左右翻飞。

  不多时，那马车便停在了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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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第七十九章

  夜风猖狂, 车外呼啸声经久不消，闻来颇为吵闹。

  感到足下的马车一瞬加快了速度，绮桑伸手撩开车帘看了看外头, 回头道：“先前蓝心不是说快到了么？怎么马儿突然跑得这么急？”

  车内，红衣美人稳稳坐着，手中握有一只小小的传信竹筒。

  那是从不久前飞来的信鸽腿上取下的。

  美人听见了, 却是不曾开口回答, 只若有所思地盯着某处。

  见她有些反常的不说话，绮桑瞧了瞧她的手，问道：“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没有来由的，孟青忽然冷笑一声, 不知所云道：“果然如此。”

  绮桑疑惑：“你自言自语什么？那是有关碧云山庄的情报吗？”

  孟青的视线在移到她脸上的时候缓和不少，正欲回话, 体内却在这时传出一股剧痛，她当即狠狠咳嗽起来。

  不分日夜地赶路，车马颠簸不说, 她又重伤未愈，这一路基本是在苦苦支撑, 绮桑见状便将她扶稳了些：“你要不要紧？再忍忍吧，七星阁马上就到了。”

  忽地, 孟青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

  呼吸略显急促, 好似在暗暗压制着体内躁动, 她将她抱得紧紧的。

  绮桑第一反应便是推开她, 但手才抬起来，孟青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答应你的事，我的确做到了。”

  绮桑面露不解。

  她仰起头看着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青回望着她，竟有些罕见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 过了好一阵她才温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既说了要将紫金关让出，便绝不会反悔，放心。”

  绮桑察觉到一丝不对：“紫金关那边怎么了？”她想了想，“算算时间，越初寒应该就这两天要攻城了，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透过车帘扬起的缝隙，孟青瞧着外头的夜色，声音低沉：“她已经攻下了紫金关，此时人就在关内。”

  绮桑一听，登时流露出喜意：“真的？那太好了！”

  东境虽失去了渡海关，眼下却又拿到了紫金关，对比起渡海关的遥远，紫金关距离碧云山庄更近，也更方便治理，还能对七星阁产生威胁，对于东境而言，自然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

  她总算帮着越初寒争取到了一点好处，也算是之前对她死缠烂打的弥补。

  绮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前些天看你安排蓝心撤掉紫金关的守卫和子民，我还当你是做戏给我看，没想到是真的，”她顿了顿，脸上绽开了许久未见的明朗笑意，“谢谢你。”

  抱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孟青垂眸凝视着她，眼神有难以掩饰的复杂：“不必言谢，信我便好。”

  绮桑满面笑容：“只要你不骗我，不利用我，信你当然是没问题的。”

  孟青沉默。

  无边夜景中，马车飞奔地愈发快了。

  绮桑乖乖地依偎在她怀里，心情愉悦下也忘了将她推开，只问道：“跑得这么急，你是打算现在就去紫金关吗？”

  孟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迟早会走的。”

  听出她这话里暗藏的一点失落，绮桑静了静，开玩笑似地道：“怎么感觉你并不想我走呢？你可别这个节骨眼儿上又不肯放我回去了啊！”

  孟青道：“不会的。”

  绮桑欣慰：“那就好。”

  月色清明，车内却是一片昏暗，马车飞跑间颠簸得厉害，两人紧紧相拥。

  鼻息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幽香，绮桑这才反应过来和她姿势亲昵，便动了动身子道：“我自己能坐稳的，你把我松开吧。”

  孟青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一般，仍是将她抱在怀里。

  绮桑复又抬起头来：“喂。”

  听见这声“喂”，孟青的唇角轻轻弯了一弯。

  她细声道：“不许叫喂。”

  绮桑眨了眨眼睛：“孟惜竹？”

  孟青低低地“嗯”了一声。

  绮桑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干嘛这么在意称呼啊？”

  朦胧视线中，孟青的声音透着久违的温柔：“在意的。”

  绮桑道：“有什么好在意，一个称呼而已，你看，我就不在意你怎么叫我，”说到此处，她撇了撇嘴，“虽然咱俩闹翻之后就没听你叫过我名字。”

  言毕，便见孟青垂头凑近了她几分，轻轻道：“桑儿。”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轻吐露，分明是从前听过无数次的称呼，可此刻传入耳中，却仿佛一阵温暖的春风轻柔抚过心间，痒痒的，软软的，勾起一种微妙的动容。

  绮桑不由愣住。

  像是心底最深处埋有一颗不为人知的种子，而那两个字便是甘甜的雨露，一经挥洒，种子顷刻间便破土发了芽。

  内心有一瞬的动摇，绮桑很快恢复平静：“什么？”

  孟青摸了摸她的脸，浅笑：“你不是让我叫你么。”

  掌心带着暖人的温度，缓缓游移间，并不使人反感，绮桑默然片刻道：“我可没这样说过。”

  美丽的容颜逼近，那双梦幻般的眼眸映着窗外的点点月光，瞧来异常柔和。

  毫无预兆的，孟青忽然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相贴，又很快分离。

  绮桑顿时僵住：“你……”

  “别怕。”

  直视着她的目光，那张脸上含着柔媚的笑意，孟青轻声道：“你要走了。”

  绮桑盯着她：“是要走了，怎么？”

  “我之前说过的话，还记得么？”

  “什么话？”

  “你回到碧云山庄后，或许会过得不好。”

  她为什么老是提醒这个？绮桑心下疑惑，却是没问。

  “如果处境艰难，抑或过得不开心，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回七星阁。”

  绮桑思索了一下，抬眼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问出口才觉这话没什么意义，便又道，“只要你不害我，碧云山庄我应该能待得很好的。”

  孟青扯了扯嘴角：“但愿。”

  先前静好的氛围突然间荡然无存，转眼就变得难以言喻起来，绮桑的心里陡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风吹帘动，露出窗外景色，远远的，视野中缓缓浮现出一座高高的城墙。

  那就是紫金关吗？

  绮桑目不转睛望着那处，方才突生地那点不安随着城墙的靠近而越发强烈了。

  她不自觉抓紧了孟青的衣衫。

  为什么会觉得忐忑？今夜……真的能顺利无碍地回去吗？

  白净的小脸神情复杂，有期盼，有希冀，也有不敢确定和沉沉疑虑。

  胸口有一丝细小的抽痛传来，孟青无言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停车。”

  刚才还急速前行的马车登时停了下来。

  与那关城之间的距离被定格，绮桑回过头去：“怎么停了？”

  孟青牵起她的手行到马车外，回道：“你在我这里的身份，是人质。”

  绮桑腿脚发麻，一下地便歪了歪身子：“人质又怎么了？”

  多种复杂情绪尽数按下，孟青又回到素日里淡然的模样。

  “既是人质，便该有人质的样子。”

  不等绮桑再度发问，她将她打横抱起，紧接着便一个飞身隐去了林间。

  ……

  河水飞淌而过，车队整齐排列，大批七星弟子现身于护城河畔。

  同时，先前被逼退出关城的弟子们也都齐齐涌去，两方人马汇合，将那河边挤了个水泄不通。

  只有最中央的那辆精美马车内迟迟没有动静。

  御车的黑衣少女轻巧落地，月色中，她的面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一双眉眼生得很是漂亮，足尖轻点间，她越过河水与高墙，落在关门大口正前方。

  瞧见那干净利落的身影，裴陆立即道：“是七星阁掌使蓝心，看来孟青也到了。”

  事到如今，该正面对峙终究是无法避免，越初寒上前一步：“孟青何在！”

  身后弟子很快迎了上来，蓝心不语，只抬手指向高高城墙。

  看见她的动作，越初寒转过身去，视线触及到后方的两个人影上时，眼神一瞬显露出杀机。

  城墙边，腾腾燃烧的篝火旁，红衣美人正居高临下地站立着，黑发飞舞间，脸色虽然有明显的苍白之意，但眉目却是一派沉静，气度从容不迫。

  而在她身侧，则立着一名身穿胭脂色罗裙的年轻少女。

  隔着遥遥距离，目光碰撞，越初寒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一别多日不曾见面，心中到底是喜悦的，可没想到她看着自己的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绮桑脸上的笑意一僵，心中的不安再一次被放大了不少。

  身形微动，她下意识朝前方走了几步，孟青适时将她拉扯回身边，擒住。

  “攻其不备，以城换人，越庄主好对策。”

  越初寒面色发冷，寒声道：“放人。”

  孟青款款一笑：“碧云山庄攻我七星阁城池，杀我阁中弟子，越庄主觉得，本阁主会这么轻易将人还给你？”

  越初寒哼声道：“放不放人，可由不得你。”

  孟青直问：“封神决，越庄主可有带来？”

  “你以为我会给？”

  “没有封神决，本阁主可不会放人。”

  “那我就杀了你。”

  孟青勾了勾唇角，嫣然道：“恕本阁主直言，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从前或许不是，”越初寒道，“如今你伤重，无法动用真气，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手臂抬起，五指轻轻抚摸着绮桑的脖子，孟青缓缓道：“我杀你这小师妹，也是易如反掌。”她说完，瞧了瞧城内城外的景象，“就算本阁主没有人质，越庄主以为，你们眼下的兵力，敌得过七星阁么？”

  越初寒愤然道：“孟青——！”

  这两人的对话绮桑自是听得清清楚楚，先前孟青带她飞上这城墙时她还来不及打量，而经过孟青方才的言语提醒，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去看周遭情况。

  城外聚集着无数七星弟子，城内的碧云弟子却是为数不多，且个个都受了伤，模样狼狈，而在那北面的高山顶上，还虎视眈眈地站着不少弓箭手。

  这场面，怎么看都是碧云山庄落在了绝对的下风，处于十足的劣势。

  这就是她说的，越初寒已经拿下了紫金关？

  一时间，绮桑心口发寒。

  明明无数次在心中自我告诫，不能轻易付诸信任，可还是没能忍住对她寄予希望，大抵是不该有那么一丝侥幸，以为她真会说到做到不再以谎言利用，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她还是骗了她。

  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不久前才发了芽的那粒种子，此刻飞快的枯萎而亡，化作一片细小的尘埃，眨眼便湮灭在了心间。

  她埋下头，默默承受着内心的痛楚和煎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边人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孟青立即察觉到，她犹豫了一下，想要开口和她说上点什么，然而还未开口，便听越初寒在此时问道：“你要如何才肯放人。”

  闻言，孟青并未将视线从绮桑身上移开，她淡淡回道：“你若有本事，便过来抢。”

  弟子折损过多，已然所剩无几，正面交锋只能是把身家性命送到她手上，越初寒面色铁青。

  这时，但听身后的邬玉龙突道：“越庄主，你若真想救人，邬某倒是可以鼎力相帮。”

  越初寒还不至于被气愤冲昏了头，问道：“条件？”

  先前还说只是过来凑热闹，顺便将雪域之名广而散之，还主动放弃与碧云山庄结交的大好机会，眼下却又突然提出要帮她救人，可见此人必然是有别的目的。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邬玉龙笑道：“越庄主大可放心，邬某没有别的算盘，只是当下贵庄情势实在不容乐观，攻城失败，人也救不回来，还有极大的可能被围剿至此，所以此时要想与那位阁主发生冲突，越庄主可是一点优势也无。”

  越初寒稍显不耐：“邬长老有话直说。”

  便听邬玉龙道：“我雪域弟子个个箭术非凡，普天之下，我敢称第二，便无人胆敢称第一，越庄主若是愿意，今夜雪域三千宗便随您奋战杀敌，纵使七星阁弟子人数不少，但活生生的人，再厉害也是暗箭难防，何况咱们在城中还能守着打，越庄主以为呢？”

  越初寒眉头紧蹙：“不必分析局势，这些我都明白，我只问你条件为何。”

  邬玉龙平和道：“邬某有一事，想请越庄主帮上一帮，且此事还只得您才能帮，旁人不行，但具体为何事现下不方便说，等今夜之事尘埃落定，越庄主若是诚信之人，邬某届时再行托出，如何？”

  越初寒明了，微微沉思片刻，道：“如此，那就有劳邬长老了。”

  有雪域三千宗的大力支持，就算兵力上仍是不足，但也足够与七星阁一番抗争。

  听见二人的对话，众人自是喜悦起来。

  

 81、第八十章

  举目而望, 四周皆是一片躁动，只有城墙上并肩而立的两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冷清。

  绮桑一语不发地看着下方的人影。

  白发微乱, 容颜冰冷，那身雪白的纱裙已被鲜血染透，不复往日洁净。

  从未见过的模样, 令人感到陌生。

  风乍起, 遍体生寒，她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肩头传来一点暖意，绮桑头也不回，大力将那只手挥开。

  她退后几步, 冷冷地看着眼前人。

  “好玩吗？”

  孟青默然片刻，叹息一声：“先前在马车里, 我和你说的很明白，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绮桑嗤笑：“事到如今, 你还要演戏？”

  眼眸好似一汪深沉的潭水，神情不明, 孟青道：“如果我说，今夜之事并非我意, 你信么？”

  绮桑捏紧了拳头, 面露讥讽：“你觉得呢？”

  孟青道：“我并不知道有人埋伏她。”

  绮桑眉目憎恶：“你是七星阁阁主, 若不是你, 底下那些七星弟子会擅自行动？会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赶到紫金关包围越初寒？在你眼里，我难道真就蠢的无可救药一点主见都没有？”

  说完，她又嘲笑道，“你孟青不是一向无所不知么？不说这天下武林, 你自己的七星阁，还会有你本人不知道的事？可笑。”

  面对质问，孟青无言以对。

  良久，她才轻声道：“七星阁，其实并非我一个人说了算。”

  绮桑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般：“除了你，还有谁能让他们言听计从？”

  “有的，”孟青道，“还有一个人，可以号令七星阁上下，不受我管制。”

  “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绮桑恨声道：“别装了，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

  孟青神情暗了暗，低声道：“有些事，往后你会知道的，但在我心之所想还未达成之前，不能将实情告知你，等以后，以后我全都会和你说明，真的。”

  “没那个必要，”绮桑冷冰冰道，“两派相争，越初寒攻打紫金关，你作为一阁之主会有所应对是情理之中，没人会傻到白白将自家地盘割让出去，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她定定地看着孟青，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厌恶：“你若是光明正大与她抗争，我绝不会顾念私情，可你却是故意哄骗于我，什么会把紫金关让给越初寒，什么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通通都是逢场作戏！你要怎么对付她都可以，那是你们两位大人物之间的事，可你为什么非要骗我？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孟青情难自抑道：“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她伸手将绮桑揽住，眼中是少见的渴求，“桑儿，信我。”

  绮桑挣扎，恶寒道：“别碰我！也别再这样叫我！”

  两手将她用力一推，孟青身形一晃，站立不稳，连连后退到墙边。

  月光中，她的脸色更差了。

  看清此人脸上的痛楚，绮桑内心一丝波澜也无，她嘲弄道：“少装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我看你那重伤是不是真的如今也还存疑，现在想想，你孟阁主武功盖世，不过是从渡海关跑去流云关而已，跟闹着玩儿有什么区别，伤成这样只怕是故意而为，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孟青受了伤，以为能趁你伤重出兵攻城，真要打起来时你的真气该是比谁都强横。”

  竭力压下喉头那一股腥甜，胸腔内血气翻涌，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孟青缓了缓神，直起身子看着她：“我会向你证明的。”

  “会放你走，也会把紫金关让出来。”

  “我绝不会再骗你。”

  绮桑沉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她：“就算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也不会感激你，平白无故让出紫金关，你后续一定还有别的阴谋，不管怎么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嘴里任何一句话了。”

  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孟青凝视着她：“桑儿……”

  “别再叫我的名字！”绮桑咬牙切齿道，“我不配！”

  面孔一瞬变得憔悴，孟青看着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另一边，人马快速集结，山巅之上的弓箭手纷纷俯身飞下，落在碧云弟子身后的围墙上，冷箭直指蓝心等人处。

  邬玉龙遥遥看着孟青，微微颔首：“孟阁主，初次见面便要交战，得罪了。”

  心海起伏不定，孟青努力平复下来，闻言轻笑一声：“无名之派，不足为惧。”

  邬玉龙笑道：“无名之派，往往能出其不意，孟阁主可不要轻敌。”

  他说罢，抬起手臂一挥，便见雪域弟子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利箭飞射而出，半空中再次爆发起一场绵密箭雨，直击七星弟子。

  蓝心冷哼，果断抽出长剑，身后的弟子也同样不甘示弱，一边举剑抵挡，一边朝城内涌去。

  二次开战，有了雪域三千宗的援助，碧云弟子们显然士气大增，沐着冷冷箭雨，众人迎面冲撞，再一次厮杀起来。

  裴陆与柳舒舒也紧跟着参与其中，邬玉龙则一个飞身落去了雪域弟子旁。

  玄铁弓箭泛着寒光，体积比其他弟子的弓箭要大上不少，十分沉甸，可握在他手里却是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不费吹灰之力拉开弓弦，他脸上表情分为平淡，以箭尖为准星，隔着底下搏杀的人群，直直瞄准着对面那道红衣身影。

  五感敏锐，察觉到来自那处的杀意，孟青抬起眼眸，视线落在男子脸上。

  混乱场合下，这二人毫不畏惧地对视着，虽都没有任何举动，也无任何言语，但周身的杀气却是如出一辙的浓烈。

  忽然，有道雪白的影子自眼前闪过。

  长剑噙着夺目银光，破风而来，带着势要得手的决心和磅礴的真气，越初寒从天而降，出手便是一道强盛剑招。

  身负重伤，行动已不如往常敏捷，孟青强行运转真气凌上半空，躲下这一击。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越初寒气势汹汹，手中长剑被她舞得猎猎作响，每每划过都激起一片破风般的威压，真气激荡下，使得空间都有些奇异的扭曲。

  一边是重重进攻，一边是连连闪避，孟青显然不敌越初寒，一场较量之下，她并未主动出击，只一味退让。

  身形逐渐变得沉重，步伐间再无往日的轻快，银白剑气袭向面额，孟青一个翻身躲去一侧，虽未伤及要害，可落地时，却有一缕黑发自她的肩头缓缓飘落下来。

  眉头紧蹙，神情森冷，孟青气息紊乱，形容稍显不堪。

  纵使落在绝对的下风，她却并不慌乱，眼中反倒浮生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兴奋。

  “碧云剑法？果然绝妙。”

  越初寒毫不理会，长剑发出低低剑鸣，顷刻间便自手心脱离，势若长虹疾驰而去。

  杀意显露无疑，比之前更加令人心惊，而这一次，孟青却未再逃避，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柄袭向她的长剑。

  剑尖转眼便逼至眼前，凶猛真气激的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但见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道红光自夜空迅猛而来，无比准确地迎上了越初寒那把银剑。

  “轰！”的一声，两把宝剑狠狠、碰撞，惊起一片骇人气浪，直将这城墙都震得晃动不已。

  同时，有两道相似的红影一齐自墙头跌落而下。

  强横真气非常人能够承受，这二人交战时并未忌讳绮桑，方才那一击所激发出来的气浪直接将她整个人给掀下了城墙。

  长剑很快飞回手心，眼风里瞥见那道胭脂色的身影朝墙外落去，越初寒一惊，这才想起绮桑的存在，赶紧纵身一跃想在半空中接住她，可电光火石间，有人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艳丽的红裙自眼前飞速闪过，下一刻，只听一声沉沉响动传来，相拥重叠的两人瞬间重重栽去了地面。

  后背狠狠撞上平地，扑的一地烟尘四散开来，孟青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关，两手仍是将绮桑抱得紧紧的。

  没有真气护体，做不到安然落地，若想护得绮桑安稳，她只能将她抱在怀里，努力调整落地姿势，硬生生用身体承受撞击。

  真气本就消耗殆尽，十多日调养回来的也只是杯水车薪，强行牵动之下更是加重伤势，遑论眼下还遭受坠地重创，孟青强行忍耐一阵，终是没忍住吐起血来。

  黑发凌乱，脸色惨白，额间的那颗红玉石也仿佛一瞬失去了光彩，变得黯淡无光，冷清月色下，红裙不再妩媚飘荡，再无半点鲜活之意。

  她的模样，是从未见过的狼狈。

  见她竟会以身躯替绮桑挡下这一遭，越初寒神情有短暂的僵硬。

  但只一下，她便回过了神，急忙迎上去将绮桑扶了起来。

  无端受了方才那波牵连，绮桑只觉体内似有一团烈火在炙烤一般，烧的她胸口剧痛无比。

  心知她一定是被刚才的气浪所伤，越初寒将她稳稳搀着，问道：“可有事？”

  绮桑想摇头，却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她用力咬着下唇，表情痛苦。

  发觉她居然想压着伤痛，越初寒二话不说便朝她胸口拍了一掌。

  绮桑一点准备也无，实打实受了她这一下，当场呕出好大一口鲜血。

  经脉好似被生生撕裂，疼痛难忍，绮桑狠狠咳嗽起来，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飞快消退。

  可吐出那口血，她倒是好受了许多。

  越初寒面有愧色，下意识想要关切她一番，可一想到眼前人很有可能是杀害父亲的凶手，她便强行忍住了，只默默无言地将她看着。

  鲜血自唇角源源不断溢出，脸色难看至极，孟青呼吸急促，体内痛意愈发强烈。

  她有些无法控制的眩晕。

  世界在天旋地转，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可心里还是惦记着一个人，她吃力地睁大双眼，想要辨认绮桑的位置，可只能看见一团模棱两可的光晕。

  手臂抬起，想要抓住她的裙角，但才触碰到一点零星的料子，那胭脂色的光晕便触电般地躲开了。

  头一次尝到了受伤的滋味，绮桑惊魂未定，两腿软得厉害，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可看见那只朝她伸来的手，她还是忍着剧痛往后退了两步。

  明明是人间六月，已是入夏时节，可此刻的夜风却好似寒冬一般，吹的人钻心的冷。

  她捂着胸口看着地面奄奄一息的人，漠然道：“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

  简单的话语透着昭然若揭的恨意，听到耳中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会有些疼。

  像是有一场哀愁的冬雨将她浇了个透湿，孟青静静躺着，脸上却是带着笑：“不奢求感激，你没事就好。”

  绮桑将嘴里残存的血沫吐掉，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装模作样。”

  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孟青极其缓慢地自地上爬了起来，双唇不再嫣红，身形晃动，她踉跄几步站立不稳，只得唤来水云酌抵在地面支撑住自己。

  有太多话想要问，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可此情此景，竟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越初寒内心复杂，调整一番情绪后便冲孟青道：“你如何得知我要攻城。”

  眸光轻轻闪烁，灰败的面容带着一丝轻蔑，孟青道：“你将消息主动递到本阁主手里，却又问我如何得知？”

  越初寒凝眉：“什么意思？”

  身负重伤，连笑声也是格外的虚弱无力，孟青缓缓道：“意思就是，想要在我眼皮底下通信往来，只能是白白走漏风声，越庄主，此等举动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笨呢？”

  越初寒不理会她的嘲讽，只不冷不热道：“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你发现了那封书信，还是有人特意告诉了你。”

  听到这话，孟青顿时露出了然意味，她将对面那互相依靠着的二人来回打量一遍，哼笑道：“原来如此。”

  越初寒稍显不耐：“别再故弄玄虚，有话就直说，今夜若不说个清楚，你休想活着离开。”

  长睫下，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泛着洞悉一切的波光，孟青幽幽道：“那越庄主不妨先说说，你并非愚笨之人，不会不知道书信送过来会有被我拦截的可能，却为何还是执意将消息传递？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越初寒平静地道：“你想说什么。”

  便听孟青定定道：“你想试探她，对么？”

  心思被猜中，越初寒并不慌乱：“所以？”

  “你对心爱之人产生了怀疑，”孟青道，“送信是为了试探，想知道她可有与我勾结，会否将攻城之事告知于我。”

  越初寒坦然道：“是又如何？若真是清清白白，自然能经受住小小考验。”

  孟青只是笑，未再回话。

  而听到两人的对谈，绮桑心口一堵。

  越初寒……怀疑上了她？

  冒着会被孟青拦截的风险，仍是刻意将攻打紫金关的消息用书信告知，只是为了试探她会不会将此事透露给孟青。

  难怪之前她和孟青甫一现身，越初寒看着她的眼神会那般冰冷。

  不管攻城是否顺利，也不论紫金关有没有到手，只要七星阁有一丝一毫的举动，就能证明孟青已经知晓碧云山庄会攻城，所以事先就做好了应对计策。

  而这样一来，在越初寒眼中，绮桑便成了告密的叛徒。

  这就是，她迟迟不肯让赵愁眠带自己回去的原因吗？让她在七星阁偷书，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让她回去？

  一切的一切，果然都不是空穴来风，她是有打算的。

  猜想过那书信或许不是她写的，也想过偷书的法子是旁人所提，但绮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她竟然是为了试探她。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试探？她在怀疑什么？难道……是越长风的死和自己有关系被她察觉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吗？

  绮桑垂下头，脸上生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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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第八十一章

  额上浸出层层密汗, 力气在飞速消退，孟青撑着一口气，看着绮桑道：“你听见了, 她不让你回碧云山庄的原因。”

  佯装平静，绮桑回望她道：“那又如何？”

  “她并不信任你。”

  “无所谓，攻城的事并不是我主动告诉你的, 试探便试探, 我问心无愧。”

  “跟我走。”

  绮桑心如死灰：“不可能。”

  “跟我回七星阁，我会保护你，”孟青语重心长，“今夜你若是执意和她回去, 必然不会好过。”

  绮桑冷道：“别再假惺惺了！你又岂会对我好？”

  孟青道：“我会的，”她顿了顿, “且会比她对你更好。”

  绮桑摇头，轻笑一声：“我不会再被你骗了，不管你的话说得有多好听,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信的，你死心吧。”

  轻言细语之下带着不可挽回的决心, 还有莫大的失望，孟青忍不住朝她走近了些：“你要如何才能信我？无论什么要求, 只要你肯提, 我都可以满足。”

  “不必了, 孟阁主, ”绮桑淡淡道，“我高攀不起。”

  “桑儿！”

  “我给过你机会！”终是禁不住红了眼，绮桑颤声道，“我就是那么傻, 明明你已经骗过我那么多次，也伤害过我那么多次，可每一次，当你假装真心诚意对我许下诺言时，我还是会无可救药地选择相信你，可结果呢？只有一次次的欺骗和利用，你要真是像你此刻表现出来的这么在意，当初又为何要说谎！”

  孟青百口莫辩，万般无奈道：“我说过，等以后，以后我会将所有事情同你解释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回到碧云山庄，你会有危险。”

  绮桑怒目：“够了！别说的你多关心我似的，就算我回到碧云山庄过得不好，那也是被你所害！即便这天下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也绝对不会跟你回七星阁，我宁愿死，也不要再和你这种人有半分瓜葛！”

  决绝的话语斩断了一切可能回旋的余地，心中已经充满愤怒和怨恨，再无原谅的可能了。

  孟青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直直看着绮桑，脸上是极难见到的怅然。

  心已经冷透，一时片刻是捂不热的，只怕往后也很难再让她回心转意了。

  侧过身子，不想去看那张脸的表情，绮桑闭了闭眼道：“你想知道的，回去后我都会如实相告，而现在，”她斜眸看向越初寒，“该攻城，该报仇，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罢，抽身离去，踉跄着行进昏昏密林。

  越初寒下意识跟了她一步，可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能浪费大好时机，她沉默了一下，冲那头也不回的背影道：“别走太远，等解决完这里，我会去寻你。”

  少女走得很艰难，步伐却不慢，闻言也并未有所回应，只是没有停留地朝前行着。

  双方弟子打得不可开交，关城内外一片混乱，远远的，瞧见这头相对而立的两人，蓝心收回长剑，高喊了一声“走！”，随即飞身落去了孟青身侧。

  人群很快蜂拥而来，纵然有了雪域的鼎力支持，但七星阁弟子仍是占了人数优势，两方对峙下，碧云山庄足足比七星阁少了一半人不止。

  但也比之前的情况要好很多。

  见得自家阁主被伤，七星弟子皆是愤慨不已，蓝心将对面一干人等扫视一遍，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全都给我杀了！”

  她话音一落，便见弟子们丢下剑鞘就要迎过去，可还没来得及动，便听孟青阻拦道：“退下。”

  听她此言，弟子们都是一愣。

  蓝心不敢忤逆，却也大着胆子道：“阁主不必如此，有雪域相帮又如何？若是奋力而战，他们必输无疑。”

  孟青未置可否，只道：“紫金关，不要也罢。”

  蓝心诧异。

  不只是她，在场众人听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都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什么？她说她不要紫金关？”

  “兴师动众打了这么久，突然就要退让？”

  “大家小心，别是又有什么奸计！”

  ……

  月华如练，明亮光泽披散血衣，越初寒一语不发地看着对面的人。

  既是有备而来，又提前设了圈套，明明可以将他们围困至死，她怎么会毫无征兆地说不要紫金关？

  看清她眼中的疑虑，孟青不屑一顾道：“以为拿到这地方就能对付本阁主？天真。”

  越初寒眉头紧锁：“你要弃城？”

  孟青冷笑：“并非是怕了你，越初寒，你我之间的恩怨，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清算。”

  越初寒紧紧握着长剑，质问：“你和绮桑，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和她什么关系，与你何干？”

  “告诉我！”

  “越庄主，你不想做人可以，”孟青眼神戏谑，“可别忘了你身边还站着一位未婚妻，既有婚约，却如此关心别的女子，飞雪居当真忍得下这口气？”

  言毕，她移动视线看向她身侧的柳舒舒，眸中狠意铺天盖地蔓延开来，令人心悸。

  被那样充满杀气的眼神看的一愣，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柳舒舒竟闪躲起来，好似被她惊吓到一般。

  见状，越初寒立即上前一步将柳舒舒护在身后，肃然道：“孟青！绮桑是一时不察才被你得逞，你休想再伤害我身边其他亲近之人！”

  孟青扬了扬长眉，唇边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本阁主就是要让你知道，失去亲近之人是何等痛彻心扉之事，被亲近之人害的家破人亡又是何等滋味，你要真有心，就看你能不能将所有人都护得安稳。”

  平淡的话语并未包含过多的情绪，娓娓道来间，却是使人心生不适。

  越初寒咬牙道：“如此阴险歹毒，我究竟和你有什么过节！”

  “你我没什么过节，”孟青浅笑，“只怪你投错了胎，是越长风的女儿，越长风害死孟氏夫妇和其独女，作为孟霄传人和七星阁之主，我有义务替家师报仇。”

  不等越初寒开口，她又紧跟着道：“你以为杀了越长风我就会善罢甘休？不可能的，越庄主，你的死期早晚也会到来，孟家三条人命，你们越家势必也得拿出人命一一偿还。”

  越初寒面若冰霜，愤然道：“胡言乱语！昔日之事，分明是孟霄设计离间叔父，合伙害我父亲，父亲不过是正当防卫，他孟霄之死与我父亲有何关系！”

  孟青哼笑一声：“旧情如何，本阁主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争论，你只需要知道，有本阁主在，碧云山庄迟早会灭亡。”

  说罢，她将水云酌收回，化作一道红光冲上天际，寒凉道：“越初寒，你我之间的争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黑发飞舞，红裙似枫，晚风勾动间，周身都萦绕着强大的气势，冷冷目光好似刀剑，仿佛仅凭眼神便可将所有人当众凌迟。

  挥手示意，蓝心立即伸手将她搀扶而去，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眨眼间便跃上高空，很快消失于视线。

  仿佛海水退潮，一众七星弟子即刻退去，这关城外瞬间便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碧云弟子与雪域弟子。

  见得七星阁真的悉数离开，众人虽不明所以，但心中到底是喜悦的。

  大动干戈一场，终是拿下了紫金关，虽然损失了不少弟子，但往后要想对付西境，便多了几分胜算，何况此番还得到了北地的支援，想来今后的往来必不会少，不管怎么说，今日总算是胜了七星阁一筹。

  一时间，所有人都放声欢呼起来，只有立在前方的几道身影仍旧是凝重不改，并不见谁露出喜色。

  敌兵一撤，这紫金关之主如今也自当顺理成章改姓，邬玉龙冲越初寒微微一笑，和声道：“倒是没想到那位阁主竟会撤离，越庄主成功拿下此城，邬某也算有那么点功劳，还望越庄主不要忘了与邬某的约定。”

  越初寒道：“这是自然。”

  “详情日后再谈，”邬玉龙道，“接下来越庄主该要解决家事了，邬某不便参与，这便带着弟子们回去，来日再登贵庄拜访，诸位告辞。”

  几人互相拱手施礼，一番客套之后，邬玉龙便将雪域弟子唤到身后，准备动身，可他却又在此时忽地停住脚步，看向越初寒道：“差点忘了，有几句话还要说与越庄主听听。”

  “但说无妨。”

  “借一步说话？”

  见他是要避开耳目，越初寒生出一点防备之心，但也跟着他行去了不远处的墙根。

  隔着距离，并不能听见这二人谈了什么，只能瞧见邬玉龙屈身在越初寒耳际悄声说了几句话。

  而听到他口中说出的内容，越初寒脸色微变，疑道：“邬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邬玉龙笑道：“字面意思，越庄主，回去后还请多加观察，邬某言尽于此，待越庄主查证后，邬某再择日登门相谈。”

  越初寒端详他一阵，眸中光华闪烁：“也好，多谢邬长老提醒。”

  “客气，各取所需罢了，越庄主，再会。”

  言毕，便见邬玉龙率领雪域弟子们重新飞上那山巅之上，随即也飞快离去。

  心情骤然间变得更加复杂，越初寒长长叹了口气。

  见她神情凝重地走了回来，裴陆忙问道：“初寒，这人跟你说了什么？”

  越初寒欲言又止，终是决定不提，只面向众人吩咐道：“入城安定罢，再派几名弟子回庄里看看援兵的情况，尽快回来向我禀报。”

  弟子们犹在欢欣鼓舞，一张张疲倦的脸上都是浓浓悦色，闻言更是精气神十足，齐齐应下后便十分默契地各归各位，做事去了。

  面对自己的问题她破天荒的没有正面回答，裴陆心下存疑，但也不再多话，若有所思道：“孟青为何会突然将紫金关让出来？”

  越初寒沉吟道：“不知，但她今夜要想彻底伏击我们并非难事，若说她之后还有别的计策，又显然无甚意义。”

  裴陆点头：“看来她是真的要放弃紫金关，这可真是离奇得很。”

  “能成功拿下此地便好，”越初寒叹息，“不管怎么说，今夜是我们胜了。”

  的确是胜了，可内心却并不觉得喜悦。

  裴陆顿了顿，问道：“告密的事，弄清楚了么？”

  越初寒抬眸看向林间：“不是她说的，是孟青拦截了书信才得知。”

  闻言，裴陆登时松了口气，面色欣慰不少：“还好还好，如此看来，绮桑妹妹是清白的。”

  他这话刚说完，便听柳舒舒道：“泄露攻城之事或许与她无关，那越伯伯之死呢？”

  裴陆方才缓和下来的脸色顿时又凝住了。

  越初寒抬腿道：“一问便知。”

  三人立即动身朝那林间飞掠而去。

  人并未走远，不难找寻，刚入得树林便见得那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树下出神。

  小脸惨白，神情倦怠，绮桑呆呆地坐着，眼神空白。

  听到有人落地的声响，她微微回了点神，看清来人是谁后，便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一别多日，再度相见，氛围却已大不如前，仿佛暗地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谁也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轻松相处了。

  绮桑朝关城那头看了一眼：“怎么样了？”

  越初寒道：“孟青主动让出紫金关，已经走了。”

  绮桑皱起眉来：“她让出了紫金关？”

  越初寒点头。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孟青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把紫金关让出来？

  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张憔悴的面容，神情含着惆怅与意味不明的深重，她一遍遍地重复：“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我不会再骗你。”

  “会放你走，也会让出紫金关，信我。”

  不久前才听过的话语重回脑海，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绮桑木讷道：“为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柳舒舒开口道：“我们也想问问你，孟青为何愿意做出退让？紫金关的重要性她身为阁主自然清楚，无缘无故的，她又是放人又是弃城，怎么看都是她孟青吃亏，你们相处这么久，多少该知道一点她的心思。”

  感受到她话里的别有深意，绮桑有点动气：“她怎么想我怎么知道？你们不去问她本人，跑过来质问我？”

  见情形不对，裴陆赶紧打圆场道：“绮桑妹妹别急，我们并非质问，只是想搞清楚事情缘由。”

  柳舒舒操着手：“你们俩私通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是看破不说破，事已至此，再要装作不知也没意义，我问你，你和孟青是不是早就成了一伙儿的？”

  绮桑冷哼一声：“我和她不是一伙儿的，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说话可要负责，没有证据的事，空口诬陷人我劝你过过脑子。”

  印象中的她一向温顺乖巧，想不到竟也有如此色厉内荏的一面，柳舒舒眯了眯眼，神情不善：“你要证据？那好，攻城一事除了我们三个，便只有少数亲卫和赵姑娘知晓，这些人绝无可能泄露，之所以告诉你为的就是试探，你也看到了，今夜咱们被七星阁埋伏，孟青显然早就知道我们会攻城，不是你跟她告密难道她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绮桑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回道：“既然你要问我，那我也来问问你，让我在七星阁偷书的法子，是不是你提出来的？”

  纵使书信上的字迹乃是越初寒亲笔所写，但绮桑思量之下仍是觉得让她偷书不是越初寒能想得出来的，而今已然知晓这些人对她产生了怀疑，可今夜见面这么久了，越初寒与裴陆对她的态度并无异常，只有柳舒舒不一样，绮桑很难不联想到是她。

  听到她的反问，柳舒舒愣了一愣：“偷书？”她瞧了瞧身侧的两人，“什么偷书？”

  但见越初寒与裴陆也是一脸疑惑。

  

 83、第八十二章

  他们不知道？

  绮桑讶异：“赵姑娘给我的书信里, 清清楚楚写着让我在七星阁偷恭龄留下的医术，寻找万枯荣的解法，看你们这反应居然不知道这事？”

  三人彼此对视, 皆是神情古怪。

  裴陆道：“试探你的确是真，但并没有人让你偷书，那书信可还在？”

  绮桑木着脸：“我撕了。”

  柳舒舒当即发出一声嗤笑：“撕了？没有书信, 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编造的谎言想要倒打一耙？”

  绮桑忍了忍：“我撕信是因为当时被孟青发现我和赵姑娘见面, 她问我索要我才及时撕了，是不想被她看到信里的内容。”

  柳舒舒不信：“那可就怪了，既然书信都撕了，她又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攻城的？前前后后自相矛盾, 你是我们三个看着长大的，自来便听话懂事, 怎的如今变成这样？满嘴谎言！你还不承认是你告的密？”

  绮桑听的一股火：“我是哪里碍着你了还是怎么？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不管有没有书信，孟青都知道我和赵姑娘悄悄见面，以她的身手暗中偷听又有何难？”她愤然道, “你们这是急着找个背锅的，什么罪名都要摁在我头上！”

  “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

  绮桑语调不悦：“这还不简单？没了物证还有人证, 我的话是真是假，你们大可以找赵姑娘求证, 何况我还从恭龄手里拿到了万枯荣的解法, 赵姑娘现下应该已经把南地良田的毒解了, 这么大的事, 可别说你们还没收到消息。”

  然而她说完这话，便见对面三人又露出了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神态之余，还有分为明显的震惊。

  裴陆观察着她的表情，问道：“你方才说……你是从恭龄手里拿到的解毒之法？”

  难道这事他们也不知情？绮桑内心困惑：“怎么？”

  “可恭龄不是死在了浮玉岛么？”裴陆道, “你怎会从他手里拿到万枯荣的解法？总不能是他老人家死而复生？”

  这回轮到绮桑惊讶了：“赵姑娘没跟你们说吗？”

  三人又是一番对视。

  “说什么？”

  “恭龄在浮玉岛是假死，他用了龟息术，我被孟青带回渡海关后见到他了。”

  “假死？”

  裴陆意外：“这……我们并未收到赵姑娘的书信。”

  绮桑瞠目结舌：“可我明明早就告诉过她，还特意叮嘱她要将这事禀报给你们，或许对你们会有帮助，”心中一瞬烦躁起来，她懊恼道，“是她瞒着不说，还是书信被什么人截走了？”

  如此看来，赵愁眠是中间传话人，两方说了什么都只能靠她传递，现如今出了错乱，难道是赵愁眠作了怪？她想害她？

  可也不应该，她若真是有心想害绮桑，只要几位当事人聚首对质，便可发觉事情蹊跷之处，如此行事未免太过愚蠢，只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愁眠应当不会做这种蠢事。

  但既然消息互通发生差错，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而为，可会是谁呢？是谁想要借此事令越初寒等人与她产生嫌隙？更重要的是，这人的目的是什么，与她有什么仇怨？

  绮桑冥思苦想，一个怀疑对象也想不出来。

  柳舒舒思索片刻，摇头道：“传信弟子都是飞雪居亲卫，不可能出错，”她抬起眼眸，眼神莫测，“要么是赵姑娘居心叵测，要么就是你在说谎。”

  说来说去还是怀疑她，绮桑实在忍不住发了火，反质疑回去：“你怎么就能笃定你那些亲卫不会是七星阁卧底呢？一味揣测他人，也得看看自己家里是不是出了贼。”

  她动起怒来，柳舒舒反倒平静了：“并非是我针对你，而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你身上，飞雪居或许有七星阁卧底倒也不无可能，但我还有一个疑问，你是怎么让恭龄将解毒之法给你的？你和他交情有那么好？毒是他下的，他会那么好心把解毒之法交出来？下毒是为了害人，如今他却又要救人，那当初又干什么要下毒？我是不觉得这世上有此等无聊之人，忙活一阵闹着玩儿？”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绮桑哑口无言。

  诚然她并没有说谎，但柳舒舒抛出来的这些疑问也都在情理之中，换作别的人听闻此事也会有这许多猜疑，但绮桑确实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几人已经对她失去了信任，若是告诉他们恭龄愿意拿出解毒之法是因为她拜了师，只能是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从今往后不管她如何自证清白，他们都会认定她已是七星阁的人。

  无法，绮桑只好镇定道：“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解法是他主动提出来要给我的，至于为什么给我，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去问他本人，别来问我。”

  “含糊其辞，”柳舒舒道，“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像样的解释也没说出来。”

  绮桑哂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亏心事我没必要解释什么，攻城的消息是你们自作聪明放出来被孟青察觉的，与我半点关系也挨不着，中了七星阁的埋伏那也是你们活该，现在东境已经拿到了紫金关，南地的毒也解了，双喜临门之下你们却要拿我问罪，敢问我何罪之有？”

  柳舒舒被她这话气地发笑：“活该？这种话你倒也说得出口，今夜死了那么多弟子是为了谁？咱们兴师动众攻城又是为了谁？你一句无关紧要的活该，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子们么！”

  无端被冤枉，背上这莫须有的黑锅，绮桑逐渐失去理智，怒极：“我不用对得起任何人！我也没叫你们救我，更没叫你们攻打紫金关！真是可笑，一边大义凛然地说着为了我攻城，一边却又将攻城这样重要的事冒着风险传递出去，要不是你们故意试探于我，孟青也不会发觉，更不会设下圈套，今夜也就没这么多事！死那么多人只能怪你们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口齿伶俐，嘴上功夫一点不输人，柳舒舒被她怼得一阵语塞，气结道：“好，你要这么说也有道理，的确是我们不该试探，那你可知我们为何要试探你！还有一件事，你今日非得给个说法。”

  绮桑冷眼：“又有什么欲加之罪？”

  柳舒舒气地直扶额，侧脸道：“越初寒！你问！”

  暗暗收拢手心，越初寒面露挣扎，天人交战好一番才问道：“绮桑，父亲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绮桑本在火冒三丈，但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她胸口那股火登时便熄了。

  万万没想到越初寒竟会问起这个，绮桑不由怔住。

  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岂会看不出她的神色变化？见状，柳舒舒了然道：“你果然涉嫌杀害了越伯伯！”

  看清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不知所措，越初寒心口一凉。

  她极为苦涩道：“真的是你？”

  绮桑咬唇不语。

  该来的总会来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已然经历过大喜大悲，七情六欲在短短时间内几乎都体会了个遍，眼下面对质疑，她反倒没有多么害怕。

  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若是哪一天实情被揭穿，越初寒必会问她索命，只是稍稍想象一下那画面都觉得呼吸不畅，可现在想象成真，人就在对面，她却是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早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也或许，对比起被越初寒知道她是杀父仇人，另外一个人的欺骗和利用才是更让她难受的。

  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两相比较下，总有一个能更让人容易接受。

  见她不说话，一向沉得住气的裴陆此刻也情急起来：“绮桑妹妹，你和孟青有没有勾结，恭龄为什么把解毒方子给你，这些事我们都可以暂且放下，可有关越伯伯之死，你一定要当面说个清楚。”

  长出一口气，极力维持着沉静，绮桑面不改色道：“是我杀的，也可能不是我杀的。”

  并不连贯的两句话，使得对面三人的表情也跟着大变。

  越初寒好似在按压着怒火，眸色沉沉道：“什么意思——”

  绮桑回道：“孟青说过，是我杀了越长风，可她从一开始没少骗我，以前我是信的，我也信越长风是被我所杀，可自从知道她骗我后我便不再信了，明白么？”

  柳舒舒鄙弃不已：“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你有没有杀人自己还不清楚？”

  绮桑道：“我不记得了。”

  她失忆的事，所有人都是清楚的。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越初寒显然有些不甘心。

  可她的确是不记得了，就算真的是她杀害了父亲，她也已经全部遗忘，而若不是她杀的，又不能凭着几分猜疑直接给她定罪。

  越初寒的声音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孟青说我父亲是你杀的？”

  绮桑点头。

  “我想知道她告诉你的一切。”

  绮桑顿了顿，坦诚道：“她说饭菜里的毒是我下的，等越长风毒发身亡后，我便没有了待在碧云山庄的意义，一旦得手就该去七星阁，鬼手不是凶手，他只是为了把我带回去，劫持我也只是演戏，只是没想到最后我会坠崖，还失了忆。”

  越初寒脸色一白，身形有轻微晃动。

  柳舒舒赶紧将她扶住，侧目道：“那就是了，难怪那日在崖边，那少年死活不承认自己是真凶，原来他还真不是，真凶竟然是你！”

  神情骤然变得凶狠，她定定看着绮桑道：“你和孟青设计毒害越伯伯，杀了人就想逃，安排那少年现身吸引注意力，叫我们以为他是凶手，而他则佯装为了逃出去挟持你做人质，其实根本就是在护着你离开，真是好一出妙计！”

  被血色染透的纱裙不复雪白之意，长发披散间，面容错综复杂。

  终归是心中有愧，绮桑别过头，不忍看越初寒，低声道：“她是这么说的，可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而已，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所以我才会说可能是我也可能不是我，你们自行判断吧，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越初寒的目光半分也未从她脸上移开过：“所以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们你和孟青有来往，是被她用此事要挟？”

  视线触及到冷冷夜空，那里的明月美得正是时候，绮桑回道：“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心里蔓延出一股抽痛，直将身上的疼痛也盖了过去，绮桑的声音不自觉有些涩然：“被她救回七星阁后，她骗我说我和她已经成了亲，与她两情相悦，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后来在盛安城她才露出了真面目，我也才知道原来她一直都在骗我，你说，她用了那样的谎言，我又怎么敢告诉你我和她有来往呢？”

  “既有谎言，必有目的，她将你送还到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她想让我偷封神决。”

  “要封神决有何用。”

  “一开始她是说想用封神决替我恢复记忆，现在就不知道了。”

  这一番简短的问答结束，便见越初寒沉思下来，未再开口。

  几人都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重。

  暗暗分析之下，裴陆叹气道：“如此看来，绮桑妹妹着实是被她哄骗已久，要这么说的话，越伯伯究竟是不是绮桑妹妹害的也还没有证据，万一是孟青为了胁迫她而刻意所说呢？初寒，事到如今还是冷静为好，勿要轻易下结论。”

  身心俱疲，越初寒闭了闭眼，无比疲累道：“我知道。”

  留意着绮桑的神色，柳舒舒皱眉道：“可事发当日，初寒给越伯伯送饭的途中，你的确将她拉进弟子房，且形迹可疑，不管怎么说，越伯伯的死都一定和你有关系，就算你如今失了忆，也不能因此洗脱嫌疑。”

  提起这茬，越初寒稍显缓和的表情再一次紧了几分。

  裴陆也是一顿：“这……的确如此，”他看向身侧人，“虽说证据不足，但人有嫌疑是一定的，初寒，你打算怎么处置？”

  清风明月下，越初寒眼神深邃，她移动步伐凑近绮桑，垂眸看着她道：“你会对父亲下手么？”

  距离拉近，印象中的霜雪气息荡然无存，鼻息间只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

  绮桑不敢抬头，埋首道：“过去的我会不会我不知道，但现在的我一定不会。”她叹了口气，“只能这么回答你了，对不起。”

  越初寒沉默良久，无力道：“先回庄罢。”

  见她是要结束问罪，柳舒舒立即道：“这时候回庄里做什么？事情都还没搞清楚。”

  摇了摇头，越初寒愁郁道：“说再多也不能弄清事情来龙去脉，而没有充足的证据，我不能妄下论断。”

  她转过身背对着绮桑，看着茫茫夜色道：“回庄，我要尽快习得封神决。”

  裴陆一听，登时赞同道：“没错！既然绮桑妹妹失了忆不记得了，那就试试看能不能用封神决让她想起来，如此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柳舒舒愣了愣，疑道：“万一她真想起来，却又不肯说实话呢？”

  越初寒微微回头：“如果真是你杀了父亲，你会承认么？”

  绮桑回望着她，脸色惨白。

  头脑有一阵难忍的晕眩，她急忙扶住身旁的树干，气息紊乱道：“会的。”

  闻言，越初寒眼神一暗：“好，我信你。”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先前被那气浪所伤，这时都还没有半点缓解，感到眼前逐渐有些发黑，绮桑死死抓着树干，问道：“如果真的是我，你会杀了我报仇吗？”

  越初寒艰难道：“现下别来问我，”她的脸上流露出苦苦挣扎之色，“可我真的希望，不是你。”

  绮桑喉头一哽，泪水瞬间盈于眼眶。

  她及时垂下头，努力将眼泪逼回去，千言万语汇聚于心，可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抱歉。”

  心中悲痛交加，难以平息，她说完这话，再也忍不了那经久不散的痛意，弯腰便将那口忍耐已久的鲜血吐在了脚边。

  裴陆一惊，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她搂住：“怎么回事？她受伤了？”

  先前忙着厮杀，他与柳舒舒并不知晓绮桑受了伤。

  眼前彻底被黑暗占据，绮桑发出两声痛苦的低吟，登时便晕了过去。

  “绮桑妹妹？”

  “醒醒！”

  “初寒，这……”

  越初寒有些罕见的迟疑。

  见状，柳舒舒无比恼怒地叹了一声，控诉道：“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她说着，抬手也将绮桑扶了一把，“话也问了，人也晕了，还愣着做什么？回庄里去！”

  越初寒犹豫片刻，动身道：“我来罢。”

  习惯性地要将人抱起，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看了看柳舒舒，却又将手收了回去。

  察觉到她的顾虑，柳舒舒面色一愣。

  此情此景，便是个瞎子也只能看出她是在避嫌，是为照顾柳舒舒的感受，裴陆只好主动将绮桑背到背上，抬腿道：“行了，我一个人就成，先走。”

  作者有话要说：　　桑桑不是忍气吞声的类型，她回庄后会开始查明真相的。

  后期就是一步步解谜，这之后的章节字数基本是四千到五千，没有刻意卡文哈。

  然后文案上面女主我只写了绮桑一个人，连阁主也是划分在女配里面，所以相对来说绮桑的视角是比较多的，因为故事都是在围绕她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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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第八十三章

  妖风肆虐, 月色逐渐暗淡，乌云缓缓聚拢，天地间很快变得昏暗无光。

  数道人影穿梭于密林间, 稍头，正飞踏着互相依偎的两人。

  肩头忽地一沉，身边人彻底失去了力气, 蓝心身形一滞, 寻了个空地落了下去。

  身侧淌有湍急江水，蓝心辨认片刻，沉声道：“是长恨江，离阁里不远了, 阁主……阁主？”

  鲜血自口中喷出，即便夜色浓浓, 可也能看清那血色竟然是乌黑之意。

  瞳孔急缩，蓝心惊道：“阁主！”

  孟青两眼一闭，瞬间倒地不起。

  蓝心情急不已, 急忙将她扶到一边靠树而坐，就地替她传起功来。

  仿佛无底洞一般, 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人却是半点反应也无。

  身后, 弟子们飞快跟来, 见状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蓝掌使！”

  “阁主如何了？”

  “看样子伤得不轻, 蓝掌使可有法子？”

  ……

  蓝心不语, 只专注催动体内真气。

  过了许久，才见那双紧闭的眼眸似乎动了动，发觉有效，蓝心立即提升功力, 想要传给她更多真气，然而还未开始，便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省点力气。”

  声音虚弱至极，这短短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耗费了全部的体力。

  见她总算醒转过来，蓝心收了手，松气道：“阁主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能回阁里了。”

  孟青没说话，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见。

  江水奔涌，那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嘈杂，阴风扑面而来，使人觉得分为寒凉。

  红裙铺散于地，漆黑长发凌乱不堪，额角一片濡湿，汗水自脸颊滑过，又从下巴低落进尘土，溅起若有似无的尘雾。

  随侍已久，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蓝心百感交集，这时也没了言语，只默不作声地守在一侧。

  弟子们也都不敢擅自说话，便也各自隐去林间稍作歇息。

  不多时，那天上的明月便被乌云彻底掩盖住，紧接着便有细碎的雨滴自云头落下，一滴一滴，并不绵密，却不能叫人忽视这雨水的存在。

  脸上不时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孟青抬眸看着一丝光亮也无的夜空，只觉心里也好似跟着落了一场雨。

  想要弥补，所以答应她拿出解药和让出紫金关，可惜事与愿违，终究还是出了意外，叫她失望了。

  眼前浮现起一张落寞而又怨愤的小脸，昔日的明朗笑意不再，只有满满的唾弃与厌恶，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锋利的像是一把把刀子，恨不得要将她生生割锯。

  “你孟青不是无所不知么？七星阁还有会你本人不知道的事？”

  “我给过你机会！可你还是骗了我！”

  “别再假惺惺了，我不会相信的！”

  烈火炙烤着心肺，带来无边痛楚，令人几近崩溃。

  身体上的疼痛或许可以咬牙忍耐，可心里的伤痛呢？又该怎么消减？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人的话语，一字一句，此起彼伏，好似一根根密密麻麻的细针，直往心里狠狠地扎，疼的她喘不过气。

  可……为什么会疼呢？为什么这样的痛感，过往从未体味过？

  气息乍然变得急促，呼吸有些难以控制的窒息，空气似乎在一点一点稀薄，她忍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呻、吟，手移到心脏的位置，五指死死地抓着那地方。

  “阁主？”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蓝心赶紧凑上前：“怎么了阁主？”

  “疼……”

  头一次听到她喊疼，蓝心微微一愣，继而问道：“哪里疼？”

  光线本就昏暗，倾泻的长发还将那张面容给悉数挡去，瞧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左心口，手臂颤抖不休。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疼……”

  “好疼……”

  蓝心看了看她，放柔了声音道：“可是受了伤？属下给您看看。”

  用力将她的手掰开，衣领掀下肩头，那里完好无损，除了几道掐的发红的指印，并不见有何伤口。

  蓝心叹息：“阁主……”

  她替她将衣裳理好，五味杂陈道：“先回去罢。”

  不知是因为疼痛难忍还是别的什么，孟青整个人都在发着抖，她的脸上有前所未有的迷茫。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情绪，黑暗就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冷眼旁观。

  雨势忽然变得快了。

  衣衫悄然有了湿意，更觉寒风刺骨，蓝心暗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是淋了夜雨她怕是更加性命堪忧，便暂且放下主仆之别伸手去揽她。

  平日里不可接近的身躯透着强大的气场，可此时揽在怀里竟是难以置信的脆弱。

  眼中闪过一丝悲哀，蓝心将她抱着站了起来。

  四肢绵软无力，无法站直，孟青倚在她身上，气息仍是紊乱的。

  正要带着她跃上半空，忽听那虚弱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她走了，你也会走么？”

  蓝心顿住。

  “走？”

  孟青将下巴支在她肩上，语气格外虚无：“你不想来七星阁的。”

  淡淡的话语勾起陈旧的伤痛，蓝心沉默片刻，轻声道：“属下一向信守承诺，当初既然肯来，时期未到便不会轻易离开。”

  “信守承诺……”孟青呢喃着，“若是出尔反尔呢？”

  闻言，蓝心有一瞬的僵硬：“阁主会出尔反尔么？”

  耳边顿时没了声音。

  两人维持着依靠的姿势，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才听孟青轻轻道：“不会了。”

  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蓝心仍是禁不住泛起一丝喜意：“最后的一年之期若到，阁主真会允诺放属下回去？”

  毫无血色的唇瓣动了动，孟青正欲回话，却听另外一道嗓音忽地凭空出现：“她当然不会。”

  听到那熟悉的音色，蓝心神情一凛。

  侧首望去，便见二人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名年轻女子，玄色锦袍，素带缠身，眉目狭长如流丝，神情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傲色。

  见得来人，蓝心皱了皱眉：“不是让你留在渡海关么？”

  许是见她二人相依相偎心中不适，师映容冷哼一声：“我堂堂花月舫领主，岂会是她孟青说什么就是什么？”

  毫无预兆的，身上靠着的人突然朝地面跌去，蓝心一惊，慌忙弯腰去接，却是没来得及。

  身子重重倒地，红衣散乱，孟青双眼紧阖，已然失去意识昏死了过去。

  见此情形，师映容笑得无比轻蔑：“她孟青也有今天？真是大快人心。”

  蓝心脱下外衫替孟青盖上，回头道：“是你。”

  师映容坦然：“是我。”

  听到她承认，蓝心不由握紧了拳头。

  孟青答应绮桑要将紫金关让出去，她的确是说到做到了，多日前便安排她将紫金关的守卫和子民迁移出去，从始至终都是打算留一座空城给越初寒。

  然而没想到的是，越初寒等人竟会被连她和孟青也不知道的七星弟子所埋伏，有人瞒着她们插手于此，以致于突生变故，而能够越过孟青号令阁中弟子的人，并不难猜。

  蓝心责怪：“你——胡来！”

  虽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但师映容仍是感到不解：“你到底在护她什么？千载难逢可以重创她的机会，我绝无可能白白错过！”

  蓝心面有怒色：“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了，日后她若痊愈，你该有什么下场！”

  “无非就是死路一条！”师映容同样怒道，“我早就不是过去那个怕死的我了，既然要迈出这一步，就没想过要活着！即便如此，我死之前也必不会叫她好过，她无论如何都得给我陪葬！”

  “不等她给你陪葬，你已经是一具尸体！”

  “我现在和一具尸体又有何区别！”师映容恨声道，“活着，却是不能替父母报仇，还要在仇人的威逼之下伏身做狗，我早就死了，我不在乎！”

  蓝心气急败坏：“伯父伯母并非阁主所杀，她虽有心将花月舫收入麾下，但当日情况如何你心知肚明，她并未大开杀戒强取豪夺，那时花月舫内讧已久，两位护法合伙逼着伯父让位，下杀手的是他们！阁主只不过是趁机将花月舫占领罢了，你为何要将这全部罪过都安在她一个人头上？”

  师映容道：“父母的确不是被她所杀，那依你之言，她趁虚而入占领花月舫难道我就不该恨？我痛失双亲，父亲一世心血落入他人之手，那等情况之下，她为了让我乖乖臣服，不仅将你带走以此牵制我，还给你喂了毒，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她孟青的手笔？不向她复仇，你说我该找谁去！”

  “父母双亡如何？花月舫败落又如何！”师映容难掩愤色，“这些我都可以承受，只要她孟青不横插一脚，我依旧可以和你在一起，也可以过得很好，可她偏偏仗势欺人，逼着我归顺七星阁，落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名声，而今谁人提起我师映容不评上一个毒字？全都是拜她所赐！”

  往事如风，表面早已走远，却始终盘踞在心间。

  字字说来都是血泪，无法否认她有她的所恨，蓝心看着她，无奈道：“我并非不理解你，也并非是护着她，”顿了顿，“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想你死……”

  师映容行到她跟前，万般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孟青，冷道：“若不想我死，就先杀了她。”

  蓝心愣住。

  杀了她？

  师映容眼神凶狠：“你不肯？”

  她循循善诱道：“此时动手，你我就能成为七星阁的主人，往后这西境也都由我们说了算，不必再被她欺压，我和她不一样，我和碧云山庄没什么仇怨，若我成为西境之主，自然不会与东境有所斗争，这天下也就能回到孟霄没死时的和乐之景。”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没人可以阻拦我们，也没人敢阻拦。”

  “可你要是不愿意，等她伤势痊愈后，我势必会与她有一场殊死决斗，你不忍心她死，又忍心我死么？”

  蓝心后退一步，痛苦道：“不……”

  “你不肯动手也行，”掌心凝出一团光华，杀机暴现，师映容移动目光道，“我自己来，手刃仇人乃是一大快事，倒也无需你来代劳。”

  光华愈发刺眼，带着无上汹涌真气，仅此一掌，便可了断那人性命。

  神思恍惚间，蓝心适时将她一推，慌乱道：“不可！”

  师映容已经没了耐心，喝道：“说了这么多你半句也没听进去，还不明白么！我既然有心要杀了她，之前又敢坏她的事，必然是因为身后有人帮持，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长剑抽出，蓝心挡在孟青身前，坚持：“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人在帮你，可她多年不在阁中，能号令弟子也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你以为阁主会不知？今夜你若杀了阁主，来日她又岂会留你性命？不明白的人是你！”

  见她此举，师映容心里一凉：“你为了孟青要与我动手？”

  “我早就说过，我绝不会同意你这般行事！”蓝心眉目不善，“何况方才你也听见了，只要一年之期一过，她会放我走的，不要再自掘坟墓！”

  师映容强忍着怒火：“她这种无情之人说的话你也信？那姓越的丫头被她骗成什么下场你也看见了，无需我多说，那丫头回到碧云山庄的日子可不会好过，你要成为第二个她么！”

  蓝心保持着执剑的姿势，森然道：“越姑娘回到碧云山庄不好过也是你和那人双双造成的，要不是你和她设计埋伏越初寒，事情又怎会演变至此？此番阁主乃是真心要让出紫金关，越姑娘如何和她什么干系？你若执意如此，将来我若成为第二个越姑娘，便是你一手造成的！”

  师映容咬牙：“你——！”

  言毕，她好似下定决心一般，手心光华再度飞涨开来，掀开蓝心便朝孟青狠狠袭去。

  情急之下，蓝心只得将长剑掷出，挡下她这一击。

  两相碰撞下，长剑顷刻间断裂，即便如此，但仍是阻挡不了剩下的掌风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孟青的胸口。

  人犹在昏死状态，并无任何反应，但见孟青仍是昏迷不醒着，唇边却是溢出了鲜红的血迹。

  已然伤重至此，又被她一掌所伤，往后便是痊愈只怕也要落下一身毛病。

  蓝心不再多言，一个飞身将孟青从地上抓了起来，转身便朝江水上空掠去。

  师映容哪会死心，当即也动身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在那水面动手缠斗一阵，便见蓝心忽地将孟青一松，竟是直接把她丢进了江里。

  夜色如墨，这一番变动间雨势早已凶猛起来，那江水如此湍急，又半分光线也无，人甫一掉落，眨眼便踪迹全无。

  师映容气得目龇欲裂：“好，好得很！”

  蓝心冷冷地看着她：“你要知道，我这是在救你。”

  “我看你是昏了头！”师映容忿忿不平，“你把她放了，往后她就会杀我，你这是在将我往死路上推！”

  蓝心脸色格外难看：“你不是不怕死么？”

  “师妹！”

  “什么西境之主，你还想称霸西境？”蓝心毫不留情道，“那人离阁多年，始终和孟青和平相处，而今她突然挑起事端便是要与孟青为敌，她是担心七星阁被孟青占据太久，回不了她的手，所以想借此事与孟青宣战，你选择与她站在一处，便是个彻彻底底的出头鸟！”

  不等师映容回话，她又紧跟着道：“就算你们合起伙来推倒了孟青，西境之主又岂会有你的份？不等她登上阁主之位，你我二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师映容狠道：“我能杀了孟青，自然也能杀了她！”

  “她又何尝不是这般想！”蓝心努力平复内心躁动，不咸不淡道：“既如此，那你就去杀罢。”

  人都被她丢进这长恨江里，无处可寻，还到哪里去杀？

  师映容气地说不出话来。

  身形一闪，蓝心果断行到江边落定，侧脸道：“不要再执迷不悟。”

  她说罢，朝那死寂的密林高声道：“所有人，即刻搜寻阁主踪迹，若不将阁主安然带来，你们也别想活！”

  话音一落，便见先前隐去的弟子们登时鱼贯而出，纷纷朝那江面飞速行去。

  眼见事情被她破坏，师映容面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睨着她，冷笑：“伤成那样，没被我打死也得被淹死，今晚算她命大，我可以不动手，你既然有心护着她，那便庆幸她不会死在这长恨江，不然杀害阁主的凶手，可就是你。”

  蓝心不为所动，淡淡道：“阁主不会死。”

  师映容只是看着她。

  “我给她喂了一粒护心丹，”蓝心道，“虽然会遭到反噬，但眼下活着便是顶重要的，你现在赶紧走罢。”

  师映容终是声嘶力竭道：“你当真要为了她与我反目成仇！”

  面容有明显的哀愁，蓝心垂了垂眸，凄凉道：“我不想你死，你先前杀了阁主，那人之后就会杀你，其实阁主对我并不坏，比较之下，我是希望你站在阁主这边对抗她的，如今形势已经很明了，不选择好立场，不会有好结果。”

  絮絮低语间，她忽地一把将师映容抱住，颤声道：“师姐……你就信我这一次罢，我不想看着你被人利用，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是一个久违的拥抱。

  眼神一瞬暗淡下来，胸口那股怒火也随之熄灭，师映容默然半晌，终是回抱住了她。

  “阿心，抱歉。”

  听到这话，蓝心倏地抬头将她看着。

  两手推开怀里的人，师映容神情艰难，怅然道：“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孟青不会放过我，除了和那人联手，我找不到别的出路。”

  身影转去，背向而行，那身锦袍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沉重。

  蓝心下意识朝她迈出了一步，可又不得不停了下来。

  夜雨滂沱，拍在脸上有轻微的疼痛，师映容很快便消失在那密不透气的雨幕之中。

  冰凉的雨水在面颊上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可不知怎么，那冰凉触感中忽地多了两份温热。

  天与地，变得更加悲苦了。

  

 85、第八十四章

  不知是哪一处断崖, 寒风呼啸间伴有如注暴雨，人间笼罩于一片灰暗。

  她立在崖边，浑身被那雨水狠狠冲刷, 一阵阵地发抖。

  像是在等什么人，可又不知道是在等谁。

  心中有无法言说的哀愁，细密的疼痛感自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难以忍受, 却又不知来源。

  她愣愣地看着那深不可测的崖底，腿脚有些控制不了的绵软。

  忽然，有一道寒光凛冽的长剑倏地朝她刺来。

  穿过重重雨幕，那剑尖闪着刺眼的火花, 无比精准地瞄准着她的心脏。

  握剑人白发白裙，神情比玄冰还冷。

  心跳骤然间漏了一拍, 她怕极了，却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并未躲闪。

  像是已经认命, 不想再逃避，如果能够偿还, 那这一剑未尝不可承受。

  天地仿佛一瞬慢了下来，一切动静都像是在慢放一般, 清晰到可以看到雨滴砸在剑身时飞溅出的水花, 也能看见被狂风吹斜的雨丝飘进那双被恨意所覆盖的眸子里。

  剑尖在这样缓慢而又漫长的势头中袭来, 周遭的所有都变得沉默下来, 耳中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她轻轻合上了眼。

  下一刻，好似利器戳进了血肉，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炸于脑海, 令人头皮发麻。

  可她并不觉得疼……

  诧异地睁开眼睛，眼前有一道与这场景格格不入的艳丽红影，正立在她的正前方。

  黑发披肩，红裙不再飘荡，那熟悉的背影失去了过往的挺立。

  她怔在原地，耳里仍是听不见其他声音，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红影晃动了两下，毫无预兆地朝那崖边倒去。

  心里忽然弥漫出一股铺天盖地的悲痛，她慌忙伸手将她抓住，人却是避无可避地悬去了半空。

  她牢牢握着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不……别死……”

  那人仰起头看着她，美丽的面容透着灰败的苍白。

  她的声音很温柔。

  “答应你的事，我的确做到了。”

  “别怕。”

  “桑儿……”

  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模糊了视线，手上的力气如潮水般飞速消退，很快，那只死死握着的手无法控制地脱离了她的手心。

  想要呼喊，可唇齿噙动间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红影朝崖底坠去。

  画面更迭，看不到底的悬崖忽然变作一条漆黑无比的江水，波涛汹涌间，红影跌落其中，惊起漫天水花，眨眼便将人生生吞没。

  “不——！”

  绝望的嘶吼响彻天地，万事万物之动静重归耳际。

  听到自己的声音，绮桑猛地睁开了双眼。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异常急促，她神情犹在惊恐，久久不能回神。

  哗哗水声充斥着四周，她受惊般地自地面坐了起来。

  四面环水，荡漾着零星波光，室内稍显昏暗，只有头顶的天窗投下来一道光束，正好将她笼在其中。

  像是湖水中央的独心亭，她一个人待在这亭中，茫然四顾。

  这里是……？

  “这是水牢。”

  身后，有年轻公子的声音凭空响起。

  绮桑呆呆地坐了许久，末了才回过头去。

  玄英大门边，裴陆遥遥看着她，挤出一丝笑意：“做噩梦了？”

  梦中的画面仍在眼前闪现，心中那股伤痛也还未能平息，绮桑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片濡湿。

  她抬起袖子将眼泪擦干，点了点头。

  裴陆极轻地叹了口气：“正巧路过，听到你在梦里惨叫，我便过来看一看。”

  失去力气，绮桑复又倒回地面，看着头顶的天窗。

  “水牢？”

  面上闪过一丝不忍，裴陆柔声道：“五日前攻打紫金关遭遇埋伏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不只是庄里，别的大派也都认为你可疑，加之杀害越伯伯的事也不胫而走，是以商讨之下，便暂时将你送来了水牢。”

  他说完，又立即解释道：“并非是要将你看做犯人囚禁起来，而是眼下情况不妙，众口难平，若是将你安然无恙地放在外头，少不了会引来流言蜚语，还会被别的人排挤针对，如此也是为了保护你，明白么？”

  绮桑面无表情地躺着，闻言没有回话。

  过了一阵她才问道：“我昏迷了五天？”

  裴陆道：“你不会功夫，也没有根基，伤得有些重，所幸这些天来你虽昏迷不醒但治疗得及时，不过还是注意一下，勿要情绪太过波动，以免影响伤势好转。”

  “紫金关呢？”

  “已被庄内弟子占领，情况不错。”

  “好。”

  明亮光束中，昔日活泼开朗的少女过分沉静，她明明有很多心事，却又表现得十分安定。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裴陆打量着她，问道：“你就不想问点别的？”

  “问什么？”

  “比如……初寒？”

  “哦，她在干什么？”

  见那张血色浅淡的小脸上表露着无动于衷，裴陆皱了皱眉，也不知是在叹息什么：“她已经闭关修习封神决了。”

  绮桑应了一声。

  室内再无交谈，只有那水声始终萦绕耳畔。

  无言一阵，裴陆转身道：“那你好好休息，我过些时候再来看你。”

  绮桑没反应。

  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裴陆无话可说，抬腿朝门边行去。

  就在他即将出门时，忽听绮桑问道：“七星阁呢？”

  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陆侧首望去，还未回答便听绮桑又道：“无缘无故撤兵让城，七星阁没有后续的举动？”

  裴陆道：“没有，”他静了静，又道，“不过有件事，你想听么？”

  绮桑移动目光看着他：“什么事？”

  便听裴陆道：“前几日传来消息，说是孟青弃城后返回七星阁的途中，不慎溺江，到现在也没找到人，可能凶多吉少。”

  绮桑怔住。

  溺江？

  脑海中飞速浮现起梦里那道被无边江水吞噬的红影。

  她……不慎溺江？

  绮桑暗暗捏紧了手心，尽量装作语气平静道：“知道了。”

  犹豫再三，裴陆终是忍不住问她：“你之前追求初寒，是孟青吩咐你的？”

  绮桑摇头：“与她无关。”

  “那是？”

  “别问了，我给不出回答，你就当我是鬼迷心窍，往后我也不会再缠着她了。”

  “引水的事，也是孟青叫你提出来的？”

  绮桑顿了顿：“不是，不过引水貌似并不是坏事，怎么了？”

  裴陆道：“毕竟决定开始引水后，到如今发生了许多意外，我们难免会怀疑会否此事也是孟青的诡计，南地引水关乎着诸多子民的性命，不问个清楚大家都不能安心。”

  绮桑一动不动地躺着：“是我提出来的，孟青不是派鬼手捣乱了吗？也跟她没关系。”

  裴陆面色沉重：“绮桑妹妹，你……”

  发觉他欲言又止，绮桑静静道：“我怎么？”

  裴陆支吾半晌，突地问道：“你是不是对孟青……产生了感情？”

  听他此言，绮桑一愣：“什么？”

  “这五日，我每日都会来看你，”裴陆眼神复杂，“你虽未醒转，但日日都会做噩梦，且梦里始终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既问了前话，后话则无需多说，是谁的名字已经不言而喻。

  绮桑不可置信：“我……喊了谁？”

  裴陆不答反问：“那你现在心里想着的是谁？”

  下意识冷笑一声，绮桑嗤道：“不可能，我恨她都来不及。”

  裴陆却是露出了然之色。

  被他那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神瞧得不适，绮桑翻了个身，下逐客令：“要没别的话问，你走吧。”

  裴陆看着她的背影：“姑且在这水牢待着，你自己也好好养伤，别多想，越伯伯的死若与你无关，我们自然不会冤枉你，等初寒出关后，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绮桑盯着那起伏不定的水面：“什么地方？”

  “到时你会知道的，”裴陆道，“封神决虽绝密，但并不难学，初寒天资聪颖应该费不了什么时日，一切等她出来后再说，你注意休息。”

  他说罢，迈过门槛行了出去，两扇大门也随即被看护弟子及时关上。

  双眼轻轻闭拢，闪过一丝酸涩，地面透着一阵一阵的凉气，漫在心间，这水牢有些冷。

  没想到一转眼就过去了五天，绮桑心里很不是滋味。

  视线落在那波荡水面上，眼前却是浮现出一张落寞而又殷切的脸。

  她还是将紫金关让出来了，也算她没有失信，可她又为何要提前设下埋伏围攻越初寒？既然最终结果依旧是退让关城，那埋伏后双方激烈交战一场又有什么意义？岂不是多此一举？

  孟青……到底在想什么？

  那晚的画面重重叠叠涌现在心头，万千思绪翻涌间，绮桑的心里忽地动了一动。

  “七星阁，其实并非我一个人说了算。”

  回想起孟青说的这句话，她顿时有点发愣。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有人能够不经过她同意号令七星弟子，在她也不知情的背后暗中派人埋伏越初寒？

  如果她这次没有骗她，那么那人会是谁？除了孟青，还有谁和越初寒有那么大仇要趁机对付她？另外，那人又是怎么知道攻城之事的？他和拦截书信做手脚的会是同一人么？

  种种疑云接连浮生，可任凭绮桑想破了头也理不出一点头绪。

  唯一能够稍微确定的是，孟青有可能真的没骗她。

  本就已经骗过她许多次，何况两人又早就撕破脸皮，真要骗她孟青该是不会在意她信不信自己，可那晚，她分明是希望绮桑信她的。

  但要是那些渴求也是装出来的呢？万一她还是在骗她，眼下七星阁没有动静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丢失紫金关该是何等损失，她真的心甘情愿？

  且先前裴陆还说过，她现下已经失踪了，是生是死也还未知，那么，她是真的不慎溺水还是趁机销声匿迹想要再次作乱？

  撒谎成性，欺瞒多次，纵使细细分析之下，绮桑还是免不了对她产生怀疑。

  疑窦已生，往后都没那么容易消除了。

  可消不消除，又有什么要紧呢？

  身心俱疲，内心烦躁不堪，她久久没有睁开眼，不多时便又再度昏睡过去。

  ……

  雨过初晴，天色明朗，朵朵浮云之下，青山间，有低矮小屋隐在丛丛茂林后。

  炊烟缓缓升腾，农舍一片幽静，那屋内传出的食物芬芳中掺杂了一股不可忽视的药味。

  “吱呀”一声，大门被人轻轻推开，身穿素衣的女子背着竹篓入了小院。

  脸上汗渍未干，她行到水井旁洗了把脸，又就着那井水解了解渴，正想将竹篓放下休息时，便见那屋里走出来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子。

  “阿英，回来了？”

  绽出一个分外甜美的笑容，阿英点头：“今日收获可不小，采了不少草药，正好用得着。”

  男子接过竹篓瞧了瞧，下巴微抬：“我来清理便好，你去看看那位罢。”

  阿英立即露出诧异神色：“醒了？”

  男子道：“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我不敢同她搭话，你既然回来了，就去问问看。”

  阿英看向灶房：“药呢？”

  “已经熬好了，你端过去罢。”

  “好，你先将这些药草理出来。”

  交谈完毕，阿英便行去灶房将熬好的药汤盛好，末了便朝二楼的房间行了去。

  小小竹窗并未闭拢，半掩之下可以看见房内的竹榻上正躺着一名年轻女子。

  红衣似雾又似晚霞，很漂亮，却是将那张独一无二的面容衬得惨无血色，尤其是闭着眼睛的时候，教人很是担忧她是否还活着。

  轻轻扣了扣门，阿英低声道：“阁主，奴婢进来了。”

  说罢，她不等回应便入了房中。

  药味扑鼻而来，许是太过刺鼻，那竹榻上的人皱起了眉头，神情嫌恶。

  见状，阿英笑了笑，伸手将她扶起来：“良药苦口利于病，已经喝了这么多天了，阁主再忍忍罢。”

  日光透过窗口斜映在屋内，一连下了五日的大雨，乍然间见到那温暖的阳光，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孟青靠在床头，憋着气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

  阿英立即又端来茶水给她漱口。

  “阁主饿了罢？奴婢这就给您送吃的来。”

  头痛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孟青吃力地摆了摆手：“不必。”

  阿英迟疑：“这怎么行？这五日来您除了喝药喝水以外什么都没吃，身子哪会受得住？”

  过分伤重，性命堪忧，连呼吸都是极艰难的，孟青闭上双眼，声音嘶哑：“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英恭敬道：“前几天雨下得厉害，江边冲出来不少鱼儿，我和夫君冒着雨去收捡，在那江边瞧见您，便将您带回来了，”她说到此处，神色泛起些许赫然，“我家那位别的本事没有，以前是渡海关渔村里的，打渔还算不错，离开阁里后我便跟着他回到了西境，就在长恨江安家了。”

  孟青复又睁开眼看着她：“你成亲了？”

  阿英浅笑：“离阁没多久就成亲了，还得多谢阁主当日不杀之恩，若不是您高抬贵手，阿英哪会有现在的平静日子？”

  心里空空的，孟青默然片刻，哑声道：“别谢我，谢她罢。”

  阿英很快反应过来：“越姑娘？”

  “嗯。”

  “倒也是，毁了越姑娘的画，阁主是看在越姑娘的面子上才没有责罚奴婢，往后若有机会见面，是得好生谢谢她。”

  提起绮桑，孟青神情暗了暗，未再言语。

  “听村民们说，紫金关被碧云山庄攻下了，这些天您时睡时醒的，奴婢斗胆问问，您是因为碧云山庄攻城才受伤的么？”

  孟青应了一声。

  阿英面露惋惜：“伤得这么重，城也没守住，可惜，”言毕，她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之前听到风声不敢给阁里传信，怕会有人得知您的踪迹追杀过来，现在您已经醒了，我还是给蓝掌使通知一下，毕竟阁里有药王先生在，他会全力医治您的，何况还有越姑娘照顾您不是？”

  眼前顿时浮现起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孟青的表情生出几分落寞。

  “不会了，她已经走了。”

  阿英一愣：“走了？”顿了顿，“是被碧云山庄劫持了？”

  她一个侍女，并非局内人，问出这问题只是出于对绮桑的关心，孟青反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算起来，她好像才是一直劫持她的那个人。

  可不那样做，又该怎么把人留在身边呢？

  许是看出她的低落，阿英笑道：“没事的呀，阁主这么厉害，把越姑娘抢回来不就好了？我看碧云山庄那边也没人能打得过您！”

  抢回来？孟青抬眸：“抢不回来的。”

  “为什么？”

  “她若不肯回来，我抢也没用，只会让她不开心。”

  阿英歪了歪头：“可您不是和越姑娘有情么？她怎么会不愿意回来？”

  这丫头离了七星阁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不少，孟青淡淡道：“你今天话有点多。”

  阿英挠了挠头，讪笑：“可能是因为阁主受伤的缘故，往素觉得您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现在倒很是和善，是奴婢多话了，阁主可别怪罪。”

  孟青长长出了口气，语气平静：“怪罪什么，你救了我。”

  阿英连忙回道：“救您可不敢当，奴婢虽然离开了阁里，但始终还是将自己当做七星婢女的，这也是分内之事，”说着，她站起身来，“您先休息着，我去给蓝掌使写封书信。”

  她这话说得并未有何不妥，却见孟青听后倏地朝她投来一道分外冰冷的眼神。

  长睫微动，那双美丽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眸光。

  阿英大吃一惊，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正暗忖自己是否哪里说错了话，忽听孟青开口道：“你倒是敢来见我。”

  语调低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闻来令人心悸。

  只是，她这话好像并不是在对自己说……阿英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地抬眼去观察她的表情，惊慌间这才发觉她的眼神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了她看着别处。

  小心翼翼地回头，便见那大开的门口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背着外头的明亮光线，那人穿着一件异常宽大的斗篷，浑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也看不清体型，只能瞧见那斗篷下摆露出来的半截鞋尖。

  阿英不由留心多看了两眼。

  底薄料软，鞋面绣着舒展的云纹，观尺码，这人应该是个女子。

  她正在暗暗打量，突见那斗篷忽然动了动，接着便有一柄冷冷长剑自那斗篷内伸了出来，直直指着她。

  “还不快滚？”

  心下一凛，阿英赶紧埋下头，慌手慌脚夺门而逃。

  -------------小剧场警告---------------------

  【这几章好像有一丢丢虐，为了缓和大家的心情，我临时起兴写了个小剧场，凑合着看哈。】

  *小剧场之婚后大采访*

  嘻嘻河：“欢迎大家收看本次节目，我是主持人嘻嘻河，今日我们十分荣幸请到了两位万众瞩目的贵客，接下来就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将她们请出来！”

  （欢呼声与掌声齐齐响起）

  绮桑：“晚上好！”

  孟青：“晚上好。”

  嘻嘻河：“啊哈哈二位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到我们节目真是太好了，听说二位已经完婚三个月了，我们的读者朋友都很想知道，二位之中，究竟谁的家庭地位最高呢？”

  绮桑（兴奋）：“我是老大！都听我的！”

  孟青（宠溺）：“自然是桑儿说什么我听什么。”

  嘻嘻河：“喔哟哟现场秀恩爱，阁主果然宠妻！那么请问二位，谈恋爱时是谁追的谁呢？”

  绮桑（超大声）：“狗阁主追的我！”

  孟青（心满意足状）：“只有自己追到手的才最好，倒贴的不要。”

  嘻嘻河：“众所周知，连载以来，阁主惊世醋坛子的美名始终流传在外，不知阁主您本人可有耳闻？”

  孟青（挑眉）：“什么醋坛子？本阁主从不吃醋。”

  （现场立即响起一阵嘘声）

  孟青（眯了眯眼）：“近来剑法有所精进，看来你们是想领教领教了？”

  嘻嘻河：“那倒不必！来来咱们换个话题……啊听说两位大婚当日，越小庄主送了一份极其贵重的大礼，能不能与读者朋友们分享分享送的啥宝贝？”

  孟青（颇为自豪）：“还没送进门我就叫人扔了，谁送礼都可以，就她不行。”

  （观众OS：还说自己不吃醋！）

  嘻嘻河（干笑）：“哈哈哈哈哈大家都懂得哈，方才阁主说剑术有所精进，能否在现场大展身手舞上两招，叫读者朋友们开开眼？”

  孟青（巍然不动）：“除了桑儿，谁也不配看我舞剑。”说罢却又起了身，勉为其难道，“不过看在今天来了这么多人的份上，姑且露上两手。”

  （一片期待的目光）

  绮桑（疑惑）：“你的伤好了吗？能舞剑了？”

  孟青（顿了顿，赶紧踉跄几步）：“啊，你这么一说，头有些疼。”

  绮桑（关切）：“我给你揉揉。”

  孟青（满面春风）：“要亲亲。”

  绮桑（脸红）：“这里这么多人呢，别闹。”

  孟青（优哉游哉）：“怕什么，要不把他们眼睛都给挖了？”

  （观众顷刻间逃离现场）

  绮桑（不满）：“你看你！把人都吓跑了！”

  孟青（唇角扬起）：“不回来的话，我就把他们手脚也砍了。”

  （观众霎时间又忙不迭跑了回来）

  嘻嘻河（躲去了观众席）：“那么接下来就要问二位一个最让读者朋友们关注的问题了！请问！那个……婚后嘛，可有做什么妻妻之间才能做的事啊？”

  （观众立即两眼放光）

  绮桑（天真）：“啊？”

  孟青（一把捂住绮桑的耳朵）：“那自然是该做的都做了。”

  （演播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喝彩声）

  嘻嘻河：“那么再请问阁主！有关攻受……”

  孟青（及时打断）：“你觉得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孟青（微微一笑）：“问出这种问题，你们仿佛是对本阁主的能力有所怀疑？”

  （观众表示：我们并没有这种想法！）

  （主持人嘻嘻河退出演播厅）

  绮桑（懵逼中）：“你们在说什么啊？”

  孟青（拦腰将绮桑抱起）：“走，回家。”

  “还没录完呢，就要走了？”

  “不走难道现场表演我的能力怎么样？”

  绮桑（拧着眉毛）：“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孟青但笑不语，二人随即腾空而起，只见一道绚烂夺目的红光绽开，摄影棚顶登时四分五裂，化作一片齑粉，二人转瞬便消失于白昼之中。

  （导演：老子的棚不要钱吗！）

  （观众：那你有本事让阁主赔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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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第八十五章

  人一走, 那穿着斗篷的不速之客便入了房里，身后木门也随即闭拢。

  她的嗓音很迷幻，似男非男, 似女非女，听来很是奇特。

  “算你命大，这样都没死。”

  孟青哼笑一声：“你还活着, 我又岂会先一步奔赴黄泉。”

  那人行到榻边, 姿态高傲：“你现在这副模样，我要杀你可是不费吹灰之力。”

  “若真想杀我，这五日动手的机会可不少。”

  那人沉默。

  孟青笑得轻蔑：“没了我，你报不了仇, 省省罢。”

  “从前的确不想杀你，”那人道, “可你如今却为了个一无是处的丫头将西境城池割让给东境，你的心已经不再坚定，我指望不了你什么。”

  仿佛能透过那密不透风的斗篷看清这人的相貌, 孟青眼神清明：“要成大事，本就不能指望别人, 你既要在我身上下注，便要承担赔本的风险。”

  那人一瞬有些动怒：“我看你是阁主当久了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七星阁我迟早会拿回来, 别太得意。”

  孟青面露不屑：“一个小小的七星阁, 本也入不了我的眼, ”她戏谑道，“不过么，你若是想夺回大权，有那本事便来抢。”

  那人咬牙道：“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从未是友, 又何来为敌一说。”

  “你我同样是为了复仇才联手，而今你却做出退让，怎么，你是打算放弃？”

  唇角微扬，语调有嘲讽之意，孟青回道：“你未免太沉不住气，不过一个紫金关，没了便没了，东境拿到手又如何？她越初寒难道还敢率人攻进上雍城？可笑。”

  那人冷哼：“不过一个紫金关？你说的倒是轻巧，这天下一分为二，有如今面貌乃是老阁主苦苦征战打下来的，前人以血肉换来的领土，你有什么资格让出去？真当自己是七星阁主了！”

  眼眸微冷，孟青缓缓道：“我不是，你又岂是？”

  “我永远都是！”那人恨声道，“我埋伏东境这么多年，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光景，你却要将我辛辛苦苦铺好的一切打乱！你忘了自己的身世么？忘了你全家是怎么死的？我煞费苦心叫来大批弟子包围越初寒，本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你倒好，那等势在必得的情况下竟还弃城而逃！若不是你还有点价值，我此刻非要一剑了结你不可！”

  见她气得浑身发抖，孟青反倒嗤笑起来：“我贪生怕死，身负重伤自觉打不过越初寒，为了保命只能逃了，既然你那么有本领，怎么不狠心狠到底，将越初寒等人杀个干净？”

  像是被她这话戳中心口似的，那人安静了一下，随后才语气不善道：“要不是凭空冒出个劳什子雪域三千宗，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们？”

  “借口，”孟青毫不留情道，“即便有雪域在，当晚七星弟子人数众多，但凡你躲在暗处一声令下，碧云山庄那点人能有什么还手之力？”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人：“你是有顾虑，所以动摇了。”

  虽然全身都被斗篷遮去，却也能看出那人听完这话有明显的愣神，但只一刻，她便又恢复如初：“你又何尝没有顾虑？”

  孟青不以为意：“我的确有，那又如何？”

  那人冷笑两声，言语讥讽：“你孟青也有顾虑？真是稀罕。不过你既然承认，也省得我刻意试探，我的目的仍是不会变，往后你若再坏我的事，你那顾虑，我便留不得。”

  一股凉风自竹窗扑进，卷起一袭长发，孟青的神情骤然冷的无以复加：“你敢动她，我就让西境所有人给你陪葬。”

  苍白的面容依旧美丽得摄人心魄，如此森冷之态，更是叫人既惊且惧。

  那人显然怔了怔，却是故作镇定道：“没了西境，你也无处可去，我倒是想看看，我若杀了她，你能如何。”

  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孟青嘲弄道：“天下之大，可不是只有西境才能容身，至于你后面两句话，尽管试试看，她在碧云山庄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苟活。”

  那人不甘示弱道：“是么？那我还偏要试上一试。”

  说罢，她转身行到门边，微微侧首：“孟青，在你我夙愿还未达成之前，我劝你安分一点，报仇可以来日方长，但人若是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说完这话，不等木榻上的人有所回应，她便踢开木门纵身一跃，转瞬消失于晴空之下。

  屋内重归平静，孟青面色发青，终是忍不住狠狠咳嗽起来。

  鲜血如星，透过指缝落在素净的被褥之上，宛如滴滴红墨。

  勉强撑着一口气交谈这多时，她残存不多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见那人离去，防备松懈下，一阵强烈的刺痛和眩晕在脑中炸开，牵带着五脏六腑也抽痛难忍。

  意识飞速消退，眼前被黑暗笼罩，她两眼一闭，摔回榻边。

  ……

  “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被重重丢在身后，本在熟睡的绮桑登时被这声响惊地醒了过来。

  回头一看，便见一个食盒正歪歪倒在她的脚侧，里头的饭菜悉数倾倒在地，一片狼藉。

  她抬起双眼瞧去，隔着牢外的水池，大门边，正有几名碧云弟子冷冷地看着她。

  许是见她眼神很不友善，一名弟子喝道：“看什么看！庄里成天忙这忙那，还得抽出时间给你这叛徒送饭，真是糟心！”

  她一开口，余下几名弟子也都跟着埋怨起来。

  “就是，瞧瞧她那表情，活像要将咱们生吞活剥似的。”

  “别以为小庄主对你有几分特殊就不可一世，也是少楼主宅心仁厚，将你关在这地方，不然弟子们可要好好收拾你不可！”

  “真是白吃了庄里那么多年粮食，老庄主将你带回来，没想到你长大后却是和西境狼狈为奸，我要是小庄主，非得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

  言语尖酸刻薄，表情嫌恶，这几名弟子愤慨难当，但终究不敢说的太大声。

  绮桑站起身来，靠在冰冷的牢笼上。

  “看不惯我？”她挑衅地看着她们，“有没有胆量动我一下？”

  “你以为我们不敢？”

  “那还磨叽什么？来。”

  想不到她态度竟然如此蛮横，弟子们都有些意外，虽然心中不平，可也只是口头辱骂一二，倒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毕竟事情结论如何越初寒还未昭告，若真不是她，背地里欺压于人少不了要被责罚。

  可在这些人眼中，不管越初寒有没有发话，紫金关中埋伏一事都和她脱不了关系，何况她又涉嫌杀害了越长风，就更是令人唾弃。

  “你休要猖狂！”

  “等小庄主出关，一切因果自有定论，你害死老庄主，到时人人都要问你索命！”

  “私通西境还这般傲慢，我看你是没吃过苦头！”

  绮桑双手环胸，懒洋洋道：“我是没吃过什么苦头，你们小庄主对我爱护有加，没办法。”

  她说出这话，便见一名弟子骂道：“恬不知耻！”

  绮桑一脚将那食盒踢进水里，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知道，你们是嫉妒，因为你们不可能会有我这样的待遇，”她微微一笑，“以后这种狗都不吃的东西就别送了，或者你们自己吃也没问题。”

  那弟子怒不可遏：“你骂我们连狗都不如？！”

  “哎哟，我可没这么说，”绮桑从善如流道，“上赶着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不是。”

  “你——！”

  眉目生寒，绮桑直视这几人，平淡道：“欺负人之前也得看看我有没有那么好欺负，听到一点闲言碎语就急着来秀智商，丢人不丢人？”

  开玩笑，她看过的小说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这种被人言语刁难的场面真没少见，想欺负她？可没那么容易。

  几名弟子被她气地七窍生烟，正要不遗余力反骂回来时，忽听一道清脆的好嗓子响起：“你们都闲得没事做了？吵什么吵！”

  话音一落，便见一名玉衣女子自门口踏了进来。

  深发雪肤，浓眉大眼，容貌精致且打扮得分为贵气，一看便是出身富贵的世家子弟。

  见得来人，几名弟子神情慌乱，纷纷欠身行礼。

  “见过大小姐！”

  柳舒舒负手而来，视线将这内里一干人等扫视一番，斥道：“老远就听见你们争执，事情都做完了？赶紧给我退下！”

  弟子们虽不敢忤逆，但也心有不甘。

  “大小姐！这丫头牙尖嘴利，您既然来了，可要教训她一番！”

  “是啊大小姐，她害的庄里死了那么多弟子，现在还有恃无恐，可恶！”

  “不错！她刚才还骂我们来着！”

  绮桑冷眼旁观，静静看着她们告状。

  原以为会得到撑腰，谁知柳舒舒听后却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事情还没有下最终结论，谁让你们过来冷嘲热讽了！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给本姑娘滚下去！”

  几名弟子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等态度，白白挨了一顿骂心里更是记恨，可懊恼之余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恶狠狠地瞪了绮桑一眼才齐齐离开了这水牢。

  聒噪吵闹不再，室内顿时清净不少。

  见柳舒舒还停在原地望着自己，绮桑也没心思和她搭话，自顾自转过身坐下了。

  时间过得飞快，这水牢转眼就待了快小半个月，可纵使如此，那晚柳舒舒咄咄逼人的势头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即便方才她没有偏袒那些人，也算是公平公正，但绮桑是有小性子的，对她的印象已经大打折扣，此刻自然是不想理她。

  没有言语，亦不听脚步声传来，这地方一瞬安静得有些过分。

  过了许久也没听见什么动静，绮桑正暗暗想着人是不是已经走了，却听柳舒舒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来：“你转过去干什么，不知礼数！”

  绮桑没好气地扭过头：“你怎么还没走啊？”

  “要你管！”柳舒舒横了她一眼，“这两天初寒就该出关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绮桑：“哦。”

  柳舒舒瞪眼：“哦？你就给我一个哦！”

  绮桑不耐烦：“不然呢？你想让我说什么？”她冷哼一声，“我跟你可没什么话好说，赶紧给我走！我告诉你我在这破地方待的一肚子火，你不想触我霉头就离我远点！”

  柳舒舒“哈”地一声笑出来：“你一肚子火？我才一肚子火！从你失忆后这些破事儿就没断过，你还好意思发火？！”

  绮桑从地上爬起来，叉腰：“我就要发火！我就要！你管得着吗你！”

  “你这个——”柳舒舒气结，指着她，“行，你现在嚣张也可以，等初寒用封神决恢复了你的记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绮桑拔高声量：“我就要嚣张！我就要！你管得着吗你！”

  “疯子！”

  柳舒舒表情嫌弃：“我看你真是被关的失心疯了，不可理喻！”

  绮桑继续嘶吼：“你管得着吗！！！”

  柳舒舒急忙捂住耳朵，大骂：“吵死了！”她满脸古怪，“你干什么对我敌意这么大！”

  这些天以来，绮桑表面安静，心里始终是不好受的，孟青到底是不是又一次骗了她还不得而知，身上又背着两大顶黑锅，成天关在这水牢暗无天日还要被送饭弟子苛刻刁难，她早就揣了满腹怨气，眼下柳舒舒闯上来她自然要揪着她泄火。

  便气急败坏道：“因为你不是个好东西！手头一点证据也没有就说我杀人放火走漏消息，还言之凿凿要当众给我定罪，恨不得我赶紧俯首画押送我上断头台，我惹你了怎么着！裴陆和越初寒都没对我怎么样你就急不可耐要逼我，你是个人吗你！”

  柳舒舒被她这一长串的控诉怼得好一阵语塞，末了才极度无语道：“还成了我的错了？要不是你和孟青拉拉扯扯暧昧不明，又件件事都和你有关系，我岂会抓着你不放？那两个本就对你有心袒护，我不唱白脸谁唱！你要真是清清白白急什么？真相早晚会水落石出！”

  “我和孟青暧昧不明？”绮桑磨牙，“是她骗我利用我！将我拉着一起跳崖，还把我拐去渡海关！是我倒贴着非要跟她有牵连吗！你没读过书不会说话就闭嘴！”

  柳舒舒狠狠捏了一把眉心：“好，今个儿我还真是触你霉头来了。”

  她说着，忽地抬手将袖中的白绫掷出，直接将那铁门上的锁给打的粉碎，随即又长驱直入将绮桑一裹，顺势便用白绫将她凌空拉扯到了身边。

  “我懒得跟你废话，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乍然间上了岸，绮桑还有点不太适应：“去哪儿？”

  柳舒舒头也不回：“少啰嗦！跟着我！”

  之前裴陆也说要带她去个地方，现在柳舒舒又要带她去个地方，搞什么？

  绮桑狐疑片刻，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之后，桑桑就要开始查案了，阁主会暂时下线，毕竟回到碧云山庄后她俩没什么机会见面，查清事情真相才是首要的，莫急莫急哈，手上存稿不多了暂时双更不了嘻嘻嘻，追连载嘛，慢慢儿来哟。感谢在2020-04-24 21:00:00~2020-04-25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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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第八十六章

  被关了半个月, 突如其来的日光晃的两眼刺痛，绮桑眼前黑了黑，脚步虚浮无力, 急忙摸索着去扶身边的墙壁。

  久坐不动，除了躺着发呆就是睡觉，那些送饭弟子给她的饭食也是残羹冷饭, 她几乎是饿得受不了了才会草草吃几口填肚子, 伤势也还未能痊愈，整个人自然是无法避免的有些虚弱。

  柳舒舒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了她一把。

  绮桑挥开她，不领情：“用不着你假好心。”

  柳舒舒碰了一鼻子灰, 怒道：“你这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臭了？以前多温顺！”

  绮桑睨着她：“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发脾气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你。”

  柳舒舒不明所以：“怀疑我？”

  绮桑定定地看着她：“赵姑娘给我的书信里，清清楚楚写着让我在七星阁偷书, 以我对越初寒的了解，她不可能提出这种法子，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你。”

  柳舒舒道：“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让你偷书做什么！”

  绮桑留心着她的表情：“因为你不想我回到碧云山庄，所以要借此事拖住我, 让我在渡海关待的久一点。”

  柳舒舒似乎十分无语：“大费周折就是为了把你救回来，你却说我想让你在渡海关待的久一点, 荒谬！”她说完, 顿了顿又道,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 是，我是怀疑你，那天晚上问罪也将你逼得很紧，可你要知道, 我并没有私心，那两条罪名可不是什么小事，直接关系着你是不是七星阁的细作，对东境有很大威胁，别说是你，便是换成裴陆，我也照样不会顾念私情！”

  “你心中有怨气，对我态度不好我也能理解，我也自当不会跟你计较，还是那句话，等初寒出了关，一切自有定论！”

  她说的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言谈间并无可疑之处显露，绮桑始终未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过，闻言便也没再继续回话。

  水牢里待了这么多天，绮桑也暗暗思量过，能够知晓攻城一事，提前在书信上做手脚，又有能力阻拦援兵号令七星弟子埋伏越初寒，此人必然不会身处七星阁，一定是碧云山庄的人，而她前前后后考虑下来，柳舒舒的嫌疑是最大的。

  首先裴陆那人她这么多时日接触下来，对他还算有几分了解，翩翩公子头脑精明，对越初寒乃是一片赤诚之心，不庸置疑。

  而柳舒舒则不一样，她是半路上冒出来的角色，又是越初寒的未婚妻，绮桑对她了解并不深。

  之所以会怀疑到她头上，便是因为自从卫离劫持绮桑后，从流云关的断崖再到紫金关的对峙，柳舒舒一直莫名针对她，显然不同于裴陆和越初寒的态度那般友好。

  同样是对绮桑有所怀疑，裴陆与越初寒能做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柳舒舒却是从始至终都将她看做铁定的真凶对待，就仿佛她是急着要给绮桑定罪，何况传达书信的人都是飞雪居的亲卫，绮桑很难不对她产生怀疑的念头。

  然而方才这番刻意试探之下，柳舒舒的表现却没有分毫古怪的地方，她说的话也能做到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绮桑虽然仍是拿捏不定，但心中的疑虑却是打消了不少。

  可一开始决定要攻城，只有这三人知道，越初寒不可能从中作梗，柳舒舒试过了姑且算是没问题，难道……会是裴陆？

  撇开那些传信弟子不谈，眼下除了裴陆便只有赵愁眠有嫌疑，但这两人的立场都不太可能做这种事，不过人心隔肚皮，终究是难以看清，只能找个机会将他二位也试探试探。

  现如今情势已经很明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绮桑，已经穿越过来这么久了，她也不再是一开始那个懵懂无知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傻姑娘了，有人想从她下手妨碍越初寒攻城，就说明那人一定不会是东境人，且他与孟青也不会是一伙儿的。

  当初孟青下令让蓝心撤走紫金关的守卫和子民，绮桑是在场的，暂且相信孟青没有骗她的话，也就意味着那人并不想紫金关落入碧云山庄之手，而能够考虑到城池领地这等大事上头，又能与孟青抗衡号令七星弟子，身份地位一定不会低。

  但她在七星阁待过的日子也不少，根本没有见过能和孟青平起平坐的人，唯一能够叫得上名号的便是师映容，可师映容在孟青面前显然处于低头的一方，应该是没有那个能力敢背着孟青捣乱，毕竟有蓝心在，她即便有心作乱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和孟青作对。

  不过初初回到渡海关的那日，绮桑曾经偷听过蓝心和师映容的谈话，师映容的确有趁孟青伤重推翻她的意思，只是被蓝心严词拒绝了，那么有没有可能，师映容贼心不死，和那隐在暗处的无名人联起手来促成了这次的埋伏？

  想到这茬，绮桑眼前一亮。

  若说孟青是为了履行诺言退让关城，但师映容和那人显然不舍丢失紫金关，所以才背地里商量了计策要阻拦孟青，还想借机将越初寒等人一网打尽，只是没想到当晚竟会突然冒出个雪域三千宗，乱了她们的计划。

  尔后孟青仍旧选择弃城而走，紫金关便被越初寒成功拿下。

  但当晚七星弟子人数始终是占着上风，雪域三千宗便是鼎力相助怕也是难当大敌，可那人为什么没有一鼓作气将碧云山庄的人赶尽杀绝？

  唾手可得的情况下突然退缩，他是有什么顾虑？而紫金关已然归顺东境，那人既然初露手段，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举动？已经盯上了她，往后还会有什么危险？

  绮桑想的头都快炸了。

  可也没办法，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妙，几乎人人都认定她是叛徒，也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前者尚且可以不管，而后者便有些难办。

  封神之术恭龄早就替她解过了，但由于绮桑并非原主，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换成了另一个人，即便解开封神术的禁咒也不能将原主的记忆恢复给她。

  虽说知道孟青骗她以后，绮桑对于她说过的一切都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认定原主杀害了越长风，但不确定的因素就在于，恭龄并不是用封神决替她解咒的，哪怕拔出那十八根银针也一点效果也没有。

  而越初寒现下所闭关修习的封神决才是封神术真正的解法，万一越初寒真的恢复了原主以往的记忆，证明原主的确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那时她该怎么办呢？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话不假，可人是原主杀的，和绮桑半点关系也没有，难道真要她替原主顶锅给越长风偿命吗？

  回忆起之前的梦境里，越初寒朝她狠狠刺来的那一剑，绮桑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不行！不能那么傻，她才不会白白送出自己的小命！

  如今已经没有别的人能来帮她了，要想活着，就只能靠自己，她当下只能赌一把，就赌原主已死魂灵老早就归了西，即便越初寒用封神决也恢复不了她的记忆，如此一来，有关真凶到底是不是原主也就无从得知，越初寒不能给她定罪，这样才会有活下来的一线生机。

  而在那之前，那隐在暗处使手段的人一定是潜伏在碧云山庄，这一点绝错不了，她必须要把这人给揪出来！

  内心思绪翻涌，这碧云山庄的景致也没有兴趣观赏一二，回来这么久都待在水牢里，什么也见不着，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弟子们的冷眼，但绮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所知。

  不多时，二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一处清幽小院。

  成排的厢房修建在假山水池后方，绕过长廊顺着阶梯而下，柳舒舒带着她在那厢房尽头停下，指着面前那道门，问道：“知道这是哪儿么？”

  绮桑反问：“你觉得呢？”

  柳舒舒翻了个白眼，对她这一点好脸色也无的态度表示无言，随后便将大门一推，两人先后行了进去。

  轩窗紧闭，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的灰尘之气，所能见到的物件上头也都积了一层不薄的灰，看样子是许久没住人了。

  “这是你以前的房间。”

  原主就住这儿？绮桑了然，在这房里四处走动起来。

  屋内摆设很简朴，标配的桌椅板凳，一张挂着纱幔的小床，还有一些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和小玩意儿，没什么特别的。

  柳舒舒的目光随着她的步伐而移动着：“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绮桑将这屋子打量完毕：“没有。”

  “那这地方，可有觉得眼熟？”

  “也没有。”

  “你到底是怎么失忆的？”

  “你问我我问谁。”

  柳舒舒叹息一声：“真是作孽。”

  绮桑行到梳妆台前翻了一阵，又拿起几盒胭脂闻了闻，忽地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道：“紫金关那晚，你说越长风被害那天，我将越初寒拉进过弟子房？”

  眼神一瞬变得莫测，像是在极力观测她的神情，柳舒舒紧盯着她：“初寒给越伯伯送饭的途中，你将她拉进弟子房，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带你去安定城游玩，还说新做了一个香囊要送给她。”

  所以原主那天的确是有可疑的行径。绮桑又问：“然后呢？”

  柳舒舒道：“屋内光线昏暗，你和初寒立在窗前把玩香囊，饭菜则被搁在了桌上。”

  也就是说，那饭菜离开过越初寒的视线，很有可能是在那时被人下了毒。

  见她微微思索着，柳舒舒眸光忽闪，状若无意地问探：“我和初寒谈过这事，分析出来的结论便是你以香囊将初寒引开，那少年则提前潜藏在房内趁机往饭菜里投毒，他轻功绝妙，身手不凡，加上有你吸引初寒注意力，这事自然是没费什么力气便成了。”

  绮桑不傻，自然听得出来她在试探自己，便道：“这只是你们的推测而已，总归是没有亲眼见到，话还是别说得太决断。”

  柳舒舒沉吟道：“倒也是这么个理，可除了你，初寒那天并未碰见过别的人，也没遇上其他小插曲，你仍是有嫌疑的。”

  绮桑没回话。

  由此看来，原主不仅是有嫌疑，且嫌疑还不小。

  难道孟青真的没骗她？果真是原主杀的越长风？

  终究是心里没谱，她也只是想着孟青之前对她说过太多谎，杀害越长风会否是她拿来恐吓绮桑的谎言也未可知，但如果最终查出真相确实是孟青说的那样，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绮桑想了想，摇头道：“不对，卫离……也就是那天挟持我的那个少年，他说过，他并未和凶手打过照面，所以你这推断是不成立的。”

  柳舒舒哼笑：“魔教中人的话没有可信度，他不过是为了将自己撇干净，如若他坦坦荡荡告诉我们他知道谁是真凶，你觉得我们会轻易放过他？他自然不会承认。”

  绮桑还是不赞同她的话：“不管他是真不知抑或假不知，以他的轻功随时可以跳崖而逃，你们没人能抓得住他，所以他没必要跟你们撒谎，他说不知道真凶是谁，没见过那人长什么样子，只是为了故意现身吸引注意力帮他脱逃，就证明他一定不会提前潜藏在弟子房趁我和越初寒说话的时候下毒，他从始至终都是躲在越长风房里的。”

  柳舒舒立即将她说过的话返还回去：“可这也只是你的推测而已，你也不能说得这么决断。”

  “我和你不一样，”绮桑沉稳道，“你的推测是建立在没有亲眼见到的想象之上，而我的推测是根据卫离的供词所设想，他多少也是个人证，你怎么能和我比。”

  柳舒舒不甘示弱：“初寒难道就不是人证？”

  绮桑淡定：“可她也没有亲眼见到卫离下毒。”

  柳舒舒有些不耐烦：“废话一箩筐！她要是能看见他下毒越伯伯也就用不着死了。”

  绮桑顿了顿：“那个香囊呢？”

  “香囊？”

  “我想看看。”

  “你送给初寒的，你问她要去。”

  绮桑又在屋里转了一阵：“我不想回水牢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锁在这里，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柳舒舒迟疑。

  绮桑摊手：“我又不会功夫，又没本事逃跑，你犹豫什么？”

  踯躅一阵，柳舒舒冷道：“你要留在这里也没问题，可别耍什么心眼儿，我可不能保证你要是偷跑出去，会不会被庄里的弟子逮住挨顿毒打。”

  绮桑点头：“那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柳舒舒将她来回看了几眼，便也朝门外退了去。

  绮桑瞧着她的背影，在她即将离去时忽地问道：“喂，我为什么要送越初寒香囊？”

  柳舒舒身形一滞，侧首：“我怎么知道！”她意味不明地看着绮桑，“你倒好意思问，我是初寒的未婚妻，你背着我给她送定情信物，你说为什么？”

  绮桑笑了笑：“我以前，喜欢越初寒？”

  柳舒舒脸色不好：“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绮桑平淡道，“就是好奇。”

  柳舒舒若有所思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谁说你之前喜欢初寒？”

  那当然是孟青说的啊！绮桑镇定撒谎：“我听裴陆说的。”

  “裴陆？”柳舒舒眼神复杂，“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无聊，你喜不喜欢她我哪知道，我懒得跟你瞎扯了。”

  她说罢，行出门去，顺手便将木门关上。

  绮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小跑到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伸手推了两下门，推不开，应是被柳舒舒设法封禁了。

  察觉门外无人逗留，她这才转过身将手里捏着的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

  四四方方，有棱有角，活像个小布包，若不是散发着阵阵馨香，这粗制滥造的外形倒还真看不出来是个香囊——这是她先前在梳妆台上看到的。

  绮桑翻来覆去观察一阵，只觉原主这针线活也忒磕碜，香囊做的这么丑怎么好意思送人的。

  她看着那香囊微微出神。

  孟青曾经说过，原主是喜欢越初寒的，可方才她故意套柳舒舒的话，柳舒舒却说不知道原主喜不喜欢越初寒，这可就怪了。

  以柳舒舒的表现来看，她显然是在意越初寒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情敌一无所知，更别提这三人在庄里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原主要真是喜欢越初寒，柳舒舒不可能察觉不了，可她却说不知道，这只能说明，原主并不喜欢越初寒，所以柳舒舒才没将她放在心上，也根本没将她当成情敌。

  难道孟青之前说原主喜欢越初寒是骗她的？若说别的谎言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可孟青骗她这个是为了什么？

  再者，原主要是不喜欢越初寒，她又干什么要送她香囊？古人之间传情无非就是送些自己亲手做的手帕玉簪一类，香囊亦然，而且，她什么时候送不好，偏偏要选在越初寒给越长风送饭的途中送，假如原主真是为了设计给饭菜里投毒，那越长风死后她不就直接将嫌疑惹到了自己身上？谁会那么蠢主动往火坑里跳？

  真相一定有隐情，原主为何要在那种时候送越初寒香囊，她到底喜不喜欢越初寒，越长风的死，又究竟和她有没有关系，要想弄清这一切，只听柳舒舒的转述是不可取的，势必要听越初寒本人的说法才行。

  可越初寒什么时候出关还不清楚，她也不能困在这房里坐以待毙，必须得想个办法多找找线索。

  暗暗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绮桑赶紧将几扇窗户轻轻推了推。

  柳舒舒只关了门，窗户却是忘了管，必要之时可以从窗户悄悄跑出去，倒是比待在水牢好多了。

  她将手里的香囊抛起又接住，来回把玩，行到内里的书案旁时，脚步忽地一顿。

  她看见了一件十分眼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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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第八十七章

  门窗紧闭下, 屋内并未感觉到有风的存在，而此刻，那书案的笔架上, 却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着。

  那是一根细长的银链，色泽明亮，晃动间闪烁着点点星光, 好似朵朵莹白雪花, 而在那银链的末端，则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水晶。

  水晶不大，仅有一粒石榴籽大小，可以看出质地上乘绝非凡品, 其间荡漾着流光溢彩的波光，美丽的不可方物。

  甫一触及到那水晶, 绮桑便愣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孟青额间束着的那根银链以及红水晶，都和眼前这东西一模一样！

  她丢开香囊, 急忙将那饰物取了下来。

  近距离观察了一阵，绮桑可以确定, 这和孟青那条链子的确是如出一辙，没有半点明显的差别。

  水晶这种东西本来无甚特别之处, 但时至今日, 除了孟青, 她还从未见过谁身上装点过这玩意儿, 属于独一份，结果她现在居然在原主房里找到了一条和孟青毫无二致的银链，这总不能是巧合？

  这很有可能是，从前孟青哄骗原主时, 她送给她的。

  绮桑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去了书案之上。

  桌面稍显凌乱，笔架上也是空无一物，正中央铺着几张宣纸，字写得不多，仅占了宣纸的三分之一，旁边歪着几杆已经干透的狼毫，墨盘也未收捡。

  下意识转了转眼珠，她脸上露出点思索之色。

  可以看出原主当天是在屋内练字，但临时有别的事要做，所以匆匆离去，忘了收拾，且之后也未再回来过。

  而她要做的事，必然还有些紧急。

  之所以会有如此判断，便是因为案前的木椅上还搭着一件外袍，推算时间来看，越长风死的时候正是寒冬时节，人要出门必不会不穿外衣，除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忙着走，情急间连衣裳也忘了穿。

  结合先前与柳舒舒的谈话来看，原主最后一天待在这房中一定是越长风离世当日，可以设想那日的场景，原主本在房中练字，可她突然想起要给越初寒送她亲手做的香囊，所以急急搁下笔墨奔出门去，尔后不久越长风中毒身亡，鬼手挟持她逃离金刀峡，两人一起坠崖，不知所踪，直到今日绮桑才又回到这房里。

  那么问题就来了，原主练字练得好好儿的，为什么会突然间想起要送越初寒香囊？即便她有心，也完全可以练完字或者在练字前就把东西送给越初寒，唯一的解释便是，除开那个时间段，别的时候都不合适，她只能在那时出门。

  难道原主真是算计好了越初寒送饭的时间，卡着点赶过去的？

  就如柳舒舒推断的那般，她借着送香囊一事，吸引越初寒注意力，又声称屋子里光线不明，将越初寒拉去窗前说话，饭菜搁在了屋内的桌子上，便有了下毒的时机。

  可饶是如此，原主本人该是没机会下毒的，她必然会有帮手，然而卫离那日说的清清楚楚，他从未见过真凶，从一开始便是潜藏在越长风房里的，那么趁原主和越初寒交谈时下毒的人又会是谁？

  另外，送香囊就送香囊，干什么非要把越初寒拉进房里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至于遮遮掩掩怕别人瞧见么？

  此举也可以说明，原主是为了投毒成功，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才要躲进屋里去。

  思及此，绮桑不由烦乱起来。

  她虽心存侥幸，猜测孟青说她杀了越长风只是骗她的谎言，可如今细细推论下来，原主的嫌疑却是越发大了，搞不好越长风真的是被她杀的。

  这可怎么办呢？

  绮桑发起愁来，绕去案前瞧了瞧那张宣纸。

  字迹工整且秀美，整张纸面半点污迹也无，若原主真是一边练字一边等着干扰越初寒，那她这心理素质倒还可以，干坏事前不慌不忙地练字，还能写得这么好，属实厉害。

  经过方才的推测，绮桑一瞬有了种自己在查案的感觉，心想一张书桌都能看出这么多信息，那这屋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可以找到有用的线索。

  这么想着，她便又转过身将书柜翻了一遍，却没瞧见什么有价值的，又见角落里堆着几个画筒，便将里头的画卷一一展开看了看。

  都是些山水画，且画的也是大同小异，无甚亮眼之处，绮桑将手里的画卷一丢，正想看看别的地方时，鞋底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还没站稳便听脚脖子“咔擦”一声，随即，一股剧痛传来，她当即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

  “砰！”

  脚上的痛意还没消散，绮桑又一头撞上了冷硬的墙壁。

  连连抽了好几口冷气，她手忙脚乱地揉了揉头，又捏了捏脚脖子，怒目回首时，便见她方才站过的地方正倒着一支细长的毛笔。

  流年不利，人倒起霉来啥事都能碰的着，连支笔也来跟她过不去！

  绮桑暗骂一声，飞起一脚便将那支笔踹出去老远。

  在那地面缓了一会儿才觉没那么疼了，摸索着起身时，眼风里突然闯进了一点模糊的红影。

  察觉到那影子，绮桑立即侧头看去，待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便惊愕地睁大了眼。

  她现下趴着的这地方，乃是画筒与书柜之间的空隙，刚好能容纳下她的身形，而此刻，那书柜背后与墙壁隔开的细缝里，正有一角画纸显露在视野中，虽然看不清楚具体画了什么，但也能瞧见那上头用了赤色的彩墨。

  藏得这么隐秘，一定有古怪！

  绮桑赶紧站起身来，使劲将那书柜掰开，便见那书柜背后竟然挂满了色彩斑斓的画作，足足有八幅，而那墙壁上则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上头挂着把铁锁，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

  一眼看去，这八幅画可谓是五彩缤纷，不同于先前看过的那些山水画寡淡无味，眼前这几幅端的是异彩纷呈令人赏心悦目。

  斑斓色彩晃花了眼，绮桑没多看，顺手取下离她最近的一幅画观赏起来。

  而甫一触及到那画中的内容，她便惊了。

  只见一尘不染的画纸上描绘着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如梦似幻的花海中，有婷婷少女正坐在一把竹椅之上，画面美轮美奂。

  绮桑简直是大吃一惊。

  这、这不是当初在浮玉岛时，孟青画给她的那幅画吗！

  可孟青明明说过，那两幅画都被侍女不小心打翻污水给毁了，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惊疑不定间，绮桑将那画作朝眼前凑近了许多，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贴上去，等看清那画中人和景后，她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下来。

  方才是惊慌一瞥，一眼瞧去与孟青那幅极其相似，而此刻仔细观之，才发觉并非是同一幅。

  这画上的人也好景也罢，都与孟青当初下笔的那幅太过相仿，同样是坐在竹椅上的少女，周身环绕着怒放的鲜花，只不过区别就在于，孟青那幅画有青山水涧和竹篱笆围成的院子，而这一幅，只有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以及头顶的蓝天。

  不仅如此，这画的作者显然画功不足，晃眼看去虽说有几分孟青的影子，但细细观察之下却是差强人意了许多。

  孟青的画绮桑是见过的，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但这幅画倒像是刻意模仿出来的产物，只学到了一点皮毛，并没有孟青那高超画功的十分之一。

  原主房里的画，该是原主画的，莫非是以前原主和孟青来往时，孟青教她的？

  绮桑想着，便再度将这画好一番打量，很快，她就发觉了新的东西。

  这画里的人……貌似不是原主？

  绮桑赶紧举着画奔去了梳妆台上的铜镜前。

  两相对比之下，那画里的少女确实不是她现下这张脸。

  那这画的会是谁呢？

  既会教她作画，那时原主应该还是被孟青假意哄骗着的，两人研磨下笔间，氛围一定很好，那肯定不是画你就是画我，这怎么会画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岂不是很没情调？

  画纸上，晴空好似有晓风，吹动漫天花雨纷飞，那少女略有些懒散地侧坐在竹椅上，十四五岁的模样，如瀑青丝只挽了一个松散的小发髻垂在脑后，髻上绕着一根细细的银链，而那银链的末端，则坠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红水晶。

  以为是自己眼花，绮桑忙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那红水晶好似变得更加夺目起来。

  绮桑愕然。

  她复又举起手里还握着的银链瞧了瞧，和这画里的发饰来回比对，赫然便是同样的式样。

  该不会这画中的少女是孟青？

  留心端详一阵，那少女姿态悠然，穿着一件绯红长裙，虽笔力不到火候，但也能看出少女容貌不俗，再看那舒展的长眉，微微上挑的眼眸，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若是再出落得成熟一些，可不就是如今的孟青！

  所以这画上画的，是少女时期的她？

  这发现令绮桑大感诧异的同时，又免不了浮生出更多疑惑。

  原主既然要画她，为什么不画现在的她，反而要刻意减去十多岁将她画成个少女？而且，这些画其实画的并不算好，所以这画上的人也并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孟青，要不是因为那坠着红水晶的银链，绮桑也不能这么快认出来，那原主藏在书柜后面是干什么？她是不想被人看见，但明明认不出来是孟青，她在怕什么？

  是担心越初寒等人认出来后，发觉她和孟青有私下往来么？

  盛安城那晚孟青曾说过，她想先杀越长风再杀越初寒，而原主喜欢越初寒，还以身体为代价求过孟青不要杀越初寒，也就是说，早在越长风被害之前她们俩好姐妹的假象就已经撕破了。

  但这画上落款的时间，分明也就是在越长风丧命之前，在已经知道孟青骗了自己的情况下，原主为什么还要画她？

  试问若要画一个人，情况无非就是对这人有好感，要说是因为心中生恨，必不会还将那人画的如此好看，要换成是绮桑，她一定会把讨厌的人画成一个丑八怪来泄愤，可这原主怎么回事，不仅不丑陋化孟青，反倒将她画成如此明媚动人的少女之态，受虐狂不成？

  绮桑想的肠子都快打结了，可冥思苦想下，她的心中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原主其实是喜欢孟青的？

  因为对她有情，却不能日日相见，又知道她骗自己利用自己后内心煎熬难以忍受，可即便被欺骗，也终究抵挡不住心里那份钟情，所以便要将她融进自己的画中，睹物思人。

  可画了画，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察觉，若是叫人发现她成日在房中画着碧云山庄的头等大敌，必然会引祸上身，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是以原主便故意将孟青画成十多岁的少女，又将这些画全部藏了起来，如此一来，就算被人看见了，一时半刻也不能看出她画的就是孟青，也算是个良策。

  要这么猜想的话，倒也有几分可信度，也就证实了柳舒舒并不知道原主喜欢越初寒是真的，因为她本就不喜欢越初寒，而是喜欢孟青，所以柳舒舒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送定情信物给越初寒。

  这么看来，孟青说原主喜欢越初寒是假的，这件事上她也骗了绮桑。

  话说这种事有什么好骗的？绮桑登时一股邪火冒出来。

  骗她别的多少还有个理由，骗她原主喜欢越初寒能起到什么作用？真是不可理喻！

  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原主既然不喜欢越初寒，那她又为什么要送越初寒香囊以表情意？

  是孟青指使的？

  但原主果真有那么傻么？明明知道孟青是在利用她，她还心甘情愿地听她的话去害越长风？就不怕事情败露后越初寒回想起来对她产生怀疑？

  不过她倒也真是不用担心此事，因为她已经死了，而牵扯出来的所有怀疑和危险现在都被绮桑给顶上了。

  绮桑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很是郁闷。

  原主啊原主，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个招摇撞骗的大魔王！害的她家也回不了现在还被当做杀人凶手！真是可恶！

  重新将手上的画卷放回原地，绮桑将另外七幅画也都看了一遍，基本都差不多，全是画的孟青一个人，且都是少女形态。

  这些画总算是有价值的，让她猜测出原主喜欢孟青，虽说暂时还不能盖棺定论，但也有极大的可能性。

  而接下来，就得搞清楚墙上那暗格里又存放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绮桑摸了摸那把铁锁，试着扯了两下，牢固得很，既然有心要锁起来，那钥匙应该是没那么容易找到了。

  毕竟是武林大派的弟子，房中兵器倒是不少，绮桑挑了把最沉的剑对着那铁锁好一顿猛劈，她原本也只是抱着不试白不试的态度，谁知一番劈砍下来，那锁还真就被她给劈烂了。

  见得铁锁碎成两半掉去地面，绮桑成就感爆棚，急不可耐地将那暗格打开了。

  格子不大，形似一个小抽屉，借着此刻明亮的天色，可以看见里头居然堆满了一封封完好保存的书信。

  一定是原主和孟青互通情报的证据！

  绮桑大喜，当即随手抽了一封翻阅起来。

  可没想到，那书信里的内容却是让她大跌眼镜。

  草草看了几眼，她心中错愣不已，便又飞快拆了好几封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可这些信里写的东西竟然都大相径庭，根本就和什么暗通情报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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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第八十八章

  信纸洁白如玉, 触感轻柔而光滑，其上布满了娟秀的蝇头小楷，分为美观。

  而信上所写的内容, 第一句便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别数日, 甚相思。

  绮桑：“！”

  所以这是原主写给孟青的情书？还真被她猜对了, 原主喜欢的人果然是孟青！

  草草扫了几眼，绮桑立即又翻出别的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那暗格里堆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一百来封, 几乎都是原主写给孟青的，偶有几封吐露烦忧但也少不了提及孟青, 与其说是书信，倒不如说这些都是原主纾解内心愁苦的日记。

  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绮桑才将这些书信全部看完了。

  古人书写方式都是由左往右, 又习惯写竖行，阅读起来免不了是有些费力的, 好在原主写信时并未格外注重用语，写出来的句子都比较通俗, 倒是易懂。

  此刻已是日暮西沉之时, 她靠着墙壁席地而坐, 脑海中仍是浮现着信里的字句。

  “听闻姐姐近来身体不适, 不知可有好转，我心忧无比，却不能当面关怀，实是担心。”

  “多日苦练, 画技始终不得长进，何时若能有姐姐一半的造诣，便好了。”

  “这两日庄里都落了大雨，西境可是晴空？只可惜两地相隔，不能相见，盼姐姐天寒注意添衣，勿要受凉。”

  “时常想着，姐姐如此风姿，年少时又该是何等光景，叹一声未能相识于往初，小妹虽拙笔，但也斗胆一试，陋作无颜奉送，唯有私下珍藏，苦练技艺，他日若有进步，再诚心作之，赠与姐姐。”

  “吾心挂卿，卿不知，既盼知，又恐知，吾心凄凉，卿何知？”

  “怨卿不知，又觉卿知，是知否？不知不知，唯知愁心欲碎，泪休止。”

  ……

  哀思如愁云，字里行间都透着无限情意与失意，寥寥几语，平淡而简朴，却是看的人心头怅然。

  她是喜欢孟青的，既想告诉她，又不敢告诉她，有时会有点小小的怨气，恨她为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可孟青那样无所不知的人，又不无可能看得出来她的喜欢，可她不说明，也未有任何表示，她无法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喜欢她，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这份爱而不得的情，有多苦涩，也有多孤寂。

  上百封自言自语，从未寄出，有关对那人的情，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寂寞罢了。

  傻傻的，小心翼翼的，默默喜欢着一个人，酸甜苦乐偷着尝遍，个中滋味只怕是这么多书信也难以完全表达的，虽然很孤单，可同时又有些浪漫。

  原来你，是这样的姑娘吗？绮桑暗暗想。

  过去，有关原主的一切，她都是从孟青和越初寒嘴里听说的，大致会有个模糊的形象，但也不是什么好印象，可现在看了她留下来的这些文字，绮桑才恍然发觉，原主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可以想象，一个漂亮又温柔的姑娘，素日里一定是爱笑的，喜欢练字，喜欢作画，虽然手艺不太好，但还会自己学着做香囊。

  她会留着心上人的饰物，挂在书案的笔架上，每每练字时分抬头看去，都能一眼瞧见，也能想起那人。

  她还会好奇心上人和她一般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知道自己画技不好，所以躲在房里悄悄画，不敢拿给她看，只好藏起来。

  她喜欢她，发自内心的喜欢，可是这份喜欢是那么难以成真，心中很清楚没有可能，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心事繁多难以言说，内心愁郁不堪，只能提笔写下来，但也不敢给那人看，就和那些画一样，都暗无天日地锁起来。

  许是看了这些信被影响到的缘故，绮桑的心情也蓦然间变得有些涩然。

  原主这样一个细腻温和的女孩子，真的会杀害越长风吗？

  信里记录过一件小事，她说庄里落大雨时，瞧见荷池边有许多虫蚁没来得及归家，便放了把伞在那池边替它们遮雨，她连蝼蚁的性命都如此看重，可见本性纯善，有好生之德，就算从孟青那里得知自己是孟霄的女儿，与越长风有仇，但她真的能一朝生恨对越长风下毒手吗？

  绮桑觉得，以她目前对原主脾性的了解来看，应该是不大可能。

  她送越初寒香囊一定是早有计划，也的确是掐算着时间去的，这从那张凌乱的书案可以看出，不会有错，可她究竟是单纯地想送礼物，还是受人指使？

  可惜原主已经死了，绮桑也没有她半分记忆，凭借推测始终无法将所有疑惑解开，只能顺着线索追查下去，试一试总比等死好。

  家是回不去了，往后的归宿究竟在何处也还未知，而在那之前，性命是万万不能丢的，她不想死，奈何原主留下这么多谜团和凶险给她，又没个靠得住的人帮上一帮，何况不管是谁，也终究不能保护她一辈子，人总是要成长的，除了自救也没别的办法，她只能逼着自己去查清这些问题的真相。

  坐在地面休息了一会儿，绮桑整个人有些疲累，待回了点精神后便将所有物件放回了原地。

  一整天没吃没喝，起得急了头脑有些发昏，案上摆着一只茶盘，她下意识想倒杯茶解解渴，等茶壶提在手里时才想起这茶可放了有些月份了，喝不得，便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想着外头或许会有别的弟子经过，可以要点吃的，她抬腿朝门边行去，心里却突然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回头看向那张书案，视线定格在方才她动过的那只茶盘里。

  盘子不大，刚好够装下一只小茶壶，旁边还放着两个小巧精致的茶杯。

  绮桑皱了皱眉，复又走了回去。

  但见茶杯里都有残存的茶水，水面积着一层灰尘，颜色发黑，可见时日已久。

  怎么会有两只茶杯？她心想，原主练字的时候，房里还有别的人？

  人要独处，必不会占用两个杯子喝茶，只能说明当时这房里不止原主一个人。

  会是谁？

  如果是和原主亲近的人，必不会不知她接下来要出门，送定情信物这种事，若是个姑娘家说不定还会闹着要同行，可香囊的事只有越初寒知道，她也只告诉了柳舒舒和裴陆，别的人要是知道此事一定早早就会对原主产生怀疑，那么就可以猜测，这人要么提前被原主打发走了，要么他也知道原主要做什么，他也是知情人士。

  所以，这人是原主的帮手？抑或，是他唆使原主去拦截越初寒的？

  如此一来，绮桑几乎可以确定，这房里的另一个人一定就是给越长风投毒的真凶！

  而这个人和当晚在紫金关设计埋伏碧云山庄的，也绝对是同一个人。

  但这个人是谁目前还不好猜，所有事情他都参与了，但又十分巧妙地营造出置身事外的假象，况且他始终躲在暗处，除非自己主动露出马脚，不然很难将他抓住，狡猾得很。

  人在明，敌在暗，要想知道这人是谁很不容易，那么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将他引出来？

  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他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现身的呢？

  脑子里飞速回想着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尤其是悬疑破案类，绮桑思考着，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在意什么。

  他在意紫金关，在意西境的领土，既如此，一切对西境不利的事他应该都不会坐视不管。

  弄清敌人的弱点，就能知道从何处开始下手。

  绮桑想了一阵，心里还真就萌生出一条妙计来，三思之下觉得很是可行，即便引不出来那人也并没什么损失，姑且一试。

  思及此，她立即自书案上取了一张信纸，在那纸上洋洋洒洒比划了几个字，尔后便装进信封揣进怀里，做完这些，她又行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大喊了几声有没有人。

  此处本就是弟子们居住的厢房，人自然是不少，听见她的呼喊，很快便有人来了，但那弟子一见是她，脸色登时便垮了：“原来是你，嚷嚷什么！”

  绮桑懒得和她计较，忙道：“你帮我把裴陆叫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那弟子很不耐烦：“你找少楼主干什么？他可不像你这么闲，忙着呢！”

  绮桑道：“我可告诉你，我要跟他说的事可是很重要的，要是因为你不肯跑腿就耽搁了，出了事你可要负责！”

  恐吓果然有用，那弟子一听，迟疑几分还是答应下来：“唉行行行，等着！”

  在房里等了一阵，裴陆应邀前来。

  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点诧异神色：“绮桑妹妹，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绮桑回道：“柳舒舒带我过来的，她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裴陆了然：“原本我也是想带你回这房里瞧瞧，她倒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说罢笑了笑，“舒舒嘴上不饶人，实际还是心疼你的，没让你继续回水牢待着。”

  绮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情：“我找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七星阁的防卫部署，你们清楚不清楚？”

  “防卫部署？”

  绮桑道：“我在七星阁待过一段日子，对里头的地形很熟悉，你想不想知道？”

  裴陆一听，当即意外道：“果真？可有画下来？”

  绮桑点头：“我在渡海关的时候偷偷画过一张图，上面详细标注了七星阁的地形和各大重兵把守的地点，你们要是能拿到手，将来对付七星阁就要省力得多。”

  裴陆喜出望外：“东西呢？”

  绮桑瞧了瞧他，淡淡道：“在我身上。”

  “快给我。”

  “现在还不行。”

  裴陆顿了顿：“为何？”

  绮桑定定看着他：“防卫图的事应该被孟青发现了，她派了人过来想杀我，如果我将东西交给你，那他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就没有了保命的东西，要是还给他，他可能还会放我一马。”

  裴陆一愣：“孟青派人杀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先前他来过这地方，”绮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看见他躲在屋外了，但当时柳舒舒也在，他没机会下手就走了，所以我才把你找过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事。”

  裴陆露出讶然之色：“能悄无声息潜进碧云山庄，还能不被舒舒察觉，这人身手不错。”

  绮桑道：“正是，之前半个月我都待在水牢，守卫弟子多，他进不去，而我刚被柳舒舒带出来他就急不可耐地现身了，看来是想杀我得很。”

  “那你想怎么做？”

  “我要你现在昭告所有人，我身上有七星阁的防卫部署图，然后再把我送进水牢，不用增加守卫，一切照旧就好，他听到消息就会明白，我说出这事必然会被你们保护起来，若不早点下手往后就更难了，所以今晚他一定会以身涉险试一试。”

  裴陆若有所思道：“然后我便在暗中埋伏，只要那人一现身，便趁机将他擒住，这样一来，不仅能除去七星阁的杀手，还能将防卫部署图安稳留下。”

  绮桑问道：“你能保证在他对我下杀手前将他抓住吗？”

  “我的身手么，还未怕过谁，”裴陆道，“绮桑妹妹放心，哥哥一定将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让那人伤害你。”

  绮桑应了声“好”：“那你现在就带我过去，然后吩咐人把消息传开。”

  裴陆点了点头：“没问题，不过凡事都会有意外，万一他今晚听到风声猜中了我们的计策，不肯现身怎么办？”

  绮桑道：“今晚不来，明晚也会来，七星弟子若不能完成阁主交代的任务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要是不想死，迟早会行动的。”

  沉思片刻，裴陆答应：“也好，就按你说的做，”他说完这话，眼中溢出点赞赏之色，“看来经历了这些日子的动荡，你也有了不小的长进，能想出此种对策，倒是令我对你刮目相看起来。”

  绮桑对他的夸奖未置可否，只道：“别多说了，送我过去吧。”

  裴陆便也不再多言，带着她从这房里离开，朝水牢方向行去。

  天际的余晖逐渐淡去，夜色不久就会降临，绮桑一语不发地跟着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她想逼那人落进圈套，但正如裴陆所说，不排除那人脑子灵活识破她的计策不肯现身，但事到如今也没了别的办法，一天不将那人揪出来，她就要多胆战心惊一天。

  毕竟那人身份成谜，又在紫金关一事上利用了她，将她弄成了一个替罪羊，搞的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和七星阁里应外合的叛徒，又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若是不及时反击回去，说不定哪天就被那人害的丢了性命，那可就亏大了。

  绮桑的怀疑对象仍是在柳舒舒和裴陆以及赵愁眠三个人之中，柳舒舒已经试探过了，赵愁眠远在南地，眼下只剩下裴陆还不能确认，所以她才会主动找上他，为的就是想看这件事上他会怎么做。

  如果那人是他，那么他完全可以就在此时对绮桑下手，毁掉那莫须有的防卫部署图，然后伪造别的假象，以裴陆的头脑，要做到毫无痕迹地动手绝非难事，虽然有一定的危险性，但绮桑终归是对他印象不错，所以抱着侥幸的心理赌上一把。

  之前跟着柳舒舒出来的路上，她一直都在思考别的，没记过路，或许是此时有些不安，跟在裴陆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竟觉得这路程很有些漫长。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昏沉，四下里无人走动，连一个弟子也无，仅有两人一声不吭地前行着，庄里有些过分的安静。

  可能是心理原因在作祟，绮桑这一路走的战战兢兢，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裴陆的身影上，随时防备着面前的人会突然转过身来对她不利。

  然而直到走进水牢，裴陆也未有任何可疑举动。

  但绮桑也仍是不会掉以轻心。

  二人入了室内，裴陆柔声道：“绮桑妹妹放心，我会调派弟子过来潜藏在暗处，我也会亲自守着，你不必太过紧张。”

  终究是心里不大放心，绮桑犹豫了一下，还是悄声道：“这事，你暂时不要告诉柳舒舒。”

  似乎是对她的话感到诧异，裴陆静了静：“为什么？”

  绮桑佯装动怒：“她对我什么态度你也看见了，就算如今所有事情还没有下最终定论，可在她眼里我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叛徒和杀人凶手，我怕她知道了以后会不同意这事，认为我是在作怪，故意跟我唱反调怎么办？”

  裴陆沉吟道：“舒舒虽然性子张扬急躁了些，可她心地是好的，也并非愚钝之人，既是关乎你的性命，又对庄里有好处，她不会不讲道理与你作对。”

  绮桑冷哼一声：“那可不见得，话不多说，总之这事不要告诉她，你只需要放话出去我身上有防卫部署图，设计吸引杀手的事别让太多人知道就行。”

  便见裴陆忽地问道：“既然你先前已经见过那人，为何当时不让舒舒及时出手将他抓住？”

  绮桑回道：“他功夫不弱，而且很快就不见了，柳舒舒本来就对我有意见，我说出来也只会被她认为是我在乱讲，不如不说。”

  裴陆有疑：“这么说来，你也只是匆匆瞥见一眼，那你是怎么断定那人是来杀你的？”

  这人头脑精明，果然没那么好骗，绮桑倒也不慌，沉着道：“你一个习武之人，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大白天穿着夜行衣又蒙着面，手里还握着兵器，这样一个人，总不能是来找我聊天喝茶的？”

  言毕，她又接着道：“既然目标是我，那除了七星阁的人还会有谁？难道是碧云山庄的人想害我？而我知道的秘密不多，身上又揣着防卫部署图，他要不是为了这个，盯上我干什么？”

  觉得她言之有理，裴陆便也应允下来：“好罢，你说的也有道理，舒舒那边，我瞒着就是了。”

  绮桑转身：“那你先去放消息吧，我自己进去。”

  裴陆看了她两眼，抬腿朝门外行了出去。

  见他离开，绮桑假意走了两步，很快又返回到门边观察了一下他的去向，随后便找到一名守卫弟子，小声道：“这位师姐，有个忙，劳烦你帮一帮我。”

  那女弟子对她的态度倒是比别人要好许多，闻言也未露出不耐之色，只道：“师妹有什么事？”

  绮桑道：“你去找柳舒舒，替我传个话。”

  说罢，她凑到那女弟子耳侧，细若蚊足地嘱咐了几句。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急，下一章阁主就有戏份了，不破案这剧情没法儿进行的，唉我这两天卡文了，写到绮桑和阁主的糖我竟然卡文了，最让我痛哭流涕的是，昨晚写的几千字我没保存，关文档的时候脑抽点了否，我吐了。感谢在2020-04-27 21:00:00~2020-04-28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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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第八十九章

  夜黑如墨, 高空之上明月依旧，疏星点点，夏风穿山而过, 却吹不走那独有的燥热。

  七星阁内，断肠崖边，有素雅小楼静静矗立。

  巡视弟子来来往往, 门口护卫轮番换岗, 不少侍女们正在楼内洒扫，一派忙碌之景。

  二楼房间，绯红纱帐内，红衣美人睡得并不安稳。

  面容仍旧苍白, 形容消瘦，仿佛正被梦魇缠住, 那张脸上的神情既痛苦又煎熬，眉头紧紧蹙着，冷汗濡湿了额角的黑发, 呼吸紊乱。

  昏黄烛光下，有人替她擦了擦汗。

  冰凉的触感使得身体的不适有所减缓, 感到那只手始终在脸上游移着，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扣住那只手腕, 同时将眼睛缓缓睁开了。

  似梦非醒, 眼神犹带着浓浓的迷惘之色, 长睫轻颤下, 那双眼眸映着轻轻跳动的烛火，看起来很是温柔。

  以为会见到想见的人，可极目望去却是另一张脸，她眼中光晕闪了两下, 一瞬便熄了。

  看清她初初醒转时的喜悦和此刻的失落，恭龄温声道：“醒了？”

  孟青收回手，虚弱道：“怎么是你。”

  恭龄浅笑：“守着病人的自然该是大夫，不然你以为是谁？”

  孟青没回话，十分疲倦地又将双眼闭上了。

  恭龄将手里的帕子丢回木盆，声音低缓：“人都走了半个月了，还想着？”

  孟青顿了顿，问道：“可有碧云山庄的消息？”

  “碧云山庄？”恭龄神情戏谑，“那可多了，你想听哪一件？”

  孟青哼了一声：“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恭龄似笑非笑：“知道，碧云山庄么。”

  孟青睁开眸子冷了他一眼：“我说她。”

  “她？她是谁？”

  面对刻意打趣，孟青心中不耐：“不说就滚出去。”

  恭龄轻笑道：“好了，不逗你，越姑娘回去后便被关入了水牢，越初寒则闭关修习封神决，要替她恢复记忆查清杀害越长风的凶手。”

  闻言，孟青冷笑起来：“我原以为，就算对她产生怀疑，越初寒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她倒是敢，竟将她关进牢笼？”

  恭龄平心静气道：“她毕竟是一庄之主，又事关杀父仇人，便是她有心袒护，只怕别的门派和庄里的弟子也不会容忍，关进牢里也算避免了被人排挤，至少越姑娘目前还是安全的。”

  听他此言，孟青忽地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神色很有些寂寥。

  恭龄暗暗打量着她，也未开口问询。

  过了好一阵，才听孟青道：“你说，我要是将她接回来，是对她好么？”

  恭龄不答反问：“你想接她回来？”

  强忍着痛意坐起来，孟青靠在床头，垂眸道：“我担心她会有危险。”

  “可你也不能护她一世，”恭龄叹口气，“何况你如今自己都这般艰难，将她接回来又能如何？最要紧的是，你可知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那转身离去的背影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孟青低落道：“不用问，她一定不愿意。”

  恭龄面露忧色：“还是多担心你自己罢，再要受伤，连我都没办法了，你这身子迟早得废掉。”

  沉思片刻，孟青抬眸道：“我要见她。”

  恭龄立即阻拦：“不可！”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不妙，能静养就静养，况且这都大半夜了，她还被关在牢里，你便是过去又怎么见得着？”

  孟青轻声道：“只要想见，总会有见面的法子。”

  恭龄迟疑一阵，无可奈何：“也罢，我是管不了你的，越姑娘能有如今的困境，也和你脱不了关系，你若真想弥补她，我也确实不想拦着。”

  他说罢，起身行到门边，嘱咐门外的侍女：“去把我先前熬的药取一碗过来。”

  侍女应下，很快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药汁。

  “把药喝了，”恭龄道，“虽是夏季，但你现在身子虚弱得厉害，出去时记得多穿点，勿要受寒雪上加霜。”

  比以往任何一次喝药都来得干脆，连那难闻的药味都直接忽略，孟青一仰而尽。

  看她这样子，恭龄有点难以言喻的不是滋味：“记住，千万别再强行动用真气，你现在就把自己当成个不会功夫的人，有什么事让蓝心跟着，叫她去做，你万万不能再出差池，记好了。”

  心情好像一下就变得明朗许多，孟青点头：“吩咐蓝心备车。”

  恭龄看了她一眼，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可也只能依言照做。

  月色照拂山林，马车飞奔，激起满地飞扬尘土。

  车外，另有弟子驱车，蓝心则留在车内与孟青同坐。

  跟着马车的速度，暗处亦有不少护卫弟子正在以轻功随行，直冲碧云山庄。

  颠簸不堪，孟青头疼难忍，两手死死抓着裙面。

  蓝心关切：“阁主可要紧？”

  无力回话，孟青摆了摆手。

  蓝心便也不再出言叨扰，只若无其事地暗暗观察着她。

  夜风肆虐，帘子被吹的飘飘荡荡，映着月色，那张脸显得更加憔悴了。

  蓝心收回目光，暗自在心中叹息。

  自从那夜与师映容争执时将孟青丢进长恨江后，她拼尽全力搜寻多日，始终没能寻到她的踪影，火急火燎之时突然收到一封书信，那姑娘自称从前是七星阁的侍女，正巧搭救了孟青，得知消息后她便急忙赶过去将人接回了阁里。

  本就性命垂危，又强行喂了一粒护心丹给她，虽然遭到反噬无法避免，但那护心丹好在是保住了她的命，也算有功。

  回阁的这些天里，孟青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多数时候都是毫无意识的昏死状态，只能靠恭龄每日替她传功，一开始蓝心忐忑不已，生怕她醒后要治师映容的罪，可没想到她清醒之后却对那晚的事只字不提，仿佛并不晓得发生过什么。

  问起自己如何会溺江，蓝心虽然恐慌，但也临时编了个谎话，只说她是回去的途中不慎自半空坠下，孟青倒也没多追究。

  想着她可能真是晕厥过去没听到她和师映容的谈话，所以才未生疑，蓝心倒也略略宽了点心。

  弟子不敢懈怠，奋力驱车，在这林中奔走多时，终于见得那青山间隐隐显露出了不少屋宇的檐角。

  蓝心凑到车窗处瞧了瞧，忽然，夜色中，前方竟有道灰色的人影疾驰而来。

  她两眼一眯，正想回头禀报，便听孟青道：“停车。”

  马车一瞬停息，两人相继行了出去。

  灰影渐渐靠拢，许是发现了她们，那人身形明显一顿。

  见得那人穿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蓝心一惊：“那是……”

  孟青立在马车上，视线紧紧盯着那处。

  她眸光不明地端详了一会儿，尔后便淡声道：“看来碧云山庄出事了。”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灰影好似也在打量着她们，但没多久，他便立即调转了方向飞进了另一边的林中，起起落落间，任何体型和外貌特征都无法辨别，只能看清他足下蹬着一双白底黑靴。

  “估计是在碧云山庄犯了事，”孟青道，“急着要逃。”

  蓝心问道：“可要属下跟过去看看？”

  孟青想了想：“碧云山庄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她沉思片刻，吩咐道，“先跟着这人的方向走，注意隐匿动静，我倒是想看看又发生了什么。”

  蓝心领命，两人重新入了马车，驱车弟子心领神会地放缓了速度，朝那灰影离去的方向行了过去。

  ……

  两个时辰前，碧云山庄，水牢内。

  冰冷的铁笼中，绮桑平躺在地面，两眼看着头顶的天窗出神。

  她心里有点焦灼。

  距离与裴陆商议好计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当时还是傍晚时分，天际犹有余晖，而此刻夜已沉沉，过不了多久子时就该过了，那人却迟迟还未出现。

  虽然明白干坏事当然是要等夜深人静之时，可绮桑还是免不了有些坐立难安。

  室内空空荡荡的，烛火飘摇间唯有哗哗水声，不见人影，待了半个月早就习惯的地方，却突然让她有种第一次来的错觉。

  这水牢看似一片平静，但她知道，暗中一定有不少人在屏气凝神的潜藏着。

  而这些人里，一队来自裴陆，另一队，则来自柳舒舒。

  先前裴陆离去后，她找到一名女弟子替她向柳舒舒传话，其实也没说什么别的，就是将告诉裴陆的话又转而告知了她，并且，绮桑也再三叮嘱过，让柳舒舒暂且不要将这事告诉裴陆。

  等于这两人知道的都是同一件事，但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也知道。

  绮桑的目的很简单，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潜伏在碧云山庄里的七星卧底，一旦听说有人拿到了七星阁的机密图，那她一定会将那东西给毁了，并且是越快越好，必须在还没被碧云山庄的重要人物拿到手前想方设法夺回来。

  而裴陆与柳舒舒，这两人现在都知道她身上有防卫部署图，如果那人是他们其中之一，必不会那么沉得住气静观其变，若是因为小心谨慎而错失良机，就会直接导致七星阁机密被碧云山庄尽数知悉，所以按兵不动显然不可取。

  纵然暂时还不知道那人打算怎么出手，但绮桑已经想好，不管到时候是谁乔装打扮摸进水牢对她不利，要想知道那人的身份，就得看是谁从暗中冲出来救她。

  若救她的人是柳舒舒，那贼人自然就是裴陆，反之亦然。

  有关七星阁机密，那人不会蠢到让旁人代劳，要做到十拿九稳定然会亲自出手，就算他有帮手可以做到声东击西，但也一定会有那么一时半刻消失在绮桑的视线，不可能从始至终毫无举动，而绮桑则会盯牢这两人，谁离开过，谁的嫌疑就最大。

  如果今晚没有人来，那就只能说明那人极有可能是赵愁眠。

  不管怎么说，她今天设下的这个圈套，都不会白费力气。

  而她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候。

  留心着周遭的动静，绮桑闭上双眼装睡。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而去，室内始终平静如常。

  她倒也不急，仍是全神贯注的防备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觉可能子时已过，绮桑正想翻个身眯起眼睛看一看周围，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落地的声音。

  来了？！

  绮桑保持着入睡的姿势，虽说早有准备，但心中还是紧张起来。

  可只一下，那声音就不见了，过了许久也未再响起。

  难道是潜伏在暗中的弟子不小心弄出来的？绮桑暗忖，状若无意地动了动身子，不动声色地将怀里的信封往外拉出了一个角来。

  行事谨慎不肯贸然现身？那我就露出诱饵逼你动手！

  果然，她这番有意而为的举动刚做完，便感到一股冷风直直扑向了她的脸上。

  那风势急促且迅猛，带着不可忽视的杀气。

  绮桑心下一凛，急忙睁开眼，便见一道灰色的人影从天而降，竟是直接跳进了她待着的铁牢！

  长剑袭来，真气凛冽，绮桑大惊，急忙翻身躲开。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匆忙间，她飞快看了一眼铁门上的锁，完好无损。

  他不是破门而入？绮桑诧异，电光火石间，她抬头朝上方看去。

  天窗！这人是从天窗跳下来的！

  眼见那人又是一剑朝她刺来，绮桑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躲去，同时大喊：“救命！”

  她话音一落，便见另有一把长剑直直冲了过来，正巧将那灰衣人的招式给挡了去。

  “铮！”的一声巨响，两把长剑狠狠冲撞，各自朝牢外弹射而去。

  “绮桑妹妹！”

  听到这声呼唤，绮桑倏地抬眸朝对面看去。

  许是没想到会有埋伏，灰衣人冷哼一声，并未显出慌乱之色，在裴陆冲过来之前便将她衣襟一抓，两人瞬间腾空而起。

  见他是要带着自己从天窗脱逃，绮桑赶紧将怀里的书信取出来递了过去：“别杀我！东西给你就是！”

  这人穿着件异常宽大的灰色斗篷，浑身遮了个严实，紧急之下绮桑也没忘趁机打量他。

  见得她将东西交出来，灰衣人二话不说劈手便夺了过去，随后毫不留情地将手一松，眨眼间便从天窗逃了出去，他的身影甫一消失，便见之前被裴陆击飞的那把剑也随之飞离。

  幸好裴陆及时将她接住，绮桑才没有掉进水里，但也被刚才这一番惊险吓得够呛。

  “快！别管我了，去追！”

  裴陆将她稳稳放在门口，也不多说，当即便带着一队弟子飞快追了出去。

  绮桑也赶紧跟在他们后头跑了起来。

  此情此景不用多说，留下救她的人是裴陆，柳舒舒却是直到现在也没个人影，那就说明那灰衣人一定是她！

  可恶，难怪她一直抓着自己不放，各种针对她要给她定罪，原来是七星阁的人，要拿她当炮灰！

  臭婆娘，露馅儿了吧！把我害的那么惨，看我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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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第九十章

  人影接连自眼前消失, 绮桑不会轻功，很快就被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这碧云山庄的地形她还不熟悉，只能全凭感觉摸索着去找裴陆, 但没想到她才刚奔出水牢不久，便见那灰衣人又突地从某个暗处蹿了出来。

  绮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那灰衣人却是看也不看她, 直接从她面前往另一头跑了。

  这人是在反其道而行之，想甩掉追兵！

  “回来！他往我这儿逃了！”

  听到她的声音，裴陆与一队弟子即刻原路返回，再度追上, 见得那灰衣人在一众院落高墙间起伏逃窜，绮桑喝道：“柳舒舒！我知道是你！别装了！”

  此言一出, 但见前方的裴陆和弟子们都是脚步猛地一顿，唯有那灰衣人却是不为所动，身形半点也没迟疑。

  无法, 绮桑只得靠脚力追赶。

  裴陆的动作自然比她快得多，已然逼近那灰衣人的身后, 两人中间隔着两道围墙，轻功难分伯仲, 短时间内距离始终胶着不变, 难以将人擒住。

  眼见那灰衣人即将掠过最外围的高墙, 裴陆果断将手中长剑朝他投掷而去, 却被那人灵巧避开，下一刻便跳出墙外没了踪影。

  裴陆高喝一声：“休要再逃！”

  他说罢，提升速度跨过障碍，就在此时, 忽听另一道声音在墙外响了起来：“哪里来的狗贼！受死！”

  那声音清脆悦耳，十分熟悉，听的绮桑一愣。

  柳舒舒？

  待她竭力跑去那墙边时，裴陆与那灰衣人都已不见了身影，只听外头的林子里好一阵刀剑碰撞声，似是打了起来，绮桑赶紧抓住一名落后的弟子，求助：“麻烦你，搭把手！”

  闻言，那弟子将她一揽，两人齐齐跃了出去。

  人已经逃远了，只能看见远处的林中火花飞溅，打的正激烈。

  裴陆的背影就在前方追赶，绮桑被那弟子用轻功带着，所有人都在拼命奔向那交战处，可不料，还没来得及追上去，便见那林中的火花与杀气一瞬消失殆尽，同时，一声包含痛楚的惨叫响起，那地方登时便没了动静。

  已经拼了全力还是没能赶得上，察觉那灰影自不远处一闪而过，裴陆正要提剑再冲上去，却听身侧有人气息奄奄道：“快，抓住他……”

  他愣了愣，侧首看去，待看清那地上躺着的人是谁后，瞳孔便蓦地一缩。

  “舒舒！”

  明亮月色下，柳舒舒死死咬着牙关，脸色惨白，而她的腹部，正插、着一把细长的银剑。

  以剑为中心，血迹蔓延开来，那附近的衣料都被血水浸透了。

  裴陆看了看她，又扭头往那灰衣人逃走的方向瞧了一眼，半是不甘半是情急道：“这……你怎么会受了伤？！”

  他说完，尾随而来的绮桑和一众弟子们也都落下地来。

  柳舒舒不言，只抬手移向腹部的伤处。

  瞧见她的动作，裴陆急道：“不行！先回庄……”

  可他还没说完，便见柳舒舒将那长剑一握，竟是硬生生拔了出来。

  见状，在场弟子们都是一脸诧异。

  “大小姐！”

  “庄里就有大夫，大小姐这又何必呢！”

  “该死！那贼人真是猖狂！”

  ……

  仿佛失去全身力气，柳舒舒抽气道：“剑上有毒，要尽快取出来……”

  闻言，裴陆忙不迭封住了她的穴道，吩咐道：“她暂时不能动，以免毒血倒流，你们快将大夫请到这里来，快！”

  便见一名弟子领了命，当即动身朝庄里飞了回去。

  而见此情形，绮桑的心绪一瞬复杂起来。

  怎么回事？已经笃定柳舒舒就是灰衣人的情况下，她怎么又突然现身还受了伤？

  难道不是她？

  绮桑正暗暗思索着，便听柳舒舒虚弱道：“绮桑，你——咳！”

  一句话还未说成型，她就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裴陆忙道：“你先别说话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抬头看着绮桑，神情严肃，“绮桑妹妹，你先前叫我将埋伏杀手一事瞒着舒舒，可她现在既然及时出手阻拦必然也是知晓此事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绮桑也没想到，但面对质问她也没打算说实话，便淡定道：“我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你们也看见了，那灰衣人本事可不小，你们俩联手都没将他抓住，我不让你告诉柳舒舒，为的就是防止你们的举动被灰衣人提前发现，他要是知道你们两个都在暗中埋伏，肯定不会那么容易现身的。”

  裴陆却没那么好骗了，立即反驳道：“你这说法不能让我信服，依你之言，那灰衣人若真能察觉我们设有埋伏，你这计策便毫无用处，只能是让我跟舒舒都误以为对方不清楚此事，对那人却无半点威胁，你且说，你究竟是何用意？”

  绮桑维持镇定：“你这话也说得不对，凭什么你就认为他一定能将你们两人的举动都发现？你们互不知对方也会埋伏那人，只是各自潜藏，就不会有太大太明显的阵仗，即便不小心弄出了动静，他也只会发现一拨人，并不会想到还有另一拨人，我这么安排就是为了出其不意。”

  她说罢，不等裴陆回话便将目光移去柳舒舒身上：“那么我就好奇了，刚才那灰衣人对我动手的时候，你怎么没跟裴陆一起出来？你去哪儿了？”

  听出她话中含义是怀疑自己，柳舒舒登时怒目道：“你什么意思？”

  绮桑很平静：“别多问，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柳舒舒撑着一口气道：“那贼人向你下手我的确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救你，我是想多观察观察他的招式路数，好看看他出自何派，之后裴陆冲出去将他吓走，我本也想趁机追杀，可担心他留有后手，所以便继续留在暗处监视。”

  说完这些话，她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如豆，累极了的样子：“你们也看见了，他假装逃跑却又半路换了个方向往回逃，我判断出他会路过这片林子，便暗中行过来守株待兔，只是没想到那人功夫在我之上，人没抓着不说，还被他刺了一剑。”

  绮桑仍是怀疑：“我分明就让人给你带过话，要杀我的人是七星阁杀手，你说你没第一时间现身是为了观察他的来路，不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吗？”

  柳舒舒像是忍无可忍似的，怒道：“我和裴陆亲眼看见那人逃了，你不依不饶怀疑我干什么！”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故意演这出戏来给我们看！”

  “你——！”

  急火攻心，柳舒舒只说出这一个字，当下又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裴陆不耐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不多时，便见先前那名离去的弟子带着大夫赶了过来。

  “徐大夫，快给舒舒看看！”裴陆急得要命，“她吐的这血都发黑了，再晚点怕是要毒入肺腑！”

  徐大夫连连应下，赶紧从药箱里翻出不少银针给柳舒舒封了好几处大穴。

  “不是什么剧毒，服用解毒丸便可。”他说着，又自怀中取出一粒药丸给柳舒舒服下。

  场面稍显混乱，氛围很有些凝重，弟子们都一筹莫展在一旁巴巴地看着。

  草草将腹部的伤口止了血，洒了点药粉，疼的柳舒舒面目扭曲，没过多久便昏死了过去。

  徐大夫替她处理好伤口，起身道：“先将人送回庄里去罢。”

  一行弟子立即将柳舒舒抬了起来。

  伤患和大夫纷纷离去，裴陆懊恼无比：“人没逮着，还叫舒舒受伤中毒，等初寒出关后知晓此事，我怎么和她交代！”

  绮桑的心情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倒是将那人成功逼出来了，可那件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半分相貌也没瞧见，原本以为是柳舒舒，可她方才那番话倒也不无道理，绮桑小计策扑了个空，难免有些心烦意乱。

  裴陆鸦雀无声地沉思一阵，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你之前是将部署图交给那人了？”

  绮桑叹口气，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裴陆无语问苍天，“当时的情况我势必能将你从他手中救回来，你倒好，竟然主动把东西交给他！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公子气得直扶额，却又拿她没办法，又想发火又极力保持冷静，一张俊脸面色铁青，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认识这么久了，绮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动怒的模样，感到稀奇的同时倒也没在意，不管怎么说，目前为止裴陆的嫌疑是可以排除的，他首当其冲救了人，又从始至终都存在于绮桑的视线里，没离开过，就算那灰衣人有帮手，也应该不会是他。

  绮桑心中有数，便和声道：“你放心吧，他还会回来的。”

  裴陆一听，古怪道：“你怎么知道他还会回来？东西都拿到手了，不回七星阁复命跑过来自投罗网么？”

  绮桑会心一笑：“他当然不会蠢到自投罗网，可东西还没到手，他只能再回来一趟。”

  裴陆面露疑色：“什么叫东西还没到手？你不是已经给了他么？”顿了顿，他又诧异道，“难不成你给他的图是假的？”

  绮桑回道：“没错，就是假的。”

  裴陆惊疑不定：“那你给他的是什么？”

  绮桑轻轻笑了笑：“一张普通的信纸而已。”

  裴陆的神情这才有所缓和：“你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我怀疑他是在之前的书信往来上做手脚的人，”绮桑道，“能越过你们三个搞小动作，说明他对你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这样一个人，肯定是埋伏在碧云山庄之内，而今晚的事也可以证明他对碧云山庄很熟悉，知道从天窗可以进入水牢，还知道怎么戏弄你们安稳脱逃。”

  她说罢，又继续分析道：“能埋伏多时不被你们察觉，这人一定很谨慎也很聪明，所以我不会傻到把真的给他，而他拿不到真的防卫部署图，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找我麻烦。”

  裴陆揣摩了一阵她这话：“所以你说孟青派人来杀你，其实是莫须有的？你只是为了将这人引出来？”

  绮桑坦然承认。

  裴陆安静了片刻，看向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打量之意：“那防卫部署图呢？”

  绮桑道：“也是我凭空捏造的，根本就没有这东西。”

  裴陆哑口无言。

  映着清浅月光，少女身形挺立，胭脂色的罗裙随夜风微微飘动，她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好似一只灵动的蝴蝶，言谈间沉稳大方，端的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昔日那个懵懂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或许从前稍显青涩，言行举止都还带着些孩子气，不太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那般娴静，可此时此刻，她好像一瞬变了一个人似的，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变了。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裴陆看着她，温和道：“算起来，从你被孟青劫去渡海关后，到如今也有了一个多月了，即便回到庄里你也是待在水牢，哥哥甚少同你像往日那般相处，倒是惊觉你突然间有了不少进步，还学会筹谋计策了。”

  绮桑道：“你这是在夸我吗？”她弯了弯眼睛，明明是在笑，却又莫名叹了口气，“我是迫不得己，你不会明白我的难处，表面上看，我有姐姐，有哥哥，还有碧云山庄这么大一个家，可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家。”

  裴陆对她此言感到些许意外，皱眉道：“怎么忽地说起这种丧气话来，庄里自然是你真正的家。”

  绮桑摇了摇头，笑得有点勉强了：“可你们之前怀疑我，现在越长风是不是我杀的也还没查清，要真是我杀的，我往后会有什么下场？你说，我姐姐会杀了我报仇吗？”

  提起此事，裴陆方才被缓和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他亦是叹息道：“我理解你，但这事眼下还不好说，只能等初寒出关了才知道。”

  绮桑看着夜空，定定道：“在她出来之前，我们得尽可能抓住那灰衣人。”

  裴陆问道：“你可有后续的法子？”

  绮桑没明说，而是卖了他一个关子：“明晚我去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见她不肯多言，裴陆也不多问，便道：“那我先送你回房。”

  绮桑摆手：“不用，你去看看柳舒舒吧，我能自己回去。”

  “也好，”裴陆道，“那你注意安全，若是记不得路问一问别的弟子便好，我白日里已经打过招呼了，不准他们对你态度恶劣，你放心。”

  绮桑冲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知道了，多谢。”

  两人互相作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行去。

  此刻已是月上中天，夜已深了，本该安然入睡的时分，经历这番动荡，脑中却没有半点睡意。

  柳舒舒受了伤，那灰衣人弃剑而逃，这就意味着柳舒舒不会是那灰衣人，对于绮桑的疑问，她给出的解释也算合情合理，可如此一来，也就表示裴柳二人都没有嫌疑，然而赵愁眠她是接触过的，先前那灰衣人的身形和气势分明与她相差太远，赵愁眠也姑且能被排除在外。

  这可就难办了，三个怀疑对象都没有疑点，范围骤然间扩大，她一点头绪也没有了。

  好在那封书信是假的，无中生有的东西却是叫那灰衣人当了真，也算是个好事，他要是不想七星阁机密落入碧云山庄之手，明晚一定还会涉险再来，要抓住他就还有一次机会。

  若是明日也被他狡猾逃走，一再被埋伏暗算，往后再想引蛇出洞就没那么容易了。

  必须得好好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绮桑埋着头，一边踱步一边思索，神情专注。

  就在即将跨过一道月亮门时，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越姑娘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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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第九十一章

  绮桑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

  黑衣黑面纱，手执长剑，正是多日不见的蓝心。

  “你怎么在这儿？”

  蓝心开门见山：“阁主想见你。”

  孟青？绮桑问道：“我听说她之前溺江了, 找回来了？”

  蓝心点了点头：“被一个在阁里待过的侍女所救。”

  绮桑了然，又问：“她找我干什么？”

  “不清楚，”蓝心道, “只说想见一见姑娘, 不过属下猜想，阁主应是有话要对姑娘说。”

  绮桑默然。

  好一阵，她才侧过身子道：“算了，我不想见她。”

  蓝心也不意外, 只道：“姑娘是在为紫金关的事介怀？”

  绮桑看着她：“你也算是当事人，那你告诉我, 她到底有没有骗我。”

  蓝心摇头：“阁主并未失信，那晚是有别的人暗中调派弟子围剿越初寒，与阁主无关。”

  “你们俩一个是阁主, 一个是掌使，会不知道阁中弟子的行动？”

  “姑娘有所不知, 那人在阁中地位并不低，可说能与阁主平起平坐, 她要瞒着我二人做些什么并不难。”

  “那个人是谁？”

  蓝心却没说了：“属下不能私自泄露, 还望姑娘谅解。”

  绮桑讨价还价：“你不肯说名字也行, 那你告诉我他是男的女的？”

  蓝心为难：“这……”

  “他都公然要与你们为敌了！”绮桑不耐, “这种人迟早会回到七星阁对付你们，有什么不能说的！”

  蓝心道：“属下确实不能说，姑娘若真想知道，不如当面问一问阁主。”

  倒也是, 孟青都没发话，她一个下属又怎么敢胆大包天说出来？逼她也没用。

  绮桑想了想：“行吧，那你带我过去，正好有些话我也想问问清楚。”

  蓝心应下，熟练地将她揽住，二人即刻飞入林中。

  没过多久，便见那青山密林间，茶马小道旁，有一荒废茶肆。

  借着郎朗月色，可以看清那里头的木桌边正坐了个红衣女子。

  带着绮桑落地后，蓝心便一语不发地飞身离去了。

  “来了？”

  孟青起身凑近她，脸上带着笑容：“过去坐？”

  绮桑瞧了瞧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孟青道：“没别的事，就是想见你。”

  绮桑“哦”了一声：“见到了，那我走了。”

  她说着，便要转过身去，孟青及时将她拉住，留心着她的神情：“还在生我气？”

  绮桑不冷不热道：“你是七星阁阁主，我怎么敢。”

  孟青瞧了瞧她，语调轻柔：“别气了，我不是已经让出紫金关了么？”

  绮桑木着脸：“你的确让出去了，可你埋伏越初寒，害死了那么多碧云弟子。”

  孟青打量着她：“但你心里清楚，那不是我做的，是别人。”

  绮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心里清楚。”

  “因为你肯来见我，”孟青主动抱住她，“既然来了，说明你还是信我的，对么？”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幽香，可触碰间感受到的体温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绮桑不由抬起眼睛端详起她来。

  眉眼沉静，容颜依旧美丽不改，但神采却已不如过往那般奕奕生辉，她的脸色既苍白又憔悴，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大圈。

  经历了紫金关那晚的大战，之后还不慎溺水，她身上本就带着重伤，这些事加起来一定让她更加难以痊愈，不管是说话的声音还是透出来的气势，她看上去都是十分明显的虚弱。

  何况这炎炎夏日，马上就要步入七月天了，她竟然还披着一件冬天才会穿的大氅。

  看她这模样，绮桑有点不是滋味。

  当晚那种情况，任谁看见越初寒等人被包围都不会相信她，加上此人一贯擅长哄骗欺瞒，有不少前科，就更会让人认为是她故技重施出尔反尔，不过那灰衣人已经被绮桑引出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孟青也的确没骗她，而且她最终也允诺让出了紫金关，说到底，这件事她也是吃了个哑巴亏，还搞的一身伤。

  绮桑暗暗在心中叹口气，碰了碰她的手：“你很冷吗？”

  见她没有推开自己，又主动关心，孟青神情露出几分喜意：“还好。”

  绮桑将她的手握住，皱眉：“这么冰还说不冷，”她疑惑，“不是穿的挺多吗？怎么身上还这么冷，是因为没了真气的缘故？”

  孟青点头：“寒气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其实穿这东西也没用，只是不想恭龄啰嗦，听着烦，所以出来的时候才穿上了。”

  绮桑静了一下：“你瘦了很多。”

  孟青抚了抚她的脸：“你也是。”

  夜风缭绕周身，卷来不知名的花香，月色在这一刻仿佛更明晰了。

  误会已解，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有所缓和。

  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绮桑颇为感慨，可即便知道了紫金关一事和她没关系，但心中终究是有不少芥蒂难以根除，也有许多疑惑想要弄清，就是不知道孟青会不会跟她说实话。

  无言一阵，绮桑还是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孟青道：“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他不是都坏你事了吗？可见他跟你并不是一路人。”

  “诚然不是一路人，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绮桑猜测：“你们都想对付碧云山庄？”

  孟青道：“不错，只有将碧云山庄除去，我才能正面与她撕破脸。”

  绮桑不解：“你到底跟碧云山庄有什么仇？”

  “不是都跟你说过么，”孟青笑了笑，“就算没有当年的事，西境与东境也始终水火不容，我不对付他们，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对付我，身处江湖，有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这些东西讨论起来只能是浪费口舌，无甚意义，绮桑道：“你不告诉我是谁也可以，那我再问，越长风究竟是不是我杀的？”

  眸光轻轻闪烁，孟青看了看她，不语。

  绮桑观察着她的神色：“凶手另有其人，对不对？”

  孟青瞧着她：“你是在碧云山庄查到什么线索了？”

  绮桑肯定道：“我敢确定，越长风一定不是我杀的，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像是对她这话感到有趣一般，孟青轻笑：“何以见得？”

  绮桑不假思索：“你骗过我太多次了，事到如今，你以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持怀疑态度，不仅是越长风的死，还包括你说我是孟霄的女儿，这些事我通通都不会信的。”

  孟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她叹息道：“有些事，以后你会知道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等我心之所想达成，一定会将所有事情和你解释清楚。”

  这也不肯说，那也不肯说，不还是和继续利用她骗她一样吗？

  绮桑一瞬又不适起来，边从她怀里挣开边道：“别说了，我也没指望你真能和我坦诚什么，你不想说我也拿你没办法，那些和我有关的事，我会凭自己的能力一一查清的。”

  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然而失望之余又免不了自嘲：她凭什么就认为孟青该对她说实话？她又不是她什么人，能答应她让出紫金关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又怎么能奢望她知无不尽言无不言？

  绮桑转过身去：“就这样吧，我回去了。”

  孟青再次将她拉住，柔声道：“才来就要走？”

  “早晚都会走的，”绮桑甩开她，“就算紫金关的事你做到了，也不能将过去你骗我的一切一笔勾销，我们俩之间其实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你也走吧。”

  孟青顿了顿：“你以后都不愿见我了？”

  心中有一丝细小的疼痛，绮桑漠然道：“见你干什么？”

  “我想见你。”

  “见了又如何？”

  “见了你，我很欢喜。”

  “你当然欢喜了，”绮桑冷道，“看着一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人在你眼前无可奈何，你怎么可能不欢喜？”

  孟青闭了闭眼，神情有些疲倦：“以前骗了你的确是我不对，但是我说过，往后我都不会再骗你了，你信我。”

  “可你已经骗了！”绮桑忍不住语气有点冲，“并非一句是你不对就能抵消得了的，何况你要我信你，那你说说，你拿什么让我信？再者，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你会需要我的信任？别再说这些废话了。”

  孟青沉默片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凝视她道：“你不是无足轻重，在我眼里，你很重要。”

  绮桑好笑：“我？让你觉得很重要？”

  孟青点头。

  绮桑笑出了声，可一转眼，她脸上的笑意就变得分为苦涩：“我不会相信的。”

  “如果不重要，我怎会为了你放弃紫金关？”孟青牢牢抓着她，“答应你的三件事，给鬼手解药，把紫金关让给越初寒，放你走，我全都做到了，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弥补你，你难道真的感觉不到么？”

  绮桑直视着她：“既然你自己都说了是要弥补我，那就是你应该做的，我不会心生感激。”言毕，她又露出点讥讽的神情，“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倒是想不通了，你说你把我看得很重要，又想弥补我，那请问孟阁主，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完这些话，她复又回转过身面向孟青，半是嘲弄半是揶揄道：“总不能是你喜欢上了我？”

  她这话说完的一瞬间，周身的风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孟青垂眸看着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在缓缓地收紧。

  漆黑长发随风翻飞，红裙却不再舞动，那黑色的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厚重而又沉闷，疏无血色的面容眉头紧蹙，看似平静，可那双荡漾着潋滟波光的眼睛却透露着错综复杂的神情。

  相顾相盼间，她迟迟未能开口言语。

  见她不肯说话，绮桑也没了耐心，当即再度转身而去。

  她面无表情地朝林中行进，没走几步便又禁不住神色一暗。

  她刚才问了什么？问她喜不喜欢自己？

  真是可笑。

  明明就清楚那样的人不会拥有感情，可还是没忍得住要问，纵然故作冷漠，但到底还是放下了自尊，想要一个回答，即使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其实老早就想问她了。

  在渡海关的最后一日，她问了她那么多问题，她也给出了很多答案，可心里始终不满意，或许当时不能够明白，但已然过去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思量过，现在大着胆子问出了口，而她想要的回答，仍旧没能听见。

  也许就像她说的，她只是为了弥补，人么，一朝良心发现也是有可能的，只有傻子才会把这一点理所当然的弥补心有幻想地误以为是喜欢。

  而她就当了一回傻子。

  身后并未响起脚步声，看来那人是不想挽留她的，绮桑忍了又忍，终是压不下那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有些难过。

  纤瘦的身形在晚风中显得莫名凄凉，那离去的背影重现眼前，牵扯出心中一阵难忍的酸楚。

  脚步不知觉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很快，步伐变得急切起来，想要快些将她拦住，但动作加大便带的浑身的痛意肆虐开来，行动很是艰难。

  呼吸不稳，头脑一阵眩晕，孟青不得已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可她已经走远了。

  不，不行，不能让她走。

  没有迟疑的，她咬着牙飞身而起，一个跃身落去了她的面前。

  眼前红影一闪，拦住去路，绮桑脚步一顿。

  来不及说话，孟青闷哼一声，身子歪了歪，脱力倒去地面。

  脑中嗡嗡作响，将所有声音都盖了去，视野变得模糊发黑，难以聚焦，剧痛自丹田处传遍全身，那痛感，像是有人要活活将她抽筋扒皮一般。

  清冷月光下，她的脸色愈发惨白了。

  见她神情痛苦，却又死死扛着，绮桑说不心软是假的，但她却是强装冷漠，只看了她两眼便视若无睹地走开了。

  虽然视线不明，但也能看见那团胭脂色的光晕从身边移开，孟青下意识攥住她的裙角，气若游丝道：“等一等……”

  绮桑看着别处：“做什么？”

  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孟青一把将她抱住。

  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能够感觉到她有控制不住的颤抖，绮桑心绪复杂，又不好将她推开，只得耐着性子道：“放开我。”

  呼吸逐渐困难，体内的痛感也越来越难以忍受，孟青强撑着保持清醒，很是费力道：“你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么？”

  绮桑道：“所以？”

  孟青抬起头，眼眸有略微的失真，她极力看着她，气息虽微弱，但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说：“喜欢的。”

  听清这三个字，绮桑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愣了很久，末了才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孟青紧紧抱着她，好似怕她随时会离开似的，重复道：“我说，我喜欢你。”

  绮桑脸色一变。

  她……说喜欢她？

  心里骤然间浮生出一股欢喜，可很快，那欢喜又被她刻意按压了下去。

  “我不信。”

  眉宇间闪过一丝怅然，孟青低声道：“是真的。”

  “别装了，你只是又想骗我。”

  “我说过，不会再骗你了。”

  “可你之前也说过喜欢我，”绮桑摇头，“我不会再信你了。”

  欺骗和利用带来的伤害，是没那么容易消除的。

  孟青哑着嗓子道：“那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绮桑目视前方，淡淡道：“谁杀了越长风，又是谁埋伏了越初寒，我是不是孟霄的女儿，你把这些事告诉我，我就信你。”

  毫不意外的，孟青沉默。

  意料之中的反应，绮桑倒也不觉得有多失落，只是不由哂笑出来：“就算把这些事告诉我，以你孟青的本事和手段，也并非对付不了碧云山庄，说白了你还是在演戏，想让我相信你的谎言傻乎乎地把真心交给你，有了我，你对付碧云山庄就会更便利，不过可惜的是，物是人非且今非昔比，我不会再那么蠢被你利用了。”

  冷漠的话语听到耳中，心如刀割，孟青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背负着血海深仇，利用她是不假，可不知从何时产生的情意却是真真切切，只是不管她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再信了。

  心思恍惚间，她的心，有些微微的动摇。

  要告诉她吗？

  可她是喜欢越初寒的，她也一心只想待在碧云山庄，如果将一切真相都告诉她，她会不会和越初寒一起对付自己？

  毕竟，她那么恨她。

  左右为难，苦痛纠结，孟青的声音轻轻的：“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喜欢我么？”

  想要确认她的心意会否与自己一样，尽管这想法是那么的天真，但内心总是有那么一些期盼和渴望。

  然而结果却只能是适得其反。

  “这时候还想着等价交换？”

  绮桑恶寒无比：“你觉得你这种人，凭什么让我喜欢？”

  仿佛乍然间坠入无底深渊，孟青愣住。

  绮桑忍无可忍地推开她，恨声道：“我不配被你喜欢，你也别想我喜欢你，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往后就别再伤害我，至于我想知道的这些事，未必非要你解答不可，我就不信我自己查不出来！”

  喉头微动，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孟青脸色惨白，无言以对地看着她。

  “蓝心！”

  听到呼唤，隐在暗处的蓝心迟疑片刻，动身落去二人身侧。

  “劳烦你，送我回去。”

  蓝心看了看孟青：“阁主？”

  去意已决，留也留不住，该走迟早会走的。

  孟青垂首，闭着眼道：“去罢。”

  气氛沉痛不已，带的蓝心也觉得心口有些发堵，可她的立场也不好多言，只得将绮桑揽住飞入林间。

  身影逐渐拉远，那人始终没有回头。

  “以后，我每日都会来此处等你。”

  视线落在那离去的背影之上，孟青冲她道。

  身形有难以控制的踉跄，她用尽全身力气接着道：“如果你愿意来，我都在。”

  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那胭脂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好了，火葬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误会解开就好，这段时间阁主受了伤又吃了哑巴亏，心情不咋样，所以可怜巴巴的，但之后就会好起来惹。

  祝大家节日快乐，太俗气的祝福我就不说了，我只希望在座各位都能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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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3、第九十二章

  次日, 天降大雨。

  世界被聒噪雨声充斥，耳中一片喧闹，吵的人心烦意乱。

  昨日回到庄里后, 绮桑几乎整晚难眠，白昼一去不复返，夜晚又快要降临了。

  她就这么不吃不喝的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无人问候, 也无人关心, 好像被所有人遗忘，心中有无法排解的愁郁。

  屋子里久久连绵着沉重的叹息。

  视线移到手心，那里躺着一根雪白的银链，末端的红水晶正散发着夺目的幽光。

  物如其主, 很漂亮，可也让人看不透。

  喧哗的吵闹声中忽然响起了几道敲门声。

  瞧见门外站着个人影, 绮桑疲惫地坐起身，问道：“谁？”

  “姑娘开开门，弟子江轩, 少楼主让我给您送点吃的过来。”

  躺了这许久，头脑有些发昏, 绮桑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裳，行到门边将门打开了。

  夏日的天黑的会比较晚, 许是下雨的缘故, 外头已是黑沉沉的光景, 瞧着莫名压抑。

  江轩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她, 笑道：“姑娘的房间我就不进了，少楼主让您吃完东西过去找他一趟。”

  绮桑接过食盒，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

  江轩打量她一阵, 问道：“姑娘容颜憔悴，可是有心事？”

  绮桑道：“大概是没睡好。”

  “昨晚庄里进了贼人，姑娘可要小心，”江轩关怀，“小庄主估摸马上就要出关了，防卫部署图一事，小庄主会处理的。”

  绮桑颔首：“我知道。”

  江轩又问：“听说姑娘昨晚给那贼人的图是假的，那不知真的放在了何处？”

  绮桑抬眸看着他：“你问这做什么？”

  察觉到她忽然透出的敌意，江轩急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姑娘的安危，那等重要物品，还是该交给小庄主或者少楼主保管才稳妥，万一那贼人不死心，又偷偷回来对姑娘下手，姑娘不会功夫自然是无法防备，岂不是会很危险？”

  绮桑顿了顿：“已经给我姐姐了，没事。”

  江轩应了一声：“那姑娘自便，江轩还有别的事要忙，告辞。”

  “慢走。”

  吃过东西，人要舒服许多，但心情仍是郁郁寡欢，待过了子时，绮桑便避开耳目找到了裴陆。

  长廊角落，两人隐匿着气息躲在暗处，雨势依旧不减。

  “假图的事，你说出去了？”

  裴陆道：“探望舒舒的时候说给她听了，怎么？”

  绮桑皱起眉头：“现在人还没抓着，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告诉她干什么？”

  “这……舒舒是自己人，为何不能说？何况她既然问起了，我总不能故意瞒着不是。”

  “然后她一转眼就告诉了江轩，我估计江轩也会告诉别人，不就都知道了？”

  “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可那贼人昨晚离去就会发现你给他的图是假的，这事保密与否其实都不重要，姑且放松一些。”

  绮桑凝重道：“说出去的确没什么太大的要紧，我就是怕他吃了一次亏可能就不肯来了。”

  裴陆分析：“应该不会，他既然肯现身，就说明很看重那东西，若是将我换成他，越是吃亏便越要把真的拿到手，不然可就白费功夫了。”他说完，又问，“所以你是为什么觉得，他会来初寒的房间？”

  两人此刻所躲藏的地方，正是越初寒的独院，不远旁的房间里此时也正燃着稍显昏暗的烛光。

  “因为我给他的信纸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真图藏在越初寒房内。”

  裴陆一听，便又不确定了：“这么明显的圈套，他会来么？”

  绮桑道：“如果他的确是像你刚才说的那么想，应该是会来的，不过我也没有太大把握，只能先等等看了。”

  夜色昏沉，雨幕灰暗，庄里四处都挂着灯笼，可视度倒是不低。

  等了许久也未察觉有人靠近，两人都难免有些急切，却见一盏茶的功夫后，忽然有道身影自雨中缓缓靠近，无比自然地推开了越初寒的房门行了进去。

  瞧见来人，绮桑疑惑了一声：“江轩？”

  裴陆观察道：“手上提着食盒，他应是给初寒送饭来的。”

  绮桑看向他：“不是闭关吗？”

  裴陆回道：“闭关也得进食么，又不是辟谷修仙，足不出户十多日不吃不喝哪能行？”

  他虽是这么说，但回想起先前与江轩的谈话，绮桑还是有点疑心。

  即便昨夜柳舒舒受了伤，她也仍是没有完全打消对她的怀疑，而今这碧云山庄所有人都可以是怀疑对象，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裴陆了。

  “一会儿他出来后，搜搜他的身。”

  裴陆小声道：“你怀疑江轩？”

  绮桑道：“目前来说，只要进过我姐姐房间的人都有嫌疑，谨慎一些总没有错，而且那人埋伏在庄里肯定很久了，我猜他一定会有帮手，说不定今晚不会亲自来。”

  裴陆安静了好半天，这才回过味来似的：“所以昨晚你不仅仅是为了要将那人引出来，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试探我和舒舒谁是内奸？”

  绮桑承认：“是。”

  “难怪眼见舒舒受伤你还那般问罪于她，”裴陆恍然，“你怎会怀疑起我们来？”

  绮桑道：“我说过，能知道攻城一事又有本领在书信上做手脚，除了你们三个和赵姑娘以外没别的人有这条件，我姐姐可以忽略不计，剩下的人中都是有可能的，不试探试探我没办法确认你们的清白。”

  因为事情蹊跷产生怀疑，所以设下此计想要试探谁是幕后主使，临时编造了一个莫须有的防卫部署图，倒真将那人给逼的现了身，还将裴陆和柳舒舒同时试了一遍，的确是个良策。

  裴陆发自内心叹服道：“绮桑妹妹，哥哥可真是对你另眼相看起来了。”

  冷风冷雨中，忽地掺杂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绮桑看着浓浓夜色，声音轻轻的：“我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她道，“不想被骗，也不想再被利用，只有解开这些谜团，我才有可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做人，而不是被谁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或者说，牺牲品。”

  和昨夜初露锋芒的胸有成竹不同，她眼下又骤然间变得十分惆怅，娟秀的眉眼比从前多了许多复杂难辨的神色，人看起来有些不知来由的落寞。

  裴陆瞧了瞧她，柔声道：“确实是委屈你了，这些江湖恩怨，却要你一个小姑娘来承受，委实不公平，叫你被孟青哄骗，也是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没能看顾好你，不过绮桑妹妹放心，碧云山庄就是你的家，你若是愿意，千影楼也可以是你的家，好不好？”

  轻柔的话语温暖着人心，绮桑动容。

  穿越以来，真心对她好的人没几个，除了越初寒便是裴陆，翩翩公子温柔细致，对她的关怀和喜爱就和亲哥哥一般，实在难得。

  绮桑笑了笑：“那当然好了，白捡一个便宜哥哥怎么不好？”她停了停，听他说起千影楼倒是心中一动，便又不动声色问道，“千影楼是在哪个地方？”

  裴陆摸了摸她的头：“九烟关，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哥哥带你过去玩，你小时候很喜欢那边的。”

  明明是亲切的闲话家常，可他此言一出，两人又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涉嫌杀害越长风，这事一天不搞清楚，绮桑就一天是嫌疑犯，若是越初寒用封神决恢复了她的记忆，查出越长风真是被她所杀，那又哪来的机会带她去千影楼玩耍呢？

  只怕到了那时，她的命运已经由不得任何人了。

  世事无常，裴陆在心中扼腕叹息，面露不忍。

  绮桑很快收拾好心情，继续问询：“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你父亲呢。”

  “那老头儿？”裴陆想了想，“他老人家一向神出鬼没的，连我都许久没见过他了，自从上次渡海关一别，这么久了，连封书信也无，不过你也算提醒了我，赶明儿还是给他老人家写封信问候问候，免得日后回了千影楼又要骂哥哥不孝。”

  绮桑坦然自若道：“庄里这么多事，你怎么不把他请过来？万一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裴陆摇头：“请得动就好了，除非初寒发话，否则他老人家是难得现身一回的，”言毕，他又笑道，“怎么，你很想见见我父亲不成？”

  绮桑默然片刻，不想撒谎：“其实，我有件事需要找他帮忙。”

  “找他帮忙？”裴陆意外，“什么事？”

  绮桑道：“我现在还不想说，只能问问你父亲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如果有机会的话，麻烦你安排一下，让我见见你父亲，可以吗？”

  裴陆猜测：“可是孟青骗了你什么，而我父亲是知情人，你想弄个清楚？”

  他头脑精明反应又快，能猜到也很正常，绮桑点头：“是。”

  裴陆吐了口气：“真是作孽……也罢，我会将此事记在心上的。”

  “那就多谢你了。”

  “兄妹之间，客气什么？”

  说话间，听得茫茫雨声中传来“吱呀”一声响动，两人小心翼翼地探头观望，便见江轩行出门外，顺手撑开之前放在门口的油纸伞，步伐极快地回到了雨中。

  纵然是雨夜，可也能看清他出门后神情明显有些掩藏不住的慌乱，一双眼睛左看右看，空着的那只手还有意无意地按着胸口，且他先前来的时候分明走得不紧不慢，离去却是健步如飞，这番作态，自然是令暗中观察的二人疑窦顿生。

  裴陆的脸色一瞬便冷了下来：“进去这么久，出来后又一副心虚的模样，这小子，终究是嫩了点。”

  绮桑大感诧异：“怎么会是他？”她猜想过所有人，可唯独就是漏了这位。

  “不管是不是他，这小子都有古怪，”裴陆道，“走，一探究竟便可知。”

  吩咐身后暗藏的弟子继续盯着此处动静，两人很快绕着长廊追了上去。

  一路尾随至弟子院，便见江轩状若无意地看了看四周，接着便推开房门行了进去。

  悄无声息地隐在窗外，裴陆伸出手指在那窗纸上戳了两个小洞，但见里头的人好似有些匆忙，还没来得及坐下便伸手自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

  瞧见那书信，裴陆皱眉道：“他还真拿到了什么，哪里来的？”

  绮桑低声道：“我昨晚放的。”

  裴陆讶异：“你？”

  绮桑点头：“后半夜的时候。”

  昨晚，蓝心将她送回来后，绮桑在房里始终盘算着接下来的计策，便趁着天黑入夜悄悄找到了越初寒的房间，刻意打开后窗放了封书信进去。

  越初寒闭关研习，五感封存，自是发现不了她的举动。

  裴陆赞道：“还是你有心。”

  他说罢，眼疾手快地踢开窗门翻身而入，二话不说便将一脸惊愕的江轩给擒在了手中。

  “好小子，总算逮着你了！”

  突然被抓个现行，江轩大惊，急忙将书信塞回怀里。

  两人便在这狭小的房内扭打起来，但他哪里是裴陆的对手？不过几招下来便被裴陆牢牢箍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绮桑紧跟而入，见状便喝道：“你怀里藏的是什么！”

  江轩恐极，慌张道：“没、没什么。”

  “还装！”裴陆顺手就点了他的穴，将那书信又取了出来，“竟然是你！”

  江轩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面色一白，僵硬道：“少、少楼主，你听我说……不是我！”

  裴陆神情不善：“不是你？你借着给初寒送饭进她房里将这东西偷出来，不是你是谁！”

  要不是看过那封假书信，又怎么会知道越初寒的房里会有东西？

  江轩辩白道：“我、我是受人嘱托！”

  “嘱托？”裴陆扭头，“搜搜他房里。”

  绮桑立即动身在房内翻找起来，不多时，她便在床底拉出了一件灰色斗篷。

  “还狡辩！”

  江轩急忙道：“昨晚我的确穿着这斗篷现身过，可灰衣人并不是我，是他唆使我刻意吸引视线的！少楼主，我是被逼无奈！”

  裴陆道：“好，那你说，那人究竟是谁！”

  江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只万般情急道：“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一定会没命的！”

  “那人拿什么威胁你？”

  “他说我要是不帮他，就杀了舅舅，再杀了我。”庄内的常管家是他舅舅，这点倒是不假。

  裴陆沉吟道：“此刻只有我们三人，你大可放心说出来，你和常管家我都会安排安全的去处，但你若是不说，我便只能拿你问罪。”

  “少楼主……”

  “快说！”

  江轩犹豫不定，好一阵才咬牙道：“好，我说。”

  裴陆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是谁？”

  便见江轩动了动唇，可还未发出声音，忽有一根极细的银针不知从何处飞来，竟是直接刺入了他的眉心！

  即将说出口的名字霎时凝在了咽喉，江轩表情一僵，眼中登时流出两行鲜血，当场倒地而亡。

  裴陆一惊，赶紧回过头去，只见屋外依旧大雨如注，阴风肆虐间，却是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突如其来的状况，两人都始料未及。

  裴陆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吩咐道：“你在此地不要动！”

  说罢，他便一头扎进雨中，四处搜寻起来。

  万万没能想到那人会在此时杀人灭口，绮桑难免吓得不轻，她移动视线看向地上已经死去的江轩，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青年两眼犹在大睁，神情保留着方才的惊愕，鲜血自眼中流出，糊了满脸，模样很是恐怖。

  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了，可这样直接死在她面前，距离又如此相近，实在是有生之年的头一回，绮桑呼吸不稳，心中骇然无比。

  被她猜对了，那灰衣人吃了一次亏便不肯亲自再来，所以威胁江轩替他做事，定然是在暗中盯着，眼见裴陆逼问，江轩意欲坦白，他便适时以暗器杀人，断了线索。

  既然已经灭了口，那人应该是及时抽身离去了，可经此一事，他必然会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绮桑的计策，眼下江轩已死，他会不会心生怨恨绕回来对她下手？

  绮桑不敢待在房里，可也不敢贸然出去，只盼着裴陆能将那人抓住，早些回来。

  惊疑不定间，忽然，有一丝凉意突地攀爬上了她的后背。

  讶然回首，便见一柄冰冷长剑蓦地袭向了她的面额。

  来人身穿灰色斗篷，自雨幕飞速靠近，杀意显露无疑，剑尖凝着寒光，激的人浑身毛骨悚然。

  绮桑几乎是下意识惊叫出来，可灰衣人动作太快，她又来不及防备，虽然有心躲开，但仍是被那人一剑刺中了左肩。

  锋利剑尖戳开血肉，霎时间，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剧痛蔓延开来，疼的绮桑又是一声惨叫。

  见状，灰衣人冷哼，抬手将长剑拔回，狠道：“倒是小看了你这丫头，心思还真不简单！”

  绮桑趴在地面，颤抖不止，大声呼救起来。

  “裴陆！”

  急切的呼唤淹没在喧哗雨声中，没有人能听见。

  灰衣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别叫了，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痛意愈发强烈，绮桑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至极，额角冷汗直流。

  她捂着伤口后退，恐慌道：“你、你是谁？”

  灰衣人冷笑：“自然是来取你性命的人，”他一把将绮桑脖子狠狠掐住，恶寒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如今用此手段坏我大事，你找死！”

  绮桑挣扎：“放开我……”

  “放开你？”灰衣人道，“起初是看在孟青的面子上才放你一马，现在我已经与她反目成仇，杀了你也不用再顾忌什么！”

  空气变得稀薄，绮桑小脸憋得通红，意识开始涣散。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忘问道：“越长风……是不是你杀的……”

  听见这话，灰衣人低低笑了起来。

  他凑近绮桑，嗓音寒凉如冰：“不错，是我杀的，你已经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你就带着这顶黑锅下地府罢，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而你死后，你仍旧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埋进土里也要遭万人唾骂，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愈演愈烈，灰衣人切齿道：“三番几次坏我事，紫金关也是因你而失，有你在，我复仇大计便会备受磕绊，你这废物，去死罢！”

  话音一落，他便再度扬起手中长剑，直直冲着绮桑的心脏刺了过去。

  感受到汹涌的杀意，裴陆又迟迟未归，绮桑如坠冰窟，心底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手起剑落，犹在滴着鲜血的剑尖猛地逼近，可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那长剑即将戳进心口时，突见另一把银光璨璨的长剑倏地破窗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凛冽之意，直接将那灰衣人手中的剑拦腰劈断！

  真气强横，难以抵挡，这一招极为巧妙地伤了灰衣人却又避开了绮桑。

  被那气势震的胸口一疼，灰衣人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沉沉摔去地面。

  下一刻，便有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了两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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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第九十三章

  白发飞舞, 纱裙好似一团烟云，浅淡的茶色眼眸冰冷得无以复加，女子顺手收回长剑, 挥出一道杀气腾腾的剑气。

  方才受了伤，这一招并未给人喘息的时机，那灰衣人还未起身便又被这道剑气冲撞开来。

  知道这位不速之客不好惹, 灰衣人忍痛起身, 慌不择路破窗逃去。

  越初寒抬脚便要跟上去，但她却是想到了什么，身形顿了顿。

  “不用管我……快去……”

  亲耳听见那人说杀了父亲，岂有在这种时候因小失大的道理？越初寒不再犹豫, 随即也投身扎进雨中。

  大雨瓢泼，打在身上生疼, 就那一刻的迟疑，这吵闹天地已不见了灰衣人身影。

  奔赴至林间四处搜寻，始终未见得有何人逃窜, 何况今夜雨势不小，又是沉沉黑夜, 结果只能是不尽人意。

  还是被他给逃了。

  无法，越初寒只得返回庄内, 吩咐一干弟子们尽力捉拿凶手。

  而弟子房中, 绮桑已经昏了过去。

  人就倒在地面, 意识全无, 肩头处淌着一滩触目心惊的血迹。

  有弟子前来，见状纷纷大感诧异。

  “这……江师兄怎么死了？”

  “小师妹也受了伤？怎么回事？”

  “一定是那贼人回来要对她下手！可恶！”

  ……

  怒火难消，越初寒尽量维持平静，将绮桑打横抱起, 边道：“去将徐大夫请到我房中来。”

  直到给绮桑包扎好了伤口，一身透湿的裴陆才赶了回来。

  见到弟子们从庄内离开搜寻灰衣人，他才发觉不妙，匆忙回庄后又听说绮桑受了伤，真是又急又气。

  “舒舒中了毒，这下绮桑妹妹也遭遇不测，初寒……我真是没脸见你。”

  夜灯摇晃，墙面映着三个姿势各异的人影。

  越初寒叹了口气：“不怪你。”

  裴陆忙道：“绮桑妹妹如何了？”

  “伤口有些深，不过性命倒是无忧，”越初寒道，“我听见了，那灰衣人亲口承认，父亲是被他所杀。”

  裴陆冷哼：“由此可见，他必定在庄里潜伏好些年了，还将这罪名栽赃给绮桑妹妹，害我们对她生疑，真是歹毒！”

  越初寒道：“告诉弟子们，将庄内也查一查，那人既然埋伏在庄里，肯定不愿就此毁掉多年苦心，他势必会寻个时机赶回来装作无事发生，这时谁若不在庄里，谁就有嫌疑。”

  裴陆立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放心罢，方才回来的路上已经安排过了。”

  越初寒应了声“好”。

  今夜一事很快便传遍庄内，有关杀害越长风凶手另有其人的消息也人尽皆知，虽说一夜过去都未将那灰衣人捉住，庄里也不见有谁受伤或是形迹可疑，但总算证明了绮桑的清白，众人心中也算欣慰。

  昏昏沉沉躺了两日，绮桑才初初醒转。

  她虚弱得厉害，一动就扯的伤口疼痛难忍。

  床边，越初寒仍是守着她，见她醒来，便问询道：“疼么？”

  绮桑点头：“疼的，不过我能忍。”

  越初寒喂她喝了点水，目光柔和：“我闭关后发生的事，裴陆都和我说了，你做得很好。”

  得知那灰衣人逃出生天，绮桑难免失望：“以后怕是很难抓得住他了。”

  “人没事就好，”越初寒看着她，脸上有浅浅笑意，“不是你。”

  纵然凶险，又挨了一剑要吃上一点皮肉苦头，却也弄清了原主并不是杀害越长风的真凶，这也是极大的收获，绮桑如释重负，扯了扯嘴角：“这伤么，倒也不亏。”

  “这些天辛苦你了，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越初寒道，“不过那些刁难你的弟子们也并不坏，只是替父亲抱不平，你勿要怪责。”

  绮桑道：“不会的，现在事情也已经弄清楚了，我没杀人，相信他们也不会再为难我，我理解的。”

  “你能这样想便好。”

  “那天，你怎么会突然赶来？”

  “其实前一晚我便打算出关了，但是发现你偷偷跑来我房里藏东西，所以留了个心眼。”

  还以为她闭关修炼会注意不了自己，没想到还是被她察觉了，绮桑意外：“原来你早就知道我进过你房间。”

  越初寒颔首道：“不错，那封书信我也看过，什么都没有，我猜想你是有什么打算，所以按兵不动，你和裴陆跟上江轩我也知道，但那灰衣人下手灭他口的时候我暗中搜了一阵，后来发觉不对才又返回，怪我大意了，不然也不会叫你受伤，被他奸计得逞。”

  “不是说了么，这伤受得不亏，”绮桑安慰，“挨一剑换我清白，很划算，你不必自责。”

  心头的包袱都已消除，彼此难掩喜意，两人相视一笑。

  绮桑这才来得及打量四周，问道：“你在碧云山庄，就是住这里？”

  越初寒点头：“以前在别处，后来才搬过来的。”

  绮桑看了一圈，疑惑：“怎么没个梳妆台？”

  越初寒道：“我不喜打扮，所以用不着。”

  “那你自己的东西都往哪儿搁？”

  “东西？”

  “就姑娘家用的那些东西啊，你再不喜打扮，也该有几件首饰或者私人物品的吧。”

  越初寒想了想：“我没什么私人物品，”顿了顿，“你是想找什么东西？”

  绮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便问道：“我当初送你的香囊还在吗？给我看看。”

  她这要求并不过分，却见越初寒听了竟有些犹豫的样子。

  绮桑猜测：“你，该不会是扔了吧？”

  眼神微微躲闪，越初寒清了清嗓子：“怎么可能。”

  “那你干嘛不愿意给我看？”

  “没，只是……”

  “弄坏了？”

  “也不是。”

  “那到底是怎么了啊，”绮桑好笑，“你遮遮掩掩的干什么？我想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许是听见她说有可能找到线索，越初寒这才稍显无奈道：“那你……先起来。”

  起来？绮桑一头雾水，由着她将自己扶着坐了起来。

  便见越初寒将她背后的被褥一掀，那床板上头登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来。

  绮桑正想出言取笑，可一看越初寒耳根都红透了，便又将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搞半天这人是骗她呢，说什么没有私人物品，结果全藏在床底下！

  感受着那道看透一切的目光，越初寒默默无言地打开暗格取了一只香囊出来。

  “给你。”

  绮桑顺手接过，又朝那暗格里瞧了一眼，只见格子不大，里头堆的东西倒是不少，便还是没忍住调笑道：“小庄主？你没有私人物品呐？”

  越初寒坐得笔直，赫然道：“这……”

  “难怪不肯给我看呢，”绮桑道，“刚还跟我说没什么搁私人物品的地方，转眼就搞出这么个暗格来，好意思不？”

  越初寒无可奈何：“你若不打趣，我怎会支吾不定？别说了……”

  和这人相处的越久，就越是了解她的性子，表面看着冷冰冰的，是个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实际上脸皮比谁都薄，一丁点小事就要脸红，这江湖上简直再找不出来第二个比她更纯情的人了。

  绮桑强压下笑意，淡淡道：“好吧，我不打趣你，我先来看看这……嗯？”

  发觉她皱起眉头，满脸疑惑的样子，越初寒也将那香囊看了几眼：“怎么了？”

  绮桑吊在手里晃了晃，冲她道：“这是我送你的那个？”

  越初寒道：“是，”见她神色不太对，便又道，“有问题？”

  绮桑哼笑一声：“有，问题还不小。”

  只见她手上那只香囊做工十分精美，绣的小巧玲珑，其上的花纹更是栩栩如生，若非手艺精湛之人，绝无可能做得出来。

  要知道，绮桑在原主的房中也发现过一只香囊，和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后一个拿到街上卖银子都不成问题，而前一个却是白送人都不一定有人要，差别可说是巨大无比，完全不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听她细细分析而来，越初寒凝目道：“你是说，这香囊是别人交给你，然后要你拿给我的？”

  绮桑道：“说不定就是那个灰衣人，他想让我将你引开，然后趁机在饭菜里下毒，卫离说过，他从始至终都是藏在你父亲房里的，人死后他才刻意出来吸引视线，也就是说，那天我们两个在弟子房的时候，那灰衣人早就躲在里面了。”

  越初寒回忆一阵，肃然道：“原来如此。”

  绮桑看了看她：“你想到了什么？”

  “你原本并不是擅长女红之人，”越初寒道，“当日我见了这香囊大为惊艳，还开玩笑问你是不是花银子买的，你说你向别的师姐取过经，下了一番功夫有了长进，我便信了，如今想来，那不是真的，其实是有人叫你那样说的。”

  这就对了，这也能说明原主房里那位也就是那灰衣人，她在原主练字的时候找上她，让她将香囊送给越初寒，又找了什么借口要原主替他隐瞒，而那等料峭寒冬时节，原主一定是为了帮她这个忙，所以才练字练到一半连外衣都没穿便急着出了门。

  绮桑思索道：“能让我帮他忙，这人应该和我关系还不错，且他女红手艺好，这样的人，庄里该是不少，不太好缩小怀疑范围。”

  越初寒道：“不过能够确定，那人一定是个女子。”

  绮桑眼睛一亮：“没错！”

  “还能威胁江轩给她卖命，”越初寒接着道，“这人身份地位也不会太低。”

  绮桑道：“我对庄里的人不怎么熟，你能够联想到的人有哪些？”

  越初寒沉思片刻：“很多。”

  会绣香囊的姑娘该是一抓一大把，这庄里女弟子也不少，按原主的脾性来看，和她交好的人更是多了去了，还真是不好找。

  各自思考着，两人都未再言语。

  许久，绮桑才放弃想这个，转而道：“要不去看看柳舒舒吧，她那天晚上和那灰衣人交过手，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越初寒道：“你昏迷的这两日我去看过她，也是想问问此事，不过她一直没醒过，不晓得这会儿怎么样了。”

  绮桑立即掀开被子要下床：“那就更得去看看了。”

  越初寒将她拦住：“你还伤着，我去罢。”

  “没事没事，伤口疼是难免的，走路倒是没问题。”

  “真的没事？”

  “真没事，我白白当了那么久的冤大头，有什么当然要亲耳听听了，好弄个清楚不是？”

  她执意如此，越初寒也就不再坚持，扶她下了地，又取来衣物替她穿上。

  瞧见她对待自己的动作如此温柔细致，绮桑有些发愣。

  越初寒先推开门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虽是仍在下雨，但那雨丝却是细如牛毛，可以忽略不计，便道：“不冷就好，你同我来罢。”

  她说着，踏出门去，可身后却迟迟没能听到动静。

  回头看去，面色苍白的少女正倚着床柱静静站着，没有动作，也不说话，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以为她是身子吃不消，越初寒赶紧回了房，柔声道：“别硬撑，实在不行你就在房里等我。”

  绮桑没来由叹口气，唤了她一声：“姐姐……”

  看清她脸上有莫名的哀愁，越初寒观察着她：“怎么？”

  “你对我很好。”

  唇边浮现一抹笑意，越初寒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应该的。”

  绮桑埋下头：“对不起。”

  听见她这句突然的道歉，越初寒有些不明所以：“对不起？”

  绮桑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自觉放低了声音：“之前……是我太无理取闹了，伤了你的心，对不起……”

  事到如今，该说的话都应说个明白，该表的态也绝不能再含糊不清，有些事可以佯装没发生过，但有些事却是非要面对不可。

  迫切想要回到现实，她按照系统给出的任务费尽了心思要攻略她，可到底不是真心的，越初寒一开始不愿意，可后来为了保护她不受孟青伤害又主动剖白，只是那时绮桑刚刚经历了孟青的翻脸无情，做不到接受她。

  而如今想来，她的决定是对的，越初寒是个至情至性的端正之人，如若为了一己私欲欺骗她，这对她太不公平，绮桑自己也不能做到心安理得，已经穿越了这么久，她也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回不回去都没那么在意了，可带给越初寒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要是不把话说开，她良心怎么都不会安。

  这句满怀歉意的对不起，其实迟到的太久了。

  绮桑组织了半天语言，也实在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她等着越初寒冲她动气，虽然这不大可能，但她若是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也好，可越初寒的反应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轻声道：“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听到这话，绮桑倏地抬起头来，诧异道：“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眼眸含着相同的歉意，越初寒低沉道：“若非是我对你动了心思，也不会叫孟青盯上你，她是为了对付我才抓着你不放，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一切的源头都是由我而起，你是无辜的。”

  纵然知道她深明大义又善解人意，可她这番话还是令绮桑意外了。

  “何况我与舒舒自小定有婚约，喜欢上你本就是我的不对，”越初寒面有自责，“既有婚约，便要对未婚妻忠诚，我却是……这与那些朝三暮四的负心之人有何区别？我负了舒舒，也害了你，是我错了，枉费了父亲这么多年对我的教导，我心中有愧。”

  绮桑急忙道：“不！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该招惹你的。”

  越初寒摇了摇头：“并非是你招惹我，而是我放肆了，你只是不记得……你从前喜欢的是别人。”

  绮桑一愣。

  脑海中顿时浮现起那些藏在书柜后面的画像，她心中惊骇。

  难不成越初寒知道原主喜欢孟青？

  “我以前……喜欢谁？”

  越初寒看了她一眼，却没说出那人的名字，只道：“七星阁有碧云山庄的卧底。”

  绮桑疑惑：“卧底怎么了？”

  便听越初寒道：“你坠崖后被孟青救回去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大概都知道。”

  此话一出，绮桑当场怔住。

  越初寒叹息：“虽然不清楚孟青具体和你说了什么，但在长龙关救你回来的那晚，你说七星阁救了你，安排人帮你寻亲，都只是骗我的假话，我心里有数，只是没过多追究。”

  绮桑震惊了。

  好半晌，她才艰难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看破不说破。”

  越初寒道：“是，我猜想你不是故意骗我，一定是孟青叫你那样搪塞我的，我不想打草惊蛇，况且你那时刚失忆，一定是将孟青当做亲人，我怕你得知真相一时间难以接受，便只能不动声色装不知。”

  “现在想想，倒不如彼时便和你说清一切，也就不必再被孟青二次哄骗了。”

  “说到底，都是我害了你。”

  其实她要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若是早些告诉绮桑孟青的真面目，或许就能阻止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但世事难料，她的保护和顾虑，却是起到了反作用，可人要做坏事，谁又能时时刻刻提前防备？

  回想起盛安城与孟青反目的那夜，心口至今还隐隐作痛。

  绮桑笑得有点苦涩：“怎么就成你害了我？别把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谁也不怪罪，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命中注定吧，躲也躲不过的。”

  说完，她又问，“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越初寒道：“孟青身边并非那么容易接近，别的事也不太清楚了，最近一次便是你去了渡海关后，我打探过你的安危。”

  绮桑立即道：“试探我的那几封书信，都是你亲笔所写？”

  提起这个，越初寒稍显愧色：“是我写的，”顿了顿，“你说几封？我一共就写了一封。”

  绮桑回忆道：“赵姑娘给我看过两封书信，都是你的字迹，第一封告诉我你们要攻打紫金关，还让我留在七星阁偷书，第二封让我拿到解毒方子后也别走，继续待在七星阁盯着孟青的动静，写的明明白白让我不要跟着赵姑娘离开，我当时可真是莫名其妙得很，心想我都逃跑出来跟赵姑娘见面了，你怎么就不让我跟她回去呢？”

  越初寒正色道：“我绝无此言，让你偷书最是荒谬。”

  “我也想过这不是你的行事作风，”绮桑道，“可那就是你的字迹，有谁会模仿你的笔迹吗？”

  越初寒脸色一变。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瞬变得复杂起来。

  绮桑问道：“你想到了谁？”

  “能模仿我笔迹的人倒是有好几位，”越初寒沉着道，“但能够做到真假难辨的，就只有一个。”

  绮桑急忙道：“谁！”

  却见越初寒沉默了一阵，摇头道：“暂时还不想告诉你，没有根据的事，万一不是那人，说出来只能招惹闲话。”

  绮桑不死心：“那你给我一点提示？我猜猜？”

  越初寒还是拒绝：“我会弄清楚的，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见一个人，他应该会知道很多有用的线索。”

  言毕，她便朝门外唤来一名弟子。

  “去写封书信，邀雪域三千宗的邬长老来庄做客，记住，书信送到冰崖边自会有人接手，不可随意走动，尽快回来。”

  “弟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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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5、第九十四章

  雨过天晴, 青空白云闲浮，日光正好。

  云下，荒废茶肆内, 有红衣美人静坐无言。

  小小的木桌上立着一只翠绿花瓶，里头相互依偎着几枝小白花，有的花瓣饱满还沾带着点点露水, 有的却是萎靡泛黄歪在一边。

  不用细数, 一共有五朵。

  刚入夏还不算太热，可也到了衣着轻便的时节，孟青却是穿着一身冬衣，即便披着那厚重的大氅, 也仍是觉得四肢发寒，后背怎么都捂不热。

  她压低嗓子咳嗽了好一阵。

  蓝心添了杯热茶给她, 瞧着那花瓶道：“已经五日了，越姑娘始终没来过，阁主……要不要先回去？”

  孟青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目光游移在远处的碧蓝云天，声音轻轻的：“万一我走了, 她又来了呢？”

  蓝心叹口气：“可您每日赶过来身子会吃不消的，伤势本就一点好转也无, 这外头风又大, 这般劳累对您没有好处。”

  孟青未置可否, 忽地问道：“师映容这段日子忙什么去了？”

  听她突然问起师映容, 蓝心神情一紧：“不知。”

  “你会不知？”

  “她应是回花月舫去了，估计被什么事耽搁了去。”

  “怕是盘算着怎么对付我。”

  蓝心稍显慌乱，不敢再言。

  她分明是立在孟青侧后方，可孟青却像是将她的表情悉数看进眼里似的, 轻笑道：“你紧张什么？”

  她若是问点别的，蓝心倒还可以回答一二，可她偏偏来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这就不好回答了。

  说不紧张就是撒谎，说紧张又表示知道师映容可能会有不好的举动，怎么都不好说。

  蓝心为难，但也只得镇定道：“属下是怕说错话惹阁主动气。”

  孟青淡淡道：“知道我为什么回来这么久都没对她问罪么？”

  蓝心半跪下来，摇头：“请阁主明示。”

  孟青侧脸看了她一眼：“她该庆幸有你这么个好师妹。”

  蓝心诧异。

  好一会儿，她才忐忑道：“阁主的意思是，您是因为属下才……”

  话只说了一半便没说下去了，她不敢高估自己的分量，孟青会因为她放过师映容？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更遑论让孟青听见，岂非丢人现眼？

  可她话音才落，便听孟青道：“不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顿了顿，“不然我可会要她好看。”

  所以那天她只是太过虚弱，并没有真的晕过去？而自己和师映容的对话她全部都听到了？

  蓝心愕然。

  平生第一次，孟青竟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脸上噙着淡淡笑意：“念在你忠心护主，我饶她一次，可她若还想来第二次，你可要好生劝诫了，那时我不会再手下留情，明白么？”

  感到头顶那只手在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发梢，蓝心浑身僵硬，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多、多谢阁主……”

  “你怕什么？”见她好似被自己的举动吓到，孟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和桑儿年纪相仿，都还是小姑娘，她之前说我不会善待下属，我便学着去尝试，可看你这样子，仿佛很不适应？”

  何止是不适应，自家阁主杀人都比摸头要来得亲切，这举动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心里是这么想，嘴上却不敢直言，蓝心埋下头，尽量轻松道：“没有，阁主……很温柔。”

  孟青便笑了，十分心满意足似地：“那就好。”

  她收回手的同时，蓝心也暗暗松了口气。

  真吓人……

  内心动荡之际，忽然感到那林中好似有人来了。

  井然有序的步伐声一听便是习武之人。

  蓝心顺手抽出长剑站去了孟青身前。

  便见下一刻，一道灰影从天而降，正好落在这茶肆外头。

  看清来人是谁，蓝心推剑入鞘，又往后退了去。

  没等来想见的人，不想见的人倒是来了，孟青抬眸看去，眸光闪烁两下，戏谑道：“受伤了？”

  灰衣人冷哼：“拜那丫头所赐！”

  孟青眯了眯眼：“那晚逃出来的那个，是你的替身。”

  灰衣人语气不善：“我原本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想对她下手，可她如今却是步步紧逼，越初寒已经开始有所防备，再要继续查下去，我迟早会暴露。”

  孟青怡然自得道：“你要坏我的事，她也来坏你的，很公平。”

  灰衣人道：“那丫头不可能那么聪明，是你教她怎么对付我的。”

  “那倒没有，”神情略带着点自豪之意，孟青款款道，“我看上的人，岂有小觑的道理？是你太过掉以轻心，蠢。”

  灰衣人咬牙：“多年心血即将付之东流，估摸要不了多久越初寒就会怀疑到我头上，你到底怎么想的！”

  孟青面露无辜：“关我什么事？你杀了越长风，她追究真相要把你揪出来是天经地义，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和越初寒联起手来对你不利一般，荒唐不荒唐？”

  “要不是你护着那丫头，我岂会陷入这般境地！”

  “那是你咎由自取，自己往圈套里跳，我可是信守承诺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却来找我问罪，不讲理。”

  “讲理？你孟青又岂是讲理的人！”

  孟青笑了笑：“那你不妨说说，她到底怎么你了。”

  灰衣人恨声道：“她编了个子虚乌有的东西，说是手上有七星阁的防卫部署图，害的我铤而走险两次，差点被越初寒当场擒住，若不是那晚落了大雨，便于隐匿痕迹，我现下已经命丧黄泉！”

  她这话刚说完，孟青便低低地笑出了声。

  灰衣人怒极：“你笑什么！”

  孟青很是愉悦的样子：“笑我的桑儿厉害，也笑你可怜。”

  灰衣人握紧了拳头，情绪在听到她这话的一瞬间已是怒到了极点。

  她愤然无比：“你当真是要与我撕破脸了。”

  方才还含着笑意的眼眸忽地沉寂下来，那张美丽的容颜噙着冰冷之色，孟青缓缓站起身来，直视她道：“你唆使师映容半路截杀我，以为我真不知道？”

  灰衣人显然愣了愣，身后的蓝心也是神情一暗。

  “从紫金关那晚起，你我就已经反目成仇，”孟青道，“之所以还留着你，继续替你保密，乃是看在你我两家过去的情分，而今想杀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你既想寻求我的庇护，又要作出一副高姿态，你以为我是活菩萨不成？”

  灰衣人沉默片刻，仍是冷道：“你难道就不想报仇了？”

  孟青弯弯唇角：“我报仇有你无你都一样，你报仇却是没了我便不行，看清形势，求人也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再说了，你想杀我夺回七星阁，我又为何还要帮你？替你掩护身份已是我最后的仁慈，你该感激。”

  灰衣人忿忿道：“早知如此，当初你溺江后我就该趁机了结你！”

  孟青笑得轻蔑：“却是可惜，棋错一步。”

  “我不会就此放手的！”灰衣人气急败坏，“就算被越初寒查出我来，我也不是全无对策，鸠占鹊巢那么久，你也该退位了，真到了那天，我先杀了你再说！”

  孟青毫不畏惧：“那就静候佳音了。”

  宽大的斗篷气地微微发抖，灰衣人不再多言，当即拂袖而去。

  茶肆重归平静，孟青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复又回到木椅上靠坐下来。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孟青看着外头的光景，淡声道：“你都听见了，师映容接下来该如何抉择，就看你要怎么劝导了。”

  蓝心颔首：“属下明白。”

  “我总觉得，桑儿今天会来，”脸上重新泛起笑意，孟青歪了歪头，“你认为呢？”

  蓝心看了看天色，回道：“再等等罢……”

  安定城，大酒楼内，两人正被小厮引入雅间落座。

  三日前越初寒曾邀请邬玉龙到碧云山庄做客，但他回信说庄内不便谈事，所以提出到这酒楼来，绮桑虽然受了伤，但也忍痛跟着过来了。

  今日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城中一片繁华之景。

  绮桑趴在窗口瞧了瞧外头，好奇道：“这里就是东境的都城？”

  越初寒点头：“和西境的上雍城是一样的。”

  绮桑了然，问询道：“一会儿邬玉龙来了，你们谈事他应该会顾及我，吃了饭我就自己出去逛一逛，行吗？”

  越初寒想了想：“没什么不行，只是你带着伤，别走远了。”

  绮桑应下。

  等了一阵，便见邬玉龙推开房门行了进来，一如那晚初初现身，他整个人神采奕奕，长相颇为俊朗，与裴陆的俊美不同，这人端的是一派男子气概，举止间透着大侠风范。

  三人打了照面，自是寒暄起来。

  “越庄主，紫金关一别，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多谢邬长老挂念。”

  “客气，来，吃饭不谈正事，二位想必都还未进食，先用了饭菜再说罢。”

  越初寒欣然：“请。”

  待吃完了饭，越初寒便开门见山道：“邬长老曾说有事要请我相帮，不知是何事？”

  邬玉龙微微一笑，眼神若有似无地瞟了瞟绮桑。

  见他果然是介意自己的存在，绮桑十分懂事地起了身：“你们谈吧，我出去闲逛一会儿。”

  越初寒道：“我让随身弟子跟着你？”

  绮桑摆手：“不用了，我就在街上走走，你们慢聊。”

  “若是身子不适，尽早回来。”

  “知道了。”

  人一走，邬玉龙便问道：“上次临别之际同越庄主说的话可还记得？”

  越初寒皱了皱眉：“自是没忘。”

  邬玉龙道：“可有观察一二？”

  越初寒略显沉重：“庄内琐事颇多，我又闭关了这些日子，还未来得及留心试探。”

  邬玉龙表示明白，又道：“既然邬某已经提了醒，那不知越庄主有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越初寒顿了顿：“有的。”

  邬玉龙浅笑：“有了疑心，便要查个清楚，想来越庄主心中虽有了数，但却是没什么头绪，邬某这里，倒是还有一个试探的法子，尤其可行。”

  越初寒抬眸：“什么法子？”

  便见邬玉龙和那晚一样，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这才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越初寒显然有些诧异，眉头紧蹙道：“此话当真？”

  邬玉龙悠然道：“是不是真，越庄主回去后寻个时机一探便知。”

  心绪骤然变得复杂无比，越初寒沉声道：“所以当晚你是刻意那般说的。”

  “小小计策罢了，”邬玉龙道，“就看那人上不上当。”

  沉思片刻，越初寒道：“我明白了，那么邬长老苦心孤诣设下圈套，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含笑的面庞缓缓归于沉静，邬玉龙眼神莫测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

  离开酒楼大门，绮桑在人头攒动的长街上走走看看，但由于人潮过于拥挤，免不了会有摩肩接踵之时，往来行人撞的她肩头疼痛不已，只得寻了个小梯坎坐下休息。

  街市上喧闹得很，可她并不觉得嘈杂，反而有种回到尘世的安心感。

  大抵是在渡海关的时候，城内见不到这样的生活气息，回到碧云山庄又在水牢里待了半个多月，乍然间跻身于喧嚣红尘，竟有些久违了人间的错觉。

  同样是受了剑伤，柳舒舒的伤口却是在腹部，又中了毒，是以这些天来始终下不得床，绮桑还算幸运，只是肩头中了一剑，倒是不影响她出门走动。

  可也还是疼的冷汗直流。

  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汗，她看着那绯红帕面上绣着的彼岸花图，思绪一瞬便飘远了。

  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那里碧蓝如洗，浮云朵朵似雪莲，很漂亮。

  脑海里忽然想起原主在书信里写过的一句话：不知西境可是晴空？

  心中有淡淡的感伤袭来，她没头没脑地想：她真的每天都在那地方等她吗？

  有风自远方靠近，吹乱发丝，扑在身上的时候，卷来一阵悠闲的凉意。

  倏而，手心有什么东西好像忽地离她而去。

  绮桑回过神来，感到眼前红影一闪，顺势看去，便见那张手帕已然被风吹入了人潮。

  她愣了愣，赶紧起身追了上去，拨开人群，她的脚步有不自知的急切，可手臂高高抬起，却是怎么也抓不住，这般追赶一阵，终是眼睁睁看着那帕子轻飘飘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风更大了，人群也更拥挤了。

  绮桑缓缓停下脚步，额上浸着一层密汗，眼中再也没了那手帕的影子。

  人影晃动，欢声笑语流连身侧，人人都很热闹，只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街心，纤瘦的身形显得与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抓到了又怎么样呢？她暗暗苦笑一声，不属于她的东西，强求不来的。

  她埋下头，按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只觉心里空空的。

  须臾，有双淡青色的绣鞋忽然停在了她的身前。

  目光中闯进一只素白的手，此刻，那手里正攥着一方艳丽的红手帕。

  

 96、第九十五章

  “越姑娘？”

  绮桑一怔, 抬起头来。

  是张陌生女子的脸，生得眉清目秀，含着和善笑意, 着一身简单的素衣。

  这女子冲她笑：“以为是眼花看错人了，没想到真是姑娘。”

  绮桑打量她一遍：“你认识我？”

  女子正欲回话，却是先看了看周围的人, 末了才凑近她低声道：“我叫阿英, 姑娘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我以前是跟在阁主身边服侍的侍女。”

  她是七星阁的人？绮桑飞快看了她一眼，果断转身：“你认错人了。”

  见她要走，阿英急忙将她拉住：“怎么会认错呢？姑娘在阁里的时候, 阿英还和您说上过几句话的。”

  绮桑确实不记得她，此处乃是碧云山庄的地盘, 这人既是七星阁的侍女，说不定是孟青派来的，她有心避开, 便故作冷态道：“我不认识你。”

  好歹也在七星阁待过几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不弱, 阿英自然看得出来她是有所避讳，便善解人意道：“姑娘不必担心, 我现在已经不在阁里做事了, 也不会害姑娘, 只是姑娘于我有恩, 一直想当面道谢，今日这么巧就碰上了，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绮桑仍是戒备，质疑：“入了七星阁的人生生世世都无可能离阁, 你怎么会安然无恙离开？”

  “这便是我方才说姑娘于我有恩的原因了，”阿英道，“我一个侍女，也不会功夫，姑娘放心，姑且随我去一旁说罢。”

  言毕，她便拉着绮桑朝人少的地方行去。

  二人穿过长街来到一条娟娟河畔，几株垂柳正青青，周围行人不多，比集市自是清净不少。

  “方才看姑娘在追这手帕，是阁主送给姑娘的？”阿英一边递给她一边问。

  绮桑接过来，想了想：“算是吧。”其实不是，孟青并没说要送给她，而是在返回渡海关的途中她自己从她身上摸出来的，只不过一直揣着忘了还回去。

  阿英一听便笑了：“这便是了，这手帕可是阁主特意吩咐我绣的。”

  “她让你绣的？”

  “是呢。”

  “她让你绣这个干什么？”

  已经过去的事，此刻提起仍是心有余悸，阿英回道：“是这么回事，姑娘曾经送过阁主一张画，那画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某日落了大雨，我清理地板上的雨水时，起身之际不慎将手上端着的污水打翻了，偏生就将姑娘的画给毁了去，姑娘不在场不知道，阁主可生气了，当时就发话说要让我拿命赔姑娘的画，可后来却又突然将我放了，饶了我一命。”

  绮桑错愕地看着她。

  原来眼前这女子就是毁她画的侍女，可孟青不是告诉她说早就把那侍女杀了么？怎么这会儿人又活生生地站在她跟前？

  许是见她听了没有回话，阿英又接着道：“毁了姑娘的画，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真是悔恨难当，又担心阁主会不会哪天想起来突然反悔，还是要杀了我，没想到第二天阁主果就来找我了，当时我都做好了受死的准备，谁知阁主却说……”

  像是回忆起彼时的场景，她说到此处，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

  ……

  那日仍是落着大雨，简朴的侍女屋内，光线灰暗，雷声雨声混杂间，唯一有色彩的便是那身柔媚的红裙。

  孟青随意挑了把椅子坐下，看也不看地上的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既毁了桑儿的画，便要想想该怎么抵消罪过。”

  阿英跪在她脚边，惶恐不已：“奴、奴婢不知……还请阁主明示一二……”

  孟青撑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都会些什么？”

  阿英战战兢兢道：“会洗衣裳、做饭、洒扫、叠被子……”

  “就没点有用的？”孟青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

  阿英被她吓地一抖。

  孟青盯着她，片刻后神情有所缓和，淡淡道：“不奢求你会琴棋书画，总该有个什么技艺之类的。”

  技艺？阿英冥思苦想：“奴婢……会捏泥人。”

  “你觉得本阁主会玩那东西？”

  “那……奴婢还会做簪子。”

  “簪子？”孟青皱起眉头，不太满意，“我不戴簪子，若是要送她，那也只能是我做的才行。”

  阿英听出她是要送人，便大着胆子道：“阁主是想给越姑娘送礼赔罪么？”

  孟青冷了她一眼：“本阁主赔罪？赔哪门子罪。”

  阿英立即道：“不、不是，是奴婢，该是奴婢赔罪才对，”说罢，她又斟酌道，“既是要送给越姑娘……奴婢其实还会绣手帕，阁主觉得手帕合适不合适？”

  孟青终于露出点赞同之意：“手帕么？倒是可以。”

  “那阁主想要奴婢绣个什么样的？”

  “自然是她画什么你绣什么。”

  “这……敢问越姑娘画的是何物……？”

  孟青先是沉下脸来，随后却又轻笑一声：“你看不出来？”

  阿英心道画成那个样子她确实看不出来，可又不敢直言，只得问道：“奴婢才疏学浅，看不出，阁主能否告知奴婢一下？”

  孟青便答道：“彼岸花。”便吩咐别的侍女取来了上好的布料，“我今日闲着无事，看着你绣，动手罢。”

  ……

  事情经过叙述完毕，阿英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可要把我给吓死了，和阁主独处一室，又被她牢牢盯着将手帕绣完，简直就是一种活生生的折磨。”

  绮桑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她才很不是滋味道：“所以孟青没有杀你，她放了你一马，又叫你绣了这手帕？”

  阿英笑了笑：“是啊，不仅没有杀我，还将我从阁里放了出来，离阁后我便成了亲，有了个小家，跟着夫君来到了东境，就住在长恨江那边，哦对了，上次阁主不慎溺江，还是我救了阁主呢。”

  蓝心说孟青是被以前在阁里待过的侍女所救，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绮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露出点欣慰的笑意：“她没有杀你就好，我还一直以为她又因为这么件小事滥杀无辜了。”

  阿英道：“要不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阁主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我呢，所以姑娘便是阿英的恩人，可太谢谢姑娘了。”

  绮桑微笑：“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她吧。”

  阿英掩了掩嘴：“哎呀，姑娘和阁主还真是一对儿，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绮桑疑惑：“什么一模一样？”

  “将阁主从江边救回来后，我也曾就此事与阁主道过谢，和姑娘一样，阁主也让我别谢她，要谢您。”

  绮桑摇头：“我什么都没做，要不是画了那幅画，也就没这些事，真不用谢我的。”

  “听说姑娘是被碧云山庄的人劫持了，这么久过去可有回到阁里？”

  “还没有。”

  “一定是碧云山庄不肯将您放回去，想用您威胁阁主，真是可恶！当日我让阁主将您抢回来，可阁主却说您不愿意回去，她抢也没用，我看阁主那样子伤心得很，您二位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

  绮桑诧异：“她……伤心？”

  阿英嬉笑起来：“果真是闹别扭了，姑娘，我看阁主对您乃是一片真心，这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时候？气过了就别气了，阁主受了重伤这些日子定然不好过，能回到七星阁的话，姑娘就还是尽早回到阁主身边罢，侍女哪有姑娘照顾得妥当不是？”

  绮桑重重叹了口气，将手帕重新塞回怀里放好，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英摆手：“别，可承不上姑娘这声谢字，什么时候有机会，姑娘可以来我家里做客，最好是和阁主一起来，我一定做顿丰盛的饭菜好好儿款待款待。”

  绮桑笑：“有机会再说吧。”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行礼作别，回到酒楼的时候，越初寒与邬玉龙也恰好行了出来。

  绮桑在这两人身侧站定，问：“事都谈完了？”

  越初寒点头：“回庄罢。”

  邬玉龙忽地冲绮桑道：“碧云山庄我还从未去过，打算跟着你们一起去看看，越庄主无甚异议，姑娘呢？”

  绮桑静了静：“我？”

  便听邬玉龙道：“姑娘乃是越庄主的好师妹，想来地位不同于旁人，说话该是也有些分量的，邬某要登门拜访，自然是要问问姑娘的意见。”

  绮桑看了看越初寒，又看了看他：“你去啊。”问她干什么？！

  邬玉龙笑了笑：“那就走罢。”

  回到庄里的时候，已是傍晚了。

  听人说柳舒舒有所好转，人也醒了，越初寒便前往她房中探望，绮桑自己都不大好受，没跟着去，在房里休息一阵后便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坐着吹风。

  她人处高台，底下乃是一片练武场所，墙边整齐排列着不少箭靶，正有许多弟子练习箭术。

  闲着没事，她倒也看得有趣。

  闲散的日子时间都是过得快的，只觉没过多久那夕阳便要下山了，弟子们一一放好弓箭，纷纷离开此地，只有绮桑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天际的晚霞，想：快天黑了，她是不是还在等她呢？

  这想法冒出来不久便又被她打消了去，心道那种撒谎成性的人怎么可能说等她就真的每天都来，指不定这会儿正在七星阁睡大觉，谁愿意日日来回奔波讨苦吃？

  她兀自哼笑一声，正要起身回房，忽听身后有个声音道：“姑娘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不是熟人的嗓音，绮桑回过头去，竟是邬玉龙朝她走了过来。

  半道上突然出来的角色，绮桑对他没什么好感，也更没什么了解，但见此人有心搭话，便还是礼貌回道：“我看他们射箭来着。”

  “人都走了，姑娘却还不走，”邬玉龙面带笑意，“难道姑娘也对箭术感兴趣？”

  尬聊，妥妥的尬聊。绮桑干巴巴道：“啊，或许吧，我虽然不会功夫，但说不准我可能是个天才弓箭手呢。”

  她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邬玉龙听后却是眼前一亮：“雪域弟子多为箭术高强者，邬某自然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姑娘若真感兴趣，邬某倒是可以指点一二。”

  绮桑眼神古怪：“你想教我箭术？”

  “那得看姑娘想不想学了。”

  绮桑思索了一下，便起身朝那射箭场行去，边道：“有高手指点，那我试试？”

  两人一齐行到场中，邬玉龙挑了把稍小一些的弓箭递给她：“先来一箭我瞧瞧。”

  回想着先前那些练箭弟子们的姿势，绮桑有样学样，搭箭拉弓，但她肩头还伤着，使不了什么力，弓弦一拉便扯的整条手臂又疼又麻，有些难忍。

  见状，邬玉龙便抬腿将其中一个箭靶推近了些：“来。”

  瞄准红心，绮桑侧着身子，全神贯注，待箭尖瞄准那红心后，她便一个大力将弓弦拉开，随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只见利箭“嗖”一声便飞射而去，下一刻就直直刺进了那箭靶正中央的红心处。

  竟然正中靶心！

  绮桑捂着肩膀，见此成果不由瞪大了眼。

  “我中了？！”

  邬玉龙亦是流露出意外之色，赞道：“看来姑娘还真是有天赋！”便又递了一支箭过去，“再来。”

  虽然有可能是她运气好的原因，但绮桑难免有些兴奋，当下便也不管伤口疼不疼，接过那支箭便又动起手来。

  出乎意料的，这一箭居然同样中了靶心，正好挤在前一支箭的旁边。

  邬玉龙拍手道：“好箭法！”

  绮桑傻了：“这、假的吧？”

  她错愣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弓，又格外仔细地瞧了瞧那两支钉在靶上的箭，心想难道她还真是个隐藏的天才弓箭手？

  这下不等邬玉龙帮她，她自己便又取了一支箭来，但结果依旧是正中靶心。

  绮桑不信邪，愣是忍着痛将她身侧箭筒里剩下的十多支箭都试了一遍，偏就那么邪性，她竟然没有一支箭落了空，还都稳稳当当地射中了红心！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吗？”绮桑激动的红光满脸，“我没看错吧？那上头那些箭都是我射出去的吧？”

  邬玉龙笑道：“邬某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绮桑亢奋起来：“我还要玩！”

  邬玉龙指了指她的肩头：“怕是不行，血都渗出来了。”

  绮桑低头一看，还真是，玩儿得起劲连这茬都给忘了去，不提还好，没什么感觉，一提她就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要垮了。

  “哎唷，疼死了！”

  邬玉龙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阵，像是发现了一个绝世好苗子生怕错过似的：“这几日我不回雪域了，从明日起，姑娘每到这个时候便来此处练习箭术，邬某在一旁指点，如何？”

  绮桑脸都疼皱了，但还是冲他笑道：“没问题！”她说罢，又狡黠地抬了抬眼，“你不收费吧？免费教学还可以，收费我可没银子，要不你就问我姐姐要去。”

  “邬某差那点银子？”邬玉龙弯唇道，“我这是惜才，姑娘现下快些回去上上药罢，明日别忘了再来。”

  绮桑应下，一路风风火火地跳着回去了。

  原以为自己是个武术绝缘体，没成想箭术方面她倒还真有些天赋，蓦然间挖掘出了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潜能，绮桑别提多高兴了。

  在动荡江湖，学个一技之长拿来防身总不会有错，反正整天闲着也是闲着，那灰衣人被查出来之前，她倒是可以好好儿练练箭术，能成为一个厉害的箭手也不错啊！

  绮桑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回到房中，灌了两口茶便想看看自己的伤势如何了。

  衣领掀开，伤口还没见着，却是见到一只小竹哨顺势掉了出来。

  她动作一顿，盯着那竹哨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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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第九十六章

  落日的余晖彻底湮灭, 夜色很快笼罩天地，明月重现青空。

  如练月色下，茶肆内, 红衣美人仍是靠坐在那木椅上，一整天过去了，她仿佛动也没动过似的, 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近看才知, 她原来是睡着了。

  月光清寂，投射的角度刚刚好，十分合衬的将她沐在了整片月色中，长眉微蹙, 睫毛轻颤，自从受伤后, 她总是睡得不安稳。

  身后的阴影角落里，蓝心看了看孟青，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亥时已过, 该回去了。

  可人还熟睡着，不好贸然搅扰, 她有些迟疑，拿捏不定要不要叫醒她。

  倏地, 不远处的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闻音识人, 蓝心两眼一亮, 随即轻手轻脚地朝那林中飞了过去。

  罗裙飘飘洒洒, 身形一如往初那般轻快，许是走得累了，少女的脸上浸着一层密汗，面色也不大好的样子。

  “姑娘总算来了。”

  心里一直记挂着, 终究是没忍住想来看看孟青到底有没有在等她，眼下见了蓝心，那位又岂会不在？绮桑虽是了然于胸，但还是问道：“她还真的在等我？”

  “这五日，阁主每天清晨而来，入夜才归，”蓝心道，“人已经睡着了，姑娘过去的时候，动作轻些。”

  绮桑点头：“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听蓝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侍四年，从未见过阁主如此在乎一个人，属下话不多说，姑娘能明白么？”

  绮桑身形一顿：“我明白。”

  一步一步靠近，那睡颜也渐渐映入眼帘，绮桑缓缓行到木桌边，站了许久。

  桌上的花瓶里放着五枝小白花，和那睡着的人一样，都歪歪靠着，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风声里忽然掺杂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

  绮桑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已经尽量控制力道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可抬头看过去时，孟青的眼睛却是缓缓睁开了。

  神情捎带着刚睡醒的迷惘，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孟青才像是骤然回过神来似的。

  “桑儿？”

  绮桑没说话。

  背对着月光，昏暗的光线使得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感受着那双手的冰凉，绮桑没有挥开她，而是沉默许久后才开口道：“我今天在城里见到阿英了。”

  眸光溢出些许意外之色，孟青不语。

  绮桑皱眉：“别的要骗我总还有个由头，你骗我杀了她又是为了什么？”

  孟青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知。”

  “不知？”绮桑睨着她，“你就是故意的，非要编这种谎言惹我生气。”

  唇角勾起，孟青款款道：“当时的确动了杀心，可一想到你得知后会有何种反应，便改主意了。”

  绮桑无语：“所以你说把她杀了，就是为了看看我什么反应？”

  孟青未置可否。

  绮桑忍怒：“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气什么？”孟青眉眼弯弯道，“我不是没杀她么？”

  绮桑丢了个白眼过去：“可你又骗我，你老是骗我！搁谁谁能好受？”

  孟青朝她凑近了一点，语笑嫣然道：“以后都不会骗你了，好不好？”

  如画的眉目噙着显露无疑的柔情，那笑容，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讨好的意味。

  而这样的神情，若是放在过去，绮桑根本就不会想到有一天也能从她的脸上浮现。

  说不清内心是怎样的感受，绮桑静了静，忽地问道：“你之前说，我以前喜欢越初寒？”

  听她突然提起此事，孟青似有不解：“怎么？”

  “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她的？”

  “你和越初寒感情深厚，很多人都知道。”

  “可你怎么就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是喜欢？”

  孟青想了想，回道：“我说要杀她，你为了维护她还曾下跪求过我，若不是喜欢她，怎会为了她做到此等地步？”

  绮桑设想过她会怎么回答自己，心中也早就替她编好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就等着她对号入座了，可没料到她的回答竟然是这样的。

  难道……孟青并不知道原主喜欢的人其实是她？

  绮桑狐疑：“你就凭这件事自己判断的？”

  孟青顿了顿：“我说的是真的。”

  “那她……我以前有没有亲口跟你说过我喜欢越初寒？”

  “这倒没有。”

  “那别人呢？别人有没有跟你说过？”

  孟青瞧了瞧她，眼含笑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样子这人还真的不知情，她是真的以为原主喜欢越初寒，绮桑不由感到吃惊。

  弄清原主喜欢孟青后，她还奇怪孟青怎么在这件事上也要骗她，结果现在才发现，本尊根本不知道，她只是自以为原主喜欢越初寒罢了。

  回想起那些书信，绮桑真是心疼起原主来，她小心而又克制的情意，既担心被察觉，又渴望被察觉，满腹心事无以言说，只能堆积成一封封愁闷的信纸，可到头来，孟青竟然是不知的，且她还误以为她喜欢别人。

  爱而不得的苦痛，临死也没能亲口道出，无人可知，也无人能够体会。

  心绪一瞬变得沉重，绮桑伸出手拉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绕着的那根坠有红水晶的银链。

  “这东西，是你以前送给我的吗？”

  瞧见那银链，孟青明显一愣，面露疑惑：“你怎会有这个？”

  绮桑道：“回到碧云山庄后，在我以前的房里找到的。”

  容颜溢出点点回忆之色，孟青恍然：“原来是被你拿走了。”

  绮桑问：“不是你送的？”

  孟青弯弯唇角，神色有些欢愉：“不是，这东西丢过一次，找不回来了，后来我便叫人重新做了一件，”她像是得知了什么好消息一般，“是你有心拿走的，还是捡到后不肯还我了？”

  请问你在高兴个什么劲儿？绮桑冷眼：“我都失忆了我哪知道啊。”

  孟青来回打量着她，前思后想一阵，结合方才绮桑问她的问题，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所以，你以前是喜欢我的，并没有喜欢越初寒。”

  这人真是不管什么时候脑筋都转得飞快。绮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不屑道：“就凭这么个一文不值的东西，你就猜测我以前喜欢你？要点脸。”

  “先不说这链子上头的水晶可是千金难求，并非一文不值，”孟青悠然道，“一声不吭拿走我的随身之物，还藏在房里不让人知道，此等举动，若非喜欢我，那你给我个别的说法？”

  反正喜欢她的是原主又不是自己，绮桑索性大方承认：“我查过了，我以前的确是喜欢你的，那又怎么样？”她说罢，又生硬道，“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总之我失忆前你肯定不喜欢我。”

  孟青扬了扬眉：“失忆前，我确实不喜欢你，”她缓缓道，“那时的你性子温顺，不爱习武，独爱练字作画，即便我说我是你亲姐姐，可你与我相处时也总是拘谨的，诚然，这样的姑娘很常见，或许温柔可人，或许知书达理，但在我眼中却无甚亮眼之处。”

  绮桑简直不敢想，要是原主听到这话该有多伤心。

  可既然她说原主吸引不了她的话……

  心里有一个很明晰的想法，可她没有问出口。

  她是犹豫的，犹豫着要不要问，可她的这份犹豫，在孟青眼中就成了失落。

  “不过现在的你不一样，你很特别。”像是在安慰，孟青接着说。

  胸口不由自主动了动，绮桑抬眼看着她：“哪里特别？”

  唇边漾着一抹笑意，孟青道：“你是我遇见的人当中，最亲近我的一个。”

  亲近？绮桑戳穿她：“那是因为别人都不敢靠近你吧。”

  “可你敢，”孟青道，“之前是，现在也是。”

  绮桑哼笑一声：“之前是因为你骗我和你成了亲，我当然会比你别人更亲近你，至于现在，我已经知道你骗了我，也不怕你，就更不会在你面前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了。”

  孟青道：“但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会怕我，断不会像你这般表现。”

  绮桑理直气壮道：“干缺德事的人又不是我，我是受害人，凭什么要怕你。”

  “所以我说你很特别，不是么？”

  绮桑了然：“明白了，你这是典型的送上门的不要，爱答不理的还偏要追着跑。”

  孟青浅笑。

  绮桑端详着她，仍是将信将疑：“你真的喜欢我？”

  “真的。”

  “为什么？我很普通，也不厉害，”绮桑佯装无意道，“何况你知道的，我喜欢的人是越初寒，既然我喜欢别人，你干什么还要喜欢我？”

  手臂抬起，将她拥入怀中，孟青悠然道：“我不在乎你喜欢谁，你对我好，我知道。”

  距离拉近，鼻息传来那股熟悉的幽香，绮桑愣了愣：“你觉得我对你好？”

  孟青不答反问：“那你自己觉得对我好不好？”

  绮桑否认：“我可不会对仇人好。”

  话是这么说，孟青听后却是露出了然之色：“那你倒是说说，我受伤的时候，为何还要照顾我？”

  绮桑镇定：“我说过，我只是不想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而已，换成别人也是一样的。”

  孟青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在山洞里倒是可以这么说，那回到渡海关之后呢？”

  绮桑神情平淡：“也不是我想照顾你的，是恭龄逼我。”

  “你可以拒绝。”

  “他把门都锁死了，我拒绝又有什么用？”

  “若真不想管我，即便出不了房门，你也用不着在床边守着我不是？”

  绮桑有些语塞：“你废话可真多。”

  眼底有微微闪烁的光泽，孟青轻笑一声：“嘴硬。”

  绮桑噎了噎，白眼道：“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让我承认对你好？也行，你就当我是对你好也没问题，那然后呢？”

  便听孟青道：“从小到大，还没人对我这样好过。”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绮桑毫无波澜道：“感情都是相互的，你不对别人好，别人不怕你就不错了，哪还会有人想得到要对你好？”

  孟青瞧着她：“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怕我？”

  “当然是因为你喜怒无常又动不动就要杀人，谁不怕？”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绮桑嗤道：“狡辩。”

  “你不信？”孟青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要听么？”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小姑娘，她父母被人害死了，一家上下连侍女都没放过，她也被坏人追杀，后来，有个比她还小的小娃娃救了她，带着她钻了狗洞躲起来，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之后呢？”

  “之后她孤苦伶仃地流落街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当然了，也没有银子，起初还抛不下脸面，可是饿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地上掉的，别人吃剩的，她都吃，甚至还和别的小乞丐抢过半个馒头，不过她从小喜欢念书，懂很多道理，哪怕是乞讨也从来没偷过什么，她很顽强地活了下来。”

  绮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失去了亲人的宠爱与照顾，活着是那么的艰难，填饱肚子更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她不敢在原来的家乡逗留，怕被人发现，所以一路要饭一路逃亡，没有食物，她很快就撑不下去了，又生了病，在路边晕倒了很久也没人搭理她，眼看着就要死掉的时候，也许是上天垂怜，她忽然遇见了两个人。”

  ……

  那真的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姑娘。

  十二岁刚过，身形瘦弱不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红裙子，就那么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

  绝望之际，有两个人忽地站在了她的身旁。

  那是一对很年轻的师徒，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一身儒雅青衫，眉目和善，小公子也生得很是好看，小小年纪就长了张青年才有的俊朗之貌，五官深邃气度不凡。

  “师父，她好像要死了。”小公子说。

  男人俯下身来，看着小姑娘：“你的父母呢？”

  小姑娘说：“他们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谁害的？”

  “碧云山庄。”

  男人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不肯说。

  “你生病了，”男人道，“不看大夫的话，会没命的。”

  小姑娘一下就哭了出来：“可是我没有银子，没有大夫愿意救我。”

  男人打量着她。

  小公子擦了擦眼睛，苦着脸：“师父，她好可怜，我们救救她罢。”

  男人温和道：“可她是碧云山庄要杀的人，倘使救回去，我们就和碧云山庄成了敌人，谷里那么多对你好的师兄师姐们，你忍心连累他们么？”

  小公子愣了愣，看着小姑娘哭得厉害，他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哭起来，抽噎道：“师父不是一向教导我要心存善念么？学医就是为了救人，假若因为怕受牵连就要眼睁睁看她死，那我跟着师父学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相信，便是师兄师姐们见了也不会不救她的，师父，你行行好，带她回去罢，我愿意照顾她。”

  男人露出赞赏之色，却并未出言夸奖，而是转头看向小姑娘：“我这徒弟可怜你，想将你带回去，你愿意跟我们走么？”

  小姑娘哭的脸都花了：“去哪儿？”

  “药王谷，那里有青山绿水，还有很多哥哥姐姐，我看你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料子，你父母可有教过你习武？”

  “他们教过，可我不愿学，我喜欢念书。”

  “为何不愿学？”

  “功夫是拿来杀人用的，我不想杀人，所以不想学。”

  “非也，功夫并不是杀人用的，而是拿来保护重要的人用的。”

  小姑娘伤心极了：“可我已经没有了重要的人，学来保护谁呢？”

  男人回道：“保护你自己，”他笑了笑，“或许，你也可以用来为你的父母报仇。”

  小公子听了这话有些意外，急忙道：“师父，叫她报仇……是不是不太好？”

  男人柔声道：“你不是想救她么？你看，她现在下不了决心要跟我们走，快死的人了，没个奔头是不行的，那你猜猜，她想不想报仇？”

  小公子猜不着，便问了：“你想报仇么？”

  小姑娘思索了一会儿，细若蚊足道：“想的。”

  “师父，她说想。”

  男人笑的很温柔：“那就把她背起来罢，从今往后，你便多了一个小师妹，欢喜不欢喜？”

  小公子破涕为笑：“欢喜。”

  

 98、第九十七章

  “就这样, 她活了下来。”

  视线落在远方，那里有成片的林木，一切静好, 孟青淡然道：“有了一位好师父，还有一个好师兄。”

  “她学会了功夫，却没学医术, 因为想报仇, 所以学了制毒，尔后又成为了世人眼中不敢招惹的存在，只是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报得了仇, 心愿还未达成。”

  绮桑看了她很久：“所以，孟霄并不是你师父？”

  孟青“嗯”了一声：“不是。”

  绮桑又问：“那你是怎么当上七星阁阁主的？”

  孟青道：“有个人找上了我, 在他的帮助下，我成了阁主，这样对付碧云山庄就有了很大的倚仗和胜算。”

  “那个人, 也和碧云山庄有仇？”

  孟青道：“谈不上有仇，他只是觉得我父母冤死, 碧云山庄应该付出代价。”

  淡淡的哀愁笼罩在周身，绮桑默然。

  没想到, 看似高高在上又光芒万丈的她, 竟然会有这样凄苦的身世和经历。

  从前只觉得这人位高权重, 年纪轻轻就统领整个西境, 是个厉害的大人物，可谁又能知，光鲜亮丽的表面，背后却隐藏着如此隐情。

  印象中的她是冷血的, 也是无情的，从不会怜惜何人的性命，仿佛在她眼里人命便如蝼蚁一般轻贱，可听她道出自己的过往，绮桑这才惊觉，相识以来，她杀过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任性而为，就像她自己说的，即便杀了人也是事出有因，然而细想之下，她好像也没真的杀过什么人。

  一个从小不愿杀人的人，长大后却成为了滥杀无辜的代名词，绮桑不能想象这些年来她是如何在七星阁站稳脚跟的。

  “你登位的时候，多大了？”

  孟青算了算：“记不清了，大概二十岁罢。”

  也就是七年前的事了。绮桑暗忖，闻言又问：“你当时那么年轻，七星阁的人会服你吗？”

  唇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孟青淡淡道：“自然是不服的，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一个年轻女子要在那种情况下令所有人不敢造次，甘心臣服，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怎么做？”

  “杀了所有不服你的人，剩下的，就都规矩了。”

  孟青道：“谁敢反抗，谁就不能活命，解决掉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余下那些虾兵蟹将也激不起什么水花，没头苍蝇罢了，旧主已死，继续无谓抗争只会是白白送命，聪明的人就会选择新主，如此方能活下来。”

  正如千古以来朝代更替，要想称王，便不能心慈手软，只有大杀四方立下威严，旁人才不敢轻易造反，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强横的人才是最终的赢家。

  要收买人心并非易事，也无那么多精力，武林江湖本就是欺软怕硬之地，当一个人既有了高强的功夫，又有了狠毒的手段，还有了坚不可摧的心，杀伐决断毫不犹豫，如此才能叫人充满畏惧，只有敬畏和恐惧两种情绪并存，才会达到想要的效果，从而登上高处，成为无人可撼动的一阁之主。

  说到此处，孟青笑了一下：“你可能不会相信，血洗七星阁拿到阁主之位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安睡，一闭上眼看见的都是血腥和尸体，还有我父母临死前的画面，我总是忍不住想，我现在这样杀人，和他们当初被别人杀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样做，真的好么？”

  “可是每天醒来依旧要麻木自己，装出一副冷血无情的样子，心中反复自我怀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有稍微的松懈，周围虎视眈眈的仇人就会扑上来将我撕个粉碎，这条路我只能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的可能。”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混乱残杀的画面，人人举剑相逼，杀红了眼，而这些人当中，则有一道嫣红的身影。

  可以想象，她不愿杀人，可又不得不杀人，狠下心动手，夺走一条又一条人命，在旁人眼中，她是杀人不眨眼的狠毒之人，却没有谁能够发现，她那只握着剑的手，其实也有止不住的颤抖。

  不忍想象那样残酷的场景，绮桑闭上眼晃了晃头，努力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抛开。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问：“那你害怕吗？”

  长睫掩映着漆黑的眼瞳，那双眉眼含着万千复杂的情绪，像隔了一层浓浓的尘雾，瞧来使人莫名有些揪心。

  “怕的，”孟青回望着她，“但害怕的同时，也要让他人怕我才行。”

  原来，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以为她刀枪不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她，可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情绪，有一颗跳动的心，和许多人一样，也会有恐惧的事物。

  而这些，她若是不说出来，没人能想得到。

  她想报仇，她想告慰冤死父母的在天之灵，所以她一路披荆斩棘，用冷漠的外表武装自己，将这江湖搅得动荡不安，她只是想要回一个清白罢了。

  她身上背负着苦痛而又艰难的担子，无人可以替她分担，就算身边围绕着千军万马，可从始至终，也只有她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所以她不能把真相告诉她，因为她的心愿还没能实现。

  心中泛起点点苦涩，绮桑轻声道：“我原本以为，你要对付碧云山庄只是出于你是七星阁阁主，和东境本就不能共存，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是碧云山庄害死了你父母。”言毕，她又问，“可你之前说你是为了替孟霄报仇，那孟霄身上发生的事是真的吗？”

  孟青点头：“是真的，孟夫人葬身火海，孟霄含恨而去，而孟家独女也的确被越长风带回碧云山庄，虽然孟霄不是我师父，但他与我父母有过交情，我若能真能灭了碧云山庄，也算是替孟家雪恨。”

  迟疑再三，绮桑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真的是孟霄的女儿吗？”

  话已至此，已然知晓她对付碧云山庄的真正目的，那别的谜题或许她也会愿意讲明，关于原主的身世，绮桑一直心存怀疑，眼下不过是没忍得住又一次问了出来，其实并不指望孟青真能回答她，可不料孟青这次真的回答了。

  只见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不是。”

  意料之外的坦诚，绮桑心中一喜：“真的？”

  孟青直视着她，目光坦然：“真的。”

  “那我是谁？”

  “越初寒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我小的时候父母被西境人杀了，正巧碰上越长风，他觉得我身世凄苦，所以把我带回了碧云山庄。”

  “她没骗你。”

  绮桑恍然：“所以这才是我的真实身世，”脸上缓缓展开了笑容，她豁然开朗道，“不是孟霄的女儿，也和你没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我只是一个半路上被捡回去的孤儿，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对么？”

  眼中含着歉意，孟青应了一声：“是。”

  这么久了，终于弄清楚了原主的身世，一时间，绮桑真是百感交集。

  “也就是说，碧云山庄的确是我的家，”她将目光落在孟青脸上，“你上次都还不肯说，怎么这会儿又愿意告诉我了？”

  孟青道：“如果还不说，往后你怕是真的不会来见我了。”

  眉眼如旧，重新浮起了许久不曾见过的爱意。

  绮桑安静片刻：“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等我。”

  孟青莞尔：“我不会食言。”

  “那如果我不来呢？”

  “可你已经来了。”

  “万一，”绮桑道，“万一我就有那么恨你，不肯来见你呢？”

  孟青微笑：“没有万一，你会来的，”语毕，她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肯来，我就冲进碧云山庄把你抢回来，这有何难。”

  绮桑看了她一眼，刻意打量她道：“就你？伤成这种样子，还不等越初寒亲自出手，随便一个普通弟子都能把你打趴下。”

  “你会看着我被人欺负？”

  绮桑好笑：“欺负？谁有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敢欺负你？”

  孟青无声地弯了下唇，语气揶揄：“你敢。”

  绮桑别过脸：“我才没那么无聊，欺负你干什么。”

  便听孟青道：“那之前在山洞时，是谁趁我睡着偷偷掐我脸的？”

  绮桑顿了一下：“这都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要不要这么记仇啊？那还不是因为你当时太坏了。”

  孟青挑眉道：“坏？我从渡海关赶去流云关救你，受那么重的伤，把自己弄成如今这副模样，你怎么还说我坏？”

  绮桑瞪眼：“你自己说的啊，你是为了用我要挟越初寒换取封神决，你可不是为了救我！”

  “那是之前故意说给你听的借口，”视线始终定格在她身上，孟青道，“你心中应该清楚的，为什么耗费真气救你，又为什么放弃紫金关。”

  她并未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显露无疑。

  原因除了喜欢和在意，还能是什么。

  绮桑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暂且不说喜欢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让人惊讶，孟青会动情喜欢上一个人，这才是最让人感到不可置信的。

  可就是这么发生了，或许从前是因为有心逃避，不肯相信，可如今回过头来想想过去发生的那些事，都可以证明孟青的确是对她不同的。

  因为喜欢，所以不顾伤势耗费真气赶去流云关救她，嘴上却是拿封神决当说辞；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拿出解药还给卫离自由之身；也是因为喜欢，明明知道紫金关是要地却仍是答应她主动退让，即便当夜可以将碧云山庄一网打尽，可她还是信守承诺弃了城。

  而今夜，她头一次道出了自己的身世，也坦诚了绮桑并非孟霄之女。

  如果不喜欢，如果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事情她根本就不会说出来，只是因为，她心里有她，所以信任她，想要告诉她。

  可即便如此，仍旧让人不敢相信。

  绮桑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孟青忽然道：“那你又是真的喜欢越初寒么？”

  绮桑移开视线，没有回答她这问题，而是问道：“我的身世你倒是已经告诉我了，那灰衣人是谁，你还愿不愿意讲？”

  孟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声音却是平静无波：“倘使我说出来，你会不会告诉越初寒？”

  已经得知自己不是孟霄的女儿，那孟青和碧云山庄之间的仇恨就和绮桑没关系，可越初寒是真的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如果知晓了事情真相，却故意瞒着她自己高高挂起，良心只怕会过意不去。

  但要是告诉了越初寒，这又对孟青不利，毕竟这些恩恩怨怨，她也是受害人之一，想报仇也并没有错。

  见她犹豫不定，孟青便道：“你若真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但你想好了，如此一来你就真的成了知情不报者，来日越初寒若是发现，她定会认为你的确与我关系匪浅，也就坐实了你是七星阁派过去的细作，明白么？”

  好不容易才洗脱了那么多嫌疑，这无异于又给自己加上一条罪名，绮桑思索片刻，回道：“算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得好。”

  孟青赞同：“有些事，早晚会浮出水面，与其由我讲明，不如让她自己一点一点查清，别人说的始终不可信，只有自己亲手触摸到的真相才有可信度，我不说，对你和越初寒都好。”

  听她此言，绮桑顿了顿：“你已经设计杀了越长风，还不算报仇吗？一定要让整个碧云山庄偿还血债？” 

  孟青道：“当然不算。”

  绮桑不好过多评价，但也还是开口道：“越初寒是无辜的。”

  忽略掉她的维护，孟青笑了一声：“我不无辜？”

  绮桑无话可说。

  过了一阵，她才抬眼道：“可你并没有告诉我碧云山庄为何要杀你父母，我怎么知道越长风是不是一定有错。”

  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孟青徐徐道：“这便是了，目前还无人知晓我父母冤死的真相，则更有必要还他们一个清白。”

  绮桑道：“越初寒也不知道，她也是不知情的，你杀了越长风，又何必非要对付她？”

  孟青没有回答。

  她有她的执念，旁人不能体会，绮桑沉默下来，复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孟青浅笑：“你们不是在查那灰衣人的身份么？我现下没别的打算，养伤是头等大事，至于越初寒能不能将她揪出来，我自当静观其变。”

  绮桑难免意外：“静观其变？你和那人不是一条船上的吗？看样子你不想帮她，还等着我们查出来他是谁？”

  “我何时说过我和她是一条船上的？”孟青道，“紫金关那晚她坏了我的事，之后又派人追杀我，是想要将我除去拿回七星阁，既然有越初寒对付她，我倒也不必出手，就看她什么时候露出马脚被你们察觉，我再做出对策。”

  也就是说，不管越初寒如何追查，关于灰衣人是谁，她都不会插手，就目前而言，她只作壁上观。

  绮桑思索一阵，回道：“这样也好，他杀了越长风，却是让我替他顶罪，之前还想杀了我，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对付碧云山庄的真正原因，也明白你的为难之处，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告诉我他是谁，但不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把他找出来的。”

  孟青很快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信息：“她想杀了你？”

  绮桑便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前前后后同她说了一遍。

  神情一冷，眸光闪过一丝冰冷杀机，孟青没说话，抬手拉开她的衣襟。

  瞧见肩头那地方果然缠着绷带，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孟青哼笑一声：“她倒是敢。”

  绮桑默默将衣裳拉好，倒是平静：“站在他的立场来说，要杀我也是正常反应，既然想将他引出来，就一定会有凶险，我也有受伤的心理准备，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罢，站起身来：“已经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孟青跟着她起身：“还会再来么。”

  绮桑微微侧脸，皱了下眉：“不把那灰衣人抓住，我心里始终是不安的，你还是回七星阁好好养伤，以后别来等我了。”

  孟青看着她的肩头，柔声道：“我早就说过，你回到碧云山庄不会好过。”

  绮桑看着她：“可除了碧云山庄，我又能回哪儿去？”

  孟青笑了笑：“你可以跟我走。”

  绮桑摇头：“我说了，我不想白白给人当替罪羊，还有很多事没弄清，跟你走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说到此处，她又道，“何况，七星阁不是你的家，也不是我的，眼下留在碧云山庄是我唯一的选择。”

  察觉她无意间显露出来的变化，似乎比过往要沉稳了许多，孟青面露欣慰：“那我让蓝心送你回去。”

  绮桑点头：“麻烦了。”

  

 99、第九十八章

  又是一个雨天。

  淅淅沥沥, 并不吵闹，那雨丝绵密轻柔，顺着斜风飞落, 像极了绣娘手中的绣花针。

  幽幽长廊下，正有雪衣女子立在廊边观雨。

  零星雨沫沾染发丝，更添清冷之意, 白发披散肩头, 快要与那身净到极致的衣裙融为一体。

  美景，美人，然这画面却是透露出一股莫名的沉重。

  “小庄主，弟子回来了。”

  听到声音, 越初寒侧首看去，问询：“如何了？”

  弟子答：“已将常管家安然送回幕城老宅, 江师兄的后事也都办妥当了，如您吩咐的，并未向外昭告实情, 为江师兄留了个身后清名。”

  越初寒应了一声：“盛安城那边呢？”

  弟子摸出一封书信来，递给她道：“南地的情况渐入佳境, 张堂主一个人忙不过来，颜掌教与赵姑娘都决定继续留在那边帮衬, 这书信, 是赵姑娘托人寄回来的。”

  “开挖河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 灵山水库也早已恢复如初, 小庄主不必担心。”

  越初寒点头：“辛苦了。”

  弟子颔首，即刻退下。

  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封书信之上，却是迟迟没能打开。

  须臾，有年轻公子自廊角行来。

  一眼便瞥见她手上拿着的信封, 裴陆道：“看了？”

  越初寒摇头：“未曾。”

  两人都沉默下来。

  良久，裴陆才伸手将信封取了过去：“我来罢。”

  信纸展开，工整漂亮的字体映入眼帘，其上的内容也尽数收于眼底。

  看清那字迹和信上所写，裴陆心头一沉，叹气道：“那位邬长老所言，果然不假。”

  饶是有所准备，但亲眼所见，仍是免不了感到失望。

  “初寒？”

  裴陆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越初寒眉头紧蹙：“先按兵不动，等我。”

  裴陆再次将书信交还给她，神情凝重：“去罢。”

  越初寒接过信封塞进怀里，转身离去。

  一路行到熟悉的清雅小院，她站在纷乱雨丝中，看着正对面那扇紧闭的木门。

  雪白的身影静静站着，许久都未能动身。

  有弟子自身后行来，俯身道：“小庄主怎么淋着雨不进去？”

  心绪复杂不堪，越初寒侧目看了看她：“拿的什么？”

  弟子道：“该给大小姐换药了。”

  越初寒伸出手：“我来，你先退下。”

  说罢，她端着药盘朝前走去，推门而入。

  窗户都开着，屋子里光线还算可观，最里边的床榻上，只穿着亵衣的女子正闭眼休憩。

  人还没睡着，听到动静，她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面上露出欣喜，柳舒舒立即捂着腹部坐了起来，戏谑道：“出关这么久了就来看过我一次，今个儿才又想起我来了？”

  越初寒将药盘搁在一旁，看着她：“可有好转？”

  脸色仍是有些差，但那张脸上的笑意却是一如往初的明媚，柳舒舒粲然道：“好多了，毒也早就解了，这点伤算什么。”

  越初寒在她身侧坐下：“我来给你换药。”

  柳舒舒挑起眉毛：“你？”

  越初寒没看她：“我怎么？”

  柳舒舒打量她一遍，觉得稀奇：“你何时会主动关心人了？从小就是个呆子，只会口头客套两句，倒是没见过你亲自照顾过谁。”

  “你在碧云山庄受了伤，我自然有义务照顾，”越初寒说着，抬了抬下巴，“衣裳脱了。”

  柳舒舒有点错愣：“脱……衣裳？”

  越初寒看着她：“不脱衣裳怎么换药？”

  人就坐在一侧，距离很近，甚至可以闻到她的发间散发着阵阵清香，柳舒舒没来由感到拘束，竟是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你先转过去。”

  瞧见她罕见的赫然模样，越初寒的眉皱得更紧了。

  柳舒舒奇怪：“你愣着干什么，转过去啊。”

  越初寒却是不动：“都是女子，怕什么。”

  万万没想到能从这人嘴里听到这种话，柳舒舒颇为意外：“你今日吃错药了？”她顿了顿，才又想起来，“我这伤口在腹部，衣裳掀起来即可，你干什么让我全脱了？”

  越初寒便又行到梳妆台端了盆水过来，道：“你这几日没沐过浴，我替你简单擦擦，脱了罢。”

  察觉到她的神情比之过往要冷清几分，柳舒舒心下疑惑，但也依言褪去了衣衫。

  亵衣自肩头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可以看见腰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而在那左边的肩胛骨附近，则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紫红色胎记，好似一片晕染于白纸之上的墨迹。

  越初寒看了那胎记两眼，十分自然地拧干了毛巾替柳舒舒擦起背来。

  “认识这么久了，倒是不知道你身上还有胎记。”

  柳舒舒扭过头看了一眼：“我自己都看不着，还是小的时候奶娘告诉我的。”

  “没听你提起过。”

  “一个胎记而已，有什么好说？总不能大肆宣扬给人听罢。”

  越初寒收回手，盯着她的背影道：“我方才收到了一封赵姑娘传来的书信。”

  柳舒舒头也不抬：“哦，写了什么？”

  “信上写着，让绮桑在七星阁偷书，还让赵姑娘千万不要带她回盛安城。”

  柳舒舒一愣，侧目看着她：“这么说来，绮桑没说谎？”

  越初寒点头：“是有人故意用我的笔迹伪造书信，假传消息，让我们对她生疑。”

  柳舒舒恍然大悟：“难怪。”

  言毕，两人都没了言语。

  许久，才听越初寒低沉道：“为什么？”

  听见这句莫名其妙的疑问，柳舒舒面露不解：“什么？”

  眸光变得暗沉，越初寒捏紧了手心，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神情有一瞬的凝滞，柳舒舒很快反应过来：“你怀疑是我做的手脚？”

  将那封书信扔到她面前，越初寒起身站了起来，脸色生寒：“这信上的字迹，是你所写。”

  柳舒舒将那书信拆开扫了一遍，哼笑一声：“会模仿你笔迹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但能模仿到如此境界的，唯你一人，”越初寒沉声道，“绮桑已然失忆，她已不记得从前会模仿我的字迹，裴陆不用说，他的字我一眼便能瞧出来，只有你写出来的字可以做到真假难辨。”

  柳舒舒二话不说便将那信纸丢了，愠怒道：“就凭这么封书信你居然怀疑我？那你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是绮桑故意搞的小伎俩？她失忆是不假，但她如今还能不能模仿你的笔迹可是未知。”

  “书信是飞雪居亲卫所传，绮桑那时身在别处，如何能够号令你的手下？”

  “她与孟青关系匪浅，借孟青之手促成此事又有何难。”

  “的确不难，但孟青为何要让绮桑在七星阁偷书？这分明对七星阁乃是不利之事，显然是有人不想她回来，便以此为借口拖延时间，让她继续待在七星阁。”

  柳舒舒横眉道：“你问我我问谁？司空见惯的手段罢了，她孟青要做什么谁能猜得着？”

  人证有赵愁眠，物证有书信，这二者加起来都可以证明假传消息的人是她，何况当初提出要试探的绮桑的人也是她，事实已然摆在眼前，她还在狡辩。

  心中有无法控制的怒火和失望，越初寒诘问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将过错推到绮桑身上？”

  柳舒舒并不慌乱，反而冷笑道：“我和她无冤无仇，冤枉她做什么？”

  越初寒竭力维持着冷静：“父亲并非她所杀，紫金关一事也并非是她泄密，而今这书信上的笔迹清清楚楚是出自你手，我倒也想问问，你既然与她无冤无仇，又为何要故意设下此等计策对付她？”

  柳舒舒顿了顿，动作利落地将衣裳穿好，直视她道：“越伯伯被害当日，说她形迹可疑的人是你，我因此才会对她产生怀疑故而试探，你说我对付她，越初寒，死的可是你父亲，我有什么理由对付她！”

  便见越初寒又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什朝她丢去：“那你再看看这东西，可还眼熟？”

  柳舒舒低头一看，神色明显一怔。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

  “绮桑向来不擅长女红，她做的香囊绝无可能是这般模样，”越初寒道，“会做香囊，又能托她帮忙，还能威胁江轩和模仿我的字迹，偌大一个碧云山庄，除了你，我找不出第二个人。”

  眸光忽闪，柳舒舒盯着那香囊看了几眼，不屑：“庄里女弟子那么多，会做香囊的人数不胜数，和绮桑交好的人也是难以计算，威胁得了江轩的人也并非只有我才可以，至于模仿你的字迹，我说了，绮桑到底忘没忘可还不一定。”

  说到此处，她也起身离开床榻，顺手将外衣披好，面无表情道：“你说的这些，我的确都能做到，但你别忘了，除了我还有一个裴陆，他照样也能谋划出这些事来，你凭什么就断定是我？”

  越初寒目光灼灼道：“就凭你不是真的柳舒舒。”

  听她此言，柳舒舒表情一僵，诧异道：“不是真的我？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眉目不善，越初寒按压着怒火：“你背后的胎记，是假的。”

  柳舒舒眼神莫测，睨着她：“假的？你先前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越初寒凑近她几步，寒声道：“你可知，紫金关当晚邬玉龙和我说了什么。”

  柳舒舒后退一步：“说了什么？”

  越初寒道：“他让我回庄后留心观察你。”

  柳舒舒回望着她，神色逐渐阴冷下来。

  “前两日在安定城会面，他告诉我真正的柳舒舒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胎记，”越初寒忽地伸手将她手腕扣住，眸光冰冷，“紫金关那夜的童稚旧事，他是刻意说给你听的，目的便是为了试探你，这些天以来，我一直祈祷这不是真的，可方才见到你背上的胎记，我再是不愿信也不得不信了！”

  话音一落，她眼疾手快地将柳舒舒刚穿好的衣衫又一次扯开，真气凝聚于掌心，触到那肩胛骨的肌肤之上，很快，便见那团紫红色的胎记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便心中已经认定，可眼见那胎记消散，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一凉。

  相识多年，又是指腹为婚，虽不曾对她产生情意，却是真心将她看做至交好友，可谁知一朝梦碎，眼前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谎言和骗局！

  周身透出凛冽的寒凉，那双浅淡的茶色眼眸神情复杂无比，越初寒咬牙道：“为什么！”

  身份已被拆穿，种种假象也都撕破，真情浮出水面，可柳舒舒却是难以置信的平静。

  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傲然姿态，毫不畏惧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越初寒紧紧擒着她，脸色极差：“灰衣人，是你。”

  柳舒舒也不反抗，只是静静站着：“是我。”

  听到她承认，越初寒终是忍不住释放出了杀机：“让绮桑送我香囊，并且将我拉进那间弟子房的人是你，而躲在房内趁机投毒的人也是你。”

  “是。”

  “书信是你写的，孟青事到临头突然弃城，可见她并不知晓有人埋伏，当晚阻拦援兵命令七星阁弟子围剿我们的人还是你。”

  “不错。”

  所有的疑点都已解开，她也亲口给了答复，越初寒死死盯着她，一时间竟没了言语。

  柳舒舒反而比她镇定，见状倒是反问起来：“还有别的事，想知道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何事——”

  便听柳舒舒道：“长龙关绮桑被劫，你赶去相救，是我安排的。”

  她轻笑一声，骤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焚天寨是我命人打着孟青的名号灭的，之后我派人告诉那络腮胡，当晚可以劫持绮桑威胁孟青，待你现身后，我便吩咐手下杀了过去，如此一来，你便能顺理成章将绮桑带回来，这是我与孟青事先商量好的。”

  “之后你们前往浮玉岛，也是我让江轩假装清理岛上的炸、药，其实一个也没销毁，所以浮玉岛最终还是沉了。”

  “南地的毒，亦是我派人下的，恭龄从一开始就是孟青的人，渡海关才是七星阁真正想要的地方，一个浮玉岛没了无关紧要，我原想着，一步一步来瓦解东境，可没想到孟青竟会为了绮桑那丫头甘心舍弃紫金关那等宝地，所以我才设下埋伏，只是不料半道上又杀出来一个雪域三千宗横插一脚，听你说他试探我，看来他是真的认识以前的柳舒舒了，算我败了一筹。”

  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平淡如斯，明明是在坦言罪行，可她却是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仿佛是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故事。

  越听越心惊，不自觉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掐的那只手腕发青，越初寒眼神似刀，切齿道：“你究竟是谁！”

  面容忽地泛起一丝苦笑，柳舒舒垂了垂眸，语气怅然：“我是谁？”手腕被死死钳住，可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面具戴久了，我也快忘了我是谁了。”

  越初寒冷冷地看着她：“你杀了真正的柳舒舒，潜伏东境多年，又能号令七星阁弟子，你的身份一定非同寻常，孟青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我和她没什么关系，真要说起来如今倒还成了仇人，”神情有难以控制的恍惚，柳舒舒白着脸，“若非有仇，我何至于煞费苦心杀了越长风？你要真想知道，就去问问你的好父亲，当年可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越初寒已是忍无可忍：“西境恶贼，杀人还要编造理由！”

  毫不避讳她透出来的杀意，像是认了命，柳舒舒涩然一笑：“杀人的确需要编造理由，这还得感激你父亲教会了我。”

  “休要废话，你到底为何要对父亲下手！”

  柳舒舒沉默一阵，正要作答，身子忽地摇晃两下，不等越初寒反应，她已昏昏沉沉朝地面倒去。

  越初寒条件反应要将她扶一扶，回过神来便又顿住了。

  “说清楚！”

  柳舒舒倒在她腿边，气息紊乱，闻言朝那墙边的衣柜看了一眼：“柜子里有个盒子，你拿出来，一看便知。”

  越初寒当即抬腿行去。

  柜门打开，里头整齐摆放着各式衣物，翻找两下却是并未见得有什么盒子。

  心下一凛，她倏地回头看去，便见方才还虚弱的柳舒舒，此刻竟是身轻如燕地夺门逃了出去！

  神情冷得无以复加，越初寒顺手抽出长剑，飞快冲出门外。

  

 100、第九十九章

  身上毕竟带着伤, 行动不如往常敏捷，在这庄内飞跃一阵，身后的人已经步步紧逼了上来。

  长剑袭来, 封住去路，柳舒舒闪身一避，掷出白绫将那长剑挥开。

  越初寒很快追上她, 两人当即交起手来。

  半空中真气涌动, 一剑一绫交相缠斗，打得不分上下。

  听到动静，不少弟子们行出门外，见此情形皆是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小庄主和大小姐怎么打起来了？”

  “快！快去叫少楼主过来！”

  ……

  无需通传, 裴陆已然循声而来。

  此情此景，用不着多说, 心中已然有了数，裴陆沉着脸，随即也执剑跃上房顶。

  “别做无谓抗争, 束手就擒罢舒舒！”

  白绫灵巧地回到手中，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水, 牵动伤势，柳舒舒呼吸有些不稳, 闻言冷笑道：“束手就擒？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话音一落, 便见一批碧云弟子倏地自她身后飞来, 纷纷立在她身前作抵抗状。

  “多年良苦用心, 岂会一直是孤身一人？”她傲慢道。

  想不到她连碧云山庄内部都培养着帮手，越初寒肃然道：“今日不说清楚，你休想离开！”

  隔着细密雨丝，柳舒舒直直看着她：“想知道我为何要杀越长风？”

  越初寒紧紧握着剑柄：“说！”

  柳舒舒却是不答, 只道：“在那之前，你我倒是可以做个交易，交易若成了，我便告诉你，如何？”

  “什么交易。”

  “联手杀了孟青。”

  柳舒舒道：“真要说起来，杀害越长风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她孟青也是推波助澜之人，纵然她没有亲自下手，可我们都想杀了越长风，你杀她，便也是在报仇。”

  “等解决掉她，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再来慢慢儿清算。”

  心中已被愤怒和仇恨所充斥，哪还听得进她的话？越初寒不给她半点回应，手中长剑发出沉沉剑鸣，再度朝前迎了上去。

  虽然震惊，但柳舒舒方才这番话已被弟子们一字不差听进了耳中，众人揣摩好一阵才发觉眼前这位大小姐，竟然会是杀害老阁主的真凶！

  一时间，弟子们皆是气愤不已，眼见越初寒出手，他们也随即飞身而上。

  有手下的阻拦，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不等越初寒靠近，柳舒舒已抢先朝庄外掠去。

  场面随即变得混乱起来，双方人马互相厮杀，裴陆与越初寒则直冲那前方的身影追了过去。

  终究是受了伤，身体还虚弱着，加之后面两人又来势汹汹，还未成功逃出庄外，柳舒舒便被堵在了一处院墙角落。

  伤口被崩裂，血迹将衣衫浸透，柳舒舒踉跄几步，扶着墙面站定。

  一口还没缓过来，携带着杀意的剑尖已然近在眼前，柳舒舒冷眼看着，却是动也没动。

  果然，那剑尖顷刻间便停了，两相对视下，神色各有不同。

  看着她执剑而立的动作，柳舒舒淡淡道：“怎么，下不去手？”

  骨节泛白，握着剑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别的什么，越初寒神情复杂，嗓音低沉：“要杀你也得弄清事情原委，你到底为何要杀父亲。”

  柳舒舒无声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若非做了恶事，岂会被人索命？”

  越初寒追问：“少说废话，你直言便是。”

  柳舒舒动了动唇，仿佛有些无从说起的样子。

  不远方传来刀剑碰撞的激烈声响，三人立在这清幽之处，漫天飞雨飘飘洒洒，落进略带湿意的眼眸中。

  苍白的面容透露出几分哀愁，柳舒舒默然片刻，开口道：“越长风，害死了我父母。”

  此言一出，并肩而立的两人都一同皱起了眉。

  缓缓收回佩剑，越初寒上前一步：“你父母名讳为何。”

  听到这句话，柳舒舒忽地低低笑出了声：“名讳？”她抬起眼，眸色阴沉，“我是西境人，又能号令七星阁弟子，越初寒，你如此聪慧，不妨自己猜猜看？”

  越初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思索起来。

  她常年待在东境，并未身处七星阁，何况七星阁如今的主人还是孟青，而柳舒舒却依旧能在这等情况下令七星弟子听命于她，说明她身份一定非比寻常。

  第一种可能性是孟青给了她这样的特权，可她既然要阻拦孟青丢弃紫金关，足见她二人并未交好，孟青断不会对她如此特殊，只能说明以她的身份来说，连孟青也管制不了她。

  那么就剩下第二种可能性，她原本便是七星阁位高权重之人，甚至在孟青之上，只是因为要埋伏于东境才将七星阁交给孟青打理，不过柳舒舒如此年轻，自小在东境长大，又是怎么会成为七星阁重要人物的？

  抽丝剥茧下，有个想法忽然自心间闪过。

  莫非……

  像是与越初寒想到了同一处去，裴陆倏地侧头看向她道：“难道，是孟霄……”

  心头吃惊无比，明明相熟多年，越初寒却是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对面的人：“你……你是孟霄之女？”

  实情已被猜出，柳舒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没错，孟霄是我父亲，七星阁真正的阁主，是我才对。”

  凉风席卷周身，带来阵阵寒意。

  裴陆惊疑不定：“可十五年前孟霄一家分明就死于那场动荡，你怎会活下来？”

  柳舒舒站直了身子，额角有源源不断渗出来的冷汗：“越长风企图吞并西境，灭掉七星阁，派人在阁内纵火烧死了我母亲，后又将我挟持到碧云山庄，威胁父亲交出西境主权，所以当年才会有七星阁举兵攻打碧云山庄一事，你们不知个中隐情，只当是我父亲对东境动了歹念，死有余辜，然而真相却是越长风狼子野心设计残害于孟家，若非如此，我何必苦心孤诣潜伏这些年？为的就是杀了他以报家仇！”

  越初寒愣了愣，不肯相信她说的话：“荒谬！那年事发当日我就在庄内，分明是七星阁挑唆叔父想从父亲手里夺得庄主之位，半夜攻庄，后来情势不利之下，孟霄见机撤兵而逃，不仅丢下我叔父孤立无援，害的他与叔母双双自刎，还将我父亲打成重伤，害死了无数弟子，你这是在颠倒黑白！”

  她说完，裴陆也紧跟着道：“不错，人人都知是孟霄想对付碧云山庄，结果那一仗反倒败了，逃回七星阁后半年多就突然听说他死了，你说是越伯伯害死了孟氏夫妇，你有什么证据？”

  提及旧事，情绪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柳舒舒声色俱厉道：“这便是越长风手段歹毒的高明之处了，事端由他挑起，可最终落得骂名的却是我们孟家！你要证据？好，那我告诉你，我之所以可以活下来，就是因为你父亲于心不忍救下了我！”

  见她的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裴陆愕然：“我？”

  柳舒舒恨声道：“那时我已经十岁，可不是什么童稚小儿，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彼时我母亲受了风寒身体不适，夜半时分断肠崖突然起了场大火，母亲卧床不起又不会功夫，直接葬身火海，我本来陪在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醒来后人就莫名其妙地来了碧云山庄，时至今日，我也忘不了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人是谁！”

  “越长风留下书信，声称要想让我活命，七星阁就必须归顺碧云山庄，父亲连夜率兵赶来相救，却被所有人视为心术不正的恶人，东境众派不明真相，自是全力拥护越长风，当夜父亲的确是败了，又碰上他彼时练功出了岔子，悲愤交加下重伤难愈，回阁后调养半年还是撒手人寰，而越长风是打算杀了我丢进林子里喂野狼的，不过他将此事交给了裴之令去做，裴之令知晓事情本末，怜我无辜，所以放了我一条生路。”

  “若还是不信，尽管当面问一问裴之令，我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万万没想到父亲的死竟会牵扯出如此陈年旧事，越初寒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由后退了几步，沉默半晌才道：“或许你所言是真，但没有亲耳听见裴楼主作证，我不会轻易信你。”

  裴陆亦是对此有些接受无能，附和道：“不错，你说的是真是假，也要与我家老头儿对质之后才晓得，旧年旧事，我和初寒并不知情，他若真是证实你所说不虚，我们才会相信。”

  柳舒舒笑得凄怆：“不只是他，还有庄里的常管家也知道，他一向跟随越长风左右，乃是他的心腹，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威胁得了江轩替我办事，两位人证都还活着，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们问了就能知道。”

  绵密的雨丝蓦然间变作小雨，高空之上乌云沉沉，一如这三人的心绪一般愁云密布。

  伤口还在疼痛，柳舒舒站立不稳，只得靠上墙壁维持身形，她定定地看着越初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越长风杀我父母，害我家破人亡，被迫飘零于东境借他人身份苟活，此等不共戴天之仇，我只要还有一点良心，便绝不会放任他安然活在人世，他的死是必然的，就算当初投毒没能成功，但只要我还存在一天，就一天不会放弃要杀了他！”

  字字都是血泪，闻来使人心乱如麻。

  越初寒回望着她，此刻再说不出来一个字。

  从小到大敬爱的父亲，有朝一日竟会变作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慈祥正直的形象在这一刻险险崩塌，如何能不叫人难以接受。

  她说的不无道理，何况还有裴之令与常管家可以作证，如果他二人果真承认当年实情，就证明父亲的确是阴险狡诈之人，令孟家蒙上了不白之冤，还丢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倘使真是如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父亲……便的确是难辞其咎。

  内心错综复杂，对此已是半信半疑，乍然得知背后种种，越初寒心神不定，好半晌才开口道：“不，我不相信。”

  她努力保持清醒，想要抓住最后一丝侥幸的可能：“我不相信父亲是这种人。”

  柳舒舒只是看着她，并未回话，然她脸上冷冷的神情却又好似无言的嘲讽，仿佛是在说：你错了，你尊敬的好父亲就是这种人，心思歹毒，手上沾着无辜之人的鲜血，道貌岸然的装出一副正善之相，实际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虚伪小人，他该死，他该偿还这一切！

  许是面对她的不屑一顾，心中陡然滋生出了一些陌生的情绪，浑身的血液也禁不住翻涌了起来，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所包裹，那炙热而痛楚的感觉和着血液流遍全身，叫人痛不欲生。

  察觉到身边人有些不对劲，裴陆眉目凝重，伸手去碰她：“初寒……你先冷静……”

  手臂抬起，再一次送出长剑，越初寒面色铁青，眸光如炬道：“我姑且可以信你，如你所说，父亲害死了孟氏夫妇，你要杀他报仇，那如今你也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自当也来杀了你替父报仇！”

  看着那把指着自己的长剑，柳舒舒仍旧是沉稳不动，丝毫不见她露出慌乱之意，她噤声了一会儿，才又怅然若失道：“那你动手罢。”

  毫不犹豫的，越初寒直将剑尖抵在了她的心口。

  见状，裴陆赶紧道：“初寒，你可要想清楚！”

  假若柳舒舒没有说谎，那她也是个可怜之人，就算眼下杀了她，保不齐日后又会有别的人来找越初寒复仇，如此冤冤相报，究竟何时才能是个头？

  那张素日里清艳的面孔光彩不再，眉头紧锁间似有挣扎，也有深深的痛苦，越初寒紧咬着下唇，内心的感受难以言喻，很快，便见一缕细小的鲜血自她的唇角缓缓流了出来。

  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唇齿之间，握着剑的手却是轻飘飘的。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失去理智和竭力维持理智之间左右摇摆。

  不日前还一如往初亲近无间的人，转眼便成了此等模样，可叹人生无常，命运捉弄。

  剑尖就戳在心口处，可握剑人却是半分杀气也无，柳舒舒轻声道：“你要是真想杀我，动手便是，我不会怪你。”

  越初寒仍是咬着唇，不语。

  心如刀割，泛起多年来无法言说的酸楚与悲哀，柳舒舒扯了扯嘴角，看着那双清冷而又漂亮的茶色眼眸，问：“痛苦么？”她顿了顿，又静静道，“可这么多年来，我比你还要痛苦千倍万倍不止。”

  “日日夜夜备受折磨与煎熬，十几年如一日，无人能够体会，更遑论感同身受。”

  “我活成了另外一个人，也忘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对比起从小活在光环之下的你，我就是一株扎根于阴暗泥沼里的野草，表面完整，可埋在泥里的根早就烂透了。”

  眼眸抬起，目之所及尽是纷乱飘洒的冷雨，她纹丝不动地站着，缓缓道：“假若你真会杀了我，对我而言，倒也是一种解脱。”

  

 101、第一百章

  “咣当”一声, 长剑自手心脱离去地面，越初寒半晌才道：“我现在还不会杀你，等裴楼主与常管家证明你所言非虚后, 我会当着东境各大门派的面处置你。”

  闻言，柳舒舒漠然地讥讽：“你还真是越长风的女儿，行事和他一个样。”

  若真是要当着东境众人的面处置她, 谁会管当年旧情如何？只凭她是杀害越长风的凶手, 那些虚伪之徒就能叫嚣着要将她千刀万剐。

  越初寒喘着粗气，神情生冷：“父亲好歹曾是一境之主，你既是杀人真凶，自然要公之于众, 杀不杀你也并非我一个人说了算，若是出身在寻常百姓之家, 我自当可以私下处决，但事关东境和西境，不是小事, 我虽愤恨你杀了父亲，可也不至于泯灭人性, 若真是父亲害死了你父母，我也要听听别派掌门的意见再做定夺。”

  柳舒舒听地发笑：“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忍得住不杀我, 至于到底要不要杀我, 得看其他门派如何发言？”

  越初寒道：“是。”

  神情暗了暗, 柳舒舒沉默下来。

  她心想：这个呆子，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她还能稳得住心神理性对待不肯当场下杀手，无非就是顾虑着当年越长风或许真的做过错事, 怕杀了她良心不安，可要是换做别人，谁管她杀人有没有冤屈？人都是自私的，可只有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一身正骨……

  但即便如此，就算是死，也只有死在越初寒手下她才不会有怨言，她绝不会傻到将自己的命运交到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的手中。

  更何况，生在这动荡江湖，只有狠心，才不会被人宰割，她既要复仇，便不会轻易放弃。

  唇角微微扬起，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柳舒舒冷道：“你要舍弃眼前杀我的大好机会，我可不会像你一样犯傻，你我乃是仇人，你不杀我，我还是会杀你。”

  越初寒不为所动：“我不会给你杀我的机会。”

  柳舒舒哼笑：“是么？”

  发觉她好似有所对策，裴陆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但见下一刻，柳舒舒便飞快闪身朝后一跃，登时便跃出了身后那堵高墙。

  想逃？越初寒收回地上的长剑，两人再度朝她追去。

  以为她会直冲庄外，却没想到柳舒舒往外行了一阵却是忽然调转了方向，竟是又回到了庄里。

  越初寒方才所言分明是要酌情处理，眼下不杀她也是为了暂且留她一命好弄清真相，眼见柳舒舒仍是负隅顽抗，裴陆不由也沉下脸来，高喝道：“别再垂死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狂风一瞬袭来，雨势骤然加快，柳舒舒提升速度朝某处掠去，紧急之下还不忘回道：“话别说的太早，当初能有办法杀了越长风叫你们不怀疑我，今日我自然也能全身而退！”

  辨别了一番她直冲而去的方向，周身景物更迭间，那不远处赫然便是一处练武场。

  一眼便瞧见那场中正欲离去避雨的胭脂色身影，裴陆心中警铃大作，急忙道：“初寒！她是想故技重施！”

  越初寒不语，极力追赶，但没想到柳舒舒带着伤也能将他们远远落在后方，不多时，她便气势汹汹地落去了场内，在那胭脂色身影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柳舒舒已一掌袭去，随即将人牢牢地擒在了手中。

  “是放我走，还是眼睁睁看着我杀了她，越初寒，你自己决定罢！”

  ……

  细雨猛然变得急促，衣衫很快便被透湿，感受着脖间用力掐着自己的那只手，绮桑一脸错愣。

  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一个人来此练箭，发觉雨落得大了便打算回房去，这三人怎么会突然冲了过来？

  挨了柳舒舒那突如其来的一掌，绮桑胸口有些发痛，惊疑不定间，裴陆与越初寒已经在前方落定。

  “放开她！”

  柳舒舒轻蔑不已：“你这宝贝师妹乃是我的一线生机，岂会将她放了？”

  裴陆气得不行：“回头是岸罢舒舒，别再伤害无辜！你以为挟持绮桑妹妹我们就会放过你么！”

  柳舒舒冷哼：“不然呢？难道你们以为我会乖乖留下让你们处置？笑话！”

  如此场景，如此对话，绮桑很快明白过来：“灰衣人是你！”

  柳舒舒看了她一眼：“是我，杀越长风的人也是我，倒也不用你费尽心思引我出来了，可还满意？”

  果然是她！

  绮桑愤然：“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你，所以那天晚上你是让江轩现身制造假象，尔后又自己戳了自己一剑，你可真够狠的！”

  柳舒舒眼神戏谑：“对自己狠，才能对别人更狠，”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说起来，孟青该是有和你说过七星阁与碧云山庄当年那件旧事，是么？”

  绮桑将这三人看了一遍，恍然大悟：“你跟那件事也有关系？你杀越长风是因为要给孟霄报仇？”

  柳舒舒道：“看来你是知道了，”她抬起下巴，看着对面眉目凝重的二人，“这里倒还有个现成的人证，想不想听听她怎么说？”

  越初寒立即上前一步，目视绮桑道：“你知道什么？”

  原本一个人好好儿地练着射箭，突然就面临此等情况，还得知了柳舒舒便是灰衣人，绮桑难免还有些懵：“什么？”

  越初寒道：“当年七星阁攻打碧云山庄，究竟是不是我父亲纵火害死了孟夫人，又劫走了孟家独女要挟孟霄交出西境主权。”

  看清那张脸上浓浓的悲痛和挣扎，绮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一向以父亲为榜样，谁知多年后竟会发觉父亲做下那等恶事，她心中一定是复杂不堪的，以她的性子，知晓真相后，即便仇人就在眼前，只怕也难以下手杀了柳舒舒，不然凭她的身手，又岂会让柳舒舒负伤而逃，还能擒住自己做人质？

  她虽没有及时给出回答，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尽收眼底，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可那点幻想终究还是残忍地破灭了。

  越初寒脸色一白：“是真的？”

  绮桑不忍看她，垂头道：“如果孟青没有骗我，那就是真的。”

  身子禁不住一晃，越初寒握紧了拳头，说不出话来。

  双方如此胶着也不是个办法，裴陆开口道：“不管当年真相到底如何，总要弄个一清二楚再做打算，舒舒，你先将绮桑妹妹放了，我们不会急着对你动手，想必你也希望冤屈能够昭告于众，就更该配合我们才是。”

  柳舒舒木然道：“你错了，我从未想过什么沉冤昭雪，那太过奢侈，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想法，杀了越长风，灭掉碧云山庄，如此才算是替我父母报了仇，你想用缓兵之计诱捕我？省点力气罢。”

  听见她这话，绮桑一愣：“替父母报仇？”

  柳舒舒泰然道：“孟霄是我父亲，我便是被越长风劫走的孟家独女，倒还要谢谢你替我背了这么久的罪名。”

  猜测过她或许是灰衣人，但绮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是孟霄的女儿。

  这样一来许多事就能说得通了，她要报仇，所以才会潜藏于东境杀了越长风，又将最无辜的原主当做棋子，而紫金关那晚突生变故，也是因为她是老阁主之女，是真正的七星阁阁主，才有本事越过孟青号令七星弟子埋伏越初寒。

  书信是她做的手脚，江轩也是被她所逼，现在想来，除了先前引蛇出洞的计策外，一定是邬玉龙知晓内情，透露给了越初寒一些关键信息，所以回庄后没两日他们便将柳舒舒给逮了出来。

  搞清楚这些，绮桑不由怒道：“当初你杀了越长风就是拿我做挡箭牌，现在身份败露又要挟持我，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恶毒！”

  柳舒舒讥笑道：“要怪就只能怪越初寒喜欢你，对付一个人必然要抓着她的弱点，若非她对你有意，我和孟青的确不会对你这无名小卒过多关注，你只能自认倒霉。”

  绮桑冷眼看着她：“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罢，她便不余遗力将柳舒舒狠狠一推，同时急忙扑到一边去，大喊：“抓住她！”

  见状，裴陆与越初寒应声而起，纷纷朝柳舒舒袭去。

  若非受了伤，就凭绮桑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推得动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柳舒舒冷笑一声，腾空而起，边朝后退边将袖中白绫掷去了绮桑的方向。

  这一番变动发生得太过匆忙，眼见那白绫带着杀气袭来，绮桑赶紧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躲开，另一边柳舒舒已然退出这练武场，正急速朝庄外逃去。

  以为她走了那白绫也就自当跟着她回去，可没想到那白绫离了主人的手却仍是异常灵性，势要缠着绮桑，她不会轻功，费尽力气躲了两下便没办法了，腰间倏地一紧，下一刻她就被那白绫直接带上了高空。

  都已经逃出庄外了还抓她干什么！绮桑强行克服着恐高的眩晕，高声呼救：“姐姐！”

  只顾着追人，竟是把绮桑给忽略了，越初寒飞身而起，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袖中那道白绫也送了出去，奈何人已经飞出了关外，有心追赶也终归是落了个空。

  心头懊恼无比，裴陆咬牙道：“该死！”

  两人冲进庄外的密林时，便见柳舒舒已再次将绮桑擒在了手中，不多时，又有大批七星弟子自林间蜂拥而出，齐齐挡在了她们身前。

  见此情形，越初寒气地青筋暴起：“柳舒舒——！”

  重重身影之后，玉衣女子傲然挺立，一如过往那般气度不凡，可神情却是与原来的模样有着天差之别。

  雨打枝叶，惊起激烈水花，天色阴沉得令人窒息，仿佛下一刻那高空之上的乌云便要沉沉砸下来似的，直教人喘不过气。

  听到那声饱含着愤恨与万千复杂情绪的呼喊，柳舒舒挑着眉毛，一派轻狂之态：“柳舒舒？世上可没这个人。”

  话音一落，她便抬手触上自己的下颌角，顷刻间便从脸上撕扯下来一张人.皮.面.具。

  熟悉的面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全然不同的新面貌。

  浓眉大眼不再，此刻这张脸上乃是十分清秀的细眉杏眼，轮廓柔和，面颊是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稚嫩，一眼瞧过去，竟是与身旁的绮桑相差不多，恍若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眉眼间也带着与越初寒极为相似的清冷与干净。

  没有了曾经的洒脱飞扬，也不如过去精致美丽，现在这张脸太过苍白，许是多年带着面具的缘故，常年接触不到真正的阳光和风雨，她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透出浓重的病态感。

  可她看起来，却有几分从未见过的清丽与飘然。

  “整整十五年了，”她将手上那张面具随手一丢，眸光落在不远处的白衣身影之上，“孟如云，我的本名，记好了。”

  纵然知晓了她的身份，可亲眼见到她揭开面具露出本来面貌，二人仍是情不自禁感到心惊。

  陌生的脸，陌生的人，一切的一切，都只剩下陌生二字。

  越初寒紧盯着她，一时间还不能适应那张脸，问道：“你要如何？”

  顺手点了绮桑的两处穴道，将她扔去一名弟子手中，孟如云淡淡道：“想救她，就去杀了孟青，你若不肯，就等着见她的尸体。”

  发觉自己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绮桑急得两眼发红，只能用眼神示意越初寒不要答应。

  她是想逼越初寒与孟青正面交锋，两方对手总会有一个落败，不管那时活着的是孟青还是越初寒，对她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目光落在绮桑身上，越初寒紧紧咬着牙关，两眼快要喷出火来。

  见她犹豫，孟如云当即掏出一把匕首横去了绮桑的脖间：“考虑好了再回答我，”说完这话，她又接着道，“不然你当着我的面自刎也行，你自己选罢，你和绮桑还有孟青，总是要死一个的。”

  心中情绪已然被压抑到了极点，无法再进行克制，容颜冰冷似雪，越初寒低哼一声，毫无征兆地杀了过去。

  先前肯不对她下杀手已是最大的仁慈，没想到眼下竟还反过来被她威逼，裴陆早就忍无可忍，见越初寒有所动作，他也随即跟了过去。

  雪白的身影好似灵巧白雁，姿态轻盈却又携带着肃杀之意，长剑轻颤，挥出一道强横剑气，霎时间，挡在前方的数十名七星弟子连惨叫也未来得及发出，纷纷暴毙而亡。

  战乱一触即发，有更多七星弟子自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一齐阻拦那人群中奋力杀敌的两人。

  孟如云幽幽道：“从你们设计引我现身那天起，我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对，现在庄里的人也被我的手下缠的脱不了身，你们两个再有本事也杀不了这么多人。”

  她说着，向身边那名弟子投去了一道眼神，那弟子会意，即刻带着绮桑抢先离去。

  剑起剑落，敌人接连倒下，可很快又会有新的七星弟子拦住前路，余光瞥见绮桑已被带走，越初寒心急如焚，可正如孟如云所说的，这些七星弟子虽然不是她和裴陆的对手，迎上来也只能是白白送死，但亏就亏在现下只有他们两个，打了好一阵也始终不能抽出身来。

  雨势愈发滂沱起来，模糊视线，这一方密林混乱无比，七星弟子源源不断自周围涌来，锋利长剑直逼最中央被团团围住的两个身影。

  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孟如云立在战场最外边，嗤笑：“什么时候杀了孟青，就什么时候把绮桑还给你，越初寒，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言毕，她便一个飞身跃上稍头，足踏树枝果断离开了此地。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会甜了，大结局也不远了。

  下一本想写甜甜的，这本真的写的太累了，还冷门，虽然我下一本可能还是要继续冷门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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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第一百零一章

  两日后, 雨过天晴。

  连绵青山错落起伏，险峰高崖边，有一雅致竹亭静静座落。

  亭内, 正有红衣美人观望远空。

  身形依旧挺立，容貌不改，黑色大氅遮挡冷风, 长发微动间, 透出无限从容。

  很快，有人来了。

  “阁主。”

  听到声音，孟青回转过身，神色平静：“情况如何？”

  蓝心恭敬道：“孟小姐已回到七星阁, 阁中弟子也已归顺于她，这是她派人送过来的信笺。”她说着, 将手中握着的信封递了过去。

  草草扫了两眼那信纸，孟青轻笑：“她想让我杀了越初寒。”

  蓝心暗忖：“她是想用越姑娘做人质，逼您与越初寒交战, 如此则可毫不费力除去一方势力。”

  “倒是个好算盘，”孟青道, “可惜这算盘终究是要落空的。”

  蓝心问询：“阁主打算怎么做？”

  孟青笑了笑，自怀里取出一枚碧玉令牌：“这东西么, 是该还给她了。”

  看清那令牌, 蓝心大感意外：“阁主真要将七星阁拱手相让？”

  孟青道：“七星阁本就是她的, 物归原主罢了, ”言毕，她又玩味道，“往后你可能得改个称呼，她才是阁主了。”

  从未猜过她会甘愿交还阁主之位, 蓝心难免有点错愕：“这……敢问属下该如何称呼您？”

  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孟青笑出了声：“罢了，不为难你，还是照旧罢。”

  蓝心点了点头，又问：“所以阁主接下来……”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株青青桑树上，又将这地方打量一阵，孟青悠然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蓝心顺着她的目光四处瞧了瞧：“恭先生挑的地方，自然是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孟青也很满意：“那就把她接到这里来，如何？”

  收到孟如云与碧云山庄发生混乱的消息后，她一直没有发表见解，也未问过绮桑的境况，原本还惊诧于她竟会不闻不问，眼下听到这句话蓝心便明白了：“阁主要去救越姑娘回来？”

  长眉微扬，孟青仿佛有些好笑似地：“我不救谁救？越初寒倒也没那个本事杀进七星阁抢人，”顿了顿又道，“何况这种英雄救美的好机会，我可不会白白让给她。”

  蓝心担忧：“可您伤势未愈，身体状况仍是不妙。”

  孟青抬手在她肩头拍了两下：“那就得看你能不能将本阁主保护好了。”

  蓝心立即道：“阁主放心，属下一定竭尽所能保护好您和越姑娘。”

  便见孟青抬腿道：“那就走罢。”

  走？蓝心疑惑：“现在就回阁里？”

  孟青瞧着她，揶揄：“怎么，还得吃过午饭再去？”

  蓝心噎了一下：“可咱们前几日刚来此处，属下只带了二十多名随身弟子过来，不如让属下先去准备准备人马？”

  孟青摆手：“不必，你我二人即可。”

  就凭她们两个跑去七星阁救人？蓝心诧异。

  先不说孟青如今伤重连个普通人都比不上，现下七星阁已被孟如云占领，估计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对付她，就这么赶过去岂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许是看出她在思索什么，孟青边走边道：“你别忘了，阁主令牌还在我手里，她是老阁主之女又如何？哪个门派的弟子不是看掌门信物听令的？拿这东西换桑儿，不亏。”

  蓝心沉默了一下：“如您所说，有令牌在，此番回去换人的确没问题，可交出令牌后，怕就不好离开。”

  或许看在令牌的面子上，孟青若是回去，阁中弟子兴许还会稳站她这边，可一旦将令牌给了孟如云，那情况就会发生转变，人倒是可以换回来，但要是孟如云一声令下要杀了她们三个，那时又该怎么办？

  她这边正眉头紧锁地思考着应对法子，孟青却是怡然自得道：“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反正我现在谁也打不过，你自己看着办。”

  蓝心：“……”

  蓝心：“属下明白了。”

  ……

  上雍城，七星阁。

  清幽小院，侍女来来往往，弟子们也都忙进忙出。

  廊边的木窗内，两手被绳子捆住的绮桑正倚在窗边出神。

  目光流连在那些忙碌身影之上，她站了一会儿便回到桌边坐下了。

  被柳舒舒……哦不，被孟如云带回七星阁后，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这几日来她都被关在这房里，倒是没人为难她，除了两手被绑着行动不大便利外，别的都没什么，连吃饭和洗漱都有侍女们照顾，与过去和孟青在一起时受到的待遇没什么太大区别，很令她感到意外。

  然而更让她意外的是，孟青竟然不在阁里，且孟如云问起她的去向时，阁中弟子都表示不清楚，只说孟青前两日便带着蓝心离开了，也没说要去哪里。

  孟青既然不在，孟如云自然是顺势接管下了七星阁，短短两天过去，这阁里留下来的弟子便死了不少，只要是被孟青重用过的人都没能幸免，可谓是将上上下下的弟子都来了个大换血，全部重新整顿和安排了一番。

  看来孟青是早就料定她会被越初寒等人揪出来，也知道她一旦回阁就会立即夺回阁主之位，所以提前有所准备，不过孟青怎么看也不会是轻易让位的人，她与孟如云本就不和，难道不应该趁此机会在阁里设好埋伏，等孟如云一回来就将她击毙吗？走了算怎么回事？

  眼下是孟如云刚回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把她关在房里不闻不问，暂且顾及不到她，但要是她空闲下来，说不定就会想起来要处置她了。

  而孟如云到底会把她怎么样，绮桑心里是一点数也没有。

  毕竟之前在碧云山庄她就想杀她，此番又成功用她做人质安然逃回了七星阁，加上孟青又不在，想怎么弄她那简直就是小事一桩，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万一孟如云真想对她下手，可就没什么人能救得了她了，该怎么办呢？

  正暗暗思索着怎么逃跑，忽听大门处传来“吱呀”一声响动，绮桑侧目看去，便见一名身穿水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行了进来。

  深发雪肤，眉眼清淡而温雅，轮廓秀丽柔和，一眼看去，活脱脱一名端庄得体的深闺小姐，裙袂微微飘动间，透出一股典雅的书卷气。

  视线在半空碰撞，两人对视着，这女子便立在门口停了下来。

  绮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便听女子开口道：“认不出了？”

  原本还在心中疑惑这人是谁，听到她的声音绮桑才反应过来：“你是柳舒舒？”

  女子冷道：“什么柳舒舒，孟如云才是我本名。”

  绮桑不由打量起她来。

  那日事态紧急，又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绮桑没太看得清她真正的长相，眼下见了，自然有几分惊讶。

  从前那张脸乃是美得咄咄逼人的面貌，一颦一笑都极为光彩夺目，叫人眼前一亮，而她现下这张脸则是完全相反的秀美与清丽，撕下了面具，连衣着也换了，看起来更是宛如新生。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这前后的差别是不是也太大了点？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才还在考量着这人会不会想起她来，转眼人就来了，绮桑防备：“你来干什么？”

  孟如云看了她一眼，缓步行到她对面坐下，淡淡道：“要不了多久孟青就该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绮桑“哦”了一声，也不回她。

  两人都未再言语。

  好一阵过去，才见孟如云复又起身朝门外走去：“出来。”

  绮桑不动：“去哪儿？”

  “房里待着不闷？透透气。”

  心情这么好还要透气？绮桑心下疑惑，但也跟着她行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不多时便来到一处青青密林，可以看见那林子尽头仿佛是个悬崖，崖边不远处还座落着一栋红木小楼，大门上方的牌匾上刻着“断肠楼”三个大字。

  大雨已然停了，今日乃是晴空，但不见明亮日光，可天色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晃眼。

  很快，前方的身影便顿住了。

  眸光游移在周遭景物之上，孟如云兀自道：“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绮桑看了看她，还很不习惯她这张脸，闻言便道：“当年的事，真是越长风害了你们一家吗？”

  孟如云哼声道：“若非如此，我何苦借他人身份苟活十五年之久？不就是为了报仇。”

  绮桑不免好奇：“那你是用什么方法取代了原本的柳舒舒？飞雪居就没人发现？”

  轻声笑了笑，孟如云道：“很简单，杀了她，再逐年更换面具，事先打听好她的性子如何，演戏就行了。”

  “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裴之令救了我。”

  绮桑恍然。

  之前听孟青说过，当年裴之令与孟霄也算有那么点交情，他应该是可怜孟如云，所以才瞒着越长风留了她一命。

  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断肠楼上，孟如云的声音有些低沉：“当年，我母亲就是在这里被活活烧死的，”手心握紧成拳，她脸上有难以压制的怨愤，“楼可重建，人却不能复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极力想要铭记于心，可最终还是忘了她的模样，自以为重要的人和事，终究也要随时间的湮灭而遗忘。”

  说完这番话，她又冷笑一声，侧过脸看着绮桑：“反倒是越长风的脸我仍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亲近之人都被忘却，唯一刻骨铭心的，竟然是仇人的容颜。

  绮桑平静道：“可你已经杀了他。”

  “还不够。”

  “非要把越初寒也杀了？”

  “杀尽越家人，毁灭碧云山庄，这是我一生的夙愿与执念，你不会明白的，”孟如云寒声道，“同样是要复仇，你认为孟青又岂会只是杀了越长风就肯善罢甘休？”

  孟家是无辜的，被越长风害的如此凄惨，站在客观角度来说，她也是个十足的可怜人，小小年纪便背负着仇恨变成另一个人过活，整整十五年，个中滋味想是无人能够感同身受。

  纵然明白她有她的苦衷，可绮桑还是觉得气愤，质问道：“你要报仇没错，但你老跟我过不去干什么？从杀害越长风开始你就一直利用我，到现在还要拿我威胁越初寒，我又没杀你父母！”

  孟如云漠然道：“想不牵连无辜之人就成功报仇？那是不可能的，至于利用你，我之前就说过，就怪越初寒不该对你动情，只要能对付她，不管她喜欢的人是谁，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绮桑忍不住唾骂：“我原本以为孟青已经是演戏的高手了，现在看来，她比起你还真算不了什么，你演了十五年的戏，真够可以的。”

  孟如云并不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回道：“如果可以，谁又愿意演戏？”神情一瞬显现出落寞与寂寥，她看着那小楼道，“假若有选择的可能，我当然想和父亲母亲在一起，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孝顺女儿，可许多事，并非我自己能够掌控，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绮桑无言以对。

  恩恩怨怨，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

  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的执念，又怎会是短短时日就能够磨灭的？

  她没有立场评价什么，只能生冷道：“你有你的想法，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希望你能够清楚，你要怎么报仇那都是你的事，别再把我牵扯进去，我已经够倒霉了。”

  风自林间卷来，还带着雨后的水气，发梢牵动间，孟如云的表情瞧来些许恍惚，她噤声了许久，末了才道：“当日，初寒是可以杀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并没有看向绮桑，也不知是落去了哪里，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绮桑睨着她：“可她并没有。”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那么好的机会，她为什么肯放过我？”

  绮桑顿了顿：“你还不了解她？知道你是杀父仇人的同时，也知道了你为何报仇的原因，以她的心性来说，一方面一定会痛恨你杀了她父亲，另一方面又免不了内疚越长风害了你们孟家，这种复杂的情况她定然不好抉择，所以才会不对你下手。”

  孟如云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清楚，我不明白的是，若是换作旁人，定不会细想我也是痛失双亲才会杀人，这世上多数人都是自私且冷漠的，只会关心自己的悲欢喜乐，可她不一样，她怎么就能做到推己及人将心比心？”

  绮桑端详她一阵，不咸不淡道：“可你也没有杀她不是吗？”

  睫毛轻颤，隽秀的眉眼眸光闪烁，孟如云没说话。

  绮桑接着道：“紫金关那晚，你明明就可以将碧云山庄所有人围剿至死，当然也包括她在内，但你却没有那样做。”

  语气忽地冷了几分，孟如云负手道：“当夜我的确心软了，可之后我不会再优柔寡断，我会杀了她的。”

  好似看透她的内心，绮桑定定道：“可你心里很明白，她并没有错，错的是越长风，况且，你是喜欢她的，你真能狠下心要了她的命？”

  听她此言，孟如云怔了怔，眉头紧蹙道：“然这份喜欢，是不该有的。”

  “但已经喜欢了，你能克制得了？”

  “克制不克制都没什么要紧，毕竟她又不喜欢我，她喜欢的人是你。”

  绮桑道：“可我并不喜欢她，她知道的。”

  “那又如何？这并不妨碍她继续喜欢你，”孟如云道，“而且谈论感情已经没意义了，就算不杀她，我也一定要灭掉碧云山庄，我和她之间，始终避免不了生死决斗。”

  绮桑安静了片刻，问道：“那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孟如云道：“我会率兵攻打碧云山庄，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我都不在乎，当年因攻庄而起，而今自当也要以攻庄结束，不论如何，七星阁与碧云山庄势必会有一场大战。”

  若真到了那时，这天下也将再次迎来动乱，毋庸置疑，必定是黎民百姓跟着遭殃，免不了会伤及无辜。

  绮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我呢？已经到了这一天，你也没有利用我的必要了。”

  孟如云将目光移到她脸上，静静道：“你若想走，就得看孟青愿不愿意拿阁主之位换你，”她若有所思道，“倘使她愿意，那我可以放你离开，左右她也不会傻到将你还给越初寒，于我而言没什么损失。”

  绮桑不解：“你不是已经接管了七星阁吗？而且她人都走了，不就等同于让了位？”

  “我父亲留下的令牌还在她手上，”孟如云道，“虽说阁中弟子都知道我的身份，但要成为真正的阁主，必须要拿到象征阁主之位的令牌才行，如此才能令西境其他门派听命于我，这是江湖规矩，我也不能例外。”

  绮桑了然，却是木着脸道：“阁主之位何其重要，孟青不会愿意交出来的。”

  听她这话，孟如云哼笑两声：“你未免太没自信，当初你坠崖后她可是不惜与我动手，也要耗费全部真气救你性命，如今还将自己搞成个半伤半残的，分明是对你极为看重，我若拿你性命逼她，她怎会不愿意？”

  绮桑沉默了一下，疑惑：“不惜与你动手？什么意思？”

  便听孟如云道：“看来你还不知道，你三年前那次失忆，是我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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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3、第一百零二章

  绮桑愣住。

  好半晌, 她才不可置信道：“你是说，是你在我身上下了封神术的禁咒？”

  孟如云迎上她的目光，坦然：“是我, 你脑子里现在还有十八根银针，怎么，孟青还没告诉你？”

  一直笃定是越长风干的, 结果竟然会是她！

  绮桑惊疑不定：“可封神术, 越长风连越初寒都没教过，你怎么会的？”

  “我对碧云山庄的熟悉程度比越初寒还深，多年筹谋，偷盗封神术并不难, ”孟如云不以为意道，“原本是不打算动你的, 直到叫我发现越初寒对你有意，我便将此事告知了孟青，商量后我们一致认为可以从你下手, 所以消除了你的记忆，孟青再趁机以亲姐妹的谎言骗了你, 让你替她通传东境情报。”

  原来如此！

  绮桑回忆片刻：“可我问过江轩，他说我失忆后越长风曾经用封神决试过替我恢复记忆, 可他并没能成功, 这又是为什么？”

  孟如云答道：“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 暗中出手阻挠, 他当然无计可施。”

  这蛇蝎心肠的臭婆娘！绮桑气得说不出话来。

  忽略掉她的火冒三丈，孟如云极其平淡道：“起先孟青并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的存在，你能牵扯到这些事情当中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杀害越长风后鬼手带着你坠了崖, 我原本担心你会大难不死，若是被越初寒救回去，难免会有再次替你恢复记忆的可能，于是我亲自去了金刀峡底找你，打算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干脆送你归西。”

  “可没料到事到临头却被孟青横加干扰，为了你，她头一次与我动起手来，执意将你救回七星阁，还耗费一身真气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过没想到的是，你醒来后居然又离奇失忆了，但也不算坏事，你既然还活着，就还有利用价值，是以之后才又设计把你送到了越初寒身边，后来发生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所以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由她而起，从前始终认为背后主使是孟青，她盯上了原主，哄骗她利用她，可没想到真正造成这些局面的人，其实是躲在暗处的孟如云。

  这么说起来，孟青从一开始就是听了她的话，她身在碧云山庄，有什么消息自然比孟青更加灵通，孟青知道的，都是她想让孟青知道的。

  而孟青要利用的人，也是她提出来让孟青利用的。

  想想原主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仅仅因为被越初寒喜欢，就要被迫卷入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件当中来。

  两相对比，绮桑勉强算是比她好上那么一点。

  虽然穿越过来后避无可避地步了原主的后尘被孟青欺骗，可真要说起来，孟青除了骗她两人有情以外，倒是没做过别的伤害她的事，也没利用她杀过什么人。

  从一开始的浮玉岛，到后来的渡海关、南地引水，再到如今的紫金关，每一件事，孟青都并未利用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原主就没那么幸运了，不仅一片真心付诸东流，还白白丢了性命。

  绮桑面目憎恶，冷道：“杀你全家的是越长风，你却要心狠手辣地加害我，没人性！”

  面对她的怒火，孟如云视若无睹，只道：“我连自己都可以下手，更遑论他人？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绮桑冷哼：“就算孟青愿意用阁主之位换我，她日后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无所谓了，”孟如云道，“不论如何，我和她有着共同的目的，在大仇得报之前，她还不会急着跟我内讧，先解决掉头等大敌，我与她自当也有一场争斗。”

  绮桑漠然地看着她。

  这时，忽见一名护卫弟子飞身前来，颔首道：“禀大小姐，阁……那位来了。”

  她话音一落，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凭空响起：“还未让位，便不肯称呼我为阁主了？”

  那护卫弟子一惊，赶紧退了下去。

  下一刻，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刚好落在两人对面。

  见得来人，孟如云立即将绮桑擒在手中，也不废话：“交出令牌，人还你。”

  目光在绮桑身上打量一阵，确认她安然无恙后，孟青才道：“我若是不肯呢？”

  白绫自袖中飞出，虎视眈眈环绕在绮桑周身，孟如云淡然道：“那我就只能当着你的面杀了她。”

  负手而立，黑色大氅更添威严，面色虽然仍旧苍白，但那张脸上的从容不迫与安之若素依然半点不改，孟青勾了勾唇角，浅笑：“我又何尝杀不了你？”

  孟如云丝毫不惧：“那就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白绫快。”

  孟青瞧着她道：“看来你不是打算与我联手了。”

  从鼻息里发出一声嗤笑，孟如云不屑：“从你舍弃紫金关那天起，你我二人就没有了继续联手的可能。”

  孟青挑了挑眉，神态戏谑：“倒也是，我让出了紫金关，你对我心生怨念，你叫师映容截杀我，我也对你有了杀心，的确是联不起来手了。”

  孟如云冷道：“少啰嗦，令牌拿来。”

  “七年了，多少有点感情，”孟青说着，取出那枚碧玉令牌轻轻摩挲着，“还真有点舍不得还给你。”

  孟如云不耐烦道：“拿来！”

  孟青调笑：“你猜，孟伯伯若是知道七星阁会毁在你手里，他老人家会同意我让位么？”

  孟如云眯了眯眼：“胜负未定前，你怎就知道我一定会输。”

  眼眸如水，泛着点点波光，孟青的眼神像是洞悉一切一般：“因为我笃定，你杀不了越初寒，而且你很有可能还会死在她手里。”

  “命运如何，全听上天安排！”孟如云忍无可忍，“再要废话我杀了她！令牌！”

  孟青不动：“先放人。”

  “不可能。”

  “那你就别想拿到令牌。”

  “你要清楚，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无声对峙一番，孟青笑了笑：“好像是这个理。”说罢，她便抬手将那令牌抛了出去。

  孟如云单手接住，倒也诚信，随即也将绮桑一掌搡了过去。

  两手还被捆着，身形难免站立不稳，绮桑踉跄几步，直直扑进了孟青怀里。

  熟悉的幽香扑鼻而来，那怀抱在这一刻竟是如此令人感到安心。

  绮桑发愣。

  孟青顺势将她环抱住，垂眸看了她一眼，尔后又移开目光道：“恭喜了，孟阁主。”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孟如云神情不善：“看样子你就带了蓝心一个随从，就不怕我叫人过来杀了你们？”

  “要杀早杀了，”孟青道，“正如我顾念着旧情替你保守身份秘密，你也该回报我一次不是？”

  她看了看四周，神情稍显缓和：“这地方，你我幼年时没少一起玩耍，那时四位长辈都在，当年之景犹在眼前浮现。”

  孟如云默然一阵，转身道：“你走罢。”

  陌生而又相熟的背影，一瞬竟透出难以言喻的孤寂。

  孟青眼神平淡，缓声道：“珍重。”

  她说完，也搂着绮桑转过身去，蓝心跟在侧后方，三人随即朝断肠崖下行去。

  江湖门派，改换头领乃是常事，可一路行到大门口，途中仍是收获了不少复杂的眼神。

  精美马车立在门外，两人相继入内，蓝心看了一眼那大门，又看了看里头驻足观望的弟子，轻轻叹了口气。

  “驾！”

  车马晃动，很快便驶远了。

  绳子被除去，两手重回自由，绮桑揉了揉手腕，抬眼将身边的人看着。

  如画的眉目含着一贯的嫣然笑意，额间红水晶闪闪发光，面容柔媚而梦幻，一如往初那般优雅泰然。

  发觉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孟青轻声道：“怎么了？”

  车窗外的景物在飞速消退，已然驶向下山的路，绮桑还有点不敢相信：“你……就这么把七星阁让出去了？”

  孟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七星阁本就是她的，物归原主而已。”

  绮桑想不通：“可你当初为了拿到七星阁，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现在会这么轻易就还给她？”

  孟青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我这阁主之位让的太容易了，应该和她兴师动众打上一场再让，才合乎常理？”

  绮桑想了想，猜测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计策？按你的行事来说，肯定不会甘心让出阁主之位，你一定留有后手才对。”

  孟青兴致盎然道：“令牌都交出去了，还能有假？”

  看她这反应，难不成她是真心要让出七星阁的？

  那可就太反常了，七星阁阁主是什么身份？那可是能统领整个西境的存在，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登上一境之主的宝座，可这人是怎么回事？不争不抢，说让就让，还一副心甘情愿且毫不惋惜的样子。

  绮桑思索片刻，还是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还有其他打算。”

  孟青好整以暇道：“哦？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不妨说说看。”

  绮桑冥思苦想好一阵，放弃：“算了，你这人太过深不可测，我猜不出来你的打算是什么，不过……”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要把七星阁让给她？”

  便见孟青挑了挑眉：“我若不交出阁主之位，她岂会放你走？”

  就为了这个？绮桑安静了好一会儿：“你是说……你是为了我才……”

  她这话没有说完，且之后也未再补充，孟青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打量着她道：“不然？”

  绮桑默然片刻，眼神狐疑：“我不信。”

  “为何不信？”

  “我会比七星阁还重要？你别骗我了。”

  手臂抬起，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孟青低低地笑了一声：“名利这种东西有得有失，我的确没那么在乎，但心上人可是独一份的，比较之下，当然是你比较重要。”

  明明是甜言蜜语，可说出口非但不叫人欢喜，反倒让人有一种想翻白眼的冲动。

  同样的话，若是换个人来说，那效果一定不一样，这人就是有本事把情话也说得跟假的似的。

  绮桑瞪了她一眼：“骗我骗上瘾了？”

  孟青偏了偏头，靠上车壁：“我说的是真的，七星阁算什么，我从来都看不上，既然孟如云在碧云山庄暴露了身份，这阁主我也早就当腻了，还她便是，还能顺利将你救出来，何乐而不为？”

  听她此言，绮桑不由拔高了声量：“你说什么？”

  简直不能想象要是旁人听见这话会有什么反应，七星阁可是独占西境的第一大派，势力与实力都与碧云山庄不相上下，她竟然会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早就当腻了阁主？

  这口气，活像是她将阁主之位万般嫌恶舍弃给孟如云似的。

  孟青幽幽地叹了口气，眼里却是笑意不减：“确实是当腻了，这些江湖纷争着实烦乱得很，倒不如归隐山林，舒心又自在，你不是说不想卷入这些斗争当中去么？那咱们就此退出江湖，不闻世事可好？”

  “你还想归隐山林？”绮桑先是诧异，尔后又平静下来，“少来这套了，你和孟如云一样，仇都还没报成，什么退出江湖不闻世事，我才不信。”

  孟青浅笑着，像是真的骤然间无事一身轻的样子，欣然道：“我倒也很好奇，你已经被我救了出来，那你接下来是想回碧云山庄还是跟我走？”

  绮桑不着痕迹地愣了一下，面色如常道：“跟你走？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孟青端详着她：“所以你是想回到越初寒身边？”

  绮桑道：“碧云山庄是我家，我当然要回去。”

  孟青低哼一声：“我用七星阁换你安稳，付出的代价可不小，你觉得我会那么大方送你回去？我可不会便宜了越初寒。”

  绮桑瞪着她：“你该不会也要和孟如云一样，用我威胁她吧？”

  “那倒没有，”孟青道，“我说过不会再利用你，自当信守承诺，我只是不想你跟着她而已。”

  绮桑撇嘴：“满口谎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根本分不清，你不想让我跟着她是你的想法，我可没说我愿意听你的安排！”

  脸上一瞬弥漫起浓浓的笑意，孟青忽地凑近她，吐气如兰道：“可你又不喜欢越初寒，你跟着她干什么？”

  

 104、第一百零三章

  听到这句话, 绮桑身形一滞。

  她古怪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越初寒？”说罢又一顿，换了个问句，“我是说, 谁告诉你我不喜欢她？”

  眉眼如星，有漂亮的光华闪现，孟青垂眸看着她, 语调悠扬：“你自己说的。”

  绮桑脑子短路：“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她了？我明明一直都跟你说我喜欢她的。”

  横在腰间的手用了点力, 复又将她往怀里拉近了一些，孟青道：“你的确一直都跟我说你喜欢越初寒，可先前你同孟如云交谈时，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不喜欢她，且越初寒本人也知道, 你还想嘴硬？”

  原来是被此人给听见了！

  不过她知道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绮桑镇定：“好吧，我是不喜欢她, 可那又怎样？”

  “那就证明我还有机会，”孟青笑道, “少了个情敌，好事。”

  不知不觉中, 两人的距离已被拉近, 近到可以感受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还有那好闻的香气萦绕在周身, 肢体紧贴间，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感到脸颊有些微微发热，这般相拥之下，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回想起曾经与她亲密的画面, 绮桑不由自主躲闪起来，推她道：“胡说八道什么，放开我。”

  看清她是在害羞，孟青更觉愉悦，便将她抱得更紧了：“怎么会是胡说八道，我不是说过么，我喜欢你。”

  绮桑别过脸，心跳得厉害：“别骗我了。”

  笑意有所消减，但随之浮现的则是极难显露的真诚，孟青直视她道：“你也听见孟如云说的话了，你在金刀峡坠崖后，我平生第一次对她动手，为的就是将你从她手里救回来，那你想不想知道，那时我还未喜欢上你，却又为什么要那样做？”

  说起这个，绮桑也觉得疑惑：“为什么？”

  “还记不记得我和你提及自己身世时说过，父母死后，我被仇人追杀，后来有个比我还小的小娃娃救了我？是她带着我钻狗洞才逃了出去。”

  绮桑回忆了一下：“你好像是这样说过。”

  目光稍显幽深，孟青伸出手捧着她的脸，柔声道：“那你猜，她会是谁呢？”

  见她凝视着自己，绮桑静了静，试探道：“不会是……我吧？”

  孟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绮桑讶然。

  竟然是原主救了她！

  想不到这两人过去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可既然孟青知道救她的人是原主，那怎么还要骗她？

  绮桑正欲发问，便听孟青抢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也并非从一开始就知道救我的人是你。”

  “当年你帮助我脱逃后，十多年了，你我未再见过面，你当时才几岁，还是个小娃娃，长大后我自然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我，孟如云说越初寒对你有情，我们可以从你下手，之后她便偷学了封神术禁锢了你的记忆，也是机缘巧合，在我们决定杀了越长风之前，你和我说起一件事，那时我才知道你是谁。”

  绮桑问道：“什么事？”

  手指轻轻抚着面颊，孟青的声音轻轻的：“那时你身在碧云山庄，我们私下见面其实并不多，通常都是我让蓝心悄悄把你带出来，就在那座荒废的茶肆碰头，可某一日，你却是不声不响自己就来了，我问你怎么突然胆子变大了，敢偷跑出来找我，你说你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很隐秘的狗洞，别人都不知道，从那以后，你想见我的时候，就自己从那狗洞钻出来，倒也真的没人发觉。”

  绮桑思考一阵：“就凭我发现了一个狗洞，你就觉得救你的小娃娃是我？”

  这未免有点牵强，那狗洞能被原主找到，旁人说不定也早就知晓，仅凭一个狗洞怎么能判断原主就是当年救她的人？

  孟青道：“我也只是半信半疑，不过心中有了猜测，再看你时，便发觉你的脸确实有几分那小娃娃的影子，可我也不能断定。后来你不慎坠崖，我终究做不到置之不管，万一真是你，不就错过了？我这人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但有关救命恩人，我愿意赌一把，所以才会耗尽真气把你救活。”

  说到此处，她叹息一声：“只是没想到你醒来后又失忆了，那时恭龄本就病着，无力替你恢复记忆，我思前想后，才又决定把你送到越初寒身边让你拿取封神决，毕竟孟如云本就不想你活着，只不过碍着我的面子不好继续杀你，她定然不会愿意出手相帮，我只能把你送回去，是想拿到封神决后亲自解除你身上的封神术，好知道当年究竟是不是你救的我。”

  绮桑豁然大悟。

  原来不惜耗费真气救她，以及要让她回碧云山庄偷盗封神术，都是为了弄清楚她会否就是曾经救过孟青的小娃娃。

  恭龄虽然有能力恢复她的记忆，但他当时病重是真，想是浮玉岛事件时他才将身子疗养好，借机与绮桑见面，便趁着那时给她解了封神术。

  如今想来，过往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顺其自然发生的，基本桩桩件件的背后都会有个缘由，而这些缘由便促成了许多节点，尔后演变成今日之景。

  绮桑的心情有些微妙，也有些复杂：“可我现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算恭龄替我解了封神术，我依旧什么都不记得，很有可能，我并不是救你的那个人。”

  指腹游移着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触到她柔软的睫毛时，有细小的轻痒感传来，孟青直直看着她的双眼，缓缓道：“从你坠崖到现在，这期间已过去了很长时日，我无数次回想对比过，你这双眼睛，一定是她没错。”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很温柔：“孟如云第一次带我见你的时候，我便惊诧于你这双眼睛，但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眼熟，想着或许是以前在碧云山庄见过的人也说不定，可而今想来，当初的小娃娃长大后，也该是你现下这等模样才对。”

  她的神情和举动，都透着显露无疑的柔情和动容。

  绮桑不知为何有点不敢与她对视，不满道：“那你之后还骗我。”

  “骗你什么？”

  “你骗我说我们成了亲！”

  “谁说这是骗你了，”孟青道，“成亲是真的，你忘了？”

  绮桑道：“什么真的，你只是逢场作戏，想让我相信你的谎言而已。”

  孟青听地发笑：“成亲这种事，只有真的，没有假的，我抱着你行过大礼，穿过喜服，就差一个洞房花烛夜，你现在想耍赖？”

  绮桑伸出手指着自己：“我耍赖？你要不要这么强词夺理啊！”

  孟青从善如流道：“你看，成亲是真的，我没骗你，有关你和越初寒的关系，还有你的身世，我全部都告诉你了，而我拿下渡海关，毁了浮玉岛，之后又派鬼手阻拦南地引水，这些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并非是利用你才有的举动，虽然我说是你杀了越长风，可如今我为了你让出了紫金关，还让出了七星阁，已经做出了弥补，且一开始说喜欢你，我现在也是真的喜欢上了你，小娃娃，你说，我难道不好么？”

  绮桑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半晌，她才没好气道：“懒得跟你说，讲歪理我讲不过你，反正你就是骗过我，你别想三言两语就一笔勾销！”

  孟青笑道：“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绮桑想了想，还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便听孟青道：“那我就默认你是原谅我了，”言毕，她又笑盈盈道，“你既然不喜欢越初寒，那我问你，你又喜不喜欢我？”

  绮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不受控制地磕绊起来：“我、我才不喜欢你。”

  孟青观察着她的表情：“是么？可是我觉得，你应该是喜欢我的。”

  绮桑白了她一眼：“你哪儿来的自信？脸皮要不要这么厚。”

  “那不然我们试试？”

  “试什么？”

  还未得到答复，毫无预兆的，眼前那张美丽的脸便倏地凑了过来。

  幽香一瞬逼近，柔软的唇瓣也随即落下，封住唇齿。

  绮桑愣住。

  下意识想要推开她，可不知怎么的，两只手臂微微抬起，却没有分毫力气，她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神情慌乱，而孟青也正在注视着她。

  眼神含情而温柔，还带着些许探询之意，像是在留心她的反应。

  相拥而吻，又相顾相盼，这般近距离的对视下，绮桑心慌意乱，急忙将眼睛闭上了。

  见状，孟青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两手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吻得更深了。

  亲吻好似绵密雨滴，一点一点将她淹没，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又灼热，车马晃动不休，两人紧紧拥抱着，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张唇才终于微微离开了，同时，有一道轻轻的笑声响起：“还说你不喜欢我？”

  绮桑红着脸，不说话。

  孟青沾沾自喜道：“要真是不喜欢我，你会推开我的，可你没有。”

  脸颊在发烫，胸口也怦怦直跳，绮桑这才急忙从她怀里挣开，细若蚊足道：“我、我忘了！”

  不给她逃脱的机会，孟青复又将她搂了回来，顺势往下一压，便将绮桑轻柔地放倒了下去。

  裙袂交相重叠，好似层层泼墨浓雾，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迫躺着，缩在那狭窄的马车角落。

  柔软的发丝铺散开来，莹白的小脸噙着一层桃粉之色，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浮着一层水雾，满是羞怯。

  见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孟青的眼神暗了暗，垂眸道：“你承不承认喜欢我？”

  被她这样霸道地压着，四肢都无措地不知该放哪里，眼前人的气势太过强大，主导权又在她手里，绮桑显得更弱小了，但闻言还是闪躲道：“不、不喜欢……”

  “还嘴硬？”抬手抚上她白嫩的脖颈，缓缓游移和摩挲，孟青微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感受到那只手的动作，绮桑身子一僵。

  衣襟缓缓被拉开，白皙的皮肤渐渐敞露在视野内，很快，那里也染上了一层绯红。

  手指有意无意地在那两道清瘦的锁骨上来回抚摸着，孟青俯下身去，凑上她的耳侧，声音低沉而魅惑：“喜不喜欢我？嗯？”

  这般挑弄下，浑身都禁不住发起软来，绮桑的脸已经红透了，两手无助地抵在她胸口，神色是遮掩不住的慌乱。

  见她此刻还能稳得住不开口，孟青不容置疑地再度吻了上去。

  和方才的试探不一样，她的动作变得缱绻起来，细细品味，慢慢吮啄，唇舌湿润而香甜，尽情地享用着只属于怀中人的味道，一步一步，大胆探索，仿佛要将她每一寸都倾占一般，势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感到一股暖流在体内窜开，燥热烧的人头脑晕眩，绮桑终于承受不住了，慌手慌脚地移开脸，喘着气道：“你……别这样……”

  孟青意犹未尽地看着她，目光幽深：“还是不肯说？”

  绮桑飞快瞟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说什么？”

  孟青笑了笑，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有耐心道：“跟我装傻？我让你承认喜欢我。”

  绮桑无奈：“哪有你这样逼着人说喜欢你的。”

  “可你分明就喜欢我，”孟青道，“为什么不肯承认？”

  欲言又止，绮桑仍是不语。

  搭在脖间的手忽然移去了腰身，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被解开了，绮桑忙抬头一看，错愕道：“你干什么？”

  便见孟青将手里解下的衣带随手一丢，云淡风轻道：“要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胭脂色的外衫也被她扯开了。

  绮桑急急将自己护住，又羞又气：“你……你欺负人！”

  眼眸含着深深笑意，孟青半是认真半是恶作剧地道：“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我，这可怎么办呢，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你不愿意，想来想去只有要了你，除开这种方式，我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留住你了。”

  此人真是正经不了多久就又开始犯病，腹黑本性暴露无遗，绮桑赶紧将衣裳穿好，怒道：“你这样跟那些登徒浪子有什么区别？就算你真的要了我，也得不到我的心。”

  孟青无所谓道：“没有心，得到人也是好的。”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忽地身子一低，将头埋去了绮桑的胸口：“我只是希望，你能陪着我。”柔媚的面庞抬起，那双梦幻的眼睛满是诚意，“这一次，我不想放你走了。”

  绮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半信半疑：“你是真心的？”

  孟青点头。

  绮桑沉默下来。

  衣衫有些微的凌乱，面色仍是发红的，她的神情蓦然浮生出几分犹豫与忐忑，静默无语间，这样乖巧地缩成一团，模样莫名让人感到心疼。

  孟青看了她一阵，抬手将她抱了起来，柔声道：“我说过，我没有婚约，也不会喜欢别人，你若也对我有情，今生便唯你一人，你可愿意？”

  轻柔话语闻在耳中，又不自觉陷入心底。

  绮桑怔怔的：“可是、可我……”

  孟青只是看着她。

  眉眼低垂，绮桑安静片刻，低声道：“我怕你会骗我。”

  手臂收拢了些，想要给她安全感，孟青笑得很温柔：“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会对你好的。”

  绮桑抬眸望向她，不知如何言语。

  孟青沾了沾她的唇，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可以向你发誓，往后我绝不会再骗你，”她郑重地问，“所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窗帘翻飞，有凉风输送而来，吹拂一身燥意。

  绮桑嗫嚅一阵，垂首道：“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还需要时间放下心中的不安与惶惑。

  孟青便笑了，莞尔：“不急，我会等你。”

  脸上余热未散，心口仍是跳得厉害，依偎在她怀里的时候，既留恋又担忧。

  有不确定的顾虑，也有难以抑制的欢喜。

  绮桑五味杂陈，终究还是露出了点淡淡的笑意。

  她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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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5、第一百零四章

  明明是晴空万里, 天际却忽然凭空响起一道惊雷，震彻心扉。

  然这雷声却不能将此刻的争吵声悉数盖住。

  “绝不能轻易放过那孟如云！”

  “西境狗贼，暗藏祸心潜伏东境如此之久, 如今叫她现了形，说什么也不能姑息！”

  “听说她已经取代孟青成为了七星阁阁主，往后东境就又多了一个大敌, 若不尽早除之而后快, 来日咱们必然备受牵制！”

  “我说你们几个老头子能不能冷静一点？老庄主在的时候都没举兵攻打过西境，更何况小庄主！”

  “不错！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

  你一言我一语，吵闹声不绝于耳，聒噪难忍, 数十位掌门人齐聚大厅，正吵得火热。

  高堂之上的长案内, 雪衣白发的年轻女子默然静坐，始终未曾言语。

  “从长计议？还怎么个从长计议法！”

  “难道你要小庄主现在就带人杀进七星阁么？莽夫之举！”

  “她孟如云接手七星阁，你以为孟青的旧部会甘心臣服？如此动荡时机, 正好出兵将那些贼人一网打尽！”

  “当年旧情如何都还没查清，万一老庄主的确是害了孟氏夫妇, 咱们作为武林正道，不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孟霄乃是魔教首领, 他死了也就死了, 老庄主是锄奸惩恶替天行道, 无需给任何人交代！”

  “你真是是非不分！”

  “你又何尝不是妇人之仁！”

  场面逐渐变得混乱,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愈发激烈，在场所有人都争得面红耳赤，眼见他们一言不合就快要动手打起来, 越初寒终于忍无可忍，肃然道：“都住口！”

  她一发话，众人虽心有微词，但终究不敢忤逆，只得憋着怒火闭了嘴。

  “邀各位前来是为商讨后宜对策，”越初寒冷道，“不是让你们来此争执。”

  便见一名黑袍男子上前道：“那小庄主倒是说说，您打算如何应对！”他说完，冷笑一声，“被一个后生女娃娃耍得团团转，传出去简直丢了咱们东境的脸！既然老庄主被她所杀，那咱们找她索命又有何不可！”

  还不等越初寒回答，又见另一名老者道：“糊涂！东西两境本就水火不容，轻易开战势必会带来莫大死伤，你要杀进七星阁可以，那我问你，无辜子民又该如何安排！”

  黑袍男子不屑：“优柔寡断如何能成大事？东境子民大可立即疏散，至于西境人，能杀一个是一个，管那么多做什么！”

  “江湖恩怨却要牵扯百姓安危，如此行事，你和那些西境恶人又有何区别！”

  “真是巧言善辩！你既不同意现在出兵，那你站出来给大伙儿指条路，咱们该如何做！”

  这黑袍男子态度强横，又声量不小，端的是一派轻狂之意，那老者被他堵得火冒三丈，却是嘴上功夫比不得人，只得无比懊恼地冷哼两声，拂袖坐下。

  这吵起来没完没了，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出个令众人满意的说法，越初寒心中不耐，兀自行出了大厅，由着他们继续大动肝火。

  已是人间七月，天色晴朗，蓝天之上簇簇烟云怒放，日光明朗。

  悠扬夏风吹拂燥热，却吹不走心中的烦乱。

  视线落在那遥远的天际，越初寒立在廊下，耳中仍是充斥着各色喧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不堪。

  自从孟如云身份暴露后，消息一经传开，整个东境都为此炸开了锅。

  任谁也没有想到柳家大小姐居然会是个冒牌货，且来头还不小，竟然是孟霄遗孤，各大派掌门人闻询后纷纷赶来商谈，便有了方才的争论之景。

  在这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阵仗愈发大了，越初寒正想回去喝止，便见裴陆刚好从院外行了进来。

  两人打了照面，裴陆瞥了一眼内里的大厅，问道：“吵起来了？”

  越初寒点头，瞧着他的手：“是裴楼主送来的书信？”

  裴陆叹息，将那信封拆开，取出一张信纸来，只见那上头赫然只写了一个大字：然。

  看清那信上所写，越初寒神情一暗。

  裴陆沉重道：“看来当年之事，舒舒并没说谎。”

  这些天以来，始终是抱有一丝侥幸和希望，可眼见裴之令给出的回答，心中仍是避免不了感到失望。

  唇齿噙动，却是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越初寒伸手扶上廊柱，忍不住有些失神。

  见她这模样，裴陆真是百感交集，低声道：“舒……孟如云已经从孟青手里夺回了七星阁，咱们在阁里的卧底也都被杀了，虽然知晓孟青退让阁主之位后便消失无踪，但关于绮桑妹妹的消息却是没能打探到。”

  他愁闷地看着越初寒：“眼下已然知晓孟如云杀害越伯伯的真相，初寒，你……”他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终究没能问得出口。

  先是痛失父亲，后又丢失渡海关，还面临南地一系列灾情，中间又为了绮桑顾虑良多，而今还发觉身边亲近之人竟是杀父真凶，可同时又得知当年旧事乃是父亲从中作乱，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就已变得这般物是人非，如何能不叫人唏嘘？

  一时间，伤痛与愤恨以及其他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牢牢积在心底，越初寒闭上双眼，闪过一丝酸涩，惘然道：“你想问什么？”

  裴陆沉默半晌，才又开口道：“不论如何，这事总该有个了结，你打算怎么做？”

  无言一阵，越初寒轻声道：“不知。”

  怎么做？她能怎么做？

  父亲害死了孟氏夫妇，间接导致了孟如云悲惨的一生，仇人寻仇，偿命的确是天经地义亦是命中注定，可即便明白这道理，但她终归是越家后人，或许父亲是该死，孟如云也该杀了他报仇，然而作为碧云山庄未来的庄主，这根本不是孟越两家之间的仇恨那么简单，也是东境和西境的斗争，一切举动都关系着天下子民和一方土地的前景，并非她一个人就能决断得了的。

  更何况，人人都来问她如何打算，那她又去问谁？

  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被迫接受这些残酷事实的无辜之人罢了。

  可那些江湖恩怨和新仇旧恨却都要她来承受，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谁又知她也很想问一问：她到底该怎么做？

  料定她现下给不出答复，裴陆也无意再给她添乱，便分析道：“先不管里头那些人怎么吵，两境若要开战势必得多加准备，就算孟如云已经接替下了七星阁，但她也需要时间站稳脚跟，毕竟西境那边的门派也不是吃素的，服不服她还不一定，咱们可以提前筹备筹备，做好被七星阁突袭的应对良策，至于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该将绮桑妹妹救回来才是。”

  说完这话，他又语重心长道：“初寒，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也很矛盾，但事已至此你我都只能尽量想开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心神，你虽是庄主继承人，但始终没有正式登位，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就等着你出差错，你可千万要打起精神来，知道么？”

  轻柔的话语回荡在耳边，抚慰心灵，及时地缓和了万千心绪，越初寒睁开眼，缓缓道：“你说得没错。”

  风吹长发，牵动雪白纱裙，她的表情一瞬坚定起来，复又恢复到平日里的冷静。

  “事到如今，来日必有一场大战，”她道，“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自当全力以赴。”

  见她振作起来，裴陆总算露出点点笑意：“放心，旁人如何我管不着，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有难同当。”

  患难见真情，无需多言，作为好友，他的赤诚之心毋容置疑。

  难掩动容，两人抬眼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笑颜。

  ……

  百里青山连绵起伏，翠林掩映间，一座雅致竹屋若隐若现。

  四面环山绕水，景致怡人，清幽院落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

  “这是子蝎花，通常用于祛毒所用，别的病症不能乱吃。”

  “旁边这个叫做不甘草，疗补气血效果尤佳，但要注意用量，过多反致虚亏。”

  “最里边的是漠兰，专治真气耗损和内伤久久不愈，切记勿要和不甘草同用，会产生剧毒。”

  大大小小的药盘边，绮桑一手捏着支毛笔，一手握着块热气腾腾的糕点，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咬上两口吃的，神情分为专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抬起头来：“还有吗？”

  恭龄看了看那些药材，温声道：“今日就先到这里，下去后记得熟背，我明日会来抽问，可别偷懒。”

  绮桑一听，登时焉了：“还要抽问啊？”

  恭龄笑了笑：“不抽问为师怎么知道你可有用功？左右近来没别的事要做，正好你可以借此多学点有用的，这是好事。”

  作为一个从小就不爱学习，尤其擅长晒边打网的学渣，绮桑表示很心累：“光认药材我都得认到猴年马月去，要想和你一样厉害，那不得等到下辈子去了。”

  恭龄敲了一下她的头：“才刚开始学就气馁，这怎么行？”他说罢，又瞧了瞧绮桑手里那本小册子，“另外，你这字实在是丑了点，得多花点心思把字也练练。”

  绮桑赶紧将小册子一捂，撇嘴道：“这也要学那也要练，还不如射箭来得有趣呢。”

  “要想文武双全也得慢慢儿来，”恭龄道，“好了，去将熬好的药给惜竹送去，再把昨日给你的《百草集》抄一遍，之后是练箭还是休息，你自行安排即可。”

  绮桑将笔杆子一丢，起身道：“还要抄书？！”她拔高声量控诉，“你那本书简直比砖头还要厚！”

  恭龄莞尔：“又没让你今日之内全部抄完，急什么？给你七日时间，抄好记得拿给我看。”

  绮桑鸦雀无声地站了一会儿，倒是没那么气了，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说得就跟七天很长似的……”

  她瞪了恭龄一眼，便行到火炉旁将熬好的药倒了出来。

  见她端着药碗就要走，恭龄伸手将她一拦：“又忘了？”

  绮桑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冲他鞠了一躬，干巴巴道：“师父，徒儿下去了。”

  恭龄无比受用地应了一声：“好徒儿，去罢。”

  就知道欺负她！绮桑低哼，赶紧大步跑去了院内。

  刚进入房中，还未走近，便见得床榻上盘腿坐着的人正双眼紧闭，周身动荡着无形真气，眉头微蹙间，神情泄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见状，绮桑将汤药往桌上一搁，喝道：“你怎么又在练功？”

  听到这话，孟青很快收了坐，睁开双眼。

  绮桑没好气：“说了多少遍你现在重伤未愈，还不能动用真气，怎么就不听呢。”

  平复下稍显紊乱的气息，孟青看向她：“我就试试。”

  “试什么试，再试也是老样子，”绮桑道，“不好好儿吃药调养身体，你那真气八百年也回不来。”

  孟青拉住她的手，浅笑：“最后一次，再不试了。”

  绮桑白了她一眼：“这都多少个最后一次了，”她说罢，便将药碗递了过去，“先把药喝了。”

  视线在那黑色的药汁上一扫而过，孟青不动。

  绮桑催促：“怎么喝个药老是磨磨蹭蹭，一会儿凉了我可懒得再给你热。”

  孟青悠然道：“你喂我。”

  绮桑不耐烦：“你哪来那么多事儿？”嘴上是这样说，但她还是抬手将药碗凑去了孟青的唇边。

  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孟青低下头，一口气将那碗汤药喝了个干净。

  转身将空碗放回桌面后，绮桑又从屋内的书架上取出那本《百草集》坐去了书案前。

  见她此举，孟青问道：“做什么？”

  绮桑抓起一支毛笔晃了晃：“抄书。”

  孟青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么用功？”

  绮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谁让我签了卖身契呢，师都拜了，可不得听话认真学啊？”言毕，她又轻轻笑了笑，仿佛有些欣慰的样子，“不过我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刚才你喝的药就是我自己拣药材熬的，恭龄说以后你的药都交给我负责了，不得不说学医还是挺有成就感的嘛。”

  夏风穿窗而入，牵动柔软发丝，她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俨然一个在学堂念书的好学生。

  孟青打量她一阵，笑道：“学医算什么，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制毒，那可比医术妙多了。”

  绮桑匀了个冷淡的眼神给她：“毒是拿来害人的，我才不学，你少误人子弟了。”

  孟青瞧了瞧她，笑道：“倒也是，你若真能将恭龄那身本事学到手，往后我若受伤，倒是不缺大夫了。”

  绮桑书写的动作顿了顿，继而哼声道：“什么往后，我可还没答应要跟你在一起呢。”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我偷偷跑！”

  “蓝心随时可以抓你回来。”

  绮桑一噎，正要反驳回去，但很快，她的眼里便露出一点狡黠之意，高声道：“我要学轻功！”

  孟青眼神戏谑：“你？”

  绮桑兴奋：“我决定了，我要习武！”

  孟青听地发笑：“上个房顶都怕得不行，你还想学轻功？”

  绮桑不理会她的打趣，仰着下巴道：“那是以前，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怕了，而且这些天你也见到了，我的箭术可是百发百中，你都没我厉害，再把轻功也学会的话，我就无敌了！”

  微微思索一阵，孟青倒回床榻，重新闭上双眼：“容我考虑考虑。”

  

 106、第一百零五章

  还要考虑？

  绮桑站起身看着她, 好言好语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功夫那么好，指点指点我啊。”

  唇角微扬，孟青平静道：“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功夫了, 连你也打不过，还不够指点你的。”

  绮桑戳穿她：“你就是小气，不肯教我！”

  孟青笑而不语。

  绮桑不死心, 大步奔向床边, 推了她两下：“你就教教我嘛。”

  孟青仍是合着双眼，淡淡道：“你学去干什么用？”

  绮桑道：“当然是为了方便赶路啊！”

  闻言，孟青又不说话了。

  见她不想搭理自己，绮桑有点没劲, 当即转身道：“小气鬼！我让蓝心教我去！”

  说完这句话，她便抬腿朝前迈去, 然而将将行出了一步，便有一只手飞快地环去了她的腰间，直接将她拉了回去。

  后背甫一沾上被褥, 身上就感到一沉，漆黑发丝轻扫脸颊, 孟青顺势翻身将她压住，不轻不重地扣着她两只手腕。

  明亮光线被尽数遮挡, 眼前是一片柔美的嫣红, 距离拉近, 那独特的香味也随之而来, 闻在鼻息，醉在心里。

  一个不留神就又被此人用这种姿势压住了，绮桑有点慌乱，忙道：“起开起开！”

  如画的眉目含着点点漂亮的光泽, 孟青似笑非笑道：“你是想学会了轻功，好从我身边逃走，”言毕，她压低嗓音哼了一声，“你觉得，我会让你的小心思得逞？”

  纵然伤势还未痊愈，可孟青的力气依旧不是她能够撼动得了的，绮桑挣扎了两下便放弃抵抗了，睨着她道：“那又怎样？我喜欢自由，不喜欢被束缚，有了轻功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背着天光，那张美丽的脸有几分少见的柔和，孟青垂眸俯视着她，语调如常：“你想都别想。”

  绮桑不满：“你们都会轻功，凭什么我就不能会啊！”

  孟青凑近她，调笑：“关我什么事？你不会的东西多了去了，都要我负责么？”

  绮桑气结：“忒小气！”

  “反正我不准。”

  “那我让蓝心教我，你别管。”

  “可以，不过你看看她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绮桑泄气：“你就教教我又怎么了嘛，又不会少块肉。”

  孟青盯着她道：“等你学会了轻功，随时就能回到越初寒身边，我可不会傻到为他人做嫁衣，你死心罢。”

  虽是强硬的话语，可她的语气却是有些不易察觉的哀怨，绮桑静了静，态度便缓和了许多，极其小声道：“我又没说我要走……”

  听她此言，孟青的脸上复又显露出浅浅的笑意来：“真的？”

  这回换成绮桑不说话了。

  孟青低下头碰了碰她的唇，心满意足道：“也是，你又不喜欢她，还回去干什么？”

  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吻，来得快去得也快，绮桑还是没忍住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可她对我很好，而且现在她也已经没有柳舒舒这个未婚妻了，我当然是可以喜欢上她的。”

  眸光微闪，孟青端详她道：“我难道对你不好？”

  绮桑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连轻功都舍不得教我，这叫对我好？”

  便见孟青安静了片刻，随后就将她松开了，起身道：“那走罢。”

  绮桑转了转眼珠，明知故问：“去哪儿？”

  孟青侧首，神色淡淡的：“教你学轻功。”

  心中一喜，但表面仍是假装淡定，绮桑跟着她下了床榻，刻意道：“一会儿不教一会儿又要教，你这个善变的女人！”

  孟青顺手将大氅披上，抬起手臂掐了下她的脸：“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她顿了顿，低笑两声：“你如今倒是知道该怎么对付我。”

  绮桑一瞬便乐开了花，蹦蹦跳跳跑去门边，兴高采烈道：“我不管，反正你说了要教我，可不许反悔！”

  唇角不自觉上扬着，眼底也噙着温柔的笑意，像是对她的古灵精怪无可奈何，又像是对她这许久不见的明朗之貌感到欣慰，孟青瞧着她的身影，轻轻笑出了声。

  ……

  “你在做什么？”

  有个平静的声音这样问道。

  她折花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去，视线中有个身穿雪白纱裙的少女正立在不远处，手中执一把冷冷长剑，眉头微蹙间，透出些许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威严。

  她看了她一会儿，扬扬手里的花枝：“摘花儿。”

  目光在她脚边散落的一地残叶与落花上一扫而过，少女简洁道：“不雅。”

  听到这两个字，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玩味道：“花儿开得这么漂亮，不摘就可惜了，与其让它孤孤单单地凋零，不如被我摘下来，还能博我欢心，这可比漫长地走向死亡要来得有意义。”

  闻言，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胡言乱语。”

  她觉得有趣，问道：“怎么就胡言乱语？”

  身形微动，少女步伐沉稳地行到她身边，随后弯腰将那些落花拾在了手心。

  “人也好，花也罢，各有各的命运，无人有权干涉，你自以为折枝比凋零有意义，那你可有问过，它愿不愿意被你摘下。”

  平平淡淡的语调，并无苛责之意，缓缓道来间，令人莫名感到亲切。

  她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可这世上的人，又有谁会事先问上一句再摘的呢？”

  言毕，她低哼一声，神情一瞬暗淡了几分：“正如这江湖，人要杀人，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在杀人之前问他一句，‘喂，你想死吗？’，那你又说说，若是他回答说不想死，那人又会真的放过他么？”

  少女沉思片刻，回道：“若是大奸大恶之人，必然要严惩不贷，若是本分善良之人，自然也当手下留情。”

  她打量着她，不咸不淡道：“可这也只是你的想法而已，坏人该死，可好人被冤死的也不少，那么那些蒙受不白之冤葬送性命的人，谁又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死呢？”

  少女郑重其事道：“旁人如何行事我管不着，但在我这里，我绝不会滥杀无辜冤枉好人，且有生之年，我会尽最大能力做到明辨是非惩恶扬善，你说的这种情况，如若被我遇见，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虽然还年轻，面容也还稍显青涩，可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浑身都环绕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正气，身形挺拔，不卑不亢，那身雪白的纱裙和垂腰长发齐齐翻飞，有种别样的出尘婉约。

  眼前人气质不俗，又谈吐不凡，她看的有些呆了，便又再一次将她仔仔细细好一番端详，后又才重新露出笑容，神采飞扬道：“你这人有点意思，本小姐对你有兴趣，你叫什么名儿啊？”

  少女回道：“我姓越，名初寒。”

  她听完，惊愕地瞪大了眼：“你是越初寒？”

  少女看着她夸张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先是轻笑出声，尔后便绕着她走了一圈，末了又凑近她道：“原来是你啊。”

  少女不解：“敢问姑娘是？”

  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呢？她腹诽着，怡然自得道：“我叫孟……柳舒舒！”

  便见少女露出些许诧异之色，瞧了瞧她后才颔首道：“原来是飞雪居大小姐，幸会。”

  “幸什么会？说话一板一眼的，活像个老头子，”她说着，抬手一挥，立即从袖中飞窜出来一条白绫，挑衅道，“早就听说我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不仅是碧云山庄二小姐，还是未来的小庄主，都说你功夫挺好，那咱们来较量较量。”

  少女后退一步，将长剑收了起来：“你是贵客，我不能与你动手，父亲知道会责怪。”

  她引诱：“你怕什么？说的就跟你一定会把我打趴下似的，我可告诉你，我在流云关的大小姐名头都是靠我自己打出来的，看你这文绉绉的样子，兴许还不是我的对手呢。”

  终究是少年心性，年轻气盛，听她此言不免被激起了胜负欲，少女思索道：“也好，我也想领教领教飞雪居的功法。”

  一盏茶的功夫后，白绫落地，她败了。

  “你欺负人！”

  赢了却不见喜色，少女平淡道：“你功夫不错。”

  她有点生气，心想这人和她年纪相仿，身手却是比她好上了一大截，懊恼道：“我是客人，你怎么都不让着我一点？”

  听她这话，少女稍显意外，但也平铺直叙道：“既是切磋，便有胜负，何来欺负人的说法？我若让着你，这便不是较量。”

  她没好气：“你可真是个呆子。”说罢，她将白绫收回袖中，转过身去，“不好玩儿，我走了。”

  “且慢。”

  微微侧首，只见那少女将地上散落着的两枝花捡了起来，递给她道：“不要了？”

  她看着她，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两朵花上，而是落在那只修长漂亮的手上。

  习武之人的手，非但不见半点粗糙之意，反而又白又嫩，不管是握剑还是拈花，都那样赏心悦目。

  她扬起下巴，傲慢道：“我要摘花，为的就是摘下来时那一刻的喜悦，这花儿很快就会枯萎的，留着也没用。”

  少女不能赞同她这说法，摇头道：“只顾贪图一时之快，却毁了一朵花儿的一生，这样不好。”

  她便又笑起来，揶揄道：“你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一朵花儿罢了，花谢花开终有时，没了这一朵，还有下一朵，我喜欢，便摘了，我不喜欢，便扔了，我看这花儿么，也不会来怪罪我什么。”

  少女保持着拈花的动作，不言不语地望着她，她虽未再回话，可神情却彰显出她对这番言论的不敢苟同。

  她想了想，慷慨道：“既然你认为我摘花又弃花是不对的，那这花你自己留着罢，权当我送你的，怎么样？”

  紧皱的眉有所舒展，少女“嗯”了一声，收回了手：“多谢。”

  她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可她却觉得，她好像在笑。

  “那回到飞雪居前，我天天都来找你切磋，如何？”

  “可以。”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明天得让我几招才行！”

  “好。”

  ……

  思绪好似断线风筝，一经风吹，顷刻间便飘远了，久久不能归来。

  儿时的初相遇，记忆犹新，每一帧画面都还在眼前清晰地浮现，多年之后，遗忘了许许多多经历过的事，可唯有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始终历历在目。

  轩窗大开，窗外蝉声吵闹，有略带燥热的夏风拂来，一阵起一阵平，使人有些昏昏欲睡。

  窗前，正有一株白玉兰开得上好。

  朵朵玉兰似风铃，满树摇晃，花景美丽。

  忽地，那玉兰树狠狠颤了两下。

  神思一瞬被拉扯回现实，孟如云怔了怔，立即起身行出门外。

  便见两名护卫弟子拿着柴刀，正你一下我一下地砍在那树身上。

  “好好儿的，砍了做什么？”

  听见声音，两名弟子身形一滞，随即回道：“大小姐昨日不是说这树挡了光亮么？吩咐弟子们得空砍掉的。”

  孟如云沉默片刻，摆手：“算了，留着罢。”

  两名弟子领命，纷纷朝她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刀痕不浅，刻在那树身上极为显眼，她抬腿靠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须臾，有锦袍女子缓缓行来。

  见她看着那株树若有所思的样子，师映容也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瞧，但也没多问，只道：“你回来都半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孟如云回头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急什么？”

  师映容道：“说服那些门派服你可费了我不少功夫，你既然已经当上了阁主，该要趁热打铁才是，东境那边动作可不小，各派掌门人齐聚碧云山庄，想是已经商议出了对付你的法子，你这里倒是半点动静也无，西境如何能不急。”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房内，各自于桌边坐下，孟如云问道：“可有孟青的消息？”

  说起这个，师映容冷哼一声：“算她藏得高明，这半个月我派出不少弟子搜罗，竟是连她的影子也没找到过，没了七星阁，她又身负重伤，看来往日再不可一世眼下也只得当起缩头乌龟来。”

  孟如云倒了杯茶，边品边道：“你那师妹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怎么，她没跟你通风报信？”

  师映容神情不耐：“她是喝了孟青给她的迷魂汤，一心要站在她那边，我懒得和她白费口舌了。”

  便听孟如云道：“孟青那边，可以不去管她。”

  师映容意外：“你不打算对付她了？”

  “嗒”一声，茶杯搁去桌面，孟如云仰首靠上美人榻，静静道：“对付她没意义，有那精力不如拿去对付碧云山庄，何况我死后，她还能继续对东境构成威胁，最重要的是，你我没人能够杀得了她，还是省点力气。”

  闻言，师映容露出古怪眼神：“你死后？什么意思？”

  孟如云道：“一旦开战，我与越初寒势必会死掉一个，”她笑了笑，“跟你说实话，我没有信心要她的命，如此一来，死的就只能是我。”

  没想到大战在即，她竟会说出此等丧气话，师映容无言道：“你是七星阁阁主，后头有那么多门派拥护你，倒还是没那么容易死，这还没开始面对面厮杀你就已然有了败心，还拿什么去跟人硬碰硬？”

  “道理我都明白，你不用多说，”孟如云道，“起初我很想报仇，做梦都想杀光越家人，可不知道怎么的，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我却忽然萌生出了此仇不报也可的想法，毕竟越长风已经死了，我也算是告慰了父母的在天之灵。”

  师映容紧盯着她，语气莫测：“所以，你是想打退堂鼓？”

  孟如云摇了摇头，轻笑：“那倒没有，我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在乎输赢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打上一场仍是无可避免，不管最终的结局是好是坏，也该画下一个句点了。”

  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继续说道：“我也累了。”

  师映容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孟如云才又开口道：“去写封战帖寄往碧云山庄罢，五日后，武关山脉一决生死，告诉西境所有门派，现在就开始筹备妥当，不得掉以轻心。”

  师映容应下，行到门边后又不由侧过身子：“你和孟青不一样，我当然希望你赢，但你自己若不振作，便无人帮得了你。”

  孟如云不语，轻点了一下头。

  人很快行出门去，屋内重归平静。

  眼神移到那株半遮半掩的玉兰树上，她意味不明地看了许久，尔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场大战即将到来，诸君，这个月肯定是要完结的了。

  然后，下一本到底写啥呢，头都快想破了。

  想继续看古风还是现代？反正我真心不想再写复杂的剧情了（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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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7、第一百零六章

  清晨时分, 山林还未苏醒，浓浓白雾缭绕不断，宛如世外仙境。

  晨风中, 大片青竹随风而晃，好似一道翠绿的屏障。

  突然，有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那竹林中飞窜而过。

  剑气袭来, 惊落漫天残叶, 最前方的身影灵巧避开，两人踩着竹枝飞踏一阵，互相追赶。

  一片茫茫雾气中，忽地凭空飞来数张白纸, 像是有人刻意抛去了半空。

  白纸没有重量，一经出现便又立即飘飘洒洒向地面落去, 这时，便见一支细长的流矢自林中飞射而出，划破白雾直冲白纸, 下一刻，便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张纸稳稳钉在了青竹上。

  紧接着, 身穿胭脂色衣裙的少女从天而降，柔软发丝轻柔飞舞, 眉目沉静, 甫一现身便将这林中的雾气给搅乱了去。

  左手举弓, 右手搭箭, 保持这样的姿势，她从竹林中央缓缓飘落，目光紧盯着视线内纷乱翻飞的白纸，随后便拉开弓弦将流矢放了出去。

  如同道道流星飞逝, 支支利箭都无比精准地刺穿了目标，一一钉去了先前那根青竹之上，无一遗漏。

  就在最后一根箭没入竹干时，暗中观察已久的黑衣少女骤然间冲了出来。

  直直迎上那正中央的胭脂色身影，黑衣少女抽出长剑，果断朝她刺去。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少女立即闪避到一边，神情不显丝毫慌乱，同时再度从后背的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去了弓弦。

  箭尖泛着冷冽寒光，却并无杀气，很快便逼至眼前。

  黑衣少女面容沉着，掌心凝出一团柔和的白光，朝那箭尖摄去，便见那支箭一瞬就失去了力道，随即轻飘飘地落了地。

  近不了她的身是意料之中的事，少女并不气馁，见状又施展轻功踩上竹干，绕着那黑衣少女飞踏起来。

  小小箭雨扑面而来，虽无杀伤力，却也免不了叫人有些手忙脚乱，顾得了头却顾不了尾，同那些利箭缠斗了好一阵，暗暗盘算着对手剩余的箭数目该是不多了，黑衣少女闷哼一声，以内力震飞周身仍在袭来的箭支，仰首冲上竹梢。

  然而足尖跃起之时，上方的光线也倏地一暗，瞧见那方才还在不遗余力飞奔的胭脂色身影，此刻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去了头顶，黑衣少女略感诧异，当即便稳住身形想拉开距离。

  但已经迟了，对手预料到她会有此举动，故而早早行去了上方就等她动作，只感到眼前光影一闪，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眼疾手快地揭开了去，幽凉雾气顺势覆上面庞，她赶紧一个翻身跳去地面，站定。

  另一头，少女也施施然站着，挥了挥手里的面纱，笑道：“你又输喽。”

  手臂抬起，将自己的脸遮住，蓝心颔首道：“姑娘进步神速，天赋异禀，自然能赢我。”

  绮桑笑盈盈道：“进步神速倒是真的，赢你却是假的，你老让着我。”

  蓝心道：“等姑娘将来学有所成，属下便可与姑娘全力切磋。”

  绮桑摇头：“那还是算了吧，学会箭术和轻功就够了，能逃命，还能反击，我还跟着恭龄学了医术，受了伤也能自己处理处理，这样挺好的，多的我也不贪心了。”

  蓝心赞同，看着她的手：“姑娘，面纱……”

  绮桑打量了她一会儿，不怀好意道：“每次揭下你的面纱都来不及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子？给我瞧瞧。”

  蓝心稍显赫然：“寻常长相罢了，姑娘不必好奇。”

  绮桑立即道：“你给我看看，看了我就不好奇了。”

  蓝心迟疑：“姑娘别和我开玩笑了。”

  “怕什么啊，”绮桑有理有据道，“这里不是七星阁，孟青也不是阁主了，那你也就不再是七星阁的人，还遮遮掩掩干什么？”

  蓝心无奈：“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若非阁主发话……何况我也早就习惯了。”

  “那我找她去！”

  说完这句话，绮桑一个飞身便朝竹林外头跃了出去。

  无法，蓝心只得继续挡着脸追上她。

  远远的，那坐在崖边煮茶的红衣身影便映入眼帘，绮桑长驱直入飞进凉亭，身后蓝心也紧跟而来。

  发觉她俩神色各异，气氛不同于前几日的轻松，孟青将她二人看了一遍，问道：“急匆匆的，你们做什么呢？”

  绮桑往旁边一站，扬着手里的面纱：“七星阁都没了，这东西也没必要再戴了吧？”

  孟青会意，看着蓝心道：“也是，的确不用戴了。”

  蓝心犹豫不决：“这……”

  绮桑嬉笑：“你就让我看看嘛。”

  面对两人的注视，蓝心有些不自在：“姑娘何必强人所难。”

  绮桑本也只是同她开玩笑，见她实在不愿意，便也见好就收，将面纱递给她：“好吧好吧，不为难你了，我跟你闹着玩儿呢。”

  蓝心松了一口气，当即接过面纱重新戴上了，恭敬道：“那属下就先下去了。”

  孟青点头：“去罢。”

  人一走，她又问道：“今日练得如何？”

  绮桑在她身边坐下，灌了两杯热茶，喜不自胜道：“那当然是我赢啦，有蓝心每天陪我练，这都半个月了，进步得还挺快，起码遇上危险了跑路倒是不成问题。”

  孟青瞧了瞧她，没回话，兀自从桌上拿了一只小巧的茶杯。

  瞥见她的动作，绮桑立即警觉起来。

  便见下一刻，孟青抬手一挥，直接将那杯子掷去了亭外。

  绮桑神色一凛，当即取下背着的长弓朝那杯子射去了一箭。

  霎时间，只听一声清脆的破裂之响，那杯子被击了个正着，流矢自杯心狠狠穿过，杯体顿时四分五裂，而那支箭则堪堪钉去了不远处的一株树身上。

  反应敏捷，动作利落，且力道恰到好处，这一箭效果奇佳。

  见此情形，孟青露出满意之色，笑了笑：“比起之前确实长进不小。”

  绮桑自己也有些小得意，她垂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又扭头看了看孟青，忽地将箭囊里最后一支箭取了出来，指着孟青道：“你说，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我这一箭你吃得消吗？”

  闻言，那双梦幻的眼睛微微闪烁起来，孟青平淡道：“你想杀了我？”

  剑尖直指心脏，但听到这句话她又往旁边移了几分，绮桑状若无意道：“倒是不至于想杀你。”

  “那就是想雪恨？”眼眸攒出一点笑意，孟青张开双手，“那来罢。”

  绮桑纹丝不动：“你不躲？”

  孟青很从容的样子：“真要动手，就不会同我多话了。”

  话音一落，便见绮桑将弓弦拉满了。

  “你之前骗过我，利用过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孟青目不斜视道：“紫金关和七星阁，还不够消减你的怨气？”

  “当然，这两样东西本就不是我的，没了也只是你的损失而已，与我何干？”

  “可那都是为了你才放手，何况，我的伤也是为了救你才受的。”

  “我可没要你救我，这些都是你心甘情愿的，我从没说过我希望你这么做。”

  似是觉得她说得有理，孟青思索了一下，问询：“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绮桑回道：“受我一箭，之后咱们就两清了，我可以原谅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怎么样？”

  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目光变得深沉，孟青静静道：“你此话当真。”

  绮桑点头：“比真金还真。”

  两人对视一阵，便见孟青站起身来，靠近：“好。”

  她说完，轻轻合上了双眼。

  人就站在眼前，全无防备，那张脸上的表情还透露着莫大的认真。

  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绮桑看了她许久，随后便将弓箭随手一扔，坐下：“算了，我开玩笑的。”

  两眼复又睁开，孟青投去视线，语调如常：“想好了？机不可失。”

  绮桑笑得漫不经心：“那就先欠着吧，等你伤势痊愈了我再补上。”

  像是看透她的内心，孟青轻笑一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垂眸道：“你还是舍不得。”

  绮桑白了她一眼：“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孟青不语，低头封住她的唇。

  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她的动作很是轻浅，一点一点的亲吻着，逐步放肆，体温很快变得燥热，呼吸也愈发急促，唇齿相依间，溢出满满的柔情蜜意。

  这是一个区别于以往任何一次亲吻的吻。

  说不出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也形容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差别，但就是让人觉得和以前不同了。

  凉风拂过，卷来阵阵浓雾，亭内的火炉正熬煮着热茶，水声沸腾，飘来悠悠茶香。

  心里面痒痒的，好似有涓涓细流淌过，被她这样温柔的对待，整颗心都快要融化了。

  不知不觉的，身体仿佛有了反应，不再像从前的被动，绮桑脑子晕晕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抱住了孟青。

  头一次察觉到她的迎合，胸口乍然弥漫出一股难言的喜意，孟青更加紧紧地回抱住了她，同时撬开了她的唇齿。

  相拥而吻良久，两人的气息都渐渐沉重起来。

  浑身像被烈火炙烤，燥热难耐，那股熟悉的窒息感蜂拥而来，绮桑不由轻轻地呜咽了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孟青动作一顿。

  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看向她，只见她脸颊通红，睫毛轻颤，细若白瓷的小脸上噙着遮掩不住的迷蒙之态。

  眼眸似水，深得见不到底，孟青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她的脖颈，掌心带着灼热的暖意。

  不知道衣衫是何时褪去的，一切都发生得十分顺理成章，直到她的唇落在胸前的肌肤上时，绮桑才突地回过神来。

  她急忙张开眼，这才发觉上衣已然自肩头落下，胸脯以上的位置都袒露在和着白雾的凉风里。

  “等、等一下！”

  孟青听到了，却是不曾理会，两手一松便将她放倒去了地面。

  如同绵密的雨滴，她的亲吻接连不断，每每触碰到，都带来一阵无法细说的酥麻。

  手指轻抚腰身，很快便移去了小腹。

  绮桑终于忍受不了了，慌乱地制住那只手：“不行……”

  欢愉使人迷醉，所带来的举动也都是下意识的，孟青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面若桃李，皮肤白皙而又透红，那双一向清澈干净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雾蒙蒙的水气，像装了一池春水一般，湿漉漉的，还泛着零星波光。

  强行压下想要继续对她做些什么的冲动，孟青将头埋去她的胸口，极力平复气息道：“别怕，我知道分寸。”

  绮桑长出了一口气，心跳如擂鼓。

  好一阵她都没能说出话来，孟青吻了吻她的锁骨，柔声道：“吓着了？”

  绮桑先是摇头，后又点头，末了才又有些手足无措道：“没、没有……”

  孟青低低地笑出了声，安抚：“不会那么快的，放心。”

  胸口仍在起伏不定，脖间也依然时不时传来点点触碰，视线游移在那亭外的景物之上，绮桑有点失神。

  沉默了好半晌，才听她忽然开口道：“我们……算是在谈恋爱吗？”

  听她此言，孟青想了想：“谈恋爱？”

  绮桑换了个说法：“就是，在一起……”

  孟青缓缓抬起脸来，问道：“你想和我在一起么？”

  绮桑没有回答。

  孟青接着道：“我想和你在一起的。”

  绮桑望着她，眼神恍惚：“可我从来没有和谁在一起过，”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男的女的都没有。”

  孟青再次笑了起来：“明白了，”她直视着她，微微挑了挑眉，“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是初次动情？”

  绮桑揣摩了一下她后半句话，很快反应过来：“你……之前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过吗？”

  孟青道：“当然没有，”她唇角的笑意始终不减，“虽然无人胆敢轻易靠近，但喜欢我的小姑娘却也不少，只不过我都看不上。”

  原本还在害羞，可听到她说出这话绮桑便笑了，打趣道：“既然她们都不敢靠近你，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她们喜欢你的？”

  孟青满面春风道：“我能看出你喜欢我，自然也能看出别人的心思，这有何难？”

  绮桑撇嘴：“我可没说过我喜欢你，”尔后又不甘示弱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谁还没被人喜欢过吗，我也是被人追求过的，还多着呢。”

  孟青捏了捏她的脸：“那倒也不稀奇，碧云山庄庄主都对你一往情深，何况别人？”

  绮桑一噎：“你能不能别老是提这茬？”

  “我说的是事实，还不能提？”

  “煞风景！”

  “是你自己引出这话头的，可不怪我。”

  绮桑哼了一声，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眼里浮起几分狡黠之意，调笑道：“行吧，随便你提，我知道，你是在吃醋。”

  孟青顿了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吃醋？”

  绮桑道：“你不承认？”

  孟青淡淡道：“莫须有的事，无需承认。”

  “你装什么？”绮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要不是因为吃醋，干什么动不动就提起她？”

  孟青微笑：“本人从不吃醋，你想多了。”

  绮桑“哦”了一下：“那你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结果连越初寒的醋都不吃，你这叫喜欢我？骗子。”

  孟青无言地看了她一阵，拉住她的耳朵：“我怎么觉得你在我面前越来越牙尖嘴利了？胆子也变大了，不怕我了是不是？”

  绮桑坦坦荡荡：“你现在既打不过我，又不是西境之主，地位和功夫都大不如前，我还怕你干嘛？”

  孟青哼笑：“你这是有恃无恐。”

  绮桑扬起下巴：“那又怎样？”

  轻轻叹了口气，孟青佯装无奈道：“不怎么样，拿你没办法不是。”

  闻言，绮桑得意地笑出了声。

  可突然间，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很快就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下一本新文这里说一下哈，之前那篇仙侠预收因为是旧文重发，不会有榜单也不能入V，总之就是发出来会很惨淡，加上我还要大修，所以和编辑商量后决定把精力放在新文上，我自己也是比较喜欢古风的，一直很想写一个养成题材，这两天终于想好了。

  预收已经开了，等这本完结我存稿多一点就发，希望大嘎给我一个收藏，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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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第一百零七章

  方才还明媚生动的面容一瞬变得沉寂下来, 她的情绪更迭得太过明显且突兀，孟青心下疑惑，问道：“怎么了？”

  绮桑看了看她, 动身坐了起来，一边将衣裳穿好一边回道：“没什么。”

  孟青看着她穿衣的动作，扬眉：“你这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什么。”

  视线落在那天际的浮云上, 绮桑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忽然想到，我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比之刚才已经要平静了不少。

  但孟青仍是问道：“可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很开心？”

  绮桑挤了一个笑容给她：“其实，跟你来到这里后, 我每天都过得很忙碌也很充实，可不知道为什么, 只要我一旦闲下来，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就总是空空的, ”她顿了顿，又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算起来，从我被孟如云带走后, 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孟青撑着头, 打量她：“那么这半个月以来, 你都想了些什么？”

  绮桑愣愣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好像想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孟青看了她一阵，忽地问道：“你想不想回碧云山庄？”

  听到这话，绮桑很快将目光移到她身上。

  便见孟青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先前你和蓝心在竹林的时候收到的，你看看。”

  将那信里所写的内容看了一遍, 绮桑诧异：“孟如云五日后要在武关山脉和碧云山庄决战？”

  孟青点头。

  心绪倏而复杂起来，绮桑捏着那信纸，讷讷道：“这么快？”

  孟青道：“也不算快，毕竟她回到七星阁已经半月有余，以她的行事来说，倒是拖沓了，且她还并未用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光明正大下战书，这也叫我有些意外。”

  绮桑沉默了片刻：“那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孟青笑了笑：“我说过，我和孟如云有着共同的目的，眼下她既然挑起了事端，我自然也不能落后。”

  绮桑疑惑：“所以你还是要和她联手？”

  复又从她手里拿过书信，随意丢进了一旁的火炉，孟青淡淡道：“我和她已经没有了联手的可能。” 

  绮桑看着她：“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的情况看来，孟青已经退出七星阁，这半个月也算是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无人得知她的行踪与举动，而七星阁向碧云山庄下了战书，这事就仿佛演变成了孟如云与越初寒两人的恩怨，但孟青肯定也要参与其中才对，只是她已然没了西境各大门派的拥护和帮衬，如若真要三方齐聚打起来，她拿什么去对付那两人？

  便见孟青弯唇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我会怎么做，五日后你便知晓。”

  她既不肯说，绮桑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亭内一阵寂静。

  孟青伸手倒了两杯热茶，状若无意道：“你已经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了，那你又有什么想法？”

  心情有些微妙，绮桑叹了口气。

  隐居山林，不闻世事，远离了武林纷扰，也没有了种种凶险与勾心斗角，一切烦恼都被抛之云霄，时间的流逝在宁静的生活中显得这样微不足道。

  大抵是这半个月都过得很舒心，她也尽量不去多想有的没的，加上成天都忙着学这学那，一门心思都放在医术和武艺上，导致她根本无暇去思考什么，也早就将那些琐事给忘得干干净净，只看得到眼前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却被方才那封书信给打破了，绮桑突然顿悟过来，眼前这看似宁静的表面下，始终是涌动着无法躲避的争斗。

  而今想来，她被孟青从孟如云手中救走，可谓是无事一身轻，但越初寒呢？

  经历了亲近之人的背叛，又得知了当年的真相，越初寒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所要面临的前路十分曲折，可身边除了一个裴陆便再无旁人可以帮她，可想而知她一定是不好受的。

  绮桑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孟青的问题，而是说道：“我想知道越初寒后来怎么样了。”

  轻嗅茶香，孟青把玩着那小巧的茶杯，平铺直叙道：“想想也能知道内心必是折磨的，你被孟如云带走后不久，东境各大派掌门便匆匆赶去碧云山庄，要越初寒给个准话，他们想趁我退位后七星阁内部混乱之际发动攻势，但越初寒没有表态。”

  说到此处，她嫣然一笑：“她很矛盾，在越长风本就应该偿命和找孟如云替父报仇之间反复纠结，不过说起来，我与她虽是敌人，但对于她的品性还是有几分欣赏，然而她拎得清不代表别人也能拎得清，旁人只知道孟如云杀了越长风，又潜伏东境多年是为大患，应该千刀万剐，无人管她是因为什么才杀的人，这江湖么，你杀我我杀你，那些武林侠客都是些虚伪小人罢了，没几个真君子。”

  绮桑默然。

  见她许久都未再开口说话，孟青又轻声道：“你被劫走后，越初寒一直在暗中派人找你，她很牵挂你的安危。”

  闻言，绮桑更不好受了。

  她倒是成天好吃好喝地快活着，又是跟着恭龄学医又是练箭练轻功，小日子当真是不错，悠闲的时光里早就把外界的所有人和事给忘得一干二净，越初寒自己的处境都如此艰难，却依旧没忘找她，两相对比，绮桑觉得自己真是没良心透了。

  她内疚不已：“是我太粗心大意了，忘了她肯定会找我，应该知会她一声的。”

  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孟青好笑：“关你什么事？是我强行带你走的，也是我瞒着她的，你自责个什么劲儿？”

  听她如此安慰自己，绮桑愈发难受了：“可问题就在于，你并没有强行带我走……”

  她是心甘情愿跟着她的。

  眼见孟青放弃七星阁，特意赶来相救，她心中怎么可能不感动？虽然孟青嘴上说着不会让她回到越初寒身边，可只要绮桑拒绝，她并不会强硬地将她留下，而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无非就是绮桑自己愿意罢了。

  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孟青露出笑意，柔声道：“放心，我叫人给她传过话。”

  “什么话？”

  “我告诉她你在我这里，性命无忧。”

  绮桑怔了怔，勉强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么现在换我来问问你，”孟青搁下茶杯，看向她，“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回碧云山庄？”

  听到这问题，绮桑再一次沉默了。

  如果留下，就意味着她已经选择了孟青，往后便要站在越初寒的对立面，不管五日后的结局如何，这两人始终是敌人，断不可能握手言和，何况看孟青的意思，她是想让孟如云和越初寒先行解决恩怨，尔后再现身坐收渔翁之利。

  可如此一来，越初寒呢？

  她是真心对绮桑好，撇去儿女情长不谈，她也是真的将绮桑看做妹妹，且之前在碧云山庄时两人已经把话说清，越初寒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谁，虽未明言，但也能看得出，她对绮桑的感情已经看开，不会执着，她懂得克制。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今绮桑已经知道孟如云报仇的原因，而孟青身上背负的仇恨却还未讲明，或许五日后就能弄个清楚，但在那之前，绮桑终究无法判断她父母会否真的是含冤而死。

  况且，要她这时候丢下越初寒不管，直接和孟青在一起，未免太无情。

  迟迟没能给出答复，孟青像是看出她在为难什么，主动开口道：“如果我告诉你，越初寒现在就在山下等你呢？”

  绮桑倏地抬眼：“她……在山下等我？”

  孟青道：“是我叫她来的。”

  绮桑意外：“你为什么要叫她来？”

  “我有我的打算，”孟青淡然道，“其实你现在还没有完全信任我，对么？”

  平淡的话语，轻轻吐露，却是精准地说中了她的心思。

  深呼吸一口气，绮桑回道：“我的确还没有完全信任你。”

  她说完，孟青又接着道：“并且还会害怕再一次被我哄骗。”

  话都说得很明白，两人也都很平静，绮桑不想说谎，遂点了点头。

  不信任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她有她的顾虑，万一孟青父母并非含冤而死，万一她的身世并不是真的，万一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对付碧云山庄，告诉绮桑的那些事情都只是假的呢？倘使五日后这一切猜忌都被证实，绮桑无法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经历过诸多欺瞒与欺骗，虽然这段日子两人相处得很好，绮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对孟青有非同寻常的感情，可防备心始终占据脑海，不到最后关头，不弄清所有真相，她难以全然放下心防接纳她。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人，也无非就是孟青本人，看她方才的反应该是也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很坦然地和她有话直说。

  弯弯绕绕没意思，绮桑直言道：“除非五日后你可以证明你对我所言不假，的确是碧云山庄害死了你父母，你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对付越初寒，那时我才能真的相信你。”

  孟青笑了笑，起身：“那就走罢。”

  绮桑有点搞不清她在想什么：“你想让越初寒带我回去？”

  孟青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且五日后我到底会怎么做，现下也还不想告诉你，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恩怨都快要结束了，与其把你留在我身边，不如让你跟着越初寒走，而那时该怎么选择，就看你自己的判断。”

  想过她不会拦着自己走，但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提出让她离开。

  绮桑不由道：“为什么？”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孟青将她拥进怀中，缓声道：“我说过，真相这种东西必须要自己亲手触摸到才有可信度，我若告诉你便无甚意义，况且你心里始终是放心不下越初寒的，就算五日后我证实了自己的身世不假，但你依然会很重情，会很为难，可让你跟着越初寒走就不一样，你在她身边，总会想到我，不是么？”

  言毕，她又浅笑道：“而且大战当日，你若是一现身便站在我身边，别人会怎么看你？”

  这种时候，她还在为她考虑。

  绮桑动容，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好，我明白了。”

  孟青凑近她，再度吻了吻她的唇，轻言细语道：“去收拾收拾，一会儿我亲自送你走。”

  未做停留，两人即刻起身返回竹屋。

  回想起来，这段穿越之旅始终是居无定所的，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除了恭龄给她的医书，还有孟青送她的那把小弓箭，别的带不带走也都无关紧要了。

  行出门外时，院门口已经停好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而院内，恭龄正拿着把蒲扇坐在药炉前观火，听到动静，他便回过头来。

  “要走了？”

  绮桑点点头，冲他鞠了一躬：“这段日子谢谢你照顾我，还教会我那么多东西。”

  恭龄不语，只见他抬手从那药炉里盛了一碗汤，末了才冲绮桑招手道：“来。”

  走过去一看，那碗里赫然装着白菜豆腐汤。

  绮桑笑出来。

  一如初见那般，恭龄递给她，笑得和善：“尝尝？”

  绮桑很给面子，几大口就吃得一滴汤汁都不剩了。

  “好吃！”

  恭龄心满意足：“这白菜豆腐汤么，看着简单，可要保留食材本来的味道却不容易，火候也得掌控好，一个不留神菜叶儿就煮烂了，要么就是豆腐老了，我熬这汤比熬药还全神贯注。”

  绮桑由衷道：“这汤很常见，但你做的，的确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

  恭龄给了她一个“你很有品味”的眼神：“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药王的师父？那一定是更厉害的神医了。绮桑好奇：“我听孟青说，是你和你师父救了她的命，那怎么这么久了没见过你师父？”

  神情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恭龄轻声道：“师父已经辞世多年了。”

  难怪。绮桑思索起来：“你会帮着孟青筹谋，又在渡海关和浮玉岛两地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她试探，“该不会是你师父也……”

  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恭龄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师父他……是阳寿已尽。”

  原本还在猜测会否老谷主也是被东境所害，听他这样说绮桑便放心了。

  “会帮惜竹并非因为我也有利可图，”恭龄缓缓道，“师父辞世后，我便成了新的谷主，这些年眼看着惜竹一步一步踏上复仇之路，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的艰难，我若不帮，便无人可帮，更何况，在有限的时日里若能助她了却心愿，我此生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绮桑静了静，古怪：“有限的时日？什么意思？”

  恭龄却没答，站起身来，扶着她的肩膀朝门口行去：“临走之前，是不是该说点好听的给我听听？”

  青年文雅，谈吐总是温柔而又耐心，对比起裴陆的兄长之情，恭龄更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纵然他还很年轻。

  绮桑停下脚步，侧首：“师父。”

  “好徒儿，”恭龄微笑，“五日后，你就能知道所有真相了，到了那时，也就是你该作出选择的时候了。”

  大战在即，战后当见分晓，陈年旧事该迎来何种结局，牵涉其中的人又该去向何方，孟青的身世如何，她父母又是不是真的含冤而死，以及当天她到底会怎么做，这些都还是未知的。

  绮桑应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恭龄拍拍她的肩，温柔道：“一定要有个人陪伴惜竹的话，我希望那个人会是你。”

  绮桑笑了笑：“就看五日后事情会怎么发展了。”

  恭龄收回手：“去罢。”

  真要走了还是有些留恋，这地方待得不久，却很温馨，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绮桑调整好心态，大步朝门边行去。

  蓝心握着缰绳，与她对视一眼，有素白修长的手撩开车帘朝她伸来。

  “上路罢。”

  握住那只手，绮桑毫不犹豫地跳上马车。

  

 109、第一百零八章

  优哉游哉, 马儿跑得并不急，一路摇摇晃晃，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 马车才停在了山脚。

  日光铺散于天际，映照人世间，目之所及, 都有一团柔和的光晕, 人沐在其中，周身也好似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霞衣。

  三人相继落了地，蓝心十分懂事地隐去了林间。

  今日一别，不知五日后再见, 又会是什么光景了。

  心头弥漫着淡淡的惆怅，绮桑辨别了一下周围的景物, 问道：“越初寒人呢？”

  孟青抬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我与她说好了，让她在那边的林子外头等你。”

  绮桑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仍是做梦似的：“真想不到, 你会主动放我走。”

  已是八月，风中有馥郁桂花香, 缠绵两人周身。

  孟青还是披着那件大氅，厚重而沉闷, 可她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热, 两手仍是冰凉的：“我只是觉得, 让你回到她身边, 更有助于你看清自己的内心。”

  绮桑看了她一会儿，沉吟道：“我的内心……”

  “要你下定决心跟我走，不容易，”孟青道, “是我欺骗你在先，正如有句话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想消除你所有的戒备，所以眼下送你离开，是最好的方式。”

  绮桑叹息：“越初寒毕竟处在劣势，我虽然帮不了她什么，能回去安慰安慰她也好，马上就要有一场大战了，我不想她还要为了我的安危分心，万一因为这个出了意外，我会很内疚，总之……谢谢你这么做。”

  孟青莞尔：“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可没有替越初寒着想。”

  绮桑轻轻笑了一下：“那我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孟青只是应道：“好。”

  走了两步，绮桑忍不住又转过身来：“这大半月你调养得还不错，回去了记得按时吃药。”

  孟青还是答应：“好。”

  “还有，一定不能再运功了，你别逞强。”

  “知道了。”

  “五日后……除了逼不得已，我希望你不要出手，你的伤……明白吗？”

  眉眼含笑，孟青立在原地看着她：“都记住了，放心。”

  绮桑看了看她，侧身：“那我真走了。”

  衣裙飘飘洒洒，一如往初，可她的背影却是比从前多了许多变化。

  好像更挺立了，也更坚定和沉稳了。

  “如果我杀了越初寒，你会恨我么？”

  忽然，孟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绮桑脚步一顿，半晌才道：“不要问我这么残酷的问题，”她兀自闭上眼，皱着眉，“不只是我，你心里也很清楚，她是无辜的，被迫承受越长风的罪过，也被迫面对你和孟如云，说起来我也是被迫牵扯到你们的仇怨当中，但其实我是个局外人，站在客观的角度，我当然希望你们可以放过她，毕竟越长风已经偿命了，你们也算是报了仇。”

  凉风悠然间，那身黑色的大氅显得有些沉重，柔媚的红裙被遮盖去，只露出一截飘荡的裙角，人虽然还是一副病容，但比之前已经鲜活了不少，无形中又有了点刚开始的模样。

  孟青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阵，又问：“那五日后，一切尘埃落定，你愿意跟我走么？”

  绮桑没有回头，还是答道：“这个问题，我现下也回复不了你。”

  事情还未开始，还不能预料当天到底会怎么发展，如果孟青真的杀了越初寒，趁机灭掉了碧云山庄，那么往后，她可以做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和她在一起吗？

  她其实很想告诉她：你看，越长风已经死了，你也已经成功报仇了，那为什么还非要杀了他女儿呢？你这样，不就和当年杀了你父母还要追杀你的那些坏人是一样的吗？

  无数次，话到嘴边快要脱口而出，可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到底不是她，没有经历过那样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也不能体会她心中的痛苦与折磨，既然做不到感同身受，那就不要自以为清醒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划脚，这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够做到的事了。

  两个问题都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孟青却没追问：“明白了，回去罢。”

  手心握紧成拳，绮桑大步朝林中行去。

  但只走了一半，她又突然飞身而起，直直落在了孟青的面前。

  平缓的风势被她的举动搅乱，桂香一瞬消散，又在蓦然间重回鼻息。

  手臂抬起，一把将眼前人抱住，绮桑轻声道：“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她不自觉地抓紧了孟青的衣衫，语气低落下来，“尤其是你。”

  相识以来，头一次被她这样主动抱住，孟青显然有些意外，但意外之余又觉欣喜。

  她回抱住了她：“你还没答应要和我在一起，我当然会活下来。”

  两相依偎，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又温存。

  手心隐隐出了汗，有些濡湿，感到心口跳得厉害，绮桑暗暗给自己顺气，末了便抬起头看向了孟青。

  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也在注视着她。

  手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心中很是慌乱，她直视着她，气息逐渐变得不稳。

  见她突然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孟青皱了皱眉，关切：“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眼前那张莹白的小脸忽然放大，一下便凑了上来。

  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唇上轻扫而过，像是有一只蝴蝶短暂停留了一下，她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三月春风，清新而又温暖。

  这是一个始料未及的亲吻。

  动作很轻，也很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深切地感受她的唇瓣。

  眉目闪过一丝讶然，这一刻，孟青竟罕见地愣住了。

  飞快后退两步，绮桑紧张地手足无措，烧红了脸。

  “好、好了，我这就走……”

  她说着，动动身子想要快些逃跑。

  听到一道低低的笑声响起，孟青及时将她拉了回去，塞进怀里，同时垂下头吻住了她。

  缠绵许久，孟青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笑道：“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绮桑羞得要命，躲闪道：“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孟青在她唇角咬了一下，声音轻柔，“那我来告诉你，你刚才主动吻了我。”

  绮桑下意识想要狡辩，可这事却不大好狡辩，便只好耷着脑袋道：“我、我是吻你了……”这个“吻”字，被她说得极其含糊不清。

  孟青爱不释手地抱着她，眼里的柔情快要溢出来似的：“已经这么喜欢我了？”

  绮桑说不出话来。

  看她这副羞中带怯的模样，孟青玩心大起，调笑道：“总是不肯亲口承认喜欢我，你到底在嘴硬什么？”

  绮桑将头埋在她胸前，声音闷闷的：“你别逗我了……”正因为说不出口，所以才要用行动给她回应，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了。

  便听孟青轻叹一声，佯装反悔：“这可怎么办呢？你这样，我又舍不得放你走了。”

  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头，绮桑看了她一眼。

  孟青弯弯唇角，将她松开了：“好了，时间也不早，该走了。”

  两人对望了一阵，绮桑应了声“好”，这次是真的飞身跃进了那片绿林。

  她进步很大，短短时日轻功已然练习得不错，很快便飞远了。

  几步一回头，那熟悉的身影始终立在原地不曾离开。

  脸上余热未散，一想到方才主动吻了她，心情还有些难以克制的激动，绮桑长出了一口气，背着她的小弓箭稳稳朝前行去。

  长林外，容颜沉静的雪衣女子正站在马车旁出神。

  白发白裙，有这青山密林映衬，人更增添几分冷清。

  等候多时，始终不见人来，她难免有些拿捏不定情况。

  身后，一同前来的弟子们也都等得焦急起来。

  “小师妹怎么还不出现？”

  “该不会是孟青临时反悔又不肯放她回来了罢？”

  “小庄主，要不要弟子们上山探探情况？”

  越初寒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那光线不明的林中：“稍安勿躁，再等等看。”

  话音一落，她的视线中便闯进了一道飞跃而来的胭脂色身影。

  好似灵动蝴蝶，来人步履轻快且稳健，虽看得出来底子不大好，但也能发觉她轻功尚可，迎着悠然林风，那身胭脂色的衣裙飘飘洒洒，没多久便冲出了那片稍显昏暗的树林，沐着柔和的日光，她轻盈地落下了地。

  茶色眼眸闪过一丝惊艳，越初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见得来人，弟子们纷纷露出喜意，直直朝绮桑迎了过去。

  “啊，小师妹来了！”

  “哎哟，什么时候把轻功也学会了？”

  “回来就好，咱们生怕孟青扣着你不让你走呢！”

  这几名弟子都是在碧云山庄见过的，很眼熟，眼见她们个个都关心自己，绮桑笑了笑：“我没事，劳烦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那孟如云如此可恶，将你劫走，真是太过分了！”

  “就是，和她比起来，孟青倒算有良心的。”

  “人没事就好，小庄主，咱们这就回去罢？”

  说着，几名弟子都齐齐回过头去，绮桑也跟着她们将目光落在了越初寒身上。

  一别多日不见，她还是那副不染世俗的清丽之貌。

  视线碰撞，神情各有所异，越初寒挥手：“先下去，我和绮桑说几句话。”

  弟子们会意，立即行去了远处，给她们腾出交谈的空间。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孟青只送我下了山，之后就没跟着了。”

  “她没有为难你？”

  “没有的。”

  日光下，那三千雪丝随着林风微微牵动，连带着那双茶色的眼眸也显出别样的温柔，越初寒打量她道：“方才看你是用轻功赶来的。”

  绮桑抿了抿嘴：“反正待在山上也无所事事，我就让孟青教一教我，”她笑，“你说，我学得怎么样？”

  越初寒煞有介事道：“很好，”言毕又看了看绮桑的身后，“箭术呢？练得如何？”

  绮桑取下弓箭摆了个射箭的姿势，有模有样道：“还不赖。”

  看着她的动作，越初寒极浅淡地笑了一下，待看见绮桑手腕处露出来的红水晶后，她的眸光便闪烁了两下。

  绮桑注意到，有些不自然地收回了手。

  越初寒反应很平静，轻声道：“是孟青送你的。”

  想来被孟青从七星阁救走的消息她也知道了，加上此番孟青还主动放她回来，越初寒虽未多问，但她心中应该也清楚绮桑和孟青的关系有所不同了。

  复又将弓箭背了回去，绮桑点头：“算是吧。”

  越初寒皱了皱眉，又问：“你们……在一起了？”

  绮桑很坦然：“暂时还没有。”

  也就表示以后是有可能的。越初寒沉默片刻，看着她的神情有些复杂：“你终究还是喜欢上了她。”

  绮桑叹了口气，垂头：“我……的确喜欢她，”言毕又道，“但你还是我姐姐，不会变的，我也不会帮着任何人对付你。”

  面露欣慰，越初寒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喜欢谁都好，只要你开心，我也放心。”

  她的语气，轻柔而缓慢，一如往初。

  绮桑眼圈一热：“对不起。”

  越初寒道：“怎么又说对不起？”

  急忙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绮桑的头埋得更深了：“这些日子，你一定很不好受，还要担心我的安危，我却是躲在这地方贪图享乐，也忘了给你送封信报声平安，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下意识的，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可手臂动了动，却是生生止住了。

  克制着冲动，越初寒摇头：“不是你的错，你会被孟如云带走也是因为我，我当然要牵挂你的安危，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总算落下来了。”

  看着那双一瞬便通红的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替她擦了擦眼泪，越初寒柔声道：“放心，既然回来了，之后我不会再让你出事的，总是叫你被我牵连，我会良心不安。”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绮桑问道：“五日后就要开战了，你打算怎么应对？”

  眉眼低垂，脸色有些凝重，越初寒道：“事情总要结束的，无法逃避，我也不想再继续纠缠不清下去，这些新仇旧怨，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原本以为经历这诸多变故，她难免会有些伤情，可此时一见，绮桑才发现她看起来并没有多么沉重，可能是这半个月思量过，也想清楚了，所以整个人不仅没有郁郁寡欢，反倒很是从容和释然。

  绮桑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也是该了断了，该来的躲也躲不掉，迎难而上总是比逃避来得好，不管怎么样，我和裴陆都会站在你身边的，我们三兄妹从一开始就在一起，最后关头也一定不能少了谁，对吧？”

  简单的话语带着鼓舞人心的温暖，越初寒听完她这番话，面上浮起几分动容之色。

  她回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道：“你说得很对。”

  阴霾一扫而过，心情再度变得明朗起来，绮桑拉着她朝马车行去：“那就别耽搁了，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打起精神，接下来的五日你可要好好儿休息，养精蓄锐，千万不能一上战场就被孟如云打趴下啦。”

  从她失忆以来，两人可以说是聚少离多，总免不了发生许多突发状况，此刻相携而行，陡然牵扯出了不少从前的画面，过往的记忆中，她们也如现在这般，就像一对感情深厚的好姐妹，彼此慰藉，互相依靠。

  一路走来，发生了太多变故，眼下这十分寻常的相处，却令人感到恍若隔世。

  越初寒脚步一顿，忽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绮桑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妹妹。”

  听到这句呼唤，绮桑有点诧异，又有点错愕。

  但她没有将自己的感受过多表现出来，只是侧过身子：“怎么了？”

  便见越初寒垂眸瞧着她，心平气和道：“从今往后，你都是我妹妹。”

  突如其来又含义不明的一句话。

  绮桑先是不明就里地看了她一阵，尔后才渐渐睁大了眼。

  她极其不是滋味道：“你……”

  “不管将来你会去向何处，又会与何人在一起，在我这里，我都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听她此言，绮桑微微愣住。

  过了许久，她才又微笑起来：“我明白了，你也一直都是我的姐姐。”

  无需多余的言语，她的意思，已经很明了。

  雪白的纱裙缓缓飘荡，越初寒牵起她的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那现在，和姐姐一起回家？”

  难掩动容，绮桑回握住她的手，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入了马车，远处的弟子们见状也都行了过来，只听一道道马鞭声响起，车马即刻上路，向着碧云山庄的方向行去。

  ……

  重重翠林掩映间，正有两个人影默默目送着她们的离去。

  “从前看见越初寒与她在一起，我总会有杀了越初寒把她抢回来的冲动，”孟青轻笑着，侧脸看着身后的人，“可如今却是异常的平静，这是为何？”

  蓝心恭敬道：“方才的对话您也听见了，越初寒显然做出了决定。”

  孟青很愉悦的样子，款款道：“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争不过我。”

  很快，那队车马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蓝心问询：“阁主为何要将越姑娘送走？”

  孟青复又看了她一眼：“要不了多久她就知道我有没有骗她了，何况我接下来的打算么，还是先瞒着她为好，等到了当日，多少算个意外之喜不是？”

  闻言，蓝心顿了顿：“那么……阁主接下来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裙角在转身的一瞬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孟青边行边回道：“想知道的话，就走罢。”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蓝心疑惑：“谁？”

  唇角扬起，孟青笑得分为悠闲：“一个和你一样跟随我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最终大战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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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0、第一百零九章

  五日后, 武关山脉。

  烈阳不再，被层层厚重乌云所遮盖，万里长空, 一丝明亮光线也未泄露，伴随着不时震彻耳畔的雷声，如此压抑而又沉重的天色下, 绵延的青山也充斥着一股难言的肃杀之气。

  山脉高高隆起, 宛若一条沉睡的游龙，恰好将两方兵马隔绝开来，保持着看似安全的距离。

  放眼望去，这山脉两旁的林间, 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影所占据，兵器牢牢握在手中, 人人都眉目凝重，虽无人轻易走动，可如此遥遥对峙之下, 却仿佛随时都会有人嘶吼着杀出去一般，看似平静的表面, 背后却涌动着按捺不住的杀心。

  按照约定，五日的期限一过, 七星阁与碧云山庄纷纷带兵赴约而来。

  双方都不是孤军奋战, 各有本境其他门派大力支持, 人数众多, 直将这地方挤了个水泄不通，连空气都隐隐变得浑浊起来。

  密不透风的林间，三人正躲在暗处观测动向。

  因着要大战一场，裴陆今日特意换了身轻便的劲装, 一改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罕见的侠气，身姿卓然，眉宇间也端的是一派不怒自威。

  “等了这么久了，孟如云怎么还没现身？”

  举目望去，西境兵马不比他们这边少，两边隔着山脉虎视眈眈地对望着，然最前方却不见任何一个大人物在。

  越初寒依旧是那身雪白的纱裙，神情冷静：“你我都还未出现，她应当也不会急着出来。”

  裴陆沉吟道：“虽说这几日都派了弟子们在这附近彻夜守着，不见西境那边有暗中埋下什么圈套，但一会儿真动起手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谨防他们有什么诡计。”

  越初寒点头，尔后又侧首看向身边的人：“若情势不妙，该怎么做可都记住了？”

  一旁，同样专注的绮桑扬了扬手里的弓箭，回道：“放心，我会瞅准时机出手的。”

  越初寒叮嘱：“若有危险，记得及时撤退，你尽量离远些，交战时我和裴陆难免顾及不了你，一定要保证自身安危。”

  绮桑应下：“我知道。”

  三人便安静下来，继续看向对面。

  不多时，便见前方的空地上忽有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地。

  正是孟如云与师映容。

  这二人一经现身，悉数西境弟子也都鱼贯而出，齐齐立在她们后方，气势磅礴。

  见状，越初寒与裴陆也随之冲出林外，绮桑则躲去了一处暗角。

  东境弟子同样不甘示弱，待两人行出去后，也都紧随而上。

  一时间，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天色阴暗而沉闷，狂风也倏地席卷天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燥热，四人各自领着麾下，遥遥对视。

  “久违了，二位。”孟如云率先开口。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整，心态早已沉稳坚定，此时再度见到她，越初寒已然毫无波澜，从容道：“这就是你多年来想要看到的局面。”

  视线牢牢定格在那清冷不改的身影之上，孟如云冷笑一声：“还远远不够，只有杀了你，再摧毁碧云山庄，那才叫得偿所愿。”

  越初寒分毫不惧：“我说过，不会给你杀我的机会。”

  孟如云看了看她，神情冷傲：“看样子你已经接受了越长风歹毒嘴脸的事实，如何？这段日子怕是不好受罢。”

  越初寒顺手抽出长剑，眉目生寒：“无需言语激怒我，战事由你挑起，我不会心慈手软。”

  孟如云负手道：“倒也是，你我之间总要死一个，谁又会那么蠢不想活呢？我也想看看，如今的我，究竟能不能杀得了你。”

  越初寒上前一步，肃然：“随时应战。”

  孟如云笑得轻蔑，却是飞身后退至人群中，淡然道：“你我之战，尚早了点。”

  她说罢，轻轻挥了挥手。

  猛然间，西境弟子勃然而出，带着浓烈的杀机，举剑而来。

  “给我上！”

  “杀了东境狗贼！”

  “为西境一战！”

  ……

  风云变幻，天地骤然染上一片战意，东境弟子也紧跟而上，两相碰撞下，大战一触即发。

  刀剑激烈摩擦，划出刺眼火花，双方人马投身于混战之中，场面一瞬变得激烈起来。

  不着痕迹与身后的孟如云对视一眼，师映容手执长剑，第一时间缠斗上裴陆，两人打了一阵，渐渐行去了战场边缘。

  周身杀意凛冽，所过之处皆是倒地不起的人影，剑尖抬起又落下，惊起一片晃眼的血花，铿锵声，嘶吼声，充斥在耳际，闻来使人心惊。

  远离混乱战场之外，孟如云静静立在林中，眼神始终跟随着那道雪白的身影而移动。

  不论何时，不论何事，要她丢下自己的同伴冷眼旁观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即便接下来她还要面对很多生死决斗，可她依然不会自私地为了保存体力而将庄内弟子当做炮灰，任由他们往前厮杀。

  从始至终，她都会和东境弟子同生共死，绝不退缩。

  唇边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孟如云暗暗握紧了手心。

  就这一点，她与越初寒便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做不到像她那样大义凛然，她只会选择躲在身先士卒的手下身后，看着所有人互相残杀，尔后再伺机而出。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区别。

  伴随着飞溅的血水，视线中，那身干净的白裙逐渐染上了血色，但身形依旧挺拔笔直，一如初见那般，满身正气，不畏艰险。

  白绫自袖中翻飞而出，她紧紧盯着她，面容显现出微妙的挣扎。

  “你在犹豫。”

  身后，有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孟如云身形一滞，没有回头，也不意外，只是漠然道：“我要等她力竭之时才会出手。”

  “说谎，”男人毫不留情道，“你不想杀她。”

  孟如云紧咬着下唇，环绕在周身的白绫飞舞得更凶猛了：“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选择，你不必试探。”

  男人平静道：“杀了她，就能灭掉碧云山庄，你的执念也将得到破解，今日一战你若退缩，往后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眼神逐渐凶狠，孟如云不语。

  “想想你的父母，再想想你自己，”男人继续道，“煞费苦心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你没有理由放弃。”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白绫已护着人冲进了战场。

  引诱的目的达到，男人即刻消失于林中。

  甫一靠近，敌兵便汹涌而至，扑向前方，孟如云未做停留，白绫携带着冷风而出，瞬间便将面前的东境弟子当场绞杀。

  十分坚定的，她直直掠向那雪白的身影。

  熟悉的白绫悄然袭向眼前，越初寒挥剑而斩，两人即刻交起手来。

  晴空猛然间响起一道惊雷，伴着绵密闪电浮现于云层，强烈的压迫感使得大地都为之而震颤。

  长剑发出刺耳剑鸣，挽出数道漂亮又凶残的剑花，直将那道灵巧的白绫击退，越初寒跃上半空，挥出一道剑气俯冲而下。

  看似柔软的白绫实则坚硬如盔甲，生生受了这一招却并未见得半分伤残，孟如云沉着脸，躲下道道逼人剑气，同时回以狠辣招式。

  直冲心口，白绫飞速旋转，带着不可抵挡的汹涌真气，势要击中对手心脏。

  感受到那强烈的杀意，越初寒顺手将佩剑一收，“叮！”的一声，一剑一绫□□撞，真气爆裂，两人各自后退几步。

  然而还未等越初寒站定，便见另一把长剑突地自她身后刺来，杀机惊扰血肉，体内真气沸腾起来，她当机立断翻身避开，稳稳落去地面时，眼风里有白光一闪，只一眨眼，白绫再度朝她席卷过来。

  狂风乍起，吹动满头白发肆意纷飞，越初寒闷哼一声，顺势倒去地面，躲下这一击，但对方显然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眼前光影微暗，不知何时冲过来的师映容已将手中长剑朝她飞掷而来，而那把长剑的身侧，则跟着孟如云的白绫。

  两相配合，绫剑齐发，大涨的白光刺的两眼生疼。

  条件反射般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两道森然兵器已经逼至眼前。

  另一头，被几十名西境弟子缠住的裴陆见到这一幕，惊愕地睁大了眼。

  “初寒！”

  杀意激的浑身血液都窜动起来，避无可避的紧急情况下，唯有迎难而上，越初寒咬牙祭出长剑，打算承下这二人的合力一击，但下一刻，只见一道包裹着寒光的流矢以迅雷之势快速袭来，正巧将那一绫一剑射了个正着。

  骇人真气爆发，即刻轰炸于眼底，即便有人出手相帮，但那人显然功力不足，越初寒仍是免不了受到冲击，直接被那气浪连连撞退。

  裴陆匆忙赶来，顺手将她接住，两人不约而同朝身后的林间瞥去，便见绮桑脸色一白，正握着弓箭大口喘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了功夫！”师映容大惊。

  脸色微变，孟如云冷哼一声，当即调转方向朝绮桑袭了去。

  师映容赶紧跟上她的步伐，但还未靠近一二，裴陆与越初寒便适时挡住了去路。

  见状，绮桑立即施展轻功隐去了别处。

  方才是情况紧急，如若她不出手，越初寒很有可能受到重创，但绮桑不过学了点皮毛，连个半吊子也称不上，费尽全身力气射了那一箭，难免遭到反噬，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胸口气血翻涌，很是难受。

  强行压下想吐血的冲动，她抬眼看去，林外一片混乱，人人都已杀红了眼，尸体残骸遍布视野，一滩滩血水触目心惊。

  战场中央，那四人又一次扭打起来。

  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势均力敌，还没有谁显然处于劣势，但这么打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暗暗思忖一番，绮桑小心翼翼地飞到另一头去，此刻，一株粗壮的树干后正隐匿着一名男弟子。

  见她前来，那男弟子立即问道：“小师妹，什么时候动手？”

  地面摆着数支缠着棉布的流矢，绮桑一把抓起来，置去柴火堆上点燃，边转身边道：“现在！”

  借着树干，她一脚腾上稍头，俯瞰底下战况，身后，数名弓箭手弟子飞快跟上，都手持弓箭立在她后方。

  垂眸投去视线，那男弟子示意，毫不犹豫地从那树根处拉扯出了一道细长的引线。

  霎时间，战场各处泥土破碎，无数酒坛自地底破土而出，同时，弓箭手趁机放出流矢，逐个击破。

  烈酒倾洒，自半空落下，好似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将在场众人都浇了个透湿。

  见此情形，东境弟子自是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皆收手朝后退去，西境弟子不明情况，见敌兵退缩，反而趁机追赶。

  就在此时，半空中再度爆发一场绵密箭雨，带着燃烧的火引，直击西境弟子，有了烈酒作引物，一经挨上，火势即刻蔓延开来，只听一道道凄厉而慌张的惨叫声响起，战场很快腾烧起好一片大火，直将诸多西境弟子都围在了火势中央。

  先前还不分上下的情况因此陡然发生转变，有此计策，西境自然落去了下风。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此计一成，绮桑便适时收手换了个地方躲藏起来。

  眼见敌兵受创，东境弟子们自是士气大增，各自脱下沾了烈酒的外袍趁热打铁冲进战场，势要稳住目前略胜一筹的形势。

  汹汹烈火蔓延四周，火光冲天，林木被毁，弥漫起浓浓黑烟，使得天色更添几分阴沉。

  想不到东境有此后手，孟如云寒声道：“倒是小瞧了你，如今也变得不择手段起来。”

  师映容始终阻拦着裴陆，越初寒自然是一直与她正面交锋，闻言便冷道：“不择手段？战场无情，我虽一向秉持光明磊落，但也没蠢到任人宰割。”

  孟如云哼声：“雕虫小技罢了，你仍旧杀不了我。”

  眉头紧锁，雪衣已被血迹染透，越初寒直视她道：“是你非要造成今日这等局面，”她说着，送出长剑，“我原本想清楚了，若你肯放手，父亲自该偿命，我愿意抛下所有恩怨，可你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事关东境存亡，我再是狠不下心也绝无可能眼睁睁看着东境被你搅乱。”

  动作在听到她这番话的一瞬间有些微的凝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孟如云抽身闪避，控制着白绫：“抛下恩怨？狠不下心？”

  她笑出了声，清秀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狰狞：“越初寒，你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时你曾说过什么？”

  听她此言，越初寒面露短暂的疑色：“我说过什么。”

  心中蓦地一沉，孟如云看了她一会儿，大笑起来：“你不记得了？”

  她的笑声，此刻闻来既凄怆又悲苦。

  见她这模样，越初寒迟疑片刻，收了手：“初次见面？”她回忆着，却是无果，“我忘了，这也不重要。”

  不重要？

  隔着那燃烧的烈火，视若无睹周围的杀戮，孟如云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一般，她眸色急变，神情复杂，尔后才声色俱厉道：“在你越初寒眼中，和杀父仇人的初次见面当然不会重要！”

  “杀父仇人”这四个字太过戳心，越初寒切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脸色阴沉无比，孟如云恨声道：“那便让我来提醒提醒你，你曾说过，有生之年，你会尽最大能力做到明辨是非惩恶扬善，我现下就来问你一句，越长风杀我父母，害我孟家名声，如此狠毒行径，你要如何惩恶扬善！”

  雪白发丝轻扬，那双茶色眼眸噙着浓浓的痛意，越初寒死死握着手中的长剑，语调低沉：“父亲已经被你所杀，我有心接受事实放下恩怨，你还要我如何？事已至此，一切仇恨无法更改，孟氏夫妇不能死而复生，我父亲亦然！你一门心思要杀了我灭掉碧云山庄，我又岂会甘愿缴械投降！”

  她说罢，噤声片刻后又道：“你我都是无辜之人，上一辈的恩怨本就不该由你我承受，相识多年，你应是明白我的为人，今次一战，如若你愿意撤离，我自当不会继续追究，我的意思已经很明了，至于该怎么抉择，一切决定权都在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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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第一百一十章

  孟如云微怔。

  她说了什么？

  心如刀绞, 泛起阵阵伤痛，终是忍不住红了眼，孟如云凝视她道：“你愿意放下恩怨, 平息战火？”

  越初寒定定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交战。”

  “我杀了越长风，你不恨我？”

  “恨的，但恨你并不能改变什么, 父亲有错在先, 我其实也没有立场恨你。”

  沉默半晌，孟如云哑声道：“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越初寒道：“什么问题。”

  眼眸抬起，其中布满了血丝, 孟如云朝她靠近了两步，一字一顿道：“我想知道, 你对我究竟有没有动过情。”

  始料未及的问题，越初寒明显顿住。

  “哪怕只有一点点，或是转瞬即逝的某一个瞬间, ”孟如云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有过么？”

  风声怒嚎着刮过这片战场，天际撕扯出几道好似银龙的闪电, 狂风毫不留情地呼啸而过, 那声音不知为何, 此刻听来竟是像极了某种濒临死亡的动物所发出的悲鸣。

  四周仍在大肆屠杀, 鲜血染红了足下这一片土地，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却又于刀剑相向的场景中显得这样平淡无奇。

  两相对视下，二人立在原地, 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动乱，有些格格不入的安静。

  而这安静，却又显得如此诡异。

  越初寒久久没有回答。

  她虽始终没有开口，可她脸上的神情已经泄露了她的内心。

  纵然如此可笑，生死决斗下依然放下自尊想要得到一个肖想已久的答案，可眼见她迟迟不肯言语，心中还是忍不住感到悲哀。

  身形不稳，踉跄着后退几步，孟如云脸色极差，本就过分苍白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惨无血色了。

  看清那张脸上的失望和悲痛，越初寒五味杂陈，皱眉：“你……”

  苦笑一声，孟如云摇头道：“真是可怜，明明知道被你喜欢会是一种奢望，但我还是存有幻想，”语毕，她又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眼神重新移到越初寒身上，沉着道，“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告诉你，从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对你动情了。哪怕是此时此刻，我仍是喜欢你的。”

  万千心绪交织在心中，可她却是面无表情，淡然地接着道：“然而讽刺的是，你早已忘却了初次见面的事，只有我一个人还铭记于心。”

  平淡的话语，平静的人。

  越初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喉头微动，说不出话来。

  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孟如云扯了扯嘴角，缓缓收回了犹在飞舞的白绫。

  “越初寒，我承认我对你下不了手，但我已经没有了退路，也不想再继续痛苦地活着了，既然如此，你杀了我罢。”

  火势愈加凶猛，烧红了半边天际，人命轻贱，正如接连倒下的林木，凋零只在转瞬之间。

  雷声不停，闪电劈啪作响，人世间变作一片灰色，气氛沉重无双。

  白绫重回袖中，孟如云一步一步朝前行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快便缩短了。

  “杀了我，”她忽地扣住她的手腕，强迫她举起剑来指着自己，“只要你杀了我，这一切就都可以终结。”

  见她主动将心口迎上剑尖，越初寒匪夷所思：“你兴师动众挑起战事，现在却要我杀了你？”

  曾几何时，这样相近的距离总是谈笑风生的，而此刻，却是两相对立势要分个死活的局面。

  扣着她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孟如云平淡道：“你我之间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怪我自己蠢到无可救药，竟会对杀父仇人之女动情，你杀了我，这也是我应该得到的惩罚。”

  视线交缠，两人的神情各不相同。

  这算什么……？

  越初寒冷哼一声，挥开那只手，面色铁青：“这就是你的决定？”

  孟如云点头：“动手罢。”

  她轻轻合上了双眼。

  好像漫长地等了许久，可并没有等来印象中那把闪着寒光的长剑，而是熟悉的、略带冷清的嗓音：“我不会杀你。”

  闻言，孟如云复又睁开了眼看向对面。

  只见越初寒凝眉道：“我要你即刻带兵撤退，永不进犯，你若能做到，从今往后东西两境大可签订和平契约，友好共处。”

  毫不遮掩意外之色，孟如云失声道：“你想和西境签订和平契约？”

  越初寒道：“这是唯一能够保全所有人的方法，但前提是你愿意，孟青已然退位，西境如今由你做主，现下没有多的时间给你思考，你必须尽快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孟如云大感诧异。

  不过也能理解，她虽年轻，但始终心怀天下，此次战乱并非孟越两家私人恩怨，连带着东西两境以及天下子民，都牵涉其中。

  可要达成她所想要的和平共处，有那么容易么？

  摇头轻笑，孟如云回道：“你错了，西境并非由我做主。”

  越初寒不明：“什么意思？”

  眼神再度变得莫测，收回的白绫再一次冲了出来，孟如云道：“你若不肯杀我，那我们就只能继续打下去，直到分出胜负，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你我二人单独就能下得了任何决定的，”气息微乱，她逼问，“最后一次机会，杀了我！”

  越初寒快要没有耐心，仍是极力维持着冷静：“你说西境并非由你做主，你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人！”

  她问出这句，还未见孟如云回应，便听一旁飞速掠过来的师映容怒道：“还和她废话什么！你要当真想死自去自刎，别拉着西境所有人给你陪葬！”

  银针齐发，倏地朝越初寒袭来，师映容越过孟如云，转眼便落在了二人中央。

  急急躲过那些淬过毒的暗器，越初寒翻身与裴陆并肩而立，裴陆忍无可忍：“师映容难缠，始终牵制着我，你与孟如云说了这么久，若谈和无望便别白费力气，当心她又有什么圈套！”

  硝烟四起，战况愈加紧急，越初寒当然明白此理，与他耳语：“恐怕没这么简单，她背后必然还有一个人在暗中观望，就算我们现在杀了她只怕也无济于事。”

  “难道是孟青？”

  “有可能，退位之事或许是她二人刻意演出来的假象。”

  “那你到底如何决定的？你果真下不去手？”

  越初寒咬着牙，却是说不出话来。

  裴陆情急：“再要拖下去，形势很有可能会反转，眼下咱们虽然借着计策灭了他们一点威风，但西境人毕竟阴险狡诈，时间长了咱们只会陷入不利的困境。”

  谈话间，师映容已再度执剑而来。

  而另一头，躲在林中的绮桑正四处飞奔找寻。

  已经打了这么久，孟青还迟迟没有现身，她到底是西境那边的人，绝无可能独善其身，何况现在西境情况不妙，她当真会袖手旁观？

  周身充斥着滚滚浓烟，晃眼火光中，眼前是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她一边张望，一边力所能及地扶一扶身边的人，侧目看去，越初寒那边始终打得不可开交，好半日也分不出一个输赢，也不知今日到底会以怎样的局面结束。

  锋利刀剑划出深深伤口，目之所及，地面尽是哀嚎不休的重伤弟子，还有许许多多已然命丧黄泉的尸体，这场面太过残忍，绮桑不想细看，只能就近喂给一些弟子们随身携带的丹药。

  “小、小师妹……”有弟子紧紧抓着她的手。

  面容模糊，血迹染红双眸，他模样分为可怖。

  绮桑心中不忍，柔声安慰：“没事的，别怕，我带了药，只要不是伤得太重，不会有事的。”

  那弟子大口喘着粗气，看起来状态不容乐观：“快、快走……”

  “走？去哪儿？”

  “去……禀报小庄主……有奸细……”

  听他此言，绮桑心下一沉，错愕：“什么奸细？”

  忽地，后背突然爬上一丝凉意。

  抬眼一看，火光映照下的地面，她身后正有道拎着长剑的身影在缓缓朝她行来。

  来不及多想，绮桑赶紧拖着那名弟子飞身而起，情急间回头一瞥，便见一名男子也很快追了上来。

  不多时，那男子身后便又多了几名与他穿着相似的人，纷纷施展轻功在她后头穷追不舍。

  怎么突然就有人要杀她？绮桑心惊不已，努力提升速度窜逃，但她此刻带着的这名弟子乃是男子，身形和体量都比她高大了不少，行动起来很是不便，没跑多久她就渐渐力不从心起来。

  “唰！”的一声，冷冷长剑自耳际狠狠擦过，绮桑急忙换了个方向，想要掠去人多之处寻求帮助，可她一转身才发觉周围哪里还有半个东境弟子的影子？下一刻，她就被那几人团团围在了中央。

  猛然间，数把长剑齐发，带着骇人的杀意，直逼眼底。

  早就有心理准备会遇上险境，绮桑并不慌乱，正欲带着那弟子再次逃命，谁知那弟子却是忽地将她猛地一推，自己反向朝那些长剑迎了上去。

  “快走！”

  剑尖入体，发出血肉破裂的声响，大片血花飞溅，那弟子当场死去。

  目睹这一幕，绮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股难言的怒意自心头弥漫开来，她一瞬悲痛至极，忘了眼下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敌人还在逼近。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了，但有人为了她奋不顾身舍弃性命却是生平头一遭，绮桑两眼通红，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取下背上的弓箭，狠狠看着面前的敌人。

  先前是来不及打量，此刻多看了两眼，她才骤然惊觉这些人竟然都是东境弟子！

  难怪……果然是出了奸细！

  怒火难消，快要将她烧得失去理智，利箭搭去弓弦，她头一次生出了要杀人的心思。

  大力拉开弓弦，利箭待发，可她还未松手，便见数道璀璨似流星的长箭倏地自她身后的林中飞窜而来，顿时便将面前那些人一一击中而亡。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她怔在了原地。

  但没过多久她便回了神，转身看去，便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她的侧后方。

  来人身形挺拔健壮，穿一身黛蓝衣袍，手持沉沉大弓，英俊的面容透出凛凛威风之意。

  看清是谁，绮桑惊讶：“是你？”

  邬玉龙冲她笑了一下：“多日不见，越姑娘进步不小。”

  雪域也来了？绮桑有点搞不清状况，打量着他：“你既然到场了，那你是哪边的人？”

  邬玉龙抬腿靠近她，微笑：“我是雪域长老，姑娘觉得呢？”

  绮桑退了一步：“那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为了救姑娘一命，”邬玉龙款款道，“姑娘的箭术与轻功虽然颇有长进，但方才却是急躁了，你可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绮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道：“不好，我得赶紧告诉我姐姐东境有奸细的事！”

  然而邬玉龙却是将她一拦，劝阻道：“你这会儿过去可不好，只会给越庄主添乱。”

  每每东西两境爆发冲突，这人都会悄无声息地赶来蹚浑水，即便方才被他出手相救，但绮桑也没心思对他道谢，听他此言便不耐道：“我现在没工夫跟你磨蹭，让开！”

  邬玉龙哼笑一声，顺手点了她的穴，抬手朝林外指去：“越姑娘莫要心急，好戏可才刚刚开始。”

  绮桑不禁大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死命挣扎起来，“快放开我！”

  “邬某可是一番好意，不信越姑娘瞧个清楚？”

  匆忙顺着他的手看去，那地方正是越初寒等人交战之地，第一眼看去并无什么异常，可细看之下，才发觉他们周围的弟子竟已被西境弟子杀了个干净，而余下不多仍作抵抗状的人，却是和方才要杀她的人穿着相同的衣裳！

  也就是说，越初寒与裴陆已经被奸细包围，而他们眼下还未察觉。

  原以为之前借酒起火是占了优势，谁知东境内部早就安插了诸多西境内奸，骗过了所有人！

  绮桑心惊肉跳，涨红了脸：“放开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邬玉龙一把将她扛起来，挂在肩头：“不是说了么，邬某特意赶来救姑娘的命。”

  绮桑气地眼前发黑：“你早就知道奸细的事，你跟孟如云是一伙儿的！”

  邬玉龙笑了笑，摇头：“非也，我若跟她是一伙儿的，当初就不会帮着越庄主把她揪出来，”言毕，他又接着道，“带你走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很显然西境那边想杀了你，邬某一番好意，可别错怪了。”

  眼见自己被他带离出林外，绮桑心急如焚：“你这个王八蛋！放我回去！”

  邬玉龙并不理会她的谩骂，只是悠然道：“奸细这事么，邬某去说着实不大合适，得等那两位自己发觉才更有意义，咱们找个清静地儿看好戏就行了。”

  说话间，他带着绮桑在山脉间好些次高飞起伏，末了才寻了个绝佳的观望位置将她放了下来。

  “等那位幕后之人现了身，邬某也当瞅准时机出手，姑娘放心，雪域不会对东境有所图，姑娘等着看便是。”

  绮桑虽然气愤，但总算没有失去全部理智，睨着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帮着西境对付东境？”

  邬玉龙在她身边坐下，四平八稳道：“当然不会。”

  “那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邬某作为雪域长老，既然要参与东西斗争，自然是有原因的。”

  “别卖关子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比起这个，”邬玉龙笑看她一眼，“我想你还是先将注意力移到那边去。”

  绮桑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阵，尔后便依言将视线投去了下方的战场中。

  但只看了一眼，她方才有所平复的心绪便再一次激荡了起来。

  

 112、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知不觉中, 周身的火势已经有所消减，这山脉附近仍是一片混乱厮杀之景，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地面的血水也越积越厚，天色渐渐变得昏暗，白昼即将被黑夜所取代。

  交战这些时分, 几人都有些疲累起来, 但杀心却是半分也不曾减退，因着师映容擅长使用淬毒暗器，即便孟如云已不如刚开始那般咄咄逼人，但既要避开明枪, 还要防着暗箭，再是身手不凡也难免感到吃力。

  挥剑斩去数根银针, 裴陆气息不稳，落去越初寒身边，沉声道：“初寒, 孟如云已经没了杀心，你快些将她了结！”

  越初寒同样喘着气道：“有师映容在, 没那么容易杀得了她。”

  花月舫一向以暗器闻名，防不胜防, 能够保证自己不被毒器所伤已经很费神了, 更遑论这时候还想杀了孟如云。

  合力将那二人击退, 裴陆正欲回话, 忽见一侧竟有几名弟子催动真气将长剑朝越初寒袭了过来，他慌忙翻身而去，抬手将那几把长剑狠狠拦腰斩断，打算顺手除去那几名弟子时, 却是神色一变。

  “这些人……”裴陆心下一惊，急忙回头，“初寒！”

  越初寒显然也已发觉蹊跷之处，环顾四周一番，冷道：“有奸细混了进来。”

  见此情形，师映容冷笑一声：“可不是混进来的，二位合该好生瞧瞧。”

  她说罢，拉着不言不语的孟如云朝后一退，末了又站定道：“今日，东境必输无疑！”

  她说完这话的同时，便见周围正在和西境弟子对打的东境弟子一瞬停了下来，竟是纷纷朝裴陆和越初寒一齐杀了过去。

  裴陆气地不行：“估摸是孟如云留下来的余党，一直没被咱们逮出来！”

  无形中，战况已然生变，四下顾盼间，东境弟子竟然所剩不多，西境的势头愈发勇猛难挡，加上他们这边还有乔装的奸细，一经暴露，东境更显得人手寥寥了。

  并非事先没有想过西境会有什么诡计，但也万万没能想到他们居然会来这一出，两方交战，内部却早有奸细，这无异于是致命的。

  此情此景，气愤也无意义，只能不遗全力杀出一条血路，越初寒沉着不语，长剑离手自周身环绕开来，所过之处皆是飞溅的血花，一朵朵绽开，宛若怒放中的红莲，鲜艳而又妖冶，美丽得残忍。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黑气沉沉的长剑自远方的林间猛然冲刺而来，带着显露无疑的杀机，气势逼人，猛烈的真气使得空间都强烈地颤动起来。

  剑身速度极快，眨眼便已逼至身前。

  目光甫一触及到那把陌生的长剑，越初寒便心知必是有不速之客到来，她及时将仍在盘旋的佩剑收回，然而此刻却已无力躲避，只得咬牙执剑迎上去，可出人意料的是，那把剑却并非是冲着她来的，眼见就要冲撞到时，长剑倏地从她发梢灵巧一闪，直直越过她划去了她的后方。

  越初寒大感意外，仓促转身时，事态已经不由控制，只见那长剑疾驰而过，下一刻便在半空中回了个旋，竟是以剑柄狠狠击中了犹在与敌人交缠的裴陆身上。

  手忙脚乱来不及躲闪，又事发突然，裴陆生生受了这一击，登时被那长剑的气势撞飞了出去。

  “咳咳！”

  身子刚落地，他便控制不住地吐了两大口鲜血。

  越初寒瞳孔一缩，唤了声裴陆的名字，可还不待她行过去，便有一行人急急冲到了裴陆身边，抢先一步将他绑了起来。

  而看清那些人的装束，越初寒这才蓦然回过神来：“千影楼！”

  听到她的声音，裴陆猛地抬头，看着身边的弟子道：“你们……你们是……咳！”

  两人惊疑不定间，有道黑影自林间缓缓行来，此刻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霞光铺散天际，那人沐着一身红霞，黑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如此动乱残杀的场景之中，他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平静之态，仿佛置身事外，冷静如斯。

  看见来人是谁，裴陆惊愕不已，失声道：“父亲？！”

  手臂微抬，先前那把黑沉沉的长剑瞬时回到他手中，裴之令看了他一眼，语气极淡：“老实待着，勿要插手。”

  说话间，师映容与孟如云已齐齐跃去他身后站定。

  眼见裴之令突然现身，越初寒难掩震惊：“裴楼主，您……”

  裴之令冲她微微一笑：“你我叔侄二人倒是许久未见了。”

  将对面这三人一扫而过，越初寒很快反应过来：“真正要灭掉碧云山庄的人，是你。”

  裴之令点头，平淡道：“不错。”

  越初寒眸色一沉：“你救了孟如云，命她潜伏在东境，这么多年来，是你一直在暗中帮她。”

  裴之令还是承认：“是。”

  纵然知道是他救了孟如云，但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他也会参与其中，从小到大尊敬的长辈，虽见面不多，但也有叔侄情分，何况他并无动机，任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去，所有人都只当是孟如云自己为了复仇才会埋伏东境杀害越长风。

  可结果……竟然会是裴之令一手操控！

  难怪先前与孟如云提出谈和时，她会说西境并非由她做主，原来背后还藏着一个始终不曾露过面的人！

  血迹斑驳，沾染于雪白裙面，像是冰天雪地中悄然绽开的红梅，越初寒眉头紧锁，心头顿时浮生出一股难言的悲痛。

  孟如云要杀父亲，乃是因为她想复仇，可裴之令又是为了什么？

  身形微晃，越初寒极力控制着心神，质问：“就因为父亲害了孟家，你便煞费苦心十五年要对付碧云山庄？”

  裴之令瞧着她，缓声道：“正是如此，”不等对面的小辈再度发问，他又继续道，“越长风不配担当庄主，他若活着，天下必定大乱，只有杀了他，东境与西境才能回到孟兄未死时的和乐之景。”

  越初寒悲痛不已：“所以，真正操控一切杀害父亲的人其实是你，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也都是你在背后谋划。”

  裴之令未置可否，只道：“你们越家占领碧云山庄太久，也是时候换个姓了。”言毕，他又无声地笑了笑，“初寒，别怪我无情，铲草必得除根，我多年苦心经营，就是为了今日，若是对你手下留情，来日你必成大患，眼下的形势么，你再是负隅顽抗也没办法了。”

  他说的不错，此次对战除开碧云山庄外，东境最大的依仗便是千影楼，而今千影楼悉数跟随裴之令叛乱，又杀了这么多东境弟子，西境可谓是如虎添翼，她就算带着所剩不多的人继续反抗，又能激得起什么水花？

  至少目前而言，败局已定，除非裴之令就此收手，那她还能和西境咬牙一战，可那也不过是幻想罢了。

  亲耳听到裴之令所言，裴陆急得目龇欲裂：“父亲！你怎会……儿子求你，不要对初寒下手！”

  面对他的求情，裴之令神情一冷，喝道：“之所以把你打伤，就是为了让你无力干涉，你懂什么！他越长风残害手足，设计好友，只为了巩固地位称霸武林！我偏不能叫他如愿！”

  之前实打实挨了那一下着实伤得不轻，裴之令是下了狠手，以致于裴陆此刻浑身剧痛，说话间仍是有鲜血断断续续自唇角溢出，模样狼狈：“可初寒不是那样的人！父亲，初寒是您看着长大的，她心性如何您岂会不知？越伯伯或许做了不可饶恕的恶事，可初寒是无辜的！”

  眉目闪过一丝不忍，但十分短暂，裴之令低哼一声，眼神示意手下将裴陆拖了过来，厉声道：“事已至此，东境所有人都知道我做了什么，不杀了她立下威信，千影楼也终将覆灭！养出你这么个妇人之仁的小子，不奢求你出份力，还不快给我把嘴闭上！”

  裴陆白着脸，哀求：“父亲，回头是岸……”

  裴之令忍无可忍，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裴陆顿时昏死了过去。

  目睹这突生的变故，又没了裴陆帮衬，越初寒更加孤立无援，仍是动弹不得的绮桑心肺都快炸了：“不行，你快放开我，我得去帮她！”

  邬玉龙却是不理会，只兀自看着那场中就地打起来的身影道：“还不是时候。”

  绮桑卯足了劲儿要挣脱，奈何穴道被封她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只好强忍着怒火放缓态度道：“算我求你，我求你了，放开我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邬玉龙浅浅一笑，声音轻柔：“越姑娘，我知道你心善，也重情，但眼下这情况你过去只会令越庄主为难，正愁没个什么威胁她，你一现身岂不更叫那位裴楼主高兴？”

  绮桑汗都急出来了：“道理我都明白，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用，可裴陆已经被打晕了，我姐姐她……”

  抬手在她头上拍了两下，邬玉龙目视前方道：“今日我既来了，自然不会冷眼旁观，若能杀得了裴之令对雪域也有好处，只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越姑娘，稍安勿躁。”

  他迟迟推脱，既不肯现在就出手相帮，又不肯放开她，绮桑憋不住又发起火来：“你就是来看好戏的！你们雪域不是很厉害吗？我敢说这山里一定藏着不少你们雪域的人，暗箭难防，以你们雪域的本事，救我姐姐又有何难！”

  见她火冒三丈，邬玉龙仍是不为所动，戏谑着反问：“那姑娘不妨说说，我若救了越庄主，姑娘能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绮桑一愣，不禁安静下来。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能有什么好处给得了一宗长老？方才是怒从心头起，又眼见越初寒突遭背叛陷入势单力薄的困境，所以一瞬失了理智，待听到邬玉龙这句话她才清醒过来，东西两境的争斗，雪域赶来无非就是凑个热闹，邬玉龙没有和西境狼狈为奸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又怎么能奢望他坚定地站在越初寒身边帮她？

  可即便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但绮桑仍是免不了为越初寒担忧，如今的情况下，除非雪域愿意鼎力相助，否则在千影楼和西境的共同进犯下，越初寒很有可能会遭遇不测。

  绮桑难忍烦乱，放低声音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求你将我放开。”

  邬玉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尔后抬手在她身上点了两下，淡声道：“抱歉，我不可能看着你去送死，好歹是个箭术天才，死了难免可惜。”

  原以为他是解了自己的穴，可没想到还是不能动，绮桑抓心挠肝：“你到底想干什么？”

  邬玉龙不作答，转身道：“你在这里好好儿待着，时候到了穴道会自己解开的。”

  他说罢，头也不回地纵身从山脉之上跃了下去，徒留绮桑一脸错愕地留在此处。

  而另一头，没了裴陆在身侧帮忙，面对三人的合力相击，越初寒已是腹背受敌，几个回合打下来，她避无可避地受了伤。

  长剑自手臂划过，带出一串血珠，可对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中的疼痛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孤身落在这岌岌可危的场景之中，越初寒终是不敌对手，中了裴之令一掌便倒去了地面。

  裴之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咸不淡道：“别派掌门人都已被我提前了结了，初寒，没人能再帮得了你。”

  他功力深厚，下手又毫不留情，挨了那一掌的越初寒久久起不了身。

  见状，裴之令侧过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后头的孟如云，朝她伸出了手：“去，杀了她。”

  视线落在他手中那把黑沉沉的长剑上，孟如云面露挣扎。

  她不过是犹豫了一下，谁知裴之令二话不说便朝她刺了一剑，正中腹部。

  一旁的师映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

  “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裴之令眼神凶狠，“这些年，我替孟兄抚养你教导你，如同你的再生父母，你若不争气下不了手，那我也绝不会留着你！”

  这一剑刚好刺在了之前那道伤口上，虽已痊愈，但又遭重创，孟如云脸色一白，晃悠两下：“要杀她的人是你，我已经杀了越长风报了仇，别人的命我一概不取，你大可自己动手！”

  裴之令冷笑：“你果然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能救你，也能杀你，早知道你会狠不下心，事到如今你自己选罢，你们二人只能活一个。”硬将长剑塞到她手里，裴之令斥道，“动手！”

  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孟如云手一松，长剑落了地，神情痛苦道：“别逼我！”

  “你没有别的选择！”裴之令复又将剑捡了起来，“杀了她！”

  一瞬间，过往的画面蜂拥至脑海，有父母的陪伴，也有越初寒的坦诚相待，孟如云眸光恍惚，抬手捂着头连连后退：“不……我不想杀她……”

  裴之令耐心已经耗尽，见她迟迟做不了决断，便当机立断道：“你既然杀不了她，那我就只能先杀了你！”

  他说罢，抬手又是一剑送了过去，孟如云眼看着那把剑朝自己袭来，却是一动也不动。

  这些苦痛纠葛，如若能在这一刻了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她已经报了仇不是么？

  心中哀愁且悲凉，她认了命，决心不再反抗，可下一刻，却见越初寒咬着牙自地面冲了过来，费尽力气将裴之令震退，随后便拉着她朝一边逃了去。

  十指紧扣，她紧紧拉着她，曾经感受过的触感和体温重回手心，孟如云怔怔的。

  “为什么……？”

  越初寒喘着粗气，喉头漫上一股腥甜，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喑哑道：“父亲的事我不怪你，我们都没有立场恨对方，显然裴之令是想覆灭东境成为新一代霸主，你只是被他利用，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

  印象中，她也有过乌黑的长发，也有过飞扬恣意的神情，可此刻，看着那满头似雪发丝，孟如云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恸，流泪道：“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七星阁阁主，我不过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罢了，只可惜没能早一点醒悟，杀了越长风我就该早早放手的，如今我们即便联起手来也扳倒不了他，你现在杀了我，拿到阁主令牌，还能有一线生机。”

  说着，她哆嗦着手将令牌取出来，可还没来得及交出手，越初寒便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我不稀罕什么阁主令牌，我是碧云山庄庄主，没那么容易垮！”

  这时，裴之令与师映容已然带着大批弟子涌了过来，偌大一个战场，此刻却仿佛困兽之境，周围全是敌人，只有她们两人并肩而立，显得如此凄凉。

  “既然这就是你的选择，那你们两个就一起去死罢！”

  话音落下的同时，大片乌泱泱的弟子再度发出嘶吼杀了过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裴之令那把长剑，此等情形之下，便是插翅也难逃，越初寒眉目凝重，正要不顾死活迎上去，却见下一刻，一柄红光烈烈的长剑忽地自遥远的天际俯冲而来。

  带着无可比拟的凛冽与杀意，那鲜艳的红光堪比血色，一经现身便照亮了整片天空，将这武关山脉渲染得无比瑰丽，宛如天降神器，磅礴而强大的真气不由分说地将裴之令那把剑生生逼退了去。

  在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待回过神来时，才得以看清那宝剑的模样。

  剑身细窄，周身缭绕黑红交接的妖艳之气，剑柄上一粒魅惑幽深的红水晶发出刺耳的鸣叫，激荡心神。

  “是水云酌！”

  “孟青来了，孟青来了！”

  “快撤！”

  然而已经迟了，伴随着水云酌的突然现世，越初寒与孟如云身后的林中忽然又爆发出一场汹涌密集的箭雨，冷冷流矢似夜空疾驰的流星，飞速而又精准，霎时间便袭向敌兵，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西境众人直被这箭雨逼得落荒而逃，却又毫无招架之力，不过短短光景，四野横尸，血流成河，残忍且血腥的场面就地上演，使人心惊。

  见此情形，裴之令与师映容皆是面色一沉，纷纷抬头朝那林中看去。

  很快，便见一名手持大弓的英俊男子步伐轻快地行了出来，而在他之后，则有一红一黑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自半空飘落而下。

  柔媚的红裙好似云烟，随着寒风起伏翻飞，漆黑发丝如流瀑，更添威严，精致如画的眉目噙着浅淡笑意，那张无与伦比的美丽面庞艳光四射，光彩照人的气度足将这林中的战火都比了下去，像是九天之上的神女落得人间，一颦一笑都极为摄人心弦，虽是交战之下的激烈场面，但眼见她从容不迫地到来，仍是叫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沐着红光与晚风，美人翩然落地，负手立在血泊之中。

  身后，大批雪域弟子自林间飞身而出，和邬玉龙一齐朝她跪拜下来。

  “参见宗主！”

  唇角勾起，视线在这蔓延着战意的地方一扫而过，孟青若有所感似的，微微偏头将目光投去了不远处一个昏暗的小角落。

  此刻，那里正坐着一个纹丝不动的胭脂色身影。

  隔着如此距离，两人遥遥对视，孟青看着那地方，轻轻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往后，你们可能要改个称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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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3、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幕悄然到来, 狂风仍旧不休不止，那红光经久不散，将这山脉衬得艳丽无比。

  衣袍与发丝一起随风牵动, 人只是静静站在那处，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任何的举动, 可她周身却生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来, 又在此等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现身于此，可说是凭借一己之力做到了力挽狂澜，如何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随着雪域弟子们的高呼声落下，这一片战场登时炸开了锅。

  “什么？宗、宗主？”

  “雪域三千宗宗主, 竟然是孟青！”

  “她何时成了雪域的宗主！不是才刚退出七星阁没多久么！”

  ……

  一时间，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皆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人群即刻骚动起来。

  而最为难以置信的人，当数端坐在暗中的绮桑。

  视线久久停留在那熟悉的红衣身影之上, 她难以抑制地激动与震荡起来。

  孟青……竟然会是雪域宗主？

  难怪她会那么干脆的让出七星阁，难怪她会口口声声说七星阁她从来都看不上, 也难怪当初紫金关攻城那夜，雪域会突然现身参与其中, 原来……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

  她答应了绮桑要让出紫金关, 没想到孟如云背着她横加干扰, 她不想失信, 又不好明目张胆调派阁中弟子，怕做得太明显会令越初寒等人怀疑绮桑，便暗地里通知邬玉龙率人赶去紫金关帮了越初寒一把，才能让碧云山庄在输定了的情况下翻身打了胜仗, 而她最后也信守承诺让出了紫金关。

  如今想来，邬玉龙会声称自己并无所图帮着越初寒弄清孟如云的真实身份，也必然是她下的命令。

  原来如此！

  种种结论和真相浮出水面，这一刻，绮桑真是既欢喜也五味杂陈。

  在她不知情的背后，孟青竟然做了这么多，她本就想对付越初寒，却是不仅为了她答应让出紫金关，还调出邬玉龙打乱了孟如云埋伏碧云山庄的计划，之后又派邬玉龙主动帮助越初寒查出了孟如云并非柳舒舒，而这些，若没有今夜，绮桑仍是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她定定地看着孟青，一颗心真是波澜不定，那样一个光芒万丈又高高在上的人，竟会为了她默默无言地做了这么多。

  而她……却误会了她那么久，还说过那么多伤她心的话。

  万千心绪错综交织在心头，绮桑百感交集，眼眶一瞬便湿润了。

  虽然心中清楚今夜孟青必会到来，但也万万没想到她会以雪域宗主的身份出现，当事几人都难掩诧异。

  越初寒看着立在她不远处的孟青，惊疑不定：“你……是雪域三千的宗主？”

  听到她的声音，孟青嫣然一笑：“正是，”微微抬了抬手，水云酌十分灵性地回到了她的手中，“紫金关那夜是我帮的你，孟如云也是我给你透露的消息，方才么，亦是我救了你，越庄主，如此大恩，你要如何谢我？”

  纵然一直知道这人位高权重，又是魔教首领，但越初寒从来不曾惧怕过她，可此时此刻，看着那泰然而立的身影，她头一次感到自己的逊色，不可置信道：“你为何要帮我？你难道不是一直都要对付我么？”

  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华，灿若星辰，孟青平淡道：“许是想通了，”她说罢，又笑了笑，“不过你应当明白，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谁。”

  越初寒先是一顿，随后又反应过来：“你是为了绮桑。”

  “亦是为了我自己，”孟青道，“可别掉以轻心，我也是来找你寻仇的。”

  原本看见她率领雪域出手相助，东境弟子还以为她是突然改了心意要合力对付西境，可听到她后半句话，众人又不免捏了把汗。

  对比起裴之令，眼前这位人物更是惹不得，可她既然也是为了寻仇而来，就又多了一位大敌，今夜当真是愈加不妙了。

  有人忐忑，自然也有人欢喜，听她此言，裴之令哼笑一声，也就将孟青是雪域宗主的事给抛了去，看着越初寒道：“你以为她会帮你？你若是知道她为何找你寻仇，怕就不会感激于她了。”

  人人都来问她寻仇，父亲到底做过多少恶事！越初寒握紧了手中长剑，咬牙道：“既然诸位都已面对面交战，那有什么仇怨，尽管说明！”

  裴之令又将目光移去孟青身上：“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孟青安静片刻，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

  惊雷响起，狂风卷来满地残叶，和着浓重的血腥气，使人不适。

  她抬腿朝越初寒走近了几步，停在她正对面，眸色幽深道：“还记不记得，越长风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罚你是什么时候？”

  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越初寒虽不明白她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回忆一阵，迟疑着道：“是祖父的寿宴上，我弄坏了他老人家收到的贺寿图。”

  孟青缓声道：“为着此事，越长风先是当众训斥你一番，尔后又罚你在练武场跪了一天一夜。”

  越初寒皱起眉头，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试探：“你怎会知道？”

  额间红水晶闪着漂亮的幽光，连带着那双眼眸也变得深沉起来，孟青盯着她道：“因为那副贺寿图，是我费了整整三月才画成的。”

  此言一出，越初寒显然一怔：“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脸色大变，“你……你是……？！”

  一片鸦雀无声的情形下，众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便听孟青一字一顿道：“越惜竹，这个名字可还耳熟？”

  恍若一道晴天霹雳骤然劈在心间，越初寒面色一白，不禁后退一步。

  和她的反应一样，东境众人亦是如遭雷劈。

  “越惜竹？越长林之女！”

  “没错！越长林有一独女，的确是叫这名字！”

  “难道孟青……就是越惜竹？！”

  意外接连发生，骇人听闻之事接踵而来，人人都是一惊未平一惊又起。

  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越初寒越看越心惊，最后才万般诧异道：“你是……惜竹姐姐？”

  听到那久违的称呼，孟青凉凉一笑，未作应答。

  心头骇怪至极，越初寒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涩然道：“你不是早就死了么？父亲说，叔父叔母自刎后不久，你便被外头的人活活打死了，你……怎么会还活着？”

  “我的确差点死了，”孟青的声音很低沉，却是毫无情绪，“是药王谷老谷主和我师兄药王恭龄救了我一命，当年越长风残害孟氏夫妇，我父亲知晓内情赶去相助，意欲解围，却被越长风扣上一顶勾结七星阁背叛东境的罪名，后来孟霄战败而去，留下我父亲孤立无援被人刁难，有口说不清，在所有人的威逼之下，他只能以死自证清白，我母亲眼见他殉剑而亡，万念俱灰之下也跟着自刎了却性命，越长风派人追杀我，是绮桑救了我帮我逃出了碧云山庄，这些事，越长风当然不会告诉你。”

  虽是平铺直叙，但这许多年来背负的冤屈，今夜终于得以托出，陈年伤痛被勾起，胸口仍是无法避免地蔓延出一股怒意，孟青沉声道：“你若不信，自当问问你身后的孟如云。”

  字字句句听到耳中，体内禁不住气血翻涌，越初寒如哽在咽，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还需要问么？孟霄既是被父亲所害，那叔父叔母自然也是清白的，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是父亲一手造成，他害了两家人的性命，留下这血海深仇，却将她瞒得死死的，今日双方寻上门来报仇，她才得知当年真相。

  “为什么？”

  心海沉痛不已，素日稳妥端庄的神态不再，一瞬变得颓然，越初寒讷讷道：“父亲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见她如此伤情，得知背后种种后心神恍惚，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孟如云面露不忍，可一想到这些年来所受的苦，便又做不到出言安慰。

  孟青哼笑：“为什么？你可知，当年祖父并非是将庄主之位给了越长风，而是我父亲？”

  不为人知的隐情陆陆续续被道出，已然受了这许多打击，越初寒反而变得麻木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惊诧了。

  “祖父临死前，亲手将庄主印章给了父亲，可越长风不甘心，祖父刚咽气便与父亲争抢起来，父亲一生都将名利看得淡，拱手让出了庄主一位，可越长风委实是个饭袋脓包，东境在他的治理下乱成了一锅粥，父亲不忍祖父一世心血被他糟蹋，整日跟在越长风身后收拾烂摊子，可越长风却唯恐父亲抢了他的风头，容他不得，为了坐稳庄主之位立下威信，他意欲除去七星阁成为武林霸主，才有了后面残害孟霄逼死我父母的事，你能有今日的苦果，也只怪他没为你积德，恶有恶报。”

  一言一语说得并不愤然，反而很是平淡，听完她这番话，在场众人的脸色变换不断，却也无人再窃窃私语。

  旧情挑明，当年之事总算沉冤昭雪，想不到十五年后听到的真相竟会是如此之大的反转，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先是抢夺原不属于自己的庄主之位，登位后又并无本事打理东境，还嫉妒兄长才干将他视为眼中钉，尔后又利欲熏心企图吞并西境，一念之间残害了两位手足，造下这不可饶恕的罪孽，也间接导致了孟如云与孟青之后的悲剧，这般深仇大恨，也无怪乎她们会找自己的麻烦，势要灭掉碧云山庄了。

  越初寒怅然若失地立在原地，原本紧握着的佩剑缓缓跌落去地面，夜色渐浓，明月不知何时悬去高空，在那清冷月华的映照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

  敬重的父亲原来真是这样的人么……她想。

  即便那些事都是父亲做的，与她无关，可这江湖向来讲究父债子偿，如今父亲已死，他所犯下的罪过自然该由她来偿还，不然事到如今，她该如何面对东境子民，又该如何面对深受此害的孟青和孟如云？

  纱裙不复往日洁净，那头雪白的发丝也仿佛一瞬间失了生机，变得更加愁闷了，抬眼看去，这四周皆是问她复仇之人，就连共同战斗的东境弟子，此刻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一刻，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何为众矢之的，又何为无颜面见江东父老。

  微不可闻地苦笑一声，她仰起头来，将那三人环视一遭，气若游丝道：“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做，说罢。”

  不等另外两人开口，裴之令抢先道：“事已至此，要么你自己以死谢罪，让出碧云山庄，要么我亲自动手。”

  “以死谢罪……”越初寒喃喃道，“裴伯父，初寒何罪之有？”

  那凄凉身影使得心绪有些微的动摇，但眨眼便不复存在，裴之令长出了一口气，语调漠然：“罪在你是越长风之女，我两位至交好友被他所杀，不论如何我也不能叫碧云山庄继续被你们越家占据，初寒，别怪我心狠，不论如何你今日都得死。”

  正如孟青和孟如云能煎熬十五年等来复仇的今日，他此番若是放了越初寒一马，难保不会再有下一个十五年叫她也卷土重来，昔年东西两境何等快哉，武林侠客忠肝义胆，百姓子民其乐融融，天下乃是一片繁荣昌盛之貌。

  可偏偏就出了越长风这么个心狠手辣的歹人，将这世间搅得一团乌糟。

  他的确是死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仇也的确是报了，可他死的太轻松也太容易，留下这么多深受其害的当事人仍被当年冤情所折磨，所以不管越长风究竟死没死，碧云山庄都必须大换血，越家也势必要清除干净。

  杀心已起，西境弟子与千影楼整装待发，就听裴之令一声令下。

  狂风毫不留情地吹拂在面颊之上，那触感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刮的生疼。

  此时此刻，还会有人愿意跟随她一起战斗么？越初寒心灰意冷。

  她是越长风的女儿，今日已然被当众钉在了耻辱柱上，该是不会再有人继续追随在她身后了。

  现下回想起来，她是碧云山庄二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受众人追捧，在所有人艳羡和尊敬的目光中，她向来被保护得很好，没吃过什么苦头，更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风雨雨，其实心志并不如这场上的另外几人坚定。

  父亲离世，她遭受莫大打击，不堪苦痛以致于一夜之间白了头，而从那时起，她才真正扛起碧云山庄，独挑东境大梁，也是从那之后，她才开始有意识地成长，可奈何过往的恩怨如此沉重，她孤军奋战这些时日，已然无力再支撑下去。

  她也明白裴之令为何非要杀了她，今夜她若不死，扪心自问一番，她又会真的做到甘愿舍弃碧云山庄淹没于人世么？可心性如此，自小饱读诗书将善恶看得分明，若能自私一点，无论这些人当年受过何等冤屈，她都可以冷眼看待，但凡是敌人，就要毫不犹豫地除去，要想成为无人可撼动的存在，便不能心慈手软。

  这些道理都懂，然而却抵不过善良天性的阻拦，她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而感到耻辱，也为孟氏夫妇和叔父叔母所发生的悲剧而感到愧疚，面对孟如云和孟青，她终究做不到自私自利，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今次一战，她实在没有脸面负隅顽抗。

  越家造下的血债，她作为越家人，只能尽力偿还。

  遍体生寒，周围投来的视线仿佛能将她看穿，那滋味难以言喻。

  颤抖着手将地上的佩剑捡起来，越初寒静默片刻，抬头：“如果我死了，你能否做到平息战乱，不伤害东境任何一个人。”

  心知她是做出了决定，裴之令回道：“如你所愿。”

  剑身高高抬起，锋利的剑刃置去脖间，越初寒闭上眼，谁也没看，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见她是要当众自裁，孟如云厉声喝道：“越初寒！你干什么！”

  越初寒仍是两眼紧闭，声音轻轻的：“只要能结束这场战斗，余下的人就都能活着，碧云山庄由你们接管也不见得就会比我们越家差，我这条命换整个武林安稳，不亏。”

  她说罢，神情骤然凶狠起来，手腕猛地发力，长剑拉扯开来，那白皙的脖颈登时溢出刺眼的血迹。

  孟如云张大了嘴，急急动身想要阻拦她，可还不待她冲过去，便见水云酌忽地破风而来，只听“铮！”的一声，两把剑相互冲撞，越初寒闷哼，手上的动作只行了一半，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给打断了去。

  孟如云身形一顿，目光诧异地看向身侧。

  目的达到，水云酌复又回归手心，孟青眼神平淡，看着越初寒道：“我说要找你寻仇，可没说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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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4、第一百一十三章

  遥遥观望这许久, 绮桑早就被接连揭开的实情震惊的无以复加，还没从孟青原来就是越长林之女的惊天秘闻中脱离出来，又见越初寒居然意欲自尽谢罪, 她再也忍受不了枯坐于此，正打算挣扎时，忽然感到身上一轻, 那邬玉龙所言不假, 时候到了，穴道果然会自己解开。

  没有半分迟疑的，她施展轻功自山脉跃下，一路畅通无阻地飞落去了越初寒身边。

  虽是被孟青及时阻拦, 可她下手不轻，脖间好大一道剑伤, 血流不止。

  见她匆匆赶来，越初寒的眼中燃起一点光泽，但也只是闪烁两下便熄灭了。

  绮桑急忙从身上的小挎包里翻出药粉和绷带替她包扎起来, 恨铁不成钢道：“别人叫你死你就去死，那我现在叫你给我好好活着, 你听谁的！”

  原本万念俱灰，可听到她这话, 却又禁不住笑了出来, 越初寒脱力地倒在地面, 声音嘶哑得厉害：“绮桑, 我没有办法了。”

  不知怎么的，眼泪一下就滚落出来，绮桑手脚利落地替她包扎好了伤口，边扶她边哽咽道：“什么没有办法, 又不是你的错，你什么恶事也没做过，好人就该有好报，凭什么你要去死！”

  “可我不是好人，”任凭她摆弄着自己，越初寒颓丧道，“我是越长风的女儿，我就该死。”

  绮桑怒不可遏：“你放屁！我可告诉你，这些人巴不得你这么想呢，你别中了他们的计！来前我们三个说好的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和裴陆要振作，要决不放弃，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相识以来，那双茶色眼眸破天荒头一次有了润意，越初寒的眼睛渐渐红了：“不然呢？惜竹姐姐和孟如云都是替父母报仇，她们二人没有错，裴伯父亦是为了好友两肋插刀，重情重义也没有错，说到底错的是父亲，可他已经死了，余下的过错便要由我来承担。”

  她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三言两语便将所有人的心思道明，绮桑难免语塞，但还是执着道：“你也没有错，你不需要承担什么。”

  言毕，身侧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眼风里随即闯进一片嫣红的裙角，绮桑抬起头来，便见孟青也顺势垂眸看着她。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形，不过五日不见，她却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脸色不再苍白，那件厚重的大氅也早已除去，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相识的样子，她还是那么美，依旧是立在动荡之中泰然自若又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像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慌乱一般。

  所有人都变了，不论是外形抑或心性，可只有这个人，从来都处事不惊且从容不迫。

  “你看到了，我没有骗你。”孟青首先开口道。

  父母冤死是真，与碧云山庄有仇是真，有关她的身世，她的确没有说谎。

  绮桑站起身来，迎上她的目光：“难怪你一直很在意我怎么称呼你，原来是因为惜竹才是你的真名。”

  孟青凝视着她，眼神柔和：“那么，到了这一步，你希望我怎么做？”

  和这地方的所有人相同，绮桑的心绪也是复杂的，听她这话便愣了愣：“我……希望的吗？”

  “我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孟青凑近她，言简意赅，“我只想听听你怎么想。”

  绮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越初寒，沉重道：“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你真能狠得下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她吗？”

  修长漂亮的手抬起，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孟青平静道：“倘使没有遇见你，我会杀了她的，”她说完，弯了弯唇角，“可不料命里有你这个变数，从前我一心想杀了越家所有人，毁掉碧云山庄，可你让我想明白了，越长风已死，越初寒是无辜的，我杀她，就和当初越长风要杀我是一样的行径，不是么？”

  内心一瞬激荡起来，绮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所以，你会放过她的，对不对？”

  孟青笑得很温柔：“你不想看到她死。”

  “我当然不想！”绮桑很急切，“那你愿意吗？放了她。”

  如画的眉目噙着浓浓笑意，孟青柔声道：“为了你，我愿意。”

  前有孟如云临时退缩，现在又眼见孟青出手阻挠，裴之令神情大变，阴冷道：“看来你们两个事到临头都打算不追究了？”

  孟青侧首，看向他：“越长风已经死了，大仇也已经得报。”

  “糊涂！”裴之令嗤道，“十五年，你们两个心心念念要报仇，真到了这一天却又妇人之仁，多年心血付之一空，孟兄与长林兄泉下若知，你们可好交代！”

  孟青摇头，稍显不屑道：“我连七星阁也不放在眼里，又岂会高看碧云山庄一眼？我可不稀罕当什么阁主和庄主，人么，不能太贪心，该适可而止。”

  整整十五年，如同再生父母一般对这二人悉心教导与照拂，念在她们是故人之女，又身世凄苦，对比起自己的亲骨肉裴陆，裴之令绝大部分的精力都给了她们！可没想到一朝生变，眼看着多年谋划之事即将达成，就差最后一步，这二人居然变脸变得如此之快！

  终究是心有不甘，做不到就此放弃，裴之令死死看着保持缄默的孟如云：“她要放手，你又待如何？”

  越初寒自刎的画面犹在眼前浮现，心中那股难言的抽痛还未平息，孟如云怔忪片刻，看向孟青：“你真的决定善罢甘休？”

  孟青不语，只点了点头。

  她能做到放过越初寒，是为了绮桑，那自己呢？

  明明就下不去手，明明就喜欢，可到了这一步，裴之令突遭背叛，他会肯放过所有人吗？

  思索间，越初寒已被绮桑扶起身来，她深似潭水的视线投来，两人默然对视。

  给不了肯定的答复，但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已经表露了她的内心，裴之令恶寒至极，生冷道：“既然这就是你们的选择，那我也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眸光微闪，孟青毫无波澜道：“你想好了？我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不打算再继续对付碧云山庄，你若执意如此，我可不能保证不杀你。”

  “喂不熟的白眼狼！”裴之令大怒，“到了此等关头，由不得你们！”

  他说罢，当即号令千影楼弟子杀了过来，可西境弟子却是踌躇不定，孟如云毕竟手握阁主令牌，她未发话，底下人都没了头绪，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出手。

  虽然得知了越长风当年的作恶多端，但越初寒始终是小庄主，眼见裴之令不肯罢休，面对来兵进犯，东境弟子们仍是冲去了前方奋力而战。

  不论孟青和孟如云如何，只要杀了越初寒，她们两人也会是受益者，不可能为了仇人和自己刀剑相向，碧云山庄就还有很大可能被自己拿下，裴之令深谙此理，直冲越初寒而去。

  长剑顷刻间便猛然袭来，浓烈杀意使得浑身汗毛都竖立不止，越初寒忍痛后退，孟青则顺势将绮桑揽到了身边。

  就这短暂的光景，裴之令已然缠斗上越初寒，二人就地打了起来，铿锵声不绝于耳。

  若是完好无损倒可一战，可越初寒本就受了伤，又不比裴之令功力深厚，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几十招下来越初寒半点上风也未占得。

  孟青只是冷眼旁观。

  绮桑情急：“你看着干什么？快去帮帮她！”

  孟青不为所动：“我不取她的命，自有旁人来取，虽然放下恩怨，但也没好到要替她出手的地步，裴之令只要不威胁到我什么，他一切举动都与我无关。”

  能为了自己不对付越初寒，已经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了，绮桑也不想强迫她，突然灵光一闪：“裴陆呢？”

  孟青思量片刻，侧过身子朝背后投去了一个眼神。

  见状，邬玉龙即刻飞身而起，寻找起裴陆的踪迹来。

  大战再度爆发，依旧是东西两境打的不可开交，雪域弟子持弓立在林中，只作观望状，并未出手。

  原本形势大好，却被孟青扭转了局面，孟如云又六神无主，西境几乎是被动着参与打斗，此等情形下，师映容也难免生出了撤退之心，可她早就站在了孟青的对立面，便是此刻放手也难逃一死，心下一横，她也握着长剑想飞去裴之令身旁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一道黑衣身影及时落在眼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事已至此，你还要执迷不语！”蓝心冷冷地看着她。

  师映容步伐一顿：“孟青会放过越初寒，可不会放过我！”

  不容置疑地，蓝心将她拉出战场，沉声道：“宗主已经答应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现在明哲保身比什么都重要！”

  师映容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便又被蓝心截话道：“此生你若是还想见到我，今晚就别再生事！”

  暗自在心中考量一番利害关系，当下在绝对的力量悬殊下，终是孟青稳住了大局，孟如云靠不住，裴之令或许自身难保也未可知，目前来说暂时息事宁人的确是明智之举，她师映容和这些人又没什么深仇大怨，何至于上赶着送命？

  见她神情缓和下来，蓝心这才提醒道：“不关你的事就别多管，先撇清自己为上。”

  师映容叹口气，倒也随她走了。

  另一边，缠斗不休的两人仍在生死决斗。

  利剑狠狠划过胸前，牵带出深深的伤口，越初寒吃痛，翻身跃去林间。

  “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突然背叛，为今之计我只有杀了你拿到庄主之位，初寒，你不是我的对手，束手就擒罢！”

  先前是因着突然间得知太多匪夷所思的真相，心绪难免受到打击从而动摇，此刻回过神来，才觉自刎的举动如此愚蠢。

  白裙已被鲜血染透，发丝凌乱，越初寒不卑不亢道：“父亲有罪，但不代表我就必须得死！”饶是如此，她也没忘劝诫，“裴楼主，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裴陆想想。”

  裴之令不以为意，轻蔑道：“那两个虽不杀你，但也无人帮你，千影楼和西境弟子群起而攻之，就凭你剩下的这些人，困兽之斗只能是徒劳无功！”

  “你若真这么想得到庄主之位，我大可让给你！”遍体鳞伤，行动已不如最初敏捷，越初寒渐渐力不从心起来，“这小庄主我也当厌了，何况我并非贪图名利之人，你若比我有才能有本事，更适合当庄主，我自然让贤，何必非要杀人！”

  “不杀了你，东境如何服我！我可不会蠢到给越家留后！”

  磅礴真气施压开来，沉黑长剑挥出一道强横剑气，霎时间，天地变色，风声鹤唳，残叶与尘土随狂风席卷大地，迷花人眼。

  避无可避的，被那剑气直直冲撞，五脏六腑被在一瞬震荡起来，越初寒当即喷出好大一口鲜血，狠狠摔去地面。

  绮桑不由尖叫起来：“姐姐！”

  下意识的，她拔腿就想奔过去，孟青适时将她拉扯回来，少见的有些动怒：“你过去送死？”

  裴之令那一招几乎用了八成的功力，越初寒遭受此等重创，只怕是半条命都没了，若是放任她不管不顾，被裴之令这般逼上绝路，迟早会真丢了命。

  绮桑牢牢抓着孟青的衣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求求你，救救她！”

  “她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

  “你们是亲姐妹，我求你了，你救救她吧！”

  孟青迟疑片刻，缓声道：“我有伤在身，裴之令若真要下杀手，即便我和越初寒联手也抗衡不了他。”

  因着她现身时并无病容，绮桑根本就把她重伤未愈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此刻听她说出口，心中不由一凉：“那怎么办……怎么办……”

  她彻底慌了神，又毫无办法，更没那么大的本事救得了越初寒的命，如今连孟青都自认无力相助，那还有谁能帮越初寒一把？

  邬玉龙去了这多时也未赶回来，看来是裴陆被藏得隐秘，一时半刻找不到人，绮桑急的脸色发白，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转过身看着那道犹在出神的身影喊道：“孟如云！”

  听到这声呼唤，孟如云紧咬着唇，回望过去。

  绮桑恨声道：“你真的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神情一片灰败，却又包含着痛苦之意，孟如云咬牙：“她是越长风的女儿，是我的仇人，她……该死……”

  绮桑一个飞身在她面前站定，猛地抓住她的衣襟：“你以为之前她真杀不了你吗？就算有师映容帮你，只要她狠下心，就一定能要了你的命，你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想过要杀了你，甚至主动提出要与你和解，与西境和解！你到现在还在自欺欺人，是不是真要等她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厚重乌云团团聚拢，惊雷与闪电齐发，很快，有冰凉雨滴自高空落下。

  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冰凉感却让孟如云打了个冷颤，她任由绮桑揪着自己，心底早已绝望，可又悲哀地坚持着：“和孟青一样，我也可以做到不杀她，但别人要杀她，我管不着！”

  “那先前从裴之令手下救你一命的人是谁！”绮桑眉目憎恶，“你和孟青都决定收手，可裴之令不甘心，你以为我姐姐死了他又会放过你吗！”

  脑子一片混乱，周遭的喧嚣和绮桑的诘问好似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搅荡着她的心肺，孟如云使劲将她一推，声嘶力竭道：“无需你来指责！你置身事外，又岂会懂得我这一生的执念！越长风该死，越初寒也该死，碧云山庄所有人都该死——！”

  热泪夺眶而出，沾湿衣襟，她咆哮着，怒吼着，多年以来压抑的伤痛和悲苦一瞬爆发开来，冷风冷雨眨眼变得急骤，她踉跄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去地面，嚎啕大哭。

  像是要把心头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一般，伴着那凶猛无情的狂风，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毫不克制，凄厉而又悲惨。

  有人哭，有人死，还有人命悬一线，天都变了，又有什么是不能变的？

  心底倏地弥漫出一股向死而生的孤勇，绮桑默默取下背上的弓箭，转过身去。

  可眼前红影一闪，孟青很快拦在了她的前方。

  “我不会让你过去。”

  绮桑痛心疾首：“如果今天被索命的人是我，我相信越初寒也一定会奋不顾身的相救。”

  她用力擦干眼泪，笑了笑：“你们都有自己的苦衷，我不会怪你们不救她，尤其你还带着重伤，我也更不希望看到你出事，虽然我很微不足道，但我不想丢下朋友不管，你若是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要阻拦我。”

  “我当然要阻拦你，”风雨相交，战火纷飞，孟青却是不沾世俗纷乱的淡然，“不然，我怎么能放得下心过去救她？”

  绮桑睁大了眼：“你说什……”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孟青足尖轻点，翩然掠去了越初寒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瘫倒……

  写大结局写得快头秃。

  只有两章存稿了，我还卡文，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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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5、第一百一十四章

  雨势逐渐加大, 先前的火焰已被逐步扑灭，战场浓烟滚滚，怒嚎声不绝于耳。

  寒光闪现, 眼前又是一道狠辣剑招，越初寒强撑着一口气躲开，被裴之令步步紧逼, 眼见又要遭受剑伤时, 有红影倏然赶来，大力将对手击开。

  以剑拄地，越初寒极力稳住身形，抬头见得孟青站在身前, 不由面露诧异：“你……”

  红光自一侧飞速归来，孟青顺手握住水云酌, 并未回头，也未言语。

  想不到危难之际她竟会挺身而出，接连救了自己两次, 越初寒心头复杂，但也站起身来行去了她身边。

  风雨之中,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她们身量相仿年纪也相差不大, 虽气质有着天差地别, 可此刻这么站在一处, 竟是有些微妙的相像。

  察觉身侧传来意味不明的视线, 孟青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沉声道：“先别忙着高兴，本宗主有伤在身，帮不帮得了你可还未知。”

  本想问她一句为何要帮自己, 但余光中瞥见远处的绮桑正紧盯着这处，越初寒心中了然，有些生硬地道了声“多谢”。

  若无意外，今夜越初寒必然做不到活着离开，却不料孟青三番两次出手搅乱，裴之令难掩愤怒：“你这是要反过来与她联手对付我了？”

  孟青并未立即作答，只侧首看向身后，轻轻挥了挥手，便见隐在林中的雪域弟子们纷纷飞上树梢，一支支利箭直朝西境弟子飞射而去。

  见状，裴之令轻蔑一笑：“小喽啰的命不值一提，残兵无用，尽管杀去！你以为你是雪域宗主，我便怕你不成？”

  雪域或许可以对西境造成威胁，也可以与东境弟子一起杀光所有敌人，但要对付裴之令可没那么容易，千影楼楼主岂是善类？多活了几十年，便多练了几十年功夫，晚辈到底是晚辈，加上孟青与越初寒都带着重伤，要想拿下他的确是困难的。

  若有孟如云加入尚可拼死一战，可她失魂落魄压根儿就没什么用，只能忽略不计。

  强攻不敌，能否智取？

  孟青暗自思索对策，面上却是浅笑道：“裴楼主，说起来我和孟如云才是当年最大的受害者，既然我二人如今都已决定既往不咎，你又何必执意如此？”

  “笑话！”裴之令不赞同她这话，“你二人父母皆亡，我又何尝不是痛失两位生死之交！昔年我们师兄弟情深，后又认识了孟兄，何等快意恩仇之景，是越长风毁了这一切！我发过誓，势必要替孟兄和长林兄报仇雪恨，碧云山庄也势必不能再留在越家手里！”

  他话音一落，便听越初寒忽然狠狠咳嗽起来，呕了两口血，脸色愈发苍白了。

  站立不稳，越初寒只得用佩剑支撑着自己，呼吸急促。

  伤成这种样子，一剑就能了结她！裴之令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可他的视线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眸光即刻闪过一丝狠意，二话不说便将手中长剑朝越初寒掷了过去。

  黑芒阴邪，沉沉长剑似枯骨，穿梭于急促雨点，猛然袭来。

  感受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杀气，越初寒急忙直起身子意欲躲开，可她胸腔内似火烧一般，身上的伤口也血流不止，人已然十分虚弱，能控制住不晕过去就已经分为艰难，此刻便是咬牙也再提不起什么力气了。

  血色如潮水般自脸上顷刻褪去，长剑破风而来，凝着一团漆黑光芒，越初寒眼前一黑，就在快要失去意识之时，便见孟青闷哼一声，强行运转真气，大力将水云酌飞斩到她面前。

  猛然间，两把宝剑轰然碰撞，爆发出强横气浪，下一刻，便见孟青与越初寒齐齐被那气浪掀翻在地，两人同时吐出一口血来。

  乘胜追击的好机会，裴之令却是纹丝不动，只看着她二人后方悄无声息降落的一道黑影冷冷一笑。

  这一击对于越初寒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她意识昏沉，再也无力打起精神，吐了一口血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始终紧绷着神经看着那一方战场的绮桑，目光在触及到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之上时，只觉浑身的血液都一瞬凝固了。

  “不……”她呢喃着，可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似的，身子也像灌了铅，此时竟然半分也移不开脚步。

  牵动伤势，又遭受重创，有所缓和的身子再度袭来熟悉的剧痛，孟青咬着唇，神情泄出一丝痛苦，她费力地自地面坐起来，首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越初寒，尔后又望向不合常理的、没有紧跟着狠下杀手的裴之令。

  风里忽然掺杂了一丝并不明显的寒意。

  她很快察觉到，神情蓦然间被凶狠所取代，可来不及等她飞身而起，便有一股剧痛冷不丁自胸口传来，垂头一看，竟是一把明晃晃的长剑穿过了她的身体。

  同时，有个年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杀了弟弟……你杀了弟弟！”

  能瞒过所有人的视线不声不响地对她下杀手，这江湖，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绝世好轻功。

  侧目看去，许久未见的黑衣少年死死握着剑柄，眸中是显露无疑的愤恨与怨怒。

  “你杀了弟弟，杀了父亲母亲，今夜我便也来杀了你！”

  他说罢，再次将手中长剑用力一送，整个剑身狠狠穿过孟青的胸腔，随即又毫不留情地将那把剑猛地抽了出来。

  霎时间，血花飞溅，鲜血自伤口喷薄而出，可那血色布在红衣之上，却只像是不小心打翻了水，尤其在这夜幕时分，瞧来并不十分显眼。

  然而痛楚无法被掩盖，亦无法忽略，大脑有短暂的空白，唇边也随即溢出大片鲜血，孟青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静立片刻后便两眼一闭，沉沉摔去了地面。

  亲眼目睹这一切，绮桑心脏骤停。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痛意猛然自心间爆发，像是有人死命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叫她疼痛无比，又无法喘息。

  她定定地看着孟青倒下的身影，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至极。

  恍若被人蒙头狠敲了一记闷棍，绮桑三魂七魄尽失，只能傻傻地怔在原地。

  两个心腹大患都已毫无还手之力，裴之令却不见喜意，反而目光嫌恶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孟青，唾弃道：“当年你逃出碧云山庄，若非我背着越长风给孟知报信，你以为他会那么巧在路边救下你？他不过也是为了给兄长报仇，所以才将你带回药王谷，可惜孟家两兄弟都命短，见不到我手刃仇人，你今日之所为，你师父孟知若在场，他又岂会留你这没心没肺之人苟活！”

  余息尚存，孟青努力想睁开眼，奈何疲倦感蜂拥而来，她终是抵挡不住陷入了黑暗中去。

  缓缓迈着步子，裴之令朝那地面二人靠近了几步，掌心顷刻光华大涨，一侧，沉沉长剑随着他的举动悬浮起来，一掌一剑，各自向着不同的目标，杀机毕现！

  雨势加大，被那冰凉的夜雨冲刷回了思绪，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悲痛，绮桑浑身都在发抖，这一刻，她终于找回了神思，当下便取下弓箭遥遥对准了裴之令。

  利箭蓄势待发，刻不容缓，可有人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夜色中，眉目凝重的年轻公子及时赶来，抱着莫大的决心，他一掌击出，正中裴之令后背。

  招式突然被打断，免不了遭到反噬，又身中一掌，裴之令神色一变，禁不住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有冷冷流矢自夜空倏然射来，无比精准地没入了旁边的黑衣少年心口。

  鲜血喷洒，带来无边痛楚，少年捂着胸口，顿时跪倒在地。

  形势发生转变，裴之令那一掌落了空，没能打在孟青身上，绮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连轻功也忘了使。

  可人虽是拦住了，那把疾驰而去的长剑却是仍在冲刺，顾不得其他，裴陆面色铁青，极力阻拦，然而他慌忙赶来终究是有些应对不暇，眼看裴之令那把剑就要刺中越初寒时，一个人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在了他前头，奋不顾身地将越初寒挡在了身后。

  锋利剑尖狠戳胸腔，眨眼间便刺穿血肉长驱而入，那人影晃动两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

  她没有察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去看着越初寒。

  一连串的惊险使得交战的东西弟子们都惊愕地停下了手，众人都不由愣住了。

  “舒舒——！”

  裴陆大喊一声，扑去那人身侧。

  容颜一瞬变得灰败，那张仍旧感到陌生的脸全无血色，孟如云这才低下头去，动作极慢地握住了胸口那把剑的剑柄。

  见她此举，裴陆忙道：“别！”

  旧景重演一般，孟如云生生将长剑拔了出来，一如碧云山庄那晚，她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饶是男儿也禁不住泛起了热泪，裴陆抬手搀住她：“舒舒……你这又是何苦！”

  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似苦涩，又似解脱。

  “十成功力，必死无疑，”孟如云始终看着身边两眼紧闭的人，气若游丝道，“我欠她的。”

  素色衣衫很快被血迹浸透，那胸口血流不止的血洞，瞧来使人心惊。

  击中要害，心脉已断，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裴陆红着眼，哽咽：“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感到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四肢很快寒凉彻骨，孟如云眼神涣散：“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眼泪自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活着太痛苦……为她死，我心甘情愿……”

  裴陆失声痛哭：“舒舒！”

  “什么舒舒，我叫……”像是骤然间回想起了什么，孟如云忽地一把将裴陆的手抓住，“香、香囊……”

  裴陆一怔：“香囊？”

  还要再说，然而自喉头涌出来的大股鲜血堵住了她的声音，用尽了所有力气，孟如云仍是死死抓着他，口型无声地续说着那两个字眼。

  可直到最后一刻，她也没有成功地再次说出口。

  心脏停止跳动，气息湮灭，两眼虽是大睁着，可人却已经没了。

  泪水滴落，落在她犹有余温的脸颊上，裴陆缓缓地合上了她的双眼，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风声和雨声淹没大地，人世间一片哀嚎，滂沱雨水打在身上，痛彻心扉。

  倏而，有三道人影自林间飞身而来。

  见得眼前场景，蓝心大吃一惊，急忙奔去孟青身侧：“我不过是去接人，怎么就……？”

  身后，师映容也是一脸骇然。

  红裙透湿，美人双眸紧闭，唇边的血迹被雨水冲散，很快又接着溢出来。

  绮桑一脸呆滞，两手无助地抱着孟青，头脑发晕。

  一侧，有儒雅青年执伞靠近。

  眼看孟如云替越初寒挡剑而死，又见孟青性命垂危，绮桑虽大受打击以致于魂不附体，但也痴痴傻傻地没有哭出来，可此刻见到恭龄，她绷着的那根弦一下便断了，泣不成声道：“师、师父……你快来，快救救她……”

  恭龄蹲下身子，将伞置去她二人上空，顺势扣住孟青的手腕诊起脉来。

  “放心，还有口气在。”

  听他此言，绮桑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担忧，还有一口气，人就没死，可只有一口气，还能不能活呢？

  昔日顾盼生辉的面容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怀里的孟青，哭得肝肠寸断：“那师父……你有办法救她吗？”

  “先不哭，”恭龄擦了擦她的眼泪，道，“现在能救惜竹的，只有你一个人了。”

  绮桑惊疑不定：“什、什么意思？”

  恭龄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还记不记得回春术？”

  绮桑点头。

  “回春术确有妙用，也的确能救人于生死一线，”恭龄叙述道，“但这世间万物自有其定律，任何违背天道的举动都要付出代价。”

  绮桑连忙追问：“什么代价？”

  便见恭龄眼神幽深道：“以命换命。”

  闻言，绮桑错愣：“以命换命？”

  手臂微微抬起，握住她扔在发抖的手，恭龄轻声道：“每用一次回春术，施术者便要付出十年寿命，好徒儿，为师所剩的时日已然不多，事已至此，你可愿意拿出十年寿命给她？”

  万万没想到回春术竟然是以自身寿命救人，绮桑震惊。

  恭龄盯着她，视线分毫也未移开过：“你愿意么？”

  大雨愈加凶猛，雨水拍打伞面，惊起汹涌水花。

  绮桑怔了怔，脑子里一瞬便回放起穿越以来的所有经历，从一开始的相识，到后来的相知，再到如今的相爱，她和孟青一路走来其实并不容易，可说十分坎坷。

  原本她想要回到现实生活，要攻略的女主是越初寒，可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即便遭遇欺骗和利用，许是命中注定，她还是一步步沦陷，喜欢上了孟青。

  今夜，所有的恩怨都在逐步了结，对比起刚开始，孟青已然变了个人，她不再冷血无情，也不再防卫戒备，她的心重新热了起来，她也愿意放下仇恨，而这些，仅仅是因为绮桑才有了改变。

  良久，绮桑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她的神情变得坚定且执着，直视着恭龄掷地有声道：“我愿意！”

  穿越即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死亡，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也没想过要再回去，为了喜欢的人，少活十年又如何？她一丁点也不会吝啬！

  脸上绽开欣慰笑意，恭龄动了动手，与她十指紧扣：“不后悔？”

  没有半分犹豫与退缩，绮桑郑重道：“绝不后悔！”

  笑意蔓延开来，恭龄应了声“好”。

  掌心移向心口，有点点宛若流萤的白光浮现、聚拢，不多时，那白光缓缓放大，变得耀眼璀璨，好似星辰，又美得忧伤。

  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觉，能够清楚的感知到体内正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指尖流逝而去，没有痛楚，也没有不适，就像退潮的海水，慢慢滑落，慢慢消退。

  视线有些模糊，眼前泛着断层的白，世界仿佛在天旋地转，有不知来由的倦意袭来，然而很奇妙的是，她还是不觉得哪里疼，只是困，却又清醒着。

  战火已然平息，所有人都收了手，静静伫立在雨中寂静无声地观望。

  不想错过她的每一分变化，绮桑极力维持神智，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的孟青。

  也不知过了多久，恭龄长出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

  “十年寿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用，”恭龄看向绮桑，微笑，“这一次，你救了她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个小可爱开脑洞说虐一点，让阁主死，这不就快嗝屁了吗。

  你们怎么那么会猜啊，害。

  我也不是对孟青狠，更不是为了虐而虐，只是欠的债都得还，江湖啊，谁又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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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第一百一十五章

  颤抖着手轻轻掀开她的红衣, 此刻，心口处的那道剑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所有伤势已除，连同之前的伤也都好了, ”恭龄站起身来，眉宇间有疲态显现，“至多一炷香的功夫, 她会醒来的。”

  深深的伤口快速合拢, 不多时便已完好如初，那里的皮肤白皙光洁，甚至连一点疤痕也未落下。

  难怪回春术名动天下，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想拜药王为师, 原来这世间真有如此奇异之事，然而外人又哪里会知, 回春术必须以寿命为代价才能救人。

  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手背，绮桑仍是怔怔的，还来不及欢喜,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摸到一片血迹。

  不受控制的, 滴落的鲜血越来越多，她动作木然地擦拭着, 很快, 衣袖便被血迹浸湿了。

  蓝心惊愕地看着她, 回头：“恭先生？”

  恭龄并不意外, 自怀中取出一只药瓶递给她：“把这药给她吃了。”

  褐色的小药丸，味道有些发苦，绮桑一口吞了，莫名有些迟钝：“这是后遗症吗？”

  恭龄点了点头, 皱着眉，他瞧着比绮桑还要虚弱几分：“毕竟没了十年寿命，你的元气会大损，虽然性命无碍，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咳血，需要好好调养，这期间尤其注意不要受伤，一旦疗养不当还是会很危险。”

  绮桑整个人像是承受了莫大打击后的大脑空白，她一瞬有些难以抑制的迟缓，不论是动作还是神情，抑或心神，都是说不出来的凝滞。

  满手都沾着新鲜的血迹，脸上也是血痕，她呆愣地坐了一会儿，这才朝越初寒投去视线：“师父，我姐姐……”这样说着，她又看向了裴陆怀中的孟如云。

  眼中闪过一丝哀愁，恭龄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回春术不能滥用，虽说我是借了你的寿命给惜竹，但要再救别人我已经没有能力了。”

  没有悲痛，也没有喜悦，绮桑“哦”了一声，说话有些费力：“那麻烦你，看看我姐姐怎么样了。”

  见她这副仿佛没有了感情和神思的模样，蓝心面露疼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绮桑没有反应。

  孟如云已经没了体温，的确是死了，也回天无力。至于越初寒，她虽过分伤重，但到底没有致命，对比起孟青，她情况要好上许多，如若她和孟青一样都带着旧伤，那就很不乐观，所幸她底子不错，只是晕过去了。

  恭龄复又给越初寒喂了药，再次察看了一番她的伤势才道：“暂且没有性命之忧，放心罢。”

  听他这样说，在场几人和东境弟子们都长松了一口气。

  怀中人彻底冰冷了，余温消失，只留满面灰白。

  缓缓将人放去地面，裴陆站起身，转头看着不远处的裴之令，只觉自己的心口也在滴着血：“这就是您想看到的？”

  目光在触及到那死去的身影之上时，裴之令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想为两位好友报仇，想从越家人手中夺过碧云山庄，他也不是为了和越长风一样称霸整个武林，而是想要这天下重回十五年前的和睦与安宁，那时岁月静好，东西两境不分彼此，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孟青自小被孟知留在药王谷抚养，虽然她的命也算是裴之令救的，可相比起来，孟如云才是他这些年来亲眼看着长大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多少也有感情，更何况还是故人之女，他其实并未想过真要了她的命，只是没料到，她会那般奋不顾身替越初寒挡下那一剑。

  至此，孟家是彻底绝了后。

  心神一阵晃荡，裴之令怅然若失地仰起头，任凭那冰凉的夜雨拍打在面颊之上。

  “如今想来，浮玉岛的事也与您有关系，”裴陆凝重不已，痛心道，“当时您匆匆现身又匆匆离去，我与初寒登岛后并不见您随行，之后渡海关沦陷，您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会眼睁睁让西境得手？只能说明助孟青杀掉别派驻留弟子，攻下渡海关的人就是您。”

  裴之令沉默片刻，承认：“不错。”

  这一刻，裴陆深刻地体会到了越初寒得知越长风狠毒行径后的心情，同样是尊敬的父亲，却是背地里干了诸多不为人知的恶事，作为子女，应当如何面对？

  心中弥漫着无法细说的沉重，裴陆苦笑一声：“母亲走得早，从我懂事以来，您就甚少同我相处，父子之间见面次数少之又少，您在舒舒身上所花费的精力和心血，想是比我还要多。”

  裴之令无言以对。

  裴陆轻叹：“如今舒舒已死，西境弟子群龙无首，您要接下七星阁继续发动战事么？”他看着裴之令，目光忧愁，“可对比起您，孟青乃是前任阁主，她若发话，不会有人愿意再跟随您的。”

  孟如云虽心志不坚，做不到对越初寒下手，可有她在，西境弟子自当前赴后继，而今孟如云没了，又有孟青在，仅凭一个千影楼，要想号令西境众人并非易事。

  这一战，处心积虑到底还是输给了绝对的实力。

  更何况，他能杀得了孟如云，难不成还能杀得了余下的这些人？

  纵然心知结局已定，但终究大为不甘，裴之令恨声道：“孟青若真能改换心性成为一代明主，这天下让给她和初寒倒也无妨，只是越长风造下的罪孽，我依旧难平怨愤！”

  裴陆却是摇头：“您对当年之事如此耿耿于怀，那儿子且问您一句，当初孟霄被长风伯伯设计陷害，长林伯伯能义不容辞站出来替他主持公道，您那时又在何处？”

  一语直戳要害，裴之令果然怔住，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涩然道：“我……”

  “既是顾念兄弟之情，十五年都能铭记于心不忘替友报仇，那事发之际您为何不像今日这般率兵而出，救好友于水深火热之中？”

  面对诘问，裴之令说不出话来。

  裴陆紧跟着道：“就算当时千影楼根基不稳，远不如今日壮大，为了明哲保身您可以选择与七星阁撇清关系，那长林伯伯呢？他是碧云山庄的人，但凡您出来说句公道话，长风伯伯又何至于当着众人的面逼死自己兄长？”

  一字一句听到耳中，裴之令难掩悲痛与愧疚。

  裴陆语重心长：“父亲，事过境迁，您的心意那两位若有在天之灵该是都知晓，您……也是时候放手了。”

  雨渐渐的停了，大地满目疮痍，四野皆是战火遗留下来的痕迹，鲜血、刀剑、还有僵硬的身躯。

  混杂着血腥味的冷风中，那挺立的身影失去了素日的镇定，裴之令默然许久，忽地自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朝裴陆抛了过去。

  玉佩不大，却厚重，雕工不凡，质地也是上乘的，背后刻着“千影”二字。

  裴陆诧异抬眼：“父亲？”

  凄怆一笑，裴之令骤然显出几分暮态，低声道：“穷尽半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言毕，他表情落寞地转过身去。

  裴陆赶紧上前，阻拦：“且慢！父亲，这玉佩……”

  “你比为父更适合统领千影楼，”裴之令侧目看着他，语调柔和下来，“今次战败，为父倒不是惧怕没有脸面立足东境，而是心力交瘁，已无心流连江湖，大好河山，终有去处，千影楼交给你，为父放心。”

  裴陆意外：“您要走？”

  裴之令拍了拍他的肩，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欣然笑意：“这么些年，的确是苦了你了，做父亲的不称职，没有照顾好你不说，还将偌大一个门派丢给你操心，但既生为男儿，少不了要承担重任，来日为父若回来，盼你功成名就。”

  熟悉的身影渐渐离去，隐入沉沉黑暗，眨眼便不复存在。

  难忍心头痛意，裴陆握着那玉佩，冲裴之令离去的方向喊道：“儿子定不负您期望！”

  各人抉择已定，大战至此算是落幕，却无人感到轻松，也不见人露出喜意，这一片天地仍是笼罩着战后的愁云。

  随着雨势的停息，那狂风也逐渐消减了，许是因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虽表面无碍，但身子却是虚弱下来，衣衫透湿，浑身冰冷，绮桑狠狠打着哆嗦，仍是有零星血迹从鼻尖溢出。

  忽地，怀里的人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察觉到，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润意，垂眸看去。

  夜色不明，有弟子取下衣衫燃起火把，一个接着一个，像是盏盏亮起的明灯，视线重归清明。

  昏黄火光的映照下，那双美丽的眉眼缓缓睁开了，一扫先前的苍白，她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没有了久病之人的病态，宛若新生。

  见状，雪域弟子们都纷纷惊呼起来。

  “宗主！”

  “宗主醒了！”

  “回春术果然奇妙！”

  ……

  感到体内真气是久违的充盈，遍体经脉都流淌着消失已久的暖意，孟青有轻微的疑惑，待抬眼看向抱着自己的人时，她才禁不住浮出了讶然之色。

  熟悉的小脸不知为何沾满了血迹，那双素来灵动的眼眸噙着满满的泪水，柔软发丝犹在滴着水滴，视线碰撞之时，她稍显呆滞的面容浮出了一丝僵硬的喜意。

  所有的伤都忽然痊愈，自己明明中了一剑，却是不见伤口，移动视线将身侧的恭龄看了一眼，孟青猛地坐起身来，抓着绮桑的肩膀：“你做了什么？”

  心中分明是铺天盖地的喜悦，可她却连一半都表现不出来，反倒是眼泪流个不停，根本无法控制，绮桑一把将她抱住，大哭：“你没死……你没死……”

  一想到卫离刺向她的那一剑，便觉自己的心口仿佛也遭受了那般痛意，所幸她活过来了，她若是离开，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我好害怕……好害怕你会死掉……”

  无需过多问询，她做了什么已然心知肚明。

  眉头紧蹙，眸中不由泛起泪光，孟青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一般，苦涩道：“傻姑娘。”

  两人生死相拥的场面，叫周遭几人也都动容不已。

  热泪翻滚而出，蓝心百感交集，见她伤情，师映容轻叹一声，也蹲下身来拥住了她。

  另一头，昏迷不醒的雪衣女子也终于有了点起色。

  双目微睁，浅淡的茶色眼眸布着血丝，染着污血的白裙快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仰首倒在地面，四肢无力，眼神久久无法聚焦。

  见她醒来，裴陆立即将她揽进怀中，情急：“初寒？”

  目之所及皆是四下平静，风雨消散，厮杀已然停止，所有人都驻足凝望，裴之令也已消失无踪，醒来后见到此等场面，越初寒神情茫然。

  “父亲已经走了，总算是尘埃落定，初寒……”

  越初寒只是静静打量四周，没有力气说话。

  而听到动静，绮桑身形一顿，赶紧投去关切的目光。

  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瞧，孟青摸了摸她的头，松开了手：“去罢。”

  步履蹒跚地朝越初寒行去，绮桑两眼红肿，忍不住又大哭起来：“姐姐……”

  勉强撑着自己坐了起来，越初寒许久才缓过了神，精疲力尽道：“结束了？”

  绮桑点点头，凑过去环抱住她：“结束了，都结束了……”

  一时间，所有东境弟子都齐齐涌了过来，皆是情不自禁地痛哭流涕。

  “小庄主，您没事就好！”

  “不论当年老庄主做过什么，弟子们永远追随于您！”

  “小庄主可要振作，东境不能没有您啊！”

  ……

  雪衣被鲜血染透，满头白发也凌乱不堪，听着那些宽慰之语，越初寒难忍惆怅，一时心神晃动，也跟着众人落下泪来。

  然而模糊的视线中却突然闯进了一道冷冰冰的身躯。

  “她……受伤了？”

  裴陆动了动唇，却是不忍告诉她实情，含泪别过头去。

  绮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她替你挡了裴之令一剑，已经……”

  话还没说完，越初寒的脸色便更加惨白了几分：“不……”

  她扑去孟如云身侧，抬手触向她的颈侧感应，那里的皮肤一丝温度也无，脉搏迟迟未能跳动。

  “她为我而死？”

  轻声细语中，她的背影，凄清而又孤绝。

  裴陆哑着嗓子道：“当时情况紧急，如若没有舒舒舍身相救，死的便会是你。”

  眼泪无声，簌簌而落，滴在那张了无生机的面庞之上，溅起朵朵伤痛的泪之花。

  越初寒愣在原地。

  “越初寒！你可真是个呆子！”

  “喂！怎么说我也是你未婚妻，你就不能让着我一点？”

  “我才不喜欢你！一个呆子而已，有什么可稀罕的？”

  一瞬间，过往的回忆浮现在眼前，那张明媚飞扬的笑脸总是肆意而又洒脱，这世间人人都有烦忧，只有她，好像从不会有低落的时候。

  然而画面更迭，熟悉的音容笑貌被陌生痛苦的容颜所取代，失去往日明朗恣意，那张脸又是深深的挣扎与苦痛。

  “痛苦么？可这么多年以来，我比你还要痛苦千倍万倍不止。”

  “杀了我，就可以终结这一切。”

  “我不过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罢了，越初寒，杀了我。”

  痛楚凝在心间，似烈火炙烤，那感觉，仿佛能将人生生撕裂。

  口口声声说要杀了自己，不会对自己留情，可最后关头，她还是愿意舍弃性命，只为了救她。

  这一场相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今夜的悲剧，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快结局了叭，我也不知道还有几章，毕竟我后面几十章基本每章都是四五千的字数。

  反正会是一个好结局的啦。感谢在2020-05-24 21:00:00~2020-05-25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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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第一百一十六章

  “舒舒……”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情绪如洪水奔泻开来, 再也不想勉强装作不在意，哭泣声渐渐放大，越初寒情难自抑, 终是搂过孟如云痛哭起来。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心中悲恸不堪，裴陆蹲下身去，默默无言地拍着她的肩膀。

  许久, 越初寒才失魂般地抬起头来：“她可有留下什么话？”

  裴陆紧咬着牙关：“她让我转告你一声对不起。”

  越初寒静了静, 又问：“别的呢？”

  “击中要害，那一剑对她来说是致命的，”裴陆黯然道，“多的话也说不了, 她只提到了香囊。”

  越初寒怔怔的：“香囊……”

  裴陆扶着她，面有愧色：“初寒,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父亲……不过他已经决定退隐江湖，也已将千影楼正式交给我打理, 从今往后，我一定尽力弥补他老人家犯下的过错。”

  越初寒摇头：“我不怪任何人……”她垂头看了孟如云良久, 尔后吃力地站起身来，转身, “今日, 多谢了。”

  见她是在看着自己, 孟青微微颔首：“不必言谢。”

  越初寒苦笑一声, 直视她道：“越家有负于你，”说罢，便见她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细长的方形印章，“这东西, 也该交还给你了。”

  见到那枚印章，众人都不免惊愕地瞪大了眼。

  裴陆亦是诧异，但也并未开口阻拦。

  明白她这举动的含义，孟青摆手道：“不必了，你自己留着罢，”她说着，行上前去，从孟如云身上取走了七星阁令牌，“我只要这个。”

  见越初寒的视线仍是落在自己身上，孟青浅浅一笑：“越长风已死，恩怨便算了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问你寻仇，至于庄主之位，没人比你更合适，我也意不在此，有雪域和北地，别的门派我可看不上，倒也没那个心思去管。”

  越初寒沉默片刻，收回了手，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能再次道：“多谢。”　　

  寂寥的青烟缓缓升腾上夜空，雨后烟雾未薄，她在那有些刺鼻且朦胧的雾中站了一会儿，忽地轻声道：“小的时候，我很仰慕你。”

  火光之下，孟青眼中的眸光像是忽明忽灭似的：“我？”

  神情溢出点点回忆之色，越初寒捏着手里的印章，视线也不知是落去了哪里：“在我的印象里，你鲜少待在庄内，很早就去了七星阁学武，我听父亲说你是因为对碧云剑法不感兴趣，只爱念书，所以叔父才想让孟霄教你星月剑法试试看，除了逢年过节，你平时几乎都不会回来。”

  “后来我又听说你去了七星阁还是不愿意学武，可你的功课很好，琴棋书画每一样都出类拔萃，所有人跟我提起你的时候都是赞不绝口，我很努力，也很用功，因为父亲对我期望很大，但和你的天赋比起来，我的努力和用功都显得那般笨拙，所以我总是想，你若是能留在庄里教教我就好了，越家人丁不兴，我只有你这一个小堂姐。”

  “可惜很多年过去，我与你见面的次数也只有寥寥几次，因为聚少离多，甚至当你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会完全不认得你的脸，更无从得知你究竟是谁，我只知道你是突然登上七星阁阁主宝座的人，没有来历，也没有背景，你是一个纯粹的魔教中人，也是……与我站在对立面作生死较量的人……”

  原是同出一脉有着相同血缘的姐妹，谁料世事无常，经历诸多波折，两人最后竟会成为了敌人。

  “我的确算是在七星阁长大的，”孟青微叹，神色却很平静，“说起来，我与孟如云之间倒是比你更亲近。”

  将那印章重新揣回怀中，越初寒朝她伸出一只手：“恩怨都已化解，惜竹姐姐，往后……我们和平共处，可好？”

  孟青笑了：“和平共处？”她瞧了瞧身侧的绮桑，微微挑起眉来，“不争江湖，也不争所爱？”

  越初寒莞尔：“我绝不与你争抢任何东西。”

  “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孟青说着，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就这样说定了。”

  晚风吹拂衣衫，卷来阵阵寒凉，但心头却是一片暖意。

  孟青看看四周，收回手：“现下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还有许多事得料理，越庄主，收兵回庄罢。”

  东境弟子早已聚拢在一处，裴之令已将楼主之位传给裴陆，是以千影楼的弟子们也都在等待裴陆发话。

  侧过身子，地上躺着的人容颜沉静，越初寒无声地看了片刻，弯腰将孟如云抱了起来。

  “保重。”她说。

  孟青颔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离去之际，越初寒复又看了看绮桑，她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但什么话也没说，只抱着孟如云转过身去，一干东境弟子也都随即跟上了她的脚步。

  人潮涌动，各自搀扶，踏上来时的路。

  今后，是不是就要分开了？绮桑想。

  她动了动身子，下意识也跟了一步，可又很快停了下来。

  忽地，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孟青的声音在她身侧轻轻响了起来：“裴公子请留步。”

  听到呼唤，裴陆略感意外，回头：“孟……宗主？”

  垂眸将绮桑看了一眼，孟青伸手推了推她：“回去的路上，烦请裴公子多加照顾桑儿。”

  裴陆睁大了眼，诧异地看向绮桑。

  绮桑顿了顿，不明：“你……”

  孟青笑了笑，抬手拥住她：“十年寿命，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她说着，视线移到越初寒的背影之上，“但眼下，她比我更需要你。”

  “等一切料理妥当，我会在冰崖等你，”孟青怜爱地抚着她的脸，眉眼动容，“倘使你愿意跟我走的话。”

  神色透着显露无疑的柔情，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复当初的试探和防备，眼前这个人，不论是声音还是举动，都是那般的真心诚意。

  其实，她也变了，或者更确切的说，她是找回了掩埋在心底深处，最真实的那部分自我。

  撕下了伪装，摒弃了多年来一切习以为常的表面，而今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绮桑禁不住眼圈又红了起来：“谢谢你。”

  谢谢你的好，谢谢你愿意放下所有仇怨，也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

  美丽的面容缓缓靠近，孟青碰了碰她的唇，给了她一个很温柔的亲吻：“去罢，我会等你。”

  绮桑凝望着她，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来：“好。”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情意不用多说，周遭的人都已明晰，裴陆暗自感慨一番，从孟青手里揽过绮桑，微笑道：“孟宗主放心，绮桑是我小妹，我会照顾好她的。”

  三人相视一笑，裴陆便带着绮桑跟上大部队的脚步，孟青则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饶是事先有过心理准备，知道今次一战不会太过容易，但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的意外，令人唏嘘且动容，一步一步，绮桑终是难忍复杂心绪，每走一段路都要回头看一看。

  那红衣身影始终不曾移动，只是立在那地方看着她。

  暗暗下定决心未来要如何选择，绮桑深呼吸一口气，不再回头。

  人影攒动，很快步入昏昏林间，那胭脂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内。

  东境众人已然离去，这沉寂的战场便只余下了西境与雪域弟子。

  抬手触向心口，那地方有力而清晰的跳动着，没有伤痛。孟青转过身，看着恭龄：“师兄可会怪我？”

  当年濒死之际，幸得孟知与恭龄相救，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孟知与孟霄是兄弟，也知道孟知救她回药王谷是裴之令报的信，更清楚孟知不遗余力栽培她也是希望她能替孟霄报仇，但今日她放弃了过往盘算好的一切，没有按照约定将碧云山庄一网打尽，不管怎么说，终是辜负了孟知的期望。

  青衫薄，眉目静，恭龄柔声道：“不怪你，这亦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雨后的夜空仍旧笼罩着黑暗，无云无月，也无星，孟青仰头看着高空，似呢喃着道：“就是不知师父会不会怪我了。”

  恭龄叹口气：“师父是仁医，心善于民，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怪罪。”

  孟青垂头一笑：“也是，”言毕，她又抬眼瞧着他，默然片刻后才问道，“还撑得住么？”

  极力压下喉头那一股腥甜，恭龄尽量轻松道：“无碍。”他说着，却是将视线投去了一侧的黑衣少年之上。

  邬玉龙那一箭射得很精准，穿过心脏直中要害，这少年几乎是当场毙命。

  恭龄面露遗憾，摇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生在人世间，但凡造下杀孽，都必得偿还，任谁也无法逃脱。”

  看出他是在替少年鸣不平，邬玉龙皱了皱眉：“他对宗主下手，邬某自然不会姑息。”

  “并非是在怪谁，”恭龄站起身来，看向身后的弟子，“把他带回去罢。”

  见状，孟青本想阻拦一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这师兄，其实才是最善良的那一个，这些年却是为了她做过不少违心的恶事，此举也算是在弥补过错，她不好加以干涉。

  几名弟子会意，相互配合着将那少年的尸首抬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听候指定，今夜雪域虽然没有死伤，但西境弟子无法避免地折损了不少人马，邬玉龙问询道：“宗主，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理？”

  闻言，孟青并未很快给出答复，而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见她投来目光，师映容心知情况不妙，但也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她。

  大战之前，蓝心曾苦苦劝说，但师映容始终认为孟青不会对她留情，故而坚定地站在了孟如云那边，可现下败局已定，七星阁再次没了首领，孟青又手握雪域，她若收回七星阁，这普天之下，当属她权力最大了。

  美人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事关师映容的生死，蓝心到底有些忐忑，下跪道：“宗主，属下已和师领主讲明，从今往后花月舫会誓死效忠于您。”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师映容冷哼一声，将蓝心一把拉起来，傲然道：“用不着求她，要杀要剐尽管来，我不怕死，但就是不愿再听你差使，随便你怎么处置！”

  事到临头她竟还这般分不清局势！蓝心低喝：“师姐——！”

  却听孟青哼笑出来，眼波流转：“我有说要杀你？”

  “你这狠心无情之人，不杀我也得折磨我，”师映容冷着脸，“别啰嗦了，要怎么样我都奉陪到底！”

  掌心凝出一团耀眼红光，孟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么，果真不怕死？”

  见她果然是要下杀手，师映容眉目不善，无所畏惧道：“要杀就赶紧的！”

  孟青冷笑，二话不说便一掌朝她袭去。

  红光击中胸口，那真气比之从前还要强横不少，显然是因祸得福功力大增，师映容抵挡不住，当场便跌去地面吐了口血。

  “你说得不错，不杀你也得罚你，你背叛本宗主，活罪难逃。”

  想不到她竟真的对师映容动手，蓝心虽不忍，但也识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听到孟青这番话，师映容无声嗤笑，待缓和了一阵打算站起来时，却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

  侧目一看，那竟然是块碧玉令牌。

  她微愣，随后眉头紧锁着抬起头来。

  眼前光影闪烁，那柔媚的红裙缓缓飘荡而来，孟青俯视着她，语调淡淡的：“你有本事不怕我，那有没有本事把这令牌捡起来？”

  此言一出，西境弟子们都变了脸色，连蓝心也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反倒是师映容没多大反应，只狐疑道：“你什么意思？”

  孟青道：“意思就是，你一直想杀了我拿到阁主之位的心愿，今日可以达成了。”

  师映容这才回过味儿来：“你要把阁主之位让给我？”

  “可不是让，”孟青道，“我本已不是阁主，何来让给你的说法，孟如云已死，七星阁不能无主。”

  方才还给了她一掌，眼下又这么大方的要把阁主给她，真是典型的给一巴掌再塞颗甜枣，师映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会有这么好心？”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令牌，“别是这上头被你涂了什么剧毒。”

  孟青笑出了声：“说得仿佛本宗主历来便待你不好似的，师领主，你仔细回想回想，我何时又真的对你差过？”

  师映容表面不以为意，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回想起来。诚如孟青所说，从她收服花月舫起，时至今日，她其实并未对付过师映容什么，且她在孟青面前一向不卑不亢，说起来还有些放肆，而孟青也从未真的计较一二，刚才挨的那一下，还是孟青第一次对她动手——可也事出有因。

  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师映容安静片刻，问道：“当年，是不是你暗中使了诡计叫花月舫内讧，挑拨两位护法害死了我父母。”

  孟青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我若想将花月舫占为己有，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杀上门去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可当年两位护法前脚血洗花月舫，后脚你便来了，”师映容不信，“你敢说那只是巧合？”

  孟青不疾不徐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罢了，”她弯了弯唇角，戏谑，“真要算账的话，当时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以为你能活？”

  父母被杀，门中弟子皆是有眼力的墙头草，见形势不对纷纷倒戈转过头来要杀她，从前一心记恨孟青，可如今想来，那时若不是她接管了花月舫，她一个涉世不深的大小姐，很有可能会命丧他人之手。

  也许是过往的岁月一直不肯承认，满腔仇愤无处宣泄，便将她视为仇人，但此时前思后想一番，她是七星阁阁主，要扩展门中势力占领别派其实无可厚非，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留了她的命，还给了她领主一位，若是换成旁人，哪会轻易做到铲草不除根？

  这么想着，便听孟青又玩味道：“你只是找不到仇人报仇罢了，所以便将所有过错算在我头上，我可是个冤大头，以你当时的心性，我若不把蓝心牵制在我身边，你势必会负隅顽抗，而这样做的结果，只会令我失去耐心杀了你。”

  师映容无话可说，也无力反驳，在那地面坐了一阵便将令牌捡了起来，起身道：“这东西，我收下了，”顿了顿，语气仍是有些生硬，“多谢。”

  料定她不会傻到不要阁主之位，孟青道：“别急着谢我，西境倒也没有别的人有资格接管七星阁，你与碧云山庄无过节，往后东西两境该是能友好共处，嗯？”

  听出她话中含义，师映容表情复杂：“我当然不会与东境为敌，谁不希望天下太平？”

  便见孟青转身，看着邬玉龙道：“整顿一下，该回去了。”

  邬玉龙颔首，大手一挥，所有雪域弟子便团团聚拢，当即跟着孟青朝山脉另一头行去。

  见她要走，蓝心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谁知孟青听到动静却是侧脸道：“你跟着干什么？”

  蓝心被她问的一愣：“宗主？”

  “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孟青神色如常，“你是七星阁的人，忘了？”

  蓝心不可置信：“您……是要放我走？”

  随侍四年，她一向忠心，行事稳妥低调，品性也不错，是个难得的好下属，这么些年陪在身边，也算恪尽职守。

  神情显然柔和了不少，孟青瞧着她道：“一年之期也不远了，你走罢。”

  没有过多的话语，也没有别的举动，那熟悉的红裙在风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人也随之离去。

  信守承诺，她说过不会再出尔反尔，就绝不会再失信于人。

  蓝心两眼一红，喉头哽咽，再次朝着孟青的背影跪拜道：“属下……多谢宗主厚德！”

  未曾回应，只见那挺拔而修长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很快便没了踪影。

  “师妹……”

  师映容同样红着眼，两人对视间纷纷落下泪来，紧紧相拥。

  风雨消散，大战已过，有浓郁桂香随风而来，世间重回宁静，感受着战后的安宁，孟青若有所感，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子，看着东方的沉沉黑夜，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今夜的所作所为，她可满意？”

  恭龄与她并肩而立，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浅笑：“我想，她已经用行动给了你答案。”

  虽是如此，孟青还是面露担忧：“万一她依旧不肯跟我走呢？”说罢又叹了口气，“当好人果然没意思，我这么快就后悔让她跟着越初寒回去了。”

  恭龄失笑：“你从前一直当坏人，总是我行我素将她抢过来，硬留在身边，却只能适得其反不是？”

  眼前浮现出一张灵动俏丽的笑脸，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有别于他人的明朗与飞扬跳脱，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总会让人莫名被她感染到，也会忘记一切烦心事，只想和她一起沉浸在快乐当中。

  唇角渐渐扬起，笑意逐步放大，孟青轻声道：“你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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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第一百一十七章

  武关山脉一战终于落幕, 虽然伤亡惨重，又牵扯出不少陈年冤情，但好在结局并不坏, 天下也在逐步归于平静。

  大战后，孟青当夜便率领雪域弟子回归北地，雪域三千宗也由此闻名江湖, 一举成为新的大派。七星阁则被师映容顺势接管, 蓝心也接下了花月舫新任领主一职。

  而东境这边，越初寒自是继续担当庄主，各派掌门人齐聚一堂，敲定了良辰吉日举行登位大礼, 裴陆也赶回千影楼，顺理成章成为名正言顺的楼主, 各派首领都已更换，所有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

  不久后又传来好消息，七星阁已与碧云山庄签订和平契约, 双方友好共处绝不开战，百姓人人称好。

  南地渐入佳境, 引水一事也水到渠成，听闻喜讯, 赵愁眠与颜不淳以及张堂主纷纷赶往碧云山庄, 齐心协力料理后续事项。

  一月光景转瞬即逝。

  ……

  天气晴朗, 碧蓝如洗, 白云远挂天际，云下，有青青山林浮现，秋风绵延, 吹动着自林间缓缓行来的两道身影。

  白衣胜雪，一如初见时分那般不染尘埃，雪发迎风飘动，露出一双浅淡的茶色眼眸。

  而在她身侧，则跟着一名年华正好的少女，胭脂色衣裙飘飘荡荡，步伐轻快，好似一只翩翩蝴蝶。

  林中有溪流，水声叮泠悦耳，一株浓阴绿柳扎根于溪边，柔软柳枝下，正有一座坟墓静静立着。

  很快，两人停在了那坟前。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一个月后，忙碌之中可以短暂地遗忘一切伤痛，可有些心事，终究无法被彻底抹灭。

  取下腰间的酒囊，烈酒悉数倾洒于坟前，越初寒闻着那酒香，轻声道：“除了酒，她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别的。”

  绮桑就地烧了点纸钱，也将自己带来的那囊酒洒去了地面：“这一个月太忙了，今天才有空过来看看，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吗？”

  越初寒闭上眼，点了点头。

  绮桑了然，一个飞身便跃去了林子外头。

  等了许久才见越初寒行了出来，她虽表面维持一贯的淡然，但微红的眼圈还是泄露了她的内心。

  已经过去了这些时日，安慰的话语早已听过无数遍，余下的就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和调整，绮桑没多说，只道：“她之前的房间，你有再去过吗？”

  越初寒道：“未曾。”

  忙着安顿东境各项事宜，也忙着养伤，她几乎是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太多，尤其避免想起孟如云这个人，但每每午夜梦回，仍是会梦见许多场景，醒来总是泪沾衣，又湿了枕，如此一来，她更加不想触景伤情。

  绮桑明白她的心情，但还是道：“毕竟她留有遗言，去看看也好。”

  越初寒应了一声，两人即刻又赶回了庄里。

  清幽小院依旧洁净，人虽死，但弟子们还是没忘打扫，房门虽是紧闭着，但屋里的景象却是保留着那日的痕迹，一丝一毫也没有变动过。

  桌椅倒着，床榻凌乱，屋内残存着明显的打斗迹象，那衣柜也还大开着，床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一方药盘，里头瓶瓶罐罐完好无损，而在那药盘下方的地面上，则歪斜着一个小而精致的香囊。

  绮桑上前几步捡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闻了闻：“她一遍遍提到这个，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越初寒也拿到手中看了一会儿，只见那香囊绣工极好，针脚细密，缝得严丝合缝的，分为美观。

  绮桑眼睛一亮，赶紧在房里找了把剪刀：“剪开看看，说不定里面有什么东西！”

  越初寒正有此意，便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将那些棉线挑开，尽可能不去弄坏香囊，不多时，便见那香囊里头除了为数不多的各式香料外，还藏着一张被揉皱的白布。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待将那白布展开后，才又发觉那布面竟然写满了字。

  甫一触及到那熟悉的字迹，越初寒的神色便黯然了几分。

  斯人已逝，其字犹存，却不能再见芳影。

  绮桑拍了拍她的肩：“先看看写了什么。”

  白布不大，仅比手帕要大上一些，虽是写满了字，但字数其实也并不多，浏览下来倒也费不了什么时间。

  逐字逐句细细看了一遍，越初寒越看越沉闷，有些怔忪道：“这上头……写的都是她这些年来暗中所做的事。”

  那不就是把自己的罪行都写了出来？绮桑意外，从她手里抽过白布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诚如越初寒所说，孟如云几乎将她背地里做过的所有事都记录在此，不管是当年父母被越长风害死的真相，还是她被裴之令救下，抑或是杀了真正的柳舒舒假扮成她混进飞雪居，可说是桩桩件件都写的十分清楚，这一张白布，言语精炼而简洁，只作陈述，并无过多个人内心陈情，算是很客观地概括了她的一生。

  想不到这香囊里竟然会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绮桑也觉讶异，但更多的则是感慨：“她在对你父亲下手之时写下了这些东西，又亲手将这东西交给了你，应该也是对你感到愧疚的。”

  原来，无法触摸到的真相早就被她递到了自己手中，越初寒沉默良久，苦涩道：“若我能早一点发觉，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也许……她也用不着死。”

  绮桑叹气：“可是人这一生就是会有很多遗憾，我想她也曾迷茫过，为难过，也想过要和你坦诚，但背负着仇恨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报仇，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内疚，毕竟这些事也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

  将那白布重新放回香囊，恢复原样，越初寒点头：“的确，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了。”

  绮桑笑了笑，忽地感到鼻尖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她急忙捂住鼻子，在身上摸了一阵却没摸到手帕，见状，越初寒便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神情担忧：“你没事罢？”

  雪白的手帕顷刻间便被血迹浸透了，绮桑一边仰头一边回道：“没事没事！我都习惯了！”

  到底是没了十年寿命，元气大伤，表面看着没什么，但后遗症却是不少，回到碧云山庄后绮桑躺了十来天才终于可以自如行走，幸好赵愁眠早早赶来，听闻回春术一事后便十分用心地替她调养身子，这些时日过去，除了动不动流鼻血和咳血外，倒也没别的病痛。

  “十年……”越初寒低语一声，问她，“你后悔么？”

  绮桑不假思索：“当然不后悔了。”

  “不过嘛……”她有点泄气的样子，“万一我这辈子原本活到四十岁就得死，这下又少了十年，那我岂不是三十岁就两腿儿一蹬奔西去啦？”

  越初寒柔声责备：“怎么说起胡话来？”

  “那也是有可能的啊！”

  “别乱讲。”

  “我是说真的！万一我真就只有四十年的寿命呢？这谁能说得准。”

  越初寒略显无奈：“不要再瞎说，”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敲了一下绮桑的头，“若真如此，我把我的寿命也分给你。”

  绮桑转转眼珠，嬉笑：“那可使不得，你的命啊，如今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越初寒微愣，随后才道：“你说得很对。”

  “所以啊，”绮桑煞有介事道，“往后你更要好好爱惜你自己了，也一定要好好儿活着，这样才能对得起所有为你付出过的人，对不对？”

  越初寒“嗯”了一声，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叹了口气：“行李都收拾好了？”

  陪伴了自己一个月，她总是要走的。

  见她的情绪一瞬又低落下来，绮桑弯弯眉眼：“我没什么好收拾的，你送送我吧。”

  越初寒拉起她的手，抬腿朝门外行去：“好。”

  回到房中，绮桑背了个常用的小挎包，装了恭龄给她的医术，再背上孟青送她的那把小弓箭，旁的物什也的确没什么好带，两人一路行到庄子大门口，便有弟子驱车前来，正要上车之际，忽听后面传来高喊：“哎呀，越姑娘等一等！”

  回头一看，竟有好几张熟面孔领着一堆弟子奔了过来。

  绮桑本就想悄无声息地走，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送她，不由看向越初寒道：“我不是说了别告诉他们吗？”

  越初寒浅笑：“你别冤枉我，我没说。”

  绮桑只好转过身去，看着众人道：“我姐姐登位那天我还要回来呢，用不着送我的。”

  一别多月不见，再度重逢气氛自是欢喜的，颜不淳笑呵呵道：“越姑娘这就要走啦？临走之前招呼也不打一声，可不厚道！”

  绮桑也笑：“我不说你们不也来了吗？”

  虽然相处不多，但颜不淳对她印象不错，难免有些惋惜：“东西两境能重归旧好，越姑娘可是帮了大忙，若没有你，那位孟宗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这回是救了天下人呐。”

  绮桑连忙摆手：“千万别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可比我辛苦多了。”

  一侧，张堂主也立即道：“我看颜掌教说的在理，若没有姑娘替南地寻到解毒之法，又提出了引水良策，老夫真是胡子都要愁白喽，姑娘别谦虚，东境永远会记得姑娘的恩情。”

  他这么说，绮桑也颇为感慨，但还是不敢当：“引水是你们在奔波劳累，我一点作用也没起到，解毒的事也是赵姑娘费心费力，我也没出什么力，说到底还是大家伙儿的功劳，我受不起你们这样的称赞，快别说啦。”

  她不好意思极了，众人见她那羞赫的模样更是谈笑风生，连弟子们也都打趣起她起来。

  “小师妹受了这么多苦，还被冤枉，比起我们当然是不容易得多。”

  “是啊小师妹，当时不清楚真相怪罪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呀。”

  “不管去了哪里，小师妹都要记得庄里永远是你的家，师兄师姐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

  如此融洽之景，绮桑难免动容，一时间也有些不是滋味，忙道：“好了好了别说了，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这么开心，我也很欣慰，也要谢谢你们为东境所做的一切。”

  颜不淳摸了摸胡须，忽然调侃道：“越姑娘与那孟宗主有情，不知咱们何时能喝上一杯喜酒啊？”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开怀大笑起来。

  绮桑老脸一红，咳了两声：“那、那就不知道了，还早着呢……”

  张堂主也紧跟着附和道：“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小庄主登位那天可是个好日子，不如一起办了，喜上加喜不是！”

  颜不淳兴奋不已：“甚好甚好！咱们怎么说也算是娘家人，那孟宗主不备点好聘礼可不能放人！”说罢又作势要把绮桑拉回来，“如此说来越姑娘倒还别急着走，咱们做长辈的得替你把把关，看孟宗主来不来接你！”

  绮桑哭笑不得：“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大叔你别起哄！”

  颜不淳哈哈大笑。

  “先别急着问我，”绮桑目露狡黠，看向端庄静立的赵愁眠，“喜事将近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呐！”

  这一个月以来，裴陆对赵愁眠的体贴和照拂都被众人看在眼里，连赶回千影楼之前都只特意对赵愁眠说会尽早回来，在场几人岂会不明白绮桑这话里所指？

  颜不淳拍了一下脑袋，瞪大眼道：“哎呀，怎么把赵姑娘和少楼主这茬给忘了？不该不该！”

  一不小心就成了话题中心人物，赵愁眠稍感意外，无奈道：“越姑娘……”

  绮桑吐了吐舌头，冲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玩笑话！赵姑娘别在意！”说罢便朝众人拱了拱手，“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聚就有散，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各位保重。”

  分别在即，众人多少有些不舍，齐齐回道：“姑娘也要保重！”

  不再多言，绮桑转身跳进马车，越初寒随之也跟了进去，驱车弟子抻了抻缰绳，马车便摇摇晃晃上了路。

  方才还喧闹的众人不由都安静了下来，晴朗日光中，山庄门口站了好一片人群，目送那马车的离开。

  路途不远，碧云山庄距离冰崖仅有两个时辰的车程，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漫天缠绵余晖掩映天地，美得壮丽。

  还未到达目的地，绮桑便撩开车帘瞧了瞧前方，见那地方果然有一道极深的悬崖，皆被冰霜所覆盖，隔着遥遥距离也能看清缭绕的寒气，不禁称奇道：“北地还真是个很冷的地方呢。”

  越初寒同她一齐投去视线，想了想，问道：“要不就在此处停下罢，她应该在前面等你。”

  绮桑点头：“也行。”

  两人相继跳下马车，越初寒看着那冰崖，一时沉默下来。

  绮桑面对着她，宽慰：“别不开心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放心吧，以后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的。”

  越初寒垂眸看着她，唇齿噙动，却是没说出话来。

  “别苦着脸了！”绮桑抬高手臂扯了扯她的脸颊，“你笑起来那么好看，要多笑啊！”

  有生之年，倒还从未有谁敢碰她的脸，这举动若是叫旁人看见，必会收获一堆惊愕的目光。

  越初寒也觉惊讶，但眼见绮桑的笑容是那般绚烂，她心中一片柔情，便也真的扬起唇角笑了出来。

  “她若是敢欺负你，一定记得告诉我。”

  晚霞烧红了天际，霞光缠绵悱恻，将那身雪白的纱裙衬出无限暖意。

  绮桑的眼睛泛着点点光泽，瞧着亮晶晶的：“你会帮我欺负回去吗？”

  素来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染上了少见的骄傲，越初寒道：“当然。”

  绮桑先是心满意足地露出笑意，尔后又摆手道：“你们俩好不容易才和好的，可不能再打起来，”眼前浮现起一张柔美含笑的脸，她抿了抿嘴，轻声道，“而且你放心，她不会欺负我的。”

  终是忍不住将她揽进怀中，越初寒紧紧地抱着她，温声细语道：“绮桑……”

  霜雪般的馨香浮动在鼻息，此刻这个怀抱，陡然令绮桑回想起了与她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初来乍到，对一切知之甚少，沉沉黑夜，深陷险境，她执剑而来，一身白裙飘然似仙，清艳无双。

  鼻子有点发酸，心里也涩涩的，绮桑将头埋去她胸口，闷声道：“我不在，没人给你惹麻烦了，你可别不习惯啊。”

  原本还有些伤感，可听到她这话又觉好笑，越初寒摸了摸她的头：“怎会麻烦，你一直都很乖，也很懂事。”

  绮桑抬起头来，眼泪汪汪道：“你别夸我了，”她瘪了瘪嘴，“再夸……再夸我就要哭了。”

  控制着情绪，越初寒柔声道：“不许哭，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

  绮桑连忙指着她：“那你又干什么红着眼睛！”

  越初寒移开目光，讪讪地：“哪有。”

  “就有！”

  “你看错了……”

  “噗嗤”一声，绮桑又破涕为笑：“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啊，你可是庄主，学学我啊，脸皮要厚一点！”

  越初寒收回了手，唇边笑意不减：“好，听你的。”

  绮桑拢了拢衣裳，后退一步：“那……我走啦？”

  “去罢，”越初寒微笑，“到了记得飞鸽传书一封，报平安。”

  仿佛冰山上的雪莲，寒意消融，沐在温暖的朝阳中，她的笑脸是那样的干净又柔和。

  这个被迫留下的世界，不论身在何处，至少眼前这个人都会发自内心的牵挂着她，就像家人一样。

  绮桑看的心里一颤，慌忙别开了脸。

  她转过身去，在那晚霞的霞光中一边奔跑，一边挥着手大声说：“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喔！”

  轻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那美丽的霞光不知为何也慢慢模糊了起来。

  热泪盈于眼睫，却始终没有滴落下来。

  又不是生死离别，哭什么？

  只是……很不舍。

  “小庄主，回去罢，”随行弟子同样眼眸泛红，“小师妹有了好去处，该为她高兴才是呢。”

  越初寒收回目光，轻轻点了下头：“走罢。”

  眼见那马车在林间驶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无踪，藏在树后的绮桑才继续朝前走了起来。

  女子含泪隐忍的模样还在眼前回放，她努力克制着不要去想，可就是怎么都做不到，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哭，然而眼泪越是争前恐后地涌出眼眶。

  心里真是难过啊。

  泪如泉涌，无法控制，她缓缓蹲下身去，捂着脸痛哭起来。

  “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哭什么呢？”

  须臾，有道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下一刻，便有一截轻柔翻飞的嫣红裙角闯入了她的视线。

  绮桑微愣，随后飞快站起来，直直扑进了那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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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第一百一十八章

  熟悉的怀抱, 带着久违的心安，那股好闻的幽香充斥在周围的空气里，令人好生迷恋。

  她哭得更厉害了。

  目光在那马车离去的方向有所停留, 孟青回抱住她，埋首于她的发梢，声音轻轻的：“桑儿……”

  “我很想你。”她说。

  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发间, 暖暖的, 痒痒的，绮桑紧紧抱着她，抽泣：“我也好想你。”

  大战之后整整一月不曾见过面，相识以来从未和她分开过这么久, 日子一点一点流逝，每一天都抵挡不住思念, 她真的从没这么想过一个人。

  听见她说她也很想自己，心底顿时泛起一层甜蜜又缱绻的涟漪，孟青替她擦了擦眼泪, 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了，不哭了。”

  绮桑这才急着打量她：“你身子怎么样？伤势是不是都痊愈了？”

  孟青慢悠悠地转了个圈, 浅笑：“都好了。”

  绮桑放下心来：“那就好，”她说完, 忍不住又一次将孟青环抱住, “终于见到你了……”

  唇角扬起, 孟青笑得怡然自得, 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那么，再让我来问问看，你现在喜不喜欢我？”

  如画的眉目含着浓浓的情意，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比初见时更加美了。

  绮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都说我想你了, 你怎么还要问啊？”

  看出她的羞赫，孟青调笑道：“你想我和你喜欢我是两码事，”她凑近她，有些坏坏地道，“说，喜不喜欢我？”

  绮桑探头探脑地瞧了瞧四周，见她身后似乎并无随从跟着，才稍稍大了点胆子，可她长这么大，除了之前被迫攻略越初寒时，还从没跟人真心表过白，多少有些难以启齿，每每话到嘴边又禁不住心慌意乱，老半天也没能开得了口。

  只好又缩进孟青的怀里，把自己藏起来，羞怯道：“我不是都来找你了吗……”

  然而孟青却不吃她这一套，不依不饶道：“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她低下头去，眼神戏谑，“你快说，我要亲耳听到你说喜欢我才行，不然你今天别想我放过你。”

  绮桑咬了咬唇，涨红了脸，心想说就说呗，又不掉块肉！

  于是她就说了：“我、我当然喜欢你了！”

  瞧她那副鼓足了所有勇气向死而生的壮烈模样，孟青笑出了声：“真的？”

  绮桑点头：“真、真的！”

  孟青端详着她，刻意道：“那你结巴什么？”

  绮桑顿了顿，不乐意：“我、我就喜欢结巴！结巴又怎、怎么了嘛！”

  “说谎话才结巴呢。”

  “你胡说！我才没说谎！”

  “那你结巴什么？”

  和这人说话总是讨不了好，绮桑泄气：“你就别逗我了，我说的是真的。”

  孟青一派悠然地看着她：“你说了什么？”

  绮桑立即道：“我说我喜欢你啊！”

  目的达到，孟青好不愉悦，牵起她的手：“好，知道了，我也很喜欢你。”

  落日的余晖倾洒大地，那梦幻的光影将人世间变得温柔旖旎，两人相携而行，感受着此刻的温存。

  中了小计策还浑然不觉的绮桑一脸认真，看着前方道：“那就是通往北地的冰崖吗？”

  说话间，二人已然驻足，只见正前方横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悬崖，举目望去，满空浓雾弥漫，寒风凛冽，对岸赫然便是一堵覆盖着厚厚寒冰的峭壁。

  宛如一块天然雕刻的美玉，那冰崖晶莹剔透，静立在雾中若隐若现，很是壮观，映着此时正好的红霞，冰面好似被镀上了一层红光，熠熠生辉。

  崖风扑面而来，吹动漆黑发丝，孟青侧目看向绮桑，问道：“想好了？确是决定要跟我走的？”

  虽是初秋，但人间正是炎热的时候，而这地方却是冷的叫人发抖，绮桑往她怀里挤了挤，回道：“我都跟到这儿来了，你说呢？”

  孟青顺势揽住她，以真气替她驱寒，状若无意道：“你应该听说过北地，那里可不比东境和西境四季分明，乃是常年被大雪覆盖之景，一年之中仅有秋冬，而无春夏，气候寒冷不说，居住条件也恶劣，你若跟着我过去，吃得了苦么？”

  环境这么差？绮桑略感诧异。

  但转头一想，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住得差点就差点吧，她没那么娇气，是以斩钉截铁道：“我不怕！”

  孟青注视着她，眸中神情柔和了几分，又道：“除了这个，北地农耕情况也不大好，粮食倒是种的出来，但瓜果蔬菜一类就不多了，我比对过，你喜欢吃的那些东西北地都没有，你也能忍受？”

  只有大米吃，没个蔬菜水果的怕是要长期长溃疡哦？这营养跟不上吧？绮桑暗想。

  不过也没关系，孟青都能放弃西境要去北地住，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也没事，我能忍！”

  始终观察着她脸上的小表情，孟青暗自发笑，又接着道：“北地很冷，我看你这小身板儿也不太强壮，又没学过内功也没有真气，去了可能会不适应天气，难免隔三差五就会风寒，这你也能扛下来？”

  吃住都不好就不说了，还老是生病？绮桑不由迟疑起来。

  她很不解：“既然那地方条件这么差，那你干什么还非要过去？”

  孟青一本正经道：“因为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但你能不能接受我得事先问好不是？”

  绮桑思索片刻，仍是坚定道：“哎，风寒就风寒吧，我虽然医术学得不咋样，但治个感冒还是不在话下的！”

  “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不后悔？”

  “不后……”下意识就要回答之际，绮桑忽地停住，“那要是我真待不下去，你能不能换个地方住啊？”

  孟青眨眨眼：“那得看你乖不乖了。”

  绮桑赶紧道：“我乖！”

  手臂抬起，环去她的腰间，孟青将她搂在怀里，笑道：“那你可得抱紧了。”

  听她此言，绮桑有点疑惑，目测了一下那悬崖与这边的距离，问道：“你该不会直接用轻功飞过去吧？”

  便听孟青施施然道：“左右你也不是第一次跳崖了。”

  她话音一落，绮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她带着纵身一跃，登时就从崖边跳了下去。

  绮桑：“啊——！”

  身子一瞬悬空，落入万丈深崖，刺骨寒风吹的脸颊生疼，两人相拥着跌进云雾里。

  时隔数月，再一次体会到了跳崖的惊险刺激，饶是已经学会了轻功，也克服了不少对高空的恐惧，但绮桑还是没忍住嚎了出来：“你还真跳啊！”

  她死死地抱着孟青，两眼紧闭，一颗心简直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见状，孟青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若是从前，即便听到她这样说也还是会怕得要命，可这一次，简短的话语却像是有着神奇的魔力一般，听到耳中瞬间便叫绮桑安了心。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看，满眼白雾缭绕，一片冰霜，身边红衣猎猎作响，虽忐忑，但目之所及都好似一副美轮美奂的画中景。

  惶恐与惧怕逐渐被新奇所取代，绮桑缓缓睁大了眼，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不多时，下方便隐隐浮现出一道弧形的影子，离得近了才发觉那竟然是一道天然的冰桥，正吃惊时，孟青便搂着她轻飘飘朝那桥面落了下去。

  身处半空，下方仍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四面皆被寒风所包裹，绮桑冷得瑟瑟发抖，但也止不住惊奇道：“原来这里有一道冰桥啊。”

  孟青仍是紧紧攥着她，见她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笑道：“这冰桥是通往北地唯一的途径。”

  听她这么说，绮桑不免好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冰天雪地中，那双幽深的眉眼显得更夺目了，孟青微微仰首，看着那寒冰峭壁道：“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相识以来，倒是从未听她详细谈及过自己的父母，绮桑看着她：“你母亲？”

  孟青点头：“她是北地女子。”

  绮桑意外：“可我听说北地一向无人涉足，都说那边是荒无人烟之地，你母亲竟然是北地人？”

  “其实北地并非荒无人烟，”孟青道，“数百年前天下同样是一分为二的格局，但并不是东境与西境，而是北地与南地，两边互通往来盛况比之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后来武林变换江湖动荡，形势逐渐发生改变，北地日渐萧条，后隔断了与外界的所有接触，只留下这冰桥作为仅有的出路。”

  代代更替，时间流逝，北地退出武林斗争，过上了隐居一方的生活，尔后才又诞生了东境与西境，南地也随之没落，但也仗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并未完全被取代，而北地则逐渐被世人淡忘，成为无人涉足之地，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想不到背后竟还有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绮桑恍然，又问道：“这么说来，北地不与外界联系，自然也没有人会想着出来，那你母亲怎么会和你父亲去了碧云山庄？”

  孟青道：“北地有一大派，名为永歌，管辖北地所有子民，我母亲是门中圣女，这些年其实有不少人想要去北地一探究竟，但来的人要么是坠崖而死，要么运气好寻到了这处冰桥，但也会被北地弓箭手及时阻拦，”她移动视线朝桥下看去，“这悬崖深处，可埋了不少白骨，只不过看不到罢了。”

  说罢，她又看向绮桑，扬了扬眉：“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他们怎会相遇？”

  绮桑想了想自己曾经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猜测道：“该不会是你父亲也想去北地看看，结果受了重伤，然后被你母亲救了吧？”

  孟青面露赞赏，轻笑道：“正是。”

  胡乱猜了个正着，绮桑有点小得意：“那就是一见钟情了，又有救命之恩，两人产生了感情，后来你母亲就嫁给了你父亲，跟着他离开北地去了碧云山庄。”

  “的确如此，”孟青道，“事实上，对于我母亲的婚事，门中一干人等皆持反对态度，但她性子执拗，一心想和我父亲在一起，后来就偷偷跟他跑了，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她是北地人，也告诉了我如何进入北地，当年我拿到七星阁后，便暗中谋划，推翻了永歌建立了雪域三千宗。”

  听她娓娓道来，绮桑由衷感叹：“真是没想到，”继而又问道，“那邬玉龙也是北地人吗？”

  孟青摇头：“他不是，一个家道中落受尽欺凌的落魄少爷罢了，我看中了他的箭术，所以救了他一命留在身边，他和飞雪居也根本没什么关系，紫金关当晚的一切说辞，都只是为了要把孟如云的假身份揭穿故意说的。”

  高瞻远虑，运筹帷幄，绮桑一时真是想不到更多的词来形容她。

  父母双亡，凄苦飘零，用了数十年的时间卷土重来，成为北地新一代的宗主，此等手段和能力，江湖谁能与之比肩？

  没有了，再没有了，这天下，怕是再难出得了一位像她这样的人物。

  而这样光芒万丈的人，却是为了她甘愿放下一切所求。

  心里流淌着一股暖意，绮桑动容不已：“以你的实力来说，要称霸整个武林也不是难事，可你放弃了，不后悔吗？”

  “我想过或许会后悔，”孟青微笑，“但一想到颠覆江湖坐上第一把交椅，身边却没有你的时候，就有点寂寞。”

  所谓高处不胜寒，权利再大又如何？若没有心爱之人的陪伴，再受世人拥戴也终究是孤独的。

  一世谋划，到头来求的，也不过是和一人终老罢了。

  绮桑拉起她的手，温声道：“放心，有我陪着你，不会寂寞的。”

  “有你这话，我便不会后悔，”孟青笑了笑，带着她朝前走去，“此处冷，先回去。”

  拨开层层浓雾，二人缓缓行下冰桥，没走多久便见前方的山体上竟有一道石门，才刚在那门前停下脚步，便听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传来，石门也随即打开。

  “见过宗主！”

  还不待绮桑打量门内的光景，便见不少雪域弟子纷纷迎了过来，姿态恭敬地面朝二人俯身跪下。

  孟青挥了挥手，弟子们则又悉数退回岗位站定。

  难怪这么些年始终没有人成功窥探北地，原来是因为常年有人把守，一旦发觉有外人靠近，便要及时击毙，当真是苍蝇也难飞进来。

  内里乃是一间石室，有弟子驻扎于此，尽头处是一道长长的天梯，直通顶端，明亮光线自上方投射下来，光线倒是明晰，用不着点烛火。

  两人在那天梯前站定，绮桑看了一眼，庆幸道：“还好我学会了轻功，不然这得爬到猴年马月去。”

  闻言，孟青浅笑道：“不会也没关系，我会就行了。”

  绮桑扭头看了看她，扬起下巴：“那咱们来比试比试？”

  她说罢，抬腿在那阶梯上踩了一下，顿时便飞身而起。

  这一方宽阔的空间仅有眼前的天梯，四周都是悬空的，绮桑稳稳施展着轻功，心里终归有些忐忑，若是一个失足，跌下去可要万劫不复。

  她全神贯注地往上攀登着，身后也传来孟青追随上来的动静，但她把控着自己的速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未见她有意赶超上去。

  两道有些相似的红影高低起伏着，在那垂直的光束中起落不停，没过多久，眼前白光逐渐放大，略有些刺眼，绮桑闷哼一声，使出全力从那出口跃了出去。

  霎时间，明亮光线映入眼帘，视野中突然闯进一片亮眼的青绿。

  天风迎面涌来，吹拂发梢裙袂，甫一落地，绮桑便被眼前的画面给惊呆了。

  没有预想中的霜雪，也没有寒气逼人的冰山，有的只是暖如三月的和煦春风，以及大片辽阔无垠和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

  微风卷绿浪，草原暗花香。

  心情在见到眼前场景的一瞬变得畅快起来，感受着那温柔抚过周身的天风，绮桑惊呼一声，又是一个飞身便落去了青青原野中。

  好似一只灵动的蝴蝶跃然于翠绿山涧，胭脂色的裙角高高扬起，像极了天际的那片红霞。

  孟青立在她后方，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是在欣赏一副画卷。

  绮桑兴奋地拔高声量：“太美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草原呢！”

  柔软发丝随风飞扬，她的脸上弥漫着动人的笑意，侧首的时候，干净的眉眼间多了些往日少见的俏丽。

  “孟惜竹！你又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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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第一百一十九章

  携带着遍体的浅淡幽香, 美人翩然而来，落在她身前，容颜温婉：“喜欢这地方么？”

  绮桑张开双手, 任由那秋风穿过身躯，神采飞扬道：“喜欢！”

  看见她的笑颜，孟青也觉心情大好, 她抬手将她抱起来, 动作轻柔地转了几个圈，末了又问：“那以后，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好不好？”

  原本还在担忧会不适应北地的环境, 没想到这人之前都是在故意试探，绮桑虽然被眼前这惊喜快要冲昏了头, 但也没忘讨伐她：“你怎么又骗我？你讨厌死了！”

  “这怎么能叫骗？”孟青从善如流道，“这叫风月里的情趣，你看, 你现在不是很开心么？”

  绮桑低哼，抬手将她一推, 孟青毫无防备，直接被她推地仰首倒去了地面。

  后背刚沾上草地, 下一刻, 身上便传来沉沉的暖意, 孟青一动不动地看着绮桑扑进她怀里, 勾起了唇角：“干什么？”

  绮桑恶作剧似地钳住她的手，佯装凶狠道：“收拾你。”

  孟青听地发笑：“哦？你要怎么收拾我？”

  两人亲密相贴，衣衫重叠，恍如泼墨浓云, 风一吹，那云墨便摇晃起来。

  素日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人此刻就被她压在下方，漆黑发丝铺散开来，稍显凌乱，额间那颗幽深的红水晶闪烁着美丽的幽光，一如她波光流转的眼眸，梦幻而又深情。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困在山洞时的场景，那时的她也是这般，美得脆弱，即便当时遭遇欺骗，但也令人很难不生出想要照顾她的冲动。

  病容不再，那张脸恢复到了最初的顾盼生辉，眼波流离，一颦一笑皆带着极其摄人心魄的靓丽。

  似是被她的美貌所折服，心跳骤然加快，绮桑一下就怂了，收手道：“算了，我、我大人不记小……”

  话音未落，孟青忽地扣住她两只手腕，动作十分敏捷地翻身而起，登时便将绮桑反压了下去。

  一不留神就占了下风，绮桑挣扎了两下：“你耍赖！”

  孟青低声笑了出来，凑近她道：“你功夫练的不到家，怎能说我耍赖？”

  时隔一月，再度与她这般亲密，绮桑没出息地红了脸，厚颜道：“我功夫的确不好，那你就更应该让着我啊，仗着功夫好就欺负我，你这不是耍赖是什么？”

  孟青贴上她的唇角，声音低沉了几分：“就欺负你。”

  唇瓣轻轻相贴，带来熟悉的温软触感，霞光之下的青草地，两人相拥而吻，又浪漫又甜蜜。

  一阵温存过后，绮桑脸颊泛红，呼吸些许紊乱，她睁开眼看着孟青，只觉心底一片柔软，轻笑道：“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孟青仍是动作温柔地吻着她，一下接着一下，浅尝她的味道：“那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好么？”

  手臂抬高，触碰到她的面庞，手指轻抚她的眉眼、鼻梁，还有嘴唇，绮桑微微弯起唇角：“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突如其来的穿越，接连发生的意外，以为自己能够完成任务回到现实，却没想到和所有穿越小说里写的一样，她留在了这个世界，还遇见了心动的人，而这个人，也只为她心动。

  或许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收获，现在有多美好，她就觉得有多不真实。

  所以会忍不住想，会不会某天睁开眼，忽然发觉一切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了，而眼下所触及到的所有人和事，也都会化作一片云烟，随着时间的流逝，悉数掩埋在记忆的尘埃里。

  只是想象了一下再也见不到她，心中便蔓延出一丝细小的抽痛，绮桑将她抱得更紧了，蓦然间下了一个决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要听吗？”

  方才还笑逐颜开的她忽然就变得有些低落，孟青感受着她的情绪，温声道：“你说我就听。”

  绮桑安静了片刻，在心里组织了一会儿措辞，末了才看着天空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绮桑，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你会相信吗？”

  孟青揣摩了一会儿她这番话，抬脸看着她：“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绮桑道，“那里有很多新鲜的事物，有高楼大厦，有先进的科技，人们凭着自己的力量探索宇宙万物，还能登月，那里没有江湖，也没有武林，更没有真气这种东西，我之所以能和你相遇，是因为一次意外，我误打误撞地变成了你认知中的这个人，但其实我不是她。”

  眸中闪过一丝疑色，孟青沉思一阵，低声道：“意外……”顿了顿，“你的意思是，你本意并不想来此，是迫不得已。”

  想不到她听完自己的话竟会这么平静，一点也不惊讶，绮桑反倒诧异起来，闻言便点了点头：“我本名其实也叫越绮桑，但你现在抱着的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我，我不长这个样子。”

  孟青将她来回好一阵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她这个人一般：“那真正的你，又是什么样子？”

  绮桑回忆了一下，苦笑：“说真的，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十分坦诚道：“倒是和我现在这张脸有些像，但是没这么漂亮，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界里，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长得普通，家世普通，学业也很普通，总而言之，就是芸芸众生里最平凡的那类人。”

  听她此言，孟青展颜一笑：“怎么会，你很特别。”

  绮桑难免感到不可思议：“你……不会觉得我在说胡话吗？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孟青瞧着她，若有所思道：“此间可存，会有其他人世也未可知，”她理了理绮桑的头发，神情显出几分认真，“早先我便说过，你和从前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简直判若两人，过去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失忆的缘故，但听你方才所说，你本就不是她，所以才会和她毫无相像之处。”

  后知后觉似的，绮桑这才有些紧张起来：“所以你相信我说的话？”

  孟青点头：“我信，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绮桑立即道：“我当然不会骗你！”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孟青失笑，捏了捏她的脸：“傻瓜，怎么会呢？从始至终我喜欢的都是你这个人，不论你是谁，又来自何方，也不论你现下的这具躯体是不是你本人，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话音刚落，她又豁然开朗道：“恭龄替你解开封神术后你并没有恢复记忆，他曾经怀疑过会否是你的魂灵被人做了手脚，原来是真的，你是另外一个人。”

  以为会带着这个秘密直到死去，不成想一时冲动就这么说了出来，而她非但不为之讶异，反而大度接纳，绮桑真是百感交集。

  见她说不出话来，眼圈也有些微微泛红，孟青默然片刻，正色道：“既然你能来到我身边，应该也有法子可以离开，”她的眼神一瞬深邃起来，“那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哪天突然消失？”

  不等绮桑回答，她又紧跟着道：“我会对你好，你若是愿意留下，我就是你的家人，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我向你许诺，绝不会有人欺负你，我会尽我此生所能保护你，爱护你，不会让你受一点苦，我说到做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道来，满怀着昭昭真心。

  不由自主的，泪水盈满眼眶，绮桑扯了扯嘴角：“的确有办法可以离开，但我放弃了，”她强忍着眼泪，尽量笑得轻松一些，“不会的，我不会突然消失，我想和你在一起。”

  心里泛起阵阵疼惜，手臂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孟青将她死死抱住，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一般：“我会对你好的，信我，桑儿……”

  晚霞依旧浓烈，秋风依旧缠绵，人，依旧很好。

  直到霞光逐渐暗淡，夜色渐沉，繁星闪烁于夜空之时，两人才相携而归。

  和东西两境大不相同，北地的风俗很是别具一格，城池修筑得很有特色，颇有些异域风情。

  青山连绵，薄雪积于山巅，雪域三千宗就坐落在那半山腰，立在宗门处举目而望，头顶有漫天璀璨繁星，足下亦有万千灯火，夜景美不胜收，温柔的人间沾带着亲切的烟火气，一切静好。

  由于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回到宗内并未过多参观，两人用了饭菜后才闲庭信步四处走动，熟悉环境。

  与七星阁时不一样，宗内所有弟子见了孟青都十分欣喜，皆是主动与她问候，气氛很是融洽，而孟青也不再像过去那般生人勿近，她虽不多与弟子们言语，但神色却很温和，经过诸多时日的尝试，她也学会了与下属们友善相处，进步显著。

  目送着又一批弟子的离去，绮桑欣慰不已：“真是不容易，以前的你可不会像这样和他们共处。”

  相较之下，北地仍是偏冷的，孟青拉着她的手，暗暗以真气替她暖身子，回道：“是你说我不会善待下属，也不懂推己及人，我试着去做了，感觉尚可。”

  “那就要好好儿保持下去了，”绮桑说着，忽地心念一动，叹气道，“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蓝心总是会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孟青笑了笑：“你若是想见她，我可以叫她过来。”

  绮桑摇头：“还是算了，她好不容易才和师映容重聚，这样不好。”

  孟青偏头看着她，唇边有浅浅笑意：“说起来，我还真缺一个贴身护卫。”

  绮桑想了想，分析道：“但是蓝心已经是花月舫的领主了，她总不会再回来？邬玉龙是长老，给你当护卫好像也有些屈才。”

  便听孟青笑道：“那你来当我的护卫，如何？”

  绮桑啼笑皆非：“我？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还给你当护卫？”

  孟青打趣道：“倒也是，该是我给你当护卫才对，”言毕，她便拉着绮桑朝外殿行去，“走罢，带你看看我的新护卫。”

  新护卫？绮桑好奇：“你哪来的新护卫？”

  孟青却没明说：“你见了就知道。”

  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清幽院落，成排屋宇紧密相连，间间房内都燃着烛火，像是宗内的弟子房。

  四下里无人走动，唯有一间房外正有弟子把守着。

  绮桑正暗想那房里是何人，竟会被人看管起来，便见孟青领着她直奔那房门而去，见得来人，守门弟子即刻屈身道：“见过宗主、越姑娘。”

  孟青道：“情况如何了？”

  一名弟子答道：“回宗主，人已经醒了，但下地走动还是有些困难。”

  孟青了然，两名弟子立马推开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一前一后进了那房中，首先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屋内摆设很简单，昏昏烛光中，最里侧的床榻上正躺着一名黑衣少年。

  听到动静，那少年缓缓睁了开眼，待见到来人是谁后，便触电般地坐了起来，半是诧异半是欣喜道：“越姑娘？”

  许是牵动伤势，他喊出这一句，神情便浮现出了几分痛苦之色。

  目光触及到那熟悉的面孔，绮桑脚步一顿，不可置信道：“卫离？”

  少年苍白的脸色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有所缓和，他又惊又喜，颤声道：“越姑娘……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绮桑赶紧大步奔去榻边，将他好一阵端详，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孟青道：“他、他不是已经……是你救了他？”

  轻叹一口气，孟青微微蹙眉，低声道：“是恭龄。”

  绮桑愕然：“师父？”她愣了愣，“你是说，他对卫离用了回春术？”

  没有言语，孟青只点了点头。

  绮桑登时喜出望外，复又转头看向卫离：“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幸好……幸好我师父救了你！”

  经历过生死，又养了这些时日的伤，每每回想起大战当夜的举动，心中都悔恨不堪，卫离眼圈一热，哑着嗓子道：“当日离开阁里后，我便四处寻找弟弟的踪迹，后来却听人说他早就被七星阁的人带走了，我暗中抓了一个阁中弟子逼问，才得知弟弟已经没了。”

  终是没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竭力维持镇定：“我原本想着，就算父母不在了，可弟弟还在，我带着他安稳过活，再不牵涉任何江湖事，可哪里想得到，弟弟也死了，我万念俱灰，失魂落魄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裴楼主找到我，说来日东境与西境必有一场大战，如若当日宗主不肯与他一同对付碧云山庄，便要我伺机而出对宗主下杀手，如此一来既帮了他，也为我自己报了仇。”

  原来裴之令早就设想过孟青会有放弃报仇的可能，所以找到这少年暗中埋伏，留有后手。

  当初他兴高采烈地从七星阁离开，绮桑就担心过他哪天知道真相后会接受不了，所谓该来的躲不掉，欠下的血债终要偿还，他最终还是找了回来。

  曾经想过会有重逢之时，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再次见面，竟会是那样的场景。

  不过好在他虽刺了孟青一剑，但孟青还是被她用十年寿命为代价救了回来，而他自己也被恭龄复生，两人都安然无恙。

  说到底，这少年也是个十足的可怜人。

  绮桑急忙追问：“那之后呢？你是怎么被我师父救活的？”

  当夜恭龄分明就说过，他所剩时日无多，已没有能力再救第二个人，就算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再救，也势必得有一个愿意拿出寿命的人才对。

  卫离却是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醒来后就在宗里了，”说罢看了看一旁已然坐下的孟青，声量些许放低，“我也是听别的弟子们说，是药王先生用回春术救了我，整整一个月我都在这里养伤，期间也没见过他，再就是今天把你给等来了。”

  听他此言，绮桑这才发觉他还伤着，对比了一番所有伤势都已痊愈的孟青，他的情况便显得有些严重。

  “被回春术救活的人不是都会完好如初吗？怎么你身上的伤还不见好？”

  卫离也觉奇怪：“这我就不知道了。”

  绮桑不由将视线落去孟青身上。

  美人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翠绿茶杯，瞧着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见她朝自己看来，孟青便开口道：“我之所以能恢复健全，是因我当时并未断气，虽然离死也不远了，但总算是还活着，而他不一样，他是彻底死透了，一丁点儿气息也无，这种情况被回春术救活后，伤势并不会直接痊愈，该养伤还是得养伤。”

  原来如此。绮桑恍然，随即又面露怀疑道：“可我师父说过，他救不了第二个人。”

  她这话并未说完，意思却很明了，不由暗暗在心中猜测：难道是孟青将自己的寿命给了卫离？

  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孟青却没正面回答，只道：“明日你随我去趟药王谷就知道了。”

  恭龄不在雪域，而是回到了药王谷？绮桑虽意外，但也没多想，不管怎么说，卫离没有死，他还活着，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回想起孟青先前说过的话，她不太确定地道：“你之前说你有了个新的护卫，该不会是……”

  眼眸映着点点烛火，光华闪烁，孟青直视着她，笑而不语。

  绮桑正想催问，便听卫离缓缓道：“越姑娘，这一个月以来我想清楚了，我已经杀过宗主一次，就是报了仇，而宗主又救了我的命，恩怨便算抵消，往后，我不会再向她寻仇了。”

  纵然站在客观角度，绮桑从不会夹带私心评论任何人，毕竟各有各的难言之隐，也各有各的苦衷，但亲耳听到他这么说，她还是心中一喜，连忙道：“真的？你愿意放下仇恨？”

  卫离两眼通红，却是冲她露出笑来：“或许是经历了真正的生死，我彻底看开，也彻底想通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语调仍是苦涩的，“我们卫家是越老庄主的秘密心腹，一辈子活在暗处，见不得光。所谓干一行就有一行的风险，就算当初对付的不是七星阁，早晚也会被别的门派赶尽杀绝，生而为人，但凡是做了暗卫的，就没有长命百岁的说法，一切都是宿命，既然选择了做暗卫，就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之前不明白这道理，所以断送了性命，而今幡然醒悟，不求别的，只希望还能好好活着。”

  说完这番话，他再次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展颜道：“承蒙宗主救命之恩，我愿意留在雪域，跟随宗主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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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第一百二十章

  他已经没有了家人, 也算是无处可去，能够放下仇恨留在雪域，倒也是件好事。

  绮桑欣慰：“你能想得开便好,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也不用再过以前那样的生活，这很好。”

  卫离面有愧色：“离阁之时我曾和你说过, 来日你若有难我必会赶来相助, 可真的再见面时，我却是伤害了你。”

  绮桑和孟青的关系如何他一直都知道，当日承了她的恩情拿回了解药，被她救了一命, 大恩还未回报，再次重逢却是当着她的面对孟青下了杀手, 亲眼看见所爱之人一剑穿心，可想而知她会有多伤心。

  “越姑娘，我对不起你……”

  昏黄烛光, 映出少年苍白的面容，神情歉疚。

  纵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但只要想起那天的场景，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绮桑垂首一笑, 平淡道：“我不怪你, 也不生你的气, ”她目光真挚地看着他，“其实你是个好人，我知道。”

  卫离哽咽：“越姑娘……”

  绮桑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别想太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好好养伤，我还等着你伤好了教教我轻功呢。”

  卫离点头，转而露出笑脸：“我会的！”

  “时候不早，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绮桑站起身来，“改日我再来看你。”

  见状，孟青搁下茶杯，与她一同往外行去，正要跨出门口的时候，又听卫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宗主——”

  闻言，孟青微微侧首，朝他看去：“怎么？”

  卫离赫然，眼神闪躲道：“这些天以来，还没有机会跟您道谢……”

  孟青瞧了瞧他，神色恬淡：“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恭龄，”她说罢，又淡淡道，“蓝心已经回到了七星阁，掌使的位置空了出来，你虽要养伤，但也别耽搁太久，宗里的事可不少。”

  听到这话，卫离双目大睁：“您的意思是……”

  孟青不答，抬腿朝门外行了出去，绮桑回头冲他笑了笑：“要好好儿养伤啊。”

  人影相继离去，守门弟子很快便将那两扇门合上了。

  视线落在那木门之上，卫离沉沉地叹了口气，这才露出轻松的笑意。

  翌日一大早，绮桑便和孟青离开北地往青云山赶去。

  药王谷旧址正是在青云山上，眼见卫离死而复生，绮桑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心恭龄，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把卫离救活了，亦不知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路途不算太近，驱车而去免不了要费上三两日，一路怀揣着心事，绮桑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两人到达时已经逼近正午。

  恭龄还活着的消息早已传开，回到药王谷自是令谷内弟子们感到欢喜，赵愁眠也已归来，得知来意后，便主动引领二人去了恭龄的住所。

  宽阔山谷，景致优美清雅，谷内遍布着各式草药，一眼看去，生机勃然。

  院中，身穿青衣的青年正坐在一把竹椅之上闭目休憩，察觉有人到来，他睁开双眼投以视线。

  见到他的第一眼，绮桑便怔住了。

  不过时隔一月，眼前的人竟然大变样，飘逸青衫下的身躯瘦弱不堪，面容也显得憔悴，甚至连他的头发也显现出灰败之相，青黑不再，唯有满头花白。

  一眼瞧去，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法遮掩的暮气。

  将绮桑震惊的反应收入眼底，恭龄冲她微微一笑，抬手：“过来，坐。”

  言行举止依旧儒雅，但形容却已如同枯槁。

  绮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步伐一瞬变得沉重起来。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恭龄十分自然地提起茶壶倒茶，温和道：“赶路辛苦，渴了罢？”

  然而右手止不住地颤抖，茶水倾洒，为数不多的力气也很快消耗殆尽。

  “现在连倒茶也费力了，”恭龄放下茶壶，神态平静，“好徒儿来看师父，师父很高兴，不过想喝茶还得靠你自己动手了。”

  见他这副模样，绮桑如鲠在喉：“为什么……为什么突然间就这样了？”她愣了愣，上前一步蹲在他身边，仰首道，“是因为救了卫离？”

  恭龄轻缓地点了点头，语速有些缓慢地道：“卫家本是暗卫，常年隐匿在暗处，要将他们一家抓住其实并非易事，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落入七星阁的手中？”

  忍不住要看他，可又不忍去看他，绮桑难受极了，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猜想，只能摇头道：“我不知道。”

  空中浮动着浅淡的药香，日光柔和，将那张脸衬的一丝血色也无，恭龄低声道：“起初是鬼手一人潜入七星阁偷盗星月剑法，但门中秘籍何其要紧，我们早有防备，所以备了本假的，而那本假心法上，被我涂了追踪粉。”

  言毕，他叹了口气：“后面的你应该也能猜到，有了追踪粉，弟子们一路寻去卫家，将卫氏夫妇和其小儿带回了七星阁，严刑拷打一番后依阁规处决了。”

  抓贼不易，要抓轻功绝妙的卫离更是不易中的不易，而有了追踪粉，就算他发现到手的心法是假的，但手上也已沾染了粉末，一旦他回到卫家，就能有迹可循，从而一网打尽。

  绮桑不自觉握住了他的手，问道：“这就是你要豁出性命救卫离的原因？”

  恭龄“嗯”了一声：“真要说起来，卫家人的死是我造成的，惜竹作为阁主，处决贼人无可厚非，但背后隐情鬼手并不知晓，他向惜竹寻仇虽是情理之中，但罪魁祸首却是我，作为医者，我做过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有损阴德，既欠了债，便要好生偿还。”

  不过短短一段话，他却是越说越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用完所有力气，再也不能发出声音一般。

  印象中，青年的手总是干燥而又温暖的，他拾起药材的动作一贯分为赏心悦目，而此刻，那双手却是干瘦脆弱，好像稍一用力就能将他折断似的。

  心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哀愁，绮桑憋着一口气在胸腔，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觉那地方窜着一股沉闷的痛，疼的她抓心挠肝却又说不出话来。

  孟青一语不发地立在旁边，始终默然无言。

  一忍再忍，竭力压制，可泪水还是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绮桑飞快抹了一把眼泪，紧紧攥着他的手：“那……还剩多少时间？”

  恭龄浅笑，不语，只摇了摇头。

  绮桑呆了片刻，忽地想起了什么，慌忙道：“回春术呢？快！你现在就教给我，我会认真学的！”

  从始至终，恭龄的神情始终非常平静：“没用，使用回春术后造成的虚亏气竭，是没有办法补救的。”

  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就破灭了，绮桑心中蓦地一沉：“那怎么办？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恭龄道：“我说过，万事万物自有其定律，任何违背天道的举动都会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他说着，摸了摸绮桑的头，“好徒儿，你的心意师父知道了，师父很宽慰。”

  绮桑情不自禁哭出了声：“不……我不想你死……”

  见她哭得厉害，恭龄神情暗了暗，轻叹：“你的心情我很明白，当初我师父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正午已至，日光变得灼热又刺眼，他抬头朝天空看去，缓缓道：“一旦学会回春术，一旦尝到了回春术的甜头，就会使用的愈加频繁，毕竟想要珍重的人太多了，可仅凭一己之力又哪里救得过来呢？说到底，回春术可救人，但也害人。”

  视线转而落在绮桑的脸上，恭龄笑得很温柔：“所以，我不打算教你回春术了，当然也没有机会能再教你。”

  话音一落，体内登时传开一股剧痛，他狠狠咳嗽起来，下一刻，便有触目心惊的鲜血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大片鲜血沾于衣衫，血迹蔓延开来，宛如一朵怒放的红莲。

  孟青神色一变：“师兄！”

  绮桑怔怔地看着那鲜血，一时间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

  气息渐渐微弱下去，唇色骤然发白，恭龄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我从小身患奇症，许多常人能吃的东西对我来说如同剧毒，那时师父本就病重，活不了多久了，可我不小心误食了不该吃的，师父为了救我，耗尽气血最后一次用了回春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变得微不可闻。

  绮桑手足无措，哑声道：“师父……师父！”

  唇角微扬，牵动出一丝笑意，青年慢慢合上了眼，呼吸归于沉寂。

  握着的手猛然垂落，脱离手心，绮桑下意识跟着抓去，却是抓了个空。

  晴天薄云，日光大好，青年仍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周身沐在那烈阳之中，容颜平静。

  红光凝于掌心，可又缓缓消散，心知已成定局，孟青收回了想要给他传功的手，颓然垂在身侧。

  “师父……”

  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绮桑嚎啕大哭。

  听到院里的动静，先前离去的赵愁眠循声而来，很快，谷内弟子们也都匆匆赶来，见此场景都是神情大变，无一人来得及言语，纷纷哭成了泪人。

  “先生！”

  “先生……去了……”

  “赵师姐，先生……”

  ……

  一片哭泣声中，唯有赵愁眠显得镇定，从医多年，早已看遍生死，对于恭龄的离去她也早就心里有数，虽然惋惜，但也未过多伤情，只吩咐道：“去准备后事罢。”

  弟子们泣不成声。

  因着恭龄自知时日无多，所以回到药王谷时特意嘱咐过赵愁眠，丧事一切从简，是以赵愁眠并未将他的死讯广而告之，弟子们守了七天的灵堂，时间一到便将人安然下葬了。

  这日天色略显阴沉，偶有零星雨滴坠在发间，秋风绵延之下，漫山林木齐齐晃动，显得静谧。

  翻过一座小山坡，便是一处地势宽阔的平地，四周特意被人种了芍药，姹紫嫣红，美得热烈。

  花团簇拥间，有两座坟墓并排而建，左边的要年久一些，右边的乃是新修而成。

  在那新墓上添了一捧土，绮桑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道：“这里真美。”

  和她一样，孟青也捧了一把土添了上去，应道：“是很美，他应该会很喜欢。”

  绮桑这才发觉恭龄的墓上竟然没有刻字，移动视线一看，旁边那座亦然，不由困惑道：“怎么都没有刻字？”

  孟青回道：“孟家人一向如此。”

  听她这样说，绮桑便想起七星阁竹林内的双人墓，那是孟霄和其夫人葬身之处，也是没有刻碑的。

  “可我师父又不姓孟，他怎么也不刻？”

  孟青笑了笑：“我和他是师父一手带大的，自然也算是孟家人。”

  绮桑了然，也不多问了，在那墓前点了两只香烛，烧了厚厚一沓纸钱，最后又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不久前还活生生存在于眼前的人，此刻已深埋于此，纵然这些天来情绪逐渐平复，但此时仍是有些难言的惆怅与失落。

  其实一开始绮桑对恭龄的印象并不好，只觉他作为一名受世人敬重的神医，背地里又是勾结西境，又是给南地下毒，都说医者父母心，可在过去的绮桑眼中，恭龄的心简直黑透了。

  然而这一路走来，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她也就渐渐对他改观，为了助从小疼爱的师妹报仇，他不惜违背心意做了不少恶事，但到头来，他依旧拿出了万枯荣的解毒药方，也不顾一切救了卫离的命，只是因为，他想尽力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绮桑也就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师父。

  不过，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是要经历很多分别，就算离开了，也终究会留下铭刻于心的美好回忆。

  绮桑无声地弯了弯唇，侧目看向孟青：“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孟青沉默片刻，摇头：“无需多说，他会知道的。”

  多年相处已成默契，虽从不将感情挂在嘴边，可心意如何都互相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绮桑推了她一下，轻声道：“那你去前面等我，我跟他说几句话。”

  孟青好笑：“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绮桑嬉笑：“悄悄话！你当然不能听啦。”

  孟青莞尔，转身道：“那我等你，别耽搁太久。”

  绮桑应了声“好”。

  红影飘然离去，这地方眨眼就只剩了她一个人。

  满目都是翠绿林木和浓烈芍药，一副花红柳绿之景，绮桑在原地站了许久，却是迟迟没能开口。

  好半晌过去，她才低语道：“师父，保重。”

  携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秋风越过坟墓而来，轻柔抚过面庞，像是有人给了她回应。

  抽身离去，行进青青密林中，熟悉的背影正静静等候着。

  红裙飘飘荡荡，与黑发齐飞，一如初见，她的身姿依旧挺拔，但无形间又有了说不出来的变化。

  绮桑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她想。

  正欲抬腿朝她行去时，忽然感到有熟悉的温热液体从鼻尖滴落了下来。

  绮桑没有惊慌，这段日子她时常会流鼻血，早就见怪不怪了，便习以为常地掏出手帕将血迹擦掉。

  然而没想到的是，再一抬头，眼前居然开始阵阵发黑，意识也如潮水般飞快退去，她心知不妙，竭力凝神想呼唤孟青，可嘴唇才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就两眼一闭倒去了地面。

  没过多久，绮桑又倏地醒了。

  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她现下待着的地方，是一片熟悉的、望不到尽头的空间，宛如天上仙境，云雾弥漫，层层白云间，只有她一个人。

  绮桑先是茫然地看看四周，尔后才受惊般地跳了起来。

  这里不是她刚穿越过来时和系统对话的地方吗！怎么突然间跑这儿来了？！

  惊疑不定间，便听一道久违的机械女声凭空响了起来。

  【亲亲好呀，又见面了呢！】

  绮桑满脑袋问号：“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干什么？”

  【是这样的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亲亲哦！】

  “什么好消息？”

  【在这里首先要和亲亲道个歉哈，由于本公司技术部的失误，当初的穿越抽奖活动出现了差错，误将您当成了得奖人，实在是对不住哈，不过亲亲放心！本公司会对您进行补偿，马上就会安排您回到现实世界的哦！】

  听完这番话，绮桑脑子短路了片刻，末了才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中奖的不是我，其实是别人？”

  【没错哦亲亲！】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绮桑破口大骂：“我去！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对不起亲亲了哈，这的确是技术部的失误，本公司诚恳地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道歉。】

  绮桑简直气得要吐血：“道个屁的歉啊！你们这什么垃圾公司！这都多久了？居然这时候才告诉我是你们搞错了！”

  合着辛辛苦苦这么久，结果到头来居然中奖的不是她？？闹着玩儿呢！

  【亲亲会生气也是情理之中呢，所以接下来亲亲就不用再费心攻略女主了哈，系统会紧跟着安排您回去，并且之后会给您进行一系列补偿哦！】

  “等等——！”绮桑止不住头脑发晕，但也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什么？你这就要送我回去了？”

  【是的呀亲亲，是不是非常激动非常高兴！】

  “我高兴个鬼！”绮桑暴跳如雷：“你们有没有道德啊！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搞来穿越，现在又要自作主张把我送回去？！”

  说完这话，她又斩钉截铁道：“我现在命令你！马上把我送到之前待的地方！”

  【亲亲努力了这么久，难道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了吗？】

  “我早就不想回去了！”

  【可要放弃这次机会，再要回去的话就只能继续攻略女主了哦。】

  “我找到我自己的女主角了！”绮桑急得直跳脚，“快！她还在等我呢！搞快点！”

  【亲亲果真决定好了吗？如果您现在选择留下，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现实了哦，还请亲亲慎重考虑！】

  眼前浮现起林中等候的红衣身影，绮桑果断道：“不用考虑！我要留下！”

  【既然亲亲已经决定要留下，那系统会根据您的选择做出相应安排，以上对话内容已录音留存，亲亲在异世界的一切行为往后都与本公司无关了哈，生死有命，希望亲亲不要后悔哦。】

  “我死也不会后悔！你别废话了！”

  【本次系统对话到此结束，倒数三秒后即刻启动穿越程序，祝亲亲旅途顺利。】

  【三……】

  【二……】

  【一……】

  足下烟云猛颤，转瞬便消失无踪，绮桑身形一晃，顿时自高空跌落下去。

  没有痛楚，也没有任何不适，几乎是下一秒，绮桑便睁开了眼睛，她下意识长吸了一口气，急忙张望起来。

  依旧是先前那片空地，身后不远处还能看见那火红的芍药花，以及那两座坟墓。

  就这么回来了？

  绮桑又惊又喜，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侧前方，那红影仍旧在默默等候着，周遭景物不改，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很想就这么直冲过去抱住她，可又不想她看出自己的不对，绮桑努力调整情绪，平复心情，尽量让自己恢复到之前的心境。

  又过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的，她冲着那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越惜竹！”

  听到她的呼唤，孟青显然身形一滞，她回过头来，眉目清隽：“什么？”

  没想到脱口喊出的竟是她的本名，绮桑觉得自己可能是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此时此刻她心绪复杂，也不知道如何应答，便一个飞身落去她身边，顺势笑问道：“我、那个……啊你是喜欢越惜竹多一点，还是喜欢孟惜竹多一点？”

  没有丝毫犹豫，孟青答道：“我早已不姓越，自然是孟惜竹更顺耳。”

  料定她会这么说，绮桑也不觉意外，暗自给自己顺气的同时，又尽量装作自然地问道：“那孟青这个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取的，”孟青道，“竹子不就是青青的么？”

  原来是这样，绮桑恍然。

  心里有无法言说的情愫一瞬涌动出来，像是历经千帆后再归安宁的动容，又像是跌跌撞撞遇得良人的庆幸，绮桑不自觉湿了眼眶，拉着她的手道：“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孟青将她揽入怀中，温柔道：“那你又哭什么呢？”

  绮桑直视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事？”

  “第一，你不许再骗我。”

  孟青点头：“我绝不会再骗你。”

  “第二，你不准喜欢别人！”

  眼神噙着宠溺，孟青凝视她道：“我只喜欢你一个。”

  “至于第三嘛……”绮桑冥思苦想好一会儿，“第三我还没有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

  孟青失笑，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绮桑深深地望着她：“你真好。”

  孟青浅笑：“也只对你一个人好。”

  风过，林中枝叶轻颤，分明是秋天，却又显现出一派春意盎然。

  美人如花，未隔云端，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只有她是那唯一的色彩。

  绮桑心里动了动，从她怀里跳出来，后退几步。

  不明白她这举动是想做什么，但孟青没有出声问询，只是笑意不减地立在原地注视着她。

  “孟惜竹！”绮桑努力把声量拔到最高，“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梦幻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时有些微的意外之色，第一次，孟青竟直接怔住了。

  但也只是短暂的一个瞬间，随之而来的则是溢于言表的欢欣和喜悦。

  日光不知何时突破了云层，天色由青转晴，透过头顶的繁茂枝叶，光点斑驳，映在那身柔媚的红裙之上，像是璀璨的星光聚拢，又好似飘飘云烟，温柔游移。

  清风吹，吹动那漆黑发丝，也吹动那红雾一般的裙袂，宛如青山绿野的山水画中融进了一滴胭脂。

  眉眼闪烁着漂亮的眸光，她立在光影交接之处，嫣然一笑。

  “我愿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了哈，最后一章整点前忽然想改一改，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我终于完结了！！！！！真是百感交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写这篇文是临时起意，没有大纲，也没有人设，一切的剧情都是我一边写一边想的，起初脑子里只有绮桑和孟青两个人，越初寒和裴陆等人物都是写到合适的地方临时编的名字，包括什么七星阁和碧云山庄，也都是写着写着才想出来的。

  但是这个故事我写起来还是很顺畅，我事先没有做过任何剧情安排，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很多伏笔和铺垫我在写的时候压根儿没多想，全是写到后面灵光一闪给圆回去的。

  当时编辑跟我签约之前，问我要大纲，我人傻了，我哪来的大纲，也是临时写了一个给她，这才成功签约了，想想真是有些任性呢哈哈哈。

  我在决定发文前其实做过攻略，都说百合频道现代文比较吃香，古风看的人要少一些，其中武侠更是冷门，但我确实是很喜欢古风，也特别喜欢武侠，所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动手码字，我还记得我那会儿是新晋榜第四，数据还可以，前面三位大大都签约了，我被拒过一次，但是没有气馁，赶在下榜的末班车被编编捡走了，在这里真是要感谢我的编编长歌，因为疫情之后百合频道签约好像变难了，所以我真的挺幸运的。

  当然最幸运的还是遇到了读者小天使们，从我发文至今，给我评论的小天使都很可爱也很温柔，基本没有遇上过特别不好的评论，尤其我是眼熟的那几位天使，每天都给我评论，来我文下打卡，真的很感动，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谢谢。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啦，但是真要说的话我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之就是真的非常感谢小天使们对我的支持，所以我也算勤奋，一直保持日更没有断过，就是不想辜负你们。

  然后下一本也开了预收，希望大家给我一个收藏嘻嘻，这篇文写的太累了，我打算休息几天再开始续写新文，毕竟在那之前还要写番外嘛，番外我也会尽量写快点的。

  然后，要是有热心小天使愿意给我写长长的评论我肯定乐开花儿啦（疯狂暗示

  该说的好像都差不多了，那就这样叭，希望我开新文的时候大家也能在就好了，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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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2、番外（一）

  时值深冬, 天降白雪，世间化作一片银白。

  北地，雪域三千宗内。

  碎雪纷纷扬扬, 漫天飞絮，将重重楼阁轻柔抚过，幽静长廊下, 正有一个芊芊身影立在大殿门口张望。

  莹白的小脸, 弯弯的细眉，一双小鹿般清澈干净的眼眸满怀期待。

  一片纯白雪景中，她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冬衣，显得灵动俏丽。

  须臾, 有黑衣少年自风雪中飞身而来，正好落在廊外。

  见得来人, 绮桑赶紧朝他奔过去，兴奋道：“东西呢？拿到了吗？”

  卫离扬起下巴，颇为自豪道：“小爷亲自跑了一趟, 当然不会空着手回来。”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玉制盒子来。

  绮桑急忙接过, 打开盒子看了看，满意道：“做得不错, 辛苦了！”

  卫离伸出手：“酬劳。”

  绮桑一愣, 叉腰道：“你帮我拿个东西还要酬劳？也太小气了吧！”

  卫离笑出声：“谁说是我要酬劳了, 你这两样东西不给人老板银子吗？”

  “哦……那你不说清楚！”绮桑立即转过身去, “等着！”

  她大步流星奔向殿内，纱帐翻飞间，有红衣美人的身影若隐若现，正立在一方书案前, 似乎是在垂头看着什么。

  绮桑一眼便瞧见她手里捏着个小瓷瓶，遂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孟青却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似的，顺手便塞回了袖中，回头道：“你又是拿的什么？”

  见她此举，绮桑撇嘴：“你不给我看，我也不给你看！”

  孟青笑了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该动身了。”

  绮桑立即伸出两只手：“给我钱！”

  “要多少？”

  绮桑连忙又跑去窗边，冲等在门口的卫离道：“多少钱来着？”

  卫离道：“五百两。”

  五百两？！绮桑愕然：“怎么这么贵！”

  卫离摊手：“知道你是宗主夫人，人老板肯定是要用最好的材料，也要请最厉害的师傅，五百两都算便宜了，还特意跟我说给你打过折呢。”

  五百两都还是打折后的价格？！绮桑哼声：“奸商！我看他就是想趁机狠赚我一笔！”说着便要从窗户翻出去，“我去跟他理论！”

  冷不丁后领子被人一提，登时便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孟青将她拉扯回来，手上拿着一张银票，笑道：“我堂堂雪域，五百两都出不起？”

  “这哪是出得起出不起的问题啊，”绮桑忿忿不平，“那老板明显是在坑我！他事先可没说要五百两，先斩后奏就是赚黑心钱！”

  便听孟青道：“那你又事先问过价钱么？”

  闻言，绮桑呆了呆：“这……倒是没有。”

  “那也不能全怪人老板，你自己不弄清楚，何况你的身份，他敢骗你么？”

  她说得也有道理，但绮桑还是有些不高兴：“可这也太贵了吧！钱多难赚啊。”

  “又不要你赚，”孟青道，“我有的是钱，你这么勤俭持家干什么？”

  好吧，有钱人说话就是硬气。绮桑老实了：“那你给我吧。”

  谁知她的手还没摸到银票，孟青便眼疾手快抽了回去：“想要？”

  绮桑瞪眼：“你干嘛！”

  “这可是五百两银子，”孟青笑得悠然，“给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见她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绮桑方才的气焰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抠抠手指头：“那你想要什么好处嘛。”

  孟青不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绮桑一看，又忍不住没好气：“哪有你这样的啊。”

  孟青还是没说话，只是优哉游哉地看着她。

  无法，绮桑只好转着脑袋将殿内扫视一遍，见无人走动，便飞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孟青轻笑一声，下巴一低便将她轻轻吻住。

  一吻作罢，她才将手里的银票递过去，戏谑道：“以后自己主动点，别老是让我提醒。”

  绮桑赶紧把银票抓过来，生怕她又搞什么幺蛾子：“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言毕便从那窗口一跃，奔向卫离道，“喏，给你。”

  卫离接到手中，瞧了她两眼，疑惑：“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绮桑推搡他：“我热！赶紧去！”

  卫离默默无言地看了看这漫天的冬日飞雪，又看了看绮桑脸颊上两坨不合时宜的红晕，一肚子困惑地走了。

  ·

  到达七星阁的时候，正是日暮时分。

  红霞铺散天际，余晖里掺杂着落日的金辉，两相交映，画面绮丽。

  隔着老远便瞧见那大门口挂着红绸，阁内一众屋宇也都装扮得很是喜庆，有喧哗声陆续传来，好一派喜气洋洋之景。

  两人下了马车，便有阁中弟子前来迎接，绮桑两眼放光：“你们阁主和领主呢？”

  那弟子笑道：“在里头呢，马上就要拜天地了，就等二位到场了。”

  今日，正是蓝心与师映容大婚之日。

  绮桑赶紧拉着孟青往里奔去，一边走一边道：“也不知道你们这儿结婚是个什么结法，我可得好好儿瞧瞧。”

  孟青含笑看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没结过。”

  绮桑被她一噎，反驳：“那个才不算呢！”

  许是周围都洋溢着喜意，她看起来心情也很好的样子，脸上始终带着明朗的笑容。

  孟青将她往怀里一拉，垂眸道：“你什么时候想嫁给我了，我会给你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婚礼，好不好？”

  全天下最好的婚礼吗？绮桑喜笑颜开：“那当然好啦！哪个姑娘不想风风光光的嫁给心上人呀？”

  孟青浅笑，旁若无人地在她脸颊亲了一下：“那你可别嫁给别人，只能嫁给我。”

  她们说话时声量并不低，又因阁里的弟子们不少，且还来了许多客人，热闹得紧，是以也没顾忌过什么，但方才一齐入到阁内时，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眼见孟青亲了她一下，四周登时响起了一片呼喝声。

  “哎呀，那不是孟宗主和越姑娘么！”

  “阁主大婚，那二位当然要来了！”

  “真是登对得很呢，阁里待了这么久，除了在越姑娘面前，还没见过宗主对谁这么温柔呢。”

  “可不是，真是羡慕死我了！”

  ……

  绮桑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我啊！”

  孟青很是无辜道：“我亲我的，关别人什么事？”

  “大庭广众，有伤风化！”

  “哦，忘了你还是个小正经，”孟青好笑，随后又淡淡道，“你若是在意，那我叫人把他们眼珠子都挖了。”

  这人怎么回事？！绮桑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大喜的日子，别说这种话！呸呸呸！”

  见她们打闹得有趣，前方领路的弟子笑道：“宗主，越姑娘，你们二位先请便，我去跟阁主和领主通报一声。”

  绮桑点头：“快去快去！”

  那弟子一走，便听孟青道：“想不想看新娘子？”

  绮桑道：“那当然想了，来这儿不就是为了看新娘子吗？”

  便见孟青抬腿道：“那走罢。”

  绮桑不解：“走去哪儿啊？”

  孟青将她拦腰抱起，一个飞身便自众人头顶飞掠而去，笑道：“去见新娘子。”

  好在是学会了轻功，没以前恐高了，不然真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破胆。绮桑辨别了一下方向，发觉孟青正带着她前往断肠崖，便有些迟疑道：“可婚礼还没开始呢，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谁还敢说我的不是？”孟青道，“何况你不是还要送礼么？”

  绮桑想想也是，也不多言了，没过一会儿，两人便在那断肠楼前落了下来。

  瞧了瞧这地方的景致，绮桑没来由感到一阵恍惚。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炎炎夏日，有花草，有灿阳，还有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物是人非了。

  “想什么呢？”

  绮桑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我们快进……”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听后方有个响亮的声音突然打断道：“你们都给我走开！拦着我干什么！”

  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弟子正齐心协力拦着一位身穿大红喜服的年轻女子，这女子一张脸生得很是出挑，眉目狭长如流丝，神情自带一股傲气，尤其是今日这般盛装之下，更显得光彩照人。

  “阁主，这可是大婚，未拜天地前您二位不能相见！”

  “是啊阁主，领主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一定要拦着您。”

  “时辰就快到了，也不急这一时，您就再等等罢！”

  弟子人多，虽不敢强硬，但也难缠，师映容情急：“我不管，我现在就想见到她！”

  她说完，抬眼朝前方一看，视线还未落到那小楼上，便就先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师映容顿了顿，神色显然缓和了几分，主动寒暄道：“来了？”

  绮桑“哇”了一声，将她好一顿仔细打量，由衷道：“你真好看啊！太美了！”

  得了她的夸奖，师映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少见地笑了一下：“谬赞了，”说罢又看向孟青，“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孟青瞧了瞧一干弟子，笑道，“良辰吉日自有时，你做什么这么急？”

  师映容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还不是拜你所赐，自从蓝心入了七星阁，戴上了面纱，我就极少见到她的面容。”

  更不提今日她二人大婚，她更是迫切地想要看见她。

  经她提醒，绮桑也立即反应过来：“啊！我把这个都给忘了，至今都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她比师映容还激动起来，“走走走！哎呀你们别拦着了！早晚都要见的！”

  拨开弟子，师映容直奔门口飞去，守门的弟子见她这般闯过来，也都大吃一惊，纷纷将她拦住，一时间，门口真是闹得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众人正僵持着，忽听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让她进来罢。”

  得了指令，弟子们自是嬉笑着将师映容放行了，绮桑也拉着孟青紧跟其上，入了房内，便见同样穿着一身喜服的蓝心正坐在铜镜前，面有羞赧。

  褪去了往日的清淡和素净，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面容轮廓清晰而柔和，肤色白皙亮丽，一双眉眼生得精致漂亮，若是放在平日，她也许不是多么出众的相貌，可此刻喜服加身，彩妆点缀，真真叫人大为惊艳。

  像是被她的模样给震得说不出话来，先前还心急如焚要一睹芳容的师映容，这会儿却又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愣住了。

  她的眼神饱含着惊喜与激动，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一星半点也移不开。

  ·

  一片艳羡目光中，两人久久对视着。

  被那样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蓝心微垂了眸，声音轻轻的：“师姐……”

  师映容犹在出神状，倒是绮桑先一嗓子亮了出来：“蓝心！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她大步冲过去拉住她的手，满眼惊喜，“太美了！你可真小气啊，以前都不让我看！”

  听她这样夸奖自己，蓝心红了脸，低声道：“并非是不让姑娘看，从前阁里有规矩的。”

  绮桑立马回头看着孟青：“你说说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干什么让人把脸遮住！”

  挨了训，孟青皮笑肉不笑道：“关我什么事，你问七星阁老阁主去，他定的规矩么。”

  绮桑欢喜得紧，抓着蓝心的手不肯放，好一番由衷夸赞后才冲身后的人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呀？快过来牵你的新娘子去拜天地啦！”

  师映容一向冷静，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她步伐僵硬地行上前来，笨嘴笨舌道：“师妹，我……”

  蓝心抬眼看着她：“师姐，你穿这喜服，真美。”

  听她这样说，师映容终于握住她的手：“你也是，”她摸了摸蓝心的脸颊，“真是许久没见过你了。”

  蓝心柔声道：“胡说，明明日日都能相见。”

  师映容动容不已，揽她入怀：“往后，我们也要日日都在一起，好不好？”

  蓝心靠在她怀里，点头：“好。”

  眼见她二人如此浓情蜜意，周围的弟子们都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历经过往种种，有情人终成眷属，喜结连理枝，绮桑心知她们这一路有多不容易，她感动极了，红着眼道：“真好……看见她们这样，我好为她们感到开心。”

  孟青摸摸她的头，笑道：“你准备的礼物呢？送完礼再哭也不迟。”

  绮桑眼睛一亮，赶紧将那玉盒子从怀里掏了出来。

  打开一看，那盒子里赫然便装着两枚做工精美的戒指。

  “这个叫婚戒，”绮桑将盒子递到二人眼前，“你们一人一个，戴上了便是永结同心，往后余生都不能摘下，我祝你们恩爱如初，一辈子长长久久！”

  那两枚戒指雕工不凡，其上镶嵌的宝石一看便是名贵之物，蓝心目露诧异，道：“这怎么使得？如此贵重，姑娘何必破费？”

  绮桑笑得开怀：“反正没花我的银子，”她说着，看向师映容道，“快，把这戒指给她戴上，以后她就是你的娘子了！”

  师映容瞧着那戒指，脸上露出素日里少见的笑来，她说：“多谢了，往后你与孟青大婚时，我必回赠一份同样的贵礼。”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弟子们也都朝绮桑投来了视线，绮桑脸一红，推她道：“快别磨叽了，赶紧给人戴上吧！”

  师映容应了声“好”，将其中一枚戒指取了下来，亲手戴去了蓝心的指间，见状，绮桑又立即将盒子递给蓝心，蓝心冲她道了谢，也将余下那枚戒指替师映容戴上了。

  两人手牵着手，一齐垂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尔后相视一笑。

  “拜天地喽！”

  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声，紧接着便都起了哄，师映容早已见了蓝心，可门外的迎亲队伍这时才匆匆赶来，众人打趣着，欢笑着，拥着两人朝断肠崖下行去，要趁着吉时拜天地。

  喜气洋洋的人群后方，绮桑与孟青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绮桑侧头道：“话说你不是也准备了礼物吗？刚才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孟青笑看她一眼，刻意放缓了脚步：“等他们走了我再给你看。”

  闻言，绮桑便乖乖地站在了她身旁，过了一会儿，等两位新人已然消失在视线中时，绮桑才忽地反应过来：“不对，你给我看干什么？你应该拿给蓝心和师映容啊！”

  孟青笑道：“我的礼物么，不适合方才送。”

  她说完，拉着绮桑复又回到了屋子里，两人行到梳妆台的铜镜前，便见孟青自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搁在了桌面。

  之前在雪域时绮桑就见过她拿着这瓷瓶，当下不由好奇道：“搞的这么神秘，到底是什么宝贝啊？”

  便听孟青道：“解药。”

  绮桑抬起头来：“什么解药？”

  孟青道：“有了这解药，蓝心身上的毒就彻底解了。”

  绮桑一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

  “也就是说，蓝心以后不用每个月都等着你给解药了？”

  孟青点头：“不用了。”

  “太好了！”绮桑一把将她抱住，“这份礼物，蓝心一定很喜欢的！不过你刚才怎么不给她？”

  孟青顺势将她回抱住，道：“大喜之日，我无意勾起她二人过往的回忆，待她们回来后见了这药瓶，蓝心自会明白。”

  绮桑看了看她，语气揶揄：“还算你有点良心。”

  孟青抱着她，很是温柔道：“我好不好？”

  绮桑道：“还不赖！”

  孟青怡然自得地垂眸看着她：“那我可有什么奖励？”

  绮桑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抱着她的脸便一顿猛亲。

  “够意思吧？”

  孟青却是笑着摇头：“你会错意了，我要的奖励可不是这个。”

  绮桑原本还沾沾自喜，听她此言便不解道：“那是什么？”

  孟青没明说，只道：“等蓝心和师映容的婚事完毕，你同我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四点更新，我来还债了。

  真的是太忙了，完结后电脑又坏了修了大半个月，然后就找不回码字状态了。

  心里一直记着番外还没写，这两天挤着时间写了两章，妥妥的一万多字，后面还有一章哈。

  咳，下一章有那啥哟。               

 123、番外（二）

  冬日的北地不负寒冷之名, 大雪连日不停，四下里皆是一片白茫茫之景。

  雪花漂浮间，满目青山都已化作银白, 唯有一处峡谷仍点缀着亮眼新绿，景色宜人。

  “这是什么地方？”

  绮桑捧着一块热腾腾的糕点，立在峡谷上方四处打量。

  “圣女谷。”

  听到这名字, 绮桑回头看去：“是北地以前的圣女所住的地方？”

  风雪中, 孟青一身红衣愈发显眼了，她走到绮桑身边，看着谷中的景物道：“不错，我母亲以前便是在此处长大。”

  绮桑几口将手里的糕点消灭干净, 颇为新奇道：“这里真漂亮，北地这么大的雪, 这里怎么还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样子？”

  孟青道：“在过去，圣女身份尊贵，是以此处常年有专人看顾, 即便如今我建立了雪域，但门中多数规矩还是保存了下来。”她笑了笑, “我母亲救下我父亲后，两人在这里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绮桑了然：“所以他们就是在这里有了感情, 那这圣女谷还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呢。”

  “不错, ”孟青道, “如今我也带你来不是？”

  绮桑心中一暖, 扑进她怀里：“你真好。”

  孟青笑了笑，将她拦腰抱了起来：“那姐姐带你下去看看？”

  绮桑探头瞧了瞧四周，问：“从这儿跳下去？”

  “你怕？”

  “倒是不怕了……不过你怎么老喜欢跳崖啊？”这人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孟青挑眉道：“轻功学来不就是为了走捷径，能跳崖为什么要走路？”

  绮桑被她一噎, 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言毕，孟青便抱着她从峡谷边一跃而下。

  入了谷内，风雪都好似盘旋在上方，周身倒是没那么冷了，里头来往弟子不少，见了二人纷纷躬身行礼。

  绮桑觉得新鲜，一落地便到处观望起来，这地方种着不少林木，还有诸多药材，林间隐隐约约矗立着些许屋宇，瞧来十分清雅。

  两人相携而行，绕着林间小道行去了一片竹林。

  青竹如海，枝叶晃动，没过多久就见得不远处的林外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而在那空地中央，则立着一座坟墓。

  见此场景，绮桑偏头问道：“这里和七星阁的竹林很有些相似。”

  孟青“嗯”了一声，拉着她往前走：“我父母和孟氏夫妇都对青竹情有独钟。”

  绮桑道：“所以伯父伯母才给你取了惜竹这样的名字？”

  “正是，”孟青道，“幼年时，我父母常带着我在七星阁小住，那时四位长辈饮茶相谈，曾说过百年后要葬于竹林之中，我与孟如云都将此事记着，所以当年事发后，孟如云便将孟氏夫妇的坟墓立在了七星阁的竹林，而我父母……”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冲绮桑露出一个笑来：“孟如云比我好，她有裴之令帮着收殓孟氏夫妇的尸骨，我那时流落在外，自身性命都难保，越长风将我父母亲丢去了乱葬岗，我是遇见师父后，央求他老人家帮我将他们找到的，之后我踏足北地，日渐有了根基，才寻了时机将他们二位安身于此。”

  风过，漫空竹叶飞舞，发出沙沙声响。

  绮桑握紧了她的手，大步朝那坟墓行去，边道：“初次拜见两位长辈，我这两手空空的，出门前也没好好梳洗，你该早点同我说一声才是啊，多没礼貌。”

  两人在那双人墓前站定，孟青笑道：“不打紧，我父母都是和善亲近的人，他们会喜欢你的。”

  许是考虑到雪天，那墓前的香火和贡品上搭了一把油纸伞，香烛都燃着，可见是有弟子随时在照料。

  绮桑在伞下取了三支香，又点了一支白烛，随后便两腿一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她对着那墓碑神情虔诚，说道：“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绮桑！第一次来看你们，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让你们见笑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经常来看你们！”她说着这些话，竟像是真的见到了本尊一般，“我……我……”

  见她磕磕绊绊，孟青也跪在了她身边，含笑道：“你紧张什么？”

  绮桑叹口气，道：“丑媳妇见公婆，头一次嘛，我哪能不紧张啊。”

  “你还丑媳妇？我看看，”孟青捏住她的下巴，看了两眼，“这不挺标致的么。”

  绮桑拍开她的手：“你别闹！”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接着道，“我……很喜欢你们的女儿，想和她在一起，也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这门亲事……”

  孟青立即道：“他们同意。”

  绮桑睨了她一眼，但又笑起来：“不同意也没办法，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你私奔！”

  她眼中的情意分外明显，看的孟青内心一片柔软：“如今长辈也见过了，你可不能反悔。”

  绮桑回望着她，定定道：“我绝不反悔。”

  孟青轻轻笑起来，侧过头吻住她。

  ·

  拜祭完此处，两人又在这谷中转了一遍，冬日的天黑得快，不久便入了夜，一整日流连下来，绮桑多少有些累了，用过晚饭休息了一阵，便有侍女准备好了热水，两人各自回房沐浴。

  外头夜雪纷飞，屋子里烧着炭火，沐浴的水温度也刚刚好，绮桑全身心都很放松，在浴桶里泡了许久，直到水温凉了她才哆哆嗦嗦地出来穿好了衣裳。

  侍女很贴心，被褥里一早就放了汤婆子，整个床榻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冷，绮桑在被窝里躺了会儿，想起还有事没做完，便又披了袍子下了榻。

  她问侍女要来了笔墨，尔后便坐在书案前，从她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和两本医书。

  自从恭龄去世后，她在钻研医术这件事上就更下功夫了，丝毫没落下功课，每每看书都看得很认真，也很入迷，此刻屋内还萦绕着热水蒸腾而出的雾气，她伏在书案前，倒显得有几分勤奋。

  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这么晚了还看书？”

  绮桑一惊，回头一看，便见孟青正立在她身后，嬉笑嫣然地瞧着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像是觉得她受到惊吓的模样很有趣一般，孟青笑出了声：“你写字的时候。”

  绮桑没好气：“大晚上偷闯姑娘家的闺房，你不害臊！”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孟青在她身旁坐下，看了看案上的册子，“方才看你写得认真，是什么？”

  绮桑安静了一下，状若无意地将那册子往小挎包里一塞：“没什么。”

  相处这些时日，孟青早就对她那些小表情了如指掌，见状便劈手将那册子抢了过来，道：“遮遮掩掩的，莫不是背地里写我坏话了？”

  绮桑吓了一跳：“才没有！”

  “那你慌什么？”孟青一派悠然地看着她，又道，“一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绮桑叉着腰，控诉：“你少胡说了！不经过本人同意就抢东西，你没礼貌！”

  孟青听地发笑：“既然是抢，那就没有经过本人同意的说法。”

  “你这什么歪理？”绮桑怒，“赶紧给我还来！”

  谁知孟青竟真的还给她了，笑道：“不过一个册子，宝贝成这样。”

  绮桑将那册子收好，嘀咕道：“就宝贝，就不给你看。”

  孟青轻叹一声，道：“可惜我早就看过了，你再宝贝也没用。”

  绮桑愣了愣，伸手将她脖子一掐：“你这个坏女人！”

  孟青由着她闹，温和道：“反正我也看过了，眼下倒是个机会，我来与你说道说道，如何？”

  绮桑瞪了她一眼，虽面有不甘，但还是将那册子又取出来递给了她。

  孟青眼中含笑，接过来一看，那册子里一个字也没有，画倒是不少，每页纸都画着一副人像。

  她煞有介事地看了半晌，末了才莞尔道：“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你画的画么。”

  闻言，绮桑先是顿了顿，尔后才回过神来，一脸不高兴道：“你诈我！”

  “不诈你怎么舍得给我看？”孟青说得理直气壮，又问，“这画的都是什么人？唔……也太丑了。”

  听见她说丑，绮桑满肚子不乐意一瞬便消散了，她垂头丧气道：“真有那么丑？我拿给卫离和宗里的弟子们都看过，他们嘴上说着尚可，其实意思不就是丑吗？我原本还不服气，这下听你也这样说，看来是真的丑。”

  孟青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所以这画的是谁？”

  绮桑来了兴致：“是你来着！”

  孟青：“……”

  孟青：“以后别说我教过你作画……”

  ·

  夜晚寒凉，先前那点热气早就烟消云散，绮桑坐了这许久又开始觉得冷了，她下意识往孟青怀里凑了凑，一边说：“我真是干啥啥不行，画个画也没点看头，你当了宗主后比以前更忙了，也没多少机会教我，趁这会儿咱俩有空，你再指点指点我怎么样？”

  她身上还带着皂角的香气，闻来沁人心脾，孟青顺手揽住她，在她刚洗过的发间微嗅片刻：“现在？”

  绮桑点点头，指着册子上的画像道：“多少能看出来是个人，这也算是我进步了，你再多跟我说说技巧什么的。”

  孟青垂眸看着她，手臂收拢了几分：“那我有什么奖励？”

  绮桑翻了个白眼，道：“又要奖励！成天都问我要奖励！”

  “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便宜事？没有奖励我可不教你。”

  “那你这次又想要什么奖励啊？”

  “我要的，和你主动给的，你猜我喜欢哪个？”

  绮桑想了想，熟练地抱住她的脖子，在她唇上亲了两下：“这样？”

  孟青只是看着她。

  见她没反应，绮桑又低下头去，和那张红唇好一阵亲吻厮磨，末了又抬头道：“这样呢？”

  孟青还是不语。

  绮桑没辙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映着屋内的烛光，她肤色白皙，眼眸清澈，黑发还未干，身上一阵阵地飘着香味，外袍下仅穿了一层单薄的中衣，顺目看去，可以看见她脖颈的肌肤光洁，令人不由自主联想起若是手指滑过，会有怎样的温软触感。

  孟青眼神略暗了暗，横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摩挲着她的后背，缓声道：“再想想。”

  她的指腹带着淡淡的暖意，每每抚过，都牵带出一点细微的轻痒。

  绮桑呆头呆头地盯着她，似是在思索，可她稍一认真起来，又马上会被背上的痒感给打乱，如此反复数次，她便忍不住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说道：“你能不能别摸了？摸得我心神不宁的。”

  她这话一说完，孟青便将她拉到了怀中，手也紧跟着探进了衣内。

  “怎么就心神不宁了？”

  隔着衣料还好说，此刻她的手紧紧贴在皮肤上，绮桑才发觉她手指其实有些冰凉，不免被冰得一颤，声音也弱了几分：“你……你的手好凉啊。”

  孟青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闻言笑了笑：“那你介不介意给我暖暖？”

  二人之间的气氛转瞬变得暧昧起来，绮桑身子有点僵了，但还是乖巧道：“不、不介意。”

  察觉到她的反应，孟青仰首吻了她一下，随后便将她放低了些抱在怀里，空着的右手也移去了她的后背，缓缓游移。

  “别紧张，”孟青轻抚着她，十分温柔道，“姐姐疼你。”

  隔得这样近，那熟悉的幽香又充斥在鼻息里，两人相拥而吻，感受着彼此的柔软和温暖，绮桑脑子阵阵发起晕来，方才还让她觉得心神不宁的抚摸，此刻却像是有魔力一般，渐渐令她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一切变得很舒适，也很使人迷恋。

  不多时，那藏在衣料下的两只手就都变得暖和起来。

  练武的人手掌多半都会有一层茧，孟青也不例外，但她平时比较注重于此，所以掌心只有略薄一层，干燥而温暖的手带着薄茧的质感，擦过肌肤的时候，莫名让绮桑觉得心安。

  屋子里好像没有渗透进来的冷风了，有的只是绮桑脸上泛起的阵阵红潮。

  朦胧间，一只手移去了后腰，很快又转移到了前方，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又非常缓慢地触碰到了胸口。

  绮桑被她弄得喘息。

  “这样好不好？”孟青在她耳边低语着，“桑儿？”

  绮桑两眼迷蒙，面颊已然通红，她不敢抬头看她，只能埋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穿越以来，不论是在七星阁还是渡海关，抑或是现在的北地，绮桑一直都是独睡一间房，她与孟青白日里腻在一起，可一到晚上就会自觉地各回各屋，哪怕是孟青哄她睡觉，也不会轻易留下陪她，可说是十分守礼，不曾有半分逾矩。

  虽说她刚遇见孟青的时候，孟青对她很是放肆，举止甚至可以说是轻浮，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曲折，两人自从真正在一起后，孟青反倒恪守本分得很，丝毫没有最开始动不动就要轻薄她的举动。

  但今晚，她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往的每一个亲吻和拥抱都和眼下有着明显的差异，绮桑不傻，她当然感觉得出来孟青想做什么，只是她这样生疏，又有些惶惑，一时间难免感到手足无措。

  像是知道她的心思，孟青复又亲吻起她来，她的动作如此细腻而温柔，恰到好处地平定了绮桑波澜起伏的内心。

  “去床上？”

  绮桑脸红的要滴出血来，仍是没好意思应答，只轻点了两下头。

  孟青一边吻着她，一边将她拦腰抱起放去了榻上。

  云被还是暖的，两人面对面躺下，发丝交缠，亲密地贴着彼此，沉浸在对方的气味当中。

  不知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衣衫是何时褪去的，绮桑意识昏沉，脑子里嗡嗡作响，孟青的嘴唇在她每一寸肌肤上流连着，快乐的同时，也有无法忽视的痛意。

  “疼……”

  “忍忍就不疼了，乖。”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是潮热渐涨，书案上的烛火倏地灭了，独留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光，那旖旎不清的光线透过门缝而来，映照着交叠的两个人影，还有抓皱了被角的一只手。

  绮桑在进退交织的浪潮中紧紧咬着唇齿，她无声地喘息，把所有感受都隐忍在咽喉里。

  渐渐的，不适感有所沉寂，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奇异感。

  她扬起脖子，忍不住极轻地呜咽了一声。

  孟青在昏暗中辨认着她的眉目，她俯身，轻轻咬着她的耳垂。

  “还疼么？”

  绮桑说不出话来。

  孟青细细地吻着她，动作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变化，因着屋内有燃烧的炭火，侍女留了扇半掩的窗透气，这雪夜无月，四下里一片昏沉，仅能透过那些灯笼瞧见外头簌簌而落的大雪。

  绮桑视线模糊，远远地见着那雪花的影子，这一刻，忽然生出点从未有过的念头。

  从今往后，她就要与这个人相依为命了。

  “姐姐……”

  “桑儿？”

  “抱紧我一些……”

  ——

  雪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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