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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文/破镜重圆/追妻/日更
1、少年的夏温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不顾一切地去爱沈雪屿，到最后遍体鳞伤。
彼时沈雪屿不懂如何爱别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感情无法接受。
夏温成年礼的夜晚，她流着眼泪许愿：“我希望我不要再爱沈雪屿。”

2、再相逢，两个人成了藕断丝连的陌路人。
大雪天的晚上，沈雪屿看见夏温和一个女孩子在楼梯口相拥告别。
她的车在楼下停了一夜。
白雪积满心头。

小剧场：
沈安安得知夏温恋爱后，吵着要见她的对象。
餐厅里，两个人先到，然后就看到沈雪屿走了进来。
沈安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姐姐，把她喊了过来一起坐。
然后问夏温：“你对象怎么还没来？”
沈雪屿坐下后把夏温面前的冰水换成了温水：“你现在不能喝凉的。”
沈安安：……我把你当闺蜜，你却拐走了我姐。

又名#我成了我闺蜜姐姐的前女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雪屿夏温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纯情少女版的追妻火葬场

立意：成长的道路上不畏艰难不惧挑战

第1章、01

　八月底，南城博物院文物修复部。下午刚下过一场雨，夏末淤积的热气被冲击得所剩无几，气温又降了几度。
　　
　　夏温穿着白大褂，带着银边细框眼镜，弯着腰，盯着面前站立在绢布上的青铜流纹爵杯，仔细观察，旁边几个人负责记录。
　　
　　阴天傍晚日光暗淡，室内开了灯，白色的光打在夏温的侧脸上，鼻梁秀挺，漆黑的睫毛扇动，眼底泛青，显露出这些天的疲倦。连续一周没日没夜的鉴定与修复让她有些吃不消。她站直身体，闭上眼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保存度不错，粗看时间应该是战国后期，表面有锈蚀，文字有些模糊，先拿去隔壁拍个片子吧。”夏温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轻软。
　　
　　博物院一个月后要举办先秦青铜展览，是一整个年度的重要项目。她刚入职需要好好表现，但是也不好拽着别人陪自己加班，最后一个活做完，大家便都下班了。
　　
　　洗手间里，夏温双手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清凉的刺激感让她短暂清醒了过来，昏沉的大脑放松了一些。摘下眼镜，脱掉工作服，拿回自己的包，她打开手机，才想起来晚上还有一个宴席需要参加。
　　
　　博物馆藏品的来源渠道有一项是社会捐赠。南城是一个历史名城，早年间的许多大家族都还有一些家底，后来的子孙辈里懂理通达的人会将这些物品捐出来。今天这顿饭就是这一次宴请青铜展览捐赠者的宴席，她作为修复师也被喊了过去。
　　
　　燕园宾馆在南城大学和南城博物院之间，闹中取静的好去处，有上百年的历史，红墙黑瓦，绿树参天，连绵的雨丝裹着枝叶婆娑。
　　
　　夏温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连衣裙，中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小而五官极为精致，一双黑色眼睛格外明亮突出。
　　
　　她到的时候有些晚，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进了宴会厅的包厢，四五个中式圆桌，每个都隔着一扇屏风，她刚坐下就被人给喊走了，是她们部门的主任，也是她的业务导师。
　　
　　“今天刚送到你手上的青铜流纹爵杯就是沈女士的外婆唐女士捐赠的，唐女士人在海外，暂时不能回来。我们得好好感谢人家。”毛主任举着一杯酒，脸色泛红，说着往夏温手里也塞了一杯。
　　
　　“赶紧敬敬沈老师。”
　　
　　端坐红木座椅上的沈雪屿白色衬衫，黑色西裤，黑发垂肩，冷白皮，鼻梁上架上一副细黑框眼镜，雅致又有一股书卷气。
　　
　　她对突然出现的夏温似乎并不惊讶。
　　
　　十七岁时沈雪屿的清冷中还有少女的青涩，现在已经完全出落得凌冽成熟，在国外的几年她过得应该不错。
　　
　　夏温压下心里的惊讶和酸涩，抬起头，挂上温和礼貌的笑，举起手中的红酒。她不能喝酒，经过这些年的锻炼一点点勉强可以接受。
　　
　　沈雪屿推了推眼镜：“晚上还要自己开车。”委婉地拒绝了。
　　
　　毛主任会意后，让夏温赶紧给沈老师递茶，说：“今天有幸见到沈老师真是荣幸，听说您是今年南城大学人才引进名单里最年轻的特聘教授，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
　　
　　夏温接过一旁服务员手里的茶杯，客客气气地递到沈雪屿面前：“沈老师，初次见面，幸会。”
　　
　　对面的人停顿了片刻，随即自然地接了过去。
　　
　　推杯递盏被当代人认为是社交的开端。毛主任乐呵呵地笑：“我们温温虽然今年才研究生毕业，但是专业功底扎实，小姑娘又勤奋刻苦，是我们重点培养对象，也是这次您母亲捐赠品的修复师。”
　　
　　“我们温温”这四个字让沈雪屿放下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站着低眉顺目有点走神的女孩子，她已经和四年前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她记忆里的夏温绝不是现在这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十八岁的夏温会坐十个小时的硬座来看自己，会裸着大腿爬上自己的床，天底下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二十五岁的夏温却对自己客客气气地说“初次见面幸会”。
　　
　　沈雪屿握住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没有她参与的七年，夏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宴席结束的时候雨水还没有停，天阴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
　　
　　夏温从包里拿出一件针织衫穿上，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浅色皮鞋踩在水泥路上，雨水溅到裸露的脚踝上，冰冰凉凉。
　　
　　燕园外面是一大片黑黢黢的停车场，宴席散场，雨幕里亮起一盏盏车灯，亮的有些晃眼。夏温挑了一个小道往回走。
　　
　　她暂时住在博物院后面的职工宿舍里面。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外部是灰白色破旧的粉墙，夏天满墙的爬山虎被雨水淋湿，没有力气地贴在墙体上。
　　
　　夏温收起伞，用力跺脚，不太灵光的声控灯亮起来，楼道虽然破旧，但是胜在干净整洁，她甩了甩伞上的雨水，抬脚往上走。
　　
　　蒙蒙细雨打湿了楼外的路灯照下来的光，蛾子无声地飞着。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突然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身体，刚要开口呼叫，嘴巴就被一只手给死死堵住了。雨水混合着草木的香味冲进她的鼻腔。身后的声控灯亮了又暗下去，她听到身后人的喘息声。
　　
　　手肘用了力量，夏温抬起手臂重重往后，但是却被对方敏捷避开了。她的心立马慌乱起来，这一片治安一方不错，今天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大脑快速运转该如何脱险的时候，夏温张开嘴就准备咬下去。
　　
　　对方却又先她一步握成拳，沈雪屿手指立即感受到一股湿热。
　　
　　她捏住夏温的下巴，凑近她的耳廓，轻声说：“这些年，你还是只会这几招。”
　　
　　寂静的楼道里，这一句隔了七年的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让夏温心跳乱了一个节拍，整个人愣在那里，所有的危险求存女子防身术都被卸了下来。
　　
　　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放松，沈雪屿拉过夏温，将她抵在防盗门上，两个人正面相对，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指腹摩挲着柔嫩的下巴：“这些年，身手没什么长进。”
　　
　　惊慌与意外只是夏然的身体短暂停留了几十秒，她黑亮的眸子回归镇静，细致地打量着面前七年未见的人。
　　
　　曾经她以为没有沈雪屿，她夏温连活都活不下去，可是讽刺的是现在不也好好活了七年。
　　
　　夏温眼睛里的冷然让沈雪屿感到不适应，她早已习惯了来自这个姑娘热烈而真诚的眼神，那时候自己是她的全世界。
　　
　　而不应该是现在的这个样子，疏离，以及无所求。
　　
　　沈雪屿抬起她的下巴和自己对视，鼻尖相碰：“不是说会爱我一辈子？现在就忘了吗？”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暗下去，雨水拍打着墙壁，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夏然看了一眼沈雪屿发皱的衬衫领子，她记得沈雪屿的衣着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现在她却可以接受自己的衣服皱巴巴了。
　　
　　“人是会变的。”夏温掀起眼皮和沈雪屿对视，“是你告诉我，我的人生不应该只有你，我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夏温停顿了一会，继续说：“说到这个，我应该要感谢你。”
　　
　　沈雪屿气极反笑：“你一直都挺牙尖嘴利的，这样挺好，不会被别人欺负。”
　　
　　“不会被别人欺负”夏温将这一句话的最后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好像是长辈爱护晚辈时才会有的话。她觉得好笑，明明全世界只有你沈雪屿才是那个欺负我最惨的人。
　　
　　她其实并不知道沈雪屿为什么会跟过来。
　　
　　重新回到南城，她不是没有想过两个人偶然的相逢，也许是街头的擦肩而过，也许是朋友聚会时的点头之交。无论如何，她相信一向高高在上的沈雪屿总是能让自己不染一点尘埃。
　　
　　那现在算是什么呢？夏温的手指摸了摸沈雪屿被雨水打湿的发尾，印象里她很少让自己这么狼狈。
　　
　　“沈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夏温垂下头，碎发也跟着垂下来，贴在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上。
　　
　　什么事？沈雪屿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这个宴会也是因为她看到修复师名单上夏温的名字才临时决定过来的，那么宴会散后又何必跟过来。
　　
　　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一定要有事才能来找你？”沈雪屿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夏温有点不舒服。
　　
　　当初分开明明是顺了她的意思，再相见又何必牵扯到一起呢。
　　
　　夏温伸手揪紧了她的衬衫用力推开。原本僵持的两个人的身体因为这个力量反而松泛了一些，这些年，沈雪屿在国外做实验练出了一些体力和巧劲，顺着夏温的力道，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第二天清晨，云销雨霁。轻薄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凌乱的卧室里，长裙、衬衫、西裤，一直蔓延到床沿。
　　
　　沈雪屿雪白长腿站到地板上，伸手到后脖颈捏了捏发酸的脖子，捡起自己的衣服，转身就看到床上凸起的一块。
　　
　　灰蓝色被子搭在夏温的肩胛骨，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趴着睡，露出纤弱的肩头，头发长了铺展在雪白的后背上。
　　
　　夏温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枕边还有沈雪屿身上雪松的清冽香气，曾经让自己痴迷不已的味道，她翻过身，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在心里告诫自己，昨天晚上只是成人社会里非常常见的娱乐而已。
　　
　　与所谓的爱没有一点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一周过去了，我如约回来了~小可爱们还在吗？




第2章、02


　　沈雪屿从夏温家出来之后上了自己的车。
　　
　　车停在地上停车场的角落里，对面墙壁上是厚重的青苔。
　　
　　她没有立马离开，车窗开到最大，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手肘抵在车窗沿上，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烟雾吐出的时候，身体往后靠，凌乱的发丝被她挽到耳后。
　　
　　昨晚的事情算什么？余情未了还是成年人的□□愉？她有点弄不清自己的心，也不确定夏温的态度。
　　
　　十几分钟中后，沈雪屿掐灭了烟头，驱车离开。
　　
　　她先回自己的公寓换了一套衣服，然后开车去南城大学上班。九点钟之前，她端着杯咖啡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物理是南城大学建校时最古老的专业之一，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古木苍劲挺拔，枝叶茂密，底部垂在三层红砖的物理楼上。
　　
　　三楼角落新打扫出来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沈雪屿教授”的字样。
　　
　　方方正正的一个教师办公室，办公桌、黑色沙发、铁质文件柜，还有一块白板，简单干净。
　　
　　刚回国，要办的事情很多，主要是一些事务性的工作，填表格，申项目，以及招学生。
　　
　　十点钟她约了一个有意向明年来做她博后的人，聊一聊后面课题的方向。
　　
　　蒋川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坐在沈雪屿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
　　
　　沈雪屿垂头翻开他厚厚一沓的个人简历，眸光冷静而锐利，左手指尖戴帽的钢笔点在简历上的一行，说：“你之前的实验都是偏电子工程方向，为什么想来物理系？”
　　
　　工作上的事情，她向来直接。
　　
　　蒋川挠了挠头：“我还是想做点物理上的东西，电子工程太急功近利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申请各种短平快的项目。”
　　
　　“你们的工作我并不了了解，无法评价，你的简历很优秀，但并不适合来我的组，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沈雪屿抬头和他对视，停顿了一下，“虽然施老师和我打了招呼。”
　　
　　施老师是她们这个大组的领头人，也是当今整个国内学术界的中坚力量。
　　
　　蒋川突然慌了，觉得自己父母有些弄巧成拙：“沈老师您别误会，施老师没有要让我走后门的意思，他只是……只是……”
　　
　　最后把他逼急了，迫不得已，说出了实情：“施老师只是单纯比较欣赏我，希望我以后留在他的组里。”
　　
　　沈雪屿面容不变：“我知道，如果真是只是找关系，也就没有今天这场面谈了。”
　　
　　蒋川松了一口气：“沈老师，我是读了您发在《nature physics》上关于石墨烯的一篇文章才下定决心来跟你读博后的。”
　　
　　沈雪屿低头继续翻着简历，很官方地说了一句：“谢谢。”
　　
　　“去年在美国的物理年会我听了您的报告，我很受启发。今年看到您受聘回到南城大学，我还挺意外的，我听说，加州理工，也就是您的母校有意要留您，我们都以为您会留在那里。”
　　
　　加州理工是世界物理的中心之一，传说中只有诺贝尔奖获得者才有资格拥有一个车位。
　　
　　对方并没有回复自己的话，蒋川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赶忙解释：“国内这十年物理发展特别快，也是需要人的时候，而且美国华人都是有天花板的，所以我觉得您回来是正确的选择。”
　　
　　简历翻到最后一页，沈雪屿抬起了头，电子版的简历她看过了，只是再确认一遍，她问蒋川：“我看过你发的文章，写的不错。我还是那个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博后的时候换方向。”
　　
　　“因为我想成为下一个麦克斯韦。”蒋川信誓旦旦。
　　
　　沈雪屿依然无动于衷：“你知道我上一次听到这个答案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大一开学第一堂课上。”
　　
　　“……”
　　
　　热血的学生刚被送走，同事王肖然就推门进来，在她的桌子上放了一包喜糖和一个张表格。
　　
　　王肖然比她早两年进校，他当年博后在加州理工她老板的实验室待了一年，算是她的半个学长。
　　
　　沈雪屿将简历收到文件夹里：“什么？”
　　
　　王肖然：“院长他儿子结婚的喜糖，还有就是明天下午去参观的登记表。”
　　
　　沈雪屿：“校史馆我去过了。”
　　
　　“你以为参观就一天，太天真了吧。”王肖然不忘记提醒她，“你知道你今天回来过拉仇恨吗？青千计划，今年要求是三篇《nature》子刊达线，这已经是水涨船高了。结果你呢，6篇子刊，两篇《nature》正刊还是背靠背发了，你知道国内多少快退休的教授这辈子都发不到这个量吗？所以，我劝你，平时行事的时候谦虚一点，免得被别人盖上一个恃才傲物的帽子。”
　　
　　沈雪屿刚回国最重要的事情是搭建自己的实验室，首先买设备就让她头疼不已，其他的事情根本顾不上。
　　
　　下午吃过饭回来，她看见依然躺在桌面上的表格和喜糖，随手拿起来，怔了一会。
　　
　　抬头写着“新入职员工南城博物院参观登记表”。
　　
　　——
　　
　　下午的时候，夏温的眼睛有点酸，年长的同事路过的时候看着她笑了一下：“小姑娘怎么那么拼，这么好的年纪，不是应该去谈谈恋爱吗？”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她对着电脑整理修订藏品的信息，许多古汉字，输入法根本无法录入，她颇费了一番功夫，材料的整理对真实性和准确性要求很高，身体发酸，她伸手右臂揉了揉左肩。
　　
　　小组组长何雯从后面将一张表格放到她桌面上，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夏温脖颈斜后方上的点点红痕，露在白色工作服的边沿，挺扎眼。
　　
　　这个年纪倒也是正常。
　　
　　何雯清了清嗓子：“明天还有一个团过来参观青铜馆，准备一下。”
　　
　　夏温扭过头，一脸苦闷：“上周排班已经排过我了。”何雯比她早几年进来，有经验，为人不算很热络，但是性子温和，也乐意教新人。
　　
　　何雯笑：“我已经连续五周了。夏秋是参观高峰期，人手不够，大家也都不愿意，新人就是要多承担点，也算是多了解我们的藏品。”
　　
　　夏温撇嘴，望着一旁的名单叹气。
　　
　　何雯走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停下了步子，叮嘱夏温，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处：“我们办公室人来人往的，有时候还是要注意一下，去洗手间拿粉底遮一遮。”
　　
　　夏温“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何雯的意思，红着脸钻进了楼道尽头的卫生间里面。
　　
　　少有人来的卫生间明亮干净，通风口处的飘带旋转，熏香的气味淡淡的。
　　
　　对着洗手池面前的玻璃，夏温转过头，将领口扒开一点，捋起自己的黑发，就到了那块红色的印子。
　　
　　昨天晚上沈雪屿的杰作。想到这里，昨晚迤逦的画面再次在大脑里闪现，她低下头，抿紧了下唇。
　　
　　处理好后她重新回到办公室，拿起了桌面上的名单，如果人数超过20人的话，她们需要提醒讲解员注意佩戴扩音器。
　　
　　她神情淡淡地扫了一遍，然后在一个名字上愣住。
　　
　　“xueyu shen”——她记得这是沈雪屿的名字。当年她和沈雪屿断了联系，但是两个依然还有一些共同好友，每当对方有什么重大成果，拿到奖或者是发了文章，朋友圈偶尔会有装载的文章，这是她发表文章的署名。
　　
　　一张名单上这样的署名不算少，有些青年教师才从国外回来的时候，许多系统或者是名单都复制粘贴了过来。
　　
　　夏温看着这个名字，神情不定。
　　
　　——
　　
　　如果刻意回避，是不是就证明自己这些年的努力输了？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夏温好几次拿起手机滑到主任的联系方式上，理由她想了好几条，展览项目重任务紧需要加快进度，或者是自己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
　　
　　每一条理由都很说服力。作为一个新人，夏温的吃苦耐劳已经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所以这个时候找过理由搪塞，她有信心可以毫无负担的避开。
　　
　　但是她逃不过自己的心。或许她最不愿意输的人是自己，也是沈雪屿。
　　
　　下午一点前十五分钟，人陆陆续续过来。
　　
　　沈雪屿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款高领毛衣，高腰黑白条纹阔腿裤，中发盘到脑后，右手臂上挂着一件棕色风衣，手上拎着黑色的通勤包，优雅大方。
　　
　　她跟在人群后面，走到登记处。
　　
　　夏温站着将签到表往前移了一步，把中性笔放到桌沿，指着空白处，微笑着说：“请签在这里。”
　　
　　在外人看来，两个人的相处十分自然，像极了第一次见面的礼貌得体。
　　
　　弯腰写字的时候，沈雪屿耳边的一缕碎发垂落，身上的淡香若有似无。
　　
　　待人走远，人后两个小姑娘凑过来：“天呀，刚才那位好漂亮呀，我以为我已经见惯了美人，今天还是开了眼界了。”
　　
　　“她最绝的不时气质吗？清清冷冷的样子好迷人，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男人追吧，我感觉我都快完了。”另一个小姑娘捂进了羞红的脸。
　　
　　“她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呀……”
　　
　　两个小姑娘话还没有说话，何雯冲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她们立马禁声。今天没有领导，何雯就是她们主事人。
　　
　　何雯打量了一脸镇定的夏温，褒奖道：“都是新入职，还是你沉稳。”
　　
　　眼睛望着鞋尖的夏温不动声色，但是她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担不起这句夸奖。
　　
　　她第一次见沈雪屿的时候也是一脸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的样子，比旁边几个小姑娘傻多了。
　　
　　现在之所以淡定，是因为毕竟经过了这么多年，也该脱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我延迟了几分钟来了！明天踩点！




第3章、03

　　青铜馆是南城博物院最有分量的展馆，藏品丰富，跨越多个年代且种类齐全，有几件藏品举世罕有。
　　
　　馆内冷气开得足，灯光昏暗，亮眼的几束光照在玻璃罩着的器皿上。
　　
　　一群人静默地跟着领队走进去，脚步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位散客也都沉默观看着。
　　
　　夏温和何雯跟在大学新入职教师队伍的后面。
　　
　　何雯接了一个电话，越听神色越紧张，愁眉苦脸挂了电话。
　　
　　夏温问：“怎么了？”
　　
　　何雯：“原本安排给我们的讲解员临时被抽调给了另一组参观的人。”
　　
　　南城博物院每天不仅接待来自全省的人，更要欢迎来自全国甚至是海外的游客。临时增加几个重量级团队是也是常见的事情。
　　
　　但是眼下对于何雯来说就难办了。这件事由她负责，南城博物院和南城大学关系本就密切，更是关联到她们部门的脸面。如果处理不好，回去挨批评都算是轻的。
　　
　　何雯攥紧手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一个讲解员顶上去，思来想去，她抬头将目光落在夏温身上。
　　
　　夏温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进入面试，何雯当时是面试组的一员，她记得几位领导在最后面试评价单上的评语是“逻辑严密、表达流畅，且有一定的感染力。”
　　
　　她还记得当时面试有一道题目是让面试者介绍一件新的青铜器，夏温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很强的情绪渲染力也拿到了全场最高分，入职的时候院长还夸她未来光明。
　　
　　“要不，就你上吧。”何雯说。
　　
　　夏温怔了片刻，扭头：“我可是研究员，来负责登记都是算友情客串了，还负责讲解？”声音逐渐降低且委屈，“我只拿一份工资。”
　　
　　何雯踌躇了几秒钟：“要么你去，要么我去。”
　　
　　是选择牺牲自己还是牺牲自己的领导？作为一个亟待成熟的社畜，夏温选择前者。
　　
　　她其实不太介意在别人面前丢人，但是挺介意在沈雪屿面前丢人的。
　　
　　所以当她硬着头皮走到人群中间的时候，她第一眼先看了沈雪屿，对方还是一如过去，一张毫无表情的过于美丽的脸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夏温收拾心情，面对所有人温和地笑：“我是夏温，南城博物院新入职的青铜馆研究院员，今天由我来给你们讲解我们的藏品。”
　　
　　她领着一群人停在入口处第一个藏品面前：“这把十字纹方钺之所以摆在第一个，是因为我们馆认为这是属于夏朝的青铜器。”
　　
　　新入职的教师里有各个专业的人，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发言：“有没有夏朝都不一定。商朝有甲骨文，文字可以证明它确实存在，这把钺上没有文字，你们怎么证明？”
　　
　　做讲解员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特别是面对一知半解的人，她们最怕的就是求知欲旺盛的杠精。
　　
　　夏温指着玻璃罩外面的铭牌，无奈地说：“所以我刚才介绍的时候加了一个前缀‘我们馆认为’。”
　　
　　也许是夏温此刻的表情有些逗人，人群里响起一两个笑声。
　　
　　她循声望过去，是站在沈雪屿旁边的男人，那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恰当后做了一个捂嘴的动作。
　　
　　她继续解释：“您如果去查论文，也会有人认为这不是夏朝的，依据现在的科技和证据，还很难有定论，我们欢迎各种证据充分的不同观点。”
　　
　　一个小插曲后，夏温领着一群人来到了一座大鼎前面，手指在距离玻璃罩前几厘米出停下来：“这个上面的纹路就是传说中的饕餮纹。因为先秦时期，青铜器的礼仪价值远远高于实用价值，这是用来祭祀祖先和神灵的。”
　　
　　沈雪屿旁边的男人指着旁边几个鼎说：“我们可不可先看这几个，感觉这些造型更加突出精彩呢。”
　　
　　“战国时期的青铜器制造工艺已经非常的高超，所以大家现在看到的从外部造型上来说，的确更加精美，但是在青铜研究中，商朝这些看起来古朴的青铜器才是代表了最高的艺术价值，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称其为‘狞厉之美’。”夏温讲解道。
　　
　　工作时候的夏温穿着常见而普通的黑色制服，胸前挂着一张蓝色的工作证，面容严肃认真，在讨论青铜器的时候眼睛亮着光，美得光彩夺目。
　　
　　沈雪屿想起很久以前，夏温在自己面前订正数学试卷的样子，填空题横杠上的答案写了擦，擦了写，最后生生磨出一个窟窿。
　　
　　而当时的丑小鸭的确已经变成了姿态优美的白天鹅。
　　
　　活动结束，一群人往回走。
　　
　　林朗笑着随口说道：“刚才那个小姑娘说得好，长得更好。”得到众人的赞同。林朗和雪屿两个同一批进来，也是物理系新入职的老师，不过他是副教授的头衔进来的。
　　
　　一向不参与这种话题的沈雪屿开口：“前几天的师风师德会是白开了吗？”
　　
　　林朗有些惊讶，在他心目中沈雪屿就是一个第三性别，长得天上有地上无，但是性格比男人还冷还直，眼里心里只有科研学术。
　　
　　“夸个人也涉及师风师德吗？”他一脸绝望。
　　
　　——
　　
　　晚上下班的时候夏温接到了沈安安的电话，电话记录里好几条红色的未接电话都来自于她。
　　
　　沈安安是夏温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同时她也是沈雪屿同父异母的妹妹。
　　
　　“夏温！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吗？回了南城居然都不找我，你还是人吗？”曾经的温吞少女现在变得越□□悍。
　　
　　夏温蹭了蹭鼻尖：“这不是最近太忙了吗？晚上吃什么，我请客。”
　　
　　最后地点定在了市中心一个僻静巷子的酒吧里。门口窄小，挂着一串铃铛，走进去别有洞天。
　　
　　灯光昏暗而眩目。
　　
　　人潮中，夏温在角落的卡座里找到了沈安安，对方涂着红唇，黑色贴身连衣裙，曲线毕露，夏温的到来使得男人投向这边的目光陡增。
　　
　　她刚落座，就有人举着酒杯过来搭讪，没说几句就被沈安安大嗓门给吼了回去。
　　
　　“回来不告诉我，还来晚了，先喝一瓶。”沈安安推来几瓶冰镇啤酒，棕色玻璃瓶上还带着水雾。
　　
　　夏温摘下包，仰头，灌了满满一瓶，放下酒瓶，擦了擦嘴角。
　　
　　灯光和酒精让夏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整个身体瘫在背后的皮质沙发里，黑色高腰半裙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沈安安踢了踢她的小腿：“你也太没劲了，和我姐的仇干嘛连累我，而且她和我又不是一个妈，这个姐妹情分有限的很。”
　　
　　夏温又灌了几口，冰凉酸涩的液体滑过舌苔，流到身体里，原本天跳个不停的神经短暂地休眠，整个人变得慵懒安逸。
　　
　　她眯着眼角看沈安安：“安安，你说我和你姐是不是命里犯冲呀。”
　　
　　怎么躲也躲不开呢。
　　
　　沈安安是夏温坎坷情路的见证者，所以即使她的姐姐沈雪屿是她一直以来崇拜的对象，但是在这段关系里她的感情天平还是往夏温这边倾斜。
　　
　　“忘了她，找个新的呗。”这些年，通过自己恋爱的总结和从网络上扒拉点情感专家的鸡汤，沈安安总结了这条金科玉律。
　　
　　夏温苦笑，又往自己面前拉了几瓶酒过来。她对红酒有点过敏，普通的酒能喝，但是酒量非常有限。
　　
　　原本准备灌她酒的沈安安最后变成了劝酒的。
　　
　　她拉着夏温的手叫苦不迭：“别喝了，再喝我怎么送你回去。”
　　
　　接连几天的高压情绪无处纾解，夏温此刻的情绪像是溃堤的洪水。
　　
　　她在北城读书的最后一年，全国各地找工作，看到南城博物院的招聘启事的时候她其实是犹豫的，最后收到聘任通知时，心里不是没有纠结过。
　　
　　当时家人催她回来，一个女孩子在外飘荡总归让人不放心。她想着远在海外的沈雪屿应该不会回来，故乡没有了自己不愿见的人，再回来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鼻头一酸，夏温的眼眶红起来，泪水啪哒落下，她忍着哽咽说：“安安，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明明说过和她一辈子不要再见，可是重逢的时候还是丢盔卸甲，没有一点抵抗的能力。
　　
　　两个拉来扯去中间，夏温还是喝了好几瓶，醉得趴在沈安安得胳膊上说糊话。
　　
　　沈安安挠挠头，恨自己脑子简单，早知道应该把地点选在火锅店，好歹不用担心怎么回去的问题。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身边的夏温还在扭来扭去。
　　
　　“周末的家庭聚餐我就不去了，麻烦你和阿姨说一下。”电话里沈雪屿的声音清冷干净。
　　
　　沈安安低头看了一眼醉酒的夏温，快速思考一个大胆的想法，让沈雪屿把夏温送回去，第二天她会被夏温打死吗？
　　
　　天人交战之际，夏温挣扎着起来去拿酒，在满是空瓶子的桌子扫荡了一圈，嚷道：“安安，没酒了。”
　　
　　沈安安按住她的手：“这回是真没了！”
　　
　　另一头的沈雪屿停顿了一下问：“夏温和你在一起？”
　　
　　好了，沈安安顿感轻松，这下子不用纠结了。
　　
　　十几分钟后，沈安安扶着夏温在酒吧门口等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沈雪屿。大学老师标配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沈雪屿跨着大步走过来。
　　
　　沈雪屿身高175，高挑修长，比夏温和沈安安都要高一截。她伸手将夏温揽进自己的怀里，两只手抱住不让她跌下去。
　　
　　“我先送你回去。”沈雪屿头也不回地对沈安安说。
　　
　　黑色的车挤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沈安安坐在后座，不时照顾着一边乱折腾的夏温。被沈雪屿强行系了安全带的夏温有些不舒服。
　　
　　红灯亮起来，车停住，沈雪屿手指轻点着方向盘。
　　
　　“是你带她出来喝酒的？你不知道她不能喝吗？”沈雪屿虽然脸色冷，但是一般不生气。
　　
　　沈安安理亏，垂着脑袋：“姐，我错了，下回不敢了。”沈雪屿虽然只是比她大四岁的姐姐，但是威慑力胜过父母。
　　
　　车子停在沈家别墅区门口。
　　
　　沈安安拉开车门，她知道沈雪屿不会和她回家，这个话她问都不会问，但是有一个事情她需要确认一下。
　　
　　“姐，你知道温温现在的住址吗？她醉成这样肯定说不出来的……”
　　
　　后视镜里，两个人对视一眼。
　　
　　沈安安闭嘴，安静地下了车。
　　
　　车子重新开动。经过十字路口，右边是去往夏温住处的方向，沈雪屿思考了片刻，还是将车开往了自己的公寓。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沈雪屿关上车门的声音响起了回音。
　　
　　没有力气的夏温挂在她的身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声音呜咽，带着哭腔，像是被人抛弃的动物。
　　
　　“安安，我还想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三章是久别重逢后的相见，后面就开始从以前的相遇讲起了。
点烟.jpg





第4章、04

　　夏温第一次见沈雪屿是在她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烈日炎炎，蝉鸣声不绝。

　　南城一中初中部二年级三班的大课间，热闹得像是一个大型农贸市场。

　　夏温和沈安安乖巧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

　　值日生擦黑板的□□像雪花一样飘过来，沈安安呛得拿出数学课本挡住了自己的脸。

　　她用手肘推了推夏温：“你不呛？”

　　夏温摇头：“等会就发开学摸底考的卷子了，我有预感这次肯定考得不好。到时候我爸问起来，肯定要检查我的数学课本，如果他看见我的课本上只有涂鸦，一个数字都没有。”

　　说到一半，她停顿了一下，认认真真看着沈安安说：“那他就会粗暴地认为我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

　　“这个结论有问题吗？”沈安安歪着脑袋思考。

　　如果纯粹论成绩，她和夏温的确不算是爱学习。

　　夏温努力抄答案的手硬生生将课本戳了个洞，歪头打量她：“……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低调的学渣。”

　　沈安安摊开空白的数学课本继续搓手里的橡皮泥，说：“你说你爸爸是物理老师，你怎么数学物理最差。”

　　这个问题，夏温挺熟的。

　　她睨了一眼沈安安：“你总吹牛你姐成绩全市第一，那你怎么回回班级垫底。”

　　沈安安气馁：“我和她毕竟不是一个妈，她可能遗传她妈。”

　　夏温的手不停，盯着认不得的数学符号照葫芦画瓢：“你妈听了肯定得气死。”

　　接下来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抱着一大摞试卷重重地放到了讲台上，粉笔灰又在小范围内飞舞了一遍。

　　人到中年的男教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们先发这一次摸底考试的数学卷子。”

　　南城一中的传统，班主任分发各科试卷。

　　他继续厉声说道：“数学的重要性不用我再提了吧。”

　　夏温和沈安安同步调垂头叹气。

　　发卷子在老师们看来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从高往低最能实现分数的价值。

　　“第一名，陈楚楚，98分，还有两分其实可以不丢的。”

　　椅子往后推，发出刺啦一声响，站起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大家窃窃私语：“她又是第一，成绩好，长得还好看，真是没天理。”

　　发最后两张卷子，班主任先是喝了一口水，然后咳嗦了一声，夏温和沈安安认命地站起来。

　　“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坐在第一排吗？”

　　沈安安回答：“因为个子矮。”

　　夏温接着说：“因为成绩倒数。”

　　南城一中的座位安排非常考验人，从第二排往后是按照成绩依次坐的，只有第一排，集问题学生之大成。

　　班主任痛心疾首：“是为了让你们和第二排的学生学习的！”

　　晚上放学的时候，夏温还在座位上磨磨蹭蹭。教育局规定初中不允许晚自习，所以一放学就人去楼空了。

　　沈安安背上书包问她：“还不走？”

　　夏温拿出数学试卷和物理试卷，托着腮帮子发呆：“其它几科好歹还及格了，这两科还不如上次考的。”

　　沈安安知道了她又在愁家长签字的事情。

　　学校有一个变态的规定，及格的卷子不用签字，不及格的卷子则需要家长签名。

　　“要不我还让我妈妈给你签，她都听我的。”

　　夏温摇头：“上次那个还是侥幸才通过，这次不行了。”

　　为了强调出事情的严重性，她补充道：“我爸上次说了，这一次不及格就不给我报美术班了。”

　　夏温不喜欢学习，但是爱极了画画，上课45分钟的黄金时间一半用来发呆一半用来给教材画插画了。

　　“那是挺麻烦的。”沈安安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峻。

　　两个孩子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愁。

　　几分钟后，沈安安噌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亮着眼睛对夏温说：“我们可以去找我姐呀。她现在还在学校。”

　　夏温犹疑：“你不是说你姐超凶，连你爸妈都不敢的得罪她？”

　　沈安安拍拍胸脯：“我是她有二分之一血缘的妹妹，还是有点面子的。”

　　南城一中的初中部是可以花钱进来的，而高中部则是货真价实的需要分数。学校排名全市第一，全省可以排进前五，是所有初中部孩子眼中的圣殿。

　　沈安安拉着她来到高二理科实验班的教学楼。

　　初中部前面的广场现在已经跳起了广场舞，高中部安静得只有笔尖滑过纸张的声音。

　　虽然是傍晚，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两个人趴在教室门口，乌压压的人群里，沈安安没有找到自己的姐姐。

　　她喊住一个出来接水的男生：“我姐呢？”

　　“谁是你姐？”男生问。

　　“沈雪屿。”

　　男生伸手指了指斜对面楼上的教室：“数学竞赛班，老师在给开小灶辅导呢。”

　　语气有点酸。

　　两个小孩又爬了一层楼，楼道里已经有点昏暗了。

　　整个四楼只有一个教室亮着，位置很好找。

　　两个人像做贼一样趴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

　　教室里关了空调，所有窗户和门都大开着，傍晚的长风浩荡地吹过。

　　明亮开阔的房间里摆满了棕色的桌椅，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学生，绿色黑板上写满了看不懂的数字和方程式，旁边站着一个男孩边擦黑板边写上新的题目。

　　讲台上放着一个玻璃水杯，老师好像是短暂地离开了。

　　这一栋教学楼建在人工池塘上，楼下就是宁静的水汽。

　　夏温站在沈安安后面，皱着眉头瞄向教室里的人。十几个学生里里大多是男孩子，只有两三个女生。

　　中排靠后的空位置上坐着一个非常惹眼的女生。

　　黄昏教室的明灯之下，清瘦挺拔的女孩子交叠着双腿坐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挂在突兀的肩胛骨上，手指间夹着一根黑色的铅笔，在白纸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黑发被盘在脑后，露出白皙流畅的下颌线。

　　“姐。”沈安安的一声轻呼像是平地起惊雷，所有人停住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

　　齐刷刷十几双眼睛望了过来。

　　那个女生顿了一下，扭过头，然后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来。

　　靠近，夏温才看清了女生的面容。皮肤是过分的白，五官干净分明，眉眼凌厉，此刻眉毛微微皱起。

　　沈雪屿将两个人带到走廊靠近栏杆的地方。教室里重新回归平静。

　　她双手抱胸看着沈安安。

　　三个人安静地站成相对的模式。

　　夏温和沈安安平行站着，两个人个子比较矮，对面的沈雪屿则比她两个要高上一大截，气势上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沈安安支支吾吾：“姐，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沈雪屿：“有事？”

　　沈安安依然低头：“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那我先回教室了。”

　　夏温眼见着人要走了，着急地拽了拽沈安安的衣袖：“二分之一血缘呢？”

　　沈安安叫住了她姐，花了大概花了五分钟说出了实情。

　　沈雪屿挑眉：“我不是她爸。”

　　沈安安难过：“我也不是她爸。”如果是我就帮她签了。

　　夏温瞥了一眼争着不愿做她爸的两姐妹：“……”

　　“可是如果你不帮她的话，她会很惨的。”

　　沈雪屿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温：“她惨，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安安和夏温：“……”

　　两个小孩子战败而归。

　　夕阳西下，夏温拿着自己两张不及格的破破烂烂的数学和物理卷子站在一楼门口垂着脑袋。

　　也许是此刻的气氛过于悲凉。

　　沈安安有点于心不忍，她拍了拍夏温的肩膀：“我回去找我家阿姨帮你签好了，据说她以前教过书法。”

　　“……”

　　夏温深知沈安安是一个不靠谱的人，但是此刻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一切都好过被他爸爸发现来得强。

　　人生在世，总是要做一些冒险的事情。

　　然后她视死如归地将卷子交给了沈安安。

　　两个小孩到了校门口，沈安安家的司机已经在等，挥手告别后，夏温拐弯往学校后面的教师小区走。

　　此时正是万家炊烟燃起的时候。

　　夏温走在老旧的小区里，到处都是喷香的饭菜气味。

　　她踩着水泥接阶梯上了四楼，拿出钥匙开了门，房间里昏暗一片，意料之中，她爸还没有回来。

　　夏远是南城一中高中部的物理老师，过于尽职尽责，放学了还给学生多讲几道题。

　　七点钟左右的时候，夏温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嘴里倒数十个数，客厅外传来开门拧钥匙的声音。

　　她对她爸的生活作息了如指掌。

　　气定神闲将素描本塞到了抽屉里，桌面上摊开了一本英语书。

　　夏温在门口换鞋：“温温，出来吃饭了。”

　　他在食堂打的饭菜，教师窗口，厨艺远远胜过他自己亲自做。

　　晚饭过后，夏温在厨房洗碗，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她挠了挠脑袋往自己的房间走。

　　夏远正在翻看她的数学课本，球体被夏温画出了一个古代美女，翻几页，圆柱被扩大成一座小型城堡，越翻越气。

　　夏温站在一边，指了指填满了数字的地方：“上课认真听了，这些都是课间画的。”

　　“这次摸底考试考得怎么样？”

　　南城一中高中部和初中部只是在一个校区，但是管理上完全不同，所以夏远对夏温学习的了解还不如班级里一般热切的父母。

　　夏温看着地板眨了眨眼睛：“还行。”

　　“真的？”夏远问。

　　“真的。”夏温答。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最喜欢写傻傻的孩子了。
这大概就是喜欢傻子的快乐。



第5章、05

　第二天上课前，沈安安将两份签好了名字的卷子摊开在夏温的桌子上。

　　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夏温盯着卷子上的签名，有点难以置信：“这个字迹和我爸爸一模一样。”

　　她瞪大了眼睛：“就算是我爸，估计都不能签出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签名。”

　　事情办成了后，她彩虹屁不断：“你家阿姨真的是写过书法的，打扫卫生太浪费了。”

　　正在喝牛奶的沈安安差点呛住：“这是我姐签的。”

　　夏温“唔”了一声，有点迟疑：“你爸有几个女儿？”

　　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只有买房子和生孩子？也太枯燥了。

　　沈安安眯起眼睛看她：“就两个！”

　　这下子夏温更吃惊了，瞪圆了眼睛：“她昨天不是不愿意帮我吗？”

　　态度还挺坚决的。

　　沈安安面露得意：“我在她面前一番慷慨陈词，被我打动了呗。”

　　夏温看着这个每次作文都写不够字数的人，问：“你说了什么？”

　　“我就批评了学校残忍对待不及格学生的不道德行为，以及自己的愤慨。”

　　夏温有点不太相信：“你姐看起来应该不吃这套。”

　　沈安安被噎住，她昨晚在沈雪屿的卧室门口撒泼打滚，车轱辘话说了很多，也不知道是那句话奏效了。

　　“我还说了你对于美术班的渴望以及你没有妈妈的可怜身世，还有很多我也记不得了。”

　　两个人又探讨了一下，还是没有一致认同的答案。

　　沈安安总结：“反正她是签了！我们看得是结果，不是过程。”

　　最后的结论夏温很赞同。

　　——

　　今天是周五，下午一般都安排轻松愉快的副科。

　　音乐课是在多媒体教室上，一群孩子出了教室像是脱缰的野马。

　　这种课有一种隐形的潜规则，没有成绩和老师的安排，学生们可以自己选择和自己喜欢的人坐在一起，这个时候班级的人际网络就看得清清楚楚。

　　夏温非常自然地捏着本书，打着哈欠坐到了沈安安旁边。

　　她正准备在这节课上把昨晚的觉给补回来，就听到教师里不小的鼓掌声。

　　沈安安在旁边笑得像一只捡到松子的仓鼠，她回头看了一眼，班花陈楚楚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体育委员。

　　“我觉得体委够呛，陈楚楚哪里看得上他。”

　　夏温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为什么？”

　　“体委除了个子高点肌肉多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成绩比我们两高得有限。”

　　夏温不满：“你歧视成绩差的？”

　　沈安安无语：“我有必要歧视自己吗？而且，温温，我们在聊八卦，你怎么会联系到学习上来！”

　　夏温无聊到打开音乐课本，认真朗读起了《欢乐颂》。

　　如果说初一的女生对于青春期和男生还有一种似说还羞的矜持，初二的女生对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并且还有点跃跃欲试，他们班级其实早就成了几对。

　　但是夏温一直对这方面的事情很迟钝。

　　迟钝过头了。

　　沈安安打量着夏温和男孩子一样的短发，烈日下从不打伞一个夏天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最重要的是校服衬衫里薄薄一层的内搭。

　　初中的女孩子早就开始发育，很多女孩子已经穿上了粉色系的小可爱内衣。

　　而此刻夏温弓起腰背看书的时候胸居然比一个男生还平！

　　沈安安低下身子凑近了夏温，悄悄地问：“温温，你爸爸没给你买胸衣吗？”

　　夏温诧异：“你在想什么！上次课学的歌你会唱了吗？”

　　别人都说，成绩差的学生副科都是一把好手，但是安安和夏温的学渣属性一直蔓延到了音乐课上。

　　老师接连弹了几遍伴奏，两个人还是把一曲《欢乐颂》的调跑得妈都不认识。

　　——

　　放学后，沈安安将夏温拉扯到了自己的豪车上，并且直接带回了自己家的豪宅。

　　学校不远处的别墅区，住的都是南城非富即贵的人。

　　虽然夏温和沈安安成为同桌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第一次来她家。

　　建在山坡上的三层洋房典雅大气，院子里种了几株松树，挺拔中带着点古朴。

　　家里没有大人，她们两在玄关处换了拖鞋，沈安安拉着夏温的手，啪嗒啪嗒上了二楼自己的卧室，阿姨笑着送来两杯茶，然后就被沈安安推到了门外。

　　然后夏温看着她贼兮兮地将卧室的门反锁上了。

　　“你要做什么？”

　　沈安安没有回答，跑到一边的衣帽间，从衣橱里抱了一大摞花花绿绿的衣服过来。

　　像雪花一样洒在自己的大床上。

　　夏温细看，全是女孩子的胸衣。

　　各种颜色，各类款式，应有尽有。

　　她伸手手指捏起一个粉红色蕾丝边的，问：“这是什么？”

　　“这些都是新的，你挑一些你喜欢的。”沈安安大方道。她想到这些东西都是她妈教她的，夏温这么多年一直和她那个只知道教书和物理的爸爸在一起，估计连胸衣怎么穿都不清楚。

　　进入初中之后，夏温隐隐感觉到有一点点不同，比如身边的女孩子偶尔聚在一起的私语，比如体育课上女孩子满脸羞红的请假。

　　以及她身体的一些细微的变化，胸前一点点的类似于肿块的鼓起。

　　这些细小的动静让她感到有些烦躁，甚至偶尔心里冒出来一丝丝厌恶。

　　她不知道该找谁去说，慢慢的也就忘了说。

　　夏温直愣愣看着面前陌生的事物，有些不知所措，完全少了平日里的从容淡定，直挺挺站起来。

　　“我去个洗手间。”

　　沈安安：“走廊尽头就是。”

　　夏温点点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上楼的时候她看到了洗手间的位置，此刻她埋头像一颗子弹一般往前冲，冲得有点急有点猛。

　　用力推开门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里面会有人。

　　穿着牛仔裤的长发女生双手交叉捏住内搭的边沿，往上拉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再往上就是圆润的胸部曲线。

　　沈雪屿的身体瘦削紧实，牛仔裤边沿显得松松垮垮，黑色的胸衣和白皙的身体对比突出。

　　两个人俱是一愣，在宽敞的为卫生间里对视着。

　　沉寂了几秒钟。

　　沈雪屿松开了衣角，雪白的身体被衣服遮盖。

　　夏温才缓慢回过神。

　　“你是谁？”沈雪屿问。

　　夏温不敢和她对视，低下头：“我是安安的同学，过来上洗手间的。”

　　沈雪屿想起昨天的事情：“你是夏温。”

　　夏温有点意外：“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爸爸的名字。”沈雪屿回答。

　　夏温：“……”

　　她挠了挠脑袋：“昨天谢谢姐姐。”

　　这一声“姐姐”让沈雪屿愣了片刻：“谢沈安安吧。”

　　说完就出了门。

　　夏温回去的时候像是踩在了云端，步子有点不稳，她轻飘飘地回了沈安安的房间，房间里此刻空无一人。

　　她没有去找人，而是一个人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双脚并拢抬起来缩在椅背里，后知后觉地将烧红的脸贴在膝盖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体。

　　不是女孩子青涩的模样，是成熟的女人的样子。

　　夏温将自己越抱越紧，眼睛看着地板，听着胸腔里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

　　晚上回家的时候夏远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夏温点头：“和沈安安一起吃了。”

　　夏远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切成几小块，将一块放到桌边。

　　夏温放下书包洗了个手过来在桌边坐下，鲜红的果肉咬下去冰凉爽口，她认认真真吃完瓜，将黑色的子吐在餐巾纸上。

　　她小声问：“爸，你说女生和男生有什么不一样？”

　　夏远略一思考：“男生的物理成绩普遍比女生好一点。”

　　夏温又咬了一口西瓜，话题有点偏了，她突然想起了沈安安在自己耳边对她姐姐的夸奖，咽完后说：“也有女生物理成绩好的，对吧？”

　　夏远点头：“这一届高二有个女孩子在省级物理比赛上拿了特等奖，不错。”

　　晚上八点是夏温的写作业时间，初中生的作业不算多，但是对于她而言顺利完成需要花费一点时间。

　　数学练习册她翻了好几遍，发现的确没有她会做的题目，她将脚上的拖鞋踢开，倒进后背柔软的椅子里，四仰八叉地叹气。

　　数学真是太难了。

　　一元二次不等式简直就是人性的天敌。她用铅笔头戳了戳腮帮，光洁的脚丫子弯来弯去。

　　她拿出了历史课本，翻开其中一页，秦始皇的人像已经被她二次创作画得面目全非，她挑了几条红线划好的句子，准备背诵起来。

　　用手盖住书，嘴里嘀咕：“中国历史上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来着？”夏温微微张开手。

　　这一页有点难背，她翻到另外几页，文艺部分，比政治好懂一点，她颇有信心地直接将书合上。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诗歌……”

　　黑乎乎的脑袋砸到木质书桌上，接连的挫败感让她神游天外。

　　她又想起了沈安安的姐姐，想起窄紧的腰和胸前弯曲的弧度。

　　夏温嘴巴咬着笔头，不自觉地将手伸进了自己的空荡荡的睡衣里面。

　　根根分明的肋骨。

　　哎。

　　她弓起背，手肘支在桌沿上，像思考一元二次方程一样努力思考什么时候她才可以长的很沈安安的姐姐一样。
 　


第6章、06

　　早读课在老师来之前都是没有做完作业的学生生死时速的时刻。

　　夏温将沈安安的数学练习册摊开，开始了一比一等比例复制的手速挑战。

　　沈安安咬着牛奶吸管看她：“你也真是饥不择食，我的你都敢抄。”

　　夏温目不转睛：“我会改几个，和你答案不一样的，搞不好还能对几个。”

　　沈安安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想要去抢回自己的练习册，但是被夏温挡开了。

　　“你这周的语文周记我帮你写了。”

　　沈安安放开手，满意地点点了头。

　　陈楚楚作为学习委员每天早上的工作就是来收各科的练习册，她端着厚厚一摞书站在夏温的课桌边。

　　望着夏温抄作业的眼神里全是不屑。

　　她身后的王珊嗤笑一声：“怎么回回都抄，就不能自己写一回。”

　　夏温讷讷地笑：“偶尔也有自己写的时候。”

　　然后将刚刚抄完的练习册递到陈楚楚端着的书堆上。

　　收完最后一份作业，陈楚楚准备端到办公室去，但是三十多本练习册重量在那里，王珊想要帮她分担一点，但总是被陈楚楚拒绝。

　　老师同学全都看在眼里，她如果当着众人的面偷懒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手臂的确有点坚持不住，所以她先将练习册放到了讲台上。

　　讲台前面有同学们捡到的各种破烂玩意，断掉的粉笔，从一角到一元面值不等的硬币，还有就是各种颜色的笔。

　　夏温发现自己的笔不见了，左右都没有找到，就准备去讲台上搜寻一番。

　　上课铃快要响了，陈楚楚得赶紧将作业给交到办公室去，端起来得时候练习册一角带到了没有盖上盖子的红色墨水瓶。

　　墨水瓶翻滚下来，红色的液体四溅，讲台周边学生身上的白衬衫无一幸免。

　　夏温是最严重的受害者，胸前全是红色的斑点。

　　意外来得很快，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珊大喊了一句：“夏温，你说你，作业抄别人的，还打翻老师的红墨水。”

　　站起身子正在往讲台伸长手臂够东西的夏温愣住，接受众人的注目礼。

　　她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想要解释点什么。

　　提着录音机拿着课本的英语老师站着教室门口，脸又黑又长，朝夏温剜了一眼。

　　老师先她一步开口：“你们班主任就是这么管理班级的？”

　　她们班的英语老师教英语只是顺带，正式职务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班主任见了都得毕恭毕敬。

　　——

　　高中部理科实验班刚打响早读铃。

　　数学老师双手背在身后悠闲地走进来，所有拿出语文课本的人哀嚎一声。

　　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胆大的男生大声说：“老师，我《琵琶行》再背不出来语文老师得找我家长了。”

　　大家跟着插科打诨：“高考的时候语文也有150分呀。”

　　数学老师不动声色：“我说了占用你们早读课时间了？初中部数学教研组的老师求着我们找几个尖子生给他们初三的学生讲讲学习经验，我就顺嘴答应了，不过后来这事忘记了。”

　　实验班的数学老师一直都是如此的嚣张，每年令人望尘莫及的升学率是他们最大的资本。

　　“所以呢？”大家问。

　　“正好日子就是今天，你们看看，班上谁学习生活比较空闲，找两个，给我去一趟。”

　　虽然他们比不上高三冲刺班的废寝忘食，但是高二实验班的学习从不都和“空闲”沾不上边。

　　但是众人还是默契的将目光投向了一边带着耳机正在写英语听力的沈雪屿。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沈雪屿将白色耳机抽下来，正准备拒绝。

　　班长江念站起来：“老师，我和沈雪屿去吧。”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校区只隔着一道围墙。清晨的阳光照得红色塑胶跑道和绿色的铁丝网发亮，香樟树浓密的树荫投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两个人沉默着往前走，江念突然开口：“我们在这读初中的时候这个新的塑胶跑道还没翻新好吧？”

　　沈雪屿往旁边瞥了一眼：“好像是。”

　　“我听说，班主任有意向让你高二就报告少年班的考试？”

　　沈雪屿点头，她的确被老师找过一次，不过她没有答应，老实回答：“我还没有想好。”

　　江念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答应，毕竟，即使是我们学校，今年也就这一个名额。”

　　江念是沈雪屿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性子好，成绩拔尖，一直都很受欢迎。沈雪屿如此冷僻的性子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的也就是江念了。

　　“无论是自主招生和高考，我都可以上不错的大学。”沈雪屿的声音浅淡平静。

　　江念了然地笑：“这么多人费尽心血想要的东西对你而言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吸引力。”

　　两个人说着话便到了初中部的老师办公室。

　　江念先沈雪屿一步看到了走廊里鬼鬼祟祟的沈安安，然后叫了她一声。

　　沈安安像是一只夹了脚的炸毛猫，整个人一惊，转头看到江念和自己姐姐才算是定下心神。

　　“念姐，你差点吓死人。”

　　沈雪屿蹙着眉头：“上课时间你怎么在这里？又闯祸了？”

　　沈安安一脸委屈：“姐，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可以吗？”

　　江念摸了摸她脑袋：“安安，怎么了？”

　　“是我的朋友夏温被愿冤枉了。”沈安安回答。

　　旁边的办公室内，梁正侧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语重心长地对一边站着的夏温说：“老实承认，我还可以宽大处理。不要在老师面前狡辩，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什么孩子没见过。”

　　夏温垂着脑袋，揪着自己的一角：“我没做。”

　　“没有抄数学作业？”

　　夏温语顿：“抄了。”

　　梁正：“那不就是了。”

　　“可我没有打翻墨水瓶。”夏温抬起眼睛，黑亮的眼睛极其认真。

　　“所有同学都看见了，你还要抵赖？”梁正看她。

　　夏温摇头：“我没有，没有打翻墨水瓶，也没有抵赖。”双方僵持不下。

　　一旁初三班级的数学老师笑了：“打翻墨水瓶也没什么，认个错，校长和你班主任都不会找你的。”

　　夏温看了一眼说话的老师，又转过了脑袋，依旧认真：“没有就是没有。”

　　初三的数学老师看到正在往里走的两个人，笑着说：“你们就是高二一班的学生代表吧。”

　　江念和沈雪屿点头。

　　“走，快上课了，给那帮孩子讲讲你们的学习经验，他们就缺点这个。”

　　三个人往外走，经过夏温身边的时候，沈雪屿的眼神和夏温碰上了。

　　小姑娘的眼眶快红了一圈，有点委屈，更多则是倔强。

　　初三班级在另一栋楼，走过去需要花费几分钟，老师没事做，说起了刚才办公室的事情。

　　“小姑娘也挺有意思，抄作业和打翻墨水，哪个重哪个轻怎么就分不清，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抄了作业，却偏不承认自己打翻了墨水，也挺傻的，撒谎都不知道轻重。”

　　江念附和着说了几句，沈雪屿不置一言，却想起了之前沈安安交到自己手里的那份数学卷子，皱皱巴巴错误百出的不及格试卷。

　　梁正最后罚夏温在办公室把练习册自己重新做一遍。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出去了，夏温孤零零一个人趴在宽大的桌子上埋头写练习册。

　　老师很精明地丢给她一本崭新的撕去了答案的练习册，让她把昨天的作业量都给补回来。

　　她久久地卡在了第一页。

　　办公室的椅子有点高，身高一米五的夏温将身子往椅子后面移了一点，双脚离地，手臂伸直撑在椅子边沿，晃起了脚。

　　小孩子的心情来的快去得也快。

　　原本还委委屈屈的心情被对数学题的困扰取代。

　　沈雪屿回来的时候比较早，江念和数学老师留下来继续解答学生们的问题。

　　她回到办公室将借来的初三数学教材放回到老师的办公桌上，然后她就看到办公室唯一的活人夏温。

　　夏温脑袋搁在右手手臂上，左手拿着一块橡皮在擦她写下的答案。

　　擦了后，她犹犹豫豫写了一个数字，似乎还是觉得不对劲，然后又给擦了。

　　几次三番，质量本就一般的纸张成功破洞了。

　　沈雪屿突然明白了那份试卷上坑坑洼洼的洞是怎么来的了。

　　还有几分钟才打下课铃，沈雪屿往夏温身边走了几步，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题目和她给出的最新答案。

　　几秒钟后，她说：“答案是1。”

　　然后她一反常规地提醒了一下：“一般填空题答案不会是3.98这么复杂的答案。”

　　背后的声音让夏温整个人绷直身体坐直了起来，心里慌乱了一阵后才意识到这个声音过于年轻好听，和班主任完全不一样。

　　她犹犹豫豫地扭头，然后就看到了沈雪屿。

　　高中部循规蹈矩的校服被她穿出了出尘脱俗的效果。

　　她咬紧下唇，脑海里又想起了她的腰以及往上的部分，依然发红的眼睛装作不经意地瞄往那里了一下。

　　然后假装正经地问“你确定吗？”

　　沈雪屿点点头。

　　夏温将刚才写到破洞边上的错误答案给擦掉了，用铅笔认认真真填上了一个“1”。

　　写完后，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老师问我这个答案怎么来的，我说不出来怎么办？”

　　“3.89的答案你可以给出过程？”沈雪屿反问。

　　夏温被噎住，摇头：“也给不出。”
 　


第7章、07

　　夏温继续往下写，然后毫无疑问成功卡在了下面一道题上。

　　她写数学题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稀里糊涂瞎算，看题面给出的数字加减乘除能不能得出一个结果。

　　答案写上去的时候，心里的想法是“搞不好就对了呢。”

　　这个年纪的夏温最不缺莫名其妙的乐观。

　　原本趴在桌子上写字的人现在已经站了起来，像是老师傅写毛笔字似的，不管写得如何，样子得做出来。

　　夏温写下一个数字之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沈雪屿的表情。

　　对方好像皱了一下眉头。夏温心里嘀咕。

　　然后她用铅笔头上的橡皮擦了擦，又填了一个数字。

　　对方的表情似乎更沉重了。

　　还是不对吗？

　　夏温的脸快要皱成一朵重阳节的菊花了。

　　就在纸再次破洞之前，沈雪屿看不下去了。

　　白皙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题干：“这是单元练习题。”

　　夏温抬头皱眉，小孩子光洁的额头压出褶皱来，大眼睛，大问号。

　　沈雪屿胯骨松松靠在桌沿上：“单元练习题反复在考察同一个知识点。“

　　“哦。”夏温擦掉橡皮，开始咬笔杆，似乎这样子解题灵感就会播撒在自己身上。

　　“你还是先把教材上的范例多看几遍再写吧。”沈雪屿第一次遇到如此不开窍的小姑娘。

　　夏温本能地点头，想要翻书，但是她身边没有教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涌上心头，比平时拿到不及格的卷子还要让人难受。

　　题目做不下去，又不能按照沈雪屿的指令进行下去，没有了顺理成章的伪装，夏温有点无所适从。

　　她将自己的头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长了，有点扎眼。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斜对面的教室似乎在上语文课，朗朗的读书声传出来。

　　小女孩的悲伤说来就来，也许是刚才积累的委屈，也许是面对沈雪屿的羞愧，有一种她无法负荷的情感倾轧而下。

　　一点清泪啪嗒落在铅笔写成的灰色数字上，很快就晕染开。

　　眼眶包满了泪水，漆黑的睫毛被打湿粘在一起。

　　沈雪屿的人生经验里只有沈安安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哭号，通常是她无礼要求不被大人接受的时候。

　　对于小孩子的泪水，她向来都不喜欢。

　　如果是沈安安，她还可以训斥几句，但是面前这个小孩是别人家的。

　　她颇为无奈地问：“怎么了？”

　　夏温低低的啜泣因为这句话大有燎原之势，她的皮肤不算白，两只眼睛却意外很大很亮，此刻因为泪水而晶莹剔透，泛着红色。

　　她抬起头，再张嘴就变成了哽咽：“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打翻红墨水。”

　　声音委屈极了。

　　沈雪屿想到了刚才沈安安的话：“温温是被陷害的，她自己都是受害者。”

　　沈安安是一个不靠谱的性子，但是却很少会在这种问题上说谎。

　　小孩子之间的纠纷，沈雪屿并不关心，她从一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夏温：“我不是老师，对我说，没有用。”

　　纸巾无人接受。

　　夏温的心底却有一种冲动，她想告诉沈雪屿，我更希望你相信我。

　　但是她说不出口，这样的感情她连自己都无法解释。

　　只能越发着急地红着眼睛，像一只兔子一样认认真真盯着沈雪屿看。

　　被看的人即使心理素质再好，还是有点承受不住。

　　夏温眼眶的泪没蓄住，滑落脸颊，女孩子用手背粗暴地抹开，结果牵扯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沈雪屿有轻微洁癖和强迫症，然后她将手里的一坨纸巾直接怼到了夏温的脸上。

　　巴掌大的小脸被堵了大半。

　　夏温眉毛皱起，就着纸巾醒了鼻涕和眼泪。

　　声音挺大。在无人的办公室更明显。

　　沈雪屿的手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后，木着手臂丢到了最近的垃圾桶里。

　　顺应本能做完这些之后，夏温才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有些不够优雅，她迟疑地往沈雪屿旁边的位置走了两步。

　　对方本能后退，伸出一只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有点脏。”

　　夏温：“唔……”

　　自己被嫌弃了。

　　一大一小对峙的时候下课铃响了，沈安安和江念先于老师们来到办公室。

　　沈安安在办公室的窗口挥手：“温温，老师让你回教室。”

　　江念走进办公室还了书，对一旁的沈雪屿微笑：“任务圆满完成，我们回去吧。”

　　课间，从下到上四层的教学楼走廊全都是喧哗的学生，调皮的男孩子恨不得大闹天宫。

　　沈安安在一边安慰眼睛红红的夏温：“温温，都是那个江珊，为了讨好陈楚楚就陷害你，真是造孽！”

　　夏温看着走廊尽头肩并肩身高相仿的两个人，好像那些脑袋好使的一些人连背影都比一般人要高大上一些。

　　她侧头看了旁边教室的玻璃窗户，模糊的玻璃上是一张非常普通甚至是有些潦草的脸。

　　夏温叹气：“安安，你说我长得好看吗？”

　　正致力于谴责小人的沈安安怔住，继而砸吧砸吧嘴，语重心长地说：“我的温温长大了。”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契机让她长大成人。

　　夏温疑惑：“？”

　　沈安安：“女孩子开始关注自己的外貌是长大成人的第一步。我对你说过多少次夏天注意防晒，你听过一句吗？”

　　两个人回到教室的时候就看到桌子上摆着两罐奶茶。

　　沈安安切了一声，她用脚趾头都知道了谁给的，猫哭耗子假好心。

　　陈楚楚在黑板上写完今天的值日生名单，路过她们位置的时候说：“夏温，我知道你当时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难过。”

　　说着把奶茶递近了一些。

　　周围几个男生帮着说话，都在夸陈楚楚宽宏大量。

　　沈安安这个直脾气平生最恨这种耍阴招的人，气得就想上去挥拳，夏温拉住了她，冷冷静静地和陈楚楚对视。

　　“其实，你自己清楚墨水是你自己不小心打翻的，对不对？”

　　孩子之间的竞争往往就是在比谁的定力更强。

　　如果夏温撒泼打滚或者是哭哭啼啼，大家会一边倒地倾向于陈楚楚。而此刻夏温的眼神过于坦荡和坚决，四周的旁观者倒一时没了主见。

　　陈楚楚僵着脸扯动嘴角：“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们赶紧回到位置上，快要上课了。”

　　一群人没看成热闹都恹恹地散了场。

　　沈安安两只手各拿了一杯奶茶准备丢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去。

　　夏温叫住了她：“这个口味还不错，果肉挺多的。”

　　她悠闲地坐下来，然后将粗吸管重重戳了进去，西柚的味道酸甜度正好。

　　沈安安坐到她身边，凑近一点，冲她竖了各大拇指：“还是我温姐牛逼。”

　　透明塑料杯里放了一大块没有切碎的西柚，没喝一会就空了，夏温艰难地杵着果肉，摊开数学课的课本。

　　翻到了沈雪屿说的那一单元，盯着课本上的例题发呆。

　　杵的稀烂的西柚被夏温抛弃在桌角，她沾着水汽的手托着两腮，蹙着眉头思考问题。

　　沈安安从桌兜里好不容易翻出下一节课的语文课本，正为这节课要抽查的内容而焦急的时候，她余光瞥到一旁神游的人。

　　她用胳膊肘推了夏温一下：“咋啦？”

　　“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个数学成绩很好的人，是不是就比较招人喜欢？”夏温转头回答问题。

　　沈安安：“其实还有一种人也招人喜欢。”

　　“什么？”

　　“把《小石潭记》全文背诵的人。”

　　——

　　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走廊上，夕阳挂在枝头，余晖洒满校园的屋顶上，洒在走廊上，洒在人脸上。

　　沈安安靠在墙壁上摇头晃脑磕磕绊绊背诵《小石潭记》。

　　夏温趴在一边的窗台上有感情地创作两篇周记。

　　沈安安有点心里不平衡，自己花了一个小时都没有背好的课文，夏温今天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就背完了，她有种失去了同盟军的失落感。

　　颇为丧气地瞅了一眼格外认真创作的夏温。

　　“你这次不要再在周记里给我写吃西红柿了……”沈安安哭着张脸，“上次老师都问我了，我家还有还有多少筐西红柿等着吃。”

　　夏温将自己创作到一半的周记用手臂遮了遮：“知道了。这次不吃西红柿。”

　　夕阳金黄色的光渐渐暗沉下去，两个小孩矮小的身影被拉得细长。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温没有看到沈安安家的司机，笑问：“你也有自己回家的一天？”

　　沈安安却辜负了这份夸奖：“今天我姐和我一起回家，我让司机停在我姐的宿舍那里了。”

　　夏温惊讶：“你姐不住在家里吗？”

　　沈安安拍她脑袋：“以后少看点少儿频道的动画片了，你这个年纪是时候看点深沉的豪门狗血剧了，我和我亲妈亲爸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一堆矛盾呢。”说着话语里还多了点羡慕，“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出去住呢。”

　　夏温暗自庆幸她的爸爸没有给她领个后妈回来。

　　沈雪屿的宿舍楼里离夏温家很近，两个人小姑娘从校门口拐到一边的巷子里。

　　夏温仰起下巴：“我带你抄近路。”

　　南城一中这几年变化非常大，平地起高楼，到处都是推土机和混凝土，随处可见施工工地。

　　西南角的巷子是少见的宁静，狭窄的小路两边是高过她们两的院墙。

　　两个小姑娘欢快的小碎步在拐弯处被突然出来的几个穿着破烂的中年男子给堵住了去路。
 　



第8章、08

　三个中年男人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满是赃污的衣服，瘦骨嶙峋且皮肤黝黑。

　　看到两个小姑娘后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牙齿发黄。

　　沈安安和夏温只在老师的安全课堂上听说过这样的人，两人脑海里警铃大作，垂着的手背相触，紧紧握住。

　　其中一个光头的男人往前走近了一步：“小妹妹，今年几岁了？”

　　边说边摩挲着自己如枯枝一般的双手。

　　“你别过来，我家司机就在附近。”沈安安拉着夏温本能往后退。

　　身后的一个秃头的男人笑了：“城里的女娃娃就是细皮嫩肉，还有司机呢，我们今天遇到好货了。”

　　夏温强压住心头的慌张，两条腿软得不行，咽下嘴里的口水，掐了一下沈安安的手心，低声说：“等会我去对付她们，你跑出去喊人。”

　　沈安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温温，我们一起。”

　　夏温原本害怕的心陡然被暖了一下：“不，安安你得把你家得司机喊过来。”

　　平时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沈安安是一个耀武扬威的大姐大，夏温则显得人如其名。看起来温和沉静，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夏温在拿主意。

　　沈安安被动接受了这个意见。

　　四周没有人，对面的三个男人也害怕时间长了生出变故，跃跃欲试地往前走。

　　“叔叔们就住在这附近，我们带你们去吃糖。”

　　夏温舔了舔嘴唇，对峙之中，突然将沈安安推到一边，然后摘下自己厚重的书包用尽力气砸了过去。

　　光头男人根本没有想到小姑娘会来这么一招，一时间被砸懵了。

　　另外两个见势不对，怒着一张脸，夹击而上就要抓住作乱的夏温。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没想到还会来阴的。”

　　夏温手脚并用地胡乱踢着，混乱中朝沈安安使了一个眼神，沈安安从地上爬起来，吼着惊天动地的嗓子跑开了。

　　“救命呀，来人呀，杀人了。”应该是有童子功，声音非常有穿透力。

　　刚才被砸懵的男人赶忙直起身子去追沈安安。

　　两个男人按住了夏温的胳膊和腿，女孩子瘦弱的身体很好掌控，再加上男人们常年都在做苦力，看起来没精神，但是力气不小。

　　“你再敢叫试试。”

　　夏温感受到被按的力量，心底升腾起一种无法控制的惊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是漆黑的瞳仁瞪得又大又亮。

　　她瞅准了掐住自己胳膊的手，转头就冲着露出来的皮肤咬了大大一口。

　　全身都在用力，咬得又急又狠，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手上的力气一松，夏温抻着腿蹬开另一个人就跳到了地上，往旁边吐出一口夹杂着血丝的吐沫。

　　满嘴肮胀的血腥味。

　　她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身后的乱石堆，脚踝一扭，痛感来袭。她眼睛依目视前方，却慢慢放下身子，往身手捡了一个碎裂的砖头。

　　手心攥得很紧。

　　唯一没有受伤的男人目露凶光，上来就要收拾夏温。

　　夏温深呼吸准备拍出自己的砖头，砖头还没有出来，就听到沈安安的惊叫：“别动我家温温！”

　　然后男人就被人从后面踢翻跪倒自己脚下。

　　男人倒下后露出沈雪屿凛然的身姿，她冷着一张脸，膝盖踹在对方的膝盖窝，一只手钳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抵在背部。

　　男人原本脏污的脸砸进地下的乱石子堆里，粗粝而尖锐的石子划破脸皮，渗出点点血迹。

　　沈雪屿很瘦，但是胜在出其不意和敏捷的技巧。

　　她用脚朝着那人的腰部踹了几脚，然后看到了的小姑娘像一只洋娃娃一般没有灵魂的脸。

　　被吓坏的。她蹲下身子，用自己的手盖住她的眼睛：“没事了。接下来自己捂住自己的眼睛。”

　　声音清清冷冷。

　　洋娃娃不由自主地顺从着地举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耳边是嘈杂的人群在不断靠近的声音，沈安安在不远处撕心裂肺的叫喊。

　　沈雪屿拎起那人后背的衣领，掼到掉粉的墙壁上，狠狠地砸了好几下。

　　夏温的耳边又多了陌生男人的哀嚎声。

　　然后学校的保安、附近的住户以及警察纷纷赶了过来，三个男人都被逮住了。

　　沈安安蹲在夏温旁边，满脸的眼泪：“温温，吓死我了。”

　　嘴角挂着干涸血迹的夏温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眼神都是精力耗尽后的空洞。

　　沈雪屿和沈安安准备将夏温扶起来送回家。沈雪屿的手臂绕过夏温的后背，拢住了她，问一旁的沈安安：“她家在哪里？”

　　沈安安红肿眼睛一脸无措：“我知道在这附近。”

　　“附近哪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

　　沈雪屿无奈，刚要扶起夏温，对方刚要站起来就疼得去捂脚。极度惊慌之中人会丧失一部分的痛感，但是放松下来后却会重新涌上身体。

　　夏温疼得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沈雪屿扶住她的身体，低下身子去看她的脚踝。

　　的确肿起来一小块。

　　没有办法，沈雪屿打量了夏温小小的身体，将人背了起来。

　　然后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书包勾在了胳膊上，沈安安在一边跟着。

　　夏温上一次被背还是上小学之前被她爸爸背。她的爸爸是一个老实沉闷的性子，对自己唯一的女儿不能说是不爱，但是却做不到像别人家的家长说一些心肝宝贝这样的话。

　　沈雪屿的身上有一股凌冽的清香，像是夏季山林里被晒得干燥的竹林。衬衫很薄，她的肩胛骨单薄突出，咯得人不太舒服。

　　夏温却意外觉得很踏实。一颗乱序的心缓缓回归正位。

　　沈雪屿的宿舍在五楼，夏温被她背了上去。在楼下的时候，沈安安要陪着过来，沈雪屿却还是让司机把她拉了回去。

　　南城一中住校的学生不多。每个宿舍人都住不满，沈雪屿的宿舍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

　　她把夏温放到自己的床边，捏着自己的肩膀松了松手臂。

　　“你家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来联系他们来接你。”

　　夏温垂着脑袋摇头：“我爸还没下班。”

　　“即使是上班也没有办法，你毕竟遇到这样的事情。”

　　夏温嘴角上的血迹有点明显，沈雪屿拿了一块新的毛巾，沾了水拧干，走到小姑娘的身边。

　　她没有照顾过人，所以身体不自然地绷直，伸手，擦她嘴角的血迹。

　　“疼吗？”

　　夏温摇头，心里说这个血其实不是我的，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被自己吞了下去。

　　沈雪屿照顾人的有时候有点不习惯和不自然，和她爸爸一个样子，她自己接过沈雪屿的毛巾，利落快速地擦着嘴角。

　　但是腹部却传来沉甸甸的陌生的痛感，这个刚才来的路上就有一点感觉了。

　　难道哪里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伤口？

　　趁沈雪屿暂时走开的时间，夏温便检查起自己的身体，今天她穿了粉色带帽薄款卫衣和白色九分裤，衣服弄脏了，她看到自己身上的灰尘掉落在沈雪屿干干净净的灰色床单上。

　　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眼睛往外瞄了瞄，趁着没人对着床单又是拍又是拂。

　　身子动过来动过去，然后她发现有一块地方是黑色的印记，怎么拍都没有用，好像还是水渍。

　　是自己弄上去的吗？

　　应该是的，正好是自己刚刚坐着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裤子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扭头去看，然后整个人愣在那里。

　　雪白的裤子上是两三块鲜红色的血迹，并且还有蔓延开来的迹象。

　　夏温整个人五雷轰顶，她一定是受伤了！

　　即使是遇到坏人也没有过于惊慌的夏温嗷一嗓子哭号了起来。

　　“姐姐，我流血了！”

　　沈雪屿正在卫生间的洗手池里洗手，突然听到这一声大哭，也被吓到了一下，急忙赶过来。

　　小姑娘散乱着头发，仰着脑袋，张大嘴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皱着眉头：“怎么了？”

　　夏温亮出自己“受伤”的位置：“我们赶紧去医院吧。”

　　沈雪屿看了到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原本紧张的神色散开，她伸长手臂搭在上铺的栏杆上，不自然地问她：“你……是第一次？”

　　夏温的哭声小下来：“这种事，还要有很多次吗？”

　　沈雪屿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的情景，那时候沈安安的妈妈刚带着沈安安搬进她的家，她爸爸出差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是常事。

　　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那一晚上过得如履薄冰，后来是佣人阿姨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才解决了问题。

　　沈雪屿蹭了蹭鼻尖，终于弯了身子，和夏温对视，点点头：“你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里，如果不出意外每个月都会有一次。”

　　她不自然地摸了摸夏温的脑袋，露出久违的浅淡的笑：“小姑娘，恭喜你，以后就是大人了。”

　　声音依然有点冷，却是意料之外的温柔。

　　夏温被安慰到了，眼角残存着的泪珠因为眨眼而掉落，她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沈雪屿肯定道。

　　夏温还是抽抽嗒嗒：“我该怎么办？”

　　沈雪屿抿了抿唇。从衣柜里拿出自己洗过没有穿过的内.裤，又从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片白色的卫生棉。

　　交到夏温手里，指着旁边的洗手间说：“去换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以后，沈雪屿就成了我们温姐忘不掉的女人了！



第9章、09

　　夏温跳到卫生间，然后看着手里的东西，垂着脑袋，绯红蹿上脸颊。

　　那个白色的物体她好像在沈安安的包里见过。

　　她撕开包装，展开这个神奇的物品。

　　白色，长条状，然后呢？

　　她苦恼地扭头冲着门板问：“怎么弄呀？”声音还带着刚才的哭腔。

　　沈雪屿正在衣柜里找小姑娘可以穿的衣服，好不容易找出一条比较小的裙子，不放心似的，她还拿出一根细皮带。

　　听到声音后，她走到洗手间门边，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洗手间亮着灯，白色瓷砖更显得明亮干净。

　　沈雪屿教给她如何使用的方法。

　　夏温后知后觉点头：“我知道了。”

　　“你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在这个纸袋里面好了。”旁边一个架子上放置一个棕色木质颜色的购物袋。

　　等夏温处理好一切出来的时候，阳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沈雪屿等在门外，看了一眼手表：“你该回去了。”

　　夏温也觉得该回去了，不然如果夏远早回来该担心了。

　　她拎着装着脏衣服的纸袋子跟在沈雪屿后面蹦出了门，脚踝的扭伤其实不算是很严重，她从小身子皮实，身体哪里磕了碰了，都是快要好了的时候无意间发现。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过于大条或者是麻木了。

　　她试着将脚踩实地面，有点疼，但是如果虚虚地踩下去，将力量放在正常的脚上就没有太大问题。

　　沈雪屿走在前面的步子明显是放慢了的，夏温艰难地跟在后面，到了楼下的时候，原本落后的夏温率先几步上前，蹦到沈雪屿前面。

　　“今天谢谢姐姐，我先回去了。”说着转身就往夜色里滑稽地又蹦又跳。

　　沈雪屿拉住了她的纸袋：“刚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还敢一个人回去？”

　　“就几步路。”夏温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栋楼，“就在那边。”

　　沈雪屿无奈：“还是我送你吧。”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月光和灯光照在枝头和两个人的肩膀上。

　　两个人差了四岁，也差了一大截身高。

　　夏温将将到沈雪屿的咯吱窝，即使她努力踮起脚后跟，也还是无济于事。

　　她垂着脑袋，有点颓丧，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沈雪屿和她同学肩并肩的样子。

　　夏温踩着影子，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一大一小的影子看起来就不太搭。

　　这副有落寞的样子被沈雪屿误以为是因为腿伤而难受。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雪屿停住脚步，咳嗦了一声说：“还是我来背你吧。”

　　说着往前就半蹲了下来。

　　夏温吓得握住了纸袋子，发出哗啦的声响，急忙摇头：“不了不了。”然后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还挺沉的。”她属于看起来很瘦小，但肉很紧的人。

　　刚才被她背回去的时候沈雪屿背上的衬衫都汗湿了。

　　沈雪屿性格孤僻且不太会和别人有商有量，扭头瞥了一眼夏温：“你走太慢了，等会我回去还有事情。”

　　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给沈雪屿带来麻烦，夏温所有的羞怯立马都没了，非常麻溜地蹿上了沈雪屿的背。

　　动作干净利索。

　　大孩子背着小孩子往前走，两条小短腿在月色里晃来晃去。

　　走了一段路，夏温在沈雪屿背上不安地扭动了几下。

　　沈雪屿托着她的大腿，往上背了一点：“不舒服？”

　　夏温沉默。

　　沈雪屿太瘦了，而自己也太瘦了，排骨碰排骨的确是不太舒服。

　　沉默就意味确认。

　　沈雪屿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说：“如果是一个哥哥背你，会舒服的。”

　　哥哥？？?

　　哪门子的破哥哥！

　　夏温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讷讷地说：“我喜欢姐姐。”完了还不忘强调一下，“最喜欢沈姐姐。”

　　“嘴巴挺甜。”

　　夏温羞羞地低头。

　　“可我不缺妹妹。”沈安安一个就让她够烦的了。

　　夏温抬头：“……”

　　沈雪屿将人背到楼上，放到门口。夏温准备开门请沈雪屿回去坐会，但是突然想到沈雪屿回去还有事情。

　　事情更重要！

　　所以她乖乖巧巧善解人意地说：“姐姐，你赶紧回去吧。”

　　沈雪屿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她捏着领口扇了扇风，听到着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睨了夏温一眼，冷哼一声：“还是个小白眼狼。”

　　说完转身就走。

　　正在书包里翻钥匙的夏温没有听清，刚想再问的时候人已经下了一层楼。

　　她心中默默感谢：“真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人！”

　　开门回到家里，黑漆漆的屋子说明夏远还没有回来，可能又被哪一个好学的学生给耽误了。他对于学生的感情要超过对自己的女儿。

　　她按亮开关，挪着步子往卧室里走，放下书包后，开始翻出纸袋子里的脏衣服。

　　抖落纸袋子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包没有开封的白色包装袋。

　　夏温伸手将东西抓进手里，方方正正的一小包，重量很轻，她往后一躺，将自己摔进松软的大床。

　　小白包放在胸口的位置，两只脚垂在床沿，踢来踢去。

　　她想了沈雪屿打架的样子，凑近自己的样子，背自己的样子，转身将脑袋埋进搅乱的被子里。

　　黄底碎花被套里散发出一股洁净干燥的清香，夏温闭上眼睛，嘴唇的弧度扩大，一股甜蜜又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尖。

　　夏远回来的时候，夏温正在洗手间里洗裤子。

　　白色裤子上的血迹很难洗掉，夏远刚看到的时候有一时间的发怔，稳住心神后，感觉到为人父的羞愧。

　　夏温到初二才开始有生理期，比同龄的人都要晚。沈安安若有似无地提过几次，但是小孩子自己本就懵懂。

　　夏远也是第一次养女儿，对这种事情本就不了解，导致夏温身边没有人关心过这个问题。

　　第二天夏远去找了学校生理课的女老师，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在女老师的追问下才说出了自己女儿的事情。

　　女老师皱眉着将这个不称职的家长说了好一会，叮嘱了他一些必要的注意事项。

　　——

　　晚上沈雪屿回了家。昨天晚上她经常出差的父亲终于回来了，一家人原本要聚在一起吃饭。最后因为沈安安和夏温遇到意外，她最终没有回家，倒也是免除了尴尬。

　　推开家门的时候，阿姨先听到声音，用围裙擦着手里的水走过来。

　　“雪屿回来了。”

　　沈雪屿弯腰换拖鞋，双肩包单肩背着，然后点点头。

　　“昨天你爸爸有事耽误了，没有回来。安安的事太吓人了，他嘱咐司机以后放学的时候要多注意一点。”

　　沈雪屿垂着脑袋往楼上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个人吃完饭后，沈雪屿在自己的卧室里写卷子，然后听到了敲门声。

　　她写字的手顿住，说了声请进。

　　林伊拿着一个作业本走进来，站在沈雪屿身边：“雪屿，阿姨想请你帮个忙？”

　　沈安安的性子一点都不随她的妈妈林伊，没有半点的端庄秀雅，完全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林伊出身书香世家，名校毕业，长相出众，年轻的时候追求者很多，但是在那么多人里偏偏看上了离异带着孩子的沈沣。

　　沈沣长相儒雅，白手起家，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三十多岁开始发迹，小公司做得还算可以，但他事业真正开始起飞还是在和林伊结婚之后，得到了女方家的全力支持。

　　林伊原本是在自己家族企业里做事，后来来了沈沣的企业给她做高管，两个人平时都非常忙。

　　沈雪屿对自己这个后妈其实没有什么意见，因为对方的确算是做到了克己复礼。

　　林伊知道沈雪屿性格孤僻，一般不会单独找她，如果有，百分之百是因为沈安安的事情。

　　沈雪屿默许。

　　然后林伊将一本语文周记本放到了书桌上，满脸愁容：“安安的语文老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多关注安安的学习，作业完成得很不好。我刚才去她房间翻到了她的周记本，写得……哎……你的话她还是听的，你看看能不能帮她修改修改。”

　　给小孩子做家教这种事情，沈雪屿并没有这个兴趣和耐心。

　　不过林伊很少请自己帮忙，她转着手里的铅笔，思考了片刻，说：“好，我来看看。”

　　林伊千恩万谢地离开。

　　相比于一般的高中生，沈雪屿的书桌要干净很多，没有累成山的卷子，也没有翻到烂的课本。一沓薄薄的练习题，一支笔，几本书，就是全部。

　　她喜欢将一整套题目从头做完，然后换一本新的。把面前的习题合起来，推到一边，她打开了沈安安的周记本，翻到最近的一篇。

　　“吃进去是红的，吐出来是黑的，猜猜这是什么水果？没错，这就是我最爱吃的一种水果——西瓜。

　　记得前几天天，天气十分炎热，妈妈出门了，我感觉很热，就吃了好几个冰淇凌，可还是没有减热，我便将冰箱门打开，把头伸了进去，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清凉。

　　这时妈妈提着一个大西瓜满头大汗地跑回了家。我顿时热烈盈眶，想：妈妈真伟大，这么热的天还给我买西瓜。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西瓜，圆圆的长相，胖胖的肚皮，黑色和白色相间，像是一个小胖娃娃。等西瓜切开，我尝了一口，更是妙不可言，不一会一个大西瓜就被我吃完了。

　　西瓜是我最爱的水果，同时我也最爱我伟大的母亲。”

　　她看完着这篇短短二百多字的小文章比她看大学微积分教材还要觉得艰难，她放下笔，揉了揉自己太阳穴。

　　突然很后悔刚才的许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孩子还不懂如何去爱~~~


第10章、10

　　周六早上阳光挺大，米黄色窗帘边沿露出些光来，卧室里安安静静。

　　夏温突然睁开眼睛，噌得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脚踝好得很快，当时伤得不重，小孩子又正在长身体，没几天就已经能蹦能跳了。

　　洗漱穿衣，拿着钥匙穿好鞋下楼买了两人份的早饭，夏温坐在桌边乖巧地吃完了一个菜包和一个肉包，还喝了一杯鲜奶。

　　回到卧室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几本素描本和饱满到快要炸开的笔袋，将大口袋拉链拉上，东西没有平时上课那么多，粉红色大书包包型挺括，背上双肩，哗啦哗啦的响。

　　她出门的时候冲着主卧喊了一声：“爸爸，我去上课了。”

　　这是要去市中心一家美术辅导班上素描课。

　　周末的公交车上人不算多，夏温拿起脖子上挂的公交卡，“滴——”刷了一下，在后排第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将大书包拿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秋天和煦的阳光照进来，小姑娘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上晕染着一层光，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速记本，捏着一支铅笔对着窗外的景色涂涂画画。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公交到站。

　　夏温熟门熟路地走进一个写字楼，按了九层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外表看起来黯淡寂静的大楼突然变得人声鼎沸，这一层全部是各个门类的辅导班，周末人最多。

　　大多是家长陪同，狭小的空间被不断进入的人挤满，瞬间水泄不通。

　　夏温人小，在人群中穿梭到了自己的教室，她埋头着往前冲。

　　冲进去之前余光似乎瞥到了一个有些特别的人。

　　她好像在一群中年妇女堆里看到了沈雪屿的身影。

　　难道是这几天自己想她的次数太多而导致出现幻觉了。毕竟谪仙一般的沈雪屿怎么会出现在如此世俗烟火气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身体往后仰，脑袋往朝旁边一个辅导班大堂座位上瞅了一眼。

　　咦！居然真的是沈雪屿。

　　辅导班大堂长条的皮质沙发上坐满了陪读的家长，这些妈妈大多烫着细小卷发，涂着大红嘴唇，或者穿着玫红色长裙。

　　穿着米色针织衫和蓝色牛仔裤的沈雪屿显得格格不入。

　　沈安安说她姐姐是一个超级无敌大学霸，难道学霸也要来补课？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离上课还有十分钟，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会不会让对方不高兴？

　　但是毕竟她还帮助过自己，应该要主动打招呼的。夏温如此说服自己。

　　然后她就捏着书包肩带走了过去。

　　沈雪屿正看着手机上的英语原文的杂志，然后面前就停留了一双白色运动鞋，她抬头，看到夏温正在盯着自己看的一双大眼睛。

　　“姐姐好。”夏温打招呼。

　　“你也在这？”沈雪屿问。

　　夏温点点头，指着自己的教室：“我来上素描课。”

　　沈雪屿点头，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

　　夏温舔了舔下唇问：“姐姐也来上课？”

　　沈雪屿移开手机：“是沈安安来上作文课。”

　　王伊教给沈雪屿的任务，她最终没能完成，沈安安的确需要一个更好的老师，所以她就给沈安安报了一个作文辅导班，今天是第一次送她过来。

　　沈安安来上作文课？

　　夏温走几步来到旁边的一间已经开始上课的教室，踮起脚尖朝里面探了探，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昏昏欲睡的沈安安。

　　“她怎么来上作文课呀？”夏温问。据她所知，沈安安是最烦写作文的。

　　沈雪屿：“她作文写得太差了，特别是这几周的周记。”

　　夏温愣了一下：“……”

　　有些不安地抓了抓额头。

　　沈雪屿看起来是被沈安安气得不轻，随口一问：“你应该作文比她好点吧？”

　　夏温像是被击中了一样，右手掐着左手的指尖，语焉不详地点头：“还行，还行。”

　　然后头也不会钻进了旁边的班级：“姐姐，我去上课了。”

　　坐进教室后，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她下巴搁在桌沿上小口喘气。

　　差点就暴露了自己，真挺危险的。

　　美术课是夏温的绝对领域，简直可以用如鱼得水来形容。老师刚刚讲完透视的画法，让学生门自己操作一番。

　　身材苗条的女老师巡视到夏温的时候，满意地点头：“我们班级的确还是有一些同学是很有天赋的，一教就会。”

　　夏温喜欢看得见摸得着有温度的事物，一个逆光的苹果，一个静止的雕塑，眼睛看见了，在心里谋篇布局，然后画在纸上。

　　这对于她而言是一件并不算很难的事情。反之，在完全反应下两个化学物质的变化，一个小球在变速运动时的速度，等等，怎是她咬破笔杆都想不出来的事情。

　　一个小时的素描课过得很快。辅导班没有下课铃，老师说放学后，学生们鱼贯而出。

　　夏远今天要去市里参加一个教研会，中午的时候她准备自己在附近商场吃一顿自己喜欢的拉面。

　　收拾好书包出门的时候，她就被沈安安抱了一个满怀。

　　“温温，你不知道我有多惨，老师居然布置了一周写两篇作文，我不想活了。”

　　沈安安的鬼哭狼嚎在人头攒动的九楼也不被人注意。

　　沈雪屿提着沈安安的书包站在一边等着。

　　夏温轻声问她：“你和你姐怎么了？”看起来沈安安在生沈雪屿的气。

　　这句话似乎是捅破了马蜂窝。夏温原本只是想作为两个人的悄悄话，但是沈安安却大声说了出来。

　　“都是我姐，非要给我报班，还被妈安排过来看着我上课，说是怕我溜出去玩。”

　　夏温了然：“你妈挺懂你的。”

　　沈安安抛给她一个犀利的眼神，胳膊勾住夏温的脖子，阴恻恻地问：“你还是我朋友吗？”

　　杀气很浓。

　　夏温出于本能的逃生欲望，摆脱束缚后跑到了沈雪屿的身后，贴在她后背上：“姐姐救我。”

　　熟悉的清冽的香气涌进鼻腔，夏温有一刻的失神。

　　沈雪屿拦住发疯的沈安安：“电梯空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午餐高峰时间段，商场里数不清的餐厅门口大多排起了长队，最后三个人选择了还有空位的一家西餐厅。

　　餐厅环境很好，宽敞雅致，人不算多，比起旁边的火锅店门口的长龙简直算是世外桃源。

　　夏温竖起菜单，还是被这个单价狠狠震撼了一把。

　　她凑到沈安安身边：“一份沙拉是我一天的伙食费，一份牛排我可以买多少素描本了。”

　　小姑娘的换算方程简单粗暴。

　　沈安安瞥她一眼：“你不要总是忘记我富二代的身份。”然后指着她姐姐说，“今天肯定是她来买单。”

　　沈雪屿叫来服务员指着菜单说：“来一份牛排，一份夏威夷披萨，一份海鲜焗饭，还有沙拉。”

　　转头问夏温：“你还要吃点什么？”

　　夏温看着菜单：“嗯……土豆牛肉咖喱好了。”

　　沈雪屿将奴牛排切成小块分别放到对面两个小孩的盘子里。

　　沈安安叉子戳在白瓷碟子伤发出刺耳的声音，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她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的牛肉，非常不开心地瞪着沈雪屿：“都是你，让我愉快的周六变成地狱！”

　　沈雪屿气定神闲地用圆勺挖着焗饭，说：“谁让你作文太差。”

　　沈安安刚想反驳，夏温怕她说出点什么，就往她嘴里塞了一堆绿油油的蔬菜。

　　中途夏温拉着沈安安去了一趟洗手间，拉门出来在大洗手池前面洗手的时候，夏温说：“你家人都认为周记是你自己写的？”

　　沈安安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点头：“我和你说，我妈如果知道我的作业让别人代写，真会打我的。”

　　夏温松了一口气，点头：“我觉得你妈妈真还挺好的。”

　　沈安安：“嗯？？？”

　　两个人重新出来的时候，沈雪屿的座位边多了一个人。

　　沈安安热情地走过去：“念姐，好久没见着你了。”

　　江念朝她微笑：“我也很想安安。”

　　没有穿校服的江念穿了一件长袖的长裙，整个人显得知性优雅，坐在沈雪屿旁边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

　　江念看到夏温：“这不是上次在办公室遇到的小姑娘。”

　　夏温被提及糗事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还是乖巧地点头：“姐姐好。”

　　三个人的午餐变成了四个人的聚餐。主要是江念负责提起话题，沈雪屿偶尔回应几句，沈安安的心情则开心不少。

　　夏温低头往嘴巴里塞饭，几乎没有插话的空间。

　　原本愉悦的一餐饭最后吃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吃完了，四个人往商场中间的电梯里走。

　　玻璃观光电梯里升上来的时候是空的，她们走进去，按了一层的按钮。

　　沈安安趴在栏杆上往下望着负一楼中间空出的空间里搭起来的特展台，各种颜色的气球堆叠在一起。

　　她恹恹地靠着一边说：“今天作文老师布置了一篇游记让我写，我难道写辅导班一日游吗？”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姐，念姐，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有点事情就先更新了~~~~


第11章、11

　　沈安安的想法大多天马行空，沈雪屿早对对此习以为常。
　　
　　所以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沈雪屿的嗤笑一声，她的目光都没有从手机移开：“想都不要想。”
　　
　　夏温听到沈安安的建议时第一个反应是：大周末去什么游乐园，回去躺着不香吗？
　　
　　然后转念想到她会和沈雪屿一起去，立马整个人精神来了。
　　
　　就在她兴头上的时候，沈雪屿的一席话无异于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夏温撇着嘴看向玻璃外的人群。
　　
　　江念摸了摸沈安安的头：“我觉得游乐园挺好的，正好周六，我们都有空，一起去吧。”
　　
　　夏温有点意外，转头去看沈雪屿的反应，对方皱了皱眉头，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沈安安得到肯定答复后原地转圈表示庆贺，夏温蹙着眉头，目光在江念和沈雪屿之间游走。
　　
　　那么容易就被说服了吗？
　　
　　南城郊区有一个大型游乐园，几乎每天都人满为患，来过路程两小时以上，而且没有直达的地铁，所以最后三个人决定前往位于市中心附近的一个相对小型的游乐场。
　　
　　在市中心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占地面积不大，但是胜在精致，高楼之下腾空而起的摩天轮，华丽梦幻的旋转马车，经典游戏都有。
　　
　　沈雪屿和江念买了四张票，发到两个小孩子手上。
　　
　　沈安安在门口就买两个卡通发箍，将其中一个别在夏温的短发上，大声说：“今天我们都是公主。”
　　
　　粉色气球在身边飞舞。
　　
　　沈安安拉着一群人第一个项目就冲了摩天轮，人不少，需要排队。
　　
　　夏温挤在队伍里，朝着贴在旁边商场上的巨大的摩天轮，脖子仰酸了，眯着眼睛，感觉都看不到顶，她保持这个滑稽的动作，咽了口口水。
　　
　　她有一个不算缺点的毛病，那就是恐高。
　　
　　不算是非常严重的恐高，但是对失重感非常敏感，纯粹在脑袋里想象一下站在高处都会脚底板发麻的程度。
　　
　　旁边的三个人没有问她是不是害怕这件事情，大家都默认，摩天轮根本就不算是危险游戏，安全性十足。
　　
　　登上摩天轮的入口不是在地面，而是在旁边建筑物的顶层。
　　
　　夏温跟在三个人后面螺旋往上走，位置越来越靠前，摩天轮不停，里面的人往外走，排队的人再往里走。
　　
　　轮到她们的时候，沈雪屿第一个上去，然后是江念，接着是沈安安，最后是夏温。
　　
　　前面几个人都很顺利，到夏温的时候正好是关门的时候，玻璃舱合上门时正常的晃动了一下。
　　
　　夏温惊地攥紧了手边的那只手，贴到了沈雪屿的身上,。
　　
　　像一只敏捷地挂在树上的猴子。
　　
　　沈安安无暇顾及这边的事情，整个人都被窗外居高临下俯视半个城市的风景给吸引到，激动的时候还会手舞足蹈，玻璃舱再次摇晃起来。
　　
　　夏温闭上眼睛死死扯住沈雪屿的胳膊，一只脚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些。
　　
　　摩天轮缓慢运动，她们从中间位置往最高峰运动，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夏温紧紧闭起来的眼睛缓慢睁开，试探性地往下面瞥了一眼，渺小的人群，低矮的建筑，茫茫一片。
　　
　　下一秒转过脑袋再次闭上，紧张度增加。
　　
　　沈雪屿看着自己被抓皱的针织衫，意识到小姑娘的害怕，她不太会安抚人，一只手伸出去想要放在头顶，又收了回来。
　　
　　摩天轮即将达到顶峰，沈安安两只手趴在玻璃窗上格外激动，小孩子的蛮力有时候还挺大，随着她动作的欺负，玻璃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好了，夏温成功破防，闭着眼睛拉开嘴。
　　
　　沈雪屿见识过夏温哭号的样子，不愿意悲剧重演，她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臂环抱住夏温腰身，将人整个捞在自己的怀里。
　　
　　夏温黑乎乎的脑袋就在她的胸口，她压低声音说：“再哭，就丢你下去。”
　　
　　虽然沈雪屿的话很恶毒，但是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的安全感还是成功安慰到她。
　　
　　夏温将张大的嘴巴合起来，抽抽嗒嗒地转身将半个身体埋进沈雪屿的怀里。
　　
　　像是在沙地刨坑将自己脑袋埋了的鸵鸟。
　　
　　个人生命安全问题暂时得到缓解，耳边是沈安安胡言乱语地赞叹以及江念偶尔几句的附和。
　　
　　还有就是夏温如山间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她暗暗用手按住自己的小心脏，叮嘱它有点出息，不就是抱一下嘛，至于这么激动吗？
　　
　　拥抱是国际社交礼仪，很正常的。
　　
　　很正常的。
　　
　　心跳依然是嘲笑她一般的反常的跳动。
　　
　　直到摩天轮旋转了整整一圈，四个人成功落地，夏温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沈安安咧嘴嘲笑她：“胆小鬼，居然怂成这样，哈哈哈。”
　　
　　还哈哈哈。
　　
　　夏温睨她一眼，真是一个大傻子。
　　
　　然后大傻子非要拉着她去坐过山车。模仿动画片中矿山的场景，假山和稀疏的树丛，过山车在其中穿梭，时而出现在山巅，时而隐没在山洞里。
　　
　　夹杂着游客时高时低的呼喊声。
　　
　　夏温内心是拒绝的，身体上更是拒绝，她扯开沈安安拉着自己的手，指了指旁边温暖祥和的罐罐车。
　　
　　“我准备去玩那个。”眼神坚定。
　　
　　沈安安成功翻了一个大白眼：“那是幼儿园和小学生三年级以下才会去玩的，你真是丢我们初中生的脸。”
　　
　　说完恨铁不成钢的转身离开。
　　
　　夏温扶正头上的发箍，将卡通挎包拽到后背，走上了没有人排队的罐罐车。
　　
　　橙黄色的罐子旋转碰撞是它最大的特点，安全和缓，非常适合她。
　　
　　等她下来的时候沈安安的过山车还没有排上队。
　　
　　夏温一个人挺无聊的，走到一边的商店区，先是斥巨资购买了一根牛奶味的冰淇凌，走到旁边卖恐龙玩偶的商店旁边的座椅上吃。
　　
　　两条小短腿来回晃动，本就不大的冰淇凌很快就见半了。
　　
　　在她舔得认真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的说话声，两条长椅背靠背放着，中间是巨大一层的装饰格网，挂满了在售的商品。
　　
　　江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悦耳：“我昨天去办公室，听老师说，上周数学竞赛学校的内部选拔，你是第一名，按照往年的情况，你在省里获奖的可能性挺高的。”
　　
　　沈雪屿简单“嗯”了一声。
　　
　　“如果可以得奖，对后面帮助很大。”
　　
　　这次沈雪屿倒是没有回话，夏温只听到了喝水的声音。
　　
　　“我真挺羡慕你的，很聪明，别人费尽心力的时候你简简单单就可以做到了。”江念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过了几秒钟。沈雪屿说：“你很优秀。”
　　
　　夏温手上的雪糕开始融化，牛奶一般的液体顺着木棒流到手指上，一片粘稠。
　　
　　江念浅浅笑了一下，忽而说道：“沈雪屿，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不远处的急速光轮冲到最顶点将要进行九十度角的俯冲，惊叫声在整个游乐园里回荡。
　　
　　夏温的心快要跳到了嗓子眼。
　　
　　身后的声音被完全遮盖。等到重新回归平静的时候，夏温只听到背后矿泉水瓶子被捏瘪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最重要的信息居然漏掉了？？？！！！
　　
　　急得她抓耳挠腮却又无计可施。
　　
　　最后半根雪糕全部融化殆尽，夏温垂着沾满奶油的手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粗，肉肉的，还短，居然还有点黑。
　　
　　夏温深深叹气，想到江念洁白的皮肤，脸上总是挂着的柔和的笑，纤细的手。
　　
　　连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自己就还是一个不被重视的丑小鸭罢了。
　　
　　沈安安从过山车下来的时候沈雪屿和江念等在一边，她们三个找了一会才找到正在瞎逛的夏温。
　　
　　天色渐渐暗下去，夕阳染红了游乐园中的城堡，霞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红。
　　
　　沈雪屿建议早点回去，沈安安觉得最后要用旋转木马为这次出游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为了作文可以有更好的素材。
　　
　　虽然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鬼话，但是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沈安安拉着夏温坐了两匹靠近的马。
　　
　　旋转木马动起来的时候，灯光闪烁，音乐响起，旁边泡泡机吹起了巨大细密的泡泡。
　　
　　从夏温的角度看过去，江念和沈雪屿并肩而立站在一边，和旁边许多等候的家长一般望着里面的两个人，真的不是一点的相配。
　　
　　是很多点。
　　
　　夏温抱着柱子移回自己的目光，转头看向旁边的沈安安，问她：“江念姐姐和你姐很熟吗？”
　　
　　沈安安沉浸在梦幻的气氛里，不走心地点点头：“她们好多年的同学了，也就是青梅竹马，而且我姐那个怪脾气，这些年好像就念姐和她走得近一点。”
　　
　　青梅竹马？夏温腹诽，这是在写无聊的爱情小说吗？
　　
　　最后四个人一起出了游乐园，在旁边的商场吃了一顿晚饭。出来后，江念打车自己回去，沈家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外。
　　
　　沈安安准备让司机先送夏温回家。
　　
　　夏温摇头拒绝：“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就好了。现在还没有完全黑。”
　　
　　因为上次遇险事情，沈雪屿没有答应，给沈安安将车门关好之后，对夏温说：“我送你回去，顺便回学校。”
　　
　　沈安安趴在车窗上撅嘴：“今天晚上爸爸回来哦，你不回去他又该生气了。”
　　
　　沈雪屿：“我回去他也不见得会高兴。”
　　
　　夜晚市中心附近人流量很大，每一辆公交车都挤满了人，713公交车来的时候，人依然很多。
　　
　　沈雪屿原本准备等第二辆，但是夏温却理所应当地拉过了她的手往人群里挤。
　　
　　夏温挤公交车时候敏捷地像一个游鱼，沈雪屿则要笨拙很多。
　　
　　上了车，两个人也好不容易才找到立足的空间。
　　
　　身材丰满的阿姨挤人最为厉害，一个转身就将夏温弹到了沈雪屿的怀里，她后背贴上去。
　　
　　公交车停停行行，夜晚全都是出来过夜生活的人，车流人人群密集。
　　
　　夏温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原来不用学习的大人都这么闲呀。”就知道吃吃喝喝，她开始对毕业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沈雪屿应声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问她：“你学习很紧张吗？”
　　
　　一个学霸的任何发言都会被学渣往坏的方面揣测。夏温耸着鼻头看了她一眼。
　　
　　心里默默感伤，果然学习差连评论别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定是在讽刺我。夏温这样想着。
　　
　　相比于商区的繁华，周末的学校则要安静太多。
　　
　　以往夏温更喜欢抄学校门口的近路回家，但是今天，沈雪屿非得拉着她走学校里面的立满路灯的大道。
　　
　　夏温的书包随着她的动作在静谧的路上哐当哐当响，她准备将措辞了一路的话说给沈雪屿听。
　　
　　准备要说的那些时间是最紧张的。
　　
　　她先偷偷观察了一下沈雪屿的状态，一如往常轻松闲适的状态。
　　
　　夏温做作地咳嗦了几声，沈雪屿成功低头看向她。
　　
　　她拉着沈雪屿衣角：“姐姐，我们老师说，中学生，特别是快要高考的学生，最不应该谈恋爱，这是很容易分心的，很多成绩好的学生都被早恋耽误了。”
　　
　　停顿一下继续问：“你说，老师说的对吗？”
　　
　　夏温的眼睛亮晶晶，显得很真诚。
　　
　　沈雪屿略微思考一番问她：“你才几岁，就要早恋了？”
　　
　　夏温猛烈摇头：“我没有，我就是想问问。”然后装作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姐姐……会早恋吗？”
　　
　　沈雪屿：“嗯？小孩子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夏温坚持，继续试探：“所以，姐姐不会的，对吧？”
　　
　　沈雪屿失笑：“不会。”
　　
　　小姑娘不安的一颗心才算是稍微安定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对的，早恋是不对的！！！温温三观超正的。


第12章、12

　　晚上夏温回到家的时候，整个屋子依然黑黢黢的。
　　
　　她的心情只是短暂几秒钟失落一下，立马就自己开灯踢着鞋子踩着袜子蹦蹦跳跳回了房间。
　　
　　洗澡出来的时候，夏温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打量这自己这张小脸，她踮起脚尖，摸了一把满是雾气的镜子，凑近了仔细观察。
　　
　　右边脸颊上好像有红红的一块，是被蚊子咬了还是长了个痘？
　　
　　努力掰大自己的眼睛，再大一倍可能会更好一点。
　　
　　然后她用手捋了捋额头上的刘海，湿发贴在皮肤上，很像动画片的三毛，而且好像是有点长了。
　　
　　夏温穿着短裤短褂往客厅跑，满是水渍的塑料凉拖啪嗒啪嗒响，她从茶几下面找到了一把小剪刀，然后回到镜子前。
　　
　　把额前的湿发捏成一缕，咔嚓一剪刀解决问题。
　　
　　完成了一件有些重大的事情，夏温将头发理顺，等干了应该会有一个崭新的发型。
　　
　　相比于周日晚上，周六晚上不是一个适合赶作业的好时候，她十分悠闲地打开了电视，看起了古装偶像剧。
　　
　　夏温先是去冰箱里翻出一个黄桃口味的酸奶，又抽出一个塑料透明小勺塞嘴里咬着，转身用膝盖将冰箱门踢上。
　　
　　初秋的夜晚，窗户开了，凉爽的晚风簌簌吹进来。
　　
　　她抱着膝盖伸出粉色的舌尖小口小口舔酸奶，洁白的脚丫动来动去。
　　
　　屏幕上长发的男人嘴角流着血将女主角抱在怀里，背景音乐响起，廉价失真的桃花漫天飞舞。
　　
　　夏温看得直皱眉头，这是要做什么？
　　
　　镜头拉得非常慢，两位主角没有任何毛孔的脸被不断拉近。
　　
　　她咬着小勺等待着到底要搞什么事情，然后镜头就聚焦在两个人粉嫩的嘴唇上了。
　　
　　夏温之前不是没有看过类似的画面，不过那时候的她坦坦荡荡，现在呢？她舔着自己甜滋滋的嘴唇，心却噗通跳起来。
　　
　　就在两个人快要亲起来的时候，防盗门突然被打开，夏远沉重的脚步声进入家门。
　　
　　今天是夏温疏忽了，平时夏远上楼的声音她都能听到。
　　
　　然后就是日常尴尬的一幕，夏远手里的包还没有放下，就被客厅正对面电视上的画面给惊到了。
　　
　　夏温扭头，父女两个面面相觑，四下无声，只有背景音乐依然缠绵动情地唱着。
　　
　　空气静止了几秒钟。
　　
　　她沾着白色酸奶沫的嘴唇无声的开合了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爸，你回来了？”
　　
　　夏远川字眉皱得很紧：“你的头发怎么了？”
　　
　　“啊？？”
　　
　　——
　　
　　这周一是一个月一次的换座位的时间，不是大考之后的换座位，而是组与组之间平移，靠边的第一组和中间的第二组交换，第三第四组同理。
　　
　　沈安安和夏温的小组从第二组换到了窗户边，离门口最远的第一组。
　　
　　搬东西的时候，沈安安还是笑得弯腰只叫肚子疼。
　　
　　夏温狠狠剜了她一眼：“书快掉了。”
　　
　　“温温，你怎么想得，干嘛给自己剪一个狗啃一样的刘海。”
　　
　　“你现在就像一个泰迪狗一样，好可爱。”
　　
　　夏温的头发有点自来卷，发质又偏细软，发色天生有点偏棕色。所以从小为了方便她都是剪短发，也不留刘海。
　　
　　而现在剪短炸开的头发，再加上她圆溜溜的大眼睛，果然是像极了泰迪。
　　
　　一整节早自习夏温都懒得理她。
　　
　　早上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人，沈安安打着哈欠翻开课本，眯起来闪着生理性泪光的眼睛在看到走进来的人时，瞬间清醒。
　　
　　松松垮垮穿着校服的新同学双手插着口袋懒洋洋靠在门边，鼻梁高挺，眼窝偏深，黑色的眼眸似笑非笑，黑色短发比一般中学男生剔得干净利落很多。
　　
　　班级里得学校开始窃窃私语。
　　
　　沈安安戳了戳正在创作插画的夏温：“快看，大帅哥，和他一比，我们初三那个校草简直就像是给他端茶递水的。”
　　
　　夏温不满意被人打断，皱着鼻头抬起脑袋，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人。
　　
　　“一般吧，没你姐好看。”
　　
　　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夏温目视前方忙抿紧了嘴唇。
　　
　　沈安安摇头：“我姐那是美，他这是帅！”
　　
　　班主任眼见着今天格外兴奋的孩子，心里不得劲，用课本拍了拍桌子：“以前第一次课都和得了瘟病一样，今天怎么这么来劲。”
　　
　　“上课前给大家介绍一个新的转学生。”然后伸手朝一边的人招了招手，“你自己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相比于其他转学生的不安紧张和害羞，这位新同学非常淡定坦然，甚至还有些出门晒太阳的悠闲。
　　
　　站到讲台中央，嘴唇轻轻扯起，笑容不达眼底：“我叫许风眠。”
　　
　　声音很有磁性，是雌雄莫辨的清灵，比班级里那些正处于变声期公鸭嗓男生简直美好太多。
　　
　　就在大家疯狂冒着粉红色泡泡的时候，她玩味的笑意渐浓。
　　
　　“还有，我是一个女生。”
　　
　　众人瞪大眼睛：“？？？？”
　　
　　粉红色泡泡一个个破得稀碎。
　　
　　老师咳嗽了一声，将许风眠的座位安排在了第一组第二排，就在夏温正后方：“你先暂时坐在那里，等下次考完试我们再重新安排。”
　　
　　这个位置原本的学生在上一次大考之后走的，所以这个位置空了，是好学生的座位。
　　
　　整个一节语文课，夏温都觉得自己后脖颈凉飕飕的，被众人目光聚集的地方太可怕，导致她都不敢开小差。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一群人蜂拥而至。
　　
　　沈安安直接转身坐着，夏温斜着身子靠在墙壁上，也好奇地往后面看了看。
　　
　　许风眠依旧是刚才玩世不恭地样子，靠在后座的桌沿上，转着手指间的笔，不动如山。
　　
　　江珊凑过来问：“你真的是女生？”她问出了众人心目中的疑问。
　　
　　许风眠嗤笑一声：“等会一起去女厕所鉴定一下？”
　　
　　夏温被她的回答问题的方式愣了一下，说不清是哪里奇怪，但就是不像一个普通的初中生。
　　
　　被一个长相和声音都很男生的人如此问道，江珊红了脸跑开。
　　
　　大家讨了个没趣，人散了大半，只不过眼神还有意无意往这边瞟。
　　
　　沈安安□□裸的眼神在新同学身上转，活像是农贸市场上买鸡买鸭的人在观察这个家禽值多少钱。
　　
　　“她没有长喉结！”沈安安有重大发现。
　　
　　夏温也跟着看了一眼，然后摸摸自己的。
　　
　　居然，还真是一个女孩子？！
　　
　　她们班级来了一个长得比校草还要帅的新同学，而她居然还是个女生。
　　
　　枯燥的学习生活需要这些耸人听闻的事情来调剂一下，一下子她们班级就成了动物园，一到下课窗户边就趴满了来免费参观的人。
　　
　　陈楚楚过来发作业本，夏温伸手接了过来，然后陈楚楚手里拿着一份新作业本，望着埋在胳膊肘里课间补交的新同学。
　　
　　新同学的名气一下子蹿升，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就是有点不好惹。
　　
　　陈楚楚踟蹰不前，索性丢给了一边的夏温：“你给她吧。”
　　
　　然后就自己跑了。
　　
　　夏温不明所以，作为一个平时性格极为粗糙的人，她并不怕新同学，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事情有点麻烦，撇着嘴，但还是推了推许风眠的手臂。
　　
　　“发新作业本了。”
　　
　　课间睡觉很少有人真的能睡着，许风眠眯着眼睛抬起头看了一眼新作业本，然后又看了一眼送作业本的人。
　　
　　“……你这个刘海……挺别致的……”
　　
　　夏温横了她一眼沉默着转身。
　　
　　上课前一分钟许风眠的男同桌坐回来，憨厚的男生看到门口边逐渐散去的女生，从桌兜里掏出课本。
　　
　　若有所思地说：“一群女孩子怎么对你这个女孩子这么感兴趣，真是的，女生还能喜欢女生？”
　　
　　说着嘲讽地笑了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坐在前排的夏温打开课本的手顿了一下，虽然后面的男生说的话与自己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但是她却有种被人窥见了隐秘心思的恐慌感。
　　
　　就在她无措的时候，只听到身后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来：“女生为什么不能喜欢女生？”
　　
　　后排男生被顶了回来，有些气恼，单纯觉得自己有点被冒犯，不过并未多想。
　　
　　上课铃响起，大家便都住了声。
　　
　　后面一整节课的英语课，老师写了满满一黑板的英语语法，夏温一个字没有落的抄了下来，老师以及沈安安都被夏温的认真给惊呆了。
　　
　　只有夏温自己知道，她心虚的时候喜欢手上做点事情。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一群学生被拉到操场上练操。
　　
　　秋天傍晚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初中部和高中部连接处就是各自的操场，依靠着一条人工河，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铁丝网，视野开阔。
　　
　　夏温在人群中偷工减料地伸胳膊伸腿。
　　
　　练了半节课，老师吹响了口哨，表示结束，接下来自由活动。
　　
　　死气沉沉的一群人立马活蹦乱跳起来。
　　
　　沈安安在塑胶跑道上拉长了身子，迎着风大喊了一句：“姐！”
　　
　　并挥舞着手臂。
　　
　　原本塌着身子的夏温立马挺直起来，一双眼睛顺着沈安安的方向看过去。
　　
　　铁丝网的另一边沈雪屿听到了沈安安的叫喊，扭转了身体朝向这边。
　　
　　她白色校服外面穿了一件绿色薄款卫衣，腰背笔直，黑色柔顺的头发绑成马尾，几缕头发被晚风吹起来。
　　
　　冷漠的眼神染上一点温度。
　　
　　沈安安得到回应后拉着夏温的手跑到了铁丝网边上，跑得气喘吁吁。
　　
　　绿色铁丝网因为人的贴靠而出现小面积的洼陷。
　　
　　“姐，我们班今天转来一个新同学，我和你说，真是巨帅，巨好看！”
　　
　　沈雪屿明显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兴趣，沈安安接着说：“温温却觉得没你好看！”
　　
　　原本缩在一边的夏温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沈安安居然还记得，居然还说出来！
　　
　　沈雪屿被调动起一点兴趣，看了一眼夏温：“是吗？”
　　
　　夏温惊慌摇头再摇头，我没说，我真的没说。
　　
　　沈雪屿皱眉：“你认为，我不好看？”
　　
　　夏温愣了一下，急忙澄清，亮着小狗眼睛：“姐姐最好看。”
　　
　　沈雪屿点头然后狐疑地看了一眼夏温：“夏温……你的头发怎么了？”
　　
　　小狗眼更亮了，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耶！
　　
　　
 　
作者有话要说：
夏温在慢慢定义自己的爱。新同学会有自己单独的情感线呦，是温温感情的助攻鸭！



第13章、13


　　一两周之后，新同学的名气不降反升。

　　因为有人传言校霸的女朋友看上了她，并且扬言要和校霸分手和她在一起。

　　一石惊起千层浪。

　　初三校霸人狠钱多，虽然成绩极差，但是人还算长得人模狗样，她的女朋友是公认的校花，长相是老少皆宜的甜美挂，直男杀手。

　　相比于外界的风言风语，飓风的中心却格外平静。

　　许风眠没事人似的上课睡觉下课玩耍，丝毫不耽误她普通的中学生活。

　　沈安安和夏温下课去走廊尽头去接水，每层楼两边各有一个饮水机，她们到的时候，前面排着几个女生。

　　“你说这个许风眠放在娱乐圈就是一个热搜体质呀，刚来就搞大新闻，还敢和校霸抢女人，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成为校霸的，再说了小姑娘那么多，她干嘛去招惹最不好惹的，真是脑子不灵光。”沈安安热衷于吃瓜。

　　说着前面的人慢慢接完离开。夏温拧开粉色的保温壶去接水：“我觉得，她可能就是喜欢追求这种刺激，平常的生活太无趣了。”

　　沈安安有点意外：“温温，你说得好有道理。你这么想她，说明你和她一样变态哎。”

　　被扣上“变态”帽子的夏温拧杯子的手滑了一下。

　　转身准备自己独自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身后双手插兜的热搜少女。

　　还真是尴尬。

　　许风眠轻笑一声：“下次记得在背后说人的时候声音稍微小一点。”

　　沈安安夏温有点社死：“……”

　　——

　　晚上放学沈安安和夏温负责值日，原本陈楚楚和江珊也和她们两个一组，但是借口说老师找她们批改随堂测就给溜了。

　　她们拖着分类好的几个大垃圾袋往垃圾回收站走。

　　不远处的操场传来几声篮球触地的砰砰声。

　　刚刚被粉笔灰和灰尘拂了满脸的沈安安有点生气：“那两个人还真是狡猾！气死我了。”

　　夏温虽然心里也不高兴，但是心态比较平和：“谁让她们成绩比我们好呢。”

　　沈安安纠正她：“温温，你不能有这种错误想法，成绩好坏和要不要打扫卫生没有关系。”

　　两个人洗完手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一道窄路对面种满高树的小路上，有人说话的声音。

　　好像是争执声。

　　垃圾站是学校学生活动的终点，对面就是还没有修建完因为经费问题工程停滞的烂尾楼。

　　很少有人去，有也只是坏学生。

　　两个灰扑扑的小孩彼此看了一眼，默契地选择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往回走。
　　落叶随风刮落到水泥地面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又听到了有人甩巴掌的声音，声音清脆，听着就疼，但是却没有听到呼救甚至喊疼的声音。

　　沈安安和夏温同步调地停下了步子，小孩子的恻隐之心动了，无知无畏的勇气突然占了上风。

　　对视一眼，还是要帮帮别人。

　　夏温扭头，眉眼细长，显得十分冷静：“你先打电话给你司机，让他赶紧过来，我们过去，不要走太近，看到不好的，就大喊大叫，先把坏人给吓走。”

　　沈安安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点头。

　　两个人在地上捡了树枝和石头往声音来源处走。

　　废弃建筑物旁边的绿植非常茂盛，废弃的□□墙外面荆棘丛生。

　　透过茂密的树杈，沈安安和夏温看到被两个男生按住手臂贴在墙面上的正是她们的同学许风眠，脸被打红了，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但是她却没有喊疼，艰难地扯着嘴角笑起来，惯常的懒洋洋的样子。

　　施暴的人没有获得意料之中的屈服，怒气更甚，紧接着又狠狠抽了她几巴掌：“叫你用一张不男不女的人到处勾引人，今天我打烂它！”

　　许风眠被控制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受着。

　　夏温看人被打得狠了，立马尖声叫起来：“保安叔叔，快来这边，这里有人打架。”

　　然后扯了扯一边看呆了的沈安安，随即也叫换起来，声音非常嘹亮：“打人了！杀人了！”

　　刺得一旁夏温耳膜都快炸了。

　　两个还故作声势地去摇晃树枝。

　　三个作案的突然听到声音也有点慌了，往四周看了几眼，主事的人示意另外两个人将许风眠给放了。

　　“以后还看你勾引人，我就不是打你这么简单了。”

　　走的时候还踹了许风眠几脚。

　　对方痛得抱住肚子蹲在墙角。

　　等人走远了，沈安安和夏温才走出来，不远处也传来了人过来的声音。

　　夏温走过去将人扶起来，许风眠比她要高上一截，有些费劲。

　　许风眠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过来凑什么热闹。”

　　见义勇为的两个社会主义接班人正等待着被夸奖，却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火热的一颗心立马冷了大半。

　　夏温瞥她一眼：“让你被打死算了。”

　　两个人丢下许风眠往外走，领着保安往这边走的人除了沈家的司机还有沈雪屿。

　　沈雪屿按住沈安安的肩膀将人从上到下确认了一遍，又看了看旁边的夏温，转头厉声对保安队长说：“学校治安越来越差，我看是需要家长们给校长提提建议了。”

　　夏温第一次见到沈雪屿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虽然以前也常冷这一张脸，但是不会像现在一样。

　　后面穿着保安制服的几个人立马慌了神，赶忙过来询问情况。

　　过了半个小时后，她们从保安处出来，负责人再三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次出现，并且会将这些人给揪出来。

　　沈雪屿虽然不认识许风眠，但还是带着她去了学校门口的正规药店，买了碘酒，请柜台阿姨帮忙处理了一下伤口。

　　四个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街市里的灯亮起来。

　　学校门口是一条非常长的小吃一条街，鲜香热辣的食物气息扑面而来。

　　夏温还没有吃东西，背着一个大书包，小肚子瘪瘪的。

　　沈雪屿又准备将沈安安直接丢给司机，然后送夏温回家，她看了一眼许风眠：“你要怎么回去？”

　　许风眠刚刚被人打了一顿，但是却依然十分悠然，懒懒散散伸了个懒腰，说：“我准备去吃一顿烧烤，补一补。”

　　夏温第一次听说烧烤可以补身体。

　　说完转身就走了，没几步，她又回过头看着三个人：“我要不要请我们的两个恩人吃顿饭，感谢一下，就烧烤吧。”

　　然后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出来，弧度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夏远在饮食方面对夏温的管控很严格，从不允许她吃任何垃圾食品，以至于她对这些东西充满了无限向往。

　　所以她瘪哒哒的肚子成为第一个站出来拥护的。

　　沈雪屿刚想要替两个孩子拒绝，夏温嘹亮的肚子里的咕噜声打破了宁静。

　　沈安安更是把兴奋两个字放大写到了脸上：“真的吗？可以吗？太好了！”

　　到嘴边的话，沈雪屿还是咽下去了，她做不到将两个孩子丢给另一个看起来非常不靠谱的同学，只好自己也跟过去。

　　小吃一条街开在学校门口，但是来往的人什么多有，主要以年轻人为主，其中以麻辣烫和烧烤的摊子最多。

　　炒菜锅下面升起来的火焰，串串锅里赤红色漂浮着芝麻的酱汁，铁板上滋拉冒油的游鱼，还有人群高声说笑的声音，简直是活色生香。

　　夏温和沈安安总是路过这里，却是第一次过来吃，两个人坐在烧烤摊外面的蓝色塑料椅子上好奇地张望着。

　　许风眠喊过人拿着菜单熟门熟路地点起菜来，各种奇奇怪怪的的肉类都点了个遍。

　　沈雪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确定你现在可以吃这些东西。”

　　许风眠笑着说：“不还有你们嘛。”

　　两个举着一次性筷子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送上几瓶啤酒过来的时候，沈雪屿的脸黑成锅底：“你们都未成年。”

　　“这就和自来水差不多。”许风眠说。

　　服务员小姑娘先过来将啤酒给开了，白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沈雪屿横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沈安安，对方立马乖巧起来。

　　夏温不是她的妹妹，沈雪屿没有办法直接命令她，就将原本离夏温比较近的啤酒给拉到了自己边上。

　　就这么直愣愣的放着。

　　沈雪屿刚拿过菜单点了一堆蔬菜，并且叮嘱服务员要少油少辣，服务员第一次听到如此无礼的要求。

　　待人走后，夏温眼巴巴瞅着沈雪屿：“姐姐，你要喝吗？”

　　沈雪屿用热水将沈安安和夏温的杯碟烫了一下，摇头：“不喝。”

　　嗯？

　　那你还占着？

　　沈雪屿转过头看着她：“我不喝，你也不能喝。”

　　夏温皱着脸，有一点点不开心。

　　沈雪屿将碗筷重新拿给她：“等到你成年之后才可以喝。”

　　成年之后才可以喝啤酒吗？

　　夏温努力思考这个事情的合理性。

　　似乎有一点道理，毕竟未成年人不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未成年人不可以进娱乐场所，打游戏有时间限制等等。

　　但是有不可以喝啤酒这一项吗？

　　夏温本着有事好商量的原则，胳膊搭在桌子上，脑袋往沈雪屿那里凑近了一点。

　　“那舔一口可以吗？”

　　夏温捏着食指问：“就一小口！”
 　
作者有话要说：
温温撒娇！
晚上有事出门先更新！


第14章、14

　　夏温说得着急的时候直起了身子，站起一条腿，另一条曲着，手肘并拢抵在桌沿上。

　　室外的餐桌有些油腻，但是小姑娘却并不在乎，对于未知世界的好奇压过了一切。

　　酷热的夏天过去，夏温的短发长到耳后，狗啃的刘海后来被修建得整整齐齐，皮肤还没有完全白回来。

　　此刻眼睛里露出哀求的时候很像一个小动物。

　　沈雪屿端起一次性塑料杯抿了一口，然后看了她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许风眠的坐姿很不女孩子，大剌剌地将腿横在另一条大腿上。

　　托着腮看着这几个人，问：“她是你们亲姐？”

　　沈安安最讨厌管着她时候的沈雪屿，所以现在有点不高兴，板着脸摇头：“同父异母，有时候亲，有时候不亲。”

　　沈雪屿知道沈安安脾气又上来了，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下回你妈想要打你的时候去找你的亲姐。。”

　　沈安安被抓住了痛处，恨恨地跺了跺脚，扭过头。

　　许风眠看向夏温：“那你呢？”

　　夏温老实回答：“异父异母。”

　　因为许风眠的这句话，夏温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不用接受沈雪屿的管束，她的家长不在的时候，她自己可以做自己的家长。

　　“那你听别人姐姐的话做什么？自己没带脑子吗？”

　　许风眠的话过于直接了。

　　夏温有点不高兴，说谁没有脑子呢！你才没有脑子。

　　但是这句话却像一撮小火苗一样在夏温的心里蹿了起来。

　　她悄咪咪用余光去扫沈雪屿。

　　对哦，我干嘛那么怕她！

　　夏温暗暗地挺起了自己平坦的胸脯，一只小肉手朝着酒瓶跃跃欲试。

　　沈雪屿听着许风眠的胡说八道倒也不生气，毕竟自己都快成年了，没必要和这些初中的小孩子计较。

　　她凉凉地看着夏温，微微一笑：“你要听我的话吗？”

　　笑起来的沈雪屿很少见，夏温第一次见到春雪初化一般的她，一时间有些愣住。

　　以前读历史看电视，时常听到美人祸国殃民的传说，那时候她常想，美色的力量那么强大吗？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一个人美人是不是会霍乱一个国家，但是会霍乱她这个小女孩的心，是肯定可以的。

　　夏温还没有喝酒但是却有点醉了，迷糊糊地胡乱点着头：“听。听。”

　　何止是听话，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夏温着一副花痴的模样被许风眠十分鄙夷，轻蔑地嗤了一声：“没出息。”

　　没出息的沈安安和夏温最后还是没有喝到酒。

　　不仅是她们两个，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喝成，沈雪屿将打开的和没有打开的都送还了服务员，并且叮嘱：“钱不用退了。”

　　一脸懵逼的服务员觉得今天遇到了怪事，但还是很愉快地拿回去二次销售了。

　　一顿饭，沈雪屿不动声色掌控了全部的主导权。

　　夜晚的集市越来越热闹，密集的人流在路口汇集，车灯打开，喇叭声四起。

　　烤好的肉和蔬菜被放到铁盘子里送上桌，香味四溢。

　　夏温和沈安安的记忆里以前只吃过一点点校门口便利店的烤肠，但是这种夜市的烧烤还是第一次尝试。

　　羊肉串的油脂染得满嘴都是油花花的。

　　沈安安咬了一口西兰花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许风眠：“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转到我们学校呀，而且你原本的学校就在城北呀，又不是外地转学生。”

　　许风眠意外：“你怎么知道？”

　　沈安安舔了舔嘴，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嘴。

　　正艰难咬着一口炸年糕的夏温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大家都知道呀。”

　　许风眠冷笑：“我这么有名？”

　　沈安安擦了擦嘴巴，心里想说，你可是风云人物！

　　“因为我要考南城一中。”许风眠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是夏温却觉得多了些苦涩。

　　南城一中如果单拎出来讲大家都默认特指高中部。

　　沈安安：“你的学校也能考，南城一中全市统考呀。”

　　许风眠放下手里刚刚吃到一半的烤鸡腿，看她：“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

　　大家继续默默吃着手边的东西。

　　夏温吃着手里的年糕，摸着因为咀嚼而鼓囊囊的腮帮子，眼睛眯起来，看上了沈雪屿面前的一串烤鱿鱼丝。

　　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如果直接拿显得自己有些不礼貌！

　　对的，她怎么可以给沈雪屿留下一个不礼貌的印象呢？

　　不可以。

　　但是可以交换呀！

　　夏温在自己面前的食物里斟酌了一遍，挑出一串金针菇，她不爱吃金针菇。

　　伸到沈雪屿面前：“姐姐，我们换，我就换个鱿鱼吧。”

　　沈雪屿到现在为止只吃了几根绿叶菜而已，其余的都没有动。

　　看起来不太喜欢鱿鱼丝的样子，夏温对这次交换还挺有信心的。

　　沈雪屿今天的确还挺无聊地，所以起了点逗小孩子的意思。

　　她看着夏温满是油汁的手指，有些不舒服，接连抽了几张纸巾给她。

　　夏温一只手吃，一只手换，两只手的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雪屿叹口气给她擦，擦的时候问她：“高中政治课本上会讲到交换，所以，你知道交换的第一原则是什么吗？”

　　夏温疑惑，这是给自己上课？还是严重超标的高中知识，她皱起眉头：“姐姐，现在国家严厉禁止给小孩子超纲上课！”

　　沈雪屿突然发现夏温有时候还挺会噎人的。

　　“不是在上课，而是告诉你人生道理。”

　　夏温撅嘴：“大人都是这个样子。”

　　她一副“已经厌倦了”的表情。

　　沈雪屿继续：“交换的原则是等价，一头羊换一辆车在现在这个社会是不会发生，同理可得。”

　　“可得什么？”夏温有点没明白过来。

　　沈雪屿将餐巾纸丢进一边的垃圾桶：“可得你现在的这个交换是不成立的。”

　　夏温终于明白过来，沈雪屿是在拐着弯骂自己！

　　真是可恨！

　　她气鼓鼓地继续用力扯年糕，坚实的糯米被拉得细长，咀嚼起来特别损耗牙齿。

　　“交换不合理，不过——”

　　沈雪屿将自己面前的所有的东西躲移到了夏温面前：“我可以送给你。”

　　夏温眼睛一亮，像是被抱到了粮仓的仓鼠。

　　另一侧，终结了上一个话题的许风眠意识到了自己措辞的不严谨，毕竟沈安安和夏温今天还算是帮了自己的忙。

　　她举起手边的温水仰头喝了一口说：“我之所以转学过来，是因为以前一个邻居保到了南城一中。”

　　这个突然开启的对话让其她三个人一时都没有接上。

　　沈安安是这方面脑袋最灵光的，迅速回应：“所以，邻居上一中和你转学来这边，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许风眠似是而非地笑：“因为初中部可以降低十分录取。”

　　即使降分也无法直升的沈安安和夏温互相看了一眼，对着涉及学习的故事兴味索然。

　　埋头吃东西的沈安安突然灵机一动：“那个邻居一定是一个绝世帅哥吧！”

　　许风眠无语：“长得是不错，不过是个女的。”

　　沈安安又细品：“保送到一中？”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这样的人她身边也有一个。

　　“即使是一中，她也是高二理科重点班的学霸。”说到这个人的适合，许风眠脸上有盈盈的笑。

　　夏温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一种温柔的氛围。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和沈安安一起望着沈雪屿，

　　沈安安：“姐，是你同班同学？”

　　许风眠：“同班？”

　　沈雪屿全程没有参与，看到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自己，双手抱胸：“好像是。”

　　“明明就是。”沈安安肯定到，“没想到这么巧。”

　　原本对帮了自己的沈雪屿没有什么好感的许风眠突然对她来了兴致，想要从她身上了解一点另外一个人的事情。

　　原本她的座位和沈雪屿在圆桌正对面，她拎起轻便的塑料凳子准备靠近一些，中间却隔着一个夏温。

　　许风眠推了推夏温的胳膊：“小孩，让一让。”

　　小孩？

　　夏温惊讶：”我们一样大。“

　　许风眠站起来：“可我比你高。”

　　长年坐第一排的夏温在身高方面的确底气不足，被戳到痛处的她更加不让了：“那也不让。”

　　“我和姐姐说些话。”

　　许风眠墙头草的本事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大开眼界。

　　不过夏温的重点却不在这个，她仰起油乎乎的下巴，瞪她：“谁是你姐姐？瞎喊什么。”

　　乱跟沈雪屿攀什么亲戚。

　　许风眠：“你嚷什么，她又不是你姐姐。”

　　夏温来劲了，放下手里的食物，身体往沈雪屿身边凑近了一点。

　　“也是我的！”

　　气势汹汹地说完之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又没有底气地扭头问了一下：“是不是呀，姐姐。”

　　沈安安这时候也跳起来凑热闹：“我的姐姐，夏温也有一份。”

　　将姐妹情深演绎得十分到位。

　　一旁的沈雪屿有点哭笑不得，点点头，回复夏温：“是。”

　　得到肯定的夏温笑得格外满足，颇为挑衅地看着许风眠：“哼！”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今天有点晚，以后尽量准时！


第15章、15

　　两个小孩子吃完了烧烤才心满意足地拍拍小肚子准备回家。
　　
　　晚风拂过桌上的一片狼藉。
　　
　　沈雪屿领着夏温在路口和坐在车里的沈安安挥手告别。
　　
　　许风眠自己打了车回去。
　　
　　沈雪屿步子迈得大，夏温需要小步快跑才能追得上她，追上她之后，两个人也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着。
　　
　　两个人也的确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夏温挠了挠自己的额头，绞尽脑汁，抬起头问：“姐姐，谢谢你送我回去。”
　　
　　这个话题既可以打破沉默，又可以塑造自己礼貌懂事的形象。
　　
　　沈雪屿扣紧自己的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顺路，我也从这里回去。”
　　
　　致力于塑造自己形象的夏温有点懵：“……”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需要这么直接吗？
　　
　　需要吗？
　　
　　夏温转过自己的脑袋，正视前方，然后默默自己翻了一个白眼。
　　
　　往学校走的那一截路上树丛密布，附近小区的人趁着空闲的时候出来遛狗，一路上有好几条狗跑到树根地下做一些不雅观的事情。
　　
　　有时候越小的狗叫唤起来频率越高。
　　
　　一条棕色小狗的链子有点长，它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夏温和沈雪屿身边经过，看到夏温的时候顺便冲她狂吠了好几下。
　　
　　原本此刻夏温的心情就不算很好，小狗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冲小狗狠狠瞅了几眼，试图用气势压倒它。
　　
　　然后小狗压根没理她，吠得更加起劲了。
　　
　　夏温没有办法也朝它龇牙咧嘴地吼了几嗓子：汪——汪——“
　　
　　牵狗的中年女人跟上来还以为是自家的狗吓了人，赶紧走上来，对夏温身边的沈雪屿说：“不好意思呀，我赶紧牵它走。”
　　
　　沈雪屿歪头看了一眼炸毛的小姑娘，嘴里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小孩子脾气还挺大的。”
　　
　　夏温被如此评价有点不开心，瘪着嘴巴说：“哪有？明明是它先吼我的。”
　　
　　沈雪屿：“可它是条狗。”
　　
　　夏温垂着脑袋叹气：“没想到姐姐宁愿帮着条狗也不帮着我。”
　　
　　沈雪屿：“……”
　　
　　——
　　
　　经过那一天的帮助和烧烤，许风眠和夏温她们关系更加亲近了一些。
　　
　　沈雪屿的确让沈安安的妈妈向学校提了校园安全的事情，学校保卫处立马将这件事情重视起来，调动全校的监控，找了许风眠配合排查，最后锁定了目标人物，是一中附近职高的学生，已经联系了对方学校追究责任。
　　
　　许风眠从保卫处回来的时候，沈安安问她事情怎么样。
　　
　　她简单将事情说了一边。
　　
　　沈安安坐在前排吃着手里的薯片，评价道：“没有动机呀？他们打你做什么？难道是因为看不惯你？”
　　
　　许风眠自己也一头雾水：“我只记得，他们当时对我说，让我不要勾引女孩子什么的。”
　　
　　沈安安一个激动掐碎了手里的薯片：“肯定是初三的校草出钱找的人，不然对方和你无冤无仇的，干嘛找你麻烦。”
　　
　　许风眠更迷惑了，她身体往后靠，晚着一支笔，问：“我招谁了？”
　　
　　“你居然不知道？”沈安安意外。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勾引了校草的女朋友呀。”
　　
　　许风眠哭笑不得：“谁呀，我见都没见过。”
　　
　　“你没见过她，却引得她为你茶饭不思，果然是高手！”
　　
　　沈安安暗搓搓地加了一句：“对方可是校花！”
　　
　　许风眠将笔一丢：“关我什么事。”
　　
　　——
　　
　　午休前，班主任在走进来敲敲了讲台，沸腾的菜市场才总算是消停一点。
　　
　　“下周就是全年级的联考了，你们这几天回家好好复习复习，考完可是要开家长会的。”
　　
　　一群拿起了篮球正准备出去的男孩子也被这句话讲蔫了，原本兴冲冲地，兴致也都散了大半。
　　
　　联考是校历上定好的日子，不用老师通知也都心中有数，但是学生们默契地不提，即使提了也只是哀叹几句。
　　
　　老师们知道学生的秉性不见棺材不掉泪，考前不好好管教几下就不会老实。
　　
　　初中生是比较尴尬的群体，小学生许多事情没开窍对老师和家长还心存畏惧，高中生有了自主意识，也明白了高考的艰难，想努力学的都会自觉去学。初中生介于两者之间，正是需要老师提醒的年纪。
　　
　　夏温从小和她爸爸一起生活，平时她爸爸虽然并不溺爱她，总体还是脾气温和，但是遇到她考不及格的时候她爸爸就会格外落寞，既不打她也不骂她，就是纯粹的哀愁。
　　
　　她最见不得这样。
　　
　　这下好了，估计又要遭遇一把噩梦。
　　
　　夏温一整个下午都有点打不起精神来。
　　
　　沈安安当然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应该要帮点什么的。
　　
　　她撑着自己的脑袋：“温温，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呢？”
　　
　　夏温咬这嘴唇看她：“不打扰就是你最大的帮助。”
　　
　　作为学渣的两个人菜得旗鼓相当。
　　
　　“如果有一个学霸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就好了。”沈安安碎碎念道。
　　
　　许风眠从外面回来刚好听到两个人的对话，随口说了一句：“你姐不是重点班的嘛？一个小联考对于她而言就是小菜一碟。”
　　
　　沈雪屿这个优质的学习资源，沈安安和她妈妈都没能好好利用，但是沈安安坚信原因并不在她身上。
　　
　　“我姐是一个好学生，但她不是一个好老师。”沈安安说，“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她想得一样。”
　　
　　她摊开手：“很明显，并不是这样。”
　　
　　许风眠：“应该是你太菜了。”
　　
　　沈安安刚想要反驳，夏温就叫停了，试探地问：“如果……我听话一点呢？”
　　
　　夏温觉得自己比沈安安还是要乖巧很多的。
　　
　　这句话让沈安安重新思考了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我觉得我姐挺没耐心的，我们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过年的时候想要问一点，我姐都不太爱搭理的。”
　　
　　夏温听得有点丧气。
　　
　　看到夏温这个样子，沈安安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我把我姐的号码给你，你自己去找她？”
　　
　　沈雪屿的号码？？？
　　
　　夏温想让沈雪屿帮忙辅导一下纯粹是为了快速提高自己的成绩，但是现在却可以获得沈雪屿的号码？
　　
　　这是什么天降福利。
　　
　　她犹豫地问了一句：“可以吗？”
　　
　　沈安安理所应当：“为什么不可以？”
　　
　　然后撕开一张粉红色的便利签，写了一串号码，交到夏温手里：“这是手机号码，也是微信号码，不过她一般很少接陌生号码和加不认识的好友。”
　　
　　为了保险起见，沈安安加了一句：“要不我和我姐说一下，试探一下她愿不愿意。”
　　
　　夏温虽然和沈雪屿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沈雪屿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很好的。
　　
　　她手里捏着粉红色纸条，笑容暖洋洋地说：“不用了，我自己找你姐就好了，显得比较有诚意。”
　　
　　初中生是不允许带手机去学校的，不少学生会偷偷塞书包里，夏温家管得也严，她也没有用的需要，便放在了家里。
　　
　　晚上吃完饭，夏温往常还吵着看会电视，但是今天她却非常快速地吃好饭，并且没有任何拖拉地洗了澡。
　　
　　夏远收拾餐桌的时候有点意外：“今天怎么不偷懒了。”
　　
　　当时她正抱着衣服往浴室跑：“今天作业有点多，得抓紧时间。”
　　
　　一切收拾好了之后，夏温锁上了自己卧室的门，窝进了一边的单人沙发里。
　　
　　揪着抱枕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这是她爸爸淘汰了一个一款智能机，功能十分有限。
　　
　　她先是打开许久不用的微信，拿出写有沈雪屿号码的纸条，在添加朋友那一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进去。
　　
　　全部输完后还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输错。
　　
　　确认无误后发送了请求。
　　
　　等待回复的时候，夏温发觉刚才在浴室过于着急，头发没有彻底吹干，还冒着水汽，她拿来大毛巾裹着脑袋揉了几下。
　　
　　蓝色大毛巾下她的脑袋显得格外小，盯着手机看的时候又格外明亮。
　　
　　窗前的小地毯上，夏温来回走了好几遍，反复多次确认自己的手机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就是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难道是她还在上自习，手机放在宿舍了？
　　
　　夏温思来想后这个可能性还是挺大的，毕竟对方是一个大学霸时间和精力肯定都放在学习上了。
　　
　　整理好思绪之后，夏温坐到书桌前开始完成今天的作业，在这个过程中，夏温每隔十分钟都要打量一个手机，确认一下沈雪屿有没有同意自己的好友请求。
　　
　　但是每一次都失望着放下手机。
　　
　　事情正在偏离夏温的预想。原本她是想提升这次她在联考中的成绩，不让她爸在那么多年面前丢人，也不用看到他愁苦的一张脸，所以求教沈雪屿只是一个手段和方法。
　　
　　但是现在，夏温却讲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这个手段上，有点本末倒置。
　　
　　但是小夏温却不这么觉得，在她看来，这只是她学习生涯中必然需要遭遇的一个坎。
　　
　　而且还是比较难跨越的一个坎，只要这个过了，后面的学习不久比较简单了。
　　
　　晚上，夏温一边坐着数学卷子一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夏远过来看她的时候才将她抱上了自己的床。
　　
　　半夜，夏温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后，她将书桌边的手机扒拉过来。
　　
　　02：34。
　　
　　重新进入微信，所有的标着红色小圈的陌生消息都不来源于沈雪屿，她恨恨地将手机砸在一边的被子上。
　　

第16章、16

　　夏温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从一片空白中想到了昨天的事情，想到了沈雪屿没有通过她的好友请求。

　　一种莫名的忧愁涌上她稚嫩的心灵。

　　她叹着一口气翻转身体，伸长手臂，在床上摸寻一阵，将手机握在手里，然后送到眼前。

　　眯着眼睛打开微信界面。

　　两三条信息跳到最上面，都是新闻，或者是播报今天天气的。

　　她对着屏幕戳了几下，心中郁结的情绪依然没有散掉。

　　早读课的时候夏温依然恹恹的，读了几遍昨天新学的小古文。

　　老师昨天上完课后要求晚上背诵全文，第二天早上检查背诵，每一个小组都有负责检查的组长。

　　各组朗朗的背书声交错在一起，一篇小古文的不同段落会同时传进她的耳朵。

　　沈安安提溜着课本回来。

　　夏温耷拉着眼皮瞥她一眼：“背好了？”

　　沈安安摇头：“说我背得太慢耽误后面人的时间，让我回来再熟悉一下。”

　　夏温点点头。

　　然后继续小和尚念经一样地读了几遍。

　　有的人背书气壮山河，有的人背书东张西望，再加上丰富的肢体动作，而夏温背书就像是夜里的小偷，悄咪咪就将事情给办了。

　　她手里握着立起来的课本往后面看了一眼，队伍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

　　夏温拎着课本就去了。

　　小古文很短，如果比较熟练的情况下一分钟左右就可以完成。

　　夏温背完之后，组长在名单中找到她的名字，然后打了一个勾。

　　她安安静静地坐回座位，神情颇为落寞。

　　沈安安刚背到一半，卡壳了，翻开书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安慰夏温。

　　“一次没背出来没关系，等会背出来就好了。”

　　夏温手背拄着下巴，望着窗外巨大的老榕树，树干的枝杈伸长到床框上，绿意蔓延进室内。

　　她头也不回：“背出来了。”

　　沈安安愣了一下，然后丧失任何同情心，撇着嘴巴：“那难过什么，矫情！”

　　中午午休的时候两个人去学校教育超市买零食。

　　酸奶区的冷柜前冷气弥漫，冒出白色的气体，沈安安拿出一袋红枣味的风味酸奶。

　　“你说我姐还没有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夏温歪着脑袋艰难地选择口味，边点头：“我昨天晚上加的她，她早上还没有回复我，应该是看到了的。”

　　沈安安“唔”了一下，继而说：“这种事情像是我姐的风格。我跟你说，就算是我，这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她对我也就一般般，别人家的姐姐会给妹妹买裙子，我姐姐只会为了不想给我补习把我送到作文辅导班里去。”

　　她看着夏温说：“所以，她并不是针对你。她就是这么个人，脑子里没有世俗的想法。”

　　夏温觉得沈安安描述的沈雪屿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

　　她觉得虽然沈雪屿总是冷冷的样子，但是其实她整个人是有温度的，不浓，却持久。

　　“你姐，还是会有添加别的好友，对不对？”夏温伸手去拿芦荟味的酸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

　　沈安安点头：“她和念姐就还蛮经常聊天的，好像是讨论一些考试和学校的事情，一个班的会比较有共同话题。”

　　夏温突然回想起游乐园江念对沈雪屿的话。

　　“我喜欢你。”

　　“你应该知道吧。”

　　这样的话大概只有非常熟悉的两个人才说得出来。

　　长久的共同相处才会有的一种默契和笃定。

　　而这样的话，是夏温说不出来的。她的那点朦朦胧胧的感情，想要多靠近一点想要多了解一点的想法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青春期秘而不宣的心事而已。

　　除了自己，又有谁在意呢？

　　夏温的人生第一次因为学习之外而产生切肤的感受。

　　但是又和考不及格的心情不太一样，它不那么尖锐，只是压在心头，又闷又沉。

　　松不开，放不下。

　　——

　　晚上放学，夏温收拾东西的时候将书包翻了一个遍，还是没有找到家里的钥匙。

　　她努力回忆早上出门时候的步骤，挂在玄关的钥匙，因为心里挂着事情，所以没有拿在手上。

　　都快成为身体一部分记忆的事情都会忘记。

　　她有些气馁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没有办法，她只能去高中教师办公室去找她爸爸拿钥匙。

　　新建教学楼的□□墙在黄昏中显出一种特有的沉静，水泥地上投上一层风拂过的阴影。

　　初中放学的时候格外叽叽喳喳，成群结队，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而高中在另一个方向，往那里走的人就很少。

　　零星的几个人里，夏温看到了一个还算比较熟悉的身影。

　　就是最近常混迹在她和沈安安小团伙里的许风眠。

　　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夏温耸耸鼻尖，课文都不背的人居然还心安理得地到处乱逛，同样是学渣，比她和沈安安嚣张太多。

　　这些年，她还是活得太踏实了。

　　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是高中的楼和初中的楼一对比，差距还是格外鲜明。

　　如果硬要说什么感觉，夏温觉得给“贵”这个字可以概括所有。

　　高中的老师统一安排在一栋三层洋房式建筑里，楼梯在外面旋转而上。

　　夏温噔噔往上跑，书包里的笔盒哐哐响。

　　她从后门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夏远不在里面，同一个办公室里年长的女老师知道她是夏远的女儿，招呼她进来。

　　“你爸去看晚自习了，你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夏温乖巧地喊了一句“阿姨好。”

　　“我是来拿钥匙的。麻烦阿姨和我爸说一下，钥匙我先拿走了。”

　　夏远是一个特别严谨的人，放钥匙的位置十几年不变。

　　将钥匙拿在手里，夏温恭恭敬敬离开，关门的时候特别小心，声音特别小。

　　楼道里灯大开着，她缓慢后退几步后，然后撒丫子狂奔下了楼。

　　高中的教室一个个都亮着灯，偶尔几个刚吃完晚饭回来，脚步也是匆匆忙忙的。

　　走到广场的时候，她朝高二重点班的楼远远看了一眼。

　　旁边一条路上树木格外茂盛，长长的路灯灯光被枝叶遮挡了大半。

　　远远近近的几个人都显得人影绰绰，看不清明。

　　她走到半截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些有些奇怪的声音。

　　“你怎么会来这里？”女孩子的声音柔柔的。

　　“不然你以为你可以逃到哪里？”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原本想要快速离开的夏温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她听出了后一个声音，是沈风眠特有的慵懒的声调。

　　夏温心里疑惑起来，这个时间她不回家来这里做什么？

　　人天然的好奇心驱使着夏温的脚步往一边的树丛边多走了几步。这条路与外面的一个池塘之间隔着一长条密林。

　　树木摇摆，树影幽深。偶有一道光照过去的时候，夏温看清了一些其中的人。

　　惊得捂住了嘴巴。

　　许风眠将一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子抵在粗壮的树干上。

　　起伏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现实中的画面远远比同学口中的八卦来得有冲击力。平时她也会听到班级里的人或者是沈安安说起，周末的时候在哪里哪里看到了班里的谁和谁在一起约会。

　　甚至还有一些更加让人惊悚的言论。

　　但是夏温觉得更多是学无聊的学生学习之余无处消磨的想象力起了作用。

　　给各种简单的故事情节添油加醋，某几个细节会让整个事情的性质发生根本变化。

　　和夏温身体一样发育迟缓的还有她的情感，对于异性不可控制的注目她都不不曾有过。

　　而此刻两个两个女孩子交颈而拥的画面扯底震撼了小姑娘的心。

　　她睁大眼睛，漆黑的睫毛扇动，手微微发抖。

　　隔着一小段距离，夏温只是站在道路的边沿，树丛里都是被人踏出来的泥土路。

　　安静了一会的两个人重新进入争执之中。

　　陌生女孩子的低声惊呼让夏温回过神来，她往后面踉跄了几步，定住身体后，她紧接着继续甩开腿大步跑开。

　　跑得又快又急。

　　胸口的起伏不断扩大。灰色褶皱裙下笔直修长的腿显得格外白皙。

　　夏温埋着头跑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前面的人，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

　　冲击力太大，她的肩胛骨被撞得生疼，她按住痛处，弯着腰，大口喘息地抬起头。

　　然后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沈雪屿手里捏着一杯透明塑料杯装的咖啡，表面的冰水沾了一手，幸亏弯腰，手伸长了一些，不然肯定泼到身上。

　　她有点意外：“夏温？”

　　原本撞破别人私事的夏温就有点不好意思，结果还正好遇到沈雪屿，那种羞愧感达到顶峰。

　　她别过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里？”沈雪屿站直身体问她，语气里带着点家长的质问语气。

　　夏温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的时候有些敷衍：“没什么事情。”

　　“一个人不要乱跑。”沈雪屿告诫她。

　　夏温突然抬起脑袋直直看她。

　　“你凭什么命令我？连我的好友请求都不通过。”

　　寂静的校园里，这个声音的响度还挺高的。

　　沈雪屿：“什么好友请求？”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又晚了，最近有点忙~~~抱歉抱歉



第17章、17

　　晚风吹过夏温额前的刘海。

　　她看着沈雪屿的眼神带着点不友善。

　　这些所谓大人明知故问的语气还真是让人听了很不爽哎。

　　小姑娘拽紧背包的肩带，看向一边的树丛，假装不在意地说：“没什么。”

　　“那你气呼呼给谁看？”沈雪屿问她。

　　我？气呼呼？

　　夏温怔住，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呀？

　　她有些委屈，但是依然倔强：“你怎么还耍赖呀？”

　　沈雪屿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别人评价为“耍赖”，有点哭笑不得。

　　“我怎么耍赖了？”她打量着夏温问道。

　　夏温垂着脑袋看着脚尖，磨磨蹭蹭地说出了心里话：“那你怎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沈雪屿不明白话题怎么又绕回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上来了。

　　所以她还是将刚才那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什么好友申请？”

　　第二次短时间内听到这句话，夏温想，难道她真的不是在耍赖。

　　她仰起下巴说：“就是微信的好友申请呀，我昨天晚上加了你来着……可你都没有通过我……”越往后，夏温的声音越低。

　　沈雪屿用空着的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翻到微信。

　　点到“通讯录”，然后进入“新的朋友”。

　　昨天的确是有几个人加了自己，但是她全部没有通过。

　　她将亮着屏幕的手机举到夏温的面前：“你看看，哪一个是你的？”

　　夏温微微踮起脚后跟，仔细看了一眼，在三条申请中指了指最下面的：“这个是我。”

　　沈雪屿收回手机，对着那一条，点击了添加。

　　“所以，你觉得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小狮子嗷嗷叫’是你呢？”

　　夏温轻轻“啊”了一声，她不怎么玩手机，微信也很少用，申请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问题。

　　应该要写自己本名的。

　　晕晕乎乎地就自己给自己强行加了这许多忧愁。

　　闹了一个大乌龙。

　　她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干干地咳嗦了一两声：“下回不会了。”

　　沈雪屿：“我要去上课了，你有时候手机上和我说。”

　　夏温弯着眼睛和她挥手再见。

　　——

　　晚上，穿着粉黄色卡通睡衣的夏温坐在书桌前用手背拄着下巴，陷入从未有过的深思之中。

　　手机界面是她和沈雪屿的对话框，干干净净地只有系统添加成功的信息。

　　而这空白的一片正等待着夏温去书写。

　　所以，即使是求教问题，自己的问题也要显得有水平有含金量。

　　不能让沈雪屿一眼就看出自己是一个傻子。

　　但是，什么的问题是有水平的问题呢？

　　夏温盯着练习册上一个标注着“重难点”的课后习题，翻开配套答案，想了好一会，都没有能够想明白，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解答出来。

　　为什么那么复杂的题面，最后的答案就一个“0”呢。

　　差不多翻了整整半本练习册后，夏温还是翻回到前面的题。

　　虽然看过了那么多题，看起来还是最开始的那道题最有水平。

　　夏温先拍了照片，然后发送给沈雪屿。

　　配上文字：“姐姐，这道题应该怎么做呀？”

　　过了几十秒，对方没有回复自己，夏温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请教方式过于一板一眼，缺少情感。

　　于是她又发了一个小姑娘抱着手拽着别人衣角请求的表情包。

　　这下才放心地靠到了后背的椅子上，这样的话情绪渲染就到位了。

　　夏温心满意足地等待着沈雪屿的回复，甚至在脑袋里幻想，说不定她在回答我问题之前会先夸奖我几句。

　　比如“你怎么这么好学呀。”

　　或者“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诸如此类。

　　这种漫天胡想耽误了她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学习时间。

　　直到12点左右，她才将作业糊弄了过来，躺到床上的时候，她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打开她和沈雪屿的对话框。

　　依然是寂寥一片。

　　没有一个字的回复。

　　夏温悲悲戚戚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夏温以为沈雪屿还是如昨天一样不会回复自己，撅着嘴巴惯性地看了一眼。

　　结果居然有回信！

　　她直直地从床上挺起身体，短发凌乱蓬松如同一头炸毛的小狮子。

　　在点开消息之前，夏温认认真真看了一下对方头像跳到最上面有着未读消息的样子。

　　毕竟是昨天晚上她苦苦求索的目标呀。

　　然后夏温点开对话框。

　　看着简简单单两条信息，原本咧开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第一条：“这是课本上原题的变形。”

　　第二条：“你先把书看好。”

　　和上次说自己的话简直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建设性。

　　夏温软着身子往后一倒，有一种收到信息还不如没有收到的感觉。

　　难道她和沈雪屿真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无法顺利沟通？

　　——

　　白天上学的时候夏温都刻意躲着许风眠。

　　许风眠伸出一只手到两个人中间借修正带的时候，夏温会刻意推一推沈安安，让她给。

　　三个人要一起去超市的时候，夏温会借口说自己课文还没有背出来。

　　沈安安转身过去聊天的时候，夏温会埋头写今天晚上回去的作业。

　　一天都过得胆战心惊。

　　虽然她是撞破许风眠坏事的人，但是她却有一种自己做了坏事的心虚。

　　下午班级去隔壁楼上的多媒体教室去上计算机课。

　　夏温猜测沈安安会拉着她和许风眠三个人坐一起，所以她早早地就选了一个特别靠近老师的位置。

　　老师一抬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这些副课中的副课在学生心目中就是休闲娱乐的时间，所以越早到的人选的位子却靠后，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夏温大剌剌往第一排坐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不自主地看了她一眼。

　　每一个眼神彷佛都在说：“看，这有个缺心眼的。”

　　她拿出那本几乎不会有人打开的课本，翻到导言部分看了起来。

　　沈安安在后排占了三个位置，过来喊夏温的时候，夏温拒绝了：“我今天想要多学一点计算机的知识。”

　　沈安安：“……”

　　上课铃响，老师开始上课的时候，夏温旁边的座位依然空着，后来的几个同学没有位子可以选，尽量离她越远越好。

　　讲完一个知识点后，老师让学生们自己在电脑上操作一遍。

　　夏温漫不经心且笨拙地胡乱点击着键盘。

　　这时候教师里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老师朝迟到的学生说了几句，然后指着全班最后一个空位说：“赶紧过来坐吧。”

　　听到旁边座位被拉开的声音，夏温懒懒地掀起眼皮瞟了一眼。

　　许风眠正晚下身子打开主机的开关。

　　她也看到了夏温，提醒她：“嘴巴张这么大，见鬼了？”

　　夏温心想，比见鬼还可怕。

　　许风眠虽然错过了老师刚才的讲解，不过自己看了一眼老师的作业要求，自顾自地做起来。

　　夏温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还挺像个样子的。

　　课程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候，夏温和许风眠一句话都没有说，原本她还有点紧张，慢慢地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便放松下来。

　　到第二小节课的时候，老师让学生两两分组检查对方刚刚写出来的方程可不可以算出正确答案。

　　夏温是第一号座位，许风眠是第二号，所以毫无疑问成功组队。

　　许风眠的算法正确，得出了正确答案。

　　回到夏温的电脑桌面，许风眠微微靠过来一点。

　　夏温在对方的目光里随便输入了一个数，刚敲下第二位的时候，许风眠突然开口：“昨天晚上的景色好看吗？”

　　声音很轻很低，只有靠近的两个人才能听见。

　　夏温的手一抖输错了一个数字，急忙补救。

　　许风眠看热闹一样地看她：“如果你今天不那么反常，我还不能确定是你。”

　　夏温嘴角抽搐，没想到最后输在了心态上。

　　老师在她们身后走来走去，高跟鞋踩着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看到了什么？”许风眠问。

　　刚刚输了心态的夏温不想再一次被看扁，趁老师离开的时候说：“你们最不想让被人看到的那些东西。”

　　一句话说得似是而非。其实到现在为止，夏温也记不清昨天晚上她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原本还云淡风轻地许风眠突然脸色就难看起来：“你怎么说我都可以，关于她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昨天那个长发女孩？

　　其实夏温连那个人的正脸都没看到。

　　但是现在她不能怂，夏温将最后的数字输进去，结果没有出现正确答案。

　　说明最开始夏温的输入的算法就是错误的。

　　时间差不多了，老师要统计同学们的完成情况，作为课堂作业的成绩。

　　老师一个一个报名字，报到许风眠的时候，夏温朗声说到：”正确。“

　　“夏温——”老师继续往下念。

　　夏温颇为挑衅地看了许风眠一眼，许风眠面无表情地说：“错误。”

　　错误？

　　错误！

　　虽然是事实。

　　夏温有点气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被老师要求重新去做，直到成功。

　　晚上放学后，许风眠书包拉链还没拉好就追着夏温跑出去。

　　沈安安看得一头雾水，也跟着跑出去。

　　许风眠追得越急，夏温就越害怕，跑得也越急，在人潮里乱窜，出了校门后找了个人少的方向跑。

　　没跑几步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沈雪屿虚搂着她的脑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什么？”

　　夏温来不及解释，躲到沈雪屿身后，抱住她的腰，旁边还有一个和沈雪屿同行的人，她第一次见，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许风眠喘着粗气跑过来，看到夏温身侧的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拧着眉毛冲她喊：“你赶紧给我过来。”

　　夏温死活不撒手，从沈雪屿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我的靠山来了，我不怕你了。”

　　看着夏温嚣张的样子，许风眠恨得手痒痒。

　　旁边陌生的女孩站了出来：“风眠，你怎么那么没有礼貌。”

第18章、18

　　沈安安拖着书包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四个人互相沉默着。

　　画面一度死寂。

　　然后她看着许风眠问：“你干嘛追着温温跑，她哪里得罪你了？”

　　原本就很尴尬的许风眠觉得自己更尴尬了，她黑着脸看向了和沈雪屿站在一起的林云深，假装自己是一个聋子和哑巴。

　　最后五个人一起坐在了学校对面的快餐店，炸鸡的香味在周围环绕。

　　沈雪屿将点单的任务交给了沈安安，沈安安接到了自己最擅长的工作并且完成得出色。

　　可乐上得非常快。

　　夏温拿起一杯，用吸管搅得里面的冰块哗哗作响，两只大眼睛细细观察着面前正在讨论问题的两个人。

　　居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漂亮姐姐。

　　而且这一个，夏温觉得长相比起江念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念是好看的，端庄娴静的模范生，而现在这个一头黑长直，表情冷淡，五官精致。

　　连逐渐习惯了沈雪屿美貌的夏温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配合吸可乐的节奏，她以为自己看得时候非常小心翼翼。

　　但还是被抓了包。

　　正和沈雪屿讨论学术问题的女孩子停下来，挽了一下头发和夏温对视：“小妹妹，有什么事情吗？”

　　声音很温和的，可以听出来没有任何恶意。

　　夏温被逮住了，眼神没有避开，硬着头皮找解释，然后非常俗气地回答：“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们最近是不是见过？”

　　女孩子做出反应之前，许风眠嘴里的可乐成功呛进了鼻腔里。

　　咳得脸有点发红。

　　夏温有点替自己感到尴尬，弱弱地问一边的沈安安：“是我的开场白太土了吗？”

　　不然许风眠怎么反应那么大。

　　沈安安点头：“不能再土的那种。”

　　夏温有点羞愧，将自己的那叠纸巾都递到了许风眠面前：“擦擦吧，怎么心态那么差。”

　　还不忘记倒打一耙。

　　许风眠觉得夏温是自己的克星，毕竟刚被她撞见自己和林云深在小树林接吻，现在三个人居然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吃快餐。

　　这个世界过于魔幻了。

　　而且夏温这个试探的样子分明是拿捏住了自己的小辫子。

　　许风眠暗暗打量这个吃汉堡被酱汁糊了满嘴的小姑娘，心里感叹居然还是一个不好惹的呢。

　　夏温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许风眠心目中已经从一个普通学渣上升到腹黑魔王的级别。

　　对面两个人问题讨论得差不多了，就将书包收拾了起来。

　　林云深拿了一根薯条问夏温：“你和风眠是同学？”

　　夏温刚才就想问了：“对的，姐姐，你认识许风眠？”

　　这个问题让牵涉其中的两个人都有些不好回答。

　　许风眠伸长双腿闲闲地靠在背后的沙发上，摆明了不想回答，将回答的任务丢给了林云深。

　　林云深抿紧了嘴唇，她知道夏温的话没有恶意，只是简单随意的聊天，不过她和许风眠的关系的确很难确定，不然她也不会从城市的另一端跑到这里来读高中。

　　她对家人说考这个学校是因为它更有名，自己心里何尝不知道，只是为了躲避步步紧逼的许风眠而已。

　　夏温看林云深迟迟没有开口，就自己尝试着回答：“是姐妹吗？看起来也不像呀？姐姐要好看很多。”

　　林云深摇头：“不是亲姐妹，不过，和亲姐妹也差不多吧。”

　　夏温最近学会了举一反三，立马接话：“哦，就像我和姐姐一样。”说着甜甜地看了一眼沈雪屿。

　　沈雪屿货真价实的妹妹沈安安长舒一口气：“今后赡养姐姐的负担有人帮我承担一部分了。”

　　沈雪屿看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很开心，适时插嘴：“等会的单你们两来买。”

　　两个小姑娘头摇得很拨浪鼓一样。

　　快餐陆陆续续上，夏温今天被许风眠得抽风给气到了，总想着搞点事情，她咬了一口油汪汪地鸡翅，对林云深说：“姐姐，你知道吗？许风眠从来不背课文，老师都骂她好几次了。”

　　夏温此刻成了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打报告的坏小孩，并且说得绘声绘色。

　　“她从小就不爱背书。”林云深笑着说。

　　“从小，姐姐你这都知道？”夏温感觉自己浪费了感情。

　　林云深：“我们两家是邻居，我看着风眠长大的。”

　　邻居？和沈雪屿是同学？

　　夏温和沈安安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就是那个学霸姐姐呀。”沈安安加入群聊。

　　林云深挺不好意思地：“沈雪屿在这里，我可不敢称自己的学霸。”

　　“原来你就是让许风眠转学……”夏温话还没有说全，就被许风眠塞到她嘴巴里的薯条给堵住了。

　　许风眠：“我记得你这周的值日挺辛苦的，我来帮你做了吧。”

　　夏温双眼发亮，话题成功被扯开：“真的吗？”

　　沈安安这种好事当然不愿意错过：“还有我那一份。”

　　许风眠硬着头皮答应，被两个小姑娘成功打劫。

　　快餐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雪屿突然问夏温：“昨天的题目会写了吗？”

　　必然是不会写的，但是她不能说得这么直接。

　　所以她选择这么诠释：“我觉得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于是沈安安和夏温就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自己的作业来做。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数学。面对这门学科，沈安安和夏温都有点捉襟见拙的贫穷。

　　白花花敞亮的练习册摊开。

　　首先收获了许风眠的嘲笑：“上课的时候少发呆也不至于空这么多。”

　　夏温急忙看了一眼沈雪屿的表情，深怕她将许风眠的话给当真了，观察了几下安定下来，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趁着别人看题的时候恶狠狠瞪了一眼许风眠，警告的意味非常浓厚。

　　后面许风眠的确老实许多。

　　沈雪屿接过她的练习册来看，她低着头，手臂抵桌沿上，衬衫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紧瘦的肌肤。

　　她随意翻了一下：“题目都挺基础的，你先把这道题给做了，其他几道解题思路都很相似。”

　　两个人接到任务后埋头去做。

　　沈雪屿其实不太会辅导小孩子，最缺乏同理心的人根本无法教书育人。

　　写着写着沈安安神游天外，夏温咬着鼻头装模做样地思考。

　　林云深看出两个人小姑娘的艰难，拿出自己的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先演算了一遍，尽量将每一个逻辑都讲清楚。

　　夏温和沈安安的脑袋都凑到了一起，慢慢地竟然听懂了。

　　沈安安还将那张草稿纸要到了，夹到自己的课本里：“比我们老师讲得好多了。”

　　许风眠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林云深：“我以前就说，她最适合做幼儿园老师，没有人比她更有耐心。”

　　明明是夸奖的话，许风眠的语气却有点阴阳怪气的。

　　夏温和沈安安却因此更喜欢林云深了。

　　沈雪屿将夏温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丢给她一道新的题目：“来做出来。”

　　然后看着另一边的沈安安也这么说。

　　刚刚才收获了一点点满足的两个小孩瞬间又蔫了。

　　沈安安有点气：“你会失去一个妹妹的。”

　　沈雪屿根本不在意：“现在不是多了一个嘛。”

　　夏温敢怒不敢言，心里默念，只求沈雪屿这辈子不要去做老师，谁做她的学生谁倒霉。

　　磨磨蹭蹭地，两个也没多做几道题。

　　天快要完全黑下来之前，五个人在快餐店门口分开。

　　林云深因为家离学校很远，所以也住在学校宿舍，夏温以为她会加入她和沈雪屿的回家之路中，但是她却说要到一边的超市去买点东西就匆匆离开了。

　　没一会，许风眠招呼都没打也跟着跑了。

　　夏温跟着沈雪屿往回走，但是兴致却没有往常高。

　　沈雪屿问：“怎么了？”

　　夏温抬头看了她一眼，老实说：“马上要考试了。”为了强调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她又加了一句，“是考完会请家长的那种。”

　　“所以？”沈雪屿问。

　　“所以，我很愁。”

　　沈雪屿好像明白了小姑娘为什么要加自己的微信了。

　　“所以你加我微信是为了可以问问题。”

　　夏温没有反驳，沈雪屿说的的确是事实，但又不是全部的事实。她的沉默在沈雪屿看来就是默认。

　　原本在夏温看来，拥有了手机号码是一件可以加深两个人牵绊的事情，但是很明显这对沈雪屿来说并适用。

　　然后她又想到了可以和沈雪屿每天学习在一起的江念和林云深。

　　虽然沈雪屿答应自己不会早恋，但是这种答应看起来既脆弱又没有任何约束力，说变就变的。

　　夏温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林姐姐真的好厉害呀，长得好看，学习又好，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吧。”她闷闷地说。

　　不知道沈雪屿会如何回答自己。

　　如果她赞同了怎么办？

　　不过这也是她能理解的事情。之前的江念看起来温和端庄，但是总让夏温有一种压迫感，而林云深长相酷酷的，性子却很温软。

　　夏温自暴自弃地想，实在不行，沈雪屿如果喜欢林云深，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大概会含着泪祝福吧。

　　小姑娘越想越伤心。

　　沈雪屿停下脚步，问她：“怎么？温温想换一个更好的姐姐？”


第19章、19
换一个更好的姐姐？
　　
　　啊？
　　
　　夏温被沈雪屿的反问给怔住了，她急忙摇头，再摇头。
　　
　　“不想换姐姐！已经有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了。”夏温说得信誓旦旦，像极了渣男追求女孩子时的虔诚。
　　
　　沈雪屿虽然对于情感十分冷淡，但是听到小姑娘如此外露的表达还是会心里感到愉悦。
　　
　　她笑着摸了摸夏温的脑袋：“可是姐姐不缺妹妹。”
　　
　　毕竟沈安安一个就足够给她惹事的了。
　　
　　夏温满含星星的眼睛黯淡下去，脸拉得老长，立马给沈雪屿表演了一个四川变脸。
　　
　　沈雪屿看她一眼，她发现小姑娘有一个特点就是看起来温温柔柔，但其实脾气还是挺大的。
　　
　　学校的夜晚非常安静，风过林梢，带起一阵虫鸣声。
　　
　　她看着夏温挑眉：“怎么？不高兴了？”
　　
　　夏温重新抬头，真诚地问她：“姐姐，你因为自己是一个冷漠高傲没有同理心的姐姐，所以不想我做你的妹妹，跟着你吃苦吗？”
　　
　　沈雪屿闲适的步子突然定在那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眼尾拉得细长。
　　
　　“冷漠？高傲？没有同理心？”她将夏温刚才的那些形容词又重复了一遍。
　　
　　夏温点点头，似乎理解了沈雪屿，心里突然好受一点：“安安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做你的妹妹还挺倒霉的，所以你不让我做你的妹妹，是为了我好，对不对？”
　　
　　对个头。沈雪屿第一次在自己心里说了一句粗俗的话，现在只想回去把沈安安好好教训一顿。
　　
　　沈雪屿几乎是搭上了自己半辈子的忍耐力才将自己心头的火给压下去。
　　
　　夏温没有感受到沈雪屿心里的大起大落，她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沈雪屿的两根手指，微微晃了晃。
　　
　　向她表了一个巨大的决心：“姐姐，我会做一个很乖的妹妹的，不会觉得苦的。”
　　
　　一开始，沈雪屿只是将夏温看作是自己妹妹的同学，后来来往多了，看到小姑娘乖巧的一面，也看到她坏脾气的一面。原本的无感和冷漠慢慢淡下去，倒是多了一些纵容和维护。
　　
　　就像是真的将她当成是和沈安安一样的妹妹。
　　
　　但她自己很清楚夏温和沈安安是不一样的。
　　
　　沈雪屿弯下身子，捏了捏夏温的脸：“姐姐很可怕的，记得要离远一点。”
　　
　　夏温知道沈雪屿是和她在开玩笑，小孩子本来就是戏精，乐得陪她一起玩。
　　
　　她扑到沈雪屿的身上，抱住对方的胳膊，脸贴上去：“抱住就不可怕了。”
　　
　　沈雪屿没有绷住自己的唇线，笑意泄露出来，一只手按住夏温的后脖颈：“人小鬼大。”
　　
　　——
　　
　　为了迎战不久即将到来的模拟考，沈安安被她妈妈安排了沈雪屿牌全方位的周末补习。
　　
　　试图挽救沈安安即将全线崩盘的学业。沈安安的父母都是名校出身，他们觉得自己的优质基因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些天饭桌上的谈话都成了“你如果考不上高中怎么办？!”
　　
　　沈安安自知理亏，不敢违背自己的亲妈，老老实实地到点就到书房里报到，不过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显得过于孤独，她还喊上了夏温。
　　
　　沈安安的爸妈不反对，夏温的爸爸更是求之不得，这件事情很快就定论了。
　　
　　周六的时候，两个小孩子抱着一摞书站在了沈雪屿的卧室门口。
　　
　　沈雪屿听到声音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双眼冒光的两个人，书房最近重新装修了一下，气味有点重，她就让两个人进了自己的卧室。
　　
　　夏温之前去过沈雪屿的宿舍，整齐干净，而且很不像一个女孩子的房间，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宿舍，所以就显得素净一些，没想到她的卧室比宿舍还要简单。
　　
　　整个房间的装潢是呼应这个屋子偏向于华丽的风格，但是卧室的东西却很少，连书和笔都只有零星几个放在书桌上。
　　
　　大床上只有一团灰色的床垫和被子尚且还保留了一点有人在里面生活的气息。
　　
　　整个房间里沈雪屿的个人痕迹很少，这里与其说是她的家，更像是她短暂栖息的临时居所而已。
　　
　　不知道怎么回事，夏温心里有点不开心。
　　
　　她趁沈安安去外面拿零食的空间钻到了沈雪屿的衣柜那边。这是一个单独衣帽间，孤零零一排金属衣架在灯照中闪着冷光，阔大的棕色木质柜子里只有简单几件衣服叠在柜子的最低端。
　　
　　像是随时可以揣在包里离开一样。
　　
　　沈雪屿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像一个小狗一样随处乱跑乱看的夏温，径直走到她的身后。
　　
　　趁她不注意，俯下身子，对着夏温的耳朵，说：“有什么好看的？”
　　
　　正专心观察环境的夏温被活生生吓了一跳，惊得整个人身体跟着抖动了一把，回过头发现身后的人居然就是沈雪屿。
　　
　　原本的心虚起了叠加的效果。
　　
　　偷窥别人的房间还被正主逮到了。
　　
　　还真是够倒霉的。
　　
　　夏温战略性地后退了一两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用手指蹭了蹭鼻尖。
　　
　　“我刚刚在想英语单词要从第几课开始背比较好。”
　　
　　沈雪屿转身往书桌方向走：“你们现在上到第几课了？”
　　
　　上到第十课，但是第三课的单词背诵已经支离破碎了。
　　
　　沈雪屿刚刚花了半个小时后才知道两个人在英语课上的敷衍和不用功，她将书合起，靠进椅背里，问她们：“辅导你们功课我真的无法胜任，你们需要的只是按时按量完成作业而已。”
　　
　　沈安安破罐子破摔：“哎，谁说不是呢。”
　　
　　夏温还不放弃，讷讷地举手：“姐姐，我真的还想努力一下。”
　　
　　于是整个午饭之前，夏温都抱着一本英语书在背单词。夏温不能算是纯粹的笨，对于理工科的知识，她承认她的确是完全弄不懂，是脑子跟不上。语文英语这类学科，她更多是学习计划杂乱无章下的恶果，数学占有太多时间且没有成效，慢慢就让她产生了消极怠工的情绪。
　　
　　学习上一点点挫折就能让人轻轻松松望而却步，当放弃成为习惯之后，任何失败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
　　
　　但是她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看到她爸爸唉声叹气的模样，而且她也想要在沈雪屿面前展露自己比较好的一面。
　　
　　如果能够获得沈雪屿的认可，那该多好。
　　
　　夏温幼小的心里塞满了许许多多美好的期待，即使是在背诵枯燥的单词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痛苦。
　　
　　中午沈雪屿的妈妈让阿姨做了许多补脑的营养餐，两个小孩子被喂得十五分饱才被重新放回到书房里去。
　　
　　下午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书桌靠在窗户边，夏温的脸被照得发红，血液都跑到胃里去消化食物，大脑严重缺氧，整个人晕忽忽的。
　　
　　三点的时候沈安安强烈要求一个稍微长时间的休息，沈雪屿正在写自己的作业，刚接到一个学校的电话，就点头答应了。
　　
　　沈安安要拉着夏温回自己的房间玩一会，夏温端着一本英语坚定地拒绝了：“我的单词还没背完呢。”
　　
　　人都离开后，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面前的单词变得逐渐模糊起来，继而出现重影。
　　
　　夏温的上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身体逐渐陷入到一股黑甜的梦中去。
　　
　　模模糊糊中间，夏温以为还是在自己的卧室里，赶作业赶到半晚，记不得有没有彻底做完，但是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然后下一步就是站起身体，踉踉跄跄地摸索到床边。
　　
　　然后伸手摸到被子，再接着把自己裹到被子里。
　　
　　被子沿最好的遮到嘴巴上面，最后就是安定而满足地进入深度睡眠。
　　
　　沈雪屿打完电话回到房间的时候，书桌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放得到处都是的课本和草稿纸。
　　
　　她以为两个小孩子都去了沈安安的卧室里去玩了，就自顾自地往床对面的一个单人沙发走过去，坐下去后，拿起一边没有看完的英语原文书继续看下去。
　　
　　原本她以为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声音很小，且很有规律。
　　
　　沈雪屿确定了声音的来源后，慢慢抬头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床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叠，凌乱地堆在哪里，导致被子鼓起来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如果一个成年人睡在这里会很明显，但是像夏温这样骨架原本就小的女孩，如果不注意去看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区别。
　　
　　沈雪屿走近自己的床，就看到灰色的被沿外露出半张小巧安静的脸，漆黑的睫毛又细又长，被子着因为胸膛的呼吸而掀起微小幅度的起伏。
　　
　　夏温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听话，将自己像一个小动物一样蜷缩成一团，两只小手还握成拳头放在两侧的耳朵边。
　　
　　拇指被包在手心里。
　　
　　被子没有被摊开，重重叠叠地盖在夏温的身上，半下午又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慢慢地，小姑娘额头的刘海都被汗湿，脸颊泛起桃色的红晕。
　　
　　沈安安被带进沈家的时候已经很大了，所以沈雪屿其实没有经历过自己妹妹的童年时光。
　　
　　不过她想，应该不会比现在的夏温更加惹人喜爱了吧。


第20章、20

　　秋天的午后，房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明媚，阳光一片一片被窗户隔断照到木地板上。

　　夏温醒来的时候头晕乎乎的，满足地咽了咽口水，刚醒还不太适应过于刺眼的光，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一缩。

　　眼神随着窗户边随风摆起的窗帘一动一动的。

　　她眨了眨眼睛，鼻尖蹭了蹭被沿，闻到的气味不是那种熟悉的柑橘甜香，而是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

　　有点熟悉。

　　沈雪屿身上不就是这种香味嘛。

　　不对，我今天不就是在沈雪屿家里补课吗？

　　对呀，我的单词都还没有背好呢，背到哪一单元来着？

　　我怎么给睡着了！

　　越想越不对劲的夏温从被子里坐起来身体里，慌里慌张地四处去找自己的英语书。

　　脑袋一转就看到坐在床头靠在靠背上睡着的沈雪屿。

　　沈雪屿曲折起一条腿，细长的手臂搭在膝盖上，后背微微弓起，头低着，头发被挽在耳朵后面，还是散落下来一些。

　　她的眉骨突出，鼻尖很挺，侧面看的时候有一种凌厉干净的美。

　　夏温第一次看到睡着的沈雪屿，有点不习惯，她将上半段身子伸长出去，凑近了沈雪屿一点，打量着对方白皙的皮肤，目光顺着流畅的下颌线一直到白衬衫解开两粒扣子的锁骨处。

　　衬衫贴着人体的曲线稍微显出了一些褶皱，穿着她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夏温的呼吸声渐渐大了起来，越靠近越大，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太差了，不就是偷窥一个近在眼前的美人嘛！

　　她慢慢解开自己身上被层层绕进去的被子，不小心发出了些细细簌簌的动静。

　　沈雪屿的睫毛动了几下。

　　夏温终于解开束缚住自己的被子后，刚想爬到沈雪屿身边，却发现对方已经醒了，边捏着后脖颈放松身体，边看向夏温。

　　“你在做什么？”沈雪屿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哑。

　　夏温手里正握住一个被角，肯定不能说实话的，她吞吞口水，将手里的被子伸出去：“怕姐姐冻着，所以想分点被子给你。”

　　沈雪屿伸直有些僵硬的身体：“分点被子给我？我记得这床和被子应该都是我的。”

　　夏温小脸突然就红了一小片，占了别人的床还要给主人分被子。

　　的确是有点厚脸皮。

　　夏温松开手后就急急地下了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跳着跑去了书桌那边，两只脚蹲在椅子上端起来了英语课本。

　　沈安安回来的时候发觉夏温和自己姐姐之间有点怪怪的。

　　比如夏温都只是埋头看书，什么问题也不问。早上还跃跃欲试想要好好表现，下午就有点蔫蔫的了。

　　一副受挫的模样。

　　沈安安趁沈雪屿去洗手间的时候问夏温：“我走的时候你和我姐怎么了？”

　　夏温惊讶于沈安安敏锐的观察力，她以为自己伪装得挺好的了，结果还是被人看出来了。

　　自己的心虚那么明显吗？

　　她眼神飘忽地说：“没怎么呀。”

　　沈安安非常不相信的样子：“骗人，怎么可能没事。”

　　夏温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早几句刚才睡了你姐的床，还慷慨大方地想要把被子分享给她吧。

　　她没有办法，只有硬着头皮死不承认：“真的没什么。”

　　沈安安撇嘴：“少糊弄我，我什么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心虚的夏温真的被晃了一下子，左顾右盼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难道沈安安中途回来过，看到她睡到了她姐的床上？

　　当时自己睡得那么死，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

　　沈安安悄悄凑过来说：“我姐是不是趁我不在得时候说你了，我和你说，她最会打击人信心了，温温你不要多想，我姐她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她针对所有人。”

　　边说边拍了拍夏温得肩膀，以示鼓励。

　　夏温面无表情地咧了咧嘴角：“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晚饭前几个小时是夏温高效学习的黄金时期，刚刚的午睡忽略一些小插曲总体而言还是让她的身体充满了精力，早上的英语只能算是她的提前热身，她准备撸起袖子在物理上大干一场。

　　夏温气势汹汹打开了物理课本，研究起了光的折射和反射，拿起荧光笔将书上讲解部分的每一个字恨不得都划上。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并且划的时候都在心里将这些话默默念了几遍。

　　“光在同一种均匀介质中沿直线传播。”

　　“……直线……传播”

　　夏温有时候有念书比较投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自己的手指甲。

　　沈雪屿这边刚给沈安安讲了一道数学题，转身就看到夏温弓着背咬着手指背物理书。

　　她拿起自己的黑色中性笔在夏温的课本上敲了几下，问：“现在物理考试都考默写？”

　　夏温愣住，思考了一会，摇头：“不考默写。”

　　“那你是在背书？”

　　夏温又摇头：“我在努力理解。”

　　“你怎么理解？”

　　夏温解释：“我多读几遍会理解得快一点。”

　　“那你把这一页的知识理解了吗？”

　　夏温摇头：“……没有。”

　　沈雪屿收回笔，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又问了一个问题：“安安说，你爸爸是我们高中的物理老师？”

　　夏温点头，她知道沈雪屿的意思。

　　然后她反问：“你知道牛顿的孩子和爱因斯坦的孩子是做什么的吗？”

　　沈雪屿被反问的时候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思考了一下，摇头：“不知道。”

　　“所以，你们不去问牛顿和爱因斯坦的孩子怎么没有继承爸爸的天赋，干嘛要求一个物理老师的女儿精通物理呢？”

　　这大概是夏温一整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沈雪屿被怼得哑口无言，被一个小女孩说了倒也不恼，只是眼皮低垂着，平静地注视着夏温。

　　一旁的沈安安却有点担心，因为这个状态的沈雪屿挺可怕的。

　　她是被沈雪屿说习惯了，但是夏温看起来像一个糯米团子一样温和无害，其实骨子倔得要死，两个人真要是闹掰了，以后她处在中间还挺尴尬的。

　　所以她想着要出面调和一下。

　　沈安安先是扯了扯夏温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让她学会审时度势。

　　夏温把说完之后，其实自己也有点后悔，自己这是来做学生的，被老师说几句她也不亏，何必和沈雪屿针锋相对过不去呢。

　　她也不想的，只不过是这些年这些话她听得多了，DNA里都刻上了反驳的基因。

　　一听到就忍不住想怼回去，这下好了，误伤了。

　　如果沈雪屿真的要骂自己那就让她骂吧，自己挨着就好了。

　　夏温的小脸垂着皱得像一朵花苞。

　　“你说得很对。”沈雪屿开口，“刚才是我错了。”

　　哎，自己年纪小被沈雪屿说几句说出去也不算是丢人……嗯？？？？

　　夏温脸上的褶子张摊平了，然后她抬起头，终于意识到。

　　高高在上的沈雪屿这是在和自己道歉？

　　明明自己还是她眼里的一个小妹妹呀。

　　夏温有些不确信地的观察着对面的沈雪屿是不是真诚道歉，她身体放松，肩胛骨将衣服撑得有些松垮，手臂拉长，面容浅淡，整个人显得干净又真诚。

　　刚刚还沉浸在学习受挫被沈雪屿打击的痛苦心酸之中，突然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喜悦的光彩爬上夏温的两颊。

　　“姐姐，虽然你是一个学霸，但是在为人处事上其实还有一些小小的不足，有时候看问题过于武断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否定一个人呢。不过今天这件事我不会太和你计较的……”

　　看着有些得意忘形的夏温嘴巴叭叭说了不停，沈雪屿忽然明白平日里夏温乖觉的小模样大半是装出来的。

　　沈雪屿将身体往后一靠，拉开和书桌之间的距离，中性笔另一头点在桌沿上：“还来劲了，是吧？”

　　刚说到兴起的夏温闭上嘴：“……”

　　“题目不会做，你还有理了？”

　　夏温嘴巴闭得更严实了，老老实实继续去认真阅读物理书了。

　　沈雪屿的周末辅导班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夏温已经养成了每周周末一早踩着上课时间表往沈雪屿家走的作息规律。

　　早上打着哈欠背英语单词和语文课文，下午就和难懂的数理化斗个死去活来。

　　慢慢地，夏温在沈雪屿的卧室里找到了专门给自己睡觉的单人长沙发，习惯了午睡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沈雪屿劝学的冷漠眼神。

　　最后一次周日晚上补习结束后，第二天周一就是大考的第一天。

　　天色暗下来，沈安安的妈妈还是热情地留她下来吃饭，她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沈雪屿送她出门。

　　夏温背着书包在玄关处换鞋子，站直身体准备离开的时候，沈雪屿给她开门。

　　她却突然停住了，仰视着沈雪屿说：“明天真要考试了。”

　　以前考过的试也不算少，但是夏温这一次却格外紧张。

　　沈雪屿歪斜着身体靠在转角处，打趣小姑娘：“嗯？紧张了？”

　　夏温老实点头：“有点紧张。所以，姐姐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她说话的时候两手握在一起伸出自己的一根食指。

　　“帮你代考？我和你都会被处分的。”

　　夏温皱着鼻子瞪她：“是给我一点考神的运气。”

　　沈雪屿：“嗯？”

　　夏温兴颠颠地往回跑了几步，先是将自己的双手掌心合在一起搓到手心热起来，然后将手伸出来。

　　“赶紧把你的手给我。”

　　沈雪屿有点嫌弃这种迷信活动，有点不情愿。

　　夏温催促着：“快点。”

　　沈雪屿冷漠地伸出了一只。

　　夏温还不满意：“是两只！”

　　沈雪屿拧眉：“夏温，是我太惯着你了吗？”

　　“你希望你沈老师辅导出来的学生全班垫底吗？”夏温要挟她。

　　沈雪屿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夏温的手心还带着余温，稍小的手包裹着沈雪屿稍大的手不停地揉搓着。

　　沈雪屿的手干燥且带着一股冷气，骨节明显，没有夏温的舒服。

　　当对方纤细雪白的手慢慢泛起了红粉色时，夏温才停止迷信活动，放回了沈雪屿的手。

　　“有了考神运气的加持，最起码能多了几分。”

　　沈雪屿冷笑一声：“只有多几分吗？”

　　沈安安刚洗完手出来就看到这一幕，立马冲了过来：“这种好事居然不喊我。”

　　说着就要去抢沈雪屿的手，沈雪屿身手敏捷地躲过去，直截了当地往楼上走。

　　转弯的时候和门口的夏温遥遥对视一眼，小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第21章、21

　　学校为了显示期中大考的重要性和仪式感，会重新分配考场，并且认真严肃地分配了考号。

　　桌椅都是周末的时候统一重新安排的一人一桌，凝重的氛围感拉满。

　　第一场考试是语文，夏温去的时候走错了考场，找了好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座位，耽误了些时间，答题纸发下来的时候，她握笔的手都有点颤抖。

　　后面几场考试都顺顺利利，没有出什么考试外的差错。

　　成绩是在周四那天出来的，每个班级黑板边的墙壁上都贴上了排名表，学习委员刚贴上去的时候，一小撮人就涌了上去。

　　十几颗黑色的脑袋汇集在一起，手指划拉着表格上的数字和名字，有人大叫，有人跳脚。

　　还有些心理素质不好的人就只坐在座位上双手合十求菩萨显灵。

　　许风眠则靠在墙壁上掏出手机发信息，好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嘴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

　　夏温属于那种不敢看成绩的，但也不求神拜佛，她排遣焦虑的方式就左顾右盼，然后就看到了过于嚣张的许风眠。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课桌，凉凉地说：“许风眠，恭喜你，这次考了全班倒数第一，等着家长会上丢人吧。”

　　如果是心态不好的大概会被夏温气定神闲的模样给骗到，但是许风眠依然手指敏捷地敲击着手机屏幕，没有因为夏温的话而产生任何卡壳，她懒懒地掀起了眼皮，露出眸光，其中尽是不屑。

　　“你该不会是在说你自己吧。”

　　挑衅的人反被别人挑衅，夏温眯起眼睛从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

　　沈安安从人堆里挤出来，跑回了座位。

　　她眯起眼睛不高兴地看了一眼夏温：“我姐是不是偷偷给你补课了？”

　　夏温心里有了底，大石头落了地，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我们班第一名和最后一名还是同一个老师呢，这是学生的问题，不是老师的问题。”

　　沈安安眼神更凶狠了：“你是说我这个学生有问题？”

　　“我可没说，你自己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夏温耸耸肩。

　　陈楚楚抱着一大摞卷子过来发，发到夏温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是装模做样地说了一声恭喜。

　　“考得不错，总算是全部及格了。”

　　夏温接过数学卷子，没有理她。

　　她这一次综合排名爬到了中等偏下，对于很多人来说是要回去埋在被窝里哭一场的成绩，但是夏温已经非常满意了。

　　心目暗自想着，这一次全部及格，上升了十名，下一次再升十名，那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白花花的卷子展开遮住了她大半张喜笑颜开的小脸。

　　陈楚楚给许风眠发卷子的时候脸黑得像是锅底，嘴角抽搐了半天才将卷子放到许风眠的桌子上。

　　奈何对方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公然拿出手机发信息。

　　陈楚楚有点咬牙切齿：“校纪校规明令不允许在教室里玩手机，如果我告诉老师的话……”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是四周的人都闻到这句话里浓厚的威胁意味，就在大家以为许风眠会收敛一点的时候，她只是抬头冲陈楚楚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的好学生是要向老师告状吗？你觉得我们班今天带了手机的有多少，我想可能你的书包里也拿了吧。”

　　陈楚楚每一次班干部换届的时候都会高票当选的重要原因在于她让大家认为她不是一个爱在老师面前打报告的人，而且班级里会带手机的人的确不少，包括她自己，但是会公然拿出来的也就只有许风眠一个人。

　　许风眠这种人虽然总是脸上挂着笑，但是明摆着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上一次初三的校草找人把她揍了一顿，转眼就被学校通报批评了，陈楚楚虽然心里很不爽她，但是却也总是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这一次只能悻悻离开。

　　夏温扭头觉得许风眠又惹是生非了，真是一个问题学生。

　　而且还是一个课文背不出的学渣，这次肯定考得很差吧……

　　刚想看看许风眠的数学卷子有多惨烈，她就看到了卷子上刺目的145分。

　　145？？？！！！

　　这种难度的数学卷子她居然考了145！

　　怪不得陈楚楚不高兴，夏温看了也不高兴。

　　这是可以和年级前五名比较的数学成绩呀！

　　夏温重新看了看自己108分的数学卷子，突然就觉得不香了。

　　从此夏温看许风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她是一个草包刺头，现在觉得她是一个成绩很不错的刺头。

　　嫌弃中多了一些敬意。

　　午休的时候，夏温没有忍住激动的心情还是把排名单上自己的那一列的分数条拍下来发给了夏远。

　　夏远对她能有这样的成绩感到意外，也很清楚夏温心里的小算盘，很大方地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计谋得逞后的夏温笑容逐渐扩大。

　　思前想后，她还是点开了沈雪屿的微信头像，将自己的成绩单发给了她。

　　心里想着沈雪屿一定对自己这次的表现大吃一惊，甚至是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在等待着对方回微信的这几分钟内，夏温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沈雪屿刚从食堂回来，坐回班级的时候，她们前几天联考的成绩也放了出来，整个年级的成绩总榜贴在走廊显眼的白墙上。

　　上面还有和其它几个学校的成绩对比。

　　教师里人去了大半，显得有点空旷，沈雪屿坐自己的座位拿出手机就看到夏温的微信。

　　她手指点着屏幕将细长的成绩单从左往右细细看了，各科只是勉强比及格线高了几分或者十几分而已。

　　沈雪屿对自己的教学水平产生了怀疑，刚想说点什么，但是意识到夏温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不该对她那么严厉，所以最后的措辞就成了“这一次没有考好没关系，下一次继续努力……”

　　文字还没有输入完，对方就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胖胖的小熊穿着一件亮色的带帽外套，两只手拉紧了帽子的抽绳，将将露出来的两只小脚原地跺来跺去，两只黑乎乎的小圆耳朵随着动作而一上一下。

　　小脸害羞且开心。

　　这是一个表达喜悦意思的表情包？

　　沈雪屿将刚才打好的文字通通删除，半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夸奖她？对着这个成绩单，沈雪屿找不到夸奖的角度，鞭策她，现在也不是时候。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句十分代表客观立场的回复。

　　“收到。”

　　夏温看着这两个字陷入深深的沉思，这是几个意思？

　　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夏温纠结一会，最后的结论是，沈雪屿肯定是不好意思夸奖自己，毕竟自己是她教出来的，夸学生就等于是夸老师，沈雪屿一看就不是一个自恋的人。

　　想通了之后，夏温心情又舒畅起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许风眠在桌子底下伸长腿，一脸鄙夷地看着夏温：“就考那几分还乐成这样，这辈子是没见过高分吧。”

　　夏温一向心态爆炸，所以许风眠的那点打击根本无法伤害她，更别说她现在心情这么好了，坐下来后翻开书，直接无视了滋事的人。

　　许风眠继续说：“刚看你在楼梯口给人发信息，笑得一脸荡漾，给谁发呢？”

　　夏温觉得耳朵边多了一只蚊子，许风眠怎么屁话那么多，不过如果不说，是不是显得自己有点心虚呢？

　　也不能直接说是沈雪屿吧，不太好。

　　那说谁比较合适呢？

　　夏温突然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半真半假地说：“林姐姐不是教了几次我和沈安安吗？所以我就把我这次的成绩单给她看了看。”

　　说完，夏温在心里暗暗想着，许风眠不会闲到真去和林云深对峙吧，晚上回去的时候真给她发一份好了。

　　就在夏温想着给这句话查缺补漏的时候，许风眠倒是有点慌了，问这句话的时候她就是怀疑夏温会和林云深会有过多的联系，也不知道夏温有没有在林云深面前多说些什么。

　　林云深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如果夏温和她说上次撞到她们两在小树林里拉拉扯扯，那林云深大这辈子不理她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许风眠试探着问夏温：“你和林云深有联系？”

　　夏温听到话题成功转移，强忍着继续往后面编下去：“对呀，林姐姐温柔亲切又学霸，还那么漂亮，可招人喜欢了，难道你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吗？”

　　她没话找话的一个小技巧就是把问题抛开对方。

　　许风眠直接给吓得哑巴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哪里喜欢她了，没有的事情。”

　　夏温撇嘴：”怪胎，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喜欢林姐姐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

　　好了，许风眠的脸直接从红转成黑了，心里特别想掐死夏温。

　　班主任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出成绩后的班级过于沉闷，所以在上课前先说了一下秋季运动会的事情。

　　“运动会定在十一之前的周五，全天不用上课，如果成了运动员，打扫卫生都不用参与，大家积极参与，为班级争光呀。”

　　这句话总算是让萎靡不振的班级稍微恢复了点生机。

　　下课后沈安安看着运动项目报名表思考着自己该报哪一个，问都不问夏温。

　　因为夏温所有科目里比物理还要差的就是体育了，对于体测都不合格的夏温，运动会就是一个不用上课的休息日而已。

　　不过沈安安还是提醒了她：“老师不让纯粹摸鱼。”

　　夏温点头：“我知道呀，我已经在想打扫哪一片的卫生了。”

　　不过最后已经想好从家里带一块更加吸水毛巾的夏温还是被拉进了“三班运动健儿群”。

　　因为这一次运动会项目特别多，那些有意向的人早早选好了自己的项目，比如沈安安选了立定跳远，有的人还选了两项，全班人差不多所有都选完后，还有个别项目空缺。

　　比如女子接力赛和女子1200米。

　　体育委员给夏温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威逼利诱，最后夏温选择了女子1200米，因为这是个人赛，输了是自己一个人丢人，接力赛输了，估计她会被人骂死。

　　晚上沈雪屿过来接沈安安回去。

　　夏温看到沈雪屿就埋头冲了过去，抱着沈雪屿的腰不撒手。

　　沈雪屿拿她没有办法，任由她抱着。

　　夏温抬起眼泪潸然的脸，问：“你有拓宽补课内容的想法吗？”

　　“什么？”

　　“比如长跑呢？考虑一下？”




第22章、22

　　沈雪屿的身子被夏温摇得晃来晃去。

　　她伸出手捏着住了小孩子的后脖颈，往上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你又惹事了？”

　　夏温原本哀戚的一张脸变得不高兴起来，小手攥着沈雪屿的下摆：“我没有惹事，而且我以前也不惹事。”

　　沈雪屿看了她一眼后收回目光：“哦。”

　　哦，是什么意思？

　　夏温吐出一口大大的气：“我就知道姐姐会眼睁睁看着我累死在跑道上的。”还假模假式地眨了眨，试图挤出几滴不存在的眼泪出来。

　　沈雪屿发现夏温现在在自己面前越来越放飞自己，没有半点对于长辈的尊敬了。

　　她将食指弯曲，敲了敲夏温的脑门：“不能凡事都靠别人，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门口人慢慢少了起来，原本汹涌而出的学生就在那十几分钟的时间里走了大半，沈雪屿和沈安安上了回沈家的车，夏温一个人孤零零往回走。

　　夕阳将小姑娘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踢着脚下的杂草和石子，心里碎碎念，我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大不了就丢人呗。

　　丢人的运动会很快就来了。

　　运动会前几天学校就给小运动员们发了统一定制的运动员服装，大红底色的T恤上印了一只看不出图案的卡通动物。

　　粗看难以入眼睛，近看就是辣眼睛。

　　夏温对这件衣服特别排斥，但是一个人无法和大势抵抗，带回家丢洗衣机了过了水，穿在身上的时候丑丑的衣服带着一股洗衣液清新的薄荷香气。

　　运动场迎来了一年一次最热闹的时节，高中和初中操场相连，中间隔了一个铁丝网，运动会期间，铁丝网的门被打开，两边可以自由进出，开阔的场地可以同时安排不同的赛事。

　　女子长跑比赛是在最热的下午两三点钟，早上是开幕式和富有教育意义的各种领导的讲话。

　　高中几个班级的学生被抽调过来给运动会做裁判，开幕式的时候，穿着蓝白色运动服的高中生就坐在靠近操场的看台上做观众。

　　江念很早就收到来给初中运动会做裁判志愿者的通知，她们全班大部分都被她号召了过来，沈雪屿也从接连不停的各种竞赛题里获得了暂时的休息。

　　九月底的太阳偶尔还有一两天比较刺眼，看台上的人都默契地戴上了鸭舌帽，江念给沈雪屿递上去一个。

　　沈雪屿看了一下，没有接过去。

　　江念伸在半空的手有些尴尬：“上次被你拒绝的人是我，怎么这一段时间里反而是你在疏离我呢？”

　　上一次在游乐园江念向沈雪屿告白后，沈雪屿当场就直接了当拒绝了她，并且后面也刻意保持了和江念的距离。

　　江念没有想到沈雪屿会做得如此决绝，一向心高气傲的她人生第一次遇到如此大的挫败。

　　今天将这件事情说开来，江念希望能和沈雪屿回到之前的好朋友状态。

　　沈雪屿没有想到江念会如此直接，她拿过了鸭舌帽扣在自己的头顶，刺眼的阳光弱了许多。
　　这些年的生活让沈雪屿更擅长面对别人对自己的负面情绪，冷漠的嘲讽的，或者是其他，她都可以做到云淡风轻。

　　而她却不习惯面对被人表达出来的好感，尤其当江念说出喜欢自己的话，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对方是女孩子，她并不觉得两个女孩子之间相爱有什么问题，她只是简单不喜欢这种过于亲密的关系。

　　后面与其对她们之前的友情修修补补，还不如一刀剪短，干净利落。

　　面对江念的提问，沈雪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回应她。

　　开幕式巨大的音乐声在耳朵边炸开，她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操场上。

　　红色塑胶跑道上，以班级为单位，一个接着一个从主席台前经过，并且大声念出自己班级的口号，初中生的中气十足，每一个班级都喊得震天响。

　　轮到初二三班的时候，夏温和沈安安作为班级个头倒数的矮子否站在第一排，离旗手距离特别近。

　　夏温觉得这个位置特别容易社死。

　　江念指着正往主席台中央走去的队伍说：“那不是安安她们班级吗？”

　　沈雪屿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到昂首挺胸的沈安安和缩头缩脑的夏温，两个人小姑娘穿着统一的服装，混在人群里完全不显眼。

　　沈安安早就告诉过夏温，她姐姐会来做裁判这件事情，虽然负责项目是男子跑步，和她们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夏温还是特别不想让沈雪屿看到自己这个丑丑的样子。

　　轮到自己班级走正步的时候，夏温恨不得挖个坑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幕式的结束，夏温又迎来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是一个连800米都跑不下来的运动废物，该如何去克服1200米的难关呢？

　　其他人考虑的都是我要怎么拿冠军，而夏温纠结的则是如果跑不完全程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一早上夏温都在运动场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瞎溜达，晃晃悠悠就到了下午两点钟。

　　扩音喇叭里报出了女子1200米准备的声音。

　　夏温不情不愿地走到报道点去签到，然后在背后贴了一个“9”的号码牌。

　　当她跟着挂着牌的工作人员走到起跑点的时候，她眼睛一瞥就看到一斜排亮起小腿肌肉的女孩们。

　　夏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自己瘦的只剩骨头的四肢，像是被丢到末世怪兽堆里的小菜鸡，除了被虐没有任何其他路可以走。

　　预备声响起。

　　一群人都熟练地埋低身子，像是一颗颗等待着冲出去的子弹，所有人的肌肉都蓄满了力量。

　　只有夏温身上的肌肉依然松松垮垮，她非常绝望，难道被拉过来充数的人只有她一个吗？

　　心内的哀嚎声还没有落下，发令枪就响了。

　　所有人冲出去的时候都带了一股狠劲，夏温被旁边的人生生撞斜了身子，比赛只是刚刚开始，夏温就处于落后的状态。

　　没跑几步就大口喘起来。

　　沈安安的跳远项目中途没有休息就跑过来观战了。运动场上分布着大大小小不同的赛事，每一个赛场上都集中了一小片的人。

　　夏温听到身后有欢呼的人声，有风刮过耳廓的声音，还有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以及声音最大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像是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一样。

　　终于跑完一圈之后，夏温感觉自己的五官已经散失了大半，两条腿越累越重，提起来的力量越来越小。

　　所以即使是自己依然在跑，但是速度比走路的人快得有限。

　　沈安安举着白色的毛巾在旁边为夏温呐喊加油。

　　夏温像是听见了，脸上痛苦狰狞的表情里多了一丝丝诡异的微笑。

　　身边的人在慢慢超越她。

　　但是夏温完全没有任何压力，只是觉得自己的喉咙里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撕裂感中还带了点腥甜。

　　时间感被无限被拉长拉大，短短十几分钟的事情却变得像是一辈子那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额上的汗水落到眼睛里，咸味得液体对眼睛有刺激作用，夏温睁了闭，闭了睁，说不出的难受。

　　接着，在夏温的面前第一个到达终点的人出现，四周的观众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声，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一个接一个。

　　远远的对角线那里，夏温一个人在无比艰难地迈着步子。

　　一张脸泛出不正常的红晕。

　　沈雪屿和江念结束了男子跑步的裁判工作，拿着记录本往回走，路上路过女子长跑的场地。

　　这一片的裁判和他们两个是同班同学。

　　男生打着哈欠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他冲着沈雪屿和江念挥手：“等我一会，马上就好。”说着脸色变得不太好，“如果不是最后这个女生，我也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跑这么慢的人，耽误我的时间。”

　　男生的碎碎念还没有结束。

　　沈雪屿用记录本遮住眼前的阳光，朝一边的操场看出去，长跑的场地很大，空阔的跑道上只有夏温一个人孤零零跑步的身影。

　　小姑娘已经及肩的短发都汗湿了贴在两颊。

　　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

　　江念和做裁判的同学聊起天，说着一些闲话，就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沈屿跑到了跑到的最边上。

　　她看到沈雪屿走到夏温前面不远处，面对小姑娘，倒着走。

　　沈雪屿便往后退边笑着对夏温说：“深呼吸，不要着急，慢慢来。”

　　比赛中，夏温第一次听到“慢慢来”这三个字，她勉强扭头去看，就看到站在一边身姿挺拔的沈雪屿。

　　一股无以名状的忧伤袭上她的心头，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沈雪屿还是看到自己最丑的样子了。

　　但是这种难过来的很淡，夏温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想风花雪月了。

　　现在的目标是或者跑到终点。

　　沈雪屿还在旁边倒退，耐心地引导着夏温：“快了，还有200米。”

　　“还有100米。”

　　“还有50米。”

　　还剩最后几步，肉眼可以看见终点的时候，沈雪屿站到了终点跑道的中央。

　　夏温拼尽最后一口气冲过去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冲到了沈雪屿的身上。

　　裁判终于喊了声比赛结束，记录好成绩后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夏温的腿完全麻木了，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知觉，原本挂在沈雪屿身上的身体慢慢往下滑。

　　沈雪屿在夏温落到地下之前将人环抱着拉了上来，小姑娘身体很轻，但是现在却全都在颤抖。

　　她将小姑娘架在自己的身体上，摸着她的脑袋，安抚她。

　　1200米，可能真的有点为难夏温了。

　　旁边结束裁判工作的同学喊江念一起回去，江念出神地答应了一声，边走往回看此刻抱着夏温的沈雪屿，以及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温和的微笑，江念想，她从未对自己有过这样的笑容。

　　她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意，但是紧接着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夏温不过是和沈安安一样的小妹妹罢了。

　　过了一会，操场上，沈雪屿拉开两个人的身体，第一眼就看到夏温红成一片的眼圈，鼻尖也泛着红色。

　　夏温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挂着沈雪屿，抽抽嗒嗒地说：“你现在满意了？”

　　“啊？”沈雪屿疑惑，我满意什么。

　　“谁让你当时见死不救呢？就等着看我笑话，你看吧看吧。”

　　说着哭腔更大了。

　　沈雪屿觉得自己现在即使有天大理也是说不清了。

　　最后是她背着夏温回集合点的。

　　夏温下巴搁在沈雪屿的肩膀上委屈极了，一张嘴就没有停过，好像是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都要在这个时候发泄出来。

　　鼻涕顺着眼泪出来的时候，夏温直接在沈雪屿的肩膀抹了一把脸。

　　沈雪屿身体僵硬了一下，恨得咬牙切实，忍下了想把夏温丢下来的冲动。

　　彩色旗子在和煦的阳光里招展着。


第23章、23

　　夏温最后拿了一个倒数第一名的成绩，沈安安拿着跳远第三名的奖状来找她合影。

　　小姑娘气得整个腮帮子鼓成了吃饱了撑的金鱼。

　　沈雪屿和江念收拾了东西过来领着她们两一起回去。原本在朝阳中彩旗翻动的校园此刻安静不少。

　　颁奖典礼结束一场戏的最高潮过去，后面难免显得有些落寞，保洁阿姨托着巨大的绿色袋子随地捡着空饮料瓶。

　　夕阳被风吹成丝丝缕缕的多彩雾气。

　　沈安安跑到沈雪屿的身后试图躲过夏温的追打：“不就是跑一个倒数第一吗？有什么大不了。”

　　还真是会聊天，夏温更气了。

　　沈雪屿拉住冲过来的夏温，两只手握住她的胳膊上端，将夏温细窄的身体直接给架了起来。

　　夏温的两只脚稍微离地，四处摇摆。

　　“我手里还剩了几张空奖状，给你重新写一个？”

　　沈雪屿怕夏温不乐意，继续补充：“就第一名吧，怎么样？”

　　不怎么样！夏温气得咬牙切齿，像一只被网网住的鱼，奋力挣脱，从沈雪屿的控制中脱离后，夏温踩实到地面。

　　“……你自己留着吧，少用来糊弄我们这些小孩子。”

　　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昂首挺胸地走了。

　　沈雪屿看着夏温倔强的背影，笑着摇头。

　　江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雪屿和夏温的感情这么好，她看着沈雪屿说：“没想到温温脾气还挺大的。”

　　“对啊，像小猫一样，惹极了，还会亮爪子。”

　　江念低头没有再说什么。

　　运动节后就是十一七天假。虽然是里面有调休，但是七天假对于这些小孩子而言还是非常开心的一件事情。

　　沈安安放假第一天就睡到了九点钟，揉着眼睛下楼吃早午饭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楼下死寂的气氛。

　　白色瓷砖上白粥撒了一点，如果不是它还冒着热气都不太能看出来，正在弯腰捡碎瓷片的阿姨看到沈安安下来，就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安安起床了，厨房还热着早饭，你想吃什么？粥还是面包。”

　　沈安安踩着拖鞋和阿姨进了厨房，拿起了桌上剥好的鸡蛋。

　　“我爸回来了？”沈安安问，她昨晚睡得早，估计是在自己睡着后人才回来的。

　　阿姨埋头舀着锅里的小米粥，声音压低了：“深夜一点回来的，说是刚下飞机就回来了。”

　　“今天早上爸又和姐姐吵架了？”

　　阿姨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就继续给沈安安盛粥。

　　她的爸爸沈沣和沈雪屿的积怨已深，随着沈雪屿的年纪渐长，两个人的关系简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两个人子在一起的场合，沈雪屿一定冷着一张脸，而沈沣一定会教训几句，沈雪屿跟本不会听，甚至还会冷嘲热讽，两个人谁也不后退一步。

　　吵架不可避免。

　　沈沣砸碗都算是小事。沈安安和林伊都不适合对父女两个人的关系发表意见，先前劝了几句，但是一家人都心知肚明，沈雪屿即使对后来的林伊以及沈安安没有恶意，但是亲切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让林伊唯一安慰的是还好沈安安性子大大咧咧，沈雪屿对沈安安也没有芥蒂，虽说不似别人家的姐妹那么亲密。

　　沈安安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好好一个节假日大早上就闹得不愉快。

　　“那我姐去哪里了？”

　　阿姨抬头：“走的时候我特意问了一下，她说去学校的图书馆了。”

　　南城一中的图书馆完全不输给大学，占地面积大，藏书丰富，因此后来也成了城市的公共建筑，面向社会开放，节假日更是人多的时候。

　　夏温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钻到客厅，打开电视剧，追起了之前没有看完的动画片，几百集了，夏温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落了几集。

　　夏远从外面买完早饭回来，把装满了豆浆油条的透明塑料袋一股脑放到了餐桌上。

　　“今天午饭和晚饭你就出去吃吧，爸爸要去县里参加场婚礼，可能要到深夜才回得来。”

　　夏温踏着布拖鞋跑过来，对着豆浆袋子扎了口子，凑着吸管吸了一大口。

　　“谁的婚礼呀？”

　　“就是你圆圆姐姐。小时候你还在她家住过一段时间。”

　　夏温记不得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摆摆手：“那你去吧，我自己一个人饿不死。”

　　说完继续盯着电视机看。

　　夏远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红色纸币放在桌子上：“出门记得带现金，如果手机扫不出来的话还能付的上。”

　　夏温懒得听他唠叨：“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拿好包走之前，夏远突然想起什么，匆匆跑到自己房间，搬出来三四本书，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叮嘱夏温：“你今天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去图书馆把书还了，这两天该过期了。”

　　豆浆被夏温喝光了，只剩下一个瘪掉的塑料袋，她还叼在嘴里继续吸，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你怎么不自己去还吗？”声音含含糊糊。

　　“那换你去参加你圆圆姐姐的婚礼？”

　　夏温瞪着他，大声吼：“知道了。”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补了六集动画片才出门的，将书塞到自己的书包里，才恋恋不舍地关了电视。

　　今天早上起来太阳不小，但是风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她穿了一件黄色的粗线针织衫，上面还有向日葵的图案。

　　一中图书馆长长的阶梯上去直接是二楼，夏温背着几本书哼哧哼哧跑了上去，运动会上1200的后遗症还留在身体，一双腿稍微抬起来都有点酸胀。

　　好不容易进了二楼，看着自助还书的机器前排满的人，夏温简直要晕过去，怎么节假日还有这么多爱学习的人呀。

　　长长的队伍里夏温是最矮小的一只，她不时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蹦几下，蹦几下。

　　然后她就看到不远处楼梯处正在往楼上走的沈雪屿。

　　黑色的双肩书包，蓝色窄领衬衫的纽扣系到最上一颗，中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睛，低着看着手机。

　　夏温本能地伸长手臂挥了挥，但是二楼大厅到处是人来人往，众人的低声说话还是形成一股巨大的音量，将夏温那几声叫喊彻底淹没。

　　况且沈雪屿的耳朵里还塞了耳机。

　　夏温只能哭丧着脸继续还书。

　　终于将书还了之后，夏温背好书包就往楼上冲。

　　三楼的阅览室寂静一片，与二楼形成鲜明的对比，夏温的黑色小皮鞋在发亮的瓷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往四周看，寻找沈雪屿的身影。

　　一个一个看过去，她再一次感慨节假日出门学习的人还真是多呀。

　　夏温撅嘴往后背的玻璃上靠上去，顺着透明玻璃身子滑到了地上，她双腿发酸，直接蹲了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发呆。

　　要不要给沈雪屿发了信息？

　　直接打电话会不会更好？

　　说什么呢？

　　就说我们在图书馆遇见好巧之类的？

　　也太俗了。

　　夏温的嘴巴越撅越高，蹲得腿快麻的时候，她扫了一发光的地面，感觉坐下去也不是非常脏，那就坐吧。

　　坐下去的时候因为腿麻身体歪了一下，夏温一只手抵在了玻璃上。

　　整个图书馆的建筑风格非常前卫先锋，许多墙面都以落地玻璃取代，夏温面前玻璃墙内就是一长排桌椅。

　　面前这一双帆布鞋还挺熟悉的。

　　夏温将视线慢慢升上去。

　　“唔……”

　　沈雪屿脸颊上几缕发丝落下来，黑色的眼睛正在和夏温对视着，手里的黑色中性笔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夏温眨眨眼睛，继而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雪屿原本凝滞的脸也松动了一下，她用中性笔点了点玻璃，指了指里面。

　　是让我进去的意思吗？

　　夏温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皱着脸，无声地用夸张的嘴型对她说：“腿——麻——了。”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

　　无论怎么样，沈雪屿还是出来了，她绕过门口，居高临下站在夏温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夏温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沈雪屿就蹲低了身子，摸了摸夏温的脑袋。

　　“脸怎么还红红的？”

　　我脸红了？？？？？夏温赶紧对着玻璃照了照。

　　晚上睡得不错，气色挺好，但是很红吗？太丢人了，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呀？

　　夏温突然着急着就要站起来。

　　沈雪这时候自问自答道：“图书馆里的空调坏了吗？”

　　夏温悬着的一颗心就这么从半空中直接摔碎到悬崖里，还有那种劈里啪啦的回响声。

　　她冷着脸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沈雪屿这个脑回路倒是挺脱俗的。

　　好像是一件好事，又好像不是。

　　夏温挂在沈雪屿的身上站起来，然后拍了拍破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姐姐你怎么今天还来看书呀？”

　　“节假日不是正好适合看书吗？”

　　夏温抿了抿嘴唇，谨慎地闭上了嘴巴。

　　沈雪屿打量着夏温，说：“你是过来写作业的吗？”

　　这个问题夏温其实挺意外的，说明在沈雪屿心目中自己还是一个蛮热爱学习的形象嘛。她很想点头答应，将爱读书这个人设落实下来。

　　但是此时她的书包空荡荡的，这个戏演不起来。

　　但是她不能放弃，夏温新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刚来还书，准备借点新书看看。”

　　沈雪屿：“那我给你推荐几本吧。”

　　刚准备去动漫区晃荡一群的夏温：“……”


第24章、24

　　当沈雪屿将《国史大纲》《乡土中国》放到夏温怀里的时候，夏温觉得自己中邪了才会跟着她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两本厚厚的书，好奇地掀开了两页。

　　天！居然全部都是字。

　　她再努力翻了好几页，天呀，真的连一张图片插画都没有。

　　夏温抱着那本灰扑扑的书跟在沈雪屿身后，相比于动漫区那些被白嫖读者翻烂的书页，这个区域的书大概只有她爸爸这种年纪的人才会过去。

　　不对，还有面前气定神闲选书的沈雪屿。

　　夏温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雪屿手指停在上层书架上，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在精装的书脊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夏温一时间目光直接了一点。

　　沈雪屿成功会错意，将手里这本《魏晋时期的门阀制度》抽出来，递过去：“对这一本有兴趣？挺有眼光的。”

　　夏温嘴角抽搐，我只是对你的手有兴趣。

　　心里说完后，夏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手控变态。

　　她急急地说：“姐姐，你知道我今年还只是一个初中生吗？”

　　沈雪屿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夏温的身高：“我知道。”

　　夏温被噎了一下，感觉自己被侮辱了呢，但是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一个初中生适合看这些书吗？姐姐你听过‘拔苗助长’这个生动的成语小故事吗？”夏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甜甜的。

　　沈雪屿看了看手里的书，有点不解：“我初一的时候这些书都看过了。”

　　夏温：“……”她知道沈雪屿没有恶意，不过她的玻璃心还是狠狠碎了一把。

　　用夏温的阅读卡借完书后，沈雪屿带着夏温到之前的座位前面继续看书，原本计划回去继续把动画片补完的夏温被强行按在了书本前。

　　她翻开了《国史大纲》，这书最奇妙的一点居然还是繁体竖排，稍微有肉的小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看，东拼西凑地读着，但是实在是太多字不认识，没几分钟，夏温就开始左右乱看。

　　一旁的沈雪屿耳朵里塞着耳机，手上的铅笔勾着英语听力题目，勾选的速度非常快，就好像提前知道答案似的。

　　夏温平时做听力靠的纯粹是运气，题目在哪里都弄不清楚。

　　她再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然后趁着沈雪屿不注意的时候她翻开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微信。

　　不愧是节假日，微信的各种群也十分热闹。

　　夏温看着各种表情包混战，嘴巴笑得合不上，她几乎不在群里发言，但是她遇到了会窥屏一会，并且热衷于搜集各种表情包。

　　看看，还是图片简洁明了还有意思，夏温按下一个个收藏的按钮。

　　然后她看到沈安安给自己发的一连串表情包轰炸。

　　夏温一般这个时候都不回复，只是暗搓搓收图。

　　收到后面，夏温的手却停住了。

　　沈安安：“在家好无聊呀，温温你在干嘛，又在看你的破动画片？【白眼】我爸和我姐又吵架了，我爸还砸了碗，可恐怖……”

　　后面的沈安安的碎碎念，夏温就没有在意了，她按亮暗下去的屏幕，将“我爸和我姐又吵架了”看了几遍。

　　沈雪屿今天是和她爸爸吵完一架才来图书馆的吗？

　　她的表情还是之前无悲无喜的样子，所有的情绪都不外露。不过夏温想她心里一定还是难过的吧。

　　沈雪屿也是人，人就是会有开心和不开心的。

　　想到她会是不开心的，夏温的小心脏也跟着拧了起来，整个人闷闷的。

　　沈雪屿做完完整的一篇长文章后，将耳机抽了下来，合上书的时候看见一边的夏温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怎么了？这些书不喜欢吗？”

　　夏温很想点头，但她忍住了，她凑近了沈雪屿，说：“姐姐，你想看动画片吗？”

　　沈雪屿收书的动作迟缓了几秒钟，回复对方：“我哪里让你误会我喜欢看动画片了？”

　　夏温高情商地闭嘴。反正她自己不开心的时候看个动画片就很满足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地挠了挠自己脖子，继续提出建议：“要不我们去吃饭吧？”

　　毕竟这是一个覆盖全年龄段的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沈雪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10点56分。

　　这点去吃午饭虽然有点早，但是节假日人很多，早点去比较容易占位置。

　　两个人去了隔壁的商场。从一楼入口进去的时候，夏温才真真实感受到国庆假日的真正的人流。

　　上下扶梯上塞满了人，一楼星巴克苹果旗舰店前曲曲折折全是排队入场的人。

　　夏温吞了吞口水：“现在人都这么有钱有闲嘛！”

　　并且暗自告诉自己后面几天她一定在自己窝里躺着绝不出门。

　　她们两个从三楼的餐厅开始看，一直到了顶楼六楼才看到还有空位的店。

　　跟着服务员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只有少数几个空位了，服务员拉开角落里的一张椅子。

　　夏温却看到了另外一张更吸引人的座位。这家店主打江浙菜，内部装修走的也是江南水乡的风格，飞檐画墙，四方的木桌木椅，还有人工开凿出了曲折小溪，里面放置了几株仿真荷花。

　　不近看看不出真假。

　　其中有一个座位是在一艘乌篷船上。

　　夏温用手指着那个位子：“那里没人，我想坐那里。”

　　服务员面露难色：“……可那个是情侣座。”

　　“你们姐妹两是不是不太合适。”服务员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夏温因为“情侣”两个字短暂地脸红了一下，随即淡定下来：“都是两个人，没区别的。”

　　小女孩撒娇耍赖属于成年人可以接受的范围，后来服务员还是答应了她。

　　夏温牵着沈雪屿的手坐进了小船里。

　　刚坐下的时候，船晃动了一下：“居然还会动，这么真实。”

　　沈雪屿正在给夏温和自己倒茶，因为夏温的晃动，棕色的茶水成功泼出了几滴。

　　她随意瞥了一眼夏温。

　　自知做了坏事的夏温立刻变得老实一点了。

　　没过多久，整个餐厅挤满了吵闹的人群，上菜的速度很快。

　　沈雪屿不动声色地将放置在餐桌中间的菜往夏温的方向移了移，夏温没有注意到，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菜上面。

　　她站起来伸出筷子夹住上汤娃娃菜中金黄色的鲜嫩菜心。

　　沈雪屿以为小姑娘是自己吃，抽了几张纸巾垫在夏温的面前，怕她把汤汁洒出来。

　　但是那颗菜心却进了自己的碟子里。

　　青花瓷的碗碟里放了一颗色相很好的菜心。

　　夏温想用一颗菜心温暖沈雪屿心底的不快乐。

　　作为当事人的沈雪屿愣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抬头不解地看着夏温：“你不喜欢吃吗？”

　　听到对方这样的反应，夏温有点不是那么开心，她撇着嘴巴：“喜欢吃呀。”

　　“那你为什么给我？”

　　明明是学霸，为什么现在却像是一个草履虫？

　　夏温严厉地说：“我想把我喜欢的东西给姐姐。”

　　沈雪屿大概花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简单通俗的话。主要是错愕，然后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原本身体产生的戾气都随之消泯。

　　她缓过神后，将刚上的东坡鸡用刀叉切碎，给夏温夹了一块肉。

　　包裹着浓浓酱汁软糯的肉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两个人头顶上挂着一盏纸糊的灯，昏黄的光在人脸上打出黑色的阴影，沈雪屿突然就问夏温。

　　“那么喜欢姐姐吗？”尾音轻轻向上。

　　夏温手里的铁质叉子落到碗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轮到夏温怔住了。

　　她傻乎乎地看着沈雪屿，嘴角上还沾着深色的酱汁。

　　心里不停地犯嘀咕，她那点小心思被看出来了？

　　应该不会呀，她明明藏得很好呀。

　　夏温：“啊？”

　　“所以温温其实是不喜欢姐姐？”沈雪屿换了一个问问题的方法。

　　夏温急了，这个问题比较容易，立马逗否认：“没有不喜欢的。”

　　就是喜欢的。

　　但是不能这样说。

　　夏温发挥说谎的精髓，有真有假才可以。

　　“我其实是有目的的，就是所谓的‘贿赂’。”

　　沈雪屿发下手里的筷子颇有兴趣地问：“怎么说？”

　　夏温半真半假地说：“我希望姐姐继续做我的老师，因为我想考一中，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她临时起意的想法，但是感情是十足十的。以前考上一中是几乎所有初中部学生的梦想，夏温当然也想，不过只是随大流的想法，并不浓烈，即使考不上也完全可以接受。

　　但是现在，夏温却突然燃起了想要考上一中的念头。

　　她想要坐在沈雪屿曾经坐过的教室里学习，遇见她曾经遇见的老师。她希望两个人拥有足够多的交集。

　　夏温从不敢在沈雪屿身上想“以后”这个词，因为年幼如她也知道世事茫茫，以后的事情变数太多。

　　那么抓住眼前，让两个人的牵绊多一些吧。

　　沈雪屿在夏温的眼睛里看到了足够多的热忱，当时她以为这些热忱全都是一个少女对于自己未来的期盼，却不知道少女的心其实藏着一个自己。

　　她笑着点头，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的事情：“一个学生对于老师最好的贿赂就是好好学习。”

　　夏温吓得立马捂住了自己得耳朵：“天！你是被我们班主任附身了嘛！好俗的话！”




第25章、25

　　十月之后天真冷起来了，学校主干道上两排密密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铺满了地面。
　　
　　虽然考试结束了，但是后来周末，沈雪屿的家和宿舍成为了夏温的第二教室，定时定点，就和上了发条似的。进了11月份，沈雪屿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
　　
　　夏温通过沈雪屿和沈安安的对话知道，沈雪屿要去参加各种各样夏温叫不出名字的集训和竞赛，她是学校被寄予了厚望的人。
　　
　　11月底的时候，沈雪屿已经连续两周不在学校了。夏远教的高三学生的课业越来越重，他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这一天晚上下起了沉沉的秋雨，带着暮色的雨水像帘幕一样挂在□□墙上。高中教室走廊上黑色的塑料桶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雨伞。
　　
　　地面上积满了水渍。
　　
　　夏温给夏远送完伞后，自己一个人撑着伞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雨势大了，竟然有点像夏天的暴雨，栾树上细软的黄色小花被刮落下来，水泥地上形成的水洼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
　　
　　雨打湿了夏温的牛仔裤，她躲到一处教学楼，站在走廊上，收了伞。
　　
　　她理了理被雨水浸湿的头发，然后就听到了不远处教室里人的对话声。
　　
　　这里是高中的艺体中心，一楼是堆放音乐器材的教室，一般只有到艺术节的时候才会被忙碌的高中生注意到。
　　
　　“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女孩子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夏温无意探听别人的隐私，但是这个声音她很熟，就是她的后桌许风眠。原本许风眠坐在第二排的好学生的座位时，夏温和沈安安都以为下一次考试后许风眠就得换座位，毕竟鸠占鹊巢是不对的，但是最后她还是靠成绩留在了那个位置上。
　　
　　平时懒洋洋的人此刻声音却格外认真。
　　
　　“你现在还只是一个没有分辨能力的孩子。”另一个女声是林云深，夏温只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就回归了平静。
　　
　　许风眠和林云深姐姐？
　　
　　雨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夏温收起的雨伞上水珠顺着伞面簌簌往下落。
　　
　　“如果我现在是一个成年人呢？”许风眠的提问带着点祈求。
　　
　　林云深的回答冷淡又决绝：“这种假设还不存在。你会长大，你的世界会越来大，你会发现现在的你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年少一时冲动罢了。我只是不想看你以后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在嘈杂而强烈的雨声下更显得轻。但是砸下来的时候，每一句都好像有千斤重的力量。
　　
　　林云深推开门走的时候，夏温将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
　　
　　过了一会，许风眠出来的时候，夏温试图往掉着灰的墙角再贴近一点。
　　
　　“麻烦你下次偷听别人讲话的时候能不能伪装得好一点。”许风眠回头，盯着夏温看。
　　
　　眼睛里满是不耐烦的恼怒。
　　
　　夏温悻悻地走出来，蹭了蹭鼻尖：“你自己感情受挫，怎么能把气撒到我身上。”
　　
　　许风眠往雨幕里多走了几步，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和鞋尖，但她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一般。
　　
　　她艰难地扯起了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好歹我敢说，你呢，连说的勇气都没有。”
　　
　　夏温惊讶地倒退一步：“你……乱……说什么？”句子都快不成串了。
　　
　　许风眠回头望她：“只有沈安安这种傻子看不出来你对她姐姐有意思，不对，沈雪屿也是一个傻的。”
　　
　　原本嘲讽的眼睛里布满哀伤：“我又能比你好到哪里去呢。”
　　
　　她将书包顶在脑袋上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沈雪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12月初了，那天周五，正好是夏温的生日。
　　
　　夏远晚上依然要加班，在蛋糕房给她定了一个蛋糕晚上送到家里，夏温不愿意晚上一个人，放学的时候拉着沈安安去校门口不远处的快餐店去吃汉堡。
　　
　　去的路上正好看到背着双肩包拎着行李的沈雪屿从校车上下来。
　　
　　两个小姑娘都很意外，忙不迭冲了上去，上赶着给她拎东西。
　　
　　沈雪屿觉得她们两个像是久未回家推开门的时候黏上来的小狗。
　　
　　两条小尾巴跟着沈雪屿回了她的宿舍，小姑娘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床沿晃着脚，看沈雪屿自己收拾东西。
　　
　　沈安安将脑袋靠在铁栏杆上，抱着自己的书包说：“姐姐，今天温温请我们吃汉堡，庆祝她的生日，你要不要一起。”
　　
　　沈雪屿收拾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今天是温温的生日？”
　　
　　最后，三个人没有吃成汉堡，沈雪屿带着两个人去了一家比较贵的西餐厅，甜品点了一个铺满水果和巧克力的蛋糕，她还特意向服务员要了几根蜡烛。
　　
　　餐厅的氛围原本就是昏暗着带着点悠远静谧的情调。
　　
　　饭后，沈雪屿让人把盘子都收走，纯白色雕花欧式桌子上中间只有一个小巧精致的蛋糕。
　　
　　沈安安催着夏温赶紧许愿。
　　
　　沈雪屿斜靠在椅子后背上，棕色外套放在一边，黑色毛衣的袖子撸起来，和冷白的皮肤对比强烈。
　　
　　夏温对着蜡烛闭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吹熄蜡烛。
　　
　　沈安安兴冲冲问：“许了什么愿？”
　　
　　夏温没有避讳，说：“希望我可以快点长大。”
　　
　　然后这个朴素的愿望很快被沈安安嘲笑了一顿。
　　
　　晚上回去的时候，沈雪屿先把夏温送到楼下。
　　
　　分别的时候，夏温往楼道里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回来，跑到沈雪屿的面前，罕见地主动拉起了沈雪屿的衣袖。
　　
　　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雪屿：“姐姐，你愿意等我长大吗？”
　　
　　等着长到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
　　
　　连续两周高强度的学习和考试让沈雪屿有点疲惫，她摸了摸夏温的脑袋，点头：“好。”
　　
　　后面的日子为了长高，以前不爱喝牛奶的夏温开始了每天早上一杯纯奶的习惯，听说跳高可以让人长高，体育课上，她也放弃了最水的体操课，转而报名了羽毛球，每一次体育课满场跑得全身是汗。
　　
　　接近期末的时候，沈雪屿自己的学习也逐渐忙起来，夏温只能把自己不懂的题目攒起来，等到沈雪屿空下来的时候去找她。
　　
　　夏温和沈安安的座位还是在第一排，但是夏温在排名表上的成绩开始慢慢往上爬，每次虽然只有两三名，但是微小的进步次数多了还是被老师给发现了。
　　
　　期末前的班会上，班主任为了鼓励学生们奋起直追，看到第一排的夏温突发奇想就用她做了正面教材的例子。
　　
　　“按照夏温这个进步的趋势，考一中也不是不可能。”
　　
　　有时候别人无意间的一句夸奖，可能会对那个人产生很大的影响。
　　
　　夏温像是看到了漫漫长路上的一束光。期末考试的时候卷子难度提升，夏温的总分没有往下掉，居然还上涨了一些，名次自然也跟着升了上去。
　　
　　家长会的时候夏远都觉得非常意外。
　　
　　因为期末考试的好成绩，夏温的这个寒假过得非常舒心，过年那几天，她还兴颠颠跟着夏远回了县城里的爷爷奶奶家。
　　
　　夏温的爷爷奶奶也是做了一辈子的中学老师，退休后在县城郊区买一栋小别墅，过上了悠闲的养老生活。
　　
　　过年那几天，小别墅里挤满了亲戚，原本宽敞的客厅里站了了磕着瓜子闲聊的大人，小孩子们在不远处的小超市里买了一大捆细长的烟花。
　　
　　城市里早就不允许过节的时候燃放炮竹烟花，逢年过节，街上都冷冷清清的，所以夏温对烟花充满了期待。
　　
　　前几天刚下过雪，院子里的雪没有人铲，有人走的地方被踩出了湿漉漉的水泥路，没有人去的地方该残留着白灰色的雪。
　　
　　夏温带着红色针织帽裹着白色的羽绒服等着夜晚降临。
　　
　　冬天夜晚来得早，奶奶看着一群孩子把烟火拿出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忙走上去警告了一下子：“隔壁今年刚搬过来一对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们放的时候小心点，别炸到别人家的院子里。”
　　
　　小孩子们口不对心地应和着。
　　
　　带头用打火机点火的人是夏温的堂哥，一个天生自带腮红的白胖子，他从过长的袖口里伸出自己的手，壮着胆子去点细长烟火的头。
　　
　　先是试了好几次，将将点上的时候，火星刺啦刺啦冒起来，堂哥着实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烟火本能地甩了出去。
　　
　　细长的闪着火星的烟火打着旋地精准地进了隔壁家的院子。
　　
　　旁边一群围观的小孩子一个个噤若寒蝉，惊恐地瞪大了眼神，像是在说“你完蛋了奶奶刚刚提醒来着。”
　　
　　烟火在隔壁黯淡的院子里劈里啪啦烧了几分钟，终于将屋子的里的人给吵了出来。
　　
　　小孩子看有人要出来都怕担责任，四处乱窜，夏温不知道被谁绊了一跤，一屁股蹲到了未化的雪堆上。
　　
　　疼倒是不疼，就是错过了逃跑的好机会。
　　
　　沈雪屿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出来的时候隔着铁栅栏正好和夏温打了个照面。
　　
　　她穿着黑色牛角扣毛呢大衣站在昏暗不明的院子，问夏温：“烟火是你丢的？”
　　
　　夏温一时间没有从遇到沈雪屿的意外中缓过神，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赶紧摆了摆头，并且成功出卖了自己的堂哥。
　　
　　嫩白的手指着堂哥：“是他！”
　　
　　院子里闹了大动静，屋子里的大人也赶紧走了出来，奶奶原本想给沈雪屿道歉，被对方拒绝了：“没什么大事，我外婆没有被吓到。”
　　
　　夏温奶奶是一个特别客气的老太太，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非得要拿点吃得给沈雪屿，沈雪屿推辞不过，就走几步过来这边的院子拿了。
　　
　　然后老太太又知道沈雪屿还是夏温的小老师，人就更热情了，一个劲地往沈雪屿的口袋里塞吃的。
　　
　　原本版型挺阔的牛角扣大衣两边鼓出了两个大包。
　　
　　夏温觉得沈雪屿这个样子过于好笑，贴着她的肩膀头埋头闷声笑个不停。
　　
　　沈雪屿知道夏温在嘲笑自己无法应付过于热情的人，但是也不计较。
　　
　　接受完好意之后，准备回去的沈雪屿被夏温缠着聊天，主要是听夏温讲她期末考试的壮举。
　　
　　夜渐深的时候，亲戚们纷纷开车回去，有几个喝了酒的不能开车，几户人家需要晚上留宿在这里。
　　
　　夏温和夏远原本就准备在这边多留几天，但这个时候屋子就显得有点紧张，过了一会奶奶和几位舅妈聊着把夏温的屋子让出来。
　　
　　作为当事人的夏温皱起了眉毛，喵喵喵，要动她的小屋子？！
　　
　　就在大家头疼的时候，沈雪屿站了出来：“要不，让夏温晚上和我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情有点多~~~所以更新就有点晚了~~~~摸摸各位小可爱们~~


第26章、26

　　沈雪屿外婆家的格局和夏温奶奶家基本上一致，但楼下却很空荡荡。虽然今天是春节，春晚只是这个屋子里的背景音。
　　
　　夏温扭头问她：“你外公外婆呢？”
　　
　　沈雪屿将门给关上：“她们年纪大了，养成了每天8点睡觉的习惯。”
　　
　　8点？夏温面露惊讶。
　　
　　“那春节你就这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这么凄凉的吗？夏温虽然常年和她爸爸生活在一起，而且爸爸经常加班，但是节假日特别是春节，她还是会和一大家子的亲戚见面，不仅是热闹，简直就是吵闹。
　　
　　这么想着，夏温一时间心里有点难过起来，特别是想起沈雪屿一个人孤零零的时候。
　　
　　沈雪屿将身上被塞满的零食都拿出来，然后才回答夏温的问题：“也不是，我刚刚看完一本书，还挺有意思的。”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的凄然，似乎对这样的节日一个人过没有任何疑虑。
　　
　　夏温想起沈安安和自己闲聊说的话，过年的时候她要和爸爸妈妈去外婆外公家去过年。而沈安安的那些亲人和沈雪屿没有亲缘关系，以她的性格自然不会过去。
　　
　　大概这些年沈雪屿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快要到11点的时候，电视机里大红色的春晚舞台上充满了插科打诨的欢笑声，好像正好是一个小品节目，窗户外面又下起了绵绵细雪。
　　
　　沈雪屿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的一间卧室，和她自己家里的卧室一样，像是宾馆的房间。
　　
　　她从柜子里拿出新的毛巾：“今天就和我睡在一起吧，其它的屋子平时没有人住，所以就没有收拾，你介意吗？”
　　
　　老实说，夏温跟着沈雪屿来的时候脑子想的就是和她一起睡的。
　　
　　当然不会拒绝！夏温摇摇头，乖巧地说：“是我打扰姐姐了。”
　　
　　夏温先洗漱好，穿着带过来的珊瑚绒睡衣钻到了白色厚实的被子里，空调吹出干燥的暖风。
　　
　　她的脸染上一些绯红。
　　
　　然后像一条小鱼一样将自己的身体滑进了被子里，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刘海凝结在一块。
　　
　　清冷的木质沉香涌进她的鼻腔，让人很舒服的气味。
　　
　　白色的被子盖住她的脑袋，嘴角控制不是上扬，胸腔也是愉悦的起起伏伏。
　　
　　窃喜之后，夏温两只小手爬出来，空气慢慢重新进去，她逐渐感受到一丝丝紧张。
　　
　　真的，真的要和沈雪屿睡在一起？
　　
　　她掐了自己一下，好疼！还真是真的。
　　
　　沈雪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坐在床边用大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往日里凌厉的容颜变得和缓一些，更显得像一个学生。
　　
　　夏温贪婪地看了一会沈雪屿的背影。
　　
　　卧室的面积不算小，床也很大，三个成年人睡也绰绰有余，她们两个各占一边，可以做到没有丝毫的身体接触。
　　
　　夏温为了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学着沈雪屿的样子，板板正正地后靠着。
　　
　　沈雪屿拿出一本新书，夏温玩了一会手机，窗户外的雪越下越大。
　　
　　疯玩了一天，她慢慢有点困了，一个个打着巨大的哈欠。
　　
　　“困了？赶紧睡吧。”沈雪屿似乎还要继续看一会。
　　
　　夏温躺下去，两个中间出现了巨大的空隙，空调温度不低，所以也不显得冷。
　　
　　她从一边捞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数了十几秒。倒数结束，窗外四处响了起零点的鞭炮，这是乡下的习俗。
　　
　　夏温转身，握住了沈雪屿露在外面的胳膊
　　
　　“姐姐，新的一年要快乐。”
　　
　　——
　　
　　沈雪屿是在大年初五的时候回去的，高中开学比较早。
　　
　　夏温过了十五回家，没几天也去上学了。开学前，她去沈雪屿的宿舍写了寒假作业，没有沈雪屿在的时候，夏温就将她的宿舍做成了自习室，楼下看门的阿姨久而久之就认识她了，不过一直都认为夏温是沈雪屿的亲妹妹。
　　
　　进入初三之前，夏温的成绩爬到了班级前十五名，但是因为她的个子的确是全班最矮的几个，所以就没有换座位，但是沈安安还是感受到了痛失战友的难过。
　　
　　许风眠更是将一个上课睡觉的学霸人设拿捏的死死的，年纪名次从未跌出过前五名。
　　
　　后来沈安安不在的时候，许风眠和夏温聊过林云深的事情。
　　
　　初三体育课的操场上，旁边的人工河上吹过一阵阵风，操场上穿着蓝白色校服的男孩女孩走来走去。
　　
　　许风眠将一颗石子抛进河里，平静的河面泛起阵阵涟漪。
　　
　　“夏温，你知道，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障碍是年纪。你会觉得四岁不算什么，等我们20岁的时候，她们24岁，4岁不算什么，我们60岁了，她们64岁的时候，4岁更不算什么，但是我们现在就是差很多，很多。”
　　
　　说到后面，许风眠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说到底，是她想象的鸿沟罢了。”
　　
　　夏温糊里糊涂成为风眠和林云深情感的唯一知情者，但是她却没有任何话可以去安慰许风眠，因为她也只是一个陷入泥淖且无能为力的人罢了。
　　
　　初三，当夏温在为直升一中而努力的时候，她却听到了沈雪屿被保送的消息，国内最顶尖的大学，且专业任她选择。
　　
　　沈家一家人都很开心，沈安安和夏温说，她爸爸都很多人没有和她姐姐吵架了。
　　
　　但是夏温在高兴之余却有些失落，因为很快，沈雪屿就要离开南城了，即使自己直升了，好像意义也并不大了。
　　
　　后来擦着最低分数线进了一中的沈雪屿和靠近了音乐附中的沈安安一起去机场送沈雪屿去上学。
　　
　　走的时候，路过的人都会以为夏温才是沈雪屿的亲妹妹。
　　
　　她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沈雪屿的身上怎么样不撒手：“姐姐，你当时为什么不选南城大学呢，名次不也很高吗？”
　　沈雪屿无奈：“温温快点下来，周围都是人。”
　　
　　沈安安骂她不争气，说现在交通通讯那么发达，想见面还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大学之后的沈雪屿比高中生夏温还要忙很多，夏温和沈安安电话聊天的时候偶尔会吐槽一下，老师平时都说等到了大学，苦日子就到头了，都是鬼话，全都是骗人的。
　　
　　高中之后，夏温无论多么努力，成绩都只能在中下游徘徊，数学耗费了她过多的时间的精力，有一段时间情绪都很低迷。改变她的一个契机是夏温的一张油画被辅导班的老师推荐参加了一个市级的比赛，获得了一个二等奖。
　　
　　夏远从这件事看到了一丝丝希望，他也不愿意他的女儿高一就如此痛苦，后来夏温就走了艺术生的路。
　　
　　那张获奖的画被一个编辑收到了国家级别的青少年艺术作品集里，出版社打电话和她确认的时候，问她方不方便来北城一趟，她们会准备举办一个展览，希望在展览首日邀请小作者们过来。
　　
　　夏远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欣慰，后面就是担忧，因为这意味着夏温会落下好几天的课。
　　
　　而夏温的第一反应是她可以去见沈雪屿了。
　　
　　在夏温连车票都买好的时候，编辑打电话给她说取消了，原因是经费不够。青少年的画集本就没有号召力，出版成本很高，定价不低，最后的销售量无法提升的话连本都不能回来。
　　
　　但是这件事夏温没有告诉任何人，夏远和她身边的同学老师都默认了夏温会去北城参加自己的画展。
　　
　　夏温无意虚荣，她只是不想放过这个可以见沈雪屿一面的机会。
　　
　　南城去北城有直达的高铁，四个小时，夏远把她送到高铁站，叮嘱了好半天，他工作实在是太忙不然肯定是全程陪同。
　　
　　夏温一直强调希望夏远可以给让独立成长的机会，没几年她还是要一个人去上大学，夏远最后还是被说服了。
　　
　　那时候是初冬，也是夏温第一次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去北方。高铁往北慢慢植被风貌都变得不一样，窗户外面是开阔而荒芜的平原，道路边两排的树木高而直，没有南方树木茂密浓绿，显得萧索许多。
　　
　　一路上夏温整个人都有点紧张，抱着书包缩在靠窗的座位上，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到她。
　　
　　出了高铁站，北方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天灰蒙蒙的一片，能见度很低。
　　
　　夏温挤在人群里上了出租车，工作日的下午高架上依然是人潮汹涌，堵了好半天。
　　
　　进了宾馆，夏温疲倦地躺倒在大床上，沈安安的电话在夏远后面进来。
　　
　　“温温都还顺利吗？我要不要喊我姐姐来帮你。”沈安安自顾自地提议道，“不过听说我姐最近好像是恋爱了，好几天都找不到人，周末都说忙，除了恋爱还能有什么好事！”
　　
　　沈雪屿上了大学后，和夏温的联系变得很少，基本就是节假日的时候互相问候祝福一下，想要多聊几句发现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话题。
　　
　　年少时那么熟悉的感情随着时间被不断稀释。就好像小时候暑假回奶奶家，和隔壁邻居家小孩玩得很好，但是一开学就淡忘了，再见面和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到了旁晚刮起了西北风，风声撞在玻璃窗上呼呼作响。
　　
　　第二天一早是周末，夏温还是打车去了沈雪屿的学校，这是北城的城市地标之一，司机以为她是来旅游参观的。
　　
　　下车的时候司机提醒夏温：“小姑娘现在进学校可麻烦，没有学生证进不去。”
　　
　　付钱的时候，夏温还没有在意，付了钱就下车了。
　　
　　她下了车就看到学校大门，很气派，夏温背着书包就要往里走，成功被保安拦下来。
　　
　　保安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和夏温说了好几遍没有学生证不能进，但是夏温就是不肯听话，咬着唇非要进去。
　　
　　“我只是来看人的，我不是小偷。”说着还有点委屈起来。
　　
　　保安被她逗乐了：“我们也没说你是小偷，这是规定。”
　　
　　最后保安让夏温打电话把人喊出来。夏温拿出手机打通了沈雪屿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对方才接：“喂？”对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夏温想说话，刚张嘴，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话说不利索：“我……我……在……学校……门口……”
　　
　　沈雪屿愣了一下，看了一下手机屏幕，显示是夏温的号码：“夏温，是你？怎么了？”
　　
　　这一两天的人在异乡让她的精神本就高度紧张，此刻情绪冲出来，根本收不回来，夏温哭到额头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保安看不下去了，拿过电话：“这位同学，这个小姑娘是你家的？来学校北门认领一下吧。”
 　


第27章、27 倒V开始）

 人的委屈是会慢慢累加的。

  冬季北方的天空始终是阴沉沉的，太阳光被层层叠叠暗灰色的云层包裹着，枯黄的枝桠静静伫立，人来人往的大学校园门口，偶尔会有人注意到门边站着哭泣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羽绒服，黑色长发绑成一个圆圆的丸子头。

  夏温举起自己的手遮住了眼睛，哭得很忘情。

  保安也是有孩子的人，看着这一幕虽然不能理解，但是还是抽了一堆纸巾给小姑娘递过去。

  沈雪屿赶从自己的宿舍赶过来花了快二十分钟的时间，羽绒服的拉链没有拉好，走来的时候喘着白色的粗气。

  保安指着夏温：”你家的？“

  沈雪屿看着一边的夏温，她们有两年没有怎么见面了，她无法将此刻的夏温和曾经那个拽着她手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她愣愣地走过去，拉住夏温冻的发红的手心。

  本就不善言辞的沈雪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索了片刻，将人轻轻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现在夏温的身高已经到她肩膀上面了。

  “温温长大了。”

  因为这样一句话，夏温哭得更凶了，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像是遭遇了天大的伤心的事情。

  大概没有人知道夏温等这句话等了有多久。

  最后沈雪屿在周围人异样的眼神中将夏温拉着进了学校。

  进沈雪屿宿舍的第一件事情，夏温就躲进了洗手间，用温水洗了洗风干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刚才情绪的失控是真实的，现在的羞愧也是真实的。

  许久未见的第一面她居然在沈雪屿面前失态了，夏温懊恼极了。

  等到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原本只有沈雪屿的宿舍现在只有江念坐在中间的长书桌前。

  相比于高中时期的委婉大方，现在的江念出落得更加精致优雅，夏温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白色毛衣前的水渍。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差距更明显了。

  江念给夏温递过来一条新的毛巾：“雪屿被老师叫走了，挺着急的，所以喊我过来照顾你。温温，好久没见，你都长这么高了，我和雪屿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吧。”

  这大概是夏温最不想要听的话。

  所以她只是讷讷地站在原地，四周的环境和人都让她感到陌生和不自在。

  中午江念带着她去了据说是最好吃的小食堂，下午带她参观了学校的著名景点，顺便带着她去了学校的大礼堂。

  礼堂里宽敞明亮，大型阶梯教室里，尽头的讲台上，沈雪屿正在将自己的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旁边是配合辅助她的人。

  江念带着她在最后排的高处找了一个位置，零散的几个人走过来都会和江念聊几句，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熟稔。

  “雪屿之前有一个实验成果不错，写出来的论文质量很好，投给了国外一个很有名气的杂志，被接受了，这次她是受邀去凤凰城参加凝聚态物理的顶会。”江念的声音轻轻的，但是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夏温其实并不那么明白江念的话，懵懂地听着。

  “你大概不能理解这个分量。毕竟你还是一个高中生，对你而言未来最重要的事是高考。”江念似乎并不需要夏温这个唯一听众的回应，自顾自地说着，“雪屿已经被国外这个专业最好的大学看中，毕业就过去硕博连读了。”

  最后一句话夏温听得清楚且也完全能够明白。

  她站在一边的过道上，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肉里。

  江念将落在沈雪屿身上的目光收回来放在夏温身上：“温温，等你和安安高考结束了来美国玩吧，我和雪屿带你们到处逛逛。”

  礼堂里的暖气很足，夏温却觉得自己站在冰天雪地的寒冬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凉水。

  那种凉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双手搅在一起，带着微微地颤抖，鼻子开始泛红。

  但是夏温还是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可以哭，下嘴唇被咬到发紫。

  这个时候讲台上有人喊了一声江念，她站起来走了过去。

  江念穿着黑色毛呢长裙，即使是在冬天也显得轻盈又优美，说话慢条斯理又喜欢带着温和的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她走到沈雪屿身边，两个人在人群中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话，沈雪屿原本蹙起的眉头缓和下去。

  礼堂的暖风又干又热，旁边有个路过的男孩子递给她一包印花的纸巾：“没事吧？拿去用吧。”

  夏温好像有点管不住自己的眼泪，不知怎么又簌簌落了下来。

  她强忍着扯起了一个微笑：“不用了，谢谢。”

  直到黄昏，沈雪屿差不多才结束了手边的活，她将电脑塞进背包，朝夏温招了招手，准备带着她去校外的餐厅吃饭。

  一路上，沈雪屿和夏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中间空白的两年，对于彼此，她们都知道的不多。

  校园里很早就亮起了路灯，还没有走出校园就飘起了雪花。

  夏温第一次见到如此大朵的雪花，本能地将脖子往羽绒服里缩了缩。

  一旁的沈雪屿看到了，停住脚步，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到了夏温身上。

  棕色的格纹围巾上带沈雪屿清冷的香味和温暖的体温。

  夏埋下脑袋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围巾。

  沈雪屿摸了摸夏温黑色的脑袋：“温温长成大姑娘了。”

  然后她没有忍住咳嗦了几声。

  夏温着急地问：“感冒了吗？”说着就要把围巾还回去。

  沈雪屿摇摇头：“只是最近讲话讲多了罢了。”

  然后她问起了夏温为什么突然来北城，两个人的聊天逐渐顺畅起来。

  晚饭吃了一顿火锅，两个南方人完全吃不来辣，点了牛骨汤和番茄汤，汤汁在两个人中间沸腾，周围人很多，嘈杂喧哗的人声里，这个座位上不甚热络的对话也不会显得空旷寂寥。

  沈雪屿晚上送夏温回宾馆的时候，雪越下越大了。

  白色的雪花落到黑色的地面一会就消散了。夏温原本装了满心的话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夏温让沈雪屿先回去。

  “后天我来送你去车站。”沈雪屿的黑色羽绒服融合在夜色里。

  夏温摇头：“不用了，会有出版社的人去送我的。”

  沈雪屿浅笑着说：“不送的话，沈安安大概会打好几个电话专门骂我吧。”

  这句对方无意间热场的小笑话让夏温的胸口突然疼起来，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夏温突然发现这些年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些闪着光的记忆在对方心目中只是过去了的记忆而已。

  她别扭地转过头：“没事，我来和她说。”

  “我先回去了，姐姐再见。”

  夏温转身红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一点。

  她往宾馆门口的灯光走去，跑了几步后，夏温突然转过身：“姐姐，希望你的愿望都能真，安安说，你想做一个科学家，你一定可以的。”

  我希望你的未来繁花似锦，但更希望你不再孤单。

  那天晚上北城的雪下了很久，宾馆外的窗台上一晚上就积了厚厚一层。

  ——

  夏温宿醉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她伸出手摸了一把脸，眼角都是泪。

  胸腔也被扯得生疼。

  她闭紧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进一边的纯白真丝枕头里。夏温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去的梦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和沈安安喝完酒后又做了高中去北城找沈雪屿的那个梦。

  过去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也许是最近又见到沈雪屿几次吧。

  独自一个人去北城看沈雪屿那一次不是夏温和沈雪屿的结束。但是后来夏温无数次后悔，她宁愿自己当时在那个时候接彻底结束两个的关系，那么也许她和沈雪屿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当初故事在那一次见面后结束，她和沈雪屿再见面的时候还能叫对方一声姐姐。

  手机铃声响起，夏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垂着脑袋准备清醒一下就去上班，她闭着眼睛拿过手机，划开，看到屏幕上显示已经八点钟了。

  八点钟是她上班的时间！而她刚到这个新单位没有多久。

  夏温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下床，但是身体却依然有些绵软，直接歪倒摔在一边的木地板上，小腿没有摆正，咯噔扭了一下。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她听到了跑进来的脚步声，然后她看到了满脸着急的沈雪屿。

  原本的痛感被惊讶取代，她张大了嘴巴：“你怎么在这里？”

  沈雪屿准备过来扶她看她哪里受伤，但是被夏温躲过了，夏温冷着声音说：“你离我远点。”

  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慢慢收了回去，沈雪屿半蹲在地板上，问她：“不能喝酒为什么要喝？”

  夏温皱眉，缩紧身体：“和你无关。”

  “我准备了蜂蜜水，出来喝掉。”

  “我不需要。”

  沈雪屿深深叹气拿她完全没有办法：“那你再睡一会，我在外面有事情叫我。”

  “我要去上班！你赶紧让开。”

  沈雪屿意外：“博物院周末还加班？”

  夏温更意外，今天周末？？？？她在地板上一阵摸索，将手机打开，日期上的确写着周六。

  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身子软下来，靠在床沿上。

  沈雪屿看着夏温的反应大概知道什么情况了，想要伸手去扶她，又被夏温推开了。

  “这里不欢迎你，你走。”

  她的耐心还要被磨光了，咬着牙压低声音说：“温温听话，不要闹了。”

  “还有，这是我家。”

  夏温打量一周：“……”

  




第28章、28

  夏温很少喝酒，所以对喝断片这种事情非常不熟悉。

  她曲着膝盖四周张望着沈雪屿的公寓，空阔干净，东西很少且摆放整齐，只有床上深空灰的被子胡乱地摆放着。

  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夏温曾一度希望以一己之力可以改变沈雪屿的生活习惯，让她整齐的生活凌乱一点，让她空旷的生活拥挤一点。

  曾经的她满怀热忱这样去做。

  沈雪屿看了一眼正在发愣的夏温：“地上凉，坐上来吧。“鉴于夏温对于自己的过度排斥，她不敢伸手去抱夏温。

  夏温不愿意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自己的任性应该只能在爱着自己的人面前展现。

  她手肘撑在床沿上借力让自己有些发麻的身体坐起来。

  “昨天晚上你吐了不少，应该饿了，我给了做了粥，出来吃一点吧。”沈雪屿说着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是洗手间，里面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用。”

  准备出去的时候沈雪屿又加了一句：“我还是以前的习惯，你应该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夏温觉得现在的氛围有点不对劲，和她自己之前设想的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并不契合。

  “……我记得我们好几年前就分手了。”所以你现在这样子是把我当妹妹吗？

  沈雪屿准备开门的手停住，低头，漆黑的睫毛眨了眨，突然胸闷一下，然后说：“我记得。”

  她记得夏温和她的分手，但是直到今天她依然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两个人会分手。

  夏温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来了北城准备艺考，她报考的学校是北城美院，是全国同类学校的最好的院校，每年艺考的时候都会汇集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

  夏远当时正带着毕业班走不开，在沈安安的热切推荐下，就在沈雪屿学校附近给夏温租了房子，嘱托了沈雪屿多多关照夏温。

  那段时间是夏温最为焦虑和紧张的生活，对于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无力感，她经常画画画到深夜，大脑亢奋根本睡不着，失眠和焦虑让她整个人显得非常憔悴，雪白的脸上总是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沈雪屿刚刚忙完国外学校的申请，只要有时间就会陪着她，文化课上也尽心尽力地帮助她。

  那个夏温成年后的第一个夏天，她收到了北城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找到沈雪屿。

  当时沈雪屿正在看书，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温温想要什么奖励？”

  沈雪屿大概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夏温那个时候的样子。

  18岁的夏温身形纤长轻盈，乌黑柔顺的长发绑成一个高马尾，鹅蛋脸白皙透亮，额头上是浅色的碎发，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脸颊飞上两片红晕，她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我希望可以和姐姐在一起。”

  沈雪屿先是惊讶，然后就是近乎本能的拒绝：“温温，我可以永远做你的姐姐，像对待安安一样对你。”

  断然拒绝后，中间两个人冷了一段时间。

  沈雪屿知道夏温的难过，但是现在的夏温还不够成熟，很多事情只是意气用事，等到她长大了，今天的难过在以后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的冲动而已。

  她比夏温大，她不能跟着她一起疯，而是让她及时止损。

  沈雪屿拧开房门走出去，阳台上的阳光将客厅照得温暖和煦，窗户开得大，风吹进来，将旁边茶几上的书吹得哗啦啦响。

  她进了厨房看着正在保温的白粥。

  夏温走进洗手间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她穿的是沈雪屿的睡衣。

  灰白色。

  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

  她捧了温水拍在自己脸上，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沈雪屿睡衣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和沈雪屿告白之后，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喜悦和被沈雪屿拒绝后的悲怆。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在为她庆祝，她却沉浸在个人的忧伤中走不出去。

  沈安安考上了南城音乐学院，算是超水平发挥，她黏着她妈妈要来了一笔钱找了几个同学来一场毕业旅行，所有费用她全部包了，几个关系不错的人都乐得占便宜。

  沈雪屿被沈安安拉进了她们的队伍。

  一群人都知道沈安安的姐姐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大学霸，也都表示热烈欢迎。

  一天晚上一群人在租住的山间别墅里烧烤，不知道是谁叫人送了几箱啤酒上来，刚刚从高考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人都牟足了力气，特别想放肆一把。

  别墅前面的院子里全都是七零八落的啤酒的易拉罐。

  在那天之前沈雪屿和夏温一直都没有说话，虽然在同一个队伍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两个人之间只有眼神的对视，从未有语言的沟通。

  那天晚上沈雪屿似乎也并不开心，被某个热情的同学劝了酒也当真接过来喝了，后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夏温一直靠在一边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到后面就只会傻乐，话都说不成串。

  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大厅的沙发上躺乐好几个人。

  沈雪屿去拉沈安安，费了很大得力气将她送回了自己房间，然后就去拉夏温，夏温比沈安安听话很多，动作不稳地跟在沈雪屿的身后。

  但是最后夏温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醉醺醺地钻进了沈雪屿的房间，像一条鱼一样游到了沈雪屿的身边。

  满脸红彤彤的夏温将沈雪屿推到了房间的墙壁上，用脚将门关上，整个人怼了上去，眼睛眯着但是眼尾是弯的，嘴角也是向上的弧度。

  虽然喝醉了，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身边的人是沈雪屿。

  累积的情绪和迷乱的酒精让夏温彻底丧失了理智，她贴在沈雪屿身上嘴巴上咕咕哝哝。

  “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

  “不要和说我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这样的话。”

  沈雪屿刚想反驳，但是夏温狠狠瞪了她一眼：“未成年人保护法已经不保护我了。”

  “沈雪屿，我长大了。”

  这一次，夏温没有喊她姐姐。

  说着说着，透明的泪水在夏温的眼眶里集聚，然后一颗一颗落下来，满脸都是。

  “我喜欢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我那年冬天特别去北城看你，你知道吗？”

  夏温鼻尖通红地抬头看着沈雪屿：“我为了你才考去北城，为什么你要拒绝我。”

  她哭得痛彻心扉。

  然后当晚她就在沈雪屿的房间里睡下了，第二天早上趁着大家都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才回了和沈安安一起住的房间里。

  从那以后，沈雪屿和夏温在一起了。

  夏温知道沈雪屿和自己在一起并不是完全心甘情愿，但是她不在意，因为她相信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她可以用用自己的爱融化沈雪屿的心。

  她望着镜子发呆了好一会。

  等到夏温洗漱好出来的时候，沈雪屿已经将白粥盛在青色的瓷碗里，正要端到餐桌上。

  她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白粥愣了一会，伸手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

  认认真真埋头吃着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雪屿挽了挽脸上的碎发，说：“年初入职的。”

  夏温用瓷勺搅了搅发烫的粥：“我刚入职一个月。”

  “为什么要回国？听说国外的大学给了你更好的条件。”

  对于许多选择回国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自己的家人，但是夏温知道沈雪屿和她爸爸的关系很不好，她的外公外婆前几年也相继去世，所以南城对于她而言并没有值得她回来的地方。

  沈雪屿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国内有更多的机会，这些年回来的人更多了。”

  夏温安静地喝粥，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那你呢？为什么不留在北城呢？”

  夏温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更轻松一点：“我爸爸需要我来照顾。”

  沈雪屿点头。

  两个人的对话很快就又陷入僵局之中。

  话少的时候，夏温喝粥的速度不自觉也加快了很多，面前的碗很快就空了，沈雪屿伸手就要过来拿。

  夏温却很意外，忙不迭挥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已经很麻烦你了。”后一句最有杀伤力，沈雪屿伸出来的手停了半晌还是收了回去。

  夏温拉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响起来，冲在青瓷碗上，她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这其实不是她预想中的样子，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已经变得足够成熟可以应付自己的各种情绪。

  她快速将碗洗好，放在一边晾干，背靠在水池边上，说：“以前你只会泡方便面，现在居然会自己煮粥了。”

  夏温努力让自己和沈雪屿对话的时候自然妥帖，就像和其他普通朋友一样。

  沈雪屿扭头看她：“分手后学会了。”她停顿了一下，“温温，人是会变的，我是人，我也会变。”

  夏温正拿着干毛巾去擦水池边的水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是没有忍住抖了一下，以前这是她最想听到的话。

  这时候沈雪屿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过来接通了：“好，我记得时间，下午过去接你。”

  “你等会有事？”

  “江念下午的飞机，我去机场接她一下。”

  




第29章、29

  夏温是在沈雪屿出门之前先走的。

  走之前她看着被自己穿过的睡衣，问沈雪屿：“要不要我带回去洗好了给你送过来。”

  将“不熟”两个字写在脸上。

  沈雪屿有点无奈：“我自己洗就好了。”

  夏温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沈雪屿送她到门口的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升上，然后合上，夏温一直低着头，避免和她眼神的对视。

  电梯一旁的红色数字不断闪动，沈雪屿站在电梯口去迟迟没有回去。

  重新回国，再遇夏温，沈雪屿浑身充满了无力感，夏温将自己完完全全包裹起来，不允许自己的一点点靠近。

  像是充满了防备的小动物。

  夏温从沈雪屿家出来后先是回了一趟自己家，洗了个澡，换上了新的衣服。黑色波点衬衫配了一条烟灰色牛仔裤，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就出门了，身材傲人，气质出众。

  然后自己开车来到了和许风眠约定好的咖啡厅。

  周末，商场一层的咖啡厅坐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算是整个商圈里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夏温刚进来，许风眠靠在一旁的矮沙发上朝她挥手。

  “你怎么挑了这样的地方？我记得周边有好几家都比这里要清净一点。”夏温放下包坐在了许风眠的对面。

  许风眠笑：“大小姐，我刚从英国的大乡下回来，特别渴望和热闹的人群来一个拥抱，我已经受够了地广人稀的宁静。”

  夏温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感叹道：“以前坐在我后桌的嚣张学霸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听到这句话，许风眠的眼神也黯然了一下：“连你都嫌弃我青春永驻？”

  高考后，沈安安留在南城过着周末可以回家的大学生活，而她和许风眠却不远千里去了满是雾霾的北方城市，她是为了沈雪屿，许风眠是为了林云深。

  两个人的学校在同一个大学城，偶尔有空的时候会一起约着见面，抒发一下人在异乡的愁苦，慢慢地成了那种可以交心的好友。

  当然两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欢的人总是追不到。

  硕士的时候，林云深去了英国的学校，许风眠对出国没有任何想法，却还是在研三的时候申请了一年去英国的交换。

  “你这次去英国有见到云深姐吗？”夏温问。

  许风眠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沙发上：“算是见到了，也算是没有见到。”

  夏温没有多问下去：“上周我收到云深姐的邮件，她过段时间会回南城一趟，参加一个艺术展。”

  许风眠冷哼一声：“她现在和你的联系远远超过我。”

  林云深大学原本是化学，但是后来转专业学了艺术品鉴赏，和夏温的工作有很多交集，夏温读研的时候去英国待过一段时间，都是林云深接待的她。

  “云深姐，挺好的。”夏温说，虽然和两个人都算是多年好友，但是许风眠和林云深之间的多年牵扯她其实没有多问。

  因为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处理好自己的问题。

  许风眠给她点了一杯热拿铁，然后谈话进入正题：“你上次那本想要出版的画集，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出版社，你也知道现在的大环境不好。

  夏温读书这些年陆陆续续画了不少的画，其中有一些也获了奖，最后她没有能够直接从事美术行业的工作，心里还是有点遗憾，所以更希望可以让自己画集出版出来。

  许风眠大学学得是当时最热的金融，现在也准备进相关行业，认识的人不少。

  “如果真的特别想要出的话也不是不行。”许风眠说。

  夏温问：“要怎么办？”

  “自费出，虽然书号比较麻烦，但是你毕竟获过奖，要好弄一点。”

  夏温思考了一会，她刚工作，工作强度不小，但是工资少是有目共睹的，而且她还在实习期，工资仅仅够糊口罢了。连自己温饱都无法保障的人谈何艺术理想呢。

  她笑着摇摇头：“那还是算了吧。”

  许风眠：“我会努力找的。开心点，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玩一玩？”

  ——

  江念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沈雪屿。

  对方站在过来接人的人后面，穿着灰色针织长裙外穿了件棕色风衣，在面目模糊的往来人群里，她是最显眼的。

  正低头回复手机上的信息。

  江念拖着箱子走过去停在沈雪面前：“让沈教授这个大忙人来接我，我真是太荣幸了。”

  沈雪屿听到声音后就收起了手机：“欢迎回国。”

  江念打量着面前的沈雪屿，三年未见，对方变得更加成熟，气质也更加纯净了，她半开玩笑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获得沈教授的一个欢迎的拥抱。”

  说着就张开了自己的双手。

  沈雪屿拉过了江念的箱子：“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了，一起去吧。”

  不算高明地避开了江念过于热络的举动。

  江念黯然了几秒钟就跟上了沈雪屿的步子，虽然这些年沈雪屿都没有接受自己，但是在国外这些年，追求沈雪屿的人无论男女都没有人能真正靠近她。

  自己这么多年能与沈雪屿保持朋友关系已经比很多人好太多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沈雪屿的手指轻轻点在方向盘上。

  “回来后的工作找好了吗？”

  江念点头：“在自己家的公司，父母已经安排好了。”

  沈雪屿点头：“挺好的。”

  窗外的风景不断消逝。

  江念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一边开车而无话的人，心情却不那么平静。当时沈雪屿出国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申请了和她同一个大学读心理学，后来沈雪屿一路畅通读到博后，而她自己研究生毕业就进了一个500强工作。

  国外的生活安逸而舒适，她回国并不是因为父母的催促，而是为了沈雪屿。她将自己整个青春时光都放在了这个人身上，就像是赌桌上豪赌的人，放弃变成一件很难的事情。

  江念歪过身子说：“你说给我接风，那地点能不能我来选？”

  沈雪屿目视前方，点点头：“当然。”

  江念带着沈雪屿吃了一家地道江浙菜的店，饭后，沈雪屿送她回家，路上经过南城大学附近的酒吧一条街。

  “我们去看看。”江念建议道，“你的日子也太无聊了，出去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玩点什么。”

  沈雪屿并不想去，她对这些夜生活没有任何好奇心，正想要拒绝的时候，面前的车窗前，两个人正牵着手走过去。

  其中一个人正在早上从自己家离开的夏温。

  接连两天出入酒吧，夏温有点吃不消，她一开始知道许风眠要带她去酒吧的时候心里是不愿意的。

  “算是陪陪我。”许风眠劝她。

  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许风眠看夏温有点不太乐意，就直接拉了夏温往里面走。

  沈雪屿看着两个人亲密的动作，脸色不太好，嘴上答应了江念。

  “进去吧。”

  江念有点意外，因为一般沈雪屿做好决定的事情很难推翻，沈雪屿的回转让她的心雀跃起来。

  这家酒吧挤在各种店面的中间，地面上立着小小一块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流年”两个字。

  但是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她们两个找了一个僻静的好位置，刚坐下的时候，许风眠打量着夏温的打扮，虽然挺好看，但是却过于保守了。

  “你一个妙龄少女居然穿着像上个世纪的女性，这不科学，这里是酒吧，又不是学术论坛，赶紧把外套给脱了！”

  夏温用诡异的眼神看着许风眠，身子往后倒：“你莫不是……看上我了？”

  许风眠送她一个白眼：“你觉得我的审美可能从林云深降格到你吗？”

  夏温直接被气到，服务员刚端来两杯含酒精的饮料，她喝了一点，看着周遭闪耀的灯光，鬼迷心窍地真把外套脱了。

  波点衬衫里面是一个无袖的黑色针织内搭，雪白的一截手臂露出来，纤细的锁骨在暗色灯光下发着光。

  黑色微卷的头发配着红色口红，怎么看都是一个尤物。

  许风眠往后靠翘起二郎腿：“虽然你还是比林云深差点，但是无论怎么说，沈雪屿居然能做到对着你不为所动，我真是佩服她。”

  夏温仰头又是一大口。

  这两天她总觉得心口闷闷的，刚准备再喝的时候，手臂就被人给抓住了。

  夏温眉头一皱，就要扯回自己的手，一抬头就看到旁边脸拉得很长的沈雪屿。

  还有旁边的江念。

  原本发闷的胸口有点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是不让你喝酒，怎么不听话，昨天的教训忘记了？”沈雪屿又摆出了一副家长的样子。

  夏温没有说话，但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手腕上泛出了点点红色。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

  江念走过来拉了拉沈雪屿：“温温这个年纪最是喜欢和朋友玩的年纪，你就让她去嘛。”

  原本低着头沉默的夏温听到这句话后冷笑着回看沈雪屿，她的眼睛有点迷离，几缕黑色发丝因为刚才的动作沾到了口红，此刻的她有种凄然的美。

  “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就管我，我可不姓沈。”

  




第30章、30


 昏暗混乱的酒吧角落里，夏温细长伶仃的手臂被沈雪屿抓在手里。

  江念很少看见这样的沈雪屿，专注的，冷漠的，俯视众人的，但从不会这样子，只是因为对方来酒吧喝酒而如此牵动自己的情绪。

  许风眠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意料之外的人过来了，她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是你什么人。”这个问题让沈雪屿恍然了一下。

  曾经夏温喊她姐姐，后来她是夏温的女朋友，现在她又有什么资格管她，又是以怎样的身份来管她呢？

  沈雪屿沉默着，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心里却十分确认她不可能看着夏温穿着如此少的衣服在酒吧买醉。

  她做不到。

  夏温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摇摆了几下，略有讽刺地笑：“沈老师，你难道把我当成你的学生了？”

  “或者是还把我当之前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妹妹？”

  夏温的笑容像是带着刺的玫瑰，艳冶又扎人。

  “我早就长大了，你是知道的，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

  沈雪屿质问她：“你所谓的长大就是光着肩膀在酒吧和不明来路的人买醉嘛，那你的长大还真是意义重大。”

  说话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寒意。

  一旁角落里的许风眠笑出了声，看到众人聚集过来的目光后，她继续笑：“我真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笑的，主要是，我什么时候成了来路不明的人了？”

  许风眠只有初中时候和沈雪屿见过几次，她相信沈雪屿这样的人是不会记住自己的，但是被人说成这样还不反击，那么也太不像她的作风了。

  她走上前拉过夏温手臂，然后揽过肩膀。

  “我和温温的关系可不一般。”

  沈雪屿看着许风眠的手正好放在夏温光洁的肩头，而且夏温不仅没有丝毫的避让，还特别适应。

  她闭了闭眼睛，忍下心头的不快。

  江念最懂得察言观色，她拉了拉沈雪屿的外套一角，轻声说：“雪屿，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许风眠将酒递到夏温手边。

  接过酒时，夏温正好看到江念的动作，双方的距离也刚好让她可以听到江念的话。

  夏温心中的不悦更加浓厚了几分，她歪着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雪屿：“这里不适合沈老师的身份，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沈雪屿看了夏温一会，最后转身离开了。

  江念急忙跟上。出了酒吧，外面清冷的空气吹拂过来，旁边就是川流不息的街道。

  沈雪屿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闪着灯牌的车很快驶到两人的身边。

  她拉开车门，对江念说：“不好意思，晚上就不送你回去了。”

  江念一直知道沈雪屿决然的性子，但是此刻的确还是让自己有点下不来台，她缓步走到车门前，上去之前，她问：“那你自己呢？”

  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你还要回去找夏温吗？

  沈雪屿倒也没有瞒着：“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坐进出租车后座的江念原本挺拔的身体立马颓然下来，她认识沈雪屿这么多年，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我不放心。

  这个世界上除了工作和科研，居然还有一个让她不放心的人。

  江念当然知道夏温和沈雪屿曾经在一起过，那是在她们刚去美国的那段时间，夏温在国内，两个刚刚在一起没有多久的情侣却开启了异国恋爱的模式。

  沈雪屿的忙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且当时更多是夏温的一头热，江念只能把两个人的关系看作是一个丝毫不用担心的意外。

  事情也完全顺着她的预料如此发展下去，两个人很快就分手了。

  分手之前的那一年冬天，夏温曾经只身来过美国。

  夏温想要给沈雪屿一个惊喜，所以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过来了，而那段时间正好是沈雪屿最忙的时候，她需要去美国中部一个城市的实验室去进行特定的实验，那个实验室非常难约到，每年需要接待来自全美高校的预约。

  留给沈雪屿的时间只有三天，所以那三天她几乎天天24小时待在那个实验室。

  江念当时正好去沈雪屿租住的公寓帮她拿一份材料到院里递交。

  夏温就是在这个时候拖着一个大箱子过来的。

  江念推门出去的时候，两个人正好遇到。

  “你是……夏温？”江念看了一会才确定面前这个裹着厚厚羽绒服的人是夏温。

  夏温显然比她更加意外：“这是沈雪屿的房子？”

  江念点头：“雪屿去外地做实验了，你不知道吗？”

  夏温摇头，脸冻得通红。

  江念想要帮她在附近定一个酒店，或者是到自己公寓去住，夏温拒绝了，然后一个人又拖着箱子走了。

  当时她站在沈雪屿公寓前高高的门口，看着落满厚厚积雪的街道上，夏温弱小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

  南城夜色比以前繁华太多了，秋风吹在脸上，江念原本以为那会是夏温和沈雪屿最后的交集。

  夜越深，酒吧的人越多，到处是脸贴着脸交谈的男男女女。

  等那两个人走后，原本气势凌人的夏温此刻软着身子靠到了沙发靠背上，脸全部陷进灯光照不进的地方，一片漆黑。

  许风眠自顾自灌了一大口：“温温，你真想清楚了，要和沈雪屿彻底断干净？”

  过了一会，夏温点了点头：“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许风眠撇嘴冷笑：“谁知道到底在坚持什么。”

  十点多的时候，夏温和许风眠准备各自回家，两个人在酒吧门口分开。

  晚风更凉了，身体里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有些燥热，夏温将衬衫系在包包肩带上，东倒西歪地往前走，并不急着打车。

  这里有着各色各样的酒吧，门口也有各色各样的酒鬼。

  几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的时候松松了自己的腰带，肿胖的脸上泛着油光，他们看到夏温，流里流气地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

  更有过分的男人就要伸手去抓夏温的手臂。

  刚要抓住的时候，夏温绵软无力的身体就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

  沈雪屿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几个男人：“走开。”

  几个男人看到又来了一个高冷美人，纷纷激动起来，刚准备上前，沈雪屿就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前面不远就是派出所，我想警察来的速度应该不会太慢。”

  几个男人被沈雪屿冷酷的态度和话语给吓醒了，都是有家有室和正式工作的人，闹大了都不好看，他们对了几个眼色就往另一边走了。

  沈雪屿拦着夏温往自己的车子边走过去。

  夏温却有点不太听话，她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你放开我。”

  “好，放开，你别乱跑。”

  沈雪屿明显感知到夏温对自己的排斥，所以就没有违逆她，放开了自己的手，只是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搭在了夏温的身上。

  四周酒吧出来的人渐渐多了，打车有点不太容易。

  夏温伸手好几次，都被前面的人给叫走了，拿出手机想要叫车，但是手机却显示只有百分之五的电量。

  估计都撑不到叫到车的时候。

  随着风吹，夏温的酒慢慢醒了，她有些气恼地晃了几下手机：“破手机，耗电那么快。”

  “手机用几年电池老化是常识。”沈雪屿在身后附和了一句。

  夏温回头狠狠瞪了沈雪屿一眼：“我谢谢你提醒！”

  沈雪屿不想在夏温气头上的时候触怒她，温和着声音问：“我送你回去吧。”

  夏温抿紧嘴唇，不说话。

  沈雪屿往前走一步：“顺路，而已。”

  夏温没有办法，最后还是答应了。

  走到停车位的时候，夏温想要拉开后排的车门，沈雪屿刚打开前排的门。

  “你真把我当成是网约车？”

  夏温到底还是做不到如此绝情，所以冷着脸回了副驾驶，两个人都坐上去之后，她歪头看向车窗外：“你可以给我计费，我会按照市场价给你算钱的。”

  沈雪屿旋着方向盘，很快就驶进了车流里。

  过了一会，她点点头：“好的，我开始计时了。”

  夏温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车窗外是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想要说的话，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沈雪屿点了控制面板上的一个音频，流畅英语朗读声出来，低缓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阅读的内容似乎是非常专业的内容，夏温只能听懂个别常用单词。

  从酒吧到夏温现在住的地方其实并不远，只是需要绕过一个大圆，这里是附近最热闹的地方，地图上显示有好几个路段是红色。

  前面拥堵的车队像是流光溢彩的彩带。

  她们两个人的车子只是漫长车流中的一个点。

  沈雪屿将车窗开得更大了一点，她白皙的手指点在方向盘上，看到一旁的夏温正闭着眼睛，漆黑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

  她知道夏温没有真正睡着。

  不知道怎么，她问出了心底的话：“温温，当年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第31章、31（倒V结束）


  这个问题，沈雪屿想问很久了，从夏温和自己分手开始。

  当时她接到国内教职的时候，第一个闯进她脑海里的念头就是，或许她可以向夏温问清楚这个问题。

  最初两个人在一起是夏温主动的，她被动接受，甚至是有很大的不习惯。

  她的生命里从未和一个人建立亲密的联系，即使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人，所以她不懂得该如何去和一个人相处。

  夏温毕业旅行的那个晚上，当醉酒的夏温冲进自己怀里的时候，沈雪屿其实最初的反应是拒绝。

  属于别人的温热的体温，她很不适应。

  少女时期的夏温像是义无反顾的飞蛾，莽撞，不计较后果。

  一开始，她认为自己和夏温在一起只是打破夏温的幻想，两个交往时间长了，夏温自然会发现这种行为的无意义，也自然会放弃，而且也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

  与其让夏温在别人那里受到情伤，她至少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那个时候，夏温还只是她眼中的妹妹。

  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了呢？后来一个人生活的几年里，沈雪屿曾经多次想起这个问题。

  两个人开学前的暑假尾巴上，沈雪屿回了外公外婆家，夏温也跑了她的爷爷奶奶家，两个人成了隔壁的邻居。

  夏温每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沈雪屿的房间里。

  没有任何负担的暑假，夏温抱着一摞漫画书躺在床上一边打瞌睡一边看的时候，沈雪屿就在一边书桌前正襟危坐地看论文。

  夏温闲不住就想闹她，比如拿走她的电话，比如藏起她的手机等等。

  暑假的时间不多，两个人马上就要开始漫长的异国恋，夏温希望沈雪屿的时间可以多点花在她的身上。

  但是这一点，沈雪屿是很后来才懂得的。大学四年的学术训练让她在时间管理上非常严格，每天工作12到15小时，慢慢地就成了她的生活方式，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看电视看漫画从来不是她的休闲方式。不过沈雪屿还是顺从地被夏温拉着手臂窝在沙发上看偶像剧。

  屏幕里两个人快要亲上来的时候，夏温用手肘推推她：“看着点！得看仔细。”

  沈雪屿喝一口水，然后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亲吻的镜头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夏温就暂停了屏幕，问她：“学会了吗？”

  像极了课堂上随时抽查的数学老师。

  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被难倒的沈雪屿在夏温这里遭了殃。

  她支吾了一下，夏温又像极了经验丰富的老师可以快速判断这个学生刚才有没有好好听讲。

  “一看就知道你刚才没有好好学习。”夏温挺直腰板，一脸严肃。

  沈雪屿眼神飘忽了一下，的确是有点心虚。

  夏温居高临下地怼了她的肩胛骨：“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沈雪屿刚准备提醒她不要再戏精了，但是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夏温嘀咕了一句“看来还得我给你实操一遍才行”说完就捏着沈雪屿的下巴吻了上去。

  沈雪屿的嘴唇唇形薄而颜色浅，夏温的嘴唇要厚一些，软一些。

  触碰到一起的那个霎那，沈雪屿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停摆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鼻腔里全是夏温身上那种清甜的体香。

  原本睁大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夏温先是试探地触碰到上面，然后开始用力，牙齿碰到嘴唇，或者是牙齿碰到牙齿，摸索中慢慢熟悉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夏温的身体由上到下，最后软在沈雪屿的怀里。

  沈雪屿的手臂一直被夏温紧紧攥着，变红了，但是她却没有觉得有一点难受。

  房间里安静的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和两个人胸腔的共鸣声。

  那是沈雪屿第一次意识到夏温对于自己而言不再是一个妹妹。

  或许是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过于晚了。

  车子依然堵在繁华的商圈里，车窗外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商场，耳边都是嘈杂的人声。

  沈雪屿的问题问出去，夏温很久之后才回答。

  “你当年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夏温反问，没有回答。

  前面的车亮起刺眼的后灯，沈雪屿想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如何问答这个问题。

  夏温脑袋歪在靠背上，黑色的发丝稍显凌乱，侧面看下巴微微上翘。

  “是不是单纯不想伤害我，或者是，可怜我？”

  沈雪屿依然没有回答。

  夏温轻笑：“你这样的性子说好听点就是老实，不愿意说谎，说难听点就是冷漠，即使编一个谎话骗我都不愿意。”

  说着她将头低下来，眼睫毛耷拉着，外面的强光照进来，将她的脸照得惨白。

  “说实话，每一次，我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好蠢呀。”

  车子缓慢动起来。

  沈雪屿跟上，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温温，我不希望你这么说自己。”

  那些夏温嘴里淡淡说出来的话，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在说自己，但是沈雪屿听了胸口却闷得难受。

  再次开到夏温现在住地方，沈雪屿已经很熟悉路径了，车子在楼下停住。

  夏温掏出手机，刚刚还有百分之五电量，现在完全黑屏，她气恼地说：“我回去了再转账给你，多少钱？”

  沈雪屿眨了眨眼睛：“我没有打车得经验，你看着给吧。”

  夏温冷漠地“哦”了一声，开了车门往外走，快要走出来的时候，手被却扯住了。

  是沈雪屿。

  “你要干什么？”夏温有些恼怒。

  沈雪屿：“温温，如果现在我开始追你，可以吗？”

  ——

  可以吗？

  这个问题将夏温原本平静的心又搅动起一些波澜。直到她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当看到一堆工作指令分派下来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不是埋怨，而是解脱。

  几天高强度的工作之后，夏温的大脑清醒了很多。

  一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了许风眠的电话。

  “温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个出版社愿意出你的画册了。”

  夏温收获了最近一段时间最开心的事情，她忙问：“前一段时间不还是挺难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被接收了。

  “我也觉得很意外，所以多问了问，好像是出版社找到社会资助渠道，有一个基金负责人给他们投了钱，并且对你的书很感兴趣。”

  她还是有点意外：“对我的书很有兴趣？”

  现在这个年头居然还有人会喜欢看画？而且即使是绘画的领域，她自己也算是一个小学徒而已。

  “对呀，不然按照那个出版社的速度，不可能那么快给你书号，近期排版。”

  “还是要谢谢你，有时间请你吃饭。”

  生活中的好消息会提振人的士气，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夏温整个人更加有起色了一些。

  组长何雯喘着粗气从外面进来，将一个大礼盒放在夏温的桌子上，拍了拍说：“马上就到中秋佳节，院里让我们给一些有友好关系往来的捐赠者送一些礼盒过去。”

  夏温看了一眼后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礼盒，说：“我是需要去联系快递吗？那些捐赠者的信息我这里有，如果是在海外的可能会麻烦一点。”

  何雯点头：“我们先联系一下，如果对方婉拒我们就不寄了。”

  “不过，有几个住在南城的，领导还是希望我们可以登门去拜访一下，顺便联络一下情感。”

  夏温愣了一下，脑海里想起了沈雪屿，毕竟她也是捐赠者之一，但是那么大的名单，分配到她手里的概率应该很低，如果分到了那也是见鬼了。

  下午，何雯给办公室几个人各发了一份名单：“有些需要寄，有些需要亲自去送，当面写清楚了，应该没问题吧。”

  几个人看都没有看就答应了。夏温正在赶一份稿子，也跟着后面附和。

  稿子提交后，她稍微休息一下，接完水后回来看了一眼，然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沈雪屿三个大字。

  然后“砰——”一声盖到了自己的桌面上。

  大白天还真是会见鬼。

  夏温原本想把这个事情往后拖一拖，至少可以把沈雪屿往后拖一拖的，但是上天有时候就喜欢和人开玩笑，不想来的时候偏偏来得很快。

  有一次开完会何雯找到夏温，特意叮嘱了一下：“你那个名单里有一个叫沈雪屿的捐赠者，主任说她好像还有捐赠的意向，你这两天就赶紧送了，最重要是到时候和她聊一聊后续的事情。知道了吗？”

  夏温正好捧着一堆材料，她推了推眼镜，硬着头皮说：“知道了。”

  第二天午饭之后，何雯就催着她赶紧过去了：“晚上能请沈老师吃个饭套个近乎就最好了。”

  夏温整个人都不好了。

  南城大学主校区是市中心最闹中取静的地方，古木参天，浓荫一片

  学生们刷着校园卡进进出出，校外的人根本进不去，门口被拦得死死得。

  保安走出来问她：“不是学生？不是教职工？”

  夏温点头：“我是来拜访的。”

  “找谁？”

  “物理系的沈雪屿老师。”

  “有提前预约吗？”

  “没。”

  保安有些不耐烦：“那我给你打个电话问一下。”然后用座机拨了沈雪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声响了很久。

  沈雪屿接起来后问：“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声音冷漠充满距离感。

  “门口有个人找你，让她进来吗？”

  “谁？有什么事情？”

  保安看了一眼夏温手里的大礼盒立马大嗓门地回复：“过节送礼的。”

  夏温：“……”

  倒也是没毛病。

  



第32章、32（一更）


  沈雪屿屿这段时间收到了来自不同人的贺礼，处理这些礼物是一件很耽误时间的事情，很多人都是邮寄，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直接送到学校。

  她对电话那头的保安说：“替我谢谢对方的好意，不过礼物还是算了。”

  保安后来将座机开了免提，沈雪屿清冷的声线清晰地传了出来。

  夏温大概可以理解沈雪屿的心情，她一向最不喜欢人情往来。

  但是正常情况谁会拎这个一个大礼盒站在大太阳底下上赶着给人送礼呀。

  谁让她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新社畜呢。

  保安对沈雪屿的反应更是感到情理之中，一般老师都对这种来路不明送礼的人防备心很重。

  很显然沈雪屿并不在意大门口人的感受，下一秒电话挂下之前。

  夏温硬着头皮说：“是我。”

  “……我来给你送中秋节的礼。”

  后一句话说出来还是蛮需要意志力的。

  保安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朝夏温挥手：“我刚不是都和老师说了你的目的了吗？你再说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的，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就不信呢。老师们哪那么容易让你进去呀。”

  下一秒，沈雪屿有些愣愣的声音传出来：“夏温？进学校好像是要校内人员登记的，你等着我这就出来。”

  夏温轻轻的“嗯”了一声。

  一旁的保安傻眼了：“……”这就答应了。

  刚才不还拒人于千里之外嘛？什么情况？

  更让保安纳闷的是五分钟不到，沈雪屿人就到了大门口，她用自己的工作证刷了一下，感应门自动打开。

  然后她就看到了拎着一个大盒子站在门口阳光下的夏温。虽然到了九月的尾巴，但是下午的天气依然还是不小的热度。

  沈雪屿看着东西挺沉，伸手就要去拿，夏温有点尴尬地避了避。

  “不是说要送给我的？”沈雪屿反问。

  夏温迟疑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她。

  “我来登记一下吧。”沈雪屿对保安说。

  保安还是有点懵：“老师，现在管制没有那么严格，你电话里说一声我们登记一下就可以了，不麻烦你跑一趟。”

  沈雪屿摇头：“不麻烦。”

  登记好，夏温跟在沈雪屿的身后进了学校。

  保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有点纳闷，两个人看起来又熟又不熟的样子。

  ——

  入门就是一条满是树荫的大道，路上都是来往的学生，但是却格外宁静。

  夏温走得亦步亦趋，眼睛望着地面，心里想，她可能是所有送礼的人中待遇最好的一个了。

  毕竟原本是她送东西求人，却还要让对方来做拎东西的苦力。

  沈雪屿配合着夏温的步子走得很慢，回头：“我们去我的办公室？”

  夏温原本想着约她到校内的咖啡厅去聊的，去办公室倒是有点意外，毕竟那样的地方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进的。

  她思考了一会，没有立马给出回复。

  物理系是建校之初资格最老的几个专业，所以办公楼也比较靠前，从校门口走过来不用花费太长时间。

  沈雪屿领着她往一栋满是绿植的红楼走去，暗红色的墙面非常有历史感，说不尽的古朴大气。

  “我记得当年你总说想去我再在国的实验室去看看。”沈雪屿不知道怎么想起了过去。

  夏温当然记得，沈雪屿忙起来的时候甚至会睡在实验室，所以她越发对那个实验室充满了好奇，到底里面有什么让沈雪屿连和自己聊天的时间都没有，每一次打电话要么是在实验室，要么在去实验室的路上。

  她说过几次想要去参观沈雪屿的实验，但是都被拒绝了。

  不过……想去看的是以前的夏温，不是现在的自己了。

  夏温摇摇头：“不给沈老师添麻烦了。我现在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了。”

  两个人刚走到物理楼的门口，阶梯走上去几阶就是电子门，沈雪屿拿出工作证刷了一下，门感应后打开。

  一楼大厅方正空阔，两边陈列着物理系建系以来的著名人物，夏温一眼扫过去，很多人连她都是听过名字的，整个人也跟着变得肃穆起来，上面很多人都是建国前后的大师，完全可以被称为伟人的人物。

  她们走进电梯。夏温看着站在自己前方正在按着楼层的沈雪屿，心里想着，沈雪屿以后也会成为那样一个了不起的人吗？

  成为一个被无数人尊重的物理学家？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只是平庸生活中渺小的一个小蚂蚁罢了。

  电梯里非常安静，沈雪屿看着跳转的数字说：“温温，那个时候我不带你过去，是因为那是我老板的实验室，没有人带自己家属进去，我自然也不能。”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

  夏温仔细品味着沈雪屿的话，时隔多年后提起来，这是在和自己解释，还是道歉？

  “现在这里是我的，我也有权带你过来。”沈雪屿领着她往自己办公室走。

  纤尘不染的走过道两边都是一个个关着门的房间，每一个间房间上都写着一个号码牌，然后写着人名和职称。

  沈雪屿站在门口，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来吧。”

  整洁宽敞的房间除了必需品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非常像沈雪屿的作风。

  沈雪屿让她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夏温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的中一个说：“我坐这里吧。”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比较像她来求人办事的样子。

  沈雪屿有点犹豫：“你确定，这里一般都是我学生坐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坐在这里的他们都挺不开心的。”

  夏温立马就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沈雪屿训学生的样子。

  大概率没几个人受得了，态度严肃，脸冷，语言犀利，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

  “可以理解，做你的学生还挺不容易的。”夏温脱口而出，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轻松了。

  沈雪屿倒了一杯水给夏温：“这是为他们好，现在苦一点，毕业的时候轻松很多。”

  夏温知道沈雪屿在国外十年直到博后出站，发了不少顶级文章，这是也她能够一回来就被聘为教授的原因，而其中的苦楚大概只有她一个知道。

  她拿过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沈雪看出了她的疑惑，低笑一声：“要不你坐我的？”

  夏温看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书桌上是打开的台式机和笔记本，还有一堆纸质材料，最上面的一张申请书上字只写到一半，没有盖帽的黑色中性笔就放在一旁。

  这是她打死也不会坐的位置。

  最后她还是认命地坐在了沈雪屿对面的椅子上，她还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今天主要是来给沈老师送过节的礼品，表示我们博物院对你们这些捐赠者的感激，也感谢你们对国家文物保护事业提供的帮助。”

  夏温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准备继续洋洋洒洒说下去的时候，沈雪屿直接点点头：“好，礼品我收下了。”

  嗯……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吗？

  夏温“额”了一声。

  沈雪屿补充：“需要我填个单子证明你送到了吗？”

  夏温抿唇，她大概遇到了最好送礼的人，连自己填单子这种话的都说得出口。

  她摇头：“我们领导没有要求。”

  “那你有什么要求？”沈雪屿问得很流畅。

  夏温有点无奈，觉得这个谈话很难进行下去，她决定不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

  “是这样，我们主任说，您和您的家人有意愿继续捐赠，我们院的人都希望能和您可以进一步合作。”夏温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连敬语都用上了。

  沈雪屿刚想要回答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通聊了几句，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挂掉电话后：“同事实验室出了点故障，我得立马过去一趟。”

  夏温连忙站起来，忙不迭地说：“正事要紧，我的事情没有那么着急，我们可以重新选个日子……”

  话没有说完，沈雪屿拿起手机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说，很快。”然后就离开了。

  被安排的夏温呆在原地，谁就答应你留在这里了。

  她有些蔫蔫地坐回椅子上，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是有多快？

  以前两个人异国网恋的时候还要考虑八个小时的时差，常常聊天的时候对方是晚上，自己是白天。

  可无论是白天黑夜，沈雪屿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

  夏温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等我一下。”后面就是没有音讯了。

  她大概知道沈雪屿沉浸时候的样子，外界的事情完全进不了她的心，当然其中包括她自己。

  办公桌另一侧是百叶窗拉到一半的窗户，几盆一看就是分配的绿萝在阳光下开得绿意盎然。

  夏温随手拨弄了绿色的叶子，叶片□□，应该都是保洁在集中管理这些绿植。

  她无聊地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她身后的一张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看不懂的英文和物理公式，上面还贴了几张纸，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

  手刚贴上去的时候，却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夏温挠了挠头发，她要去开门吗？

  思前想后的时候，敲门声一直没有停。她有点忍不下，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夏温一开门，蒋川就看到一个小仙女一样的女孩子，说实话，他有点傻眼，后退几步看了一眼门牌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他有些僵硬地打了一个招呼：“你好，你也来找沈老师？”

  面前的男孩子身材高大，长相憨厚，应该是和沈雪屿认识的人。

  夏温点点头：“你好。”

  蒋川高中的时候是理科，班级里的女孩子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后来大学又进了和尚庙，毕业的时候班里的班对都是同一性别。

  对于美少女，他只在网络上见过照片。生活中，沈雪屿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但是奈何对方气场太强，在她旁边说对一句话都难。

  但是面前这个女孩子看起来要乖巧温和很多呢。

  蒋川发挥了自己自来熟的优点：“你也是我们物理系的学生吗？是新生？我怎么没有见过呀？”

  大学以后的夏温对男生这样的问题早就应该处变不惊了，对方的话略显油腻，但是整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太让人反感。

  “我是来给沈老师送礼的。”夏温稍微措辞了一下。

  蒋川立马就皱起了眉毛，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

  “辛亏你今天遇到我。我和你说，沈老师最讨厌别人送礼了，也讨厌别人走后门。我当时来读她博士的时候，差点被误会走了后门，解释了很久，沈老师才对我态度稍微缓和一点。”

  男孩子态度恳切语言真诚。

  蒋川说完看见了一边茶几上的礼盒，赶紧拎起来说：“你赶紧趁沈老师没有来之前把东西拿走，等她回来了，轰你走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你别以为她只对男生不客气，当对小姑娘也没有怜悯心的。前几天她第一次给研究生上大课，一个女孩子就是迟到了几分钟，就被她说了。从此她的名声在系里也算是传开了。”

  夏温听着这个男生的描述，紧紧抿着的唇有点抿不住了。

  没想到沈雪屿也有被人吐槽的一天，看来不是自己一个嫌弃这个人怪脾气。

  蒋川看小姑娘对这个话题挺有兴趣，继续神叨叨地说了起来：“我们几个学生在背后讨论，我们系里引进的年轻教师都非常会和学生打成一片，课堂气氛非常好，但是只有沈老师比那些老教授还难沟通。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老实说，在别人背后说闲话不算是一件好事情，但是的确挺有意思。

  夏温睁大眼睛问：“为什么？”说真的，她也是很好奇。

  蒋川声音放低一下：“我们都说……沈老师是因为缺少稳定的感情生活才会如此暴虐。”

  下一秒，凉爽的办公室里，夏温的脸上却染上浅浅的两坨绯红，她很想告诉这个男生，沈老师其实还是有一点感情生活的。

  说了一会，蒋川含羞地问：“说了半天，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蒋川，沈老师今年新招的博士生。”

  夏温：“南城博物院的夏温。”

  蒋川惊讶：“我刚去过那里，我最喜欢青铜馆了。”

  “谢谢，过段时间会有青铜馆的特展，欢迎参观。”

  “下次去的时候可以找你吗？我这个门外汉有点看不懂。”

  可以看出来男孩子是一个自信阳光的大男孩，对于女孩子的喜欢表达出来也是坦荡自然，夏温不好拒绝，微笑着答应了。

  沈雪屿迟迟未归，夏温不想等了，准备先回去，后续捐赠的事情也不急在一时。

  刚要开门的时候，沈雪屿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她进门看到房间里站着的大个男孩的时候眉头还是不经意间蹙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嫌弃的意味是非常浓厚了。

  好在蒋川已经非常习惯自己老师这个样子，笑咧咧地说：“这不是马上就要到双节了吗？我和师弟师妹们想着要不要策划一个师门的出游，大家推举我过来咨询，作为大师兄也责无旁贷。”

  “周一组会布置给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吗？论文看完了，还是样品做好了？”沈雪屿冷漠打断了他。

  夏温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两个人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纬度的对话，一个在北极圈，一个在热带雨林。

  热带雨林憨笑着摇摇头：“还没。”

  果然想要做沈雪屿的学生心态是第一位。

  蒋川是那种情商高的憨厚，他感受到自己现在不太合适出现在这里，所以做好出去的准备，但是他觉得茶几上的礼盒有点碍眼。

  自己被自家老师呲一顿就当是修行了，但是小姑娘如果被骂一顿，应该挺惨的，对于美女，男生都有超额的保护欲。

  他转身的时候自顾自朝夏温使了一个眼色，准备出门的时候顺道把礼盒带出去，免得后面的尴尬，沈老师是那种会认真谈正事的人，没有礼物事情会更好开展。

  心里感慨，小姑娘还是太不懂沈老师的性格了，用对待一般老师的方式是会反作用的。

  夏温其实是想劝阻的，但是她的五官的确无法表达那么多的意思。

  蒋川拿起礼盒的时候，刚坐下的沈雪屿立马就发现了：“那是送给我的。”

  送给我的？

  嗯？？？？？蒋川非常意外，沈老师居然收别人的礼物了，还说得那么理所应当。

  “我们教师节凑钱给您买的便宜的眼部按摩仪，你还给我退回来了呢。”蒋川有点无语。

  沈雪屿有点后悔找了一个这么聒噪的学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这是实验室买仪器的申请单，你现在送到财务处老师那里去。”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后的蒋川有点费解。

  刚才那个小姑娘难不成是沈老师家里的妹妹？不是同一个姓，难道是妈妈那边的？

  不过亲戚怎么会到办公室里送月饼？

  ·——

  两个人重归宁静。

  夏温可以看出虽然那个男生对沈雪屿的性格一肚子埋怨，但是对她还是言听计从，所以沈雪屿应该算是业务能力过硬的老师吧。

  这些年，沈雪屿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回复了几条信息后，沈雪屿抬头问夏温：“要不要晚上一起出去吃，然后谈一谈捐赠的事情？”

  夏温对沈雪屿的提议感到有些意外。

  事情的确按照何雯所期待的样子往前推进，在过来的路上，夏温最苦恼的就是如何和沈雪屿开口说这件事情，因为沈雪屿是掌握主动的一方。

  现在对方直接提出来，按理说应该是让夏温松一口气才对。

  但是夏温的脸色却阴沉了下去：“你知道我会因为这件事来找你，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小可爱们收藏一下我的预收呀~~~~~~感恩的心~~~~              




第33章、33（二更）


  问完这句话之后，夏温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沈雪屿轻轻扯起嘴角：“温温比以前更聪明了。”

  夏温其实挺不喜欢沈雪屿对自己这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模样，这会让她想起自己以前跟在沈雪屿身后那个傻乎乎的样子。

  在这段感情里，她为沈雪屿曾经的冷漠而情伤，但也恨自己的愚蠢。

  自己明摆着送上门被耍，对方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也成了自找苦吃，所以到现在，她所想要的更多是和沈雪屿的平等，而不再是仰望。

  放掉扭捏后，夏温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佯装天真地问：“那你说，我们的关系可以让你捐赠多少呢？”

  沈雪屿没有想到夏温会问这样的问题，倒是真心实意地思考了一番。

  夏温并不想进行所谓的“钱色交易”，职业生涯还不想断送在这里。

  “你还真想呀。这样的话，你直接送我一个，我半辈子都不用做社畜了。”

  沈雪屿像是醒悟了一般：“也不是不行。”

  这对话越来越离谱了。

  夏温赶紧打住：“这个事情需要慢慢商量的，我只是一个马前卒，具体事宜会有高级领导和你谈的。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送礼的人离开的身影很决绝。

  沈雪屿没有能够挽回。

  ——

  后来，蒋川又拿着一叠材料进了办公室，这一次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沈雪屿一个人。

  他把材料放到桌面上，敲了敲，问：“老师，财务处老师让你签一下名字，在这里和这里。”

  手指指了几个地方。

  “刚才来的时候系里的老师说放假前一天下午需要开个会，问你有没有时间。”

  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的沈雪屿又添了些清冷和书卷气，雪白的手指按在白色的A4纸上，分不清谁更白。

  “有安排了。”她答应了高中物理老师去给高三的学生做个讲座。

  蒋川“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的心已经被刚才的夏温给带走了。

  字签好之后，蒋川还站在那里，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雪屿作为一个杂志的审稿人，正在改一个法国人的稿子，英语水平堪忧，出现许多语病，她低着头问：“有事？”

  “嗯，就是国庆假期出游的事情，也算是我们这个小组的第一次集体出行，两个师弟师妹今年才研一，还挺想去的。”

  沈雪屿停下手里的笔，想了想，的确是要举行一些沟通的工作，前几天学校开会也是提醒老师们不要一味让学生干活，也要注重心理和谐发展。

  她点头答应：“那你安排吧。经费我来报销。”

  “好勒。”蒋川呦吼了一声，但是他的目的还只是达成了一半。

  “还有事？”沈雪屿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接连改了几个错误单词。

  蒋川别别扭扭：“我觉得人多才会比较热闹，只有我们几个人才清冷了。”

  “你可以把隔壁实验室叫上。”沈雪屿给出合理建议。

  蒋川摇头：“今天来过的那个叫夏温的女孩是老师的亲戚或者是朋友吗？叫过来一起，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意图表现得很明显了。国内很多教授都很乐意帮自己的学生张罗人生大事。

  沈雪屿将手中的笔丢开，啪嗒一声响，她抬起头看着蒋川：“她有事不参加，还有，不要打她的主意。”

  ——

  中秋假期前博物院的办公室充满了节前的喜庆氛围，平时叫苦不迭的人脸上也挂上了愉悦的微笑。

  正式放假前两天，夏温的部门进了一个新人。

  大家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名牌套装的女人进了人事处。

  何雯开完会进来的时候，所有人一拥而上，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大家七嘴八舌：“我们部门今年不就只新招了温温一个人吗？而且招聘流程时间还挺长的，她是怎么来的。”

  “还能怎么进来的，走进来的呗。”何雯不愧是升到组长的人，觉悟就是比一般群众高很多。

  这些不该说的八卦，她都不和会其他人一起讨论。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人有各人的渠道，最后都会知道。

  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何雯和夏温一起，上楼梯的时候，何雯突然问她：“今天来报道的那个人，你没有印象？”

  夏温今天穿了一双新鞋子，有点咯脚，走路的时候有点别扭。

  她扭头：“我应该有印象？”

  何雯白了她一眼：“你第一次来笔试的时候应该见过她。”

  说到这里，夏温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回忆失败：“第二轮面试时候的人我都不记得了，更何况是第一轮。”

  南城博物院虽然是一个薪水极低的事业单位，但是助理研究员招聘还是极为严格的，要求还高到了天上去。

  何雯轻声说：“她第一轮笔试就被刷掉了。”

  所以她是怎么进来的？

  看着夏温疑惑且有点好奇的样子，何雯才总算找到一点说八卦的热情。她无法对着办公室所有人说，但是和从不背后议论人的夏温说一说还是挺能纾解情绪的。

  她长大嘴巴，用嘴型说了三个字。

  后台硬。

  “不过是没有编制的，工资是你们的一半左右，待遇也要差很多。”何雯解释。

  夏温惊讶极了：“她这是靠关系来无私奉献的吗？”毕竟她的工资也仅仅够她温饱罢了。

  她再次感慨：“有钱人的爱好我是不太能理解啦。”

  “对呀，她来这里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她今天穿的一件外套。来这里不过是家里人希望有点事做吧。”何雯也很无语。

  王蔓第二天就直接来上班了，依然穿得像是女王接见平民，三点钟左右的时候还给所有人叫了下午茶，办公室里挨个送。

  当时夏温正在赶一个项目申请报告，写到头发昏想要休息的时候，王蔓拎着一盒蛋糕何奶茶递给她。

  “还希望温温以后多多帮忙，对了，我和你同年，叫你温温没问题吧。”

  在这种喜庆的氛围下，夏温也不好拒绝，她想着对方应该也对自己没有印象了，毕竟初试的时候人那么多，谁会在意自己呢。

  笑着接受了：“大家都这么叫我，当然可以。”

  待人走远后，对面的同事伸长了脑袋过来：“糖衣炮弹。”

  下班后，夏温去洗手间，拉上门后，才发现自己生理期来了。回来几个月，她的日子都有点不准。

  一切弄好准备出去的时候，听到了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今天见到了今年唯一录取的那个人了，就是叫‘夏温’的那个，除了长相还过得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穿着一两百块的衣服，拿着几千块的工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夏温觉得王蔓冷嘲热讽的声音比她装可爱的声音要顺耳一点。

  高跟鞋的声音离远后，夏温才走出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和身材。

  一个人嘀嘀咕咕：“这叫还过得去？眼神有问题。”

  ——

  下班后，夏温没有回自己现在住的公寓，而是回了自己的家，明天开始放三天假，她得回去陪陪她的老父亲。

  夏远今年夏天刚送走一批高三学生，转而开始教高一，任务轻松了不少。

  夏温到的时候，落日的余晖洒满整个校园，白粉墙被照得色彩斑斓。路上一株挨着一株的栾树也是红黄一片，空气里都是温暖的气息。

  博物院下班的时间比较早，她到学校的时候，高中生们还待在教室里老老实实上课。

  夏远发信息和她说了下课的时间，让她自己去办公室待一会。

  宁静的校园让夏温上楼的步子都放慢了许多，她轻声绕过上课的教室，快速躲进了一旁的教师办公室。

  诺大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中间空着的书桌上有一个埋头在写卷子的小姑娘。

  这个办公室里大多是高中的物理老师，来补的作业估计也是物理。

  看着小姑娘瘦弱的肩膀，夏温生出了一点身为学渣的同病相怜，她将自己肩上的包放到夏远的桌子上，然后悄悄地走到了那人身后。

  夏温俯下身子仔细看了一下题目。

  “如图所示电路中，电源内阻为r，当滑动变阻器向左移动时，各电压表的数值变化情况为（  ）”

  她认认真真将题面在心里默念了两三遍，手指扒拉了几下嘴唇，这个图还是有点过于复杂了。

  也许是夏温将自己的心里说了出来，正在苦恼地咬笔头的小姑娘被吓了一跳，然后回头盯着夏温看。

  一大一小，大眼对小眼看着彼此，一眨不眨的。

  小姑娘先问：“你会做？”

  夏温诚实摇头：“不会做。”

  “那你看个什么劲？”

  “……”夏温觉得很有道理且无法反驳。

  小姑娘叹了一口气：“刚老师还和我说，这种简单的题是个人都会做，就我不会。”她看了一眼夏温。

  “说谎，你就不会。”

  她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给嫌弃了？？？

  好气呀。

  这个时候，原本安静的门口传来了嘈杂喧哗的声音。

  “今天讲座的效果很好呀，我们班几个物理的好苗子都表示以后也要做一个和你一样的物理学家。”

  “还是王老师你会教，我们顶多教出一个高考物理满分的，你却能教出一个科学家，说不定以后还能拿到院士。”

  “当年沈雪屿如果参加高考，别说物理满分，理综满分都不是问题。”

  夏温转头，就看到几个老师和沈雪屿说着话走了进来。

  沈雪屿看到夏温的时候也有点惊讶。

  “这不是夏老师家的小姑娘吗？都长这么大了。”其中一个老师说道。

  这些老师都是夏远多年的老同事，夏温也都认识，乖巧地挨个打了招呼。

  “现在还没有下课，你爸爸还最喜欢拖堂，还得等一会。”一个老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接着他转头看一边的小姑娘：“写得怎么样了？你怎么次次物理不及格，这么简单得问题都写不出来。”

  小姑娘有点委屈地碎碎念：“这个姐姐也不会……”

  声音不大，老师没有听见，但是沈雪屿听见了，然后低低笑了一下。

  夏温歪头剜了一眼沈雪屿。

  沈雪屿心情颇好地走上前扫了一眼小姑娘的卷子，说：“你看这个图上的数字，是不是有点不一样，还有就是……”

  简单几句话说完，小姑娘眼睛就亮了。

  “我知道了，答案选B。”

  一旁的老师有点意外：“你不是给研究生上课，高中物理也会教？有时候题目越简单学生越小越难教。”

  沈雪屿眼神温柔：“曾经长期辅导过一个小孩物理，积累了一些经验。”

  曾经被辅导的小孩夏温：“……”

  小姑娘悄悄问沈雪屿：“那个小孩是不是比我笨多了？”

  夏温惊讶地瞪了一眼小姑娘，还真是会挑事。

  沈雪屿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夏温，说：“现在变得很聪明，还有点狡猾。”

  这个地方夏温是待不下去了，她苦笑着一张脸和众位老师说了再见。

  出了门后，夏温大大吐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给夏远发信息，说自己放学后15分钟在综合楼前面等他，信息发送成功。夏温不等着回复，夏远上课的时候不带手机，只有下课回到办公室才能看到。

  趁这个时间她准备在校园里逛逛。

  学校的操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夏温走进去，爬到一边看台的阶梯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后面准备看日落。

  硕大的落日挂在远方商场的顶楼上，四周被渲染成一条彩带，没有遮挡的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到处都是。

  “这里还和以前一样。”沈雪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夏温身后。

  夏温睁开原本闭着的眼睛，但是没有转头。

  她看着远处的天和高楼：“还是有不一样的，以前这里都是工地，现在都完工了，以前的烂尾楼现在坐满了学生。”

  “时间是最奇妙的东西，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还不是说变就变了。”

  两个人的对话慢慢变了味。

  “你的物理还和以前一样差。”沈雪屿补了一句。

  夏温没有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比以前毒舌了。”

  “人会变，我也会变的。”沈雪屿说。

  “温温，之前我问你的话，你现在有回答了吗？”

  夏温立马安静下来，想起了自己一直回避的问题。

  “我可以重新追你吗？”

  人工湖上的风吹得升旗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夏温的心慢慢沉淀下来。

  沈雪屿今天穿得比较正式，白色衬衫外面是薄款得黑色毛衣，手臂上挂着一件棕色风衣，黑发被好好地绑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此刻她站在这里，充满了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夏温抬头望着她：“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都没有这么耐心地等过我，都是我在你后面追。”

  “可人是会累的。沈雪屿，我累了。”

  “我不想再追着你跑了。”

  ——

  中秋节三天，第二天夏远带着她回了一趟爷爷奶奶家拜了节，后面的时间她都在自己家里窝着玩手机。

  有一天夏远破天荒进了她的房间门，并且摆出了一副要谈心的样子。

  吓得夏温从床上坐到了旁边的小沙发上：“爸，你有话直接说。”

  “这次回老家，那些亲戚都问你有没有对象，我想着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终生大事了，爸爸也不是封建的人，只要是人好……”

  夏温惊恐地发现她已经到了被催婚的年纪。

  节后上班后的第一个天，大家都有些萎靡，下午的时候何雯站在门口拍了拍手里的文件。

  “全都到会议室，开个组会。”

  大家都收拾收拾往会议室走，夏温捡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一点，说：“听说是要重新安排捐赠者的联系名单。”

  夏温低声问：“重新安排？”

  同事眼神示意斜对面坐的比较靠前的王蔓，说：“是这个新人搞得事情。”

  会议室很大，座位没有坐全，何雯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喊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后续和捐赠者联系的事项，人员需要重新安排一下，以前都是我直接给你们分配了，今天我们先个人选择，你们可以先挑一些有友好往来的人，这么后续联系也比较通畅。”

  自夏温进来这个办公室一直都是平静专业的氛围，何雯也很少开大会，开也只是说一些上头的通知或者是发福利。

  大家都感受到了气氛的不一样，当何雯话音落下之后，没有人真的说什么，但凡开口了其实就是对何雯之前的安排不满意。

  王蔓第一个发言：“我是刚来的，原本不该说什么，不过我觉得大家都是为了我们办公室有更好的发展，碰巧那天我看到那个联系名单里有几个我比较熟的，所以想着能不能帮点忙。”

  夏温旁边的同事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瞧把她能的，仗着有点关系就敢给上级提要求。”

  何雯是一个比较顾全大局的人，说：“你说说吧，我们的工作氛围本来就是比较开放包容的，大家畅所欲言。”

  “沈雪屿沈老师和我们家就是世交，她外婆小时候还给我送过礼物。”王蔓笑着说。

  何雯看了一眼名单，看向夏温：“这是你之前负责的，要不就让王蔓去联系？”

  这件事情夏温答应可以，不答应也没事，毕竟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而且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不过夏温觉得不必要和王蔓一般见识，同时也可以减少和沈雪屿的来往，还可以让何雯不至于难做人。总的看来，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她也笑着答应了：“我都可以，就听组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就这么被温温毫不留情地丢出去了！哈哈              




第34章、34


  一场会议开下来，王蔓成功从各个人手里搜罗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后会议结束的时候，何雯扯起僵硬的笑。

  “王蔓，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先暂时这样吧。”王蔓笑得安然自若。

  结束后，一群人纷纷出去，没有多一刻的停留。

  几个同事趁王蔓不在的时候聚在一起说小话。

  “家里没有个几百个保姆伺候，做不来这么糟踏人的事情。”

  “何组那么好说话的人硬是被她气得脸都僵了。”

  “我们又不是销售公司，又没有业绩要求，她这是做的哪门子妖。”

  “还不是想多接触一些人，也可以在领导面前刷个脸熟。”

  一群人说得七嘴八舌，等王蔓进来之后又都鸦雀无声，当着面还得摆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

  中午，夏温又在洗手间遇到了王蔓，开阔的洗手台边燃着沉香，她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手液在手上。

  王蔓从门外走了进来，停在她身后，两个人在镜子里互相看了一眼。

  “我今天要了你这个组的人，温温，你会不高兴吗？”

  今天的王蔓依然穿了一套优雅的套装，画着一丝不苟的妆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珍珠耳环的位置，嘴上虽然说着看似歉意的话，脸上却挂着满溢出来的得意。

  大概是真的看不起她这个穿着几百块衣服的人吧。

  夏温看着镜子里自己蓝色条纹的衬衫，自我感觉，看起来质感还挺不错的。

  “不在意。”夏温说的是真心话。

  王蔓也往自己手上挤了一点洗手液，哗啦呼啦的出水声响起来。

  “沈家的情况还蛮特殊的，她虽然是一个大学教师，但其实很难接触，不认识的人找上门她见都不会见，更是不会有好脸色，我这么做，也是不想看你碰钉子。”

  夏温听着其实有点想笑，沈雪屿的坏名声还真是人尽皆知，她眨着眼睛，实在没有忍住眼角微微上扬。

  “……我挺谢谢你的。”这的确是夏温的真心话。

  原本以为会看到夏温气极跳脚的模样，结果却如此淡然，王蔓有点意外，皱着眉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

  没几天后，许风眠联系夏温去和出版社的人谈谈画册出版的事情。

  夏温原本以为最快会在长假之后，没想到会如此迅速，她和对方约在了博物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上班中午的时间和何雯请了一两个小时的假。

  到的时候，许风眠和编辑都已经到了。

  暖融融的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在木质长桌上，编辑从包里掏出一叠合同。

  “一式两份，作者一份，出版社一份，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签了，签完之后我们就可以进入编辑出版的流程，我看你的作品差不多已经成型，所以，年底前就可以出样稿，春节前付印不是问题。”

  夏温直接愣住了。

  因为这本画册，她之前没有少求人，约见了好几个出版社，无论职位大小，她都是谨慎陪着小心，即使表示愿意自费，出版社也看不上她那点钱。

  她看着合同上出版社的名字，是出版画册最好的几个出版社之一，一般出版业界大牛的作品。

  “实在不好意思，刘老师，您没有搞错吧？”夏温有点意外地瞥了一眼许风眠。

  “您确定你们要免费出版我的画册？”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编辑也有点意外：“当然不会是免费的，我们会付给你相应的稿费，市场价给您，所以也不会特别高，但是我们保证绝对不会低于其他作者。”

  居然还有稿费？？？

  夏温有点招架不住，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诈骗犯，许风眠看着夏温古怪的脸色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想法，于是出声提醒她：“来之前合同我已经看清楚了，没有任何问题，出版社也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许风眠郑重地看了一眼：“温温，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就是你这个画册不是单独出版，是系列之一，会放在新生代画家的部分。”

  不是单独出版，难道是会和一些画得很差得那些人放在一起，难道是哪个富三代玩票，她被拿去凑数了。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以呀。只要能出就可以。”

  许风眠觉得自己说得还是太婉转了：“这个系列的主推画师是林薇薇。”

  编辑也附和着：“对的，林薇薇老师是这个系列的主推画师，到时候会有六部画册一起出。”

  夏温瞪大了眼睛看向许风眠：“是我知道的林薇薇吗？”

  编辑笑了：“画画的人里还有第三个林薇薇吗？”

  林薇薇是当今国内画坛最受瞩目的几个天才画师之一，在国际拿过很多大奖，最重要的是她是夏温学画以来唯一的偶像。

  是她最敬佩的画师。

  而现在夏温自己的名字却可以和林薇薇出现在一个系列的画册上，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

  签字的时候夏温的手都有点发抖。

  待人走后，夏温眼眶抖有点红，她看向许风眠：“谢谢你，真的谢谢。”

  许风眠被夏温的这副样子给可爱到，她摸了摸夏温的脑袋：“别谢我，我什么也没有做。”

  夏温摇头：“不可能，我知道自己的能力，虽然我很努力，但是天赋不够，这个领域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没有你的帮助，怎么可能做到。”

  ——

  一周还没有过完，又迎来了七天小长假。

  夏温原本还是准备在家里窝上整整七天，以前夏远不太会介意，他会独自一个人去应付人情往来，但是今年他决定带夏温出去走走，多见见人。

  “那些亲戚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给你介绍几个。”

  夏温被他爸爸搞得头皮发麻，所以，当沈安安给她打电话过来邀请她参与闺蜜自驾游的时候，夏温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

  当时她完全没有懂十一自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假期第一天上午，沈安安就穿一身黑色皮衣出现在夏温家的楼下。

  夏温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包就下去了，她围着沈安安蓝色的宝马车饶了一圈。

  “这个自驾，是你来驾？你家的司机呢？”夏温问，也怪自己当时什么都问清楚就答应了。

  沈安安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这是我妈给我的生日礼物，在车库里吃灰好久了，我得领它出去遛遛。”

  “你上路？合法吗？”

  沈安安掏出自己的驾照：“刚拿到，还是热乎的。”

  夏温觉得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她视死如归地坐上了副驾驶，将安全带系得紧紧的。

  “一车两命，你上心点。”夏温不放心地叮嘱。

  不过后来井没有往恐怖故事的方向发展，因为无论是市内还是高架上，全都积满了车辆，宛如来了一个停车场。

  沈安安甚至拆了包薯条，“砰——”的一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我看这个样子得堵很久，要不我们换个目的地吧？”夏温问。

  她们原本是想去一个热门的周边古镇，两个人都没有去过，想借着假期去放松一下。

  “估计堵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和我们一个想法。”夏温说。

  最后沈安安在最近的一个路口下了高架，去了一个少有人知的古镇，名气远远比不上之前那一个，但是胜在人少。

  即使换了地点，两个人还是一路磕磕绊绊，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沈安安没有来得及在网上订住宿，到了才发现，本就不多的民宿已经被订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一些无窗或者是非常小的房间。

  娇生惯养的沈小姐自然是不愿意的。

  两个人愁眉不展的时候，沈安安突然找到了救星。

  她激动地拉着夏温的手：“刚刚上楼那个女孩子是我姐的学生！”

  最后两个人合井进了沈学屿的队伍里。

  沈雪屿带了三个学生，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一个博士，就是蒋川。

  蒋川很早就订好了房间，整整一层都包了下来。他原本就想着拉夏温一起玩，中途遭到老师的断然拒绝，现在却又遇到了。

  如果说两个人没有缘分，那应该没有人会相信。

  蒋川领着两个姑娘选房间，特意给夏温挑了一个视野最好的，兴奋地领着她走上了阳台，推开门，整个古镇的山水人家都进入视野。

  沈安安吵着要住在这里，蒋川硬拉着她去了下一个。

  到了目的地后一直在房间处理事情的沈雪屿出来的时候才看见了沈安安和夏温。

  夏温很自然地和她打了一个招呼，她靠在门边，眼睛是温和的笑意，没有排斥，也没有任何留恋。

  沈雪屿当时握住门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黄昏的时候六个人围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吃烧烤，铁丝架子上是火烧火燎烟熏的香味，旁边是波光粼粼的河面，河面上停着几个乌蓬船，远处是一座弯弯的桥，桥边是被夕阳染红的野草。

  蒋川将烤好的肉串第一个拿给了夏温，引得另外两个学生的不满。

  沈安安凑到夏温的耳边，笑得不怀好意：“多么阳光的大男孩呀，不考虑把自己掰直了？”

  夏温直接往她嘴里塞了一烤馒头。

  “我和你说过，忘记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找一个新人。”沈安安说着颇为挑衅地看了眼自己的姐姐。

  沈雪屿当然注意到蒋川对于夏温过于直白的热情。

  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对夏温的生活指手画脚。

  蒋川不知道从哪里扛来一箱啤酒，撕开透明包装纸后，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罐：“烧烤配酒，越喝越有。”

  逗得大家哈哈笑。

  好几罐易拉环被拉开，青白色的泡沫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余热未散的空气里多了点夏日傍晚的感觉。

  夏温也轻轻抿了几口，浑身都是舒爽，接连几日的疲倦也好了很多。

  沈雪屿拿了两瓶矿泉水，走到两个人的身后，放了一瓶在沈安安身边，另一瓶递给了夏温。

  “如果渴了就喝水，酒，还是少喝点。”

  夏温没有拒绝，眯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在所有人看来，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的不自然，简简单单，沈雪屿只是她闺蜜的姐姐罢了。

  晚饭后，一群人商量着去逛古镇。

  和大多数古镇一样，这里围绕着一条细长的流水，两岸是繁华的夜市和安静的民宿。

  清明的月光照在浮动的水波上，静静流淌。

  夏温大学学过一段时间的国画，技法学了不少，但是那种意境她总是差了点，这一刻，她站在水边的青石板路上，有了一点点感受。

  一群人是一起出来的，走着走着就散了，以蒋川为首的几个人都喜欢热闹，喜欢往人堆里钻。

  夏温慢慢就退了出来。

  自己沿着人少的一个方向走，少有人走的路上她经过一个古老的园子，门前的石牌写了这个园子的来历。

  晚清一个读书人家的宅子。

  江南的园子大多给人一种狭窄局促的感觉，曲曲折折的长廊隔断出小花园。

  夏温坐在走廊边上，想要去碰院子里的那株红色的枫叶，中间是一条极小的静止的流水。

  身体一歪，没有控制好力度，差点就要倒下去，一霎那的失重感吓得她魂飞魄散。

  然后她的腰上突然多了一道将她往后拉的力量，片刻后，她就重新稳稳地坐住了。

  她看了一眼腰上的手，白皙的手指虎口处有一粒褐色的痣。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

  夏温垂下头：“你怎么来了？”

  沈雪屿松开手，笔直站在她身后：“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夏温笑容更大了：“我以前年纪更小，一个人去美国，你怎么就不怕我不安全。”

  “我英语不好，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好。”

  沈雪屿的脸黯然了几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夏温手划着木质的柱子：“哪里还有以后。”

  沈雪屿刚想说点什么，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她拿出来，昏暗的园子里灯光很暗，手机屏幕显得更亮了。

  夏温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江念”两个字。

  手机的震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沈雪屿接起来。

  ”有事吗？“

  夏温趁着这个空档自己出了园子。

  江念：“没什么，我记得回国前，你问我要了林薇薇的联系方式，我今天遇到她了，说起你。我记得你对艺术没有任何兴趣，怎么想要联系她。”

  “是一些私人的事情。”

  江念懂得沈雪屿的潜台词，没有再问下去，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出去玩了，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没事，先挂了。”

  挂完电话，转身的时候早就没了夏温的影子。

  出了园子，夜色更暗，她不敢一个人往暗处走，朝着亮光没走几步就和大部队汇合了。

  一群人在蒋川和沈安安的提议下进了一家酒吧休息。

  来了酒吧，就没有不喝酒的道理。

  两个硕士看起来文文弱弱却能喝得很，举着杯子颇为感慨：“科研狗真不是人多的日子，现在发文章越来越卷，还遇到一个超级会push人的老板，不喝点酒日子怎么过下去。”

  沈安安和夏温都乐了。夏温也想要喝点，总觉得身体哪里有点堵得慌。

  沈安安不让：“你不能喝。”

  “刚才喝了一点啤酒，也没有什么。”

  夏温主意一向比沈安安大，几个人高高兴兴喝了几口。酒吧里音乐变了调子，轻缓变得跳跃，被酒精麻醉的人都开始有点神志不清。

  霓虹灯闪烁着光，夏温的脸红扑扑的。

  蒋川坐到夏温旁边，问：“再喝点？”

  夏温瞥了他一眼，黑发如瀑，满眼尽是风情，蒋川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神都晃了一下。

  “好呀。”

  “下个月我们学校有校园艺术节，你要不要来参加?”

  夏温脑袋迷迷糊糊的，没听太清，就听到最后那句“要不要”，一向好脾气的她便点了点头。

  “要呀。”

  晚上几个人准备回去的时候，蒋川想要去扶喝醉的夏温，被沈安安给拦住了。

  “你想继续在我姐的实验室做下去就不能掺和夏温的事情。”她还友善地给了他一个好意见。

  蒋川有点莫名其妙。

  夏温个子不矮，但是骨架小，体重很轻，但是醉酒的人喜欢闹腾，沈安安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绕道另一边打了一辆车回去。

  后座上的夏温脑袋抵在玻璃上。

  一直没有缘由地笑着，但却是一种不达眼底的笑。

  车子停在了民宿门口。沈安安扶着夏温上去。

  醉汉还残存一点自我意识：“我没醉，我可以。”

  跌跌撞撞上了电梯，直达三楼。

  密闭空间里，夏温靠在沈安安的肩膀上：“我脑袋疼。”

  “我就不该让你喝，让我姐知道了又该骂我了。”

  电梯到了，夏温的房间在右手边走到底，走廊的灯整夜都是亮着的，远远地就看到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

  对方看到两个人走近。

  沈雪屿走过来从沈安安身上接过了醉倒的夏温。

  “你怎么总是带她去喝酒？”

  沈安安觉得自己有点无辜，每次都能被自己姐姐撞上，她不敢再多留，人交出去就回自己房间了。

  沈雪屿将人扶进了房间。

  夏温软倒在雪白的床单上，脸埋进床单里，黑色的长发更加鲜明。

  沈雪屿拧开了一瓶水，扶正夏温的身体，看到嘴里一直在嘀咕，就凑近听了一下。

  “勾三搭四，沈雪屿，你这个渣女。”

  



第35章、35

  窗户上的月亮缓慢移到右上方，清朗的月色洒满大半间屋子，夏温的行李包在角落里大开着。

  沈雪屿闻到了夏温身上那种淡淡的甜香味。

  夏温蜷缩在白色大床上的一角，沈雪屿双手翻到她的腋下，将人整个抱起来，黑色的长发落下来，然后放到了枕头上。

  床上的人睡得不算安宁，蹙着眉头，脸上红红的。

  沈雪屿去洗手间拧湿了一块一次性毛巾，坐到床边给夏温将脸和脖子仔细擦拭了一遍。

  沉静如同湖面的房间里，她默默打量着夏温的脸。

  小姑娘长得越来越开了，五官饱满精致，像是夏天满是水分的水蜜桃，以前的夏温湿青涩的果子，现在夏温散发着甜蜜的芬芳，吸引人不断靠近。

  停留了一会后，沈雪屿拉上窗帘离开。

  打开房门的时候，满身是汗的蒋川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上冲了过来。

  沈雪屿将房门关好，横在门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蒋川：“跑什么？”

  “我听说蜂蜜水可以解酒，特意去之前路过的那个超市买的。”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瓶装蜂蜜。

  最近的超市步行回来最少也要二十分钟。

  沈雪屿：“她睡了，你明天给吧。”

  蒋川不敢进去打扰，跟在老师后面离开。

  “听温温说，老师是看着她长大的姐姐。”只要有第二个人在场，蒋川就不允许冷场的出现。

  沈雪屿停住脚步，睨了他一眼。

  温温？

  看着长大的姐姐？

  ——

  一行人在古镇舒舒服服地玩了三天，睡到自然醒后去找一家正宗的馆子吃饭，下午沿着河流散步，累了就找一个茶馆歇脚。

  对于夏温而言是一场不错的休闲之旅。

  第四天，一行人还是自驾回去。

  两辆车由队伍里的两个男生来开，沈安安被踢出了司机的行列。

  原本夏温是想要和沈安安一辆车的，但是沈雪屿的那个女学生最近痴迷于学习钢琴，得知沈安安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立马起了兴致，拉着她上了同学的车。

  关上车门的时候，那个姑娘笑着对夏温说：“我们老师看起来满严肃的，其实……人还挺好的。”

  你确定？？？

  沈安安拉下车窗对她挤眉弄眼，夏温挥挥手表示这个安排没有问题。

  夏温刚上车，司机蒋川就向她吹嘘自己的光辉历史：“我可是自驾去过西藏的人。”

  沈雪屿已经坐在里面了，乌黑的头发放下来，戴上了框架眼镜，耳朵里塞着耳机，膝盖上放着一台灰色的mac pro，纤细骨感的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

  “我们现在有个实验是和美国那边合作的，一个学生现在正在国家实验室出数据，老师在接受和确认。”蒋川为夏温解释道。

  说着还扭过头来，朝后座的夏温压低声音说道：“老师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你不要多心。”

  夏温浅笑：“工作比较重要。”这是她期待的样子。

  一路无话那就是最好的。

  不得不说，工作中的沈雪屿真的非常认真，紧紧抿着唇，发丝掉落，眼神专注，似乎周围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法打扰到她一分一毫。

  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件事。

  夏温以前曾想，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成为沈雪屿的唯一，会是无上的幸福。

  但是可惜，那个人不是自己。

  年少时候没有成型的梦境总是让人有一点怅惘，夏温将车窗拉低一些，野外裹着青草汁液的风吹进来。

  她将头抵在玻璃上，准备闭眼养神。

  从古镇去高架的路上是延绵的田地，窗外的风景美丽却单一。

  蒋川通过后视镜看到夏温此刻的样子，似乎是有点恹恹的。

  讨漂亮女孩子的开心是他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事情。

  “要不我们来玩真心话？”蒋川建议道。

  “两个人在车里怎么玩？”

  “就是一个人问，一个人答。你先问我好了。”

  夏温闲着也是闲着，余光瞥了一眼身旁还在工作的人快速问道：“读物理学的博士……好玩吗？”

  蒋川摇头：“不是好玩，而是探索未知，物理是科学皇冠上的明珠。”说着自己先笑了，“这是我们老师和我说的话。”

  “你……之前有过喜欢的人吗？”蒋川的问题有点直接。

  的确是有一些女陔子喜欢直接的男生，不过其中不包括夏温。

  不过倒也不是很排斥。

  “不懂事的时候喜欢过一个。”

  “现在呢？还喜欢吗？”蒋川问。

  夏温笑：“现在长大了，早就想开了，以前只不是玩闹一场罢了。”

  风将夏温的黑发吹起来，纠葛凌乱的发丝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

  美国那边的学生还在不断和沈雪屿交流样本数据的问题，原本顺畅的沟通却遭遇了卡顿。

  沈雪屿看起来依然是专注的样子，但是敲击键盘的手却停住了。

  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夏温硬拉着沈雪屿去爬山。

  那座山以枫叶出名，但是夏天，来这里爬山就纯粹是一个锻炼身体的活动。早上，迎面走来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夫妻。

  夏温喘着粗气拉着前面沈雪屿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后悔出来了吗？”

  夏温决绝地摇头。然后出发比较晚的一对老夫妻匀速轻松地超过了她们两个。

  “年轻人需要多锻炼。”

  夏温喘着粗气拽了拽沈雪屿的手：“你说，我们老了也会像这些人一样，一起来爬山吗？”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说不清会是什么样。”

  沈雪屿苦笑，当时用来劝夏温的话，现在却成了自己无法逾越的鸿沟。

  蒋川将夏温一直送到了小区楼下，下车的时候，蒋川拉下车窗，冲着拎着行李回去的夏温大喊。

  “学校有活动的时候我喊你出来玩。”

  夏温回头，微笑着答应了。

  ——

  长假后工作的第一天，办公室一上午都没有完全进入到工作的氛围。

  何雯接连开了好几个会，到处奔走。

  有个同事轻声对周遭的人说：“听说王蔓假期的时候就和几个捐赠人联系了，效果不错，看朋友圈挺愉快的样子。”

  “还真把我们这里当成自己的秀场了。”

  “对啊，我们是修复部门，联系人只是人员紧缩后压给我的活罢了。”

  “专业的活她做不来，只能做点这种事情来给自己贴金罢了。”

  夏温基本不参与这种闲聊，跟着众人后面笑笑。

  然后有同事就提到夏温了：“开会的时候特意提到你这组的人，你就不气？”

  “气什么，原本就是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要过去反而轻松点。”夏温回复道。

  下午夏温收到了出版社编辑的消息，说这周三开始有林薇薇的展览，为期一周，出版社有多出来的票，想到她是林薇薇的粉丝，就准备送一张给她。

  夏温当即接受井表示非常感谢。

  艺术馆离博物院只需要步行十分钟的距离，过一个下沉式广场就到了。

  展览第一天，夏温下班后就赶过去了。

  艺术馆和博物院采取了限流的政策，门票的数量不多，夏温进去的时候，温度格外低的场馆里非常安静。

  这次展览一大特点就是集合了林薇薇早期到现在的不同风格，而她特别传奇的一点就在于前后绘画风格差异极大，初看像是完全两个人的作品。

  早期是荷兰画派的超级写实风格，致力于将人物的光影精确描绘到一个头发丝上面，中后期却是极为晦涩的抽象风格，色块的堆积和线条的扭曲都让人难以揣摩作者的意图。

  这也导致她前后期的粉丝常常爆发口水战，审美口味的极大跳跃让她的话题度更高。

  夏温在展览管理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一副少有人看的画作前面。

  一副绿色原野上浮动着紫红色花朵的油画，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一副没有脾气没有个性的画，但是夏温却很喜欢其中柔美朦胧的意境。

  夏温第一次买电脑的时候就把这幅画设置为了自己的桌面，到现在都没有变。

  她站画下，抱着手臂静静观赏，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人。

  “你也喜欢这幅画吗？”江念问。

  夏温回头，有点意外：“嗯，喜欢。”

  “这一副应该是林薇薇众多作品中比较少有人知的作品了，除了你，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喜欢。”

  夏温对这个井不在意：“是嘛。”井没有继续沟通下去的意愿。

  江念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副画，自顾自地说：“之前林薇薇将个展开到美国，我拉着雪屿陪我一起去看，那时候是她实验最忙的时候，你也知道，让她能放下实验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她跟着我来了，我给她介绍了那些获得赞美声最多的作品，但是她独独喜欢这幅。”

  夏温说道：“这大概就是艺术品的魅力吧，你看它多美呀，没有挣扎只有放下。”

  说着脸上洋溢起一股温和的暖意。

  “那你……真的放下了吗？”江念问。

  夏温转头看她，坦然道：“你自己喜欢的执念的，不代表别人也和你一样。”

  话音刚落，夏温的手机就在包里震动起来，她说了声抱歉然后离开，走到了一边的角落里。

  电话的震动很快就给挂了，夏温拿起来，看到是沈雪屿的号码。

  紧接着跳出一条新的微信。

  “我有一张林薇薇画展的票，你想要去吗？”

  夏温快速回复：“发错人了？”

  和你一起看画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温温好气，从来都没有陪我看过画展！              





第36章、36


  蒋川拿着新的实验数据敲开了沈雪屿的办公室。

  他将纸质单子递到老师面前的办公室桌面上，此刻上面正平摊着一张长方形的门票，设计得很有艺术感。

  因为它的外形和他们枯燥的学习氛围在一起显得有一些突兀，所以蒋川多瞄了一眼。

  什么什么艺术展。

  老师居然还有这种高雅爱好，和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

  蒋川纳闷地问：“老师，您还喜欢艺术？”

  “不喜欢。”沈雪屿冷冷地回答。

  “那这票？”蒋川问，“是别人白送给你的？”

  沈雪屿的目光从实验数据上转移到刚才的那张林薇薇艺术展的门票上，又想起了夏温对自己斩钉截铁的拒绝。

  眉头拧得更深了。

  蒋川眼见着沈雪屿得脸色黑沉下来，却不解其中的缘故，但是他有一颗为老板分忧的心。

  “这票很贵吗？”

  沈雪屿没有回答。确实是不便宜，而且一票难求，没有一定的渠道是买不到的，她因此还欠了一个人情。

  沉默意味着默认。

  不爱艺术的老板买很贵的艺术展门票，那肯定不是为了自己。

  蒋川笑眯眯弯着腰将身子前倾一些，两只手搭在桌面上，说：“老板，你有了想要追求的人，是吗？”

  沈雪屿墨色的眸子抬起来，神情淡漠，眼神锐利。

  蒋川很识相地闭了嘴，但还是真心实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追人不是您这样的，会把人吓跑的。”

  话说出口，他意识到自己有点越界了，连忙告辞准备走人。

  刚走到门口，沈雪屿就叫住了他：“你说，怎么追？”

  蒋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板你真的铁树开花了……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沈雪屿投向蒋川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

  “追人要有追人该有追人的样子。”

  “什么样子？”

  “怎么可以没有花呢。”

  ——

  沈雪屿从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花店会有如此多种类的选择。

  她站在市中心店铺面积最大的一家花店里面，导购员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她捧着一束香槟玫瑰给她。

  “我们家这款玫瑰很受欢迎。”

  她见沈雪屿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愉悦的表情，连忙找到一大捧百合。

  “这也很美呢。”

  她伸出一只手触碰了一下沾着水珠的花瓣，仔细思考了一会，然后又到花店里转了一圈。

  另外两个店员凑过来：“她长得好美呀。”

  黑色薄款高领毛衣将她的天鹅颈拉得更加细长，米白色高腰长裤显得身体越发挺拔，中发自然带着点弯曲的弧度，唇线绷得很直，高冷的美人，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在花丛中绕了一圈后，沈雪屿指着白色的玫瑰花转身。

  “就是它了。”这花和夏温的气质最搭。

  “要多少支呢？”

  “多少，比较合适？”

  “99寓意天长地久，永远不分离，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沈雪屿被这个说法取悦到，点头：“那就99朵。”

  ——

  展馆旁边有一家咖啡店，人不多，安静地连咖啡杯放下来和玻璃桌面碰撞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江念请夏温喝咖啡，夏温没有拒绝。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悠闲地搅动刚新加的鲜奶，抬眼笑着看了一眼喝着美式的江念。

  “以前读书的时候喜欢喝苦，这几年不喜欢了，还是甜的适合我。”

  以前沈雪屿读博的时候咖啡喝得比较多，从不加任何的奶和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去尝试适应对方的生活方式。

  夏温尝试了一段时间，发现还是不适合自己。

  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夏温笑着摇摇头，然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江念初见夏温的时候，对方是一个有些黑瘦的小姑娘，比她和沈雪屿小很多，两个人都将她看作是和沈安安一般的小妹妹。

  后来夏温来到北城，继而又跨越大平洋只身一人来美国，她像是一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傻女孩。

  江念也低头抿一口咖啡，现在的夏温出落得更加美丽，同时也变得沉静，往事对于她就好像身后缓缓散开的云烟。

  夏温看向江念，对方依然是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永远挂着公式一般的微笑。

  她曾经很羡慕江念，羡慕她站在沈雪屿身边时候的那种和谐感。

  这种根植于心底的羡慕和自卑才会让后来的自己不断误会。

  她不喜欢沈雪屿和江念走得近，但是慢慢地她清楚了，沈雪屿对于江念没有任何超过朋友范围的举动和想法。

  她的冷漠挺一视同仁的。

  以前夏温自己深陷泥淖，情感偏执的时候自然会对对方身边的人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敌意，而现在她看江念，更多反而是可怜。

  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看不出来沈雪屿是一个捂不热的石头呢。

  “念姐。”这是她小时候跟在沈安安后面对她的称呼。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把我当假想敌，是因为，你曾经看见过我和沈雪屿接吻，是吗？”

  夏温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她是那种看起来纯真的长相，笑起来的时候更加显得有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

  她嘴里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刺进江念的心里。

  夏温说的没有错。她大学毕业搬行李的时候，去沈雪屿的宿舍帮她忙，刚走到门边，就看到沈雪屿站在打开的箱子旁边。

  空荡荡的床板上夏温晃动自己的脚。

  就在她刚要走进去的时候，却看到夏温环住沈雪屿的脖子吻了上去。

  沈雪屿只是一开始有点不适应，但她井没有推开。

  她被眼前的画面深深刺激到，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退到走廊外面。

  一向冷漠无情的沈雪屿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而对方居然是曾经她们心中的小妹妹。

  夏温当时会那样去做，完全是因为看到了江念，只是故意做给她看罢了。

  女孩子最知道怎么气女孩子。

  但是现在想想，夏温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挺幼稚的，她江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念姐，你不必在我这里找存在感，我不是以前那个被单相思蒙蔽双眼的小孩子了。”

  “你喜欢沈雪屿这么多年，她有给过你一点点回应吗？”

  江念僵着手挽了挽自己的头发：“我和她这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后来一切在美国待这么多年，不是你可以理解的。”

  银质的小勺被夏温丢尽杯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夏温含笑看着她：“好歹我和她吻过，睡过，是她正经的初恋，她长得美，我也不算亏，你呢？”

  “你们是认识这么多年，那你得到什么了？”

  说完夏温就拎着包走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认，除却嫉妒自卑外，她的确不太喜欢江念。

  趾高气昂地俯视自己的样子，真的让人不舒服。

  ——

  从展览馆的大楼里出来，夜里到处都是闪耀的霓虹灯，凉爽的秋风让夏温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

  她步行回家，一路都是繁华的人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大概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市中心的职工宿舍虽然被翻修过，但是外部灰白的墙壁还是让整个小区看起来显得有些落败。

  沈雪屿和她的豪车在摇摇欲坠的路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自己。

  隔着车前的玻璃，两个遥遥望着彼此。

  沈雪屿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些欲说还休的话，过了片刻，拉开车门走了下来，黑色长款外套使她的气质看起来更加凌厉了一些。

  但是温柔的夜色和她犹豫的申请却让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夏温晃着手里的包走过去，大大方方停在沈雪屿面前。

  看了一眼四周：“你方向感很好不存在迷路的可能，而且这周围你应该只认识我一个人，所以……”

  她得出自己的结论：“你是在等我？”

  沈雪屿挑眉：“拿我开玩笑，很有意思？”

  夏温被沈雪屿这么一本正经说自己给笑出来，她歪着脑袋打量着此刻的沈雪屿。

  “是挺有意思的。”

  “你找我有事？”

  沈雪屿不喜欢夏温对自己这样的说话语气。

  “去车上说。”说着便自己走回了车边。

  夏温有点奇怪沈雪屿的行为，跟着走了过去，听在车门边，沈雪屿给她开了后排的车门。

  然后自己绕到另外一边，坐进去之后催促了一把夏温：“快点。”

  “……”这算怎么回事？

  夏温不太情愿地坐起来，弯着身子进来的时候就被后座上一大捧白玫瑰给吓到了。

  货真价实的吓到。

  沈雪屿已经坐好了。后座空间很大，即使坐三个成年人也完全可以，所以此刻夏温和沈雪屿以及一大捧白玫瑰一起坐在后座，也完全没有任何拥挤的感觉。

  有的只是惊讶。

  夏温努力思考了一下最近的节假日，没有得出任何有效的结论。

  “距离七夕和情人节好像都有点远，怎么会买花？”夏温看了一眼这捧花的品相。

  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玫瑰，白色最容易有瑕疵，而这些几乎没有，她扫到了花上的卡片。

  碰巧是她熟悉的牌子，位于市中心，走的是奢华风，她也只有路过几次而已。

  基本上都是宰那些钱多人傻的恋爱脑。

  一抬头，她就看到了沈雪屿稍显严肃的脸。

  她反问自己：“一定要这两个节日才可以送？”

  夏温舔了舔嘴唇：“倒也不是，开心的话清明送也不是不行。”

  然后她想到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是给我的？还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夏温问

  沈雪屿轻咳了一下：“给你的。”

  “所以你是知道送玫瑰的含义吗？”夏温需要确认一下，毕竟这个人在实验室认识的物理材料比人多太多，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沈雪屿脸色如泼墨：“你不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夏温似乎懂得了沈雪屿的意思。

  “你……要不上楼喝杯水。”她一只手捏了白色的花瓣，眼睛亮亮地看着沈雪屿。

  沈雪屿有点意外，直视着夏温好几秒：“可以？”

  “当然，这不就是你送花的目的？”夏温笑得甜美。

  沈雪屿愣了片刻，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对劲，但还是跟着夏温上了楼。

  老旧小区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沈雪屿拿出手机来照明。

  精英气质浓厚的沈雪屿和现在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她看着夏温抱着一大捧花有点艰难。

  “我帮你拿？”

  “不用。”夏温单手拿花，掏出钥匙去开门。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夏温略一思考，“应该是你的那个博士生蒋川吧。”

  沈雪屿在她身后关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给出任何口头上的回答。

  屋子里简单干净，只有沙发上丢了几件昨天晾干的纯色内搭，夏温将花放在茶几上，转身给沈雪屿拿了一瓶矿泉水。

  “只有这个了，不介意吧。”

  沈雪屿拧开，摇摇头。

  夏温将东西放好，去厨房烧上了开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然后走到沈雪屿面前，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说着，解开浅蓝色针织的纽扣，细肩带裹着的圆润胸部显露出来，然后抬手将脑后的发圈拉下来，柔顺的长发散落开。

  夏温又随手解开了高腰牛仔裤的拉链，丢到了一边的沙发背上，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出现在沈雪屿的面前。灯光打上去，肤质如同上好的锦锻一般。

  她差点被矿泉水呛到，轻微地咳嗽了几声。

  沈雪屿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拧好瓶盖将塑料瓶放回到茶几上。

  “你以为这就是我送花的目的？”

  夏温觉得沈雪屿这个时候装清纯就没意思了。

  “不然呢。不是为了这个，难道是因为你爱我爱得发疯？”

  沈雪屿听着夏温的话，仅仅几分钟，她的一颗心经历了从最高峰跌落谷底的双重刺激。

  一时间竟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

  承认自己的确爱她爱得发疯，所以才会像一个傻子一样买票买花，她有点说不出口。

  夏温光着脚走到沈雪屿旁边蹲下来，仰头望着她，瀑布一样的黑发垂下来，凌乱蜷曲地纠缠在雪白的皮肤上。

  “你不喜欢吗？”

  这一刻，沈雪屿好像又看到了少女时期的夏温，懵懂的又充满诱惑的样子。

  沈雪屿的理智差点全面崩盘，好在她抓住了最后一丝情清明，她扶住夏温的脸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发出来一般。

  “这对你而言是什么？成年人的一场游戏吗？”

  夏温晃着脸摆脱了沈雪屿的手掌，将脸贴在了她的膝头，客厅清亮的灯光照在她显露无疑的后脖颈上，细嫩纤长。

  她玩着沈雪屿的手指，一根一根，以前她就羡慕沈雪屿骨节明显的手指。

  然后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一道电流迅速滑过了沈雪屿的身体。

  “这算是你给我出版画册的回报吧。”

  沈雪屿收回手指摆正夏温的脸，对视，“我没有帮你出版画册，只是用官方渠道给了他们一些基金资助。你的画册我也只是推荐而已。”

  灯光落在夏温的瞳孔里像是一小把火焰。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这已经是对我天大的帮助。”

  “我想着，你对我唯一的留恋应该就只有这些了。”

  她拉下肩带，笑得像一只小狐狸：“而且我也不吃亏。算下来，我简直是双赢。”

  沈雪屿的身体很热，但是看向夏温的眼神却越来越冷，此刻的她正襟危坐，毛衣将脖子遮了大半，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夏温却有一霎那的失神，她不确定沈雪屿是不是知道，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反而最让人难以把持。

  最后，沈雪屿还是走了。

  留下一把还未完全开放的玫瑰花，淡淡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

  夏温踩过地板上凌乱的衣服，走到洗手间用清水洗了一把脸，她看着镜子的里的自己，仔细审视。

  一只手抚上面庞。

  “难道我没有吸引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可爱们，祝大家中秋节快乐，花好月圆~~~~~比心比心

  希望大家看文快乐~~~      



第37章、37


  沈雪屿下楼的时候整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车内的灯亮起来照在她如白瓷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一点温度。

  伸长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落着。

  过了一会，车子开动，沈雪屿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前方。

  开进主干道的时候，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她趁着红灯的间隙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是蒋川。她往耳朵里塞了耳机。

  “老师，我刚收到回复，我们刚投的那篇文章被接收了！”蒋川中气过足的声音冲击着沈雪屿的耳膜。

  一个拐弯，车子驶入下一个车道。

  “嗯。”沈雪屿没有任何波澜地回应了一声。

  声线过于清冷与蒋川热烈的心情形成突兀的对比。蒋川马上就冷静了下来。

  老师作为通讯作者，这是她回国后以南城大学的名义发的第一篇文章，按理说就算是冰块人也得融化一下，可是老师的反应居然如此冷漠。

  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冷漠中还带着点恼怒。

  一定是事业得意情场失意了。情场则是他蒋川的主战场。

  “老师，是票没有送出来，还是花没有送出来？”

  “难道是两个都没有送出来？”

  蒋川被自己的推论惊讶到，毕竟他从小到大，她认识的人不少，像沈雪屿这样每一个方面都是最优质的人居然还会有被人拒绝的一天？

  沈雪屿车速平缓，没有回复蒋川的话。

  没有回复才最可怕。

  如果颜值和能力都非常拔尖，那么问题一定出在沈雪屿的脾气上。

  蒋川语重心长地说：“老师，有时候追一个人是需要放低身段的……”

  聒噪的声音让沈雪屿越发烦躁，她连训斥的话都懒得说，直接扯掉了耳机，电话挂断。

  世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前面似乎是发生了交通事故，车流越排越长，堵得水泄不通，控制屏幕上前方路段显示一片红色。

  沈雪屿将车窗降到最低，风大口地吹进来，卷着她额前的碎发。

  她手肘横在车窗边沿，手腕上的手表有些勒人，她解开后随便丢在了右侧的车座上。

  然后她想起了她走之前夏温趴在自己膝盖上的样子，以及对方笑得天真妩媚时说出的那些话。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沈雪屿瞥头，嘴角泛起一丝嘲笑，袒露真心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伸手解开脑后的盘发，将头发散开，用手指随意梳了几下，打开丢在一边的包，从里面取出一支烟，点上。

  青灰色的烟圈在车厢里缓缓散开，沈雪屿白皙的手指上燃起一点猩红。

  她很少抽烟，只有在心情难以控制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沈雪屿第一次学会抽烟是在夏温和自己说分手之后的一个月。

  初到美国的时候她和她爸爸沈沣彻底闹僵，家长表达愤怒的方式很单一那就是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个，外婆外公给的生活费完全可以让她在国外过上非常舒适的生活。

  但是她最后还是选择依靠自己。因为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爸爸靠着她妈妈起家，却最后抛弃了她妈，让她妈抑郁而死。

  刚开始的生活很枯燥也很焦虑，她需要做出成果，才可以拿到奖学金和实验室老板给的工资。

  所以她采用了许多华人会采用的方式，就是用近15个小时的时间来做实验。

  一个实验的周期可能是一年甚至是三年，刚开始那半年，她几乎做不出一点东西。

  深冬的夜里，实验室外面的温度零度以下，雪积得很厚。

  夏温在手机对她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那天，她才知道夏温前一周刚来过美国，两个没有见到面，她就回国了。

  听到分手两个字的时候，沈雪屿其实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心里沉沉的。

  “好。听你的。”

  后面的一个月沈雪屿依然几乎是住在了实验室，不断出错的样本最后终于有一个成功了，数据还不错，周五晚上她开车回租住的房子。

  回去路上的时候她原本想给夏温打一个电话。

  拿起电话的时候才想起来，夏温已经和自己分手了。

  痛感就是那一刻席卷全身的。

  住在她隔壁公寓的实验室同事以为她是压力太大，从包里给她拿了一根烟。

  “它会让你好受点。”

  那段时间高强度的体力和脑力劳动，再加上精神的萎靡，一个月不到足足瘦了十几斤，原本就纤细的她显得更加单薄。

  沈雪屿其实一直都不明白夏温为什么要和自己分手。

  同时她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夏温动了心。也许是毕业旅行的那一晚喝醉的夏温靠在自己的身上，也许是夏温过生日的时候流着泪说再也不要爱自己。

  她沉寂而封闭的心因为夏温有了一点点冰面裂开的松动。

  后来的几年，为了可以早日回国，她用最快的时间读完了博士和博后。博士后出站的时候她同时收到国内和国外的多份聘书，选择回国回到南城当时让很多人都感到惊讶。

  但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但是现实的挫败还是让她有点难以招架，她疲惫地揉揉了太阳穴。

  ——

  夏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满脸抹了一层面霜，拿起了床头的一本《西周史》翻来看，研究青铜器对先秦的历史要很熟悉。

  原本十几分钟可以看完的一页，今天却迟迟没有翻过去。

  她想起了那捧玫瑰，也想起了今天在展览馆遇到的出版社编辑。

  夏温刚走进展览馆就看到了那位刚见面不久的编辑，原本她想礼貌地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然而对方却很惊恐。

  “是我们要感谢你，没有你朋友的资金支持，我们这个项目很难推进下去。原本我们出版社就想要出一个系列，但是因为成本太高，领导们就准备只出林薇薇一个人的，这样比较保险，但是你朋友通过别人介绍联系到我们，说愿意出资支持，辛亏有她。”

  夏温原本以为自己的画册可以出版是因为许风眠的长袖乱舞，到头来发现却是沈雪屿的功劳。

  她无意去揣测沈雪屿如此做的意图，或许是弥补多年前对自己的亏欠？

  但是在心底，她最不愿意欠人情的人就是沈雪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夏温来到修复室修复一个战国时期的龙纹扁鼎，诺大的房间里都室敲敲打打的声音。

  青铜器表面用严重的锈迹，鼎底部的铭文早已模糊。夏温做得很仔细，一个上午的时间活动的时候都很短。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前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工作还是要慢慢来，你都几个小时和没有挪窝了，动一动，人放松一点，反而会快一点。”

  夏温扭着脖子，的确是有些僵硬。

  下午的时候她回了办公室，对面的同事笑呵呵地凑过来。

  “你是错过了一场好戏。王蔓今天上午吃了闭门羹，好像就是原本你组里的那个捐赠人，学校的大门都没让她进。”

  另外一个同事凑上来：“笑死人了，还说自己和她很熟，她们家的熟是连校门都不让进？”

  “听说这个人是有点难搞，温温你之前去的时候那个人有对你这么不客气吗？”

  夏温刚接了一杯水过来：“还好哎。”

  亲自把自己接进去还主动收下礼物，全程都很好说话，算是“还好”吧。

  因为王蔓的初次失败让办公室里充满了愉快的气氛。这时候蒋川的信息跳了出来，他的信息一般都是数条一起。

  “你们博物院今天来的人怎么不是你？”

  “老师以为是你她自己走不开就让我去接你，后来发现不是你，直接把人赶走了。”

  “那个女孩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下次会是你来吗？”

  夏温看着手机里蒋川的最后一条信息，思考了一会，回复：“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主要看博物院分配谁过去。”

  她自我感觉回复的还算是滴水不漏。

  下班之前，何雯铁青着一张脸把王蔓和夏温喊到了小会议室。

  她把刚刚开完会还没有放回去的笔记本重重砸在桌面上，夏温第一次看到何雯如此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何雯站在桌边，打量着旁边不敢坐下的两个人：“刚刚沈雪屿打电话给主任说重新考虑捐赠的事情。”

  话音落下，夏温何王蔓都有些意外。

  王蔓圆睁着眼睛：“我都没和她见上面，什么都没有做，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夏温瞥了一眼王蔓，一直精致得体的妆容现在有些凌乱，嘴唇上的唇彩有些拔干，脸色发白，整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我相信你没有没有一点用处，对方的确是在你过去之后给主任打了这个电话。”

  何雯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进来虽然没有经过我的手，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部分的主职是修复，联系捐赠人只是附属，便于了解藏品的信息。可是现在，其他部门原本沟通好的事情却因为你的行为导致失败，你也知道这么藏品的价值。当然我知道你的背景，但是有些东西不仅仅是用钱可以衡量的。现在就连主任都没有办法交代，你让我，你的直系领导怎么交代。”

  夏温可以感受到，何雯是真的动了火。

  一旁的王蔓以前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慌了神，原本趾高气昂的公主现在却红了眼睛。

  她咬着嘴唇向何雯保证：“组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还不成功的话，我负全部的责任。”

  何雯略有嘲讽地看了她一眼：“你最好可以说到做到。”

  转身离开前她对夏温说：“你给她做一个简短的岗前培训，然后再教教她怎么和那些人打交道，任务交给你的时候就没出一点问题。”

  何雯走后，会议室就剩下王蔓和夏温两个人。原本不算宽敞的小会议室此刻显得有些空旷。

  王蔓冷着一双眸子看她：“你得意了？”

  然后冷哼一声：“不过不会太久的。”

  夏温有点无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所以有点短小~~~后面我会增加字数的。【昂起胸膛充满自信】

  



第38章、38


  10月中寻，南城大学里面最热闹的一件事情莫过于即将到来的艺术节。

  每个院系的教师和学生大多收到了邀请，蒋川拿着几张分配给他们实验室的纸质邀请函来到了沈雪屿的办公室。

  几张单子被他乖乖巧巧地放在了桌面上。

  沈雪屿刚从实验室回来，将外套脱下来后挂了起来，浅灰色针织衫上挂了一条银色的链子，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留给桌面上大红色的邀请函。

  蒋川往前推了推：“老师，你看看，这可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盛事，多少学生就盼着它呢。”

  沈雪屿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目不斜视：“实验室刚下单的新仪器什么时候到位？你更新时间了吗？”

  “还没有过海关呢，估计时间还早。”

  蒋川见沈雪屿没有什么兴致，倒也不那么意外，拿着门票往外走，嘴里嘀嘀咕咕：“反正我邀请了夏温她们，正好票空出来。”

  正拿出中性笔的沈雪屿手顿了一下。

  夏温其实一开始并没有答应蒋川的邀请，她对这种艺术节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兴趣。但是沈安安却很喜欢，硬拉着她非要去参加。

  “一放假就宅在家里，你也太会浪费美好时光了，可惜了你这张脸。”

  她被沈安安吵得没有办法就勉强答应了。

  周六的南城大学街道上到处都是艺术节主题的旗子和风车，有精心打扮的小姑娘，也有踢着拖鞋背着双肩包去图书馆自习的人。

  校门口，沈安安第一看到夏温就有点不满意：“你就穿成这样来了？”

  身着宫廷风公主裙的沈安安将棕色长发烫卷，头顶还夹了一个米色的大蝴蝶结，是十足十的甜美少女风，反观站在一起的夏温则显得过于日常了。

  香芋紫的毛茸茸短上衣配高腰浅色牛仔裤，中间的腰线若隐若现。帆布鞋和帆布包显得人从容自在。

  但还是过于素净了些。

  “你看看迎面走来的小姑娘，哪一个不是胶原蛋白满满，你这样一点也不艳压。”

  夏温淡淡瞥她一眼：“你是来选美的？”

  沈安安挽上她的手臂两个人往前走：“你和我姐分开后，就打算守着青灯了此一生了？”

  “谈恋爱太费劲了，意思不大。”

  “那什么意思大？”

  “学习和工作呀！”

  沈安安：“……”

  蒋川早早就在校门口等着她们了，给保安出示邀请函后就领着两个人进去了。

  “晚上节目才正式开始，现在我带你们去我们实验室看看，怎么样？”

  沈安安有点不太情愿：“被我姐看到了肯多不太高兴。”夏温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期待的样子。

  蒋川却想在女孩子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能力，所以劝说道：“老师今天有安排的，不会来实验室，也不准备去艺术节晚会。”

  两个女孩子才心安一些。

  蒋川笑：“老师，有那么可怕吗？”

  沈安安横了他一眼：“你觉得她和蔼可亲吗？”

  蒋川狂摇头。

  沈雪屿的实验室是新建的，面积大概50平左右，里面堆放着一些实验器材，上次和她们其实出游的两个人正在做实验样品，见到夏温和沈安安都很热情地打招呼。

  沈安安看着控制电脑屏幕上他们做出来的数据图，花花绿绿的配色让人无法挪开眼睛。

  “这个配色也太逆天了吧？”

  夏温听到声音过来看了一眼：“物理实验的数据重点在于将物理反应展现得清楚直接，所以配色都会选一些对比度高的。你喜欢的那些奶油色马卡龙色是他们不会用的、”

  沈安安点头，然后狐疑地看了夏温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个？”

  蒋川也很意外。

  夏温捋了捋头发垂下眼眸：“以前看过这类科普兴致的视频。”但事实上是沈雪屿曾经给她解释过，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沈雪屿写文章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缠着她，然后就会问东问西的。

  蒋川没有忘记这次邀请的目的，带着两个姑娘来到一个未拆封的仪器面前，给她们介绍这个仪器如何使用，原本枯燥的事情被他描述得趣味横生。

  沈雪屿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十月的阳光很好，窗外是暖和的风，穿着紫色毛衣的夏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

  有时候还会捂住嘴。

  沈雪屿印象里夏温一直都不太张扬，站在一边温温柔柔。就像现在一样，像一朵待开的花骨朵一般柔嫩美好。

  但是其实她性子刚强，自己认定的事情难以改变。当初沈雪屿让夏温不要喜欢自己，夏温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现在夏温不再喜欢自己，她依然无能为力。

  一群人聊得开心，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

  沈雪屿的另一个女学生这个时候拿起了自己的手机，问起身边的几个人：“我男朋友生日要给我送花？你们觉得怎么样？”

  “挺浪漫的呀。”大家跟着附和。

  女孩有点犹豫：“花，是不是太不实用了？”

  夏温用力点点头：“是的。收到花还是一件挺麻烦的时候，首先花期很短，没几天就枯萎了，拿出去丢掉的时候，干湿分类很头疼。”

  清奇的角度坚定了那个女孩不要花的心。

  蒋川立马附和上来：“对呀，送花多俗气的事情。”

  握着门把手的沈雪屿不自觉地紧了一些，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两个研究生是最早看到沈雪屿进来的，沉默地走开了。

  夏温看到身边几个人面色古怪起来，然后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实验室主人。

  沈安安讷讷地喊了一声姐。夏温感受到沈雪屿投来的目光，只是不经意地转过头装作没有看见。

  沈雪屿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下，很快离开。

  ——

  晚上晚会正式开始，大礼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全是欢声笑语。

  蒋川给她们两个留了比较前排的座位，但是在舞台的一侧。夏温旁边还空了一个位置，观看舞台表演的效果不好，所以都没有人来坐。

  夏温翻开进场时候迎宾小姐给每个人发的节目单，她刚看到第一个节目的名字，全场的灯光就暗了下来。

  开场是一个热闹炫丽的舞蹈，将全场所有人的气氛都调动了起来。

  夏温正看的来兴致的时候，身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了一个人，她听到动静本能地转过脸。

  然后愣住一下。

  是沈雪屿。

  刚才在实验室的时候对方脸色还戴着细框眼镜，现在却摘下了，舞台炫目的灯光打在她波澜不惊的脸上。冷冰冰的模样不像是来看晚会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发现沈雪屿的不只是夏温一个人。她右侧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

  “老师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吗？”

  “而且她怎么不坐在最前排，挤在这个角落里。”

  夏温也听到了。

  几分钟后，这一排的人重新回归到晚会的热闹氛围中去。蒋川还特别应景地给大家递来了爆米花。

  “我去，你这装备也太全了。”那个男朋友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最后一盒爆米花传到了夏温手里，蒋川伸长脖子，隔着沈安安对她说：“就一包了，温温你和老师一起吃吧，不够再吃我的。”

  夏温无法拒绝好意，举着一盒黄色塑料盒包装的爆米花移到沈雪屿身边。

  “你吃吗？还有，你看得见舞台上的人吗？”

  即使是夏温的座位，也需要往沈安安那边凑一点才可以比较舒服地看到整个舞台。

  反观一边的沈雪屿，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脖子上米色的真丝丝巾自然垂落下来，头微微往外偏一些，她手肘放椅子边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与热闹的现场格格不入。

  沈雪屿没有接过爆米花，而且眼神还略有点嫌弃，夏温以为她肯多是不要吃的，这也契合夏温对她的了解。

  “看得见，还有，我吃。”

  已经转过头的夏温怔了一下，意外地扭过头来：“嗯？”

  此刻爆米花已经被夏温打开了，沈雪屿自觉地从里面捡了一粒塞到嘴里。

  “太甜。”皱着眉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夏温觉得她是来找麻烦的，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那就别吃。”

  沈雪屿没有再抢她得爆米花吃，但是却也没有消停下来，她的脑袋薇薇往夏温身边凑近了一点，用手心压低了夏温翘起的长发，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问她。

  “你和蒋川，很熟？”

  夏温咀嚼着嘴巴里已经没有甜味的爆米花：“还不错。”

  沈雪屿的唇线崩得更直了些。

  她手指点着座位的扶手，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场小品，整个礼堂喝彩声不断，她静静低头看着歪在椅子里的夏温，她精致小巧的脸在灯光作用下忽明忽暗，表情灵动，笑容甜美，瞳孔里像是有一簇簇火光。

  “你会考虑他吗？”沈雪屿问，又像是自问自答，不过她知道夏温听得见。

  夏温蹙着眉头扭头：“你连学生的私事也管？”

  沈雪屿：“我无意管他。”

  夏温更加不理解了：“你这是在管我？你……是我爸还是我妈？”

  沈雪屿无法回答。

  两个人四目相对，然后各自转开。夏温有点做不下去。她凑到沈安安耳边：“我出去一下。”

  沈安安理解，点点头。

  夏温半站起身子，看着沈雪屿：“请让一下。”

  沈雪屿站起来退到墙壁边，夏温弯着身子出去了。相比于礼堂里面的热闹和光彩，外面的大大堂显得更加空旷，一些胸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快速走进出着。

  大礼堂的入口是在这栋楼的三楼，夏温顺着强光走到了灯光暗黯淡的三楼平台上，四周是卷着树干的晚风。

  她捡了一个旁边的楼梯坐下来。天边挂着一轮浅淡的残月。

  不远处的玻璃窗内就是热闹的礼堂，掌声如浪潮一般冲上来又退下去。

  沈雪屿的鞋跟踩着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手臂上放着一件外套，垂眸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夏温，想要伸手将衣服盖在她的肩上。

  只是想了一想而已。

  她怕遭到夏温更加剧烈的反抗。

  夏温瞥头看了一眼来人，但是也只是短暂惊讶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

  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暗色的天。

  “蒋川知道你曾经是我的女朋友吗？”沈雪屿问。

  夏温：“前几天我遇到江念，和她说了我们曾经谈过。”

  沈雪屿不知道话题如何转移到这个方面，她疑惑：“她早就知道，不需要你告诉。”

  “她真的知道吗？”

  沈雪屿并不理解夏温话里的含义。

  夏温继续问：“你知道她一直以来都喜欢你吗？”

  “我和她只是朋友，从来没有变过。”沈雪屿垂眸看着夏温，“如果你不喜欢，朋友也可以不是。”

  夏温冷笑了一声：“是嘛？”

  沈雪屿的脸色却和缓起来：“所以，你是在吃醋吗？”

  夏温掀起眼皮：“你刚才问我的话又是什么？”

  沈雪屿停顿了片刻：“是吃醋。”

  此刻她的眼神过于坦荡，反而让夏温有点招架不住。夏温认识沈雪屿这么多年，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表达出与“嫉妒”有关的感情。

  夏温没有久留，很快就回了礼堂。沈雪屿则一直留在外面。

  直到晚上十点左右，晚会才全部结束，人潮拥挤往门口涌动。

  一行人准备出来的时候，门口人满为患，她们贴着墙壁往外走，正巧碰到了推着衣架过来的工作人员。

  华丽的舞台妆堆满了衣架，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前方，衣架过轻无法承受过重的衣服，一个倾斜，一堆衣服正好砸到了路过的夏温身上。

  歪倒在地上的夏温不自觉地低呼了一声。

  一阵尖锐的痛感袭了上来。

  几个随行的人和工作人员都发觉了，赶忙过来去扶，但是刚要碰到夏温的时候，却被另一个急忙赶来的人给推开了。

  沈雪屿脸色不善地扶起了一旁的夏温，然后看了一眼一旁满是歉意的工作人员。

  “你就是这么工作的？”

  沈雪屿的气场过于强大，工作人员还是一个学生，忙不迭地道歉。沈安安知道沈雪屿并不是有意责怪那个人，就让他走了。

  “他也不是有意的。”夏温忍着痛说。

  沈雪屿手揽着夏温，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身上：“哪里疼？”

  声音温柔又紧张。

  一旁的三个学生都感到十分惊讶，从未见过如此这样的老师。蒋川看沈雪屿和夏温的眼神也变了。

  沈雪屿将夏温转移到一个无人经过的角落，将自己的外套盖到她的身上，在外套底下掀开了毛衣的一角。

  雪白腰肢上有一道青色的被撞击的痕迹。被撞到的时候夏温的腰碰到了拐角摆放杂物的桌沿上。

  “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沈雪屿搂着夏温的腰往外走。耽误了一会，人走得差不多了，此刻的大厅又空旷起来。

  “不至于，一点点碰伤而已，哪里需要去医院这么吓人。”

  “要不去我宿舍吧，我备了医药箱，跌打损伤都可以治的的。”

  夏温刚想要拒绝，沈雪屿却替她答应了：“现在就去。”

  她皱着眉看了一眼沈雪屿：“……”

  沈雪屿一直将人送到研究生宿舍的四楼她学生的门口，进去之前，她还不忘记叮嘱自己的学生。

  “她怕疼，你小心一点。”

  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那个叫林琦的小姑娘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林琦的宿舍简单干净，她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先给夏温撞伤的位置消毒，然后涂了药膏。

  甚至还拿出了自己许久不用的医药纱布。

  “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吗？”夏温有点哭笑不得，过来一路，她觉得痛感都散去很多。

  林琦做事很认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贴着：“以我这些年磕磕碰碰的经验，一周之内就可以痊愈。”

  “那你还给我弄成这样？”感觉像是伤残人士。

  林琦抬头和她对视：“主要是怕老师不满意。她刚才都想要叫120了。”

  处理结束，夏温将衣角拉下来：“她有点过度了。”

  “对呀。我们做实验的一点皮外伤很常见的，老师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不淡定。”林琦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碎碎念。

  夏温抿唇，并未回应。

  楼下，沈安安坐在车里等着。沈雪屿和蒋川则靠在车门上。

  宿舍区绿植茂密，到了晚上总是会有虫鸣声。

  蒋川从裤子口袋里抽了一根烟出来，点上后才后知后觉地问沈雪屿：“老师，我可以抽吗？”

  沈雪屿：“我只是你的老师，不是家长。”

  蒋川吐了一口烟圈，低着头脚尖在水泥地上划着。

  “老师，你说我追夏温，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慌了！              




第39章、39


 月亮爬上树冠，风吹过，树影婆娑。

  沈雪屿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可以，夏温不会喜欢你。

  但是她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她双手抱胸看着地面：“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夏温。”

  蒋川自顾自笑起来：“感觉她应该很多人追的样子，当面问还挺需要勇气的。”

  沈雪屿想起今天上午夏温在实验室笑起来的模样，心中默认，小姑娘的确是越来越好看了。

  夏温下楼后，沈雪屿开车送她回去。沈安安不愿意坐她姐姐的车，到了校门口伸手招了一辆就自己走了,

  车厢里很安静，车子驶入车流。

  夏温指着十字路口右手侧的方向：“我今天晚上回家。”

  沈雪屿转动方向：“回一中的家属小区？”

  夏温点头，然后想到一个挺重要的问题：“你还知道去一中的路怎么走吗？”

  坐在副驾驶的夏温身子斜靠在窗户边，手肘抵在窗沿，窗户最上方开了一个小口子，气流卷着长发，明亮的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像是被打了光一下。

  前方红灯亮起来，沈雪屿原本目视前方的眼神慢悠悠转过来，眼睛漆黑，看着夏温。

  夏温从这道冷漠眼光里居然看出了一丝委屈。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没有感情的机器？”

  红灯时间有点长，沈雪屿贴近靠背，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方向盘，慢悠悠地自己接自己的话。

  “是我自己太失败了吧。”

  语气里带着点浓浓的挫败感。夏温觉得沈雪屿说句话的时候就好像小时候自己物理考差了，丧气地对她爸爸说：”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好物理了。“

  突然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沈老师可是天之骄子，学术界新星，怎么会失败。”夏温的声音轻轻巧巧，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女孩子的娇俏感。

  沈雪屿喜欢这个声音，但是不太喜欢这个内容。

  “你倒是很会冷嘲热讽。”

  “我说得不对？你要知道，过度的谦虚就是虚伪。”

  绿灯亮起，沈雪屿重新启动车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夏温：“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夏温的心却忍不住跳了一下。

  车子在学校门口被保安拉下来，校内不允许没有备案的车子开进去。夏温拉开安全带对沈雪屿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后面几步路我走走就回去了。”

  拉开出门快要下车的时候，夏温的手臂被人拉住了。

  沈雪屿探过身子：“等我停好车送你回去。”

  夏温眨着充满疑问又无辜的眼神：“实在是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麻烦。”

  两个人肩并肩往回走，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这个画面对于夏温来说过于熟悉了。

  这条路小时候两个人曾经走过很多次。

  “这里好像都没有怎么变。”夏温少女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沧桑之感，人在怀旧的时候不免感慨万分。

  沈雪屿看了一下四周：“三教重新翻修了一边，综合楼以前只有一栋，现在两边都增加了辅楼，绿植也似乎换过一遍……”

  话还没有说完，夏温就听不下去了。

  她冷冷地看着沈雪屿：“我并不是要和你讨论校园建设这样的严肃话题。”

  我只是简简单单想要抒情一下而已。

  沈雪屿适时地闭嘴瞥了一边有些炸毛的小姑娘：“你现在脾气比以前大多了。”

  夏温仰起下巴，眼神犀利：“说明我以前还是很乖巧的。”

  沈雪屿转过头目视前方，仔细回忆了一下：“以前其实脾气也不小。”

  夏温：“……”

  沈雪屿把人一直送到楼底下。

  “就不让你上去喝杯茶了。”说完从沈雪屿手里拿回自己的包转身往楼道走。

  沈雪屿迟疑了几秒：“你会考虑蒋川吗？”

  两个隔着一两米的距离。

  夏温回头，笑着问她：“无论我和谁在一起，你都会祝福我的，对吧？”

  沈雪屿手心捏紧，没有回答，但是眼里满是冷意。

  她自知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做不到如此慷慨。

  最后也没有给夏温一个答复。

  夏温似乎也并在意这个问题，挥挥手就回去了。

  ——

  新的一周第一天上班，夏温先去了修复室，然后又是高强度的工作。下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敏锐地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她去打印文件的时候在办公室扫视了一圈，发现原本有说有笑的时间段大家都安静地对着电脑。

  但是空气似乎又不是沉闷的，而是压抑着的……一点喜悦。

  实在是让人不解。

  去洗手间的时候，两个人在镜子前洗手，水声哗啦啦地响。

  同事凑过来，声音压低：“今天你错过了一场好戏。”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夏温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天王蔓一大早又跑去南城大学了，等了好几个小时，人是见上了，但是话一句没说上。事后，对方还打电话给领导以后不要随便派一些不认识的人找她。”

  这的确是沈雪屿会做出来的事情。冷面无情丝毫不给人面子。

  “然后呢？”

  “今天组长第二次因为这件事发火了。气得话都不想和她说了。”

  夏温又想到了当事人：“我刚才怎么没看到王蔓呀？”

  同事抽出纸巾擦手：“我如果是她肯定就走人了，真是丢人死了。”

  “你也真是，总是赶不上热闹，你是没看到王蔓的那张脸。有没有觉得有点可惜？”

  作为被分享八卦的人，夏温肯定不能否定呀，点点头：“是有点。”

  话音刚落，背后的一扇门被人用力推开，“砰——”一声巨响。

  王蔓铁青着一张脸站在身后，夏温略有点尴尬，直挺挺站在哪里，对方狠狠瞪了她一眼后离开了。

  夏温：“……”

  小公士脾气可真不小。

  回到办公室后，何雯叫上了夏温跟着出个外勤：“带上包，等会就不回来了。”

  她原本以为是要去周边的艺术馆和博物馆里参观学习，出了大门，才知道不是。

  何雯拦了一辆出租车，拉着夏温坐在后座，报了一个地点：“南城大学。”

  夏温有点意外：“为什么去那里？”说完后意识到可能是王蔓那件事情的后续。

  何雯揉了揉太阳穴：“给小公士擦屁股。士任和对方约好了，我们过去聊一聊，摆明我们院的态度。”

  夏温嗯了一声。

  何雯望着窗外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两没有谈成，后面需要出马的就是士任了。这些捐赠人的意向都是在院里面敲定过了，而且一直关系友好，在我们部门砸锅了，这怎么说得过去。”

  夏温没有回应她，只是附和着安慰了几句。

  “当初我就不应该让她胡来，放在你手里，无功无过的都好呀。是吧。”何雯望了她一眼。

  夏温细细品着“无功无过”几个字，扯起嘴角笑：“是。”

  博物院何大学之间距离很近，十几分钟左右就到了大门口。事先预约过，两个人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阻碍。何雯和对方约在了南城大学综合楼11层的星光咖啡厅。

  这是校内老师喜欢约人聊天的地方。何雯自己就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对周边很了解。

  她们两个人先到，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我之前听士任说起过，这个沈老师外婆外公家是大户人家，书香世家，身体不好所以去了国外，据说唯一的女儿去世了，就很少回国了，两个老人的资产都交给唯一的外孙女打理。”

  夏温和沈雪屿认识那么久，对于她的家世只知道和沈安安有关的那一部分，其它的，沈雪屿没有说过，她也不会问。

  “这是一个常期合作对象，是需要好好维护的。说得不好听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往高大上说，她们家的确是无私奉献，有几家人会把自己家的传家宝拿出来无偿赠送的，这大概就是风骨吧。”

  夏温：“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吗？”

  “那些东西经你手，市场价，你不知道？”

  “倒也不便宜。”何止是不便宜。她们士要负责的先秦段的文物，动不动两三千年，每一个都是天文数字。

  沈雪屿来的时候是在半个小时后，白色衬衣搭配黑色半身裙，头发随意挽起来，清冷绝艳，刚走进来就吸引了一大批人的目光。

  何雯也很早就看到了，眼镜眯起来打量：“这个人比明星还漂亮。”

  随着沈雪屿越走越近，夏温轻咳了一声：“这个就是沈老师。”

  “啊？？？”何雯很惊讶。

  但是转变得很快：“沈老师，这里。”

  沈雪屿的目光扫到夏温身上，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礼貌地伸出手和何雯握了一下。

  “何组长，你好。”

  “沈老师，太客气了。”

  三个人的咖啡上得很快，何雯将其中一杯往前推了推：“不知道沈老师的口味，如果不喜欢可以再点一个。”

  沈雪屿将眼镜摘下来收到手边里的包里，坐在两个人对面，身子坐得很直，端起起来抿了一口。

  这种咖啡店里的咖啡都不会好喝，不加任何奶喝糖是她唯一可以接受的。

  “还不错。”声音淡淡的，脸上带着点倦容。

  沈雪屿交叠的长腿往前端端正正放着，将咖啡杯放下来的动作缓慢而优雅。有的人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

  何雯像是得到了极大的肯定：“那就好，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小姑娘点的，还担心沈老师会不会不喜欢。”

  沈雪屿抬头瞥了一眼夏温，满意的情绪更浓了一些：“很喜欢。”

  夏温木着脸转移了视线。

  何雯来之前准备了一车的话，真见到人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斟酌半天：“沈老师，关于终止捐赠这个事情，我觉得还可以继续聊一聊……”

  慢慢一车的话一整句话还没有出来，对方就开口了。

  “可以继续聊。”

  “我们院是非常……嗯？可以继续聊？”刚启动车子的何雯突然刹车，非常意外。她身子前倾，瞪大了眼睛。

  这么简单就说服了？？她可是准备了三十六计，连死磕到底都准备好了。

  “真的？”何雯需要再次确认。

  沈雪屿漫不经心地看向夏温：“真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　　夏温有点烦：这个条件最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第40章、40


  “您请说。”

  “很简单。让我相信，你们是专业的，而不是纯粹靠关系。”

  沈雪屿放下咖啡杯，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何雯原本以为沈雪屿会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但是说出来之后竟然是如此简单，但是正是因为要求简单，反而让何雯感觉到一丝羞愧。

  何雯垂下头：“沈老师，真不好意思，之前的事情是我们的失误。”她大概可以想象王蔓是如何和沈雪屿攀关系的。这种依靠资源关系的行为对有些人是奏效的，但是碰巧遇到了沈雪屿这样不讲这一套的人会显得上不来台面。

  “那您需要我们怎么做呢？”

  沈雪屿：“我对你们很陌生，需要你们找一个专业的人带着我去了解一，后续的捐赠才会更加安心。”

  非常合情合理的要求。何雯立马就答应了，这也是她最为欣赏的专业态度。

  “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下面就是找一个合适的人去接洽，几个人在脑子过了一圈后。她的目光突然扫过旁边的夏温。夏温做事认真踏实，不浮躁，专业能力也毋庸置疑。

  “那就夏温到时候带着您参观了解。”何雯扶住夏温的肩膀将她推出来。

  沈雪屿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夏温，眼神里有一些怀疑。

  “她，可以吗？看着挺年轻的。”

  夏温是何雯从上百个应聘者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自然是非常满意。她几乎是拿出来王婆卖瓜的架势。

  “沈老师，我们温温虽然今年刚入职，但是专业素养是非常高的，无论是文物的修复还是对于藏品的了解都是非常到位。可以先让她试试，如果不满意我们再给您换一个老师傅，怎么样？”

  沈雪屿掀开眼皮，视线由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夏温，好像是在卖场挑选一个合适的产品，扬眉，似乎有些不信任。

  沉默之中，何雯将手伸到夏温背后，捏了捏她腰部的肉，眼神示意，还不赶紧说点什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夏温此刻没有半点人权，她支吾着：“希望沈老师给我一个机会。”

  “沈老师，我们温温性子可温柔了。”

  夏温差点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她僵着脸看旁边的何雯。

  这难道就是旧社会里逼良为娼的样子？

  沈雪屿终于松口：“那……试试吧。”

  还……试试……吧？

  沈雪屿后面还有给研究生的课，两个不好继续打扰，在咖啡厅门口分开的时候，何雯热情地对沈雪屿说：“我让夏温今天晚上就将参观的行程单发给您确认。”

  回去的路上何雯情绪明显非常高涨，和一边面色阴沉的夏温形成鲜明对比。

  “沈老师真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不仅无私慷慨还正直专业，怪不得年纪轻轻回国就是教授，一看就是能力卓越的人。”

  夏温觉得何雯嘴里的沈雪屿和自己认识的沈雪屿有很大的出入。

  以前夏温觉得沈雪屿只是有点冷漠和情商低，但是今天她才发现，沈雪屿居然还是一个充满恶趣味的人。

  这难道是就是传说中的戏精或者是绿茶？

  只是做一个物理学家真是委屈她了。

  何雯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有沈老师的微信吗？”

  夏温：“有手机号码不就好了？”

  “那怎么行呢？你这次的任务不仅是显示我们的专业性，更是要显出我们良好的态度，只是有电话号码不显得过于冷冰冰吗？”

  何雯眼里犀利地看着她：“你会把这件事，搞砸吗？”

  夏温知道何雯已经被这件事弄得头疼欲裂了，所以事情绝对不可以砸在自己手上。乖觉的她立马摇头：“不会。”

  “所以，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就是加微信。”

  夏温觉得自己被人掰开嘴巴强塞了一个特殊口味的巧克力，即使非常想吐，却要强忍着说这个巧克力不仅味道独特而且还很不错。

  曾经她毅然决然将沈雪屿的微信号删除，那时候年少的自己以为从此与这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但是时过境迁，她居然要主动加回沈雪屿。

  命运可真是喜欢和人开玩笑。

  何雯不忘记提醒她：“你知道她的微信号吗？不是手机号，是一连串乱码的数字字母。我推送给你好了，你要在备注里说自己的名字，不然对方不会通过。”

  夏温知道，而且沈雪屿的微信当时还是自己给她申请的。

  她拿出手机，行为有些磨蹭。

  何雯立马脸色有点不高兴了，夏温在对方逼视的目光下提出了添加对方为好友的请求。

  她将屏幕对着何雯：“现在就是等她通过我了。”

  “沈老师一看就很忙，你耐心地等一下好了。”

  夏温：“……”

  因为外勤的顺利远远超过何雯的预期，距离下班的时间还比较长，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那些人看着两个人进来，个个眼睛长在头顶去观察何雯的脸色。

  居然……有点满面春风？

  “顺利吗？”有人问。

  何雯将包放在桌面上：“非常顺利，对方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现实生活都很少见到，非常讲道理，而且很专业，全程都很客气。”几个程度副词的使用让办公室的人都感受到了何雯内心的愉悦。

  总算是将祸事给弥补了。

  “那怎么一开始的时候会谈崩了？”有个人压低声音看了看不远处安静坐着的王蔓。

  “肯多是有的人戏多惹恼对方了呗。”几个人附和。

  何雯将夏温工作职责的一切琐事都分配给了其他人，让夏温专心指定针对沈雪屿的陪同参观计划。

  “你先发给我，我给你修改一下，你再发给沈老师。”

  ——

  给研究生上课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课间休息的时候，沈雪屿的嗓子有点不舒，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点温水。

  她站在讲台边，低头在自己笔记本电脑上修改一些数据，额前的发丝掉落几根。

  教室里不时传来手机拍照的“咔擦”声。沈雪屿不知道，她第一次上课的照片已经在校园论坛上成为热门贴了，甚至还流传到网络上。

  中间有好几个学生走上来想向她请教一些专业问题。沈雪屿蹙眉：“上课的时候我应该讲过？”

  气场太强，几个学生受挫后，后面就没有勇士敢上去了。

  她拢了拢头发，走到讲台边的角落，从包里拿出手机。她有及时关注自己邮箱的习惯。

  微信上显示有很多个未读，沈雪屿也只是瞥了一眼。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沈雪屿穿着外套，拿着包回去，此刻已经是放学下班的时间点，路上都是吵嚷的人群。

  物理楼亮起了几盏灯光，那些做实验的学生和老师丝毫没有下班的意识。

  沈雪屿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喉糖，捏了一颗出来放到嘴里，一股青涩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干哑的喉咙舒服一些。她刚拧开一瓶矿泉水，手机就响了。

  是她的学生：“老师，我中午微信上发给你的数据，麻烦您赶紧看一下。”

  沈雪屿：“下回记得发邮件。”

  学生很想吐槽这里不是国外，但是还是忍了，点头说好。

  沈雪屿揉着眉头点开了微信，一连串的红点中找到学生的头像，复制下来之后用邮件给了对方反馈。

  清理未读信息的时候，她看到了通讯录上的一个新的好友。

  点开。

  “沈老师，我是夏温，麻烦通过一下。”

  沈雪屿没有急着通过，点开了对方的头像，是一张夏温穿着工作服笑容端庄的照片，虽然笑容明显，但是却显得非常正式。

  她记得以前上学那时候微信刚刚流行，她的账号还是夏温帮自己申请的，夏温把□□上的使用习惯也带到了微信，浮夸的微信名还有招摇的头像，总之非常的孩子气。

  当时她不太喜欢，此刻却觉得比现在的要很多。

  沈雪屿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通过了夏温的好友申请。

  对方似乎是在等待着自己的通过，没过一会就发来一个文档。

  “沈老师，这是我策划的参观行程，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或者对这个行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夏温在电脑微信端快速编辑发给沈雪屿的信息。

  “这样是不是太官方了，像是一个机器人的语气。”何雯叉着腰站在夏温身后提出自己的合理化建议。

  夏温深深叹气，交出键盘：“您来，可以吗？”

  何雯当仁不让，弯着腰自己上场：“希望可以给沈老师带来一场难忘的体验之旅。【害羞】【旋转】【跳跃】”

  夏温看着后面跟着的表情，实在是看不下去，借口喝水站起来就出去了。

  何雯直接坐到了夏温的位置上。

  “我稍后再看。”沈雪屿回复。

  “对了，沈老师以后可以直接叫我温温就好了哟。【害羞】【害羞】”

  “好，温温。”对方这一次回得很快。

  下班后，夏温裹着外套出了大楼，整个博物院此刻显得暗沉一片。大门口是值班的保安，高大的香樟树有不少年岁，枝干蔓延，枝叶茂盛。

  整个天显得更黑一些。枯黄的叶子落到地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夏温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面和沈雪屿的通信记录，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温温”上面。

  她垂着脑袋往公寓走，绑了一天的头发散落开后显得有些凌乱，她将一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晚上她不想回去做饭了，博物院通向地铁口的一条路上是著名的美食一条街，全都是南城最著名的地方特色。

  夏温挑一家最熟悉的馆子走了进去。这个馆子全城只有两家，另一家开在一中附近，小时候她经常吃。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是夏温一进去还是被里面挤挤攘攘的人气给惊讶到。

  木质结构的屋子里除了四根立柱，开阔的空间都摆满了长条状的木桌木椅，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穿梭，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准备点单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夏温？”

  夏温抬头，眨着眼睛对自己笑的人正是前几天给自己上药的林琦。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你一个人来的？”林琦问。

  夏温愣了一会，点头：“一个人。”

  “我和蒋川刚做完实验一起过来吃饭，和我们一起吧？”

  夏温其实想要拒绝，但是对方曾经帮助过自己，蒋川也在微信上约过自己几次，如果再拒绝反而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她背起包去了她们两个人的位置。

  蒋川正在拆碗筷上的塑料纸，看到夏温的时候也有点惊讶，随即笑起来：“虽然邀请没有成功，但是偶遇却是真的，这算不算是，缘分？”

  对方过于坦荡直接，反倒让夏温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正好林琦把小票往蒋川面前一丢：“AA，记得转账，零头给你抹了。”

  气氛的尴尬被消解。服务员拎来两瓶瓶装啤酒，站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开瓶器，刺啦两声，白色的气泡就冒了出来。

  玻璃瓶上满是水雾，滴着水珠。

  林琦拿过一瓶，准备喝的时候看到了夏温，对着刚转身的服务员叫到：“再来一瓶。”

  就这么被安排了？

  夏温急忙摇手：“我不会喝。”

  “你会喝可乐吗？”

  “会喝。”

  “那就行了。这和喝可乐是一样的。”

  林琦说完仰头就是一大口。夏温看得目瞪口呆。

  蒋川看着夏温的样子，笑了出来：“这就被吓到了？”

  然后用一次性塑料纸杯给她倒了一小杯，放到她面前：“一点应该没关系。”

  夏温下口抿了几下，冰镇过的啤酒苦涩的味道没有那么浓，反而更多是清爽的感觉。

  菜上齐之后，三个人喝酒聊天，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夏温笑着听两个人讲实验室里的趣事。越来越晚的时候，馆子的人并没有少，窗户外的人声和灯光交错。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蒋川去门口买瓶矿泉水，回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人。

  沈雪屿脸上的倦容比白天的时候更深，手里拎这一个米色的包和风衣。四个人的座位，林琦和蒋川坐在一起。

  空位置只有夏温这边，她意识过来后将自己的包拿开了。

  沈雪屿将风衣搭在稍有些油腻的椅背上，夏温瞥了一眼衣领的商标，真是土豪，几万块的衣服就这么随便放。

  不过，她转念一想，那些文物说捐就捐的人怎么还需要在乎这些东西呢。

  “老师您今天下班够早的。”林琦给沈雪屿拿了一副新的碗筷，并重新叫了几个菜。

  沈雪屿伸出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左肩：“今天事情比较少。”

  “老师你怎么回来这家店，感觉这么平民和你的画风不是很搭。”林琦和蒋川胆子都比较大，对着沈雪屿都是不那么怯场的人。

  “以前上学的时候学校门口有一家，吃过几次。”

  林琦这才恍然：“对了，老师和夏温都是本地人来着。”

  突然被提到的夏温垂着眼睛，平静地笑了一下：“嗯。”

  有了沈雪屿的餐桌变得沉闷起来，蒋川试图调动气氛：“我们来玩真心话？”大男孩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盼。

  然而其他三个人都没有回应他。林琦又灌了一口啤酒：“当着老师的面说这个合适吗？要我提议，就说一说自己学生时代在学习上最痛苦的回忆吧。”

  另外三个人：“……”

  蒋川冷哼一声：“你这个主意比我的还烂。”

  林琦根本不在意他的看法，面向沈雪屿：“老师觉得呢？”

  沈雪屿扫视三个人一圈，端起桌上的啤酒，说：“挺好。”

  夏温被推选为第一个，她扬眉：“我觉得你们是同门联合起来排挤我这个外人。”

  “别废话，赶紧的。”

  屋顶的吊灯被门外吹进来的风晃了几下，夏温皱眉想了一会。

  “我爸是物理老师，但是我从学物理开始很少能及格，小时候做作业的时候很痛苦，心里也挺苦的，别人都不理解我。我总是被叫到办公室去补写作业，最后老师对我都很熟了。不过最后中考的时候考得还不错。”

  摇晃得灯光照在夏温翘起来得睫毛上，虽然说着并不愉快的时候，但是脸上一直挂着笑。

  “为什么好了？”

  “因为遇到一个还不错的老师。”夏温坦白说。现在想来如果没有沈雪屿，不要说是一中，一般的高中她都不一定能考上。

  沈雪屿的脸色一直淡淡，没有插话，手里的筷子偶尔给自己夹一些新上的蔬菜。

  第一个开始的夏温并没有带动起气氛来，接力的蒋川发挥自己的幽默气质将自己的学生时期的故事讲得高潮迭起。

  然而林琦比蒋川讲得更好，夏温笑得身体都软了。

  啤酒的低酒精度数让她有些头脑昏沉，一只手拄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塑料杯子玩，笑意挂满了嘴角。

  林琦讲到兴奋处的时候打翻了面前的瓷碗，蒋川抽纸巾去擦，然后就看到了对面的两个人。

  沈雪屿靠在椅背上，垂着脑袋，笑意不达眼底，懒洋洋地捏着手里的塑料杯玩。

  两个人的行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夏温挤占了沈雪屿的空间，发丝碰到沈雪屿的手臂上，两个人却觉得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如果不是有相识很深不会如此。

  蒋川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快十点的是，四个人准备回去，沈雪屿自顾自结了账。

  出了门就是拥堵的马路，喇叭声此起彼伏，边缘处几个骑着电动车的人快速驶过，带起一股风来。

  不远处是斑马线，有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人上了人行道，穿着高跟鞋的夏温被车的手把碰到，猛然往后退。

  正在身后的蒋川准备去接的时候，沈雪屿已经将人拦在怀里。

  夏温吓得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手有点抖，沈雪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好了，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机沈老师！   



第41章、41


  深夜，夏温从浴室走进来，细白的小腿上还挂着水珠，她胡乱擦了几下头发爬到床上。

  窗户开了大半，凉风吹过裸露的皮肤，她扯过被子盖上一点，被抛到一边的手机时不时有新的信息进来。

  她脑海里又闪过了晚上马路边上沈雪屿搂住自己的样子。

  对方身上的体温，以及自己的心跳。

  仰头躺着，夏温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种砰砰砰的感觉似乎还在。

  等她回过神后，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自己也太不争气了，时至今日沈雪屿对自己稍微好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何雯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夏温，沈雪屿的反馈是什么样的。夏温非常无奈，将自己的手机打开放到何雯面前。

  “你自己看。”

  空荡荡的界面似乎显示了对方的态度。

  “难道是我们的方案她不满意。”

  何雯叮嘱她有任何消息要及时通知自己。

  中午午休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刷手机或者是聊天，夏温打开自己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沈雪屿的聊天记录。

  依然没有任何新增消息。

  难道真的是对方不满意？如果不满意，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思来想去，夏温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反而显得有些扭捏，索性直接问问她好了。

  “沈老师，对我们的方案有什么意见吗？”

  ——

  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响了几声。

  厚重的窗帘将屋外的阳完全遮挡，整个卧室安静一片，如同夜晚。沈雪屿从被子里伸出来自己的胳膊，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喉咙难受，不是那种因为长时间讲话造成的喑哑，还带着点腥甜。

  头脑昏沉，身体一股股热度不断上窜。

  沈雪屿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感冒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几年前还在美国的时候。

  她伸手去摸床边的玻璃杯，里面的水是昨天晚上的，完全凉透了，她撑起自己的身体，勉强咽了一口。

  凉水根本无法缓和身体的煎熬。

  沈雪屿拿起一边的手机，未接信息不少，她很快看到了夏温孤零零地一条信息给压到下面去。

  点开。

  她苍白的脸上扯起一个艰难的弧度。

  只是问自己工作上的事情而已。她仰头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昏沉的脑袋看电子屏幕会增加眼睛的负担。

  过了一会才回复了夏温的信息。

  夏温开完会回来的时候拿起桌面的手机，习惯性的拿起来查看一下沈雪屿有没有回复自己。

  看着对方有回复，心中一喜，继而变得非常不解。

  “我发烧了，没有精力看？”

  沈雪屿生病了？

  夏温从认识沈雪屿开始从来没有看到沈雪屿生病过，一点感冒咳嗽都没有，慢慢地，她和沈安安都觉得沈雪屿的身体构造和别人不太一样。

  没想到她不过也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不过生病了就没有精力看一个文档吗？夏温觉得这有可能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很严重？去医院了吗？”

  “很严重。一个人在家。”对方几乎是秒回。

  夏温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不屑，感冒很严重的人会这样发信息吗？

  她决定不回沈雪屿的微信，让她自己清醒一下。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沈雪屿没有及时收到回复，自己就加了一条，“现在体温有39度多。”

  夏温看着信息陷入沉思，这是几个意思？

  还没有等她想清楚，对方又急不可耐地来了一句：“我会一个人在家里会昏过去吗？”

  ？？？

  很明显，对方现在的意识还是很清醒的。

  夏温觉得沈雪屿的行为过于反常，甚至是有点……降智，没听说发个烧把脑子给烧没了呀。

  “你又不是小孩子，120不会打吗？”

  夏温后面的回复越发显得叛逆。

  她盯着手机看，三分钟后对方依然没有回复，估计是幡然醒悟了。

  沈雪屿那边是消停了，但是夏温的一颗心却没有办法安静下去了，手边细碎的工作不少，但是她却很难沉浸其中。

  最后，她还是和何雯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沈雪屿现在住的公寓。

  公寓就是南城大学后面，打车不过十五分钟的时间，工作日的时候，路上没有任何堵车。

  市中心的住宅区一般工薪可以住得起都是老破小，但是沈雪屿住的公寓却是这几年新建的高层，小区绿化面积大，这在寸土寸金的地方的确算是大手笔。

  电梯出来后，等夏温真的站在沈雪屿家门口的时候，她倒是生起了一股退意。

  要不要现在回去？脑子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好像所有的勇气都在出租车上用光了。

  犹豫不决的时候，面前的门却突然开了。厚重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响。

  沈雪屿正准备出来，和夏温正好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面面相觑。沈雪屿黑色风衣里面是青灰色高腰裤配白色衬衫，嘴唇上涂了红色口红，但是依然掩盖不住她脸上的苍白和憔悴。

  “你要出门？”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同时问出口。

  夏温看着沈雪屿手里拎着常用的去上班用的包，不知道怎么心头的火噌一下就冒了出来。

  她板起脸来：“你是准备到实验去晕倒，让你的学生们都看到，是吗？”

  沈雪屿没有想到夏温的反应会这么大，疑惑地问：“你怎么会来？”

  夏温没有由来的怒气这一句话直接给戳破，然后消散于无形，她结巴了一下，接着从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

  “我们组长让我把方案拿过来和你当面确认。”

  文件就这么递到了沈雪屿的面前。她脸上原本亮起的光又黯淡了下来，但还是接了过来。

  “这么急？”

  “对，很急，今天没有回复，我很难和组长回复。”夏温半真半假地说着牵强的理由。

  沈雪屿垂着脑袋，随手翻了几页，让开身子：“那你先进来吧。”

  开放式客厅的落地窗全部拉开，阳光倾泻，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长沙发上。

  沈雪屿将文件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认真看起来。

  看得很仔细，但是没有一句建议的话。

  空气似乎都是沉默的，夏温不安地挪动了几下，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雪屿抬起头来：“是要喝水吗？不过家里只有冰箱里的矿泉水，可以吗？”

  “你也只喝了冷水？”

  沈雪屿头也没抬：“嗯。”

  夏温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雪屿身边坐下，然后用手背贴上了对方的额头。

  正在看文件的沈雪屿手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生病的沈老师学会装可怜了呢~~

  今天比较忙所以短小一些，明天会多更一点，抱抱小可爱们~~

  这几天看到小可爱们的生日祝福~~感谢感谢~~

  祝自己生日快乐~新的一岁会继续努力哟~~~

  随机掉落几个红包~~~           



第42章、42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身体与皮质沙发磨蹭的声音。

  夏温放下自己的手，热度的确很高，一般人烧成这样大概应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是沈雪与居然将自己收拾清爽准本出门。

  沈雪与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对自己对他人都很狠的一个人。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雪屿，眉眼低垂，眼神充满了倦意，挺拔的身体现在也是软塌塌的样子。此刻的沈雪与没有平日的果决与冷淡，反而变得柔和起来。

  她本来想说，烧成这样怎么还要出门，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给咽下去了。

  这句话怎么听着都有点像亲近的人才会说的气话。对于目前的两个人来说过于亲密了。

  夏温拉开两个的距离，坐到沙发的另一半，双腿交叠。

  “要不要我帮你叫车，送你去医院？”说出来的话很细致，但却属于朋友之间的客气。

  沈雪屿也感受到了夏温语气的变化，从进门时候的关切到现在的举止有度。

  她捏着眼角往后靠：“不用了，没几天自己就好了。我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以夏温对沈雪屿的了解，这个说法的确不算是虚假，但是以前的沈雪屿不会用个人的事情去影响别人。

  当然别人的事情也影响不到她。

  井水不犯河水，保持有距离的相处，这是沈雪屿的人生准则，即使对自己最亲的人也是这样。

  夏温此刻有点后悔自己前几个小时的鲁莽冲动，毕竟她应该相信沈雪屿的生存能力。

  可是来不容易，走的话也不那么简单。

  沈雪屿膝盖上的文件还停留在之前的那一页上面。

  夏温放在膝盖上的手相互揉搓了一下，思考了一会，说：“虽然我们组长催得紧，但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她应该可以理解，晚几天回复也是可以的。”

  听到夏温的话后，沈雪屿没有说什么，弓着背，手肘撑在沙发边沿，恹恹地嗯了一声。

  话说到这里应该没有可以开拓的空间了，夏温拿起包准备离开。

  “那我先走了，沈老师好好休息。”

  对方没有回复她，夏温倒也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刚走到门边的时候却听到了背后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剧烈的呕吐的声音。

  夏温惊了一下，意识到刚才可能发生了什么，转身立即往洗手间跑。

  白色洗手台边，沈雪屿弯着腰，死死扶住边沿的手背青筋隐隐浮现，原本整齐的头发此刻也变得凌乱起来。

  弯曲的脊背起起伏伏，呼啦啦的水声稍稍压制了沈雪屿的呕吐声。

  夏温上前手搭上她的脊背，轻柔地顺了几下，她往前看了几眼，洗手池里只有白色的水花而已。

  她这才意识到，直到现在，沈雪屿没有任何进食。

  没有吃饭，只喝冰箱里的冷水，大概没有发烧的人敢这么对自己。

  这些年在国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直到沈雪屿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的时候，夏温从旁边抽了些纸巾递给她，黑色的发丝垂下，混合着水珠贴在脸上，夏温急忙伸手将她的头发捋在一起。

  沈雪屿扶住洗手台的边沿，微微侧头，打湿的眉眼细长，直直地看着夏温。

  “怎么还没有走？”

  夏温将自己的头发绳解下来绑住沈雪屿的头发，她靠在一边的墙壁上，打量着明黄色小碎花配上沈雪屿冷色调的脸和衣服，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好，那我走了。”夏温说着就走。

  沈雪屿身体有点软，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却抓住了夏温的衣角。

  背对着她的夏温：“……”

  ——

  夏温下单的新鲜蔬菜和肉在下午5点左右到了。沈雪屿开了门禁，看着夏温从门口抱进来两大个塑料袋包装的食材。

  “你这是要把我这里当餐厅。”

  “就当我是扶贫，给你空空如也的冰箱增加点储存量。”说着打开冰箱门往里面装。

  装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动作。

  已经换上家居服的沈雪屿坐在一边的餐桌上，问：“怎么了？”

  夏温看着造价不菲的巨大冰箱，心里一阵酸，就算是扶贫，她才是应该被扶的对象。

  这些天秋意渐浓，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没一会，落地窗外的高楼都亮起了点点灯光，沈雪屿坐在空荡荡的餐桌上，看着在厨房里洗菜的夏温，以往自己的房间里总是非常冷清，而现在因为另一个人而有了些温度。

  插上电的热水壶没一会就咕嘟咕嘟响了起来，咔哒一声，自动关掉。

  夏温走过去，掀开盖，一股白色的热气冲出来，她洗了一个玻璃杯，倒了大半杯，递到了沈雪屿面前。

  “等会喝，有点烫。”说完转身继续忙自己手边的事情。

  沈雪几根手指点着透明玻璃杯，滚烫的温度传递过来，烧得指腹有些疼。

  温度像是传到了自己的身体上。

  耳边是刀切在案板上的清脆声音，夏温的背影非常纤细，但却并不是没有力量，长发被她绑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歪来倒去。

  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夏温是不会做饭的，她从小吃食堂长大，对食物也不挑剔，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比较好养活，没有在一起的这些年，她居然也学会了自己做饭。

  沈雪屿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很多下，相处的越多，她越发现现在的夏温和当年的夏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曾经依赖着自己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可以照顾别人了。

  沈雪屿垂眸看着面前的玻璃杯：“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做饭了？”

  夏温正在认真剁着肉糜，手里的刀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去年我爸生病住院了，时间挺长的，需要家人陪护，我总不能去食堂打饭给他送过去，就自己琢磨着做，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一点了。”

  她爸曾生病住院？沈雪屿扭头看了一眼夏温。去年夏温应该是学业最忙的时候，还要经常跨越小半个国家来回跑，想来应该吃了不少苦。

  “老师现在好点了吗？”

  夏温点头：“出院没多久他就回去上课了，医生说我爸年纪大了，不宜劳累，可说了他也总是不听。”

  沈雪屿印象里夏远是一个非常敬业的老师：“那你会辛苦一点。”

  夏温将新电饭煲拿出来，用抹布擦了擦水，动作流畅娴熟，她摇头：“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大男人拉扯一个小孩，他才是不容易。”

  谈到家人的问题，两个之间的沟通交流顺畅起来。

  这应该是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相处最为融洽的一次，沈雪屿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夏温将白米和肉糜放进高压锅，倒了足够多的水，按了煮粥的模式，洗好切碎的蔬菜放在白瓷碗里备用。

  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了水，夏温走到冰箱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盒子，上面写着“婴儿米粉”的字样，包装充满童趣，是几只卡通长颈鹿的模样。

  她用剪刀剪开，倒了半碗左右的量，加了开水，搅拌后像是乳白色的米汤。

  夏温把它端到了沈雪屿的面前。

  “给你煮了养生粥，大概等半个小时后就好。我给你冲了点米粉，你先垫点肚子。”

  沈雪屿蹙着眉头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然后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夏温。

  夏温扬眉：“好东西，害不死你。”

  沈雪屿挣扎了几十秒，还是将碗端起来，闷头给喝了下去。里面的东西的确如夏温所言，只有纯粹的米香，没有任何添加，并且非常碎，便于消化。

  纠葛不歇的胃现在终于被安抚下来，身体也慢慢变得有了些力气。

  夏温看着她脸色好转起来，说：“怎么样，没有骗你吧。”

  沈雪屿看着碗里的东西，问：“这到底是什么？”

  夏温伸手碰了碰沈雪屿的额头，温度好像还是没有降下去。

  “这个啊，就是儿童辅食，给0到4岁小朋友吃的，你吃肯定好的。”说得信誓旦旦。

  沈雪屿偏头瞥她一眼：“……”

  ——

  饭后，夏温从沈雪屿家的医药箱里拿出了温度计给她量了一下。

  接近38度。

  虽然烧还没有退，但是比之前要好很多。

  沈雪屿量好吃了药，转身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

  夏温看着她像是看外星生物。

  沈雪屿先打开了自己的邮箱：“有些邮件需要及时回复。”

  “那么有精力，那就把我的方案给看一下？”

  沈雪屿敲击键盘的手停住，她抬头掀起眼皮，嘴角扯了一下：“不用看，我会和你组长说，很满意。”

  夏温将温度计用酒精擦了放回去，走到沈雪屿身边，低头看着她：“所以，你之前是在……玩我？”

  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些来者不善。

  沈雪屿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是你们失信在前，无缘无故给我换人？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夏温被噎了一下，不愿意被怼的她准备还击：“不能怪我们，是你太抢手，其他的同事就想着把你抢过去，毕竟你算是高质量大客户。”

  沈雪屿头也不抬地回着邮件：“如果我是被别人争抢的大客户，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是工作上不求上进，或者是其他原因？”

  夏温被沈雪屿绕得没有办法，直接快进话题。

  “所以，就算是没有陪同参观，你也会签捐赠合同？”

  沈雪屿将手上的邮件点击发送后，合上电脑，声音尾音上扬：“所以，我之前好好合作，你们就敷衍对待，现在提出要求，你们就小心服务，我想问，这就是你们的待人准则吗？”

  夏温：“……”

  虽然沈雪屿在发烧，但是她的脑子依然比大多数人都要清醒。

  没过一会，夏温安排沈雪屿去睡觉。窗户关上，空调也给关掉了，她将床上的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沈雪屿身上，又在衣柜里拿出另一套。

  沈雪屿热得有点想要挣扎。

  但还是被夏温给按住了。

  “出汗好得快。”

  收拾好后，夏温站在床边和沈雪屿告别，两个人一高一低互相看着。

  “如果晚上有不舒服记得找沈安安或者是你的学生。”

  沈雪屿艰难地点点了头。

  夏温走到门边，沈雪屿突然开口：“温温，我们可以一直保持像今天这样的关系的吗？”

  她的声音有点哑甚至还有点祈求。

  整个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夏温已经伸出手按在了门边的开关上。

  “沈雪屿，我觉得我们可以保持这样的友好关系，你是我闺蜜的姐姐，也是我的朋友。”

  啪——灯光暗掉。




第43章、43

  回去的路上起了大风，夏温把头靠在车窗边，市中心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照下来。

  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光影交换间，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她跑去北城找沈雪屿的那个冬天。

  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陌生的城市奔走，见到人之前的焦急屿期待，见到人之后的失望与落魄，一切的情绪似乎还留在身体里，回去的车上她也这样歪头贴在窗户玻璃上。

  脑子里混混沌沌闪过和沈雪屿在一起的点滴。

  后来夏温无数次想起这个事情，她对沈雪屿的无法释怀，也在于她心疼那个时候孤苦无依的自己。

  记忆不断过滤，夏温的脑海里过去关于两个人的时光里，她总是一副埋着脑袋眼睛哭红了也不希望被对方看到的样子，而沈雪屿却总是若即若离。

  也许切断过去所有暧昧的联系，成为简单的朋友，是两个人最好的关系状态。

  ——

  第二天沈雪屿按时上班，甚至是实验室第一个到的人。

  几个学生打着哈欠咬着早饭进来的时候，沈雪屿已经将昨天的样品拿去检测了，原本悠闲的几个人立马将嘴巴抹干净投入到工作中去。

  在实验室久了的人对时间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

  一个简单的实验全部做完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

  林琦走到蒋川身边，推了一下他的手臂：“老师刚刚是不是咳嗽了好几声。”

  “嗯。还挺明显的。”

  “生病了还这么拼？都这个点了，好像还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

  “你是不知道她在美国时候的日子，按时吃饭对于她几乎是做不到的。有的仪器几个实验室的人预约，这一次没有把握好，下一次轮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蒋川说。

  沈雪屿是在将数据记录完毕后才感觉到胃部绞痛的，痛感来得太突然，胸部的一阵干呕涌上来，晕眩让人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她勉强走到旁边的阳台上。

  将玻璃门拉上。

  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实验里只有她一个。

  弓着腰，她一只手紧紧握住一边的铁栏杆，身体里突然起来的不适慢慢如潮水一般退下去。

  深呼吸，她慢慢缓了过来，嘴里都是一股涩味。

  沈雪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散去的时候，她的大脑重新归于平静。

  阳台外是高大茂密的树丛，阳光铺在金黄色的叶片上。

  沈雪屿按灭烟头，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粒扣子，松松了自己的衣服，身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消退，她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低着头，她不自觉地苦笑了一声，想起夏温昨天晚上的话。

  “你是我闺蜜的姐姐，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

  沈雪屿记得以前夏温非常执着地要和自己在一起，而自己呢，诚恳地对她说，自己可以一直做她的姐姐，就像对沈安安一样。

  那时候夏温的坚持，她无法理解。

  可是现在，她算是知道了夏温的不易，年纪小小的一个女孩子应该比现在的自己还要苦吧。

  ——

  夏温关于陪同沈雪屿参观的项目被暂时搁浅。

  何雯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就把夏温叫到了一边的小会议室，她站在圆桌边，盯着夏温。

  “你……不会是把事情给我搞砸了吧。”

  对方的目光过于锐利，夏温的心咯噔一下，难道是自己哪里惹怒了沈雪屿，是因为当时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沈雪屿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吗？

  “她怎么说的？”夏温问。

  何雯摇头：“沈老师说她对我们的方案是满意的，只是最近学校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活动就往后推一推。”

  夏温松了一口气。

  这边空出来之后，何雯又给夏温临时增加了一个活，就是去海城参加一下“博物馆之周”的活动，这个活动每年举办一次，全国十几个博物馆院都在受邀之列，被邀请的单位需要派出一个代表过去。

  “我记得你的简历上写在那边实习过一段时间，顺便公费玩一趟。”

  夏温其实不太喜欢出差，刚想要开口斡旋一下，就被何雯堵回来了。

  “你看看我们办公室的其她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就你一个单身，数你最合适，年轻人多多锻炼。”

  夏温：“……”什么都话被你说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夏温收拾行李的中间坐在小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了出版社编辑发了一个免费出林薇薇画展门票的消息。

  相比于南城，海城的文艺氛围更为浓厚，林薇薇今年刚回国画展的第一站就设在海城。

  开票的时候夏温关注过，但是考虑到距离就放弃了，没想到这么凑巧，时间恰好对上，她就给编辑留言。

  深夜编辑就将电子门票发给了她。

  ——

  两个多小时候的高铁后，夏温就到了海城。

  她拎着棕色的行李包顺着人流去了地下乘车点，出租车从下爬上地面，出来的时候，迎面就是绵延的秋雨。

  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记忆里海城的秋天是多雨的。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水汽，出租车直接开到酒店大堂门口，她将后备箱门关上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等候她的林云深。

  白色针织毛衣和蓝色鱼尾群显得她温婉动人。

  林云深伸手就要过来拿她的包，被夏温给避开了。

  “云深姐，你也太客气了。我在这边的住宿活动你都帮我安排好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

  “都是你们单位报销，我只是帮忙预定而已，简单的出点人力。”

  夏温冲她笑：“这已经帮我很大的忙了，你知道的我最不会这些东西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进了酒店房间。

  打开房门就是开阔整洁的客厅，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风景，林云深将夏温的行李放到沙发上。

  “我就住在你隔壁。”

  夏温去洗手间洗了手，将外套脱下，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上次聊天的时候，你说准备今年下半年回国？”

  林云深点头：“有一些意向，但还没有最后确定。”

  夏温知道林云深这次回国，名义上是以海外学者的身份受邀参加这次“博物馆之周”的活动，其实是和国内几家博物馆的人员接触，选择最后的去向。

  房间里准备好了矿泉水，夏温拧开一瓶倒进玻璃杯，将杯子递给林云深。

  下午原本是阳光最好的时候，但是阴雨连绵的海城此刻的天都是昏暗的，墨色的云在天际涌动。

  两个人靠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

  夏温看了一眼林云深，说：“我们南城博物院的人事部门过几天也会过来，你要和她们聊一下吗？能招到你，她们肯定很高兴。”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

  她们心知肚明，许风眠就在南城，回去了，势必会遇到。

  夏温当然和许风眠的关系更好一些。和林云深的来往稍微多一些是在读研之后，两个人的专业方向有很多重合的地方，资讯上互通有无，又因为曾经是校友，就自然地熟络起来。

  但是她一直都不敢和许风眠说她知道林云深的动向。不是因为不帮许风眠，只是不想看到她一步步深陷下去罢了。

  夏温握着手里的水杯。许风眠爱而不得的样子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林云深将水杯放到一边：“青禾艺术馆和我联系过几次，这一次也是他们邀请我回来的。”

  青禾艺术馆是海城最知名的艺术馆之一，国际排名靠前，下属多个单位，也是这次活动的主办方，是夏温实习的地方，一个可以给简历贴金的名字，每一个从事和艺术品有关工作的人都渴望来到这里工作。

  不得不说，这个选择要优于南城博物院，如果没有个人因素的考虑，应该没有人会拒绝青禾的邀请。

  作为旁观者，夏温只能恭喜：“这是一个好地方，也更配得上你。”

  ——

  晚上两个人在酒店三楼的餐厅用餐结束后一起去了林薇薇的画展，就在酒店旁边的高楼之中。

  艺术馆门口陆陆续续都是从不同方向赶过来的人，夏温和林云深举着从酒店借来的大伞，越下越大的雨水落在蓝色伞布上像是炸开的花朵。门口是穿着黑西装的保安，两个人出示了自己的门票。

  四周都是高跟鞋和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的声音。

  进门后的门边放了放置伞的地方，一排排暗色的伞上滚着大串的水珠。

  今天是第一天开展，人来的尤其多。艺术馆里是暗的，只有挂在墙壁上的画被打了光，大多数人都在小声交谈。

  夏温侧头靠近身边的林云深：“听说今天林薇薇会出席。”

  林云深点头：“是的。我们这边确认的，本人会到场。听说，她有意向以后会长期留在国内。”

  夏温点点头。林薇薇十几岁成名，后来被国外的知名院校破格录取，但是后来因为不适应学校的教授方式，毅然选择放弃学业，当时在艺术圈这算是一个不小的新闻，但是对于这样的天才而言，离经叛道的行为只是加分项而已。后来的艺术道路也是一帆风顺。

  “国内这几年艺术业发展快速，回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夏温说。

  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很快就听到门口处传来不小的动静，惊呼声此起彼伏。

  是林薇薇来了。

  林云深和夏温让到一边。众人拥护下，林薇薇在不断闪烁的镁光灯中走过来。

  林薇薇出名的一个地方还在于她是一个美人，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性感妩媚，符合大多数人对于女性艺术家的幻想。

  夏温只是林薇薇作品的爱好者，对着本人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两个人便站在最外圈的角落边。

  林云深看着处于中心的林薇薇，说道：“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夏温不解。

  “她可以做到将自己的商业价值最大化，每一步都走得有惊无险，顺顺当当。”

  夏温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些遗憾出来：“这样不好吗？”

  林云深摇头：“这样很好呀。但是她的聪明让她的画只能到达现在的高度，到底不是纯粹的艺术家。”

  林薇薇来的快去的也快，她走后，艺术馆的人少了不少。

  她们两个人继续走走看看，这一次展览的画算是比较全的。越往里走，画作的时间越近。

  林云深走的速度比夏温快一些。

  她停在最近的一幅画前面，指着那幅画，叫过夏温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幅画中的女人有点眼熟？”

  不同于林薇薇后期抽象派风格，这副人物画非常写实，就好像是生活中的人物一般。

  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女性黑发盘在脑后，凌乱的几缕发丝垂落下来，眼神清冷却又十分犀利，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窗边。外表上是绝美的女性，但是气质上却没有女性的柔和，给人感觉是冷静而理智的。

  这个人物的确是她和林云深熟悉的人。

  像极了沈雪屿。

  ——

  后面的两天，两个人都围着会场打转，奔波于不同的小组。会议结束后又要参加不同单位的聚餐活动。

  名义上是交流问题沟通感情，其实就是一群人的推杯换盏。

  第三天傍晚，夏温会议结束后回房间换掉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穿着一件白色的贴身连衣裙，踩着玛丽珍高跟鞋在大堂里等林云深。

  等的过程上，她在大厅里差点睡过去。

  林云深拿了一个手拿包出电梯的时候就看到了昏昏欲睡的夏温。

  她摸了摸夏温的脑袋：“这才几点，就困了？”

  夏温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眼睛里的隐形眼镜有点不适，她揉了几下：“每天那么早起床能不困吗？”

  “早吗？”习惯了高强度工作的林云深问。

  夏温的长发至发尾处是自然松散的弧度，随着身体的动作晃到胸前来，她笑：“这时候就显示出我们单位的好出来，生活质量还是很高的，真的不用考虑一下？”

  林云深点了一下她的脑袋：“赶紧走吧。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忍一忍。”

  这一次的聚餐地点定在不远处的一家日料店，据说是每一年活动必去的餐厅。

  日料店的位置不太好找，走进来发现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两个人在服务员的指示下脱掉了鞋子。

  木质地板厚实又干净。推开拉门，几个屋子贯通开来，一条长桌两边都是她们这次的参会人员。聚餐已经开始，有些人脸色都泛起红色。

  夏温跟着林云深找了两个空位挨着坐下来。

  服务员跪着给她们倒满了清酒，然后在身边人的起哄之下被迫无奈喝了下去。

  这里的很多人当初都是林云深负责联系，所以有更多认识的人，很快她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夏温自知酒力不行，努力将自己藏起来。

  她在人群里默默吃着面前煮沸的寿喜锅，烫了几片肉和蔬菜来缓和胃里灼热的酒精。

  刚吃一会，她的面前的碟子里就多了一块沾好酱料和芥末的三文鱼。

  “这里的三文鱼还算新鲜。”

  夏温抬头，说话的人是对面的短发女人，黑色吊带长裙将绝好的身材曲线显露无疑，唇色红艳饱满，一只手拄着下巴打量着自己。

  她抿着唇，片刻后说了声谢谢。但是并没有去动那片三文鱼。

  因为她不喜欢吃生的东西，也因为她大概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意图。

  在她们这个圈子里，有很多人是像何雯她们一样把这个职业当作是一个稳定福利好的工作，另一种人就喜欢混艺术圈，看得多知道得多，早早就明白了享乐主义，在感情上尤为开放。

  喜欢同性的，甚至是双性的，并不算少见。

  夏温一般都离这种人远远的，她自己是玩不起的人。

  聚餐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就有一些人提议回去了，连续几天的会议让有些人感觉到疲惫，再者明天还要早起。

  一群人从并不宽敞的日料屋里出去，显得十分拥挤和吵闹。

  这种吵闹一直延续到马路边。这里是市中心，这个点正是人多的地方，车不好叫，大家都在等。

  短发女孩子开了自己车从地下车库上来，停在夏温旁边，按了一声喇叭，探出头来：“我送你们回去。”

  身边的几个人发出不小的起哄声。

  夏温有些尴尬，僵硬地扯了扯嘴唇：“不用了吧，你还是载那些喝醉的人吧。”

  对方摇头：“打车不方便，上来吧。”意志很坚决。

  夏温拉着林云深往后退了一步：“也不是很远，我们可以走回去。”

  “你看你的朋友还合适走回去？”

  身旁的林云深喝得有点多，此刻神智有些不清，夏温将摇摇欲坠的她搂在自己的怀里。

  现在的情形的确有些进退维谷，但是夏温并不喜欢被别人强迫，最后她直接忽视那个人，扶着林云深站到了离人群远一点的地方。

  短发女孩勾起嘴唇笑了笑，这点小挫折并没有让她的兴致减弱。

  她将车停到一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

  接连下了好几天雨的海城总算停了雨。夜晚的道路上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天暗沉一片，雾气很重。

  沈雪屿坐在专车后座上摘了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前几天她收到海城大学物理系的邀请过来给研究生开一场讲座，路途上的疲倦加两个多小时候的讲座让她的精神更加消耗。

  酒店定在市中心，路上非常堵，司机开车走走停停。

  一个突然的刹车，沈雪屿惊醒过来睁开双眼。

  司机连忙道歉，沈雪屿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路边。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几天未见的夏温此刻正在路边和一个陌生女人拉拉扯扯。

  而且她的怀里好像还抱着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勤奋的我又回来了~~~              





第44章、44


  高楼被满含着水汽的云雾遮挡，天被压得很低，中心路段显得格外拥挤。

  夏温扶着林云深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短发女人，眼神里满是警惕。

  女人在距离两三步的地方停止，被夏温的眼神给逗笑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流氓。”

  她摆出举起双手的姿态来，勾唇笑着：“你要知道我是来提供帮助的，好歹给我一个笑脸吧。”

  夏温拧着眉，脸色并不是很好：“我想我拒绝得很明显了。”

  “但是我觉得我的热情可以让你改变自己的决定。”

  嘴上虽然说着轻松调侃的话，但是女人心里还是有些不悦，毕竟夏温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没想到走近了，浑身都是扎手的刺。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没必要坏了心情，而且还是在公众场合。

  夏温撇过头，抗拒的意味非常浓厚。

  女人冷哼一声，走上前，靠近了夏温。身后是高大的花坛绿植，退无可退。

  “大家都在看着，你这样，我很丢人的。”女人低头含笑，说出的话却满是威胁。

  夏温讨厌被她绑架。而且身旁那些人都是一些看闹热的人，她更是不会在意。

  虽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以后遇到的概率不低，但是夏温并不是会委屈求全的人。撕破脸也并不是一件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就在夏温将要发作的时候，她听到了路边的喇叭声。

  两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专车后座的玻璃窗放下来，几天未见的沈雪屿的脸露出来，她看着夏温。

  “电话里不是说好让我过来接你？怎么还不上车？”

  沈雪屿的话让夏温非常意外，但是她突然明白过来，沈雪屿这是在帮自己解围。虽然她不知道沈雪屿为什么会刚巧在这里出现，心里也并不想和沈雪屿共处一个空间，但是眼下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夏温就做好了决定，她朝着沈雪屿点点头：“我马上过来。”扶着林云深往车边走去。

  刚走没几步就被短发女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冷笑一声：“我看起来那么好骗？”

  夏温的脸也冷下来，眼含怒气地与女人对视：“你现在这种行为，是把自己当流氓了吗？”

  沈雪屿一直都说夏温其实是属于那种牙尖嘴利的人，最知道抓对方的痛点。混艺术圈的人最喜欢标榜自己高雅，即使做着与其他人无异的行为，但是却喜欢将它合理和美化。

  “不要拿骚扰当调情，我没有要和你玩的意思。”

  短发女人没想到夏温的话句句带刺，且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气到顶点反而笑出声来。

  两个人推拉之中，夏温虽然在言语上占了点上风，但是行动上却多有顾及。

  短发女人恼羞成怒，想要伸手扯住她手的时候，自己的手臂却被人给拉住了。

  沈雪屿将她的手臂厌恶一般地甩在一边，然后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

  实在是过于意外，短发女人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踉跄着倒在一边，高跟鞋踩到了花坛里的石子，后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沈雪屿的气场无疑是强大而慑人的，长裤衬衫外是一件黑色风衣，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冷酷地不近人情。

  她看了一眼露出细长胳膊与笔直小腿的夏温，将自己的衣服披到她的身上，扶过她怀里的林云深，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短发女人依然不放弃，毫无风度地走过来：“你是谁？”

  沈雪屿斜眼睨了她一眼：“我刚才拍了几张照片，我想如果闹到警察局或者是你的工作圈子里，应该会有一些作用吧？”

  话说得很轻松，但是却让听的人不寒而栗。

  当然，在这个圈子混，面子是最重要的东西，原本凶悍的女人悻悻地收住了自己的步子。

  小的风波过去后，专车后座上变得极为安静。

  前方的路稍微畅通一些，走走停停的司机缓慢提升着速度。

  林云深坐在两个人中间，昏昏沉沉地靠在夏温的肩膀上。后座原本就是三位座，偏瘦的三个人坐在一起依然显得空荡荡的。

  车轮碾过路边的水潭，溅起细长的水花。

  “你真的拍照了？”夏温问。

  沈雪屿看了一眼夏温，没有说话，低着头打开自己的手机，伸到夏温面前。

  亮起的屏幕的右上角显示电量只剩百分之一。

  她语气淡淡的：“路边天色暗，拍出来也看不清楚。”

  夏温有点惊讶，感情那个女人和自己都被沈雪屿给骗了。

  “你就不怕她发现破绽？”

  沈雪屿瞥她了一眼：“怕什么？还有，你晚上就穿着这样？”

  话题莫名其妙转移到了夏温的穿着上。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不好看吗？”

  沈雪屿唇线绷直，像是按住了心头的怒气，最后才比较好修养地问：“你不冷吗？”

  夏温无语：“大家不都这样穿？”

  一边林云深衣服的料子的确不比她多。

  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下去。

  窗户外的天色的确是暗沉沉的，高楼的灯光像是被雾气蒙上了一层纱布，沈雪屿闲散地靠在一边，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如果林云深醒着的话，两个人叙叙旧可能会好很多。

  夏温垂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说：“你和云深姐好久没见了吧？”

  沈雪屿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看一边的林云深，只是点了点头。

  “是很久没见了。”

  但是语气里没有半点遗憾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情况罢了。夏温的热场宣告失败。

  这个时候司机顺着直线走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然后问身后人的：“新上车的小姐们是要去哪里？”

  夏温报了酒店的名字。

  绿灯起，司机发动车子，乐了：“你们是一起预定的那一家酒店呀，这下倒是方便我了。”

  夏温意外：“你也住哪里？”

  沈雪屿：“是这边的学校帮我订的。”

  话音刚落，两个都愣了一下，这个快速的回答像是在解释些什么东西。

  ——

  十分钟后专车停在酒店门口。

  夏温将林云深扶出了车子，进酒店的时候，高跟鞋没有站稳，歪了一下。

  沈雪屿从身后将两个人抱住。夏温忽然一紧的心快速和缓起来，轻微喘着气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夏温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

  夏温和林云深住的楼层低一些，沈雪屿将两个人顺利送到了房间里。

  将林云深放到床上的时候，夏温才松了一口气，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臂，关了灯，推出房间来。

  两个人停在门口。

  沈雪屿：“我先回去了，早点休息。”

  夏温点点。在沈雪屿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谢谢。”

  沈雪屿的身体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林云深醒过来的时候，头又酸又胀，她揉着脑袋听夏温讲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林云深眉头紧蹙：“我知道她，出了名的不安分，居然还这么张狂。对了，后来，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夏温又将沈雪屿的出现简单说了一下。

  “看来我得去感谢一下我这个老同学了。”

  夏温坐在她的床边：“今天开会的时候就会碰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云深轻笑：“你担心什么，该担心的是她。不用担心，她的事情我会解决，不会让我们温温白受委屈。”

  后来的事情，夏温就没有过多关心，手边的事情忙得手忙脚乱，脱不开身，只是后来会议名单上少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晚上聚会的时候也不再被提起。

  夏温想着应该是林云深做了点什么事情，会议人员众多，流动性也很大，多一个少一个人大家也都懒得计较，或者是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戳破那层纸而已。

  后面几天的会议就松快很多，该讨论的问题都差不多决定了，会议桌上原本堆叠的文件慢慢整理干净，偶尔主办方会赠送饮料点心过来。

  会议和艺术展在同一天结束。晚上夏温和林云深约了在旁边商场上吃西餐。

  二楼玻璃西餐厅的特色在于视野很好，虽然不是高层，但是望出去都是绿茵茵的草地与雕塑公园。

  服务员给她们将椅子拉出来，然后上了两套餐具，刀叉与碗碟碰撞出叮当作响的清脆声音。

  这几天海城的天气不错，大雨过后的城市空气清新洁净，橘黄色的黄昏洒满绿地。

  餐桌上两个人聊着会议上的人和事，直到楼下传来阵阵喧哗的声音。

  夏温和林云深一起看出去。

  绿地对面就是林薇薇艺术展的入口。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在人群的拥挤中慢慢停下来。

  夏温手拄着下巴望着那辆车，问：“行程安排不是说林薇薇只在第一天出现一下吗？结束的时候也来了？”

  林云深摇头：“没听说，应该是临时加的。”

  两个人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夏温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林薇薇在众人的叫喊声中下车后，穿着蓝条格纹衬衫和黑色西裤的沈雪屿也跟着走了下来。

  穿着制服的保镖将人群隔开，两个人前后走了进去。

  林薇薇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雪屿，似乎是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

  旁边的林云深也有些意外：“沈雪屿怎么会在这里？她和林薇薇认识？”

  很显然，夏温也不知道这个事情，她摇摇头。

  她呆呆地看着窗下依然拥挤的门口，她和沈雪屿在一起的时候，沈雪屿就知道在美术上自己最喜欢的就是林薇薇，但是那个时候沈雪屿只是在旁边随意听着，看起来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那她们两个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的人怎么会走在一起？

  




第45章、45


  林薇薇是出了名的高冷，怎么会亲自带着沈雪屿去自己的画展呢？

  夏温想不明白，擦了擦手，拉开椅子，去了一趟洗手间。

  餐厅里人并不算多，而且所有人说话都非常安静。夏温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上面显示的联系人是许风眠。

  夏温走到一边空着的包厢里，按了接听键。

  手机里传来机场机械女声的提示音。夏温想起来前几天许风眠和自己说，她会去出国几天。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夏温问。

  许风眠：“嗯。温温，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夏温的身子往里面侧了一下，有点心虚，没有说话。

  许风眠大概可以想象夏温此刻鹌鹑一样的模样，握着手机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怪你。也不算是特意为了她回来的。那边的事情正好做完了。”

  她？是在说林云深吧。

  许风眠应该知道自己和林云深现在正在一起开会吧。最近这段时间“博物院之周”的活动宣传做得还是很用力的，稍微和这个圈子沾点边，应该都是知道的。

  夏温知道林云深并没有刻意瞒着许风眠，但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想到许风眠真的会放下一切赶过来罢了。

  重新走进餐厅，林云深抬头问她：“你要过去找沈雪屿吗？”

  夏温坐下来的动作顿了一下，撇嘴：“我干嘛要过去？”

  林云深有些好笑地看着夏温：“又不是找沈雪屿，你想想刚才我们看见的，沈雪屿和林薇薇的关系肯定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朋友而已，有这一层，你通过她不就是可以认识林薇薇了吗？你平时还画画，和林薇薇认识可以说是很有档次的事情。”

  夏温可以理解林云深的意图，这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脉资源。

  她用叉子叉了些蔬菜沙拉，按住一颗小番茄戳得粉碎。

  心里有一种被堵的感觉。

  桌沿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两条信息前后进来。

  她漫不经心地点开。是沈雪屿。

  第一条信息是一张林薇薇的画。

  第二条：“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的画，想要吗？”

  ——

  艺术馆内，林薇薇领着沈雪屿参观自己的画展。

  两个人站在一副风景画前面，紫红色的小花在画纸上静静开放。

  林薇薇长卷发如同藤曼一般在后背蔓延，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翘，说不尽的艳丽动人。

  “领着人看自己的画，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风情万种的人说着女孩气的话反而更加让人怜爱。

  沈雪屿依然只是看着眼前的画，面色沉静：“你画得不错。”

  林薇薇有点意外的欣喜：“沈教授也喜欢看画？”

  沈雪屿摇头：“我认识一个人，她喜欢你的画，她的品味应该不错。”

  林薇薇发现沈雪屿提到这个人的时候面色会柔和一些，她原本的欣喜被冲散殆尽。

  她勉强扯起嘴角的笑：“就是你找我帮忙，让我把她放进我系列画册里的那个女孩？”

  沈雪屿点点头。

  林薇薇和沈雪屿的相识来源于江念的介绍。江念和林薇薇有亲戚关系，小时候家族里都很出色的女孩子，虽然自己的名气更大，不过长辈们更喜欢江念温柔端庄的模样，认为那种样子才适合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

  她知道江念一直都有喜欢的人。后来她为了帮沈雪屿的忙找到自己，她就知道这个人就是江念喜欢的人。

  展览厅的灯光比较暗，沈雪屿认真看画的模样却比画本身更加赏心悦目。

  林薇薇自己都看得入神。从开始拿笔的时候她就开始画画，以前年轻的时候她喜欢临摹这个世界现实存在的物品，静物、自然、人物，直到后来，她看到的世界更大，但她发现现实世界里再也没有可以让她燃起激情想要画下来的事物了。

  沈雪屿是一个意外，让她的绘画世界重新改变的意外。

  她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颤抖，对沈雪屿说：“谢谢你，让我画你。”

  这幅画的缘由是在江念介绍之后，沈雪屿来到林薇薇的工作室找她。那天下午，林薇薇正好遇到创作的瓶颈，痛苦地不愿意出来见任何人，被助理不断劝说之后才勉强出来一趟。当时等了很久的沈雪屿正在室外走廊边的窗户下抽烟。

  那个画面就这样不期而遇地闯进林薇薇的心里。

  沈雪屿并不知道林薇薇的这些行为意味这什么。

  她说：“我应该感谢你愿意将这幅画卖给我。”

  林薇薇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这幅画上面：“这幅画并不是我的代表作，能够有人欣赏被买走，是我和它的荣幸。”

  前几天她听到沈雪屿想要购买自己作品的意向时是很激动的。

  但是她现在却有点不确定了：“你买来是送给别人的吗？”

  还是那个女孩子吗？

  沈雪屿没有回答。

  林薇薇中间被热情的粉丝拉走了。沈雪屿对其他的作品并不感兴趣，一个人靠在角落的窗户边给夏温发信息。

  她这些做并不是想挽回夏温的心，仅仅是因为夏温喜欢。她还记得以前和自己在一起时候夏温对这副画表露出来的感情。既然可以买卖，那就当作是一个小礼物送给她吧。

  ——

  夏温看着那句“想要吗？”看了好一会。

  服务员端上两份汤，放在她们面前。

  林云深看她这么认真看手机，问她：“看什么，这么认真？”

  夏温脱口而出：“如果有一个人问你，想不想要林薇薇的一幅画，你应该怎么回答？”

  正在喝汤的林云深差点被呛到：“那可是昂贵的艺术品，又不是买一件衣服，买一双鞋子，这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

  夏温深以为然，她觉得沈雪屿要么被盗号了要么就是又哪里不正常了，可能是发烧后的后遗症。

  她挑着眉回复到：“喜欢，很想要。这是我的地址，你的快递是到付还是包邮呢？”

  然后把手机丢到一边。

  然后又变得怅惘起来：“不过说真的，如果可以拥有那副我最喜欢的画就好了。”

  林云深拿出手机发了一个信息给她。

  夏温：“什么？”

  林云深：“林薇薇那些画的市场报价，然后你再想想你的工资，可能会让你清醒一点。”

  夏温：“……”

  她瞬间就冷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的钞能力！几十万的小礼物！嘿嘿嘿~~~~

  今天的二更有水分就是昨天的一更，我反省，七天假我努力多写点！

  如果不行就当我没说好了！              



第46章、46


  晚餐后，两个人一起下楼，林云深问夏温：“快要离开了，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夏温拿着包扶在电梯栏杆上，看着缓缓降落的透明观光玻璃外炫目的夜景，眼睛一瞥，就看到楼下绿地上停着的商务车开了过来。

  这辆车她刚刚见过。

  艺术馆里快速走出一个人，保安将车门拉开，沈雪屿抬脚坐了进去。似乎还在等后面的来人。门没有关上。

  车内的灯开了，沈雪屿靠在车背上，细长的两条腿交叠在一起，丝质垂感的长裤将腰线拉长，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拉到手肘，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到透密。

  此刻的沈雪屿凌厉的气质里又了一些随意和慵懒。

  夏温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任何场景中，沈雪屿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赏心悦目。

  林云深背对着窗外，有些纳闷地伸出手在夏温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夏温垂下头，回过神来，说：“以前我在这里实习的时候又累又穷，一直听说这里的夜景很美，都没有好好看一看还挺可惜的。”

  林云深转身用手指着地面上的一个地点说：“看见没，那里是售票点，一张观光车票，可以拉着你将整个市中心的夜景都看一遍。”

  夏温：“夜深了我们一起去。”

  出了电梯，两个人拐了一个路口来到人潮中心处。浩浩荡荡的人流挤满旷阔的大道，雨后的湿润伴随着不远处海洋上的水汽，霓虹灯下显得梦幻又迷离。

  矗立人群中的一幢高楼是修复过的古建筑，上个世界的风情，古今中洋混合，门口还站着穿着制服的门童。

  林云深拉开门，回头冲着夏温笑：“这里你如果不来，都不好意思说来过海城。”

  刚进门一股浓热的香氛充斥鼻腔，没任何的俗艳，反而显得富丽堂皇，欧式建筑风格中有有一些简洁明快。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家爵士乐酒吧，但是它又和其他的酒吧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高档餐厅。

  耳边是迷醉的爵士乐，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说笑，享乐在这里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夏温和林云深找了一个角落的沙发。

  林云深招呼服务生拿过一份菜单：“我知道你不能喝酒，不过这里的点心在整个海城都是一绝，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点单结束后，两个人歪在沙发上听着音乐。

  让夏温感到意外的时候这里演奏音乐的大多是一些老年人，与年轻人相比，他们有一种优雅老去的从容和时间的积淀感。

  点心和饮料上得很快，白瓷盘子里的点心精致而小巧。

  夏温用银质小勺挖了一口送到嘴里，浓郁的甜味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涩。

  “真的很好吃。”

  接连几天的疲倦在这一刻彻底放松后涌上身体，夏温用手撑着下巴，小口抿着橙汁。

  ——

  许风眠一下飞机就被专车接来了市中心。一路上手里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车里开了空调，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的她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她将车窗拉下，伸手松了衬衫，手肘抵在窗沿。

  司机是公司专门安排过来接送许风眠的，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人，虽然是一个女人，但是气场却不输给大多数男人，简洁干练的短发，西装衬衫，手腕的表一看就价值不菲。

  放在一边的手机不停在响。

  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的手机响了很久了，不接吗？”

  许风眠过了好几秒才有所反应，她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但却完全没有着急接的意思。

  其实不用看，许风眠都知道电话的内容。

  懒洋洋划开手机放在耳边，对面的连喊带叫了好一会，许风眠很聪明地将手机放置在一定距离之外。

  等对方终于停下来后，她才说话：“那边的合同已经谈妥了，只要最后签个字，谁签不都一样。”

  “还有，我刚下飞机你就给我安排客户，资本家做到你这个份上也是可以了。”

  电话对面的人是许风眠的顶头上司，但是早就拿这个祖宗没有任何办法了。许风眠总是做一些让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她也的确将每一个人物都完成得非常漂亮。

  所以即使是批评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口头说几句，实际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个顾客你之前熟悉的，刚好你去了海城，就正好见面巩固一下情感，他们公司准备上市，但意向的合作对象不止我们一家，你过去也说说后续的事情。”

  地点是对方选的，许风眠到的时候直接被人带了楼上的包厢。

  对方几个人都是能喝的中年男人，许风眠陪着喝了不少，事情聊得差不多的时候，她走出包厢，伸手揉了揉后脖颈，走到二楼的栏杆边上点了一支烟。

  转过身，眼尾扫过楼下的人群。不同于一般酒吧，这里光线明亮，非常轻松的，她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

  原本黯淡的眼神不受控的燃起了一小团火来。

  许风眠承认她上飞机的时候有点冲动，看到林云深的消息就好像着了魔一样，都成年了还不顾一切，可是走下飞机，湿乎乎的海风刮过来的时候，她好像又冷静了下来。

  急于想见林云深的那股子疯魔，变得想天边丝丝缕缕的云一般，如果一个人不想见自己，即使自己走到她面前又怎么样呢？所以她才答应了公司的安排。

  她将手里的烟在一边的烟灰缸里按灭了，抬脚准备重新回去。

  ——

  林薇薇的保姆车停在了酒吧门口。

  她戴上墨镜，将车门拉开：“沈老师，请吧。”

  沈雪屿的眉毛蹙了一下，但还是冷着脸下车了。

  下午沈雪屿与林薇薇买下那幅画，合同签好的时候，林薇薇朝她伸出一只手：“祝我们第一笔生意合作愉快。”

  沈雪与看着那只手迟钝了片刻，但还是握住了。

  林薇薇回握，脸上的喜悦十分明显：“既然如此愉快，晚上一起去喝一杯吧。我可是很愉快地将我的画卖给了你呢。”

  沈雪屿在海城的事情全部结束，空出来的时间自由支配。她抽回自己的手，虽然不想答应，但还是点了头，为了那幅画。

  在保镖的指引下，他们直接从一楼的特殊通道上二楼包厢。

  走上楼梯的时候，她们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骚乱，另一边的角落里，似乎是有一个女人将手里的酒泼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四周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林薇薇也好奇心上来，她瘦瘦高高的身材裹了了一条黑裙子露出纤长大腿，趴在栏杆上看好戏。

  她笑着对身边沈雪屿说：“这些看起来很高雅的人，其实有时候很下作的，那个姑娘我认识，之前……”

  林薇薇的话沈雪屿没有听进去，因为此时站着的那个颐指气使的女孩，她前几天刚见过，那个在路边拉扯夏温的人。

  而被泼的人是她的老同学，林云深。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薇薇：“抱歉，有事，失陪了。”

  然后林薇薇就看见沈雪屿快步走下了楼梯，没有任何留恋，直接跑到了事故的中心。

  ——

  林云深被泼的那一刻，她和夏温都有些懵。

  短发女人趾高气昂站在一边，脸上挂着奚落与愤怒，指着林云深：“居然向组委会申请将我除名，你以为你是谁。”

  红色的液体顺着林云深的白皙的面庞滴落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件事情因自己而起，林云深因自己受难，夏温心中的怒火噌得冒了出来，她站起来，用尽力气，狠狠甩了那个女人一巴掌。

  啪——

  周围的人俱是一惊，没有人会想到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和勇气。

  夏温眼睛圆睁，打人的手像是烧着了一样烫。她从未如此疾言厉色，甚至动手。

  短发女人也被吓到了，脸被狠狠甩到一侧，红痕非常明显。

  满眼的意外和愤怒，酒精将心中的愤懑点燃，她理智全失，扬手就要打向夏温。

  但是一只手刚要扬起来的时候却被另外的人控制住了。

  她身形不稳，回头看到一张陌生但是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人。

  许风眠扭住女人的手腕，学生时代和男生打架的手艺没有丢，用了巧劲，将人直接扔到了沙发上。

  然后逼近对方，捏住她的下巴，嘴角的笑容依然淡淡的。

  “怎么？喜欢泼人酒是吧？”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脸。

  “说起啦挺巧的，我也喜欢。”然后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瓶酒，拎到高处，一滴不剩地浇到对方的脸上。

  扭头对着那一桌的客人说：“再上一瓶，钱算我的。”

  女人严重的愤怒完全化为了恐惧。面对林云深和夏温，她还可以作威作福，但是许风眠看起来像是一个疯子一样。

  没有人敢惹一个疯子。

  夏温没有想到许风眠会出现在这里，以她对许风眠的了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这个事情和林云深有关系，那么她更是无法控制自己。但是公众场合，夏温不想让事态再严重下去。

  她用纸巾将林云深脸上酒渍清理干净，然后拉住了许风眠。

  “好了，云深姐有点不舒服，你送她回去好不好？”

  许风眠被夏温拉扯住，她知道夏温想息事宁人，不过她做不到，但是当她看到林云深坐在一边沉默的样子，十分心疼，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走到林云深身边，将人搂着，往酒吧门口走。

  夏温拿好自己与林云深落下的包准备跟上去，走到半路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她回头，是沈雪屿。

  “怎么，要去做电灯泡吗？”

  



第47章、47

  亮如白昼的酒吧里，夏温有点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雪屿。

  她不是在哪辆车里吗？怎么会在这里？盘绕在心里的这些问题，夏温并没有问出口。

  两个人就这么拉着，夏温拧着眉头看了一眼，沈雪屿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连忙将手收出。

  但是沈雪屿的建议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时候她的确不太适合出现在许风眠和林云深之间，但是她可以回酒店房间。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夏温瞥到角落边的楼梯上，林薇薇正在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酒吧外面的晚风大口的灌进来，门外正是夜深的繁华都市。

  夏温听到身后的再次响起的关门上，然后就看到了停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沈雪屿。

  宽阔的马路上全是高高竖立的路灯与擦肩而过的人群。

  夏温往右手边转，走了几步，正方形石板的路面上，脚步声还是挺明显的，夏温又走几步，后面的人也走几步。

  她有点不耐烦，现在没有什么心情陪沈雪屿玩这种小把戏。

  夏温猛得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沈雪屿：“沈老师这么闲？”

  “而且你就这么抛弃你的同伴，好吗？”

  沈雪屿被她嘴里的“同伴”有些怀疑：“谁？”

  夏温扯起嘴角，对她这个笑话敷衍地笑了笑。晚风将她的头发吹扬起来，她伸出手别到脑后。

  沈雪屿就这样跟在她身后，没有进一步，但是也没有退一步。

  夏温偶尔有些焦躁，但是她却一直不温不火的样子。

  两个人没有方向地往前走，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志愿者挥舞着手里的票走过来。

  “想不想一览夜晚的美景呢？只要20块钱的车票就可以满足你！”

  人形广告堵到了夏温和沈雪屿的面前。

  圆脸小姑娘笑起来非常甜美，黄色外衣上写着“美丽城市”的标语，她从手里的一沓车票中抽出两张在两个人面前扬了扬。

  “阿姨，姐姐，要不要来两张，这个时间段的夜景是最美的。”

  阿姨？

  姐姐？

  夏温对这两个称呼有点好奇，她停住脚步，指尖点着门票说：”真的好看吗？“

  “当然了，姐姐我不会骗你的。”小姑娘的音调总是上扬着给人一种很有活力的感觉。

  被动被分配了“阿姨”称号的沈雪屿克制冷静的脸上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看到夏温的试探后，脸色更加深了一些。

  夏温紧紧抿住唇，努力控制住表情，无法说话。

  小姑娘看夏温不言语，以为对方是不太想，所以将攻势转向了沈雪屿。

  “阿姨，您看过吗？来海城不去看一次夜景也太浪费了。”

  一旁的夏温咬住嘴唇，将头别到一边，但是嘴角因为无法控制而扬起的弧度还是泄露了她的笑意。

  最后，沈雪屿还是买了两张票，虽然全程脸色不是很好。

  她中指和食指夹着门票，递到夏温面前，脸色的阴郁还未全部散光，所以表情有点怪异。

  “方便陪我去看一趟夜景吗？”

  旁边有一对夫妇推着婴儿车走过，小孩子翘起脚吹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夏温的心尖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问：“你这算是在求我吗？”

  沈雪屿因为“求”这个字而挑了一下眉，但是很快眼神里的不悦就消散无形了。

  “算。”

  “那……好吧。”语气里满是勉强。

  沈雪屿：“……”

  双层观光巴士停在车站，车门打开，两个人刷了票进去，顺着小楼梯往上走。

  此时虽然是周末，但并不是节假日，车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夏温坐下，第二天是露天的，她仰着脖子往上看，远处的天是完全如墨一般的黑色，而近处却是让人无法直视的炫目灯光。

  虽然只是在这里待过短短几个月，但是她却有点留恋大城市的喧哗，那种热闹的孤独，一个人走在拥挤的人群里，一抬头都是神色各异的人群。

  双手撑在椅子上抬头看天的夏温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沈雪屿侧头看着夏温：“以后遇到不讲理的人不要自己打回去。如果帮手没有到，接下来你打得过那个人吗？”

  夏温并不在意：“这个时候哪会想以后，打了再说，总不能等着被欺负。”

  “做事情不能走一步看一步，这样你总会吃亏。”

  沈雪屿这样语重心长的话像极了小时候的训斥，好像她还是和沈安安并排站在她面前做错事等着被叫家长的孩子。

  以前是，但是现在她不是。

  “你看看这栋楼，比美国的那些都不差吧。”夏温指着最高的那栋问沈雪屿。

  重逢以后，两个提到美国的次数很少。沈雪屿有点意外。

  夏温垂下头看着地面：“我以前很不理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甚至隔着一片太平洋，还隔着八个多少小时的时差。”

  说这些话的时候夏温的语气是平淡的。

  “后来我长大了，去过更多的地方见过更多的人，我才理解你之前的决定，想要去更要更远更能证明自己的地方去。”

  巴士上层的人更少，人和人之间隔得远，夏温的声音只有沈雪屿可以听见。

  她看见夏温趴在一边的拉杆上望着近处的灯火，眉眼间都是平静，没有什么情绪的变化。

  “沈雪屿，我现在慢慢觉得你是对的，当年是我的世界太小，所以才会把你看得太重。”

  每一句话都轻轻的，但是砸到沈雪屿的心上都很重。

  沈雪屿沉默了一会，说：“温温，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对不起我让你等了太久，而没有任何回音。

  她没有说，但是两个人都懂。

  远处的大厦上翻动着巨幅的红色文字，光影倒映在不远处的江面上。夏温别过脸，眼眶突然一热。

  她抹了一把脸，转过来，和沈雪屿对视。

  “沈雪屿，虽然我还是会对你偶尔意乱情迷，但是你清楚，那里面没有爱的。”

  车子很快转了一圈，在出发时的车站停下，人陆陆续续下车。

  夏温睫毛翻动：“道歉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过了12点，但也算是我的二更了吧。（打哈欠）              





第48章、48


 夏温从海城回来之后，何雯特批了她一天的假期，她睡了一上午，下午被沈安安拉去逛街吃饭。

  沈安安音乐学院的钢琴专业毕业后成了一个无业游民，偶尔接一些活动，上传视频，算是一个高雅乐器类的小网红，几乎没有忙的时候。

  两个人推着一辆购物车，沈安安朝里面扔了一包薯片后，边走边刷手机。

  进口超市在繁华商圈的核心地带，人流量巨大，占地面积却小，货架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货品，五颜六色，看起来非常热闹。

  夏温从冷冻柜里拿出一盒酸奶的时候，正在看着手机的沈安安小声惊呼了一下。

  “天呀。”

  夏温扭头：“是你暗恋的男神有新对象了？”

  沈安安不悦地睨她一眼，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手机界面正对着夏温。

  “你能看出这个照片里的人吗？”

  照片拍得并不是很清晰，但是夏温还是很快就辨认出里面的人物，沈雪屿和林薇薇。

  海城艺术馆门口，夜晚。

  一群人站在门边闲聊，沈雪屿穿着衬衣西裤，外面套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风衣，虽然戴着口罩和眼镜，看不清面貌，但是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颚线完全可以让人感受到她优越的长相，身上的精英气质显而易见。相比于沈雪屿的清冷，林薇薇黑色修身露背连衣裙，手臂上挂着一件流苏毛衣，则显得妩媚妖娆。

  两个人站的位置并不靠近，但是在一个画面中却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说话谈天的人群沦为她们两个人的背景板。

  夏温面色平静地眨了眨眼睛，眸子里也没有任何波澜。

  刚发现大新闻的沈安安有点不高兴：“我刚刚刷新闻的时候刷到了。大家都在猜林薇薇身边的这个人是谁，还评论说简直快要苏断腿了。那她们是不知道我姐姐的真面目，都是一群颜控。”

  夏温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在货架上挑了一些饼干丢回购物车里。

  “温温，你说，我姐怎么和林薇薇勾搭上了？”沈安安好奇地问。

  勾搭这个词用得就很妙。

  夏温垂头将刚才拿多了的一盒草莓味的饼干放回到货架上：“我怎么知道，她和我可没有血缘关系。”

  ——

  两个人喝完下午茶各自回家。夏温拎着一大包东西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快递员正在敲自己的门。

  她拿出钥匙：“这是我的快递？”

  快递员听到背后的声音，转头，报了她的手机尾号和姓名，以及核对了她的身份证号，然后才将物品交给了她。

  “请您签收。”

  夏温拿过笔龙飞凤舞地写了自己的签名，抱着方方正正的快递盒进了门。

  换拖鞋的时候她将快递和钥匙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头，然后抱着塑料袋去冰箱边分类。

  冰箱被再次塞满，她撸起袖子将房间大扫除了一下，腰酸背痛的时候她将拖把桶里的脏水倒干净，简单收拾一下后天边的晚霞已经铺满整个天空。

  海城的总是热闹而湿润的，南城的日子则干燥一点，又宁静一些。

  晚上出门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夏温才想到下午收的快递。

  将盒子放到地板上，用小刀划开，然后林薇薇的那幅画就这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第一意识，这是一个仿制品，是以前认识的哪一个出版社或者是展览策划人给自己寄过来的。

  所有包装拆完后，她将画放在餐桌上，光开到最大，仔细看了一会画的笔触细节。

  感慨现在工艺品以假乱真的精确度的时候，一个大胆的想法冲进她的脑子。

  这会不会是真迹？

  想法冲进脑袋的下一秒她又想到了林云深发给自己的报价单，那一股狂热又降了下去。

  真品还是太贵了。

  夏温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将画放在了客厅里的玻璃展示柜里，里面都是她搜罗的各种艺术品。

  她弯腰收拾地上的纸袋垃圾，正准备将个人信息撕掉的时候，看到上面的寄送地址。

  赫然写着海城艺术馆几个大字。

  正在做林薇薇特展的地方会给她寄送仿制品的概率有多高？

  夏温眼皮一跳，几乎是零，而且更不可能出非代表作的仿制品，所以答案就只有一个。

  这幅画是真的。

  ——

  沈雪屿出高铁站的时候，蒋川已经将车开过来了。

  她将自己不多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人坐到了后座上。

  “老师，我们实验室的人都在线听了你这次在海城大学的报告，真的是好厉害，不知道后期的合作谈得怎么样？”

  沈雪屿：“谈好了，到时候你和林琦过去一下，那边的实验室在光和磁方面的器材比我们的精确度更高。”

  她话刚说完，手机里就多了一条信息。

  打开，是夏温发过来的。

  “你真的把林薇薇的真画给我寄过来了？”

  沈雪屿回复：“收到了？喜欢吗？”

  过了半分钟后，消息再次进来。

  沈雪屿盯着看只有一个字的回复有点疑惑。

  “呵。”

  呵是什么意思？

  ——

  一周不到，沈安安又找上了夏温，她当时刚刚洗澡出来。

  “温温，周末来我家参加我妈的生日宴会呗，前半年她生了一场病，我妈妈想家里办点喜事热闹热闹，让我喊你一起。”

  林伊对夏温一直不错，小时候她在沈家补课，后来到外地读书还偶尔给她寄一些生活用品。林伊知道她小时候就没了妈妈，又因为和沈安安一起长大，所以就多照顾一些。

  这个宴会她应该参加，所以最后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边拿着毛巾擦着湿发，垂着脑袋看着自己莹白的脚趾。

  她其实想问一句，沈雪屿是不是会参加，但是话到嘴边，她意识到，无论沈雪屿去还是不去，与她都没有关系。

  毕竟，从现在来看，短时间内，两个人还是会有一些交集。

  周五下午，夏温下班后去了出版社参加画册出版前的创作者洽谈会，主要是针对样刊提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出版社位于南城的老城区，这里有许多民国时期的建筑物，古旧的墙壁内有可能是上个世纪的公馆，很多征为公用，成为了事业单位办公的地方。

  出租车在有着向上坡度的路口停下，司机先打了单子：“小姑娘，你沿着这条街直走300米左手边就是了，车子上不去。”

  夏温关上车门往上走，两边是当地特色小店，充满市井的烟火气，灰白墙壁上的绿色藤曼逐渐枯萎，她走了一阵，在印着出版社字样的门口停了下来。

  通过低矮的铁门可以看到内部的景色，先是一大块花园绿地，往里面似乎是一个落地玻璃装饰的开阔空间。

  夏温推门进去，走过花园，就来到了大厅，里面的长桌上已经围坐了一群人，其中很多人，夏温多有所耳闻，但并不认识。

  上次联系她的编辑喊她入座。

  在场来了十几个人，有些人也算是小有名气，她算是其中最年轻也资历最浅的一个，其他人在互相认识的时候，夏温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艺术圈是出了名的捧高踩低，没有名气和代表作，当然也就无人问津。

  快到6点的时候，有人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吧？“

  众人相互看看了，点点头，其中有一个人插科打诨：“还缺一个林薇薇。”

  说完，说话那人连同众人都笑了。

  “林薇薇怎么会参加我们这种讨论会，人家忙着呢。”

  “对的，在海城的特展才刚刚结束。”

  “虽然见不到，但是还得感谢她，没有她挂名，我们的画册也出不出来。”

  出版色的主办人看人差不多了，就往每一个人的桌面上发了一本样刊，然后将专门负责的编辑们都喊了过来，一一讨论一下。

  “之前的电子版我也给大家发过了，你们拿着样刊看看，主要是看我们对于作品的命名、时间这些细节有没有错误。”

  一群人埋头翻书，开阔的一层会客厅显得非常安静。

  夏温自己带了便利贴，找到自己的部分，一些小的细节缺失处，她用带了颜色的透明便利贴贴了上去，她知道那些编辑的不容易，即使是她自己去整理这些画有些地方也不会太细致，所以这样做了也是给编辑们节省时间。

  正在她认真贴的时候，她听到四周人群的骚动声。

  先是窃窃私语，然后音量渐大，最后有有些控制不住。

  “真的是林薇薇？”

  “不会吧，我居然见到真人了？”

  听到身边人的议论声，夏温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她按压住厚厚的书页，然后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穿着黑色针织半裙踩着马丁靴的人女人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然后摘下了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

  林薇薇笑着打招呼：“大家好呀。”面前这些人眼中的惊讶和欣喜是她所熟悉的。

  现在的美术界相对而言是没落的，高雅艺术逐渐边缘化，但是被边缘的是这个领域中绝大多数的中底层从业者，那些金字塔顶端的人聚集了几乎所有的注目。

  林薇薇无疑是站在顶端的人，而在座的各位心思也都显而易见，如果可以搭上她那个圈子的人，后面的路可就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众人攀附的技俩也很单一，不过就是吹捧林薇薇的作品。

  提及次数最多的就是她最近的那一副人物画。前一两年，林薇薇的抽象画风遭遇了创作瓶颈，很多评论人开始唱衰她这颗明星的坠落，但是这幅画的出现算是打了一个比较漂亮的翻身仗。

  许多人都对画上的人十分好奇。

  林薇薇捏着手里的墨镜敲了敲木质的桌面，众人的说话声安静下来。

  她看了一圈的人，问：“哪一个是夏温？”

  



第49章、49

 画册很厚，夏温的部分在最后，她纤细的手指按压着书页，目光落在书缝上。

  听到林薇薇嘴里自己的名字后，心轻跳了一下。

  乍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愣住了，整个空气寂静了一会。

  大家面面相觑，这个名字过于陌生。

  夏温将书合上，转头，直视着林薇薇，眉眼冷漠。

  出版社一楼有一家外包出去的咖啡厅，侧面的小花园里支起了朵朵硕大的绿伞，下面放置着木质的桌椅。

  林薇薇请夏温喝了杯咖啡。

  刺眼的阳光照在绿草红花上面。林薇薇伸手到脑后将浓密的卷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丝丝缕缕碎发落下来。

  夏温轻抿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到桌面上。

  林薇薇手指点在桌沿上，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沈雪屿？”

  问话之前，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夏温，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年轻小姑娘，在她这个圈子里这样的女孩子并不少见，很多时候与其费尽千难万险地创作出一幅作品，最后能不能被众人所接受都是一个未知数，那么用自己说得过去的脸蛋和身体获得一种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要轻松很多，并且后者明显成功率更高。

  这个女孩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夏温点点头：“认识。”

  林薇薇晃动手里的墨镜，眼中的不屑更浓厚了一些，她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夏温。

  “那你知道，沈雪屿是这次画册出版的背后出资人吗？”

  林薇薇的直接让夏温有点意外，其中的恶意几乎没有掩饰。

  夏温之前得知自己入选其中有沈雪屿的因素之后和编辑单独聊过，她当时就向编辑表示，如果纯粹是因为沈雪屿的原因，她愿意放弃这个机会。编辑向她解释了很久，在夏温入选的原因之中，沈雪屿只起到了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夏温的作品质量过硬，并且也的确曾经获过奖。

  出版社上下无论是领导还是普通编辑都没有人觉得夏温的入选是走后门，那些同样入选的作者们即使资历比夏温高，作品的质量也并不比夏温好。

  在这个圈子里，夏温才是那个没有资源而辛苦打拼的人。

  以前夏温为林薇薇的才华而折服，梦想着成为像她一样的画者。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一直以来的艺术偶像不过是现实生活中俗气的一个人罢了。

  曾经与这个三个字相伴而生的关怀此刻都烟消云散。

  夏温摩挲着手边的咖啡杯，脸上带着清冷的笑意，笑容不达眼底，眼睛没有一点波动，即使是听到如此挑衅的话。

  对方的平静让林薇薇有些意外，她甚至在夏温身上感受到了沈雪屿的影子。

  夏温知道林薇薇并没有和自己好好说话的意思，不过是试探自己和沈雪屿的关系罢了，那么她也不必要和她好言相说。

  她抬眼对身边的人笑：“林小姐既然你知道这些，那么你也大概也猜到了我和沈雪屿的关系，何必多此一举再来问我呢。”

  林薇薇原本轻松晃动着墨镜的手凝固了一下，她对夏温的意外变成了诧异。

  “所以，你承认是靠着沈雪屿的关系才入选的？”

  夏温似笑非笑的时候和刚才沉默时柔弱可欺的模样完全不同，她说：“林小姐，我想你应该清楚，如果想要把我踢出去，你直接去找沈雪屿不是更方便吗？”

  林薇薇愣住，没有想到对方其实满身是刺。

  夏温没有继续和她周旋下去的耐心，拿好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刚站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林小姐的那幅画我刚收到，很喜欢，我会好好珍藏的。”

  说完转身走开。

  进了大堂和编辑将细节核对一遍她就说晚上有事早点离开了。

  夏温挺直的腰板在坐进出租车后直接松软下来，她将身子歪在后座上，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里路灯亮起来，交叠的光影照在夏温的侧脸上。

  她拿出手机给沈雪屿发了一条微信。

  “什么时候有空？我把画给你送回去。”

  这个礼物的确过于贵重，她还不起。

  ——

  周六早上夏温洗漱打扮后，穿了一条橘粉色泡泡袖长裙就赶去参加林伊的生日宴会了。

  平时上班的时候夏温都是素颜，偶尔戴着眼镜，看起来是一个素净的小美女，今天她画了一个淡妆，脸颊上是粉嫩的腮红，黑色长发被卷发棒烫出几个优美的弧度，整个人精致的少女感十足。

  扫码付款的时候，年轻的司机忍不住多朝她看了几眼。

  沈家的别墅地址未变，是她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不过后来沈安安爸妈将旁边的一栋别墅也买了下来，两栋打通，重新装修了。

  敞开的大门内是更加宽阔的院子，假山流水，松柏常青，是典型的古典园林风格。

  绕过院子后，沈安安先看到了她，跑过来将她领了进去，大厅里人已经很多了。

  据沈安安说大多是他爸妈生意上的朋友和双方的亲戚们。

  宴会会厅里到处都是穿着华服举着酒杯谈笑风生的人，到处都是鲜花和糕点的香味，夏温跟着沈安安来到了正在接待客人的林伊面前。

  “妈，温温来了。”

  这是夏温回到南城后第一次见到林伊，多年未见，两个人再相见都有一些陌生。

  夏温递上自己的礼物：“阿姨，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越来越美。”

  林伊是一个端庄的妇人，她笑着收下夏温的礼盒，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夏温：“温温越长越美了。”

  寒暄一阵后，夏温让沈安安去接待客人，自己找了一个沙发坐着。

  她刚拿过一杯果汁的时候就看到门口走进来的沈雪屿。黑色薄款毛衣配高腰米色阔腿裤，拎着灰色皮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礼物。

  宴会厅的人因为沈雪屿的到来都静止了片刻，继而恢复到热闹，但是眼神还是忍不住让沈雪屿这边瞥。

  和沈家有往来的人大多知道沈沣和她的大女儿关系不好，特别是大女儿出国这几年几乎像是没有这个女儿一样。

  沈雪屿早就习惯了亲戚们对自己躲闪又探究的目光，她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到林伊面前，将自己的礼物递给她。

  “阿姨，生日快乐。”

  是林伊让沈安安喊沈雪屿过来的。虽然她只是沈雪屿的后妈，几乎很少参与她们父女两个之间的事情，但她还是希望沈雪屿可以和这个家走近一点。

  从林伊进沈家的门后，沈雪屿和她都客客气气，互不干涉，这大概是她可以想到的和继母相处的最好模式，所以在这个家里，她可以和林伊友好往来，将沈安安看作是自己的妹妹，但是却唯独和自己的父亲无法融洽相处。

  原本和朋友在楼上聊天的沈沣正巧下楼，第一眼就看到了沈雪屿。

  这些年做惯了上位者的沈沣早就忘记了年轻时候的谦虚忍耐，头上已经爬上了一些白发，但是脸上的威严却一日胜过一日。

  他走下楼梯，坐到沙发的主位上，对沈雪屿：“还知道自己有家，我以为你会待在国外一辈子。”

  沈雪屿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礼物送到，和林伊沈安安打了招呼后，不准备久留。

  沈沣眼里沈雪屿的沉默是一种对于父亲权威的亵渎，这些年他的脾气见长，当着所有人的面，他需要让沈雪屿向自己低头。

  他重喝一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这里是宾馆吗？你眼里还我这个父亲吗？”

  沈雪屿觉得“父亲”这两个字很刺耳，她想到了她因抑郁症而死的母亲，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沈沣，冰冷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其中又包含了些讥讽。

  “那你眼里还有我那个因你而死的母亲吗？”她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句，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在场的人对于沈雪屿母亲的离世都有所了解，这在他们的圈子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很少有人会将她母亲的死归咎在沈沣身上，不过就是感慨这个女人心理素质太差罢了，或者是命不好，不知道享福，男人在外面怎么能没有几个女人。

  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凭什么她不行。

  沈雪屿从这些人的眼神里读懂了他们的冷漠和不理解。

  沈沣更是怒不可遏，他最不喜欢这个女儿因为她母亲的事情和自己苦苦纠缠，以至于她成为这个家庭的骄傲，但是依然让他满是气愤。

  肥胖衰弱的身子腾的站了起来，刚刚喝了些酒，沈沣的脑子有点晕，但是怒火更甚。

  “这些年翅膀硬了是吧，敢和你老子叫板了，没有我会有你的今天，我还治不了你了。”说着就顺手抄起茶几上刚泡好的茶壶，猛然往沈雪屿身上一扔。

  沈雪屿没有躲，紫砂壶撞到她的锁骨处，砰一声响，然后应声落地，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茶叶黏在她的肩膀处，白皙的皮肤霎时间就被烫红一片。

  在场不少人都没有忍住惊呼出声，大家眼见形势有点不受控制，便一拥而上去劝沈沣。

  佣人们急忙跑过来捡碎裂在地方的瓷片。

  林伊让沈安安把沈雪屿带到房间去收拾一下。沈安安今天请了不少自己朋友过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小姑娘们都看傻了眼，她得过去解释安抚一下，所以就把用人递过来的毛巾丢到了夏温手里。

  “我姐姐就靠你了，她的房间还在老地方，你熟的。”

  被塞了块毛巾的夏温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到站在一边犹如雕塑的沈雪屿。刚才还歌舞升平的宴会厅此刻变得兵荒马乱，但是却少有人真的关心她。

  夏温没有办法，叹了一口气，走到沈雪屿身边，用毛巾将那些茶叶擦下来。

  她抬头看着沈雪屿：“去换件衣服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有点难，二更可以有~~晚上还有哦~~              




第50章、50


  湿软的茶叶粘在她的针织衫上。往日里清贵的大学教授现在落魄得像被人丢弃的孩子。

  沈雪屿低垂头，碎发掉落下来，眼皮半合着，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

  其他人都在热心地劝着这个家生气的主人，看沈雪屿的眼神里满是谴责。

  夏温再次拉了拉她的衣袖：“我们去你的房间换一件衣服吧。”

  沈雪屿这才缓过神，眼神里含着淡漠的光，半眯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

  她回想起刚才的话，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夏温走。

  沈雪屿的房间几乎保持了离开前的模样，简洁到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夏温将沈雪屿领到沙发上坐下。

  走到衣柜边打开，里面挂着沈雪屿以前的衣物，都是清一色的黑白灰，即使现在穿也不会过时，她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然后去洗手间将白色毛巾沾湿。

  她走到沈雪屿的沙发前，半蹲下来，将茶渍的范围细心地擦拭了一下。

  掀开黑衣毛衣的边角后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夏温有点不敢擦，她抬头问沈雪屿：“疼吗？”

  沈雪屿瞥了一眼自己泛红的地方，扯动嘴角，毫不在意地说：“不疼。”

  这句话夏温其实不太相信，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常识，平时自己从微波炉里拿牛奶的时候都被会烫得龇牙咧嘴，更何况湿滚烫的热茶直接浇上来。

  一般人肯定疼得受不了了。

  夏温不敢细想，她将沾了冷水的毛巾轻轻按在伤口，试图降低皮肤表面的温度。

  不过表面的红色却慢慢恐怖起来。

  夏温害怕自己处理不当伤口恶化，她皱着眉头有些着急地说：“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沈雪屿看了一眼夏温担心的神色，身体反而轻松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雪屿的痛感就要比一般人高很多，一般的伤痛她都没有感觉，以前做实验偶尔磕到碰到，她几乎不做任何处理。

  她拿过夏温手里的毛巾将自己身上的污渍擦了擦，夏温拿过来的衣服，她也没有要穿的意思。

  之前答应沈安安会过来参加生日宴会的时候，沈雪屿就做好了会遇到沈沣的心理准备，现在这样的情景对于她而言不算是最差的结果。

  夏温有点无可奈何，在她看来，沈雪屿的反应过于冷静，反而让人心中一怖。

  过了一会，沈雪屿略显僵硬的身体慢慢松缓下来，她颇为闲适地靠在沙发上，右手手肘抵在边沿。

  夏温不太好看的脸色在沈雪屿眼里成了一种关心的表现。

  她侧过头，高挺鼻梁更加明显，侧脸优越的弧度显露出来，声音尾音向上：“怎么了？在关心我？”

  对方的语气过于云淡风轻。夏温十分感慨，居然这种情况下她还有心情撩小姑娘。

  夏温别过头：“担心你死在这。”

  沈雪屿睫毛翻动，笑了一下。夏温有时候的牙尖嘴利就是纯粹的刻薄，有时候却是小女孩不愿意袒露心迹的傲娇。

  她喜欢此刻生动的夏温，嘴上说着言不对心的话，而不是坦坦荡荡一身轻松地说着不再爱自己。

  后者的每一字都像是扎进心口的刺。

  不过，沈雪屿没有被一时的温情冲昏头脑，她很冷静地知道夏温还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表面温和内心倔强的她是一个特别心软的人。

  她会可怜一个人。

  这个答案让她亦悲亦喜。夏温对于她终于有一些情感，但不是之前的爱，而是怜悯。

  可怜她没有母亲，可怜她被至亲的人伤害。

  正午炽热的光照过玻璃打在沈雪屿落在沙发的手臂上，她闭了闭眼睛，后头滚动，艰难开口。

  “温温，如果你可怜我，那就一直可怜下去，好不好。”

  原本情绪纠葛如同水草的夏温怔住，愣愣地回头，沉默着看了一眼沈雪屿。

  那些芜杂的情绪倏然消失，她的心如同冬天一块干净的雪地。

  夏温支吾了一会说：“天底下值得可怜的人多了。”

  沈雪屿将空荡荡的手攥成拳，说：“那你能只可怜我一个人吗？”

  如此脆弱易碎的沈雪屿夏温很少看到，快要软下来的时候，夏温心中一凛，可怜和爱并不一样，她会可怜沈雪屿，但不会因此而步步退让。

  清醒过来的夏温眼神清明地看着她，到了嘴边的狠话都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只见沈雪屿弯起腰，脊背弓起，瘦弱的身体弯成一个别扭的姿势，放在腹部的手微微颤抖，抿紧的嘴唇逐渐发白，额头上冒起细密的汗水来。

  夏温突然想到上一次在沈雪屿家看到她呕吐的样子，这些年国外的生活，她的胃可能早就一团糟了。

  道德感还是让她收回了那些恶毒的话。

  但夏温却没了上前抱住她的心思，准备站起身去外面找人，走到一半的时候，沈雪屿喊住了她。

  “温温，我会追你，但不会打扰你。”

  她的声音压抑而痛苦，夏温按下心中的不忍，没有回头地走了出去。

  ——

  后面一周两个人的生活重新回到平静的日常之中。

  实验室中的一批学生对最近格外卖命工作的老师有些不解，几个人在休息的间隙忍不住试探了一下沈雪屿。

  得到的回复不过是好几篇别人待发的论文。

  沈雪屿冷着一张脸：“这是我们现在这个领域的最新成果，做我们这个东西的人多，再慢一点等着全部报废吧。”

  物理界逐渐内卷的当下，每一个实验室民工都很痛苦，而且他们有一个致命弱点，相类似的实验全世界会有好几批人在做，率先将文章发出来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而那些慢了一步的人要么扭转车头，要么只能重新再来。

  相同的实验结果杂志不会第二次接收。

  残酷的现实被老师说出来，众人全都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闭嘴不言玩命工作。

  实验中间，沈雪屿接到了何雯的电话，询问她最近的时候，她想到了夏温，便将参观时间往后推了一些，还遇到了和她协商仪器购买事宜的江念。

  沈雪屿她们购买的大型仪器大多需要国外进口，其中就需要一些国内的代理公司，江念家就承担了国内许多高精尖仪器的代理工作。

  实验室外是一截半封闭的走廊，角落里站着一个自动贩卖机。

  两瓶罐装咖啡哐一声撞出来，沈雪弯腰捡起，递了一罐给江念。

  “江经理，介意吗？”

  大口的风吹进来，江念将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随意一笑，接了过来：“不介意。”

  拉开易拉环，沈雪屿仰头灌了一口，过甜的咖啡带着一股腻味。

  江念没有打开，将咖啡放在半人高的墙壁上方。

  “你和夏温……在一起了吗？”

  沈雪屿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顿，继而苦涩地摇头：“追她，还挺难的。”

  江念看到沈雪屿这个样子觉得过于讽刺。虽然她已经做好放弃沈雪屿的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到，还是心中不是滋味。

  自己追了那么久的人竟然在自己面前说另一个女孩太难追，未免也太不给自己面子。

  “你就那么喜欢她？我原本以为你的心里只有你的科研事业。”

  “嗯，很喜欢。不过我醒悟得太晚，之前让她受了很多苦。”

  沈雪屿的回答诚恳而坦白，反而让江念胸中憋闷。

  她按压住心中的怒火，问：“那我呢？这些年，我算什么？”

  沈雪屿蹙起眉头，看着江念的眼神很冷：“江念，我想我们的关系，在你第一次提起的时候我就说得很清楚。”

  “我们只是同学朋友，不可能再多。如果你继续纠缠，我想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江念心头一冷，自己这么多年所作的一切，甚至那些曾经做给夏温看的戏，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她冷笑一声：“你到底喜欢夏温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沈雪屿将喝空的咖啡馆轻轻一别，然后将瘪掉的罐子丢尽了一边的垃圾桶。

  “江念，适可而止，我和夏温的事情与你无关。”

  ——

  下班之前，夏温还是给沈雪与发了一条微信，询问参观的具体时间。虽然她上午已经从何雯那里得到了继续推迟的消息。

  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继续推迟反而会让她一颗心悬着，还不如早点结束，那么她和沈雪屿的交集也会减少。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半个小时对方才回。

  “具体时间你来定吧，我都可以。”

  夏温坐在自己的座椅上，转了一圈，盯着手机屏幕仔细看了会，怎么和给何雯的回复差这么多？

  “你不是最近实验室很忙吗？”夏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

  后面的回复就很快速：“对，很忙。”

  “很忙还可以随时安排时间吗？”夏温很疑惑。

  “嗯，可以。我可以增加学生的工作量。”

  夏温被沈雪屿过于赤裸的语言给惊吓到，这么嚣张嘛？

  “这样……好吗？”

  沈雪屿：“她们是有工资的，而且从我的经费里出。”

  所以，你就可以这么对待自己的学生？

  果然，谁出钱谁是大爷，老话就没有说错的。

  虽然沈雪屿很好意思，但是她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她的学生进入地狱模式，好像太人道了。

  她思考了一会，继续打字：“那就等你们实验做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单相思的沈老师已经成了一个恋爱脑了！              



第51章、51


 后面的几天夏温格外忙碌，博物院新进了一批待修复的文物，一下子整个部门的人都忙了起来。

  夏温尤其拼命，加班熬夜完全没有一句抱怨的话，几个老资格的人都抗不过年轻人，连何雯这个组长都劝她早点回家。

  王蔓的工作几乎不涉及核心的修复工作，只是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但是偶尔还会到修复室去看看，遇到夏温也是不冷不淡的打个招呼。

  一周高密度的工作后，许多人都熬不住了。

  放假前一天快到下班的时候，大家都这一周手边的文物给放置到安全的柜子里。夏温将手里的云纹扁足小鼎擦拭干净，直起腰的时候，一阵晕眩袭来，夏温手扶住桌沿定定了心神，揉了揉眼睛，两只手拿着鼎准备转身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工具箱。

  右脚小腿一扭，整个人快要倒地的时候，夏温第一意识就是保护好手里的文物。

  咔——脚踝和膝盖处都传来清脆的声响，夏温半个人倒在地上。

  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

  鼎完好无损地被夏温抱在怀里，且力度刚刚好，没有紧贴身体。

  周围的同事听到声音后都惊得赶过来，被倒地的夏温给吓了一跳。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人扶到了座位上。

  何雯赶到的时候推开众人，弯腰看了一眼夏温，问：“走几步？”

  夏温：“……”

  她抱着自己的右腿大腿，正在将长裤从脚踝处撩起来，没有破皮的伤口，但是脚踝处已经青肿一片，这个样子还是把在场的人着实给吓了一跳。

  快要撩到膝盖的时候，夏温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尖锐的痛感一阵阵袭来，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最后还是何雯和另外一个男同事将夏温架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中年女医师云淡风轻将夏温的裤子拉到膝盖以上的时候，夏温握住桌沿的手突然攥紧，青筋都露了出来。

  眼睛睁大。

  何雯看得不忍心，两只手试探着想要制止医生，伸到一般还是弱弱地收回了。

  “医生，咱轻点。”

  医生将灯开大，戴着眼镜仔细看了看：“我这里看不了，得去医院拍片子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给你清理一下，涂点药，你们赶紧去吧。”

  三个人又被打发去了医院。

  急诊门口排队的人乌压压的，好不容易拿到号，拍完片子，医生接过来看了看：“没有伤到要害，给你开点药，自己回去养养。最重要的就是起码半个月这个脚不能用力。”

  “能走路吗？”夏温伸长身体问。

  医生看傻子一样瞥了她一眼：“你上百斤的人，支撑你不算用力呀？”

  “可是我还要上班呀？”夏温有些着急，而且最近还是忙的时候。

  医生头也不抬地开单子：“那你还扭到。”

  夏温：“……”

  出了诊室的门，何雯要送她回去，夏温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她知道何雯每天定点下班要去接孩子，已经因为自己耽误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耽误她。

  夏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将人外推。

  “你快走吧，我打电话让我爸来接我就好了。”

  何雯犹豫一会实在是没有办法，叮嘱夏温几句就走了。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到处都是喧哗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夏温拿出手机，没有打电话给夏远，前几年夏远做手术住院，她不想她爸再来这个地方，思来想后，夏温最后找了沈安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喧闹的唱歌跳舞的声音，一听就是某个娱乐场所。

  听到夏温现在在医院，沈安安都吓傻了，表示会立马过来。

  放下电话，夏温百无聊赖地晃起了另一只脚，受伤的脚上的痛感减弱不少，前提是不要碰它。

  等待过程中，夏温没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不能上厕所，也不能去买点吃的。

  她捂住自己瘪下来的肚子，咬紧嘴唇，弓着身子，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等人来接。

  大概半个小时后，饿到发晕的夏温眼前出现了一双小羊皮的平底鞋。

  她的第一反应是贵。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头，就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沈雪屿，她胸前微微起伏，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沈雪屿身侧是不断涌进涌出的人群，病人或者是病人的家属，这么多人里数她最好看。

  夏温没有想到来的人是她。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往沈雪屿背后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后，将目光收回落在沈雪屿身上。

  底气不足地说：“我以为安安会过来。”

  沈雪屿似乎是没有在意她的话，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来，打量着她：“怎么了？”

  夏温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好简单总结：“脚崴了。”

  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沈雪屿也不敢动她的腿，伸手只是将脚踝的一个小角给掀开了一点。

  但是严重的程度还是让沈雪屿吓了一跳，整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沈雪屿身上的木质沉香气息涌进夏温的鼻腔，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的一颗心也因此而沉静下来，她看见沈雪屿价值不菲的长外套落在不算干净的地面上，丝毫不顾及的样子。

  将裤脚小心放下后，沈雪屿抬头看她：“车子在外面，我扶你出去。”

  她其实也没有等夏温的回复，站起来，将一只手穿过夏温的腋下，拢住了她细窄的后背，将整个人半架了起来。

  夏温半蹦着上了沈雪屿的车。

  车窗摇下，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夏温坐在副驾驶自己拉好安全带：“送我回博物院后面的公寓就好了。”

  沈雪屿滑动方向盘，医院停车场上的车密密麻麻。

  驶入车流，沈雪屿目视前方问她：“吃过了吗？”

  夏温抿唇，然后点头：“同事给我买了点吃的。”

  沈雪屿哦了一声，十字路口转弯的时候，方向盘一偏去了一个新的方向。

  夏温不解地看着她。

  沈雪屿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刚从实验室出来，我没吃，陪我吃点吧。”

  夏温想不到拒绝的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人家辛苦奔波过来接自己，陪她吃一顿饭不算是过分的请求。

  她放在包上的手摸了摸包的肩带，点了点头。

  沈雪屿的车子停在了一家潮汕海鲜粥店铺前，非常敞亮的店面，从外面看进来也是窗明几净的模样。

  夏温这边的车门被打开，沈雪屿将她抱了下来。

  两个人身体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沈雪屿身上热烘烘的体温靠过来，夏温的耳朵根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沈雪屿将人放到地方，改为搂着的姿势，恰好看到了红透的耳朵尖。

  她的眼睛染起笑意，整个人像是冰雪融化的春天，放在夏温肩头的手若有似无地碰了碰那个地方。

  被碰到的夏温像是受惊的兔子，扭头，圆睁着眼睛看她。

  沈雪屿无奈地笑，有点好奇地问：“以我们的关系，摸一下也还会红吗？”

  我们的关系？

  夏温立马悟到了沈雪屿的意思，她负责任地向沈雪屿解释：“之前的那些不过是成熟男女的意乱情迷而已，不要多想。”

  沈雪屿没有多想，如果之前的行为不过是生理不受控制下的迷失，那现在的耳朵红是什么呢？

  她看着夏温别过去的脸，眼里的笑意久久未散。

  两个人挑了一个黄色棕木靠窗的桌子，服务员递过来一份菜单，眼神在两个人之间徘徊，看到沈雪屿在给夏温倒茶，胸有成竹地将菜单递给了夏温。

  夏温自然而然地接过，菜单的种类并不是很多，她扫了一圈，合上。

  “给我来一碗八宝粥。”

  服务员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重新打开菜单说：“您看看，我们这里的干贝粥、鲜虾粥、鲍鱼粥是我们的招牌呢。”

  夏温依然摇摇头：“如果不能做，就给我上白粥吧。”

  服务员甚至开始怀疑夏温是来找茬的。

  沈雪屿点了一份干贝粥后让服务员给上一份白粥，她愿意出和干贝粥一样的价格，服务员客客气气地退下去了。

  夏温耸了耸鼻尖说：“干嘛做这个冤大头？”

  沈雪屿将温开水推到夏温面前：“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吃海鲜的。”

  夏温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半残的脚，在座位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两只手托着下巴，点头。

  “以前喜欢吃的。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老师带我们去舟山采风，有一个当地的同学带我们吃了整整一周的海鲜，那些天我天天肠胃不舒服，后来浑身难受，感觉快折腾出过敏了，就再也不敢碰了。”

  沈雪屿正在撕餐具的手顿住：“你可以自己去吃别的东西。”

  夏温摇头：“那也太不合群了，那时候刚大一，还没混熟，不太好意思。”

  两个人头顶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风一吹，摇摇晃晃，落在桌面上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夜晚的粥店里，两个人之间突然心平气和地说起了过往。

  两分粥端上来，白莹莹的米粒冒着热气，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夏温其实已经快要饿昏过去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因为过于急迫，白粥刚递到嘴边，夏温就被烫得龇牙咧嘴。

  只想找个东西把嘴里的一点粥给吐出来。

  沈雪屿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夏温嘴边，夏温立马吐了干净，捞起旁边的温水给灌了下去。

  镇定下来后，她眼睁睁看着沈雪屿将那团她吐出来的东西团在一起丢到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如此清贵不染尘埃的一个人竟然会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夏温的心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沈雪屿从旁边的竹筒里抽出一个新的白瓷勺，将夏温的粥端到中间，用勺搅拌起来，白色的热气氤氲开来。

  夏温怔怔地看着她：“沈雪屿，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这算糖吗？     



第52章、52

  沈雪屿白瓷一般纤细的手半悬着继续搅拌着眼前的白粥，手上的动作完全不受影响，眼睫垂下来，眼底泛起淡淡青色。

  说完重话后的夏温才想起来，这些日子沈雪屿应该过得不轻松吧。

  心底又升腾起一股不忍心出来。

  晾好的白粥被沈雪屿推到夏温面前。

  “吃吧，应该不烫了。”

  夏温刚才的话像是打在棉花上的一个拳头，用了力气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她的心口有点堵，但还是敌不过身体的饥饿，低头一口一口舀着白粥吃，软糯的米饭带着温热的香气，原本绞痛的胃瞬间就被安慰到了。

  沈雪屿拿起勺子继续搅拌自己的海鲜粥，海鲜掺杂着米饭的香味，闻起来很诱人，她中午吃得不多，但是此刻却依然对食物没有兴趣。

  她撑着手肘静静看着对面正在乖巧喝粥的夏温。

  统一的细格纹衬衫外套着一件灰色针织衫，松垮垮的衣服显得小姑娘越发瘦削，埋头的时候显得小小的一个。夏温长大了，但是沈雪屿却还是会在她身上看到小时候的影子。

  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

  小姑娘的粥很快就吃了大半，勺子碰到白瓷碗壁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她含了一大口粥在嘴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原本发白的脸色此刻也变得红润起来。

  夏温慢吞吞抬起头，看了看一臂之遥的海鲜粥以及似乎没有怎么进食的沈雪屿。

  她嘴里塞了东西，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吗？”

  沈雪屿抽了一张纸巾伸手擦了夏温嘴边沾上的白米粒。

  被擦的人吓了一条，身体出自本能地往后退，退完才发现沈雪屿的意图她，愣了片刻，夏温发现，她自己的行为倒显得自己浮想联翩。

  她回正身体，轻咳了一声。

  “你不是晚上没有吃饭吗？”

  沈雪屿将纸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你还没有吃够？”

  夏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皱着眉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搞得像自己是一个饿死鬼似的。

  后来沈雪屿在夏温眼神逼视下喝了半碗粥。

  吃完饭，沈雪屿开车送夏温回去。

  两个人三条腿站在公寓楼梯口的时候，都有些愁眉不展。

  沈雪屿的嘴巴开了又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个字没有说。夏温却像是猜到了一样。

  她眯着眼睛瞥沈雪屿：“在市中心，我只住得起这种老破小。”

  沈雪屿思考了片刻，认真地说：“这些天去住我哪里？”

  夏温的小火苗噌得冒了起来：“收起肮脏的思想，我现在算半个残疾人。”

  沈雪屿低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样：“我那里不止一个房间。”

  停顿了一下，然后凑近眼神躲闪的夏温：“到底是谁肮脏？”

  夏温识相地闭嘴，磨了磨牙。

  沈雪屿没有穿外套，将衬衫的袖子撸起来，站到夏温面前，半蹲下来：“上来吧。”

  夏温有点迟疑，虽然沈雪屿比自己高，比自己骨架大一些，但是真的可以承受一个成年人的自己吗？

  不过也的确没有其他的路了。

  夏温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沈雪屿的背，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很明显，上去的时候夏温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显得轻一些。

  好在沈雪屿的步子还算稳当。

  老房子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夏温平时自己回来的时候都会努力跺一下脚，很明显，现在沈雪屿无法操作，所以她每靠近转弯处都憋住气大叫一声。

  第一声就成功吓到了沈雪屿。

  夏温趴在对方的身上，可以感受到她紧绷的唇线，夏温怕她憋坏了自己。

  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笑就笑吧。”

  夏温觉得今天虽然是自己腿受伤了，但是她的面子也跟着离家出走了。

  安静的楼道里只有沈雪屿的脚步声。夏温可以清晰地听见对方和自己的心跳。

  有一个瞬间，她好像想起了小时候沈雪屿背自己那一回，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个后背上。

  夏温温热的呼吸声有规律地喷在沈雪屿的耳窝处，让她感觉到一些痒痒的。

  两个人进了房间，夏温伸手开了灯，面前立马敞亮起来，沈雪屿将夏温稳稳地放到了沙发上。

  夏温从沈雪屿背上下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对方背上透过衬衫的汗以及不均匀的喘息声。

  她又指使着沈雪屿从冰箱角边上拿了两篇常温的矿泉水。

  一人分了一瓶。

  沈雪屿将水递给她的时候，半路又给收了回来，自己先拧开了然后再递给了夏温。

  夏温惊得半张着嘴，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是个瘸的，而沈雪屿是个傻的。

  “我伤得是脚，不是手。”

  沈雪屿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自己开。”

  说着夏温仰头灌了一大口矿泉水，一路上折腾半天，还真是渴了。

  沈雪屿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那挺厉害的。”

  夏温：“……”

  接下来，沈雪屿在夏温的公寓里转了好几圈，和她谈论一下该如何上厕所和如何洗澡的问题，每一个小细节都抠得很到位。

  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夏温还是非常有道德感的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道谢的事情。

  对沈雪屿说一声谢谢，很真诚的那种。

  抛开过去的事情不说，在这件事情上，沈雪屿的确是帮了自己的忙。

  夏温仰起头冲着在洗手间视察的沈雪屿喊了一声：“喂……”

  沈雪屿以为夏温是有什么事情，急忙就赶了过来。

  “你在叫我？”沈雪屿在确认那一声“喂”的含义。

  夏温点点头。

  “我不叫喂。”沈雪屿的脸色还挺严肃的。

  但是夏温的脑回路已经偏了，她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笑出来，她打赌沈雪屿绝对不知道这个梗。

  她坐在沙发上朝站着的沈雪屿招了招手：“沈老师，你过来一点。”

  穿着一身得体西装系带裙的沈雪屿走进了几步。

  小姑娘眼睛含笑地说：“伸出你的手。”

  沈雪屿非常听话地将手伸了出来，手背向上。

  夏温拧眉：“手心向上。”

  然后她转身埋头到自己的大包里掏了半天，将一样东西放在到手里。

  然后伸出来放进了沈雪屿的手心。

  小小的，似乎是长方形，触感上是纸包装起来的。

  夏温收回手：“喜欢吗？”

  沈雪屿低头，手心里躺着一个白色的奶糖。

  她不解地看夏温：“什么？”

  夏温支支吾吾：“谢礼。”

  沈雪屿站直身体，捏起奶糖的一角，对着吊灯的光看了一下，评价道：“礼，倒是挺贵重的。”

  夏温安全顺利躺到床的时候，沈雪屿才走的。

  ——

  第二天起床时的夏温就没有昨天晚上那么顺心了。

  不用去上班减轻了她许多压力，但是对于只有一条腿可以使用的她，在整个屋子里顺利活动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情。

  她像丹顶鹤一样蹦到洗手间刷牙洗脸，手拿着牙刷，另一只手需要牢牢扶住洗手台，但是第一天，她没有经验，几分钟后，她就忘记了，扶着的手试图去开水龙头的时候，她差点摔到在洗手间的瓷砖上。

  辛亏空间小，她直接靠在了旁边的磨砂玻璃上。

  看着白晃晃的瓷砖，她有点后怕，如果脑袋砸上面，估计后半辈子就交代了。

  厨房里，她也手忙脚乱。热的牛奶好了，她从微波炉拿出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手，身体不自觉地寻找安定感，然后那条受伤的腿就落了地，还用了点力气。

  接着，一瞬间痛感传遍整个身体。

  她疼得整个人都快没了。

  夏温是在一片病慌马乱中听到敲门声的，她以为是快递或者是抄水表的。

  她艰难地蹦了过去，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拎着两个大购物袋站在门口的沈雪屿。

  没有人的时候所有的烦躁与气恼都只能一个人咽下去，遇到另外一个人，好像所有叠加的小挫折都变成了很大的委屈。

  夏温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张脸立马就皱了起来。

  沈雪屿走进去，一只手将购物袋放到了地上，然后摸了摸夏温的脑袋。

  半笑着看她：“不都是大人了吗？怎么，还会哭鼻子？”

  夏温立马就清醒了，将涌上鼻头的酸意给压了下去，别扭地转过脸：“没有。”

  沈雪屿笑得更明显了。

  房间了有了沈雪屿之后，夏温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沙发上坐着，如果她有兴趣的话可以打开电视机随意换台。

  所有电视台都换了一遍后，夏温将遥控器丢到了一边。

  老实说，有点无聊。

  她伸长脑袋去看沈雪屿在做什么，穿着烟灰色高腰牛仔裤和白色毛衣的沈雪屿站在冰箱边往里面装东西，一边装一边看食材的保质期。

  夏温问她：“实验室都忙得差不多了？”

  沈雪屿头也没回：“在收尾了，他们几个今明两天做完，应该就可以开始写文章了。”

  “今天不是周末？”不是法定休息日吗？

  沈雪屿：“周末更适合做实验，人少安静。”

  夏温被她的理所应当给惊讶到，继续问：“你不用去做吗？”

  “不用。他们是第一作者，我是通讯作者，老师本就不必要在那边陪着做。”

  夏温半懂不懂的哦了一声。看着沈雪屿忙碌的身影陷入沉思。

  昨天麻烦她就挺不好意思的，今天还让她帮忙就更不过意不去了。

  沈雪屿将洗好的水果给夏温端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夏温非常不自然的一张脸。她大概能猜到夏温的意思。

  她抽了几张纸来擦手：“不必要有心理负担，作为你闺蜜的姐姐，或者是你的朋友，来照顾你，都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看到了吗？货真价实的糖呢！还是大白兔齁甜的那种！              





第53章、53


  夏温的周末都是睡到中午，醒了就点外卖，下午继续睡觉，晚上蹉跎到深夜。

  这大概是她可以想象到的最美好的度过周末的方式。

  但是今天这个出租屋里却多了一点烟火气。

  开放式厨房里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了，沈雪屿站在洗手池边很认真地在择菜，哗啦啦的水声冲在绿油油的油麦菜上面。

  夏温好奇地瞟了一眼。

  此刻她正坐在不远处的餐桌边，受伤的腿直直地伸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我们可以直接点好吃的外卖？”印象里她记得沈雪屿几乎不自己做饭，所以她委婉地对沈雪屿的厨艺提出了一点小质疑。

  沈雪屿不知道从哪来掏出一个夏温都不知道的围裙系上，口袋处明晃晃写着某个银行的名字，似乎是某一次办卡的时候柜员小姐送一桶油的时候顺便搭给她的。

  饱和度过高的明黄色和沈雪屿整个人的气质都有点不搭。

  或者说沈雪屿站在这个狭窄的厨房就是一个有些惊悚的事情。

  但是当事人却格外松弛，沈雪屿拿出一把刀还算比较熟练地处理着砧板上的鱼肉，白色透明的鱼骨被她一根根剔了出来。

  沈雪屿掀起耷拉的眼皮，处理的间隙用手腕处蹭了蹭鼻尖：“外卖重油重盐，对你伤口的恢复不好。”

  夏温从沈雪屿这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爸爸的影子，她的下巴支在椅背上，撇嘴，嘀咕道：“我吃了这么多年，不也挺好的。”

  说话的时候刚好响起一阵水声，沈雪屿将切好肉的砧板放到水池里去洗，不过还是模模糊糊听到了夏温的话。

  她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很小一只的夏温：“所以这些年你都没有怎么长个子吗？”

  夏温眯起眼睛剜了沈雪屿一眼：“决定身高的是基因。”

  沈雪屿扬眉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样子，没说一句话，但是夏温却感受到了一点屈辱。

  她皱着眉打量自己的腿，左右摆了摆。

  明明是细细长长的。

  大概20分钟后，前期准备告一段落，沈雪屿架起了一口第一次使用的锅，烧热的油遇到沾着水的鱼肉发出滋拉作响的声音。

  夏温看着金黄色的油星溅到了沈雪屿雪白的小臂上面，有点替她感到疼。

  然后她看到沈雪屿往锅里加了水，她稍微支起身子起来往前凑的时候，就看到了锅里的鱼汤已经泛起了奶白色。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沈雪屿转头，抬了抬眼：“你知道是谁吗？”

  夏温想了会，摇摇头：“我今天没有点外卖呀，有可能是小区里抄水表的阿姨。”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沈雪屿对着水龙头冲了冲手，抽了几张纸巾就过去开门了。

  刚走到门边，就听到一个嘹亮的中年女性的声音：“401住户在吗？来你家我都跑第几趟了？”

  打开门，一个咯吱窝里夹着个笔记本的阿姨佝偻着腰大口喘着气，她扶着一边的墙壁：“总算是找到你在家的日子。”

  沈雪屿将人请进了门，人一边往里走，话一句没停：“最近区委会准备重新选举，需要这边的住户给投个票，你们这栋楼就差你这一户了。”

  “我不住在这里。”沈雪屿将人领到了客厅。

  夏温和阿姨打了个招呼，然后请人坐下：“阿姨，我是租住在这里的，户主不是我，应该不是我来选吧。”

  这样的情况很常见，阿姨掏出一只中性笔按出了笔芯，递到夏温手里，翻开几页纸，指了指空白处：“在这里填写一下你的证件号和手机号，在后面找到自己选项打个勾。”

  夏温埋头填表的时候，阿姨热得用手扇风，目光在房间里的两个女孩身上游走。

  “你们两个是亲姐妹吧？你姐姐对你挺好的，还给你做饭，现在的姐妹很少能这样了。”阿姨自顾自说了一段。

  夏温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姐妹。”

  阿姨更好奇了：“同母异母？同母异父？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常见。”剧情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夏温刚填完身份证，硬着头皮又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就只是朋友。”

  阿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有点意外：“我看所有合租的小姑娘都一起点外卖，还有给另一个人做饭的？”

  填到手机号码的夏温加快了写字的速度，一串数字写得龙飞凤舞，颇为草书的感觉。

  写完后，夏温将笔记本还给了阿姨：“今天就麻烦阿姨了，我腿受伤了，不方便送您，就麻烦您自己出去吧。”

  准备再攀谈一会的阿姨：“……”

  人走后，屋子里重新恢复平静。

  夏温小心翼翼重新坐回舒服的坐姿，长长吐了一口气，拿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遇到一个爱打听人家户口本的人，还真是有点倒霉。

  沈雪屿将做好的鱼汤端上桌，白嫩的鱼肉上洒了点碎碎的香菜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鲜香的气味。

  鱼汤表面慢慢结上了一层奶白色的薄膜。

  沈雪屿垂头看将脸凑到汤碗边闻味道的夏温，眸光沉沉地，问：“你不用和那个人绕弯子，我们的关系，直接说就好了。”

  夏温收回了自己的脑袋，端坐到椅子上，手托起一边的下巴，眼神凉凉地看她：“直说什么？说你是我的前女友吗？”

  因为中间这个小插曲，一顿还算丰盛的午餐，两个人吃得有些沉默。

  吃完饭，夏温想对沈雪屿说，让她把碗筷放在水池里，等着她来洗，但是话到嘴边，发现实际操作起来比较难，毕竟等她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那些碗筷都要臭了。

  所以洗碗的任务还是落到了沈雪屿身上。

  沈雪屿站起身子，从冰箱里上拿了一盒新的保鲜膜打开，将没有吃完的鱼汤包好放到了冰箱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非常熟练，动作流畅，像是被训练过一样。

  夏温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发现并没有不愉快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才算是消散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沈雪屿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夏温突然想到了点什么，她指使着沈雪屿将客厅玻璃柜里的蒙着布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沈雪屿老老实实地将东西放在了客厅前的茶几上，曲着膝盖，半蹲下来，问：“这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看。”

  沈雪屿掀开盖着的灰色布料，躺在茶几上的正是上次自己送给夏温的林薇薇的那幅画。

  “怎么了？”她抬头问。

  夏温瞪她：“你知道它多少钱，你就送。”

  “我自己买的，我当然知道。”

  夏温将画往沈雪屿的方向推了推，别扭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能要。”

  沈雪屿摩挲着画框，看着画布上开着紫红色小花的原野，她自己是欣赏不来的：“你喜欢吗？”

  夏温没想到沈雪屿会这么问，不过还是老实地点头了，喜欢还是喜欢的，这幅画对夏温的意义挺不一样的，虽然这幅画在现在的夏温眼中不算是多么画技高超，但却是自己在学画初期的一个明灯一样的存在。

  沈雪屿看到夏温神情变化，起身坐到身后的单人沙发椅上，勾唇：“想不想在没有亏欠我的前提下拥有这幅画？”

  夏温的心弦动了一下，有点好奇地等待着沈雪屿的下文。

  此刻的沈雪屿不再是围着灶台转的人，而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她的手落在座椅的扶手上，手指轻轻点上上面：“其实也很简单。分期付款，利息是银行的一半，期限任选。”

  想了想，沈雪屿补充道：“你想选70或者80年都可以。”

  夏温眉头蹙了起来，这是一个天马行空的贷款方案，从小到大数学都不好的夏温陷入沉思之中。

  沈雪屿拿出手机，调出里面的计算器，手指快速敲打，没一会就将具体数字给她算了出来。

  “这是以80年为期算出来的每个月需要还的额度。”数学常年满分的沈雪屿将手机推送到夏温面前。

  夏温抱着抱枕，低头看了一眼，一个不算大的，完全可以承受的数字出现在自己眼前。

  “我买这幅画的时候，经理人说这是有升值空间的。”沈雪屿添油加醋。

  夏温细白的手指点在唇尖，不得不承认，她觉得自己有点心动了。

  沈雪屿眯起眼睛，看着夏温的样子有点好笑：“你还不起的时候可以挪到下一个月，欠几个月也没有征信问题。”

  这大概是梦里面才会有的债主样子。

  夏温犹犹豫豫地问：“需要签合同吗？”

  沈雪屿将手放在交叠的双腿膝盖上，笑：“口头协议，我相信你的信用。”

  大概没有人会拒绝吧。

  夏温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好。”

  最后债主还帮她将画重新挂了起来，半点没有债主的架子，看着墙壁上岁月静好的一幅画，夏温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傍晚，依然没有离开的沈雪屿保证把晚饭做好就立马走人。

  做饭的时候夏温实在是看不下去，坐在沈雪屿给自己买来的轮椅上来到厨房非要帮忙，最后弄得沈雪屿的手臂衣服上一大块水渍。

  两个人在厨房里折腾的时候，门铃响了。

  夏温有点头疼的看了一眼沈雪屿：“不会是那个阿姨又来了吧。”

  沈雪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夏温手臂上溅到的水，低头看她：“再问你我们什么关系，你怎么说？”

  夏温硬着脖子，眼神凶狠：“说实话，前女友。”

  沈雪屿不屑地笑了笑，围裙没有摘就去开门了。

  门打开，屋里屋外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拎着一塑料袋生活用品和一捧花的蒋川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厨房里的夏温没有听到阿姨聒噪的声音，拉长声音问：“不是阿姨来了吗？”

  沈雪屿让开身体：“晚饭快好了，一起吃吧。”

  蒋川：“……”

  作者有话要说：　　温温还是太单纯！              




第54章、54

  周六下午的实验室要比之前看起来悠闲一些，数据录入之后就是写文章的阶段。

  蒋川合上电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林琦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的按了按自己酸胀的肩膀，满脸的生无可恋。

  实验室的另一个男孩子正是擦拭实验器材，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说：“多亏老板前段时期陪着我们一起做，进度快了很多，我之前还以为最快得年底才能把实验做完，这下子辛苦也值了。”

  男孩子脸上挂上了满足的笑容。

  另外两个人木着脸看了他一眼。

  又一个被实验室老板逼疯的大好青年。

  蒋川出实验室的时候正是黄昏最好的时候，他的心情也不由得愉快起来，然后他想起了好久没有联系的夏温，正好今天周末，可以约她明天出去玩。

  但是滑到夏温联系方式的时候，蒋川又犹豫了一下。

  单独约她已经被拒绝过了，继续头铁显得他情商不是很高的样子，所以他决定采取曲线救国的方式。

  他先找了一向热爱户外活动的沈安安。

  对方回信息的速度很快。

  蒋川靠在窗边和她寒暄了一番，进入正题后，对方的回复让他吃了一惊。

  “温温腿受伤了，不能出门。”

  快速结束聊天后，蒋川握着手机蹭着下巴，原本还有些失望的他，很快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来。

  女孩子受伤了，不正是绝好的机会嘛！

  他去超市买了一顿零食，还顺便在鲜花店买了一捧玫瑰，一切都是浪漫拉开序幕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给他开门的是自己的老师？？？

  蒋川一霎那以为自己敲的是学校办公室的门，或者是实验室的门。

  陈旧的楼道，饭点时间挨家挨户的饭香味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身体僵直，瞳孔放大，灵魂差点原地升天。自己老师和自己一样对夏温有意思，这是他知道的，但是两个人不是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吗？甚至因为年龄和性格，自己还具有一点优势。

  特别是在性别上。

  但是谁能告诉他，自己的老师为什么已经登堂入室了。

  还以主人的姿态对他说：“晚饭做好了，一起来吃吧。”

  这是什么鬼话！

  所以他在做实验的这些天，老师做了什么？

  不对，这些天他们不是一起每天每夜地做实验吗？

  夏温推着轮椅过来的时候，也稍微有些愣了一下，原本以为会是喜欢唠叨的阿姨，结果来了一个更让人头疼的。

  沈雪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门外站着的和一个送外卖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夏温忍不住拽了拽她的上衣衣角，仰着头小声问道：“这不是你的学生吗？”

  你怎么一点都不尴尬呀？她的话是这个意思。

  沈雪屿嗯了一声，随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喊他进来一起吃饭了。”

  嗯？

  嗯！

  一起吃饭？？？

  夏温抓了抓发麻的头皮，苦着一张脸，对着依然站在门边的笑得很不自然：“那就进来吧。”

  那就？

  蒋川被这两个字刺痛了一下，似乎夏温是因为沈雪屿的邀请才让自己进门的。而且他刚才分明看见两个人窃窃私语了。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玫瑰花红得过于讽刺了。

  蒋川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夏温操起了过年时期大人们的套话。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说完，夏温有些干巴巴地舔了舔嘴唇，她觉得空气更加凝固了。

  她请蒋川到餐桌边上坐：“你快请坐，开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正好尝尝你老师的厨艺。”

  话音刚落，夏温肉眼就看出蒋川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不太适合开口说话，她收回扭转的下巴，端正身板，将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乖巧地目视前方。

  沈雪屿是整个屋子里最自然的人，厨房里传来蔬菜翻炒的响声和香味，锅铲碰到白瓷碗叮当几声，可以感受到做菜人动作的行云流水。

  她将做好的菜端上餐桌，翠绿的菜心，醇香的酱肉，卖相非常不错。

  这个餐厅如同此刻窗外的千家万户一般，充满了现实生活的美好。

  然而坐在餐桌边的人却面如死灰。

  夏温端给蒋川一杯白开水：“家里没有茶了，别嫌弃。”

  蒋川身体未动，眼睛在水和夏温的脸上游走了一遍，然后木讷的地点了点头：“谢谢。”

  似乎是好一会没说话，谢谢两个字说得有些卡顿，说完话后，蒋川整个人从重创中活过来一点，他张了张嘴巴，想说点什么。

  刚扭头，就看到沈雪屿拉开对面的一张椅子，弯下身体，拦腰将夏温从轮椅抱到了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动作依然非常自然。

  蒋川合上张开的嘴巴，深呼吸，闭了闭眼睛。

  他累了，毁灭吧。

  沈雪屿给坐着的两个人拿了碗筷过来，然后他拉开夏温旁边的椅子坐下。

  长方形的餐桌两边各有三个座位，蒋川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彷佛拜访了新婚夫妻的新家一般。

  沈雪屿给两个人各舀了一勺汤。

  递给蒋川的时候，她问：“数据都录好了？”

  蒋川双手接过汤碗，点了点头：“我们三个各自都核对了一遍。”

  沈雪屿点点头：“下周一开组会的时候你们聊聊各自的想法，文章该怎么写，他们两个没有经验，这一次还是主要由你来写。”

  蒋川：“知道了。”说话的时候将碗筷都放在一遍，听得认真，回得也认真。

  夏温听着两个人餐桌上聊实验室的事有点听不懂，一个没注意，汤勺掉到碗里，滚热的汤汁溅到了她手臂上。

  轻轻地哎呦了一声。

  沈雪屿眼皮都没有翻一下，一边说话一边抽了纸巾给夏温去擦手臂，顺便把她嘴巴上的油渍也给擦了。

  夏温扭着头，皱着一张脸夺过了沈雪屿手里的纸巾：“我自己来。”

  蒋川刚拿起来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到桌面上。

  两个人都回过头看向他，有些疑惑。

  蒋川忙将筷子拿起，低下头整理好表情，咳嗽了几声，犹豫了那么几秒钟。

  他还是问出了口：“老师和夏温，你们之前认识呀？”以前他只知道夏温和沈雪屿的妹妹关系好，但是不知道两个人关系也这么好。

  沈雪屿看了他一眼，对这个问题井不意外。

  面前的菜还冒着浅淡的热气，她夹了一块鱼肉到夏温的碟子里。

  她半笑不笑地问夏温：“我们，算认识吗？”

  “……”

  夏温看了一眼嫩白的鱼肉，然后是沈雪屿皮笑肉不笑的脸，然后是蒋川一脸的好奇。

  她觉得自己这几天真的是太水逆了，脚崴了就算了，居然还同时遇到这两个人。

  最可恶的是沈雪屿，这是在给自己挖坑好吗？

  她吞了吞口水，食指弯曲蹭了蹭鼻尖，呵呵笑了几下：“认识，当然认识。”

  这个无效回答听起来也很敷衍。

  蒋川显然井不满意：“那……是什么关系呢？”他觉得自己的话应该是非常明白了。

  虽然答案看起来也井不难猜，但是他还是想要确认一下。大概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夏温突然就想起下午和沈雪屿的对话。

  ——如果阿姨再问我们什么关系，你怎么回答？

  现在不过是将问问题的人换了而已。

  夏温原本可以有其他的回答，比如闺蜜的姐姐后来成了自己的姐姐，虽然对方不一定会信，但是她也不必要获得蒋川的信。

  但是人有时候就很奇怪，就好像是被人洗脑，或者是大脑里先入为主了一个观念，当题面出现的时候，绕开那个答案就显得有些麻烦。

  夏温原本绷紧的一根弦突然就松了。原本因为尴尬紧张而凝滞的世界又活动起来了。

  鱼汤的白色香气在面前缓慢升起。

  她手里的筷子夹起碟子里快要凉掉的鱼肉，说：“你老师是我前女友。”

  ——

  吃完晚饭是沈雪屿将蒋川送出门的。

  夏温被抱到沙发上，沈雪屿回到餐桌边继续收拾晚上的碗筷。

  餐桌上一排金属质感的灯低低地挂着，当沈雪屿站着时候，灯光大片洒在她的肩膀和后背上。

  她收拾的速度很快，干湿分类也很注意，最后两个垃圾袋被她各打了一个结放到了门边。

  “等会我走的时候带下去丢掉。”

  夏温的膝盖上盖了一条毯子，阳台上的晚风顺着月光丝丝缕缕吹进来，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的心头摇摆。

  沈雪屿将浴缸里放好水后，走过来，准备抱她过去。

  夏温将毛毯往自己身上扯高了一点：“你别动，我自己来。”

  电视机正在放着恶俗的偶像剧，傻白甜女主正恶狠狠地打了男主角一巴掌，用雪白的床单裹紧自己，大叫：“你这个大流氓。”

  沈雪屿伸长手臂拿过遥控器，直接给关了：“看多了脑子会傻的。”

  然后就扯掉了夏温的毛毯，将人扶到了轮椅上，推进浴室，毛巾衣服都准备好了，她准备关门出去的时候，夏温松了口气。

  沈雪屿又回了头，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瘦削纤细，她将夏温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在紧张什么？”

  无论之前两个人因为什么原因，但事实摆在那里，而且都是心甘情愿的。

  夏温原本那点不适应感倏忽就不见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夏温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她僵直一条腿坐在床上擦头发，沈雪屿从浴室拿来了吹风机，在墙壁上找到插座给插上，她按了开关，对着自己手心吹了一会，热风吹得手心微微发烫。

  夏温的睡衣有些旧了，领口很大，斜到一遍的时候大半个肩膀都露了出来。

  灯光下白得晃眼。

  沈雪屿敛了敛眸底的光，站到夏温旁边给她吹着湿乎乎的头发。

  夏温没有抗拒，沈雪屿的手指在自己头发里穿梭，力度很小，很温柔。

  热风有时候会从脖子那里漏进衣服里，整个人都变的懒洋洋了起来。

  夏温晃着健康的那只脚，在吹风机的轰鸣声里，她闭着眼睛，说：“你今天是不是挺高兴的。”

  认真吹头发的沈雪屿无动于衷地反问：“高兴什么？”

  “高兴我在你学生面前说你是我前女友呀。”

  吹得差不多了，沈雪屿关了吹风机，低头用手梳着夏温的头发，过了一会才说话。

  “如果你说的是女友，而不是前女友，我会更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不仅学业上被老师虐，连谈恋爱都被老师虐……真惨              





第55章、55

  沈雪屿的话刚说完，夏温晃荡的一条腿就停住了，然后慢慢靠住了床沿。

  半干的头发像蓬松的杂草凌乱地搭在眼睛前面，夏温缩着脖子，只看得见沈雪屿的腰部。原本挺阔的衬衫因为一天的劳作而显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有依稀可见的油渍和水印。

  女友？

  小时候的夏温心底无数次幻想过和沈雪屿表白的场景，她设想过许多种撒泼耍赖的行径，她甚至想过如果沈雪屿打死不愿意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天马行空的年纪，除了法律不允许的事情，能想的她都想了一遍。那个时候的她不懂得“两情相悦”这个四个字的道理。

  可是她偏偏没有想过沈雪屿向自己告白的场景。

  也许是想象力有限，也许是那时候的沈雪屿过于冷漠，那时的她无法想象这样的人会如何表达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说完话的沈雪屿将吹风机的插头拔下来，线卷起来，走出卧室，放到了浴室的抽屉里。

  动作流畅，好像刚才那一句话并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夏温有片刻的恍惚。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沈雪屿安顿好夏温之后就走了。已经躺在床上的夏温有一些燥热，将身上盖好的被子掀开了一大块，接着她听到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扣着床单上的紫红色小碎花。

  窗外传来楼底下车子发动的声音。

  寂静的夜里，夏温的听觉变得特别灵敏。

  之前沈雪屿说要追求自己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将这些话完全听进心里去，可是慢慢的，她发现，或许沈雪屿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后面的一周，夏温请了病假，沈雪屿上门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第二天夏温就住回了自己家。

  夏远那几天再也没有拖堂的事情发生，一到放学就赶着回家给夏温做饭。

  第二周的时候夏温的脚好了大半，她就销假回了单位上班，大家劝她可以多休息几天，但是夏温却不想再在家里待着，一个人挺没意思的。

  南城的秋越来越深了，接连几天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夹着着黄叶，风吹过，人们都翻出毛线和厚外套。

  夏温腿真正好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何雯和沈雪屿敲定了最后参访的时间，那一天早上夏温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何雯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她刚将换下来的拖鞋放到鞋柜上，拉开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脑袋歪向一侧。

  “你给沈老师叫好专门了吗？”何雯正在送孩子上幼儿园，手机传来一阵孩子喧哗的声音。

  夏温“啊”了一声：“还要这么隆重吗？”

  “这算什么隆重，就是一个基本礼仪，你还准备让沈老师自己一个人打车或者是自己开车过来吗？这像什么话？”

  夏温急忙忙下楼梯，边接电话边在思考问题的重要性。

  “那我现在给她定一个？”

  “那你还不赶紧。”何雯说完就将电话给挂了。

  刚走下楼的夏温将包挂在手臂上，站到楼道口出来的中间，拿出手机准备订车。

  刚在为车型纠结的时候，她就听到了一声车喇叭的声音，她握着手机，抬起了头，然后她就看到了不远处停在一边的黑色奔驰。

  车窗拉下来，沈雪朝她挥了挥手。

  夏温愣了一下，收起手机后放到了包里，一只手拎着包走向了那辆车，停在了一定距离之外。

  沈雪屿快没了耐心：“还不上来？不是你们约的我？”

  是我们约的你，但是我没有约你上午来接我上班，夏温在心里腹诽。

  她在副驾驶和后座之间犹豫了片刻，脚尖一偏，她伸出手拉开了后座的门。

  宽敞的后座上放了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和灰色托特包，夏温准备将东西移到一边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人开口说话了。

  沈雪屿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的夏温，纤细的手指点在方向盘上。

  “你坐后座？我是你的司机吗？”声音凉凉的。

  夏温立马就想起了何雯的谆谆教诲，她有点心虚，挠了挠后脖颈，尴尬地笑了几声，就抽身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来。

  她拉好安全带，车子开动。

  早高峰，路上稍微有点堵。

  夏温更加靠近窗户一侧，坐直身体，目视前方，车厢里的安静让人有点难熬，上一次没有下文的对话后，两个人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

  这些天刻意的躲避让夏温自己和沈雪屿的相处有了一些隔膜，但是她又是今天参访的策划人和实行者。

  夏温看着前面的车艰难前行着。

  四周的司机偶尔会传来一些叫骂或者是抱怨的声音。

  夏温余光扫到旁边的沈雪屿，对方脸上倒是没有半点不耐烦。黑色薄款高领毛衣下戴了一条细细的链子，闪着冷色的光。

  她还是将头发盘了起来，过分白皙的脸上只有唇上有淡淡的红色。

  夏温看沈雪屿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要自己没话找话：“你换车了？”

  她记得之前不是这一辆，虽然都是黑色。

  沈雪屿没有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那一辆在维修。”

  “哦。”

  一个话题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两句话和一个哦，夏温一时间不知道该怪对方是话题终结者还是怪自己不会挑话题。

  车子缓缓开动，夏温拧着包带，说：“今天早上应该是我去接你的。”

  沈雪屿轻轻滑动方向盘，车子转弯，驶入另一条道路，她看了一眼夏温，眉毛微微上扬：“可我只收到了今天在博物院门口见面的时间地点。”

  夏温舔了舔唇：“是我工作上的失误。”她的确对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

  沈雪屿认真思考了一会：“那……你是不是得补上？”

  夏温扭头：“啊？”这怎么补。

  “有驾照吗？”

  夏温想起了自己正在家里吃灰的那个驾照本，点点头。

  “晚上你送我回去。”

  夏温：“嗯？？”

  两个人一起进了博物院之后，何雯已经等在大厅里了，她走上前，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沈雪屿说：“我们主任本来说亲自过来的，但是今天早上刚刚去区里开会去了。”然后她看两个人一起进来，就继续问：“夏温的接送，沈老师还满意吗？”

  夏温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木着脸看了眼沈雪屿。

  在沈雪屿眼里夏温受惊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她停顿了片刻，对何雯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夏温攥紧的拳头松了下来。

  今天上午是参访的内容是青铜棺在展藏品。这个项目是何雯定下来的，夏温提出过自己的合理性怀疑。

  “你不记得之前南城大学新入职老师们来过一次了，沈老师就在里面。”

  “我能不记得？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太简单了，这一次，你要让沈老师知道她以后捐赠的藏品将会与这些伟大的作品放在同一个展馆，想想难道不会激动吗？”

  夏温其实想说，以她对沈雪屿的了解，激动是不可能的。

  周一是闭馆日，何雯特意申请了特殊参观。

  空旷的展厅里，漆黑一片，夏温开了灯，那些围绕着藏品的灯亮起来，整个大的空间里依然是暗色的。

  两个人轻缓的脚步踩在软厚的地毯上只有很微小的声音。

  沈雪屿高领黑色针织下面是高腰的烟灰色牛仔裤，显得她腿长腰细。夏温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了一眼，仅仅是一眼，就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夏温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强装镇静地扭过头，然后装作去看旁边的一个展品。

  沈雪屿也跟着弯下身子去看，玻璃罩里上印出两个人的脸。

  沈雪屿：“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夏温看着玻璃里模糊的沈雪屿说：“我只是单纯地欣赏长得好看的美女罢了，不要多想。”

  沈雪屿收回看夏温的目光，直起身子，说：“你不说，我也会多想的。”

  夏温也站直身体，对着黑暗的墙壁犯了一个白眼，幽幽地说：“你现在脸皮可比以前厚多了。”

  沈雪屿并不为这些讽刺而气恼，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说：“如果我早些年脸皮厚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手？”

  这些日子，沈雪屿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过去。

  夏温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两个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小截路后，夏温停下，停在了一般导游会站在的起点处。

  她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都是正在展出的藏品详细信息的精美宣传单页，一般不对外售卖，这是等结束后给沈雪屿的纪念品。

  虽然何雯和她说过介绍的侧重点，但是夏温总觉得沈雪屿不会在意这些，她慎重地多问一句：“你希望了解这些文物的哪些方面呢？”

  一整面墙上放着一长排的展览品，灯光相比于中间要亮一些。

  沈雪屿在夏温说完后真的认真去看了看这些青铜器。

  她说：“那你和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来博物院工作吧。”

  正准备好开始介绍的夏温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一股说不清味道的情绪慢慢从心底翻滚上来，像是一个大大的深呼吸才到一半就突然松了下来一样。

  整个人有点无所适从。

  夏温有点急了：“沈雪屿，你今天是来找我麻烦的，是吧？”

  沈雪屿：“我很认真，我是想，能打动你的地方，应该也可以打动我。”

  说这话的时候，一向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的沈雪屿居然有点因为认真而产生的拘谨。

  夏温沉默着松了口气，将目光从沈雪屿的脸上移到了面前的藏品上。

  “大三那年学校和一个博物院联合办一个青铜器的展览，学生们免费去看，宣讲介绍的人不够用了，我被拉了壮丁。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青铜器这些东西。”

  夏温脸上的表情鲜活起来：“你别看它们好像挺平平无奇，和瓷器馆书画馆比起来少了些光彩，但是里面的学问却很深很难，涉及朝代更迭，文化变迁，以及当时的社会风俗，还有古文字的演变等等，每一点都扑朔迷离。因为这些东西距离我们都是上千年的历史，我当时看了许多书，查了很多资料，熬了好几个通宵，大概是我高考后最痛苦的一段时间。”

  沈雪屿做过她一段时间的老师，夏温苦学的样子，她大概可以想象出来。

  望着青铜器目光灼灼的夏温不知道她此刻也成了别人心目中的藏品。

  沈雪屿安静地看着夏温，浅褐色贴身高领衫外穿一件黑色无袖毛衣，长发绑成个一个半高的马尾，因为靠近了光源，脸上的绒毛都变得清晰可见。

  夏温的声音没有了小时候的横冲直撞，变成了阳光下山间的小溪，冲在水底的石头上，清灵又温和。

  “你看这个青铜器就是一个食器，但是先秦时期的青铜器大多是礼器，用于祭祀，这上面的纹饰就是最好的证明，人们相信借由它可以沟通神灵与祖先。所以说到底这些东西都是当时人们观念的一种投射，几千年后到了我们现在，能够懂得其实很少很少，你现在看到的几乎每一件青铜器，都不能说已经完全被解读。它们静静地站在这里，等我们去发现，告诉我们祖先的文明，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夏温笑起来的时候瞳孔里的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尤为明显。

  沈雪屿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夏温的马尾，柔顺的发丝在指尖滑过。

  “……温温，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开头“我的”两个字被她憋回了心里。

  虽然沈雪屿没有说，但是那个轻微的卡顿还是让夏温自己读出了两个字。

  夏温抿着唇，挪动了一下身体，眼睛望着正前方的物品。

  沈雪屿将自己落在虚空的手收了回来。

  “这里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去下一站吧。”夏温说。

  沈雪屿点点头。

  下一站是夏温她们的修复工作间，在博物院展厅后面那栋大楼上。

  夏温带着她绕出去。秋天的日光越来越稀薄，枯黄的树叶挂在枝头，被风一吹，落在地上，人踩上去细细簌簌的响。

  等电梯的时候，夏温想了什么似地问她：“你外公外婆最近身体还好吗？”

  这些年每年回老家，爷爷奶奶还是偶尔会提起隔壁住过的沈雪屿的外公外婆，虽然她曾经还在她们家里住过，但是印象里两位老人的面目已经非常模糊了。

  沈雪屿：“还是老样子，不过她们两个人很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很听医生的话，所以暂时没有大碍。”

  “那她们自己在国外可以照顾自己吗？”夏温其实想问的是沈雪屿会不会留在那里陪着她们。

  “他们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周围都是一群同龄人，倒也不寂寞，我有时候会飞过去看他们。”

  电梯缓慢向上，快要到的时候，沈雪屿对夏温说：“他们有时候还会想起小时候的你，问我你是不是长大了，下次有空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

  夏温：“……”这是什么奇怪的操作，难道是见家长？

  她圆睁着大眼睛，压低声音：“你少胡说！”

  出了电梯间，夏温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将沈雪屿甩在了后面。

  进了修复工作间的时候，里面的老师傅看到了夏温都有些惊讶：“今天不是没排你的班吗？”

  夏温找了一个椅子坐下：“组长让我带一个人过来参观。”

  几个人朝她身后看了看：“人呢？”

  夏温面无表情：“去洗手间了。”

  话音刚落，去洗手间的人就进门了。

  旁边一个老师傅笑了笑：“手脚倒挺快的。”

  刚进门，沈雪屿就看到一个将近上百平的房间，里面放置了几张大木桌，但是因为房间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工具，以至于房间显得倒有些拥挤起来。

  几个人坐在木桌边埋头做着手里的活。

  看到人进来也只是抬头打量了一眼，又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活上面。

  夏温有点不情愿地走到沈雪屿身边，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专业一点，这是在工作现场。

  沈雪屿看到夏温脸上强压住的不愉快。

  低头凑近她，低声问：“怎么了？”

  夏温又被她点起了火：“你想想你刚才的话。”

  “去看望一下小时候照顾过你的长辈，有问题吗？”

  夏温仰起一个勉强而又僵硬的笑容：“……没问题。”

  收拾好心情后，她就开门见山地介绍起面前的工作间。

  “这就是我们平时主要的工作场所。像你们这些收藏家交到我们手里的器物大多是保存比较好的，但是有些出土的文物需要花费的精力和时间就比较多了。青铜器在先秦时期被称为吉金，其实就是铜，看起来是金光闪闪的。现在表面的都是锈蚀，所以需要经过一定的清洗，清洗后那些凸起的纹饰才会显得清晰。”

  沈雪屿跟在夏温后面，顺着她的讲解一个个看过去，这些工作比她想象得要枯燥很多。

  在这里埋头工作的大多是一些中年人。大楼之外就是南城最为繁华的市中心，但是一墙之内却是单调沉默的工作间。沈雪屿知道这是一个需要非常大耐心的事情。

  夏温继续往里面走：“有一些青铜器会有缺损的情况，我们要进行细致的修补，有些器物它们到我们手里的时候是变形的状态，稍微动一下可能都会碎裂，所以需要非常缓慢地进行细微的调整，一天或者好几天只能调整一毫米，很多器物的修复是非常漫长的。”

  旁边这张桌子的边角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沈雪屿伸手去摸了摸，脑子里想象着夏温在这里工作时候的样子。

  夏温顺着沈雪屿手指看出去，自然看到了那些磨痕。

  她随意地靠在一边说：“以前我也喜欢新的东西，后来慢慢地进入这一个行业后，会觉得一些带有历史痕迹的东西更值得人去喜欢和珍视，这个磨痕不知道是多少了师傅磨出来的。你看我们手里的这些东西，曾经被那些悠长时代里的古人所铸造和使用，而现在却在我们手里。”

  “你说是不是还挺奇妙的？”

  沈雪屿发现今天夏温给自己介绍的最多的一个词大概就是奇妙吧，在大多数外人看来沉闷枯燥的工作在她看来却充满了乐趣。

  夏温面目沉静地对沈雪屿说：“沈雪屿，以前我不懂你为什么那些喜欢物理，为什么宁愿学习也不想陪我玩，现在我懂了。”

  ——

  整个博物院内部的参访工作持续了大半天。

  结束后，何雯让夏温送沈雪屿回去，临走的时候，何雯推了推夏温：“路上问问沈老师还有什么需求，我们尽量满足。”

  夏温：“你把她供起来好了。”

  “她如果愿意，我是很乐意的。”

  夏温：“……”

  走到停车场后，沈雪屿去开车，车子开动，驶到夏温的身边，她降下车窗玻璃：“上车。”

  夏温有些犹豫：“我坐你的车送你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就很奇怪。

  沈雪屿抬起头看她：“那你现在回去？”

  这个表情夏温还挺熟的，一般都是沈雪屿在算计人的时候才会有。

  现在回去，她怎么向何雯交代，果然一个谎言需要很多个谎言来弥补。

  夏温不太情愿地上了副驾驶。工作日中间，路上的车流并不算多。

  此刻的车厢里一片安静，安静到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红绿灯处，沈雪屿绿灯转弯，去了旁边的一家咖啡店。

  “陪我去坐一坐吧。”

  夏温诧异：“你不用赶着回去上班吗？”

  沈雪屿靠在椅背上观察着前面的路况：“我不用打卡。”

  言下之意，没有人管她，但是这话听着有点嚣张。

  “那你就敢随便旷工？”

  沈雪屿将车停在商场门口的停车位上。

  “之前实验经常周末加班和通宵，我的工作时长不需要你操心。”

  夏温低着头“哦”了一声。

  沈雪屿转头：“所以，你今天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给这些天的逃避一个像样的解释。

  两个人都有点心知肚明，夏温以为沈雪屿的性格不会直接问出口，但是她还是问出来了。

  夏温有点没有底气，沉默着下了车。

  但是她却没有跟着沈雪屿进商场的咖啡厅，而是转弯去了旁边的出租车停靠点，她看了一眼，等待的出租车远远比人多。

  跑了一截路后，逃兵夏温转过身对着冷脸的沈雪屿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答案在里面。”

  沈雪屿脸色并不好，她打开手机，夏温的微信跳到最高一个。

  点开。

  有一个转账收款。

  还有一句话：“八十年贷款的第一期还款。”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这算是两更……吧！

  沈老师还是要多追一会呢！              





第56章、56


  蒋川花了一周的时间将初稿给写了出来，这是非常快的速度，实验里的两个人都有点惊讶。

  他拿着打印的稿子去办公室找沈雪屿。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吐出，然后才有勇气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沈雪屿正在看一篇《nature》分配给她的稿子，如果集中时间，改一篇需要她两三天的时间，这一篇正好改到中间部分。

  “进来。”

  蒋川应声进来，将用曲别针别好的稿子递到沈雪屿的桌子上。

  大概是十几页纸的厚度。

  沈雪屿接过来，拿在手里，快速翻了一遍。她戴着眼镜，扫视的速度很快。

  看的时候，她用手里的铅笔圈出了几个明显的英语单词和语法的错误。

  “写得不错，大致方向是对的，但是还需要再精细化一些，我后天给你详细的修改意见，到时候邮件发给你。”

  沈雪屿的口吻依然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似乎丝毫没有受之前事情的影响。

  她说完后继续将注意力放到之前的文章上面。

  蒋川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依然直直地站在哪里。

  沈雪屿感觉到了，她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铅笔，然后另一只手握住了比尖，抬起头：“怎么，还有事？”

  蒋川从夏温家出来以后就有点不自在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一个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的男孩子，对于恋爱他也一直秉持随缘的态度，喜欢自己的女孩子被他拒绝，他追求的女孩子拒绝了他，在他看来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是他却追求了自己导师的前女友，甚至是现在依然保持暧昧关系的对象，这是让他有点难以接受的地方。

  在这几天写论文的过程中，他的不适感越来越深。

  在这段三角关系中，最让他介意的或许是沈雪屿的存在。

  他支支吾吾开了口：“老师，你和夏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什么时候分开的，又为什么分开？”

  好奇心驱使着他走到这里，但是他残存的情商还是让他谨慎地组织了将要说出来的话。

  可是真的站到了对方面前的时候，残存的理智早就消失殆尽，他的问话直接而突兀。

  说出口后，蒋川自己都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

  沈雪屿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感觉，她摩挲着手里的铅笔，回答：“我的情史对你的论文写作有任何帮助吗？”

  冷冷的回答。沈雪屿看向蒋川的眼神也只是一片淡然和清明。

  没有任何正面的回答，但是蒋川却突然释怀了。

  追求女孩子失败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而言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和自己的博士导师关系弄僵却会对自己的未来影响很大。

  通过沈雪屿的话，蒋川知道以后的日子里，沈雪屿和他的关系不会因为夏温而有任何变化。

  豁然开朗的蒋川僵硬的身体和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又突然转身，问了沈雪屿一个问题。

  “老师，你和夏温还会在一起吗？”

  蒋川最后没有得到他的答案。

  安静的办公室里，沈雪屿手里的笔落在刚才看完的一句话上面，笔尖落在这句话的末端，但是她却突然忘记刚才想要写下来的话是什么了。

  面前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

  沈雪屿拿过手机，解锁后翻到了夏温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信息，一笔收款。

  她手指点在书桌上，思绪早已经从桌面上的文字飘远了。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电话显示上写着“沈安安”三个大字。

  沈雪屿接通电话，人靠在在椅子的靠背上。

  “姐！你周末有空吗？”沈安安热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没有。”拒绝的声音非常干净利落。

  习惯了沈雪屿冷漠的沈安安还是被如此直接的拒绝给惊到了。

  沈安安坐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拿电话的手，义正言辞地说：“姐，你这样真的会孤独终老的，而且等你老了再想来认我就比较麻烦了。”

  沈雪屿拿起桌面的笔：“没事，我就挂了。”

  “别挂，有事，我有两张周末的舞台剧的票，我去不了给你吧。”

  沈雪屿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我不要，你怎么不给你的好闺蜜。”

  “说起来我就气，温温居然背着我去相亲！她这样一个大美女居然要去相亲。”

  沈雪屿用笔的力度大了一点，锋利的笔尖在白纸黑字上断裂。

  ——

  周六上午，夏温还是被她爸爸强拖硬拉地去了相亲的地点。

  出租车里，她拉长了一张脸，别过头看着窗外的人潮。

  夏远扶了扶自己厚重的眼镜：“温温，你研究生都毕业了，再不找对象，难道等30岁再找吗？”

  “一辈子不结婚不挺好的嘛。”夏温低下头讷讷地说。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夏远听到了，他声音陡然提高：“你不结婚，我死了，谁陪着你！你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你让我连死都不敢死吗？”

  一向没有脾气的夏远固执起来，夏温也有点害怕。

  而且他甚至说到了死这个事情。

  前几年，夏远住院是夏温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当时她到医院的收费处去缴费，面前排了长长的队，医院了开了空调，大家吵吵嚷嚷。

  夏温却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凉透了，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都撕扯着心肺的疼。

  当时的她连哭都哭不出来，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她甚至连说都没有说的地方，恐惧突然而至。

  从那个时候开始，夏温害怕提到死这个字，夏远也操心起了夏温的人生大事，敦促她回到南城，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她找对象。

  夏温迟迟没有动作，夏远却怎么也坐不住了。

  “今天这个男孩子很不错的，也是一中毕业，比你大三四岁，考了一个不错的大学，现在的工作也很稳定。我打听过，他的父母条件很好，家庭美满。”

  夏温看到夏远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候脸上的落寞。

  她们并不美满的家庭是夏远的遗憾。

  夏远身体不自主地蜷缩在一边，两只手搓揉着：“这个男孩子说过，对单亲家庭没有歧视。”

  夏温鼻头突然酸了起来，夏远的卑微还是刺痛了她。

  出租车停在一个商场边，夏远催促她赶紧上去：“我回家等你。你赶紧上去吧。”

  下车的时候，夏温看了一眼这些年老得很快的夏远，两边的白发长了不少，都快盖不住了。

  原本心底的不愿和排斥被她硬生生压到了心底。

  今天夏温穿了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素面朝天，却自然清新。白色板鞋踩着商场亮堂堂的瓷砖上，夏温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个环境宜人的咖啡厅。

  夏温到的时候，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了，她走到座位旁边，稍微弯腰：“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早到的罗平是被他妈给逼过来的，他非常厌倦父母的介绍，特别是在相过几次之后，目的性过强的谈话让他身心俱疲。

  当时他正在手机里回复朋友的话，约好晚上一起上游戏。

  听到旁边人的声音，罗平的第一反应是因为对方的打扰而蹙了一下眉，也许因为这个声音轻柔灵动，所以他的怒气消得很快。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到夏温的时候，所有今天的烦躁都一扫而空了。

  来之前，他妈告诉他，介绍人说这个女孩长得不错，这句话对于他而言几乎是一个无效信息，因为之前的女孩介绍人也是这么说的。

  罗平的声音结巴了一下，他咳嗽了几声，问夏温：“夏小姐，你想喝点什么？”

  菜单被推到了夏温的面前，黑色硬质菜单里被塞满了彩色宣传单页。

  夏温放下包，拢了拢散落下来的长发，拿过菜单象征性地翻了一下。

  “一杯拿铁吧。”

  服务员拿过菜单离开，靠窗的四人座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初次见面的人。

  夏温手扶住面前服务员刚刚倒满的柠檬水，泛青的玻璃杯里还漂浮着几片薄荷叶。

  低下头沉静不言的夏温露出一截非常好看的下颌线，笔挺的鼻梁显得人清冷优雅。

  罗平有点看呆了。他在国企计算机工程部工作，身边都是一群不太修边幅的宅男，平时遇到的女孩子不多，但是相亲时冲着他的家世和稳定工作的女孩却不少。

  之前相亲的几个女孩子都不算丑，也是中人之姿，但是没一个人比得上夏温。

  夏温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罗平磕磕绊绊地开场了。

  “听说夏小姐之前是学美术的，那你画画一定很好吧。”说话的时候满脸堆笑。

  夏温喝了一口柠檬水，清爽的口感在她舌尖跳跃，她花了很多力气才将心头又重新涌起的排斥给暂时压制下来。

  她木着脸嗯了一声，其它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单位离你们博物院很近，我之前还去过几次，我记得里面东西挺多的，好几层楼。”

  夏温听着对方的描述更像是在形容一个商场，而不是博物院，她扯起僵硬的嘴角，点了点头，却没有半点要回复对方的兴致。

  带着一股浓香的拿铁上来的时候，夏温说过的话不超过十个字。

  她端起咖啡杯，在脑子里快速思考该如何从这一场尴尬的相亲现场逃走。

  后面的时候是罗平一个人的展示现场，他几乎将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光荣事迹都讲述了一遍，力求做到绘声绘色，奈何对方的脸色一直清清冷冷。

  时间走到快十一点的时候。

  罗平问夏温：“我带你去一个餐厅吃午饭吧，很好吃，今天有空运过来的三文鱼。”

  夏温抿着唇没有拒绝，罗平结账的时候，她在一边给沈安安发了一条信息。

  两个人坐电梯下到了地下停车场，旁边是进进出出的车辆。

  罗平护着夏温走到了自己的车旁边，是一辆最近比较热门的电动车的入门款。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这些天正准备换辆车，你有什么推荐吗？”

  夏温刚坐进去，想说自己不懂车，这时候不远处一辆黑色奔驰大亮着车前灯从面前呼啸而过，她看着不远处的车牌号，愣了片刻。

  这不是沈雪屿新换的车吗？

  吸满了车尾气的罗平有点愤愤，以至于他上车的时候还有点面色黑沉。

  “最烦这种人了，不就是开了辆豪车嘛，一点素质都没有，有钱了不起呀。你说是吧，夏小姐。”罗平说完后想从夏温那里找到一点认同。

  夏温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嗯，有钱了不起呀。”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冷着脸：有钱，就是了不起。              




第57章、57

  两个人还没有到达餐厅，路上的时候夏温就接到了沈安安的电话。

  手机震动，夏温看着屏幕上跃动的三个大字，接起来之前她不由自主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开车的男人。

  罗平感受到视线，侧头说：“这个点怎么还有人找你？”

  夏温气息稳定地说：“是我的领导。”声音里还有一点顺理成章的气恼。像极了一个在休息日接到领导电话时社畜该有的反应。

  然后她接起来。

  “组长，我现在正在外面，需要现在就赶过来吗？”

  电话那头的沈安安非常上道地敷衍了几句。

  夏温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我这边的事情还挺着急的，可以把开会的时间调到明天吗？”

  “实在不行是吧，那好吧，我现在就赶过来。”

  挂完电话后，夏温握着手机，满脸歉意地看向罗平，嘴巴张了张又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

  罗平这个时候刚好将车子停在餐厅入口前的停车场上，他也有点意外。

  “你们的工作性质需要周末还要去加班吗？”罗平心目中博物院应该算收一个比较清闲的工作岗位。

  夏温第一次与这个人打交道，不知道他属于好骗还是不好骗的那种，原本歪着身体的她坐直，低着头看着自己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低声说：“可能是我刚入职没多久，所以就需要多做点事情吧。”

  这个谎言不算是多么高明，但是夏温的长相和举动有很强的欺骗性。

  清丽的素颜拉低了夏温的年纪，垂下头时候翻动的黑色睫毛增添了她的无辜感。

  罗平因为自己刚才的怀疑而有点后悔，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说：“我现在就送你过去吧。”

  夏温脱口而出：“不用了。”

  但是因为拒绝的意味太浓厚，夏温眨了眨眼睛，指着不远处街道上的路况，说：“周末的饭点路上很挤，我还是去坐地铁比较快一点。”

  车窗外不远处就是一个地铁的标志。

  现在这个样子，罗平再感受不到夏温身上的距离感，那他就是一个傻子了。之前的几次相亲他都是不了了之的那个人，现在他看着正在下车的夏温，他却想好好争取一把。

  他快速放下车窗，叫住正在快步离开的夏温：“下次联系呀。”

  夏温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点点头，然后跑开了。

  周末的地铁上人不算少，车过来，她上去的时候还有零星的位置，冰凉的冷硬座椅上两边是都人，留给她的位置很少，她索性没有坐，靠在了车门的角落里。

  地铁从地下慢慢驶向地面，秋天灿烂的阳光照进来，风中翻飞的绿叶在窗外转瞬即逝，碎裂的阳光像是飞扬的碎金。

  夏温的心却闷闷的，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上，有点喘不气起来。

  身边都是昏昏沉沉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或者发呆。

  她想起了她爸爸，想起了刚才那个面目已经模糊的男人，也想起了沈雪屿。

  然后手机屏幕突然闪进多条信息。

  夏温打开。

  还真的是自己的工作群，有些人有些事还真的是经不起念叨。

  王蔓在群里贴了一个市级项目申报结果的表格。这是夏温入职以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每年大概有两次左右的项项目申报，申请到才会有科研经费开展后续的工作。

  换而言之，如果申请不到那么后面的工作会比较麻烦。

  夏温以为这个结果会到年底才会出来，没想到现在就出了。

  她其实有点不好的预感，舔了舔嘴唇，点进去，密密麻麻的表格看了好几遍，但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心噗通噗通跳快了好几下，每一下都扯得呼吸有点疼。

  抿着的唇色慢慢发白。

  她大概知道王蔓主动贴出来的原因，明明她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群里面的人开始恭喜申请到的人，安慰落选的人。

  夏温在被安慰的那个行列。

  地铁在一个人多的的站点停车，一大波人下车后，整个车厢空了许多。

  夏温其实知道这不算是一个大的事情，她刚入职，第一次申请，如果中了，周围的人都会好好夸奖这个人一番，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件难的事情，即使是那些经验丰富的，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申请到。

  所以她没必要过于苛责自己，现在的确是僧多粥少。

  但她还是陷入到了怨天尤人的心境中去了，就好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泥淖但就是没有办法将自己拉起来。

  夏温出了地铁站后，先回了自己的公寓，拿点衣服再回她爸爸家。

  刚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夏温就又看到了刚那辆嚣张的黑色奔驰车，沉默地停在一边的角落里，旁边走走停停的大多是一些老年人，没有人会像之前相亲的那个男人说“有钱了不起”。

  夏温走过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和车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相互对视之中，都面色沉重地不发一言。

  沈雪屿从驾驶位下来，秋日暖融融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夏温觉得有些刺眼，她用手遮了遮自己的脸，歪着头看沈雪屿，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

  她满脸疑惑地看着正在走过来的人。

  沈雪屿走到夏温面前，看到对方有些苍白的脸色，很明显是不太愉快的样子。

  “是因为见到我不高兴，还是和刚才那个人分开让你不高兴？”

  问这句的时候沈雪屿的下巴微微扬起一些，给人一种傲气的感觉，还带着点质问。

  夏温放下手来，因为强烈的阳光而眯起眼睛来，用看傻子的眼睛看了一眼沈雪屿。

  她懒得说话，转身径直往楼道里走。

  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沈雪屿跟在她后面上了楼。现在她对这里算是比较熟悉了。

  重新刷过的□□墙靠近地面的部分又裂了几道口子，阳光照进来有一种岁月流逝的感觉。

  夏温将门打开后开始换鞋子，门没有关。

  沈雪屿顺手就给关了，她走到客厅，看着夏温埋头钻进卧室在那边翻翻捡捡。

  没一会，对方就收拾出一个小包来。

  帆布包被衣服塞得鼓鼓的，像一个被吹大的气球，几件衣服不同颜色的衣袖从包没有拉上拉链的口子里软哒哒地落出来。

  七零八乱的包昭示着主人乱糟糟的心情。

  沈雪屿高腰西裤上搭了一件小香风的外套，头发散落下来，凌厉中多了些柔美，她轻松悠闲地靠在一边的墙壁上。

  夏温从阳台上的晾衣架上粗鲁地扯了一件打底衫，走回卧室，准备继续往鼓成气球的包里再塞一件。

  动作简单粗暴。

  沈雪屿有点看不下去了：“谁又惹你了？”

  那件打底衫虽然不占地方但还是没有能塞进去，夏温深深叹了一口气，蹲在地方，老老实实地将掉出来的衣服往里放。

  “没谁惹我。”

  脸色依然不快。

  沈雪屿不好骗：“那你是生理期来了？”

  夏温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黑着脸扭头：“你管我。”

  沈雪屿走到夏温身边，试图拿过夏温的包，但是夏温不让，她稍微拽了一下。

  “温温，你已经成年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这句话像是一个魔咒似的，夏温原本的坏脾气都收敛了起来。

  夏温松了手，沈雪屿将里面的礼服倒出来，重新叠起来好好放进去，那一件刚才怎么也塞不进去的打底衫轻松就放了进去。

  出门后，沈雪屿开车送夏温回她爸爸家。

  车子经过市中心的一个商圈时，夏温眼尖地看到了位于一楼门口的甜品店，是著名快餐店旁边的一个小窗口。

  打折促销的招牌非常引人注目。

  也许是夏温看过去的眼神过于灼热了，堵车的时候沈雪屿也跟着看了一眼。

  “这个季节不适合吃冷的东西。”

  一路上都气鼓鼓的夏温回过头的时候眼睛就是大大的漫画眼了。

  “如果只吃一口呢？”夏温说话的时候底气不足。

  心情低落的她特别想吃一点甜蜜蜜的东西。

  沈雪屿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会，像是思考某个重大的课题。

  她谨慎地问：“你今天真的不在生理期？”

  夏温傻眼：“……真没有。”

  然后根据现实情况的改变，沈雪屿最后还是同意了夏温的请求。

  黄昏将近，天边已经染起了红色的晚霞，商场边消退的人潮再次涌动起来。

  几个小孩子甩开父母的手朝这边奔了过来。

  “7块钱两个，5块钱一个。”收费的阿姨在沈雪屿准备付5块钱的时候重复了一下。

  沈雪屿意识到对方在和自己说话，点了点头：“5块钱付过了。”

  阿姨觉得现在的奇怪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价格便宜制作粗糙的甜筒几乎是在付款几十秒钟后就制作好递到了夏温的手里。

  浅灰色的脆筒上面是尖尖的绿色冰淇凌。

  夏温舔了一大口，冰凉蔓延全身，她忍不住闭着眼睛打了一个哆嗦，然后甜味在味蕾跳跃。浓郁的甜味剂比一车安慰的话还来的有效快速。

  原本还丧着脸的夏温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沈雪屿看夏温吃得太快，会凉到自己，站在旁边劝她：“慢点吃，也没有人和你抢。”

  话音刚落下，夏温好像听到了一个叫自己的声音。

  “夏……温？”声音充满了怀疑和意外。

  夏温停顿了两三秒钟，继而寻找声音的源头，然后她就看到了早上刚和自己一起吃饭的相亲对象。

  中午没有夏温吃成饭的罗平就回家了，下午的时候一群朋友喊他出来附近的商场示吃饭唱歌，闲着无事的他就来了。

  刚走到商场门口就看到了夏温，以及站在她旁边的高挑美人。

  如果说夏温是清纯的，那么这个女人就属于冷艳型。

  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就知道是自己这辈子都攀不上的人。

  罗平看着这个女人递到夏温面前的纸巾愣了一下，他对着夏温：“好巧在这里遇到。”

  “好巧。”夏温结果沈雪屿的纸巾擦了擦嘴巴，客气地回复了一下。

  罗平让身后的朋友先去占座，然后继续问：“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个饭？”

  脸上的殷勤挺明显的。

  夏温当然不想去参加陌生人的聚会，更不会带着沈雪屿过去，她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呀，我朋友挺不喜欢见生人的。”

  两个人重新上了车。车厢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沈雪屿的脸色有点沉。

  夏温用纸巾擦着有点粘的手指，看着面前越发拥挤的车道。

  她知道沈雪屿一定清楚自己和刚才那个男人的关系，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发现话到嘴边，她既没有立场去说，也没有可以说的内容。

  毕竟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车子一直开到教师家属小区的门口，夏温解开安全带准备出门的时候，沈雪屿拽住了她的手腕。

  用了点力气。

  “温温，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夏温垂着头没有回头。

  “如果那个人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有点卑微了

  





第58章、58

  回到家里之后，夏远盯着她问了半个小时的相亲情况，夏温都给敷衍过去了。

  晚上靠在枕头上，手机正在放着一个搞笑视频，可能是正到了抖包袱的时候，台下观众笑成一片。

  夏温却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手上一松，手机从膝头滚落下来。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非常清晰。

  夏温想起了沈雪屿走的时候说的那一句话。

  “如果那个人可以成为你的相亲对象，为什么我不可以？”

  为什么她不可以？

  夏温的拇指绕着指腹转圈，她脑袋歪向一边，少年时期的自己无畏无惧，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沈雪屿，她都敢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上去。

  那时候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莽夫，脑子里空空一片。

  可是现在的她的脑子被现实生活塞得满满当当，她和沈雪屿的关系不再那么僵持，可是她们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完全拉近。

  ——

  周一上班的时候夏温的桌子上就摆上了一大束鲜花。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半个博物院。

  王蔓路过的时候眉毛一挑：“这些花，很一般嘛。”

  周围的人都说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连何雯都变得有些八卦，追问她的情感状况。

  没几天，罗平就开车等在了博物院门口，好几个人都见到了。

  王蔓当时正好在场，从旁边路过的时候打量了一下两个人，笑容很浓：“挺般配的。”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

  不知所以的罗平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夏温苦着一张脸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那一刻她有些灵魂出窍，小时候的夏温漂浮在高处，傲慢而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罗平发动车子：“今天我有个哥们过生日，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

  “你之前没有说今天会去和你的朋友吃饭？”夏温系安全带的手顿住，心中的不喜更浓一些。

  罗平并不在意地说：“没事的，就是随便吃个饭，你不用特别打扮化妆，你素颜就是最好看的。”

  不用特意化妆？

  夏温别过头对着窗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为什么这个人会觉得自己会特意因为他所谓的哥们化个妆呢？

  在路边，罗平接了一个女孩子上车。

  女孩是这帮人圈子中的一个，特地为那个朋友去过生日。

  小姑娘坐在后面攀在椅背上凑过来对夏温说：“可以呀，你女朋友够漂亮的呀。”

  “女朋友”三个字彻底让夏温耐心耗尽。

  她扭过头认真纠正：“我不是他女朋友。”

  车厢里寂静了几秒钟。

  罗平出来打圆场：“瞎说什么，还不是呢。”

  “哦，懂得，懂得。”女孩子识趣地躺倒后座座位上。

  罗平笑着安抚夏温：“别介意，我朋友就是有口无心，随便说说而已。”

  在他看来，夏温的纠正不过是女孩子的脸皮薄而已。

  一行人很快到了约定的聚餐地点，是一家最近热度很高的网红川菜店。

  罗平领着两个人女孩子去了定好的包厢，刚打开门，里面已经热火朝天地在聊天了，夏温扫了一眼，五六个人的样子。

  夏温的到来算是全场的一个小高潮。

  似乎是寿星的男人站出来，面向众人说：“虽然今天是我的生日，但却是罗平付钱，果然是土豪，就是不一样，这里的人均可是很吓人的。”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夏温这边看。

  奈何夏温只是礼貌地笑笑而已。

  这样都已经是夏温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所有人落座。

  罗平特意将一份菜单递到夏温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夏温不能吃辣，所以她对川菜没有任何兴趣，看着菜单点了几个看起来不那么辣的蔬菜。

  饭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一群人都是旧相识，有说不尽的话题开不完的玩笑。

  包厢里的笑声就没有断过。

  夏温则一直温温柔柔地坐一边，偶尔被问到了才含笑礼貌地回答。

  罗平身边的女孩大多是自来熟见第一面就可以和一群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夏温这个样子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新奇，对他充满了吸引力。

  一群人吵吵闹闹了两个多小时，后面几个男人喝得有点醉了。

  寿星喝倒之后，一群人大手一摆：“我们去唱歌吧，罗哥不会觉得花销大吧。”

  罗平耸耸肩：“走吧，怎么那么多废话。”

  浩浩荡荡准备续摊。

  夏温早就没了陪下去的耐心，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准备借口明天还要早起就不陪他们。

  但是话还没说出来，他们就听到“啊——”一个惊呼的声音。

  声音不算小。

  走在前面的一个男生跑了回来：“糟了，蹭到别人的车了。还是辆豪车。”

  豪车？

  几个人往前走，夏温也跟着去了。

  他们其中一个人的车的确蹭到了前面车的车屁股。

  众人看一眼，餐厅门口的灯光通明，宝蓝色的跑车一看就价值不菲。

  没人知道它的上限。

  大家一时间心里都没有底。

  之前坐车过来的小姑娘嘀咕道：“要不我们趁人没发现，赶紧跑吧。”

  一句话说得有些人心动了，特别是蹭车的那个男人。

  但是有人清醒地指了出来：“门口全是监控，一查就清清楚楚，根本跑不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正巧一拨人从餐厅里热热闹闹走出来，众人心虚地看了一眼，打眼一瞧就不是一般人。

  人群散开，其中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背光而来，看不清面容，身材高挑瘦削，有点不舒服地扯松了前面的领结，凉风里，还将外套脱下拎在手里。

  远远地按了一下手里的钥匙。

  蓝色跑车应声响起来。

  一群人都惊了。

  许风眠走到自己车边，将外套随手丢在车顶上，看着围着车的一群人。

  一扫眼就看到了人群后侧的夏温。

  她给自己点了根烟，风有点大，她伸手拢了拢火，抬头吐一个眼圈，两手之间燃起一点显眼的猩红。

  眼睛瞟到了自己的车尾处，明白了大概。

  “说吧，公了还是私了？”许风眠晚上和客户喝酒，喝得不算多，但是嗓子还是有点哑。

  有个男生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居然是个女的？”

  许风眠乐了，懒洋洋靠在自己的车上面：“女的，你就不用赔了？”

  一群人又沉默。

  罗平从夏温身边走上前：“没说不赔，你看看大概多少钱，我们转给你。”

  他今天请夏温过来吃饭，表面上看是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其实是想给夏温一个好的形象。

  这件事情虽然和他无关，但是他也还是站了出来。

  许风眠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罗平，明明只是简单的看一眼，但是却生生营造出一种优越感。

  “留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给你发账单的。”

  事情告一段落，一群人缓了气，准备走人。

  许风眠站直身体，挑起下巴，冲远处的夏温招了招手：“过来吧，我送你回家。”

  人群死寂了几秒钟。

  罗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压抑着怒火：“不是说好了赔你钱嘛，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风眠慢悠悠地睨了一眼罗平：“关你什么事？”

  罗平今天所有的风头都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压得一丝不剩。

  他气得睁大了眼睛。

  罗平的好哥们看不下去了：“你这人也太嚣张了吧。”

  许风眠懒得和这些人浪费口水，对走过来的夏温说：“你怎么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满脸的嫌弃显而易见坦坦荡荡。

  众人：“……”我们哪种人了？！

  夏温眼见着局势朝着不好的方面发展，她忙拉住了许风眠，眼神警告了一下对方。

  然后对那些气呼呼的人说：“真不好意思，这是我朋友，喝多了，别介意呀。”

  她转头对向罗平：“我就和我朋友先回去了，再见。”

  说完不给对方说话的时候就将许风眠塞进了副驾驶。

  她绕过车头去了驾驶座。

  车子驶入车流，许风眠歪着一边，揉了揉脑袋，瞥了一眼夏温。

  “你跟那群傻逼是什么关系？”

  夏温不常开车，所以开得小心翼翼，特别专心地看向前方：“少说点话，小心我撞坏你的豪车。”

  许风眠：“哦。撞吧。”

  夏温：“……”

  喝了点酒的许风眠有点话痨：“沈雪屿不管管你吗？”

  夏温没控制自己，看了她一眼：“她凭什么管我？”

  然后她想到说话这么冲的许风眠肯定是情路不畅：“怎么，和云深姐谈崩了？”

  许风眠幽幽地看了一眼夏温：“她和你，都是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还是克制了。              





第59章、59

  夏温将许风眠送回去后自己打车回去了。

  到了公寓已经很晚了，她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到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

  都是来自于同一个没有留存下来的号码。

  不过这一连串的数字不算陌生，夏温知道这是罗平的。

  她丢在一边，没有要回的念头。

  她吹好头发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冷眼旁观了一会，对方依然执著地没有挂掉。

  最近她的心有点乱，一方面因为她爸爸的催促，生活的琐碎让她偶尔会冒出零星将就一生的念头，如果最后不过是随便找个人嫁了，那么找谁又有什么区别。

  热烈的爱情，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到头来不过是让自己身心俱疲，或许对一个人没有任何感情才会让自己永不受伤。

  但是她的心里还是会有一丝不甘，不甘心以后的漫长人生里会和这个一个无趣的人过上令人生厌的生活。

  这种不甘在今天晚上到达顶点。

  许风眠或许说的没错，她和林云深都是傻子，都是会为现实生活的未来考虑很多的人，不像许风眠天生嚣张不顾一切。

  也许是一秒钟的犹豫和妥协，夏温还是接起了罗平的电话。

  先打过来的人在电话接通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夏温垂着头揪着抱枕上一个脱线的口子。

  “今天晚上的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罗平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今天的那个人和那辆车都让他感到非常意外，无论是人还是车身上都写满了狂妄，而且是那种有资本的狂妄。

  和外边温顺的夏温格格不入。

  罗平知道夏温是好看的，虽然男人对于女孩子的喜好各有不同，但是大概没有男人会认为夏温是不美的。

  美丽乖顺的女孩子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来自单生家庭这个小小的缺憾反而满足了他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

  这样的夏温才是他理想型的未来伴侣。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几顿饭，还不错的鲜花，节日的时候送些奢侈品，就可以搞定的女陔。这样的事情他看多了。

  但是今晚这个人的出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还有上一次他在商场遇到和夏温一起吃冰淇凌的女人。

  她们让他的男性骄傲受到了伤害。

  罗平呵呵笑了几声：“你朋友挺有个性的。”

  夏温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对话继续下去，她实话实说：“她是我很好的朋友。”

  这一次对话没有超过两分钟，中间还夹杂了大片的空白。

  罗平最后挂完电话后还自我安慰了一下，即使对方来头很大，充其量只是比较好的朋友罢了，对他不会产生威胁。

  后面的半个月，罗平又找了夏温几次，但是都被她以工作忙为借口给挡了回去。

  一天晚上，夏温刚下班到家就接到了夏远的电话。

  刚没有多久，夏远因为体力跟不上主动和学校辞了高三班级的物理老师职务，学校极力挽留，但是考虑到对方的身体，以及秉承着对高三学生负责的态度最后还是换了一个新的物理老师。

  后来听夏远的同事提起，许多学生和家长听到夏远不继续带他们的班级都感到非常不舍，最后一天教师讲台和办公室里堆满了鲜花，比教师节都热闹。

  从教学第一线退下来的夏远去了清闲的图书馆，所以他有了更多时间去关心夏温。

  夏温一时间对夏远的热情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次电话的内容非常简单直接，他要求夏温带着新的相亲对象回家吃顿饭。

  夏温虽然给夏远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但还是无济于事。夏远将之前对于学生和教学一根筋的热情带到了夏温的情感生活上。

  甚至他还学会了最能刺痛夏温的一句话。

  “爸爸还不知道能不能牵着你的手进礼堂。”

  最亲的人总是轻而易举就戳中对方的死穴。

  夏温握着电话的手僵在那里，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她深呼吸，抹了抹脸，最后还是妥协了。

  接到电话的罗平简直像是中了百万彩票一样高兴，一个劲地盯着夏温问第一天上门做点什么准备，买点什么才显得比较正式。

  然后罗平自顾自地敲定了周六两个人一起去买点上门的礼物。

  夏问觉得自己像是被逼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绝境，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就只有沈安安。

  沈安安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给自己脚趾涂黑色的指甲油，她低头吹了吹未干的油渍，严肃着一张脸问夏温。

  “那我姐怎么办？想当初毕竟是你把她这朵高岭之花给拉下神坛的，虽然她以前有点没人性，现在依然还是没人性，不过她对你，还是掏心掏肺的。”

  夏温手扶在阳台的铁栏杆上面，晚上上面都是秋天的露珠，冰凉的水珠一直凉到心底里去。

  她舔了舔嘴唇：“我现在是自身难保。”

  挂了电话后的沈安安思考了一会给自己的姐姐发了一条微信：“周六陪我去趟超市吧。”

  ——

  周六十点商场开门，罗平早早地就开车来夏温家楼下等她。

  周末超市里人很多，收银的地方排起了长龙，罗平将车推到了礼盒撞专区，站在那边挑挑捡捡。

  原本宽大的货车里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推车准备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推着车进来的沈安安和沈雪屿。

  沈安安抓了几包花哨的零食丢进去，沈雪屿一身休闲的穿着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的手机，很明显是被拖过来的。

  狭窄的货架中间，两辆推车无法并排通过。

  沈安安显示出意料之内的兴高采烈，冲着夏温挥手：“好巧呀，温温。”

  然后听到名字的沈雪屿目光从手机上面抬起来，和夏温对视。

  只是短暂了一霎那，夏温就挪开了。她有点恨自己当初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沈安安这个大嘴巴了。

  四个人之中只有罗平是一无所知的。

  他看到沈雪屿的第一眼就回忆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这样的人落在人群中是不会被淹没的。

  “这是温温的朋友呀？”罗平也很热情地回应了沈安安。

  夏温被这一声“温温”给喊得措手不及，然后她很明显捕捉到沈雪屿的脸色沉了几分。

  面上的不快非常明显。

  四个人的碰面说尴尬是真的尴尬的，但是好在过去得很快，大概只维持了几分钟的时间。

  沈雪屿一言不发，沈安安有点弄不清她姐心底的想法，不敢再多生事，拉着她的胳膊就走了。

  罗平开车送夏温回公寓，下车的时候他有想要上去坐坐的想法，被夏温被拒绝了。

  他笑了笑，没有强求。毕竟形势现在站在他这边，他并不必要急于一时。

  开车从小区门口开出来的时候，旁边入口处一辆黑色奔驰正在驶入，罗平知道这个车型不算是常见款，但是他却最近见了两辆，开出去的时候他还好奇地回看了一眼。

  将人送走的夏温回到家后，空荡而寂静的房间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背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到地面。

  夏温不自觉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平静之后的烦躁感涌了上来，她变得有些嫌恶自己，嫌恶那个对着罗平假笑的自己。

  她对着虚空冷哼一声，觉得自己是一个傻逼。

  正在她要站起来的时候，低血糖的晕眩感袭来，她扶了扶门框，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夏温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罗平，一股厌恶感升腾起来，她非常不耐烦地深呼吸，正准备无视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响起来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

  隔着一道门，沈雪屿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显得闷闷的。

  怎么会是她？夏温还以为沈雪屿不会再回来找自己了。

  因为她自己都有些厌烦自己了。

  她还是开门了。

  门外的沈雪屿还穿着超市里的那一身衣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就好像之前的很多次日常的见面一样。

  夏温刚才已经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让开身子：“进来吧。”

  早上起来倒进保温壶的热水已经不烫了，夏温从抽屉里拿出之前沈雪屿用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透明的玻璃杯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沈雪屿坐在单人沙发上，墨色的眸子从水杯上转移到夏温的脸上。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话还是慢条斯理的，但是却带着一股寒意。

  沈雪屿抬头仰视着站着的夏温。

  简简单单的话，夏温却被问懵了，她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这些天她最过不去的不是自己的坎，而是如何面对沈雪屿。她有点希望沈雪屿知难而退，像以前一样无动于衷地转身。

  而不是此刻单刀直入地逼视。

  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是夏温没有想象到的。相见后的这段日子两个人即使再怎么亲密在感情上都始终隔着一层纱似的。

  沈雪屿的问打破了之前微妙的平衡。

  少年时期莽撞冲动无所畏惧的夏温却成了此刻怯弱的那个人。

  “就是你看到，和你想到的样子。”夏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和缓。

  “我没有必要一直等着……”

  “你”字还还没有说出来，沈雪屿已经突然站起来，手臂带到茶几上的水杯。

  玻璃杯跌到瓷砖上，水一半泼到了沈雪屿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憋不住了！              





第60章、60


  窗外是金灿灿的秋天，旧小区里大多住着一些老年人，橘猫躲在草丛晒太阳。

  一室之内，两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

  沈雪屿抓住夏温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她的睫毛颤了颤，黑色的眸子望向她。

  “那个人，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吗？”

  沈雪屿的脸上满是受伤的表情，不同于往日里她清贵冷漠的样子，现在的她像是易碎的玻璃。

  夏温对此刻沈雪屿的眼神有些躲闪，她拽了拽自己的手臂：“你松开，我们之间的事情和别人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夏温，你的心捂不热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夏温整个人定在那边，挣扎到一半的手臂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脸，直直地看着沈雪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的心捂不热？”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整个人凄然地笑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唇瓣发颤：“沈雪屿，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沈雪屿怔然低头，面前的女孩子脸色发白，双眼冰冷。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才可以原谅我？”

  空气在两个之间彷佛凝固了一般

  沈雪屿看着曾经不顾一切扑向自己的少女现在却可以将对自己的爱全数收回，身体里的呼吸像是被一点点抽空。她的手拂过夏温的肩膀，脖颈，耳朵，头发，柔顺的发丝在手心里滑过。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夏温红着眼睛抬头看她：“沈雪屿，你要怎么重新爱你，踩着我曾经的尊严吗？你知道以前有多少次，为了你我整晚整晚睡不着，我一遍一遍和自己说，夏温你要争气，你不能再爱沈雪屿。”

  声音慢慢变哑。

  她稍微用力想要甩开沈雪屿的手臂，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坠下来，但是她的眼神却依然是硬的。

  “对自己说不再爱你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可以接受和你走近甚至靠近，只要我的心属于我自己。”

  沈雪屿脸色惨白，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好一会，她松开了夏温的身体。

  “温温，可我已经学会爱你了。”她垂眸扯起了自己的嘴角。

  夏温笑着看她：“爱人的滋味，好受吗？”

  暖融融的阳光里，沈雪屿看着自己摊开的一片真心被人一点点践踏，但是她却无法责怪面前的人。

  一股无力感涌上来。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那我离开。”

  关门声响起来，沈雪屿真的走了。

  夏温脱力一般地顺着沙发边沿坐到地上。她真的把沈雪屿给逼走了。

  她双手抱住双腿，下巴抵在膝头，一个人喃喃：“为什么你不能早点对我说这些话。”

  ——

  暗色的酒吧里是炫目刺眼的灯光。

  沈雪屿坐在吧台前，拿起眼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刺激的味道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并不喜欢喝酒，但是今天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年轻的调酒师看着女人拒绝了今晚不知道第几个过来搭讪的人，其中有男有女，有的丑有的好看，女人连扭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要着烈酒。

  许风眠喝到半醉从包厢里出来给自己醒酒，里面的人已经东倒西歪了，她让公司的其他人叫代驾把人都给好好送回去，她下楼准备找个空位抽支烟。

  烟刚点上的时候，她看见了正在酗酒的沈雪屿。

  许风眠深深吸了一口，抬腿走了过去，她对着吧台里的人给自己要了一杯冰水。

  旁边人的落座让沈雪屿眉头蹙了一下，她不喜欢被人的打扰，准备离开找了一个新的地方。

  许风眠觉得沈雪屿破事真多：“哎，你这人，没病吧，不认识我了？”

  沈雪屿不会刻意去记住某些人，但是她的记忆力并不差，尤其是和夏温有关的人。

  她看了一眼许风眠，没有说话，算是默认自己认识她。

  许风眠手臂抵在吧台上，身体歪在上面，没个正形。

  她是一个人精，看几眼就能猜到一个大概。沈雪屿这样的人，工作对于她不会存在多大的困难，一般的人□□故不会占用她的宝贵时间，能让这样的人意志消沉的只有感情。

  大概也只有夏温。

  “怎么，和温温闹别扭了。”许风眠用的是陈述句。

  沈雪屿因为“温温”这两个字而面露不快。

  许风眠瞥了她一眼，从对方的表情上读出了她的想法。

  “说起来，我陪伴温温的时间可比你长，特别是这七八年，温温有事第一个找的人肯定是我。”说这话的时候，许风眠的脸上还有点骄傲的神色。

  总之，就是有点幼稚。

  她情路坎坷，自然知道如何踩中对方的死穴。

  仰头，沈雪屿喉咙滚动，酒杯里的酒去了大半。

  此刻的沈雪屿同酒吧里其他买醉的人一样，借酒浇愁，可是越喝却越清醒。

  许风眠拉过烟灰缸，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烟抖了抖烟灰，她懒得去劝对方，或者说看到沈雪屿酗酒，她还挺开心的。

  愉快写在了她的脸上。

  调酒师晃动手里的冰块觉得两个人不像是朋友更像是仇人。

  许风眠长长的吐了一口烟雾，她目光落在远方的虚空处。

  “夏温前些年过得挺苦的。以前她还爱和身边的人说说，后来性子越来越闷，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她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她，她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我问她是不是你又冷落她了，她只是淡淡和我说，没有见到你。然后整个寒假她都把自己关在家里，谁见也不开门。她爸以为她是因为期末考试没考好才这样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长时间整夜失眠，从褪黑素吃到微量安眠药，后来我把她骂哭了，她才答应我以后不吃这些东西了。”

  “上学那会追夏温的人很多，她一个人都没答应，理都没理，同学们都说她快要出家了。”

  “温温曾经给你画过一幅画，那是她最满意的作品，她一直带在身边，却没有把这个作品发表出去。”

  ……

  也许是酒精的原因，许风眠说话缺乏条理，像是和人说闲话似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语速很慢，很有催眠的效果，一边的调酒师听得只想打瞌睡。

  沈雪屿一只手握住酒杯微微发抖，垂着头，心却却在不断下沉，呼吸越发困难。

  好几次她想说点什么，或者是问点什么，可是又一个字都说出来。

  许风眠恶趣味地看着魂不守舍的沈雪屿，低声笑：“怎么，不好受吧，可是你要知道，你现在经历过的一切，几年前，夏温都成倍的经受过。”

  她按灭了快要烧尽的烟头，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让她整个清醒了许多。

  “我以前就警告过夏温，喜欢你绝对没好下场，她偏不听。”

  许风眠看了一眼沈雪屿，对她现在这个样子很满意，突然觉得自己浑身舒爽。

  ——

  周日的家庭聚会最终没有去成，周六晚上，夏远突然在家晕倒，住进了医院，是住在对门的老同事发现的。

  深夜，夏温接到通知，只拿一个手机就跑出了家门。

  跑到路口拦车的时候，夏温觉得自己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车停在她面前，她发现她拉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恐惧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雪崩，人只能呆呆看着大雪压过来，却没有任何还手甚至逃生的可能性。

  夏温叮嘱司机开快的时候，声音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司机知道目的地是医院，后视镜里女孩子的脸一片惨白，他没有多问，默默提了速。

  和夜晚安静开阔的道路不同，整个医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夏温冲到病房里。

  夏远的老同事守在床边，看到夏温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老教师想安慰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小时候就没了娘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这些。

  病房里人很多，病人家属和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进来的走廊里都满是挂水的人。

  “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老教师的腰早就弯了，站也站不直。

  夏温松了一大口气。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眠的人，说：“医生刚在给你爸坐了检查，结果等会出来。不过……”

  夏温着急地问：“张叔叔，我爸怎么了？”话还没有说完，夏温的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但人还算是冷静的，手背将脸一抹，也变得湿乎乎的。

  老人叹了口气：“医生说可能需要做手术，但是医生和床位最近很紧张。”

  夏温送走了年迈的邻居，然后就跑过来找了医生。

  医院很大，晚上医生没有白天多，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回到病床前，她找护士要了一张小椅子坐下。

  刚才的一个小时的她过于紧张导致她有点头晕，坐下来后，她低着头小口喘着气，睁眼看着病床上的人，一夜都不敢闭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的时候，她去医院外面了买点些早点，走回来的时候，夏远已经醒了，她准备点白粥喂给他。

  收拾结束后，她就接到了罗平的电话。

  夏温这才想起来，她忘记通知对方聚餐取消的事情。

  站在医院拥挤的走廊里，夏温对他说着不好意思，罗平听到夏远突然住院也有点意外，执意要过来一趟。

  夏温没有力气游说他，就随他的便了。放下手机她就去找了医生。

  年轻的女医生将所有的检查结果摊在桌子前，最后给了她一个结论：“从检查结果上来看，现在颅内压过高出现脑疝，保守治疗效果不敢保证，我的建议是及时进行外科手术治疗。”

  夏温将身子前倾：“医生，手术会有危险吗？”

  女医生对着电脑敲字，冷静地说：“所有手术都有风险。”

  “那我爸爸呢？医生，会有危险吗？”夏温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害怕。

  女医生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她沉默了一会，说：“风险是会有的，而且您父亲年纪大了，我看他的病历，前几年还做过手术，体质和年轻人不能比。但是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夏温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后面得队伍越排越长。女医生将写好的病历本交给她：“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的。”

  “什么时候。”

  “这个要看的，前面排着的人不少。”

  夏温还没有离开桌前的椅子，后面的人就已经挤了过来。

  罗平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一脸惨白的夏温，他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后，第一次大胆地握了握夏温的手：“我爸爸认识这里的医生，我去找他帮个忙。”

  说着便跑了出去。

  他找他爸爸要了医生名字和手机号码，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有些气恼去前台问了这个医生的信息，护士给他指了指方向。

  人头攒动的医院里，罗平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医生的科室，等到人稍微少下来，医生中间休息的时候他走了过去。

  刚和医生说明自己的来意，就被对方皱着眉头给打断了。

  “你看看外面排着队的人谁不着急，都着急的呀。”

  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他战败而归，心里清楚，还是他爸爸的关系不够硬。

  罗平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夏远的状况不稳定起来，时而胸闷，时而头晕，夏温急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能不停的找医生和护士过来看看，但是她明白，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快手术。

  ——

  虽然是周末，沈雪屿实验室的人全部都来了学校。

  蒋川博士期间的第一篇第一作者的文章投出去就被一个杂志接收了，他准备喊几个人一起聚餐快乐一下。

  他走到沈雪屿办公室：“老师，你帮我把沈安安和夏温一起叫上吧，人多热闹。”

  其实他是想借此机会让几个人的关系恢复到之前自然的友好往来上来。

  沈雪屿：“你自己不会联系？”

  蒋川蹭了蹭鼻尖：“老师您放心的话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后来还是沈雪屿联系的。

  她对着手机通讯录上的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打过去。

  电话接通后，她刚要说点准备好的寒暄，话到嘴边却听到了对面夏温的哭泣声。

  压抑着的哭声非常明显。

  沈雪屿心里一惊，面色骤冷，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她轻声问：“温温，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温会慢慢明白自己的心的。

  完结倒计时了呢~~大概还有十章左右，她们两个在一起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第61章、61

  这里是周末的医院，电梯停靠的每一个楼层出来都是满满当当的人群，有人生死垂危，有人命悬一线。

  几乎所有人都是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到处奔波。

  夏温脸上挂满的眼泪在这里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她坐在走廊的铁质椅子上。

  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她其实井不知道对方是谁，糊里糊涂就接了起来。

  听到沈雪屿声音的时候，积攒的恐惧和蓄满的委屈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后知后觉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满脸。

  眼泪控制不住之后，夏温心头的难过才真的传遍全身。

  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她垂着头，眼睛模糊，根本看不清脚底下的瓷砖。

  夏温揪着自己的领口，想说话，出来全是一片呜咽的声音。抽抽噎噎花了好几分钟才将自己的位置说了清楚。

  此刻的她像是被人抛掷到岸边的一尾鱼，用尽力气在求生，恐惧将自己笼罩，她着急又无望。

  沈雪屿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从小到大这些年的纠葛，沈雪屿早就成了她无法撇开的人，成了她求救时伸手去够的人。

  ——

  沈雪屿来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

  茫茫的人群里，沈雪屿在角落的长椅上找到了夏温。

  一路跑过来额头全是细密的汗水，沈雪屿将外套放在手臂上，喘着气走到夏温面前。

  前不久她也是这个样子来医院接腿受伤的夏温。

  那个时候的夏温虽然受伤还是还会和人开玩笑，现在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夏温。

  她站定在夏温面前，伸长手臂，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夏温抬起头，眼睛早已红肿一片，看清面前的人之后，干涸的眼泪又掉个不停，嘴唇被咬得没有血色。

  沈雪屿将人揽进自己的身体，夏温的眼神让她心疼。

  长到这么大，沈雪屿最反感的是人过多的情感，难过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但是夏温是一个例外，她的每一滴眼泪都让感同身受。

  她情愿，人世间所有的困难她都替夏温承受，所有的难过都替她承担。

  她的温温，应该永远开心，永远不可一世。

  温暖而清冷的体香涌进夏温的鼻腔和身体，她满脸都是泪水的脸贴在沈雪屿的小腹上，她侧着脸，大口喘气。

  她觉得自己好疼，疼感蔓延到手指指尖。

  疼痛在身体里撕扯，却怎么也出不来，她趴在对方身上，肩膀颤抖，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罗平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夏温头抵在沈雪屿身上。

  比起两个人身体上的亲密，他更感受到两个人相依为命的不可分割。

  他走过去，咳嗽了几声，夏温回过神后，他将一小碗塑料盒装的粥递过去，“吃点吧。”

  沈雪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将粥接了过来，“谢谢。”

  “还有谢谢你这几天的帮忙。”

  女人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和夏温之前那个嚣张的朋友相比，不张扬，甚至可以算是低调，但是每一句的分量都很重。

  简单几个字将他这些天的所有努力都直接清零。

  似乎在宣判自己就是一个纯粹的外人。

  罗平的处境变得窘迫出来：“叔叔的病情会好装的，我刚又找了几个亲戚，很快会有音讯的。”

  沈雪屿从包里拿出一块新的手帕给夏温擦了擦眼睛，把粥放到她的手心，“吃点。”

  然后对罗平说：“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罗平原本不太理解“交给我”的含义，直到沈雪屿一通电话之后，夏温的爸爸被医院最好的医生以最快的时间送进手术室里，他才真切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与自己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手术整个持续的时间不算长，夏远被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罗平收拾好东西去和守在床边的夏温打招呼，他知道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不过此刻的夏温早就头脑一片昏沉，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

  他舔了舔，自顾自地准备离开，出了房门后，新换的单人病房里，沈雪屿刚从外面进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但是话都没说的上一句。

  走了几步后，他最后一次回头，开了大半的门内，沈雪屿将意识迷糊的夏温抱到了一边的陪护床上。

  动作小心温柔，用尽了耐心。

  那一刻，他隐隐觉察到的不对劲才有了最后的答案。

  ——

  后半夜的时候，夏温迷迷糊糊醒过来，她从厚重的被子里将一只手拿出来，揉了揉还未消肿的眼睛。

  她小口喘着气，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这两天的事情才像是快进一般闪进自己的脑子。

  温软的手握成了拳头，上面的温度慢慢消散。

  从惊恐绝望到最后尘埃落定，然后浑浑噩噩地睡过去，她用握成的拳头打了打发胀的脑袋，想起了沈雪屿。

  病房里昏暗又安静，过道里零星几个人走动的声音被门隔绝在外，门框上的玻璃投射进模糊的光晕。

  夏温想从床上挣扎着起来。

  衣服和被子摩擦，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坐在墙边小沙发上的沈雪屿听到声音后，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了一边，快步走到了陪护床上。

  离门越远的地方光线越昏暗。

  夏温摸索着想要下床的手碰到了沈雪屿的手上，暖和的手被冰凉的手给惊了一下。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然后握住了那只满是凉意的手。

  “你还没走？”

  声音说出来有点费力，非常哑，哭过的痕迹很重。

  沈雪屿扶着她坐起来，让她靠在一边的墙壁上，将被子围着她堆得半人高。

  “你希望我走？”沈雪屿反问。

  夏温本能地想要摇头，她咬着干燥的嘴唇不说话，借着微弱的光确定沈雪屿的方位。

  沈雪屿将人安顿后，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一步就被夏温抓住了胳膊。

  “我没有希望你走。”心里的实话说了出来。

  收到意外之喜的沈雪屿愣了一下，回握住那只胳膊。

  “嗯，我知道。我只是去给你倒杯水。”

  夏温松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点……过于热情了？

  平复心情后，她准备下床去看看夏远现在的状况，但是两条还穿着牛仔裤的腿刚伸出来就被刚走回来的人抓住又塞了回去。

  沈雪屿知道她的心思，水杯递到夏温嘴边。

  “巡房的医生刚刚来过，没有任何问题，你觉得你会比医生更专业？”

  当然不会，夏温听话的坐回去，接过水杯自己喝起来。

  “我自己可以。”

  声嘶力竭的哭泣消耗了她身体里大量的水分，一觉睡过来更是口干舌燥，夏温咕嘟咕嘟将满满一杯水喝了个干净。

  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沈雪屿把水杯拿过去。

  这个时候的夏温才有心力去重新审视这两天的事情。夏远的身体状况是她心头的一颗□□，随时随地会将她的人声抛向深渊。

  她感谢罗平的帮助，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

  还有沈雪屿，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人。她一直都知道沈雪屿的能力，无论是她的家世背景，还是现在的人脉资源，她无意去从中获得便利，但是的确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感激是有的，而且很重。

  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她。

  夏温靠坐在墙壁上，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机器发出的微弱声音和沈雪屿偶尔敲击笔记本电脑的声音。

  她感觉到热，将胸口的被子拉下来，凉气进来。

  夏温轻声问沈雪屿：“你不困吗？”自己还睡了好几个小时，对方应该一直没有睡觉。

  “你在做什么？”

  沈雪屿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困，习惯了。我在看你爸爸的完整病历，每个地方的医疗资源不太有一样，我们可能需要去其他城市看看。”

  深夜里，沈雪屿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夏温的心上。

  她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沈雪屿听得懂她的意思，当然也明白她心里的想法。

  人都是会有自己的软肋的，血缘是最无法割舍的那一块，夏温的生命里夏远看似没有太多存在感，却是她最在意的人。

  如果她此时用夏温的感激来要求她回应自己的感情，夏温不会拒绝。

  沈雪屿定定地看着在一边抱着膝盖的女孩，她起身走过去。

  寂静的房间里，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声音清晰。

  沈雪屿坐到夏温身边，清冷的温度贴了过来，夏温的肩膀和沈雪屿的碰在一起。

  两个人互相抵着肩膀，没有再进一步的亲密动作。

  沈雪屿：“温温，如果我趁火打劫，你会生我的气吗？甚至不算是打劫，只是合理回报呢？”

  夏温扭头看见沈雪屿的下巴，黑色发亮的眼睛向上翻动，目光上移到沈雪屿的脸上。

  确定这句话的真伪。

  然而靠近她一侧的脸大半都陷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然后沈雪屿就低头弯了眼角：“这么好骗？”

  豁然开朗的夏温知道自己被骗了，用手肘怼了沈雪屿腰上的肉。

  沈雪屿转过身体，夏温的手臂扑了空后被对方握在了手里。寂静的黑暗里，沈雪屿将夏温拢在了怀中。

  “温温，我有我的骄傲，还有，我会慢慢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还是喜欢这种温柔又深情的人呢~~~~

  最近三次元有点点事情，需要慢慢解决，尽量不影响写文。

  主线剧情走完之后会有甜甜的相处，还有另一对cp的he（比较简单的那种）

  爱大家呦~~~              





第62章、62

 手术后，夏远的身体逐渐恢复起来，夏温为此请了一周的假。

  一开始，夏远醒过来的时候，高级病房的开销让他有点受不住，催着夏温就要换地方。

  “你哪里来那么多钱花在这里？”

  辛勤了大半辈子的他对此刻的生活感到罪恶。

  夏温劝他：“我最近有本画册出版了，手里有笔钱，你就给我一个孝顺的机会吧。”

  连哄带骗，夏远总算是安心住下了。夏温给她爸爸按着被角，其实到底花了多少钱，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是没有想过还沈雪屿的钱。

  夏温拿热水壶正在烧水，白色的水汽夹着着出气声喷涌而出，她收到了沈雪屿给自己的信息。

  长长的一张表格上都是国内在脑溢血方面的专家医院。

  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想要提钱的心收敛了不少。

  病房和手术的钱可以算清，可是沈雪屿投注在里面的时间和精力呢？

  正在病床上拿着一本杂志消磨时间的夏远摘下了眼镜，看了看正在倒水的夏温，问：“雪屿，今天过来吗？”

  夏远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人不是夏温，而是沈雪屿，当时夏温正巧出去了。

  他认识沈雪屿，甚至对她的简历如数家珍。因为对方的照片常年挂在高中学校的荣誉榜上，是近几年的著名校友，也是所有理科老师的骄傲。

  毕竟没有几个物理老师可以教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科学家，夏远很遗憾当年没有成为沈雪屿的老师。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沈雪屿实现了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他自己虽然曾经有一颗做科研的梦，但最终受限于物质与天赋。

  夏远也记得夏温和沈雪屿之间的联系，因为中间有一个沈安安，也曾经在幼年的时候，沈雪屿帮助过夏温。

  但是幼年时期的一点点不算牢固的关系会让沈雪屿在他们家陷入困境的时候伸出援手吗？

  他对于沈雪屿的出现有点意外也有些疑惑。

  夏温递过来一杯温水：“她今天实验室有点事情，过不来。”

  夏远点头：“她们这些人肯定是很忙的，我们的一点小事，就不要麻烦她了。”

  在夏远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夏温其实就大致猜出了夏远的心思。

  趁着夏远休息的时候，夏温拿着手机出了房门。

  她先给沈雪屿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就不要过来了。”

  对方很快就回了一句：“明天出院的时候我再过来。”

  夏温抿唇：“好。”

  然后她又联系了罗平，约他晚上下班的时候在咖啡厅见面，这还是手术那天后，两个人的第一次联系。

  罗平答应了。

  这次见面，夏温早到了半个小时。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咖啡厅，下班后的人潮和周末一样拥挤。

  罗平来的时候，夏温将菜单递过去：“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今天我来请客。”

  他下班的时候正好遇到领导开会拖延了一会，赶过来的时候有店匆忙。商场里开了足够暖和的空调，罗平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对于夏温的邀约，他有点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同时还夹着一些忐忑不安。

  过去的一周里，两个人心照不宣没有联系，他同时也约会了几个相亲对象。

  多见一个人就多一个选择，这算是现在相亲市场的一条规则。

  然而，所有相亲对象没有一个让他满意，这些女孩都比夏温对自己热情，但是她们都没有夏温好看有气质。

  人就是这样，遇到一个特别的人，和其他人在一起都变得有些意难平。

  这个时候夏温的信息就来的很及时，罗平是抱着一股没有由来的自信和乐观过来的。

  今天的夏温依然是素面朝天，这些天的奔波和忧虑让她的白皙的脸上平添了愁容，脸瘦削了一些，却显得更加温婉动人，让人想要保护。

  她端起冒着热气的咖啡，抿了一口，说了正式谈话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

  顿了顿后，说了第二句：“我们两个的关系到此为止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夏温的脸上是淡然的笑，细看还有一股松弛和轻快。

  刚刚还挂着笑意的罗平如坠冰窟，夏温的表情更加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他立马想到了什么：“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罗平没有说名字，但是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沈雪屿。

  夏温将咖啡杯放下，她没有想到罗平会说这种直接的话，本以为会平淡开始平淡结束。

  但是她也懒得隐瞒：“是因为她。”

  罗平怒睁着一双眼睛，站起来，椅子被推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响，周围几个人投来了短暂的目光。

  “你疯了，你们让我恶心。”

  一个世俗社会的直男对于两个女人的关系也想不出什么的好话。

  夏温抬头看着有些失态的罗平，整个人出乎意料的平静：“也许是有点疯。”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罗平听的，而是说给自己。

  曾经的她认命的相亲约会，逼迫自己去适应所谓正常的生活，可是她很痛苦，现在她疯了，疯得只听得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她却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

  如果这就是疯了，她觉得感觉还挺不错的。

  两个不欢而散，但是夏温还是好心情地送上了自己并不太真诚的祝福：“祝你下一次相亲成功。”

  收到这个祝福的罗平脸黑得像一块碳，快速抽掉衣服和包扬长而去。

  ——

  出了商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四周的灯亮起来，流光溢彩。

  这个时候，她接到了沈安安的电话。

  “叔叔好点没？”这一周沈安安也来过好几回，每次都大包小包地往病房里堆补品。

  夏温点头：“好多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明天就出院。”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家，哪像我家呀，所有团圆的日子一定鸡飞狗跳。”

  夏温刚走到地铁口的步子停了下来：“怎么了？”

  “今天是我姐的生日，我妈和我把我姐喊回来吃饭，我爸又和她吵了起来。”

  这几天的忙碌让夏温忘记了沈雪与的生日，她捏紧手机问：“还好吧？还像上次一样动手吗？”

  “这倒没有，就是我姐有点惨，好日子硬生生成了丧气的日子。”

  挂掉电话后，夏温脸上的愁色更浓了，她想到无所不能的沈雪屿其实也有自己力不从心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斩不断的东西。

  大多数人是可以给予温情的血缘，而对于沈雪屿而言，那却是这辈子都无法割裂的痛苦。

  每次看到她的父亲，沈雪屿都会想到自己因为因他抑郁而死的母亲。

  一股难忍的郁气堵在了夏温的心头。

  想开之后的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

  快十二点的时候，沈雪屿的车才开进她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深夜的地下车库亮着几盏大灯，她开门的声音格外响亮，回声悠远。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电梯，随手按了一个数字，然后拎着包站着，一只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眶。

  从沈家出来之后，她又回了实验室。

  沈沣的恶言恶语对于她而言早就没有任何感觉了。至于生日，本就是可有可无。

  夏温不让她去医院，实验室是唯一她想到的去处。一开始工作，再看时间的时候整栋大楼里只有零星几点光了。

  公寓是一梯一户的设计，电梯门出来就是光洁明亮的走廊。

  她有些颓丧地走出来，然后就愣在了那里。

  深灰色的门下坐在一个睡着的小姑娘和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

  夏温将帆布包垫在地上坐在上面，双手抱住身体，脑袋歪向一侧，长卷发堆在肩膀上。

  她睡得不算安稳，梦里眉头还是蹙着的。

  夏温睡得不深，这几天身体和心理的压力让她坐在地上都变得昏沉起来。

  电梯开合的声音让她清醒过来，她揉着眼镜，捏了捏酸硬的脖子，然后就看到了站在自己不远处的沈雪屿。

  两个人的眼中都印出了彼此。

  沈雪屿的话卡在喉咙上。

  夏温眉眼弯起来，笑：“你回来了。”

  说着话的时候就要扶着门框站起来，刚站到一半，夏温发现她的腿麻了。

  一张脸变得皱皱巴巴，沈雪屿连忙过来抱住她的腰，将人架了起来。

  夏温差点就要双腿悬空，她双手放在沈雪屿的肩膀上，声音软糯：“你轻点。”

  一句话像是阳春三月的风，吹散了檐尖未融的冰雪。

  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沈雪屿胸腔上，她轻轻嗯了一声。

  沈雪屿伸手按亮了公寓的密码锁，夏温离得很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一串数字，沈雪屿将两个人的包都丢在地方，专心将夏温抱进去。

  夏温长睫毛翻动了一下，那串数字是自己的生日。

  很没有创意的一件事，不过夏温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借着黯淡的月光和窗外的万家灯火，夏温被沈雪屿扶到了开阔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她看着对方原路返回去拿剩下的东西。

  夜晚幽暗的光会催生人心里某些隐藏的东西。

  沈雪屿拎着东西，开了灯，她走过来，将包和蛋糕放到了夏温面前的茶几上。

  夏温将蛋糕打开，铺满白色奶油上原本鲜亮的水果此刻有些耷拉，她催着沈雪屿给自己找火，自己则将细小的蜡烛插满了蛋糕。

  蜡烛被点亮。

  沈雪屿关了灯。

  再次陷入幽暗的房间却没有了刚才的清冷，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沈雪屿的脸上一片茫然空白，她有点手足无措，一言不发地看了眼夏温。

  对方则有点不开心，拿出手机后神情更加沮丧。

  “怎么了？”沈雪屿的声音闷闷的。

  夏温拿出手机，明亮的屏幕上时间已然过了12点。日期变了，又是新的一天。

  “都已经过了。”声音满是委屈。

  沈雪屿按灭夏温的手机，刚想说没有什么大不了，她不在意这些。

  夏温快速抬头，眸子里是蜡烛晃动的小小火焰，又湿又软：“没关系，我们还有明年。”

  沈雪屿闭了闭眼镜，一股酸意冲上她的眼眶，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不稳：“嗯，我们还有明年。”

  作者有话要说：　　货真价实的糖！              





第63章、63

  深秋下了一整夜的雨，将整个城市都淋透，天亮的时候放晴，阳光熹微。

  夏远出院的时候，沈雪屿一大早就过来了，车子停在楼下。

  外面的风不小，夏温拢了拢衣领，将收拾好的行李往楼下拿。夏远自己走下来，坐到了后座上。

  夏远轻轻咳嗽了一声：“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自己打个车也是一样的。”

  沈雪屿摇头：“不麻烦。”说着有点不放心夏温一个人在上面，推门下车。

  电梯里挤满了人，等的时候足够上下楼走个来回，夏温拎了一个旅行包走楼梯下来，转弯的时候正好遇到从楼下上来的沈雪屿。

  夏温惊讶：“不是让你在车上等着吗？让我爸爸看到又要说我。”

  沈雪屿默了默，知道夏温的顾虑，没有说什么，她拉过夏温，将手里拿过来的棕色长围巾给她围上。

  原本还钻风的脖子立马被捂了一个严实，夏温的的小脸被围巾遮了一半，两只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一眨一眨看着沈雪屿，眼睛眯着笑起来，像小小的月牙。

  对方随意地就抽走了夏温手里的包，转身往下面走，夏温两只手往前扒拉：“你这人怎么这样呀。”

  医院大厅里都是往来的人，大多是往里走，夏温追着沈雪屿往外跑。

  靠近车子的时候，沈雪屿又将手里的包还给了夏温，依然是不动声色的表情，好像刚才的事情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夏温看着手里的包怔了片刻，也不知道沈雪屿在国外是不是选修了表演专业的课。

  车子开到学校外面，教师公寓在学校后面，需要从学校外墙绕一圈。

  夏远拉低了车窗，给正在开车的沈雪屿讲解这几年学校的变迁：“这栋教学楼你在读的时候地基还没有建，现在都送走几届学生了，你还记得经文楼吗？”

  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夏远年纪大了，最喜欢和毕业的学生聊聊校园的建筑草木。

  沈雪屿手握着方向盘，注视前方，但还是偶尔扭头回应夏远的话，简短点评几句，两个人倒也交流得很愉快。

  车子平稳停在楼底下。

  快要下车的时候，夏远热情地招呼沈雪屿上楼吃饭，沈雪屿抿唇，第一反应是看像一旁的夏温。

  对方挑了挑眉，眼神里有点警示的意味。

  沈雪屿笑了笑：“学校还有点事情，下次再登门拜访。”

  父女两个站在楼道口看着黑色奔驰倒车前进，直到开出小区门口，两个人才回头准备回家。

  上楼的时候，夏温一手拎着行李，一手去扶夏远。

  夏远悄无声息地瞥了眼夏温，就是那种上课时候瞥一眼在底下做小动作的学生那种眼神。

  胸有成竹中带着点对小动作的不屑。长期学生生涯让夏温对这种眼神天然犯怵。

  风从楼道口的窗户灌进来。

  夏远：“你刚才干什么对沈雪屿使眼色，不让她来家里吃饭？”

  夏温不得不佩服老教师敏锐的观察能力，实在是无微不至。

  她干笑几声：“家里一周没住人，你请人进来吃灰吗？”

  以攻为守的策略，夏远思考了片刻还是接受了，点点头：“下回得补上。”

  ——

  晚上夏温约了许风眠一起吃宵夜，地点就定在学校外面新建的商场里。

  九点多的时候，商场依然明亮温暖，夏温将围巾解下来放在手里，冲身后拥挤的店面要了两份炒酸奶。

  服务员小哥给了她一张取号单。

  许风眠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棕色大衣，走路带风，惹得周围的小姑娘频频扭头。

  她打量了一下夏温手里的两份炒酸奶：“你请客也太穷酸了吧。”

  夏温塞了一个草莓味的给她：“不吃就滚。”

  两个找了一个商场中间的休息区坐下。

  深秋商场的暖气还没有开，酸甜冰凉的酸奶冰得两个人表情扭曲。

  许风眠背靠墙壁，伸长了两条大长腿，问她：“叔叔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身体没有风险了，但是以后得生活要非常注意，药不能停，不能劳累，总体算是平稳了。”说这话的时候，夏温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许风眠看她：“你真打算把那幅画给投出去？”

  夏温年少无知的时候曾经给沈雪屿画过一幅画，那个时候她还陷在无知无觉的热恋中，画笔生涩，但是却一腔热情。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不眠不休，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最终画作成型。

  当时的大学室友后来说起还害怕，怕夏温晕死在画室里。

  夏温点点头：“你不是说那是我最好的作品，可能我这辈子都画不出第二幅吗？”

  过去的几年时光里，许风眠几次三番劝夏温把这幅画投出去或者找个私人买家给买了，套现一笔。

  许风眠点头：“你要是早卖了，也不至于宵夜只请我吃个炒酸奶。”

  夏温有点不踏实：“真有那么好吗？”毕竟见过这幅画的人没几个，也就许风眠总是念叨。

  许风眠用冰冷的手指戳了戳夏温粉嫩的脸颊：“这样吧，你把画给我，卖出去之后，你七我三怎么样？”

  夏温笑着踢她：“我给正在出画册的编辑了，让他给编到我的画集里。”

  许风眠皱眉：“那人靠谱吗？他比我和你熟吗？”

  “你不是搞金融的吗？”

  许风眠瞥她：“你的画也是商品。”

  两个吵吵闹闹，夏温酝酿了好一会，嘴巴里咬着木质小勺子，问：“云深姐要来我们博物院里，你知道吗？”

  林云深要过来的消息夏温这两天才知道的，以人才引进的形式进来，起点很高。

  许风眠被夏温小心翼翼的样子给逗乐了：“知道一点吧。”

  夏温被许风眠轻轻松松的表情给弄迷糊了，不过她也没有多问，许风眠这样的人不想说怎么问都没有任何用处。

  许风眠将吃完的小盒子捏紧丢进一边的垃圾桶。

  “温温，你和沈雪屿和好了。”一句话干净利索。

  夏温搅拌酸奶的手抖了抖，她发现身边的人，无论是她爸还是许风眠，甚至沈雪屿，一个二个都是人精。

  她幽幽地看了眼许风眠：“你……怎么对别人的感情这么门清？”

  被内涵的许风眠扯了扯嘴角，站起来背靠在玻璃扶手栏杆上，拿出一张纸巾擦拭指尖的水珠。

  “我的工作除了看数据就是看人脸色，你这种小姑娘的最容易看出来。而且那幅画简直就是你少女青春的印记，你能把它拿出来，说明你已经放下了。”

  夏温刚想怼她：“你怎么那么懂我，就不懂……”嘴巴开开合合。

  许风眠伸手提了提小姑娘的下巴，合上了她的嘴巴：“我是不懂林云深的心思，不用你提醒。”

  然后她颇为好奇地回坐到夏温身边：“说说，沈雪屿到底是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

  夏温不高兴了：“还手段，就不能是真心换真心？”

  许风眠切了一声：“如果可以我至于落魄至今？”

  夏温低头看着手里融化的酸奶：“以前我深信沈雪屿心里没有我，现在我开始慢慢接受，她爱我这件事情。”

  她觉得自己说得不太清楚，不过又好像很难说清楚心里的感觉。

  许风眠想起之前在酒吧里遇到沈雪屿时对方落魄的样子，想想沈雪屿也是一个聪明人，不爱的时候那么决绝，爱的时候却又畏首畏尾，会一个人躲起来难过，却不知道到夏温面前买个惨。

  毕竟以她对夏温的了解，是一个非常心软的人。

  作为一个旁观者和夏温的好友，许风眠觉得多年后的沈雪屿的确比以前顺眼一些。

  许风眠若有所思：“不得不说，沈雪屿比你那个什么傻逼相亲对象可是要好太多。”

  ——

  一场细雪之后，时间滑向年底，气温越来越低，常青的松树上挂满晶莹的冰花。

  夏温和沈雪屿的关系不再像以前一样僵着，忙碌的工作之余，偶尔会一起聚餐吃饭，温和而不激进。

  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日常让夏温的心越加坚定起来。

  元旦前，博物院又将捐赠者们请到了一起吃了顿不算铺张的宴席。何雯让夏温去请沈雪屿。

  捐赠者名单里有一些人几乎不参加博物院的活动，沈雪屿就是其中一个人，这被她们视为蛮难搞的一个，而且还有之前的那件事情。

  两个人有次吃饭结束回去的路上，夏温和沈雪屿说起这个事情。

  毛茸茸的雪融化在了窗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摇摆，沈雪屿系上安全带，点头：“可以。”

  几乎是没有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夏温坐直身体的时候忍不住浮想联翩了一下，她害怕自己会自作多情，就问了一嘴：“这段时间，不忙吗？”

  沈雪屿：“忙。”

  你接近年底大部分人都进入一阵忙碌之中，沈雪屿他们当然也不列外。

  “那你还参加？”

  博物院作为邀请方当然做好了对方不接受邀请的心理准备。

  沈雪屿看她一眼：“可以不参加吗？”

  夏温听这话感觉是自己给她定任务似的，她说：“最好是参加。如果别人来请你，你会参加吗？”

  沈雪屿：“不会。”

  夏温心怦怦跳：“……”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是开窍晚了。

  




第64章、64


  南城的秋天十分短暂，冬天来得急促，南方的雪不成气候，薄薄了铺了地面一层，车轮碾过去就不见了。

  还是之前宴请捐赠者的餐厅，灯火灿烂的市中心高楼下面，低矮的民国建筑显得黑黢黢。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夏温推了推沈雪屿，白嫩的手指戳在黑色大衣上面非常明显。

  沈雪屿握住软软的手指：“不一起进去吗？”

  夏温摇头：“一起进去感觉你怪怪的。”

  开席的时间是确定的，大家都会在某个时间段过来，真是一起进来，也没有人会在意，顶多说一句真巧。

  但是有的人就是会心虚。

  沈雪屿低头看了她一眼，虽然知道不必要这样，但是她还是顺从地往电梯口先走了几步。

  走几步之后回过头来：“你认得方向吧？”

  夏温睨她：“我是主办方！”

  大概十分钟后，停车场又来了一批人，一伙人朝着电梯走过去，夏温挤在人群中上去了。

  沈雪屿的位置在主桌，她则是坐在角落里，属于工作人员的席位，席卡还是她们之前布置好的。

  暖气开得很足的包间里，所有人都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夏温这群今年新进的员工免不了被拉着到处走走，名义上是认识认识人。

  端起酒杯跟着主任到处走的时候，她心里特别期待熬成老资历的员工。

  这是整个餐厅里最大的包厢，可以容纳上百人，来的人不算特别多。人群中，主任和何雯冲在前面，夏温跟在后面。

  推杯换盏的时候，夏温朝主桌的方向看了看，她站着视野稍微开阔些。

  很轻松地就和沈雪屿眼神碰到了一起。她身边的人好像在和她攀谈，视线交错而过。

  夏温想起了之前在这里和沈雪屿的相见，多年后的重逢，心理建设做了几万遍，当时也坚信自己可以做到打招呼时的云淡风轻。

  脑海里的思绪很快被热闹的场面给打断，夏温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抿了一小口，没有咽下去。

  敬到主桌的时候，喝得有点上头的主任似乎是失忆了一般，将上次见面的客套话又搬了出来。

  “夏温快过来见见沈老师，你手里的东西就是她外婆捐赠的。”

  她其实很想提醒主任，这个话之前就说过了，但是她也懂得作为领导只是需要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罢了，有时候说过的话用起来更顺手。

  何雯在旁边推波助澜，夏温没有办法，硬着头皮走上去，举起酒杯，傻楞愣就要敬酒。

  沈雪屿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敬酒的规矩都是对方随意，夏温在旁边的眼光中正准备喝下去，手里的酒杯却不见了。

  沈雪屿拿过夏温的酒杯：“小姑娘不会喝，我代她喝了。”

  仰头，高脚杯里的小半杯酒瞬间就空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料到事情的走向，一时间都有点愣，主桌上几个人都鼓掌说“酒量好”。

  主任和何雯都有些犹疑，特别是何雯看夏温的眼神都不对了，夏温拿回酒杯，脸上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虽然心里还是兵荒马乱了一把，毕竟她也想不到沈雪屿会突然来这样一下。

  有点不像她的做事风格。

  众人都往其他地方走，夏温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眼神警告了一下沈雪屿。

  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巧和王蔓的视线交汇。

  王蔓咬着牙瞪了她一眼。

  那一刻，夏温有种当场被人撞破奸情的感觉。

  晚宴过半，菜早就上齐了，吃饭的人少了，大家都聚在一起说话聊天。

  洗手间里，夏温从隔间里出来，拉开水龙头的时候，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王蔓站在旁边的洗手池边上，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耳环，亮晶晶的耳环在镜子反射的灯光下更显得璀璨。

  水声哗啦啦的。

  王蔓：“你和沈雪屿早就认识？”语气里带这点怨恨。

  当时博物院招人的时候，她和夏温共同参加初选，最后夏温上了，而她落选了。后来她靠着家里的关系进来，她知道这会被人瞧不起，所以她打算做些事情让大家认可她。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但是在沈雪屿那里的失利让她的计划泡汤，本就不喜欢她的何雯抓住这一点几次三番数落她。

  她曾经以为纯粹是沈雪屿这个人很难搞，但是没想到后来夏温轻轻松松就搞定了。

  考试需要靠真才实学，和人打交道还需要？

  当初的一切困惑现在都有了答案。

  王蔓扬了扬眉毛：“你和她早就认识，之前就是故意在耍我？”

  夏温觉得自己有点冤枉，不过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和她不认识，说沈雪屿当时不是故意为难她的，这一点她现在想想好像也有点难成立。

  所以她选择沉默。

  夏温的不言语像是在王蔓的怒气上添了一把柴火，火势更大了。

  两个人焦灼的时候，洗手间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宴会上很多人都离开了座位，沈雪屿看到夏温不在自己的位子上，但是手机却在，她拿起来就找到了洗手间。

  她侧身进来，看到洗手池边的两个人，也听到了王蔓后面的几句话。

  原本淡漠的脸上沉下来，墨黑的眸子扫了一眼王蔓：“这件事和夏温没有关系，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

  对于王蔓，沈雪屿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淡了。

  王蔓像一把已经亮出锋芒的刀，此刻却不得不收敛起来，开罪夏温，她是一点都不怕的，夏温背后顶多就是一个何雯，何况何雯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顶多说几句而已。

  但是沈雪屿她却是不敢得罪的，她知道彼此的分量，心里权衡一番，僵着一张脸踩着细高跟走了。

  一场还开开场的硝烟消散于无形。已经拿出作战姿态的夏温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沈雪屿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手机随便放，等会又找不到了。”

  一句话将刚才的剑拔弩张熨烫得平滑。

  夏温走了过去，接过自己的手机。沈雪屿过来的时候没有穿外面的大衣，黑色羊绒高领毛衣将脖颈长度拉高，头发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沈雪屿，”夏温的声音轻轻的，“我不是小孩子，很多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沈雪屿垂头看她，柔软干燥的指腹拂过夏温的脸颊：“听你的。”

  夏温的手搭上沈雪屿骨节分明的手指，铺着后地毯的走廊里偶尔会有人走动的沉闷的声音。

  她偏头，沈雪屿将人朝自己的胸怀拉近了一点。

  一个吻落在夏温的黑色柔顺的头顶上。

  沉静的木质香气涌进来。明明两个人很久之前就做过更加私密的事情，也曾各怀心思相拥在一起，可是却都抵不过这个浅淡的吻。

  夏温突然觉得今年冬天比往年要暖和一些。

  ——

  元旦那天下起了小雨，人民广场跨年的人群比往年少了很多，但是宽阔的道路上依然人山人海。

  雨丝笼在街道两旁的路灯上，灯光暗了一些。

  整个城市都在跨年的热闹氛围中，市中心的高楼里多半都是在举办宴会聚餐。

  原本是放假的日子，许风眠还是被迫穿了正装出来装模做样地应酬，衣香鬓影的酒席里，该应酬的应酬完后，她端着一杯香槟去了露台。

  雨丝裹着风吹进来，她觉得凉快多了，一瞥眼就看到身后穿着长裙的林云深往自己这边走出来。

  交错的光影里，她低着头扯了扯嘴角，转过身，后背靠在铁栅栏上，雨水和露水打湿了昂贵的外套。

  而她却丝毫没有感觉。

  林云深朝她举起手里的酒杯，这些年许风眠还是这个样子，无论穿着多贵的衣服，只要她高兴，即使是落满灰尘的地面说坐就坐。

  “回来之后有没有觉得月是故乡明？”许风眠的话带着点可以的讽刺。

  林云深早就对这些免疫了：“那你呢，放着你的大客户不伺候了？”

  许风眠笑：“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早就不陪这些人玩了，一个比一个无聊。”

  说到一半，抬起下巴看了林云深，“还是你有意思。”眼睛亮亮的。

  十几岁的林云深会被流氓一样的许风眠气得浑身发抖，过了三十岁的她还是不喜欢对方这个样子。

  气归气，林云深还是知道自己来的目的，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副照片递到许风眠手里。

  “看看吧，这是林薇薇过几天准备展出的新作，我一个朋友是她工作团队的，在小圈子里提前曝光了出来，你觉得这幅画有没有很熟悉？”

  半身画，一个女人双手捏起衣角准备脱下来的瞬间，细瘦的腰肢，淡漠的脸。不算是多么出众的素材，但是这幅画的光影却细腻到极致。

  旁边窗户里头射进来的午后阳光和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让看的人似乎可以身临其境一般。

  照片是用专业相机拍出来的，虽然不能将原画的样子都拍出来，但是很少有人比许风眠更熟悉这幅画。

  画上面的人就是沈雪屿。

  她愣了一下，从手机上抬起头看着林云深：“你说，这是林薇薇的作品？”

  林云深点头，许风眠的反应让她心里有了数：“我在夏温的房间里见过一次。”

  许风眠想到什么，拧起眉毛，冲着外面骂了句粗口：“当时温温给那个什么破编辑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

  “该怎么办？”林云深知道许风眠也会察觉，林薇薇在业内的地位不是夏温可以比拟的，而且对方发表在前，那么后面就很难说清楚了。

  许风眠将酒杯往旁边随便一放，淡色的液体泼出一些，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还是要先和夏温说。”

  说着拿回林云深的手机将图片和信息发给夏温，发完之后，她按灭手机准备还回去。

  林云深伸手去接的时候，对方却在半空中将手机收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

  许风眠沉静下来，笑得不怀好意：“你有你老同学沈雪屿微信的吧？作为当事人，当然不能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要说：　　踩着点赶出来了。

  这周有一个通过率接近于无的考试，身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卷王。

  而我，快被她们卷废了。

  但我依然坚持更新，怎么这么棒！              




第65章、65
  一年的尽头，到处都是欢庆的气氛。

  夏温晚上回家的时候，站在楼道口仰头就看到远远的郊区亮起来的烟花尾巴。

  到了年底工作量虽然增加了但是她井没有觉得多累，日子倒是比以前好过了许多。

  开门进去的时候，手机放在没有拉起拉链的包里，侧着亮了几下。

  她扶着柜子换鞋，换好之后坐在玄关的地板，掏出手机来看。

  一片红点中，她把下巴拄在膝上百无聊赖地点开来看，大多是朋友的节日祝福，还有沈安安不定期的链接。

  直到她点开显示是林云深发送过来的信息。

  点开是一张图片，还有简短的几句话。

  虽然是缩略的小图，但是夏温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图片中自己的那副画，大学时候她给记忆中沈雪屿画的那一副。

  那幅画跟着她搬过很多次家，每一次都封存在一个大的相框中被厚重的布料裹着，她很少会将这幅画展开来看，因为这幅画上太多过去的痕迹。

  不仅仅是画面上的沈雪屿。

  那里面还有自己在年少时候无尽的爱恋。

  因为对于那段时光的拒绝排斥，导致这些年她很少将这幅画拿出来过，虽然这的确如许风眠所说，是自己这些年来画过最好的作品。

  夏温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抚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物，无论是轮廓还是面容，以及表情，甚至是整幅画最特别的光影。

  照片的像素非常高，她将图无限放大，她心中一紧。

  这幅画井不是自己所画的，因为这幅画的光影打磨功力甚至是在自己之上。

  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让夏温肯定不是自己的那一副。

  就在她不可理解的时候，许风眠的电话进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那幅画，现在署名是林薇薇了。”许风眠的话带着点讽刺，虽然夏温知道她这是在关心自己。

  对方自己先烦躁起来：“你说你是傻子，我怎么和你一起傻了，从来没有公开发表过的画，就这么简单地交给一个不了解的人。”

  对方还在絮叨，但是夏温却大概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的画被林薇薇抄袭了，而中间直接经手的编辑就是唯一可能有问题的环节。

  坐在地板上的夏温忘记了站起来，头脑一片空白，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遭遇到这样的事情，而且还是自己最为在意的作品。

  一时间她有点出神，甚至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涩：“你确定是林薇薇？”

  毕竟对方是当今国内画坛的名人，而自己不过是众多从业者的一个罢了，她来抄袭自己？

  电话那头的许风眠从来对林薇薇都没有滤镜，她嗯了一声：“林云深通知我的，我刚刚也和我一个朋友确认过来，就这几天，林薇薇就会将你的那幅画展览出来，上面会标着她的名字。”

  此刻的许风眠正站在自己客厅的阳台，身后是耸立的高楼和江景，她单穿着一件黑色毛衣，眼睛远远望出去。

  “温温，虽然我不是你们这种搞艺术的，但是我也跟着那些老板拍过几样东西，你的画大概只有你自己不知道它的价值。林薇薇这五年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给沈雪屿画的那幅，她的画早就穷途末路了。”

  许风眠像是想到了什么，冷冷笑了一声：“温温，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姐姐的样子可是快要被人抢走了。”

  这句话夏温很熟悉。

  这是当年一脑袋热扑到沈雪屿身上的时候，夏温对许风眠说过的话。

  当年创作这幅画的时候，夏温只是将她初见沈雪屿时候的样子给画下来而已，也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小时候的自己对于美丑还没有太深的概念，小姑娘别一个花哨的发夹，校服裙短几寸就算是精心打扮了，如果有人在日常涂个口红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当时她直直冲进沈家的洗手间，看到的沈雪屿是她长这么大看过最好看的人。

  那是夏温关于“美”的第一课。

  所以很多时候那幅画不能算是一副完整意义上的画作，而是一个自己关于过去的回忆录。

  但是这幅画现在却被署上了别人的名字，就好像是将自己的回忆给剥夺了一样。

  后知后觉的夏温猛然从地板上站起来，急急地说道：“我去联系一下那个编辑！”

  说着就挂了。

  但是当她挂掉电话，找到编辑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显示关机了。

  ——

  林薇薇在国内的工作室位于郊区的别墅，跨年的晚上小区里有小孩子买了小小的烟花棒，燃起来像是一串串火花。

  早上被丢弃在泥地上的烟花棒上结了一层霜。

  沈雪屿送夏温回家后就收到了林云深的电话，两个人聊了几分钟，今天一大早她就赶了过来。

  林薇薇的助手揉着惺忪的眼睛给沈雪屿开门。

  别墅宽阔的客厅上外躺着这几个人，到处都是跨年过年的疲倦，助理一早就收到林薇薇的告知，她指了指楼上的一间房，说：“薇薇在自己的画室里。”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沈雪屿推门进去，吱呀一声响。

  画室面积很大，角落里放着几块画板和一些颜色不明的颜料，对面的一整面墙壁上挂着三幅作品。

  穿着丝绒长裙的林薇薇坐在画室中间的地板上，旁边歪着个酒瓶和酒杯。

  助理刚才告诉她，林薇薇好几晚都没有睡过整觉了。

  沈雪屿的靴子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踩踏声。

  林薇薇听到声音后，井没有回头，她望着眼前的几幅画说：“这是我之前花了几个月画出来的作品，我找我的朋友们过来看，她们都说我画你的这幅最好看，建议我展出这幅，你觉得呢？”

  沈雪屿随意扫过那面墙，目光锁定在自己半身像的那副上面，边看边摘掉了自己的黑色手套。

  她其实井不懂画，当年和夏温在一起的时候看到她恨不得扑到画板上，最后弄得一身五颜六色的染料。

  这是她关于画，或者说关于艺术的初印象。

  画中的自己，沈雪屿已经很陌生了，因为画面极为写实，所以她可以看出这是中学时期的自己。

  黑色的眼睛染着冬日的寒气，她轻轻扫了一眼林薇薇：“这是夏温的画。”

  听到这话后，林薇薇咯咯地笑起来，浓密的黑发散乱在后背，发尾轻轻摆动，她终于扭头，看着沈雪屿，眼底是深深的青色。

  “可是，你看清楚，这幅画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

  林薇薇的嘴角扬起，但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雪屿已经感觉出林薇薇的不正常，她无意与她争辩，只是走近几步，嗓音极冷：“属于夏温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去碰。”

  此时已经是清晨，室外是清冷的日光，画室里四周都是厚密的窗帘，亮着几盏大灯，灯光让林薇薇的脸有些惨白。

  她伸出一只手扯了扯沈雪屿大衣的衣角，仰头：“那些看我画的人现在都知道你是我的灵感女神，大家都在期待我继续画你的作品，她们已经对我的其它作品散失热情了。”

  林薇薇的语气满是凄然。

  沈雪屿神色冰冷，腰背挺直，垂眸看她。

  “我井不关心这些，我只是要你将这幅画物归原主而已。”

  自己微小的祈求都不被接受后，林薇薇变得气急败坏，她手握成拳头砸在地板上：“物归原主？这原本就是我自己的画，是我自己画的！”

  说着她得意地笑了起来，指着墙壁上的那幅画：“你以为我只有这一副吗？我画了好几幅，即使你毁了一副，明天展览的时候还是会有全新的一幅，甚至我现在还可以给你再画一幅，对于我而言也不会太费时间。”

  林薇薇的笑变得肆意起来。

  沈雪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笑。

  “是吗？听着挺有意思。”

  林薇薇以为沈雪屿回心转意了，心中一喜。

  沈雪屿眉眼低垂：“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介意毁掉你的艺术生涯。”

  ——

  夏温多方打听才找到了林薇薇的所在，很早就打车过来了，她找不到那个手里还有自己画的编辑，所以她要找林薇薇。

  她要找回自己的画。

  可是当她冲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门卫怎么也不让她进。

  一大早还曾出现的太阳已经隐没在层云之后，细细的雨落下，夹着冰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夏温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伞，米色大衣上粘了一层水雾，沾水的睫毛耷拉下来，视物有些模糊。

  虽然门卫在一边不停地叫嚷，但是夏温还是不管不顾地往里面埋头冲。

  冲到半路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她整个人连带湿乎乎的大衣都被一个人揽进了怀里，四周都是雨水的湿冷和熟悉的气味。

  夏温抬头，就是撑着一把黑伞的沈雪屿。

  沈雪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擦着夏温脸上的雨水：“怎么不知道带把伞。”

  原本绷直了身体的夏温此刻舒缓下来，她向前依偎到对方身上：“给忘记了。”

  然后夏温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沈雪屿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有点不确认，但还是让忍不住试探了一下：“你也看到那幅画了吗？”

  看到自己的心事了吗？

  夏温想，全世界她最不想沈雪屿看到那幅画。

  雨越下越急。

  沈雪屿将夏温往伞拉了一下，两人对视：“嗯，看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旋转跳跃

  






第66章、66

  冬天的雨又湿又冷。

  夏温干巴巴地重复了沈雪屿的话：“看到了？”

  其实心底里已经知道事情的结果，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遍，或许会有侥幸呢？

  一旦侥幸的意识出现，夏温知道其实是自己过于在意了。在意到甚至希望可以出现极其微小的概论让这件事糊弄过去。

  明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已经知道关于那幅画的事情已经被捅破了。

  沈雪屿知道只是早晚的事情。

  幼年时候的喜欢，甚至是迷恋，都是夏温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高高在上的沈雪屿，因为爱的忘我导致根本看不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以及沈雪屿当时眼中没有散开的冷漠。

  再次重逢，无论是一开始的拒绝或者是现在的试着重新接受，两个人都是平等的。

  平视沈雪屿是夏温努力了很久才做到的事情，因为努力的痕迹太重，以至于过去的痴恋最后反而成了自己刻意忘却的记忆。

  或者是至少不希望再一次在沈雪屿面前出现。

  像是一个埋藏在心底的小小心魔。

  夏温支支吾吾转移了话题：“我现在要去找林薇薇，我要找回自己的那幅画。”

  沈雪屿拽住了要冲出自己雨伞的夏温，手指捏紧她嫩白的手腕：“温温，那幅画对于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吗？”

  沾了水雾的眼睛，眼神却是热的。

  夏温慎重地点头：“很重要。因为这是我画给你的。”

  她说的一字一顿，语速很慢。

  沈雪屿盯着夏温有些发白的嘴唇，心头一热，她闭了闭眼睛，将夏温揽进自己的怀里。

  雨水在雨伞和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水花，夏温可以清晰地听到沈雪屿心跳的声音。

  沈雪屿埋在夏温的耳后，嘴巴张了张，似乎有埋藏了许多年的话想要在现在说出来，可踌躇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温温，对不起。”

  ——

  最后沈雪屿还是没有让夏温去找林薇薇，而是带着夏温回了她的公寓。

  她发现夏温的体温有点高，又淋了会雨。

  沈雪屿将刚刚洗过热水澡的夏温抱到被子里，用暖和的被子将她包裹起来，然后端过来一大碗淡黄色冒着热气的生姜水。

  她扶起夏温：“喝了它。”

  熬煮出来的生姜水热气腾腾而且气味冲人。

  夏温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一个劲摇头：“我不想喝，太辣了。”

  说话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沈雪屿，依然是惯常的面无表情的样子。夏温知道，这个样子就意味着不妥协。

  她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埋下脑袋，一口气喝了干净。

  嘴里含着没有咽下去的水，苦着一张脸。

  沈雪屿就坐在床沿，伸手将瓷碗放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另一只手一直放在夏温的后背上。

  她捏了捏夏温的手指，身体凑过去，贴了贴夏温的脸。

  一套动作都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被哄的夏温却不太高兴的皱了皱眉毛。沈雪屿将枕头放平，叮嘱夏温要好好睡一觉。

  还不太熟练地掖着被角：“画的事情我会联系许风眠解决，你睡你的。”

  脑袋的昏沉感觉和肌肉的疲软这个时候被躺下的夏温清晰地感知到，眼睛慢慢合上的她可以看到沈雪屿的一截手臂，心便安定了下来。

  渐渐昏睡过去。

  梦里面，夏温又回到了初见沈雪屿时候的场景，凌乱的画面被切割成好几部分。

  她发育晚，那个时候还很矮，走在沈安安家觉得房子尤其富丽堂皇。

  过多的房间让她根本分不清哪一间是洗手间。

  门打开，一大片白光袭来，光线慢慢暗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瘦窄的腰肢，胸前的弧度，冷然的面容。

  弯折的手臂。这些细节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画面翻转，是她毕业那年，外宿的宾馆房间里，她大着胆子将沈雪屿抵在墙壁上，濡湿的手臂，干哑的喉咙。

  她扭过脸时候看到的雪白床铺，还有沈雪屿温热起伏的身体。

  还有她一个人拖着箱子坐高铁去北城，也一个人坐飞机去美国，记得她靠在窗户玻璃上压低声音的痛哭。

  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夏温从支离破碎的梦里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昏暗。

  她眼睛酸胀，大脑混乱。

  夏温支起身子，弓起脊背，将头埋在膝盖上的被子里，往事向潮水一样涌起后退下，而她就像是黑夜波浪上摇摆的一艘船。

  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满手湿汗，模糊间听到门外客厅里的讲电话的声音，而她只是定定地对着床铺发怔。

  不一会，卧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沈雪屿端着一杯温水进来。

  一束光照出了夏温大半截身子。

  “醒了，我刚准备把你喊醒，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说着，床边传来吱呀坐下的声音。

  沈雪屿将水杯递到夏温手里：“喝点。”

  温热的水滑过干燥的喉咙，竟有丝丝的甜意，夏温将水杯放到一边。

  “几点了？”

  “四点多。”

  她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夏温揉了揉脑袋：“你刚和谁说话？”

  “许风眠。”沈雪屿拉过夏温的手，五指扣住，谨慎地说，“温温，林薇薇提前将那幅画发布出来了，现在报道都是在祝贺和夸奖她的新作。”

  说着将手里的新闻递过去。

  夏温接过手机，将图片下载下来，把那幅画不断拉大。

  沈雪屿怕她难过，轻轻抱过她：“我和许风眠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我们会找到原画，那是物证，我自己也会出面，律师函发出去，林薇薇必然无法抽身。”

  房间里没有开灯，大片都是黑暗的。

  夏温听到沈雪屿细致妥帖的安排，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在意，酸软的身体里暖洋洋的，她的手顺着沈雪屿的手臂抚上她的脸。

  “沈雪屿，你在担心我吗？”因为担心所以才会一直守着自己并且为自己忙个不停。

  沈雪屿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温，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或者说，它是我的事情。”

  夏温抬头冲沈雪屿笑：“不要那么担心，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难过。”

  她将图片放大给沈雪屿看：“这不是我的画，嗯，怎么说呢，它看起来是很像，但其实不是，只要找到我的画，你就清楚了。”

  没一会，许风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找到了那个编辑的行踪。

  夏温央求着沈雪屿带自己过去。晚上外面的风雨都停了，地面的水迹被风吹了半干。

  两个人到达出版社大楼的时候，许风眠已经等门外。

  她将指尖的烟给掐了，丢进垃圾桶，对着下车的两个人扬了扬眉毛：“林薇薇的作品发布结束，他人就出现了，估计算准了的。他们肯定想着，即使我们发布出去，别人也已经先入为主了。”

  夏温却没有两个人的焦虑，冷风挂到她脸上，但是她眼睛却盯着许风眠：“人在里面？”

  说着就要往里面冲。

  这里夏温来过几次，位置比较熟悉，三个人走到亮着几盏灯的大厅，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了，但是那个夏温联系的编辑还在。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圆脸塌鼻子，千篇一律的黑框眼镜，身体臃肿，眼角满是皱纹。

  他看到夏温的时候，并不意外，脸上的愧疚一闪而过，然后就转身从书架上拿过一副包装好的画。

  男人黑色毛绒外套上还戴着两个护袖，他细心地吹了吹表面的灰，走过来放在三个人面前的桌子上。

  夏温急急地打开。

  许风眠却给气笑了：“你这人他妈脑子有病吧，是不是你和林薇薇合伙的，我和你说，你们两谁也别想撇开干系。”

  男人眼皮抖了一下，当初他收到夏温的信息，告知他往画册里再添加一幅作品，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情，他就答应了，然后就收到了夏温的画。那天，他让社里专门负责的摄影师来拍照，刚巧林薇薇过来签合同，她就看到了。

  当时也只是站在旁边看了几眼而已。

  直到后来他接到林薇薇经纪人的电话，命令他带着那幅画消失几天，等到林薇薇的新作品发布后就可以正常开始他的工作。

  林薇薇和她的经纪人对付自己有一万种方法，他没有多问什么，后来他看到林薇薇所谓的“新作”后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

  知名画家抄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者，这样的事情他其实并不陌生，也懒得伸张正义。

  大家都知道根本没有说理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此刻捧着自己作品的夏温，很快就收敛了自己多余的同情心。

  “我原物归还了，其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许风眠看了一眼不远处墙角的摄像头，捏紧拳头，忍了忍心头的怒火，跟在夏温和沈雪屿的后面出去了。

  三个人回到了夏温的公寓。

  许风眠脸色不好，讽刺道：“这两个人虽然坏，脑子倒还不错。”

  夏温并不在意：“最重要的是画回来了就好了。”

  格外乐观的夏温让许风眠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她刚要去戳夏温的脑袋，痛斥她的天真，伸到半路的手就被沈雪屿给挡住了。

  沈雪屿冷冷地瞥了一眼许风眠，警示意味浓厚。

  许风眠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她别过头看夏温：“真是女大不中留，这些年谁陪着你一起过来的，刚和好就准备抛弃我，还是人嘛！”

  夏温有点头疼，她不想和许风眠讨论自己的归属权问题。

  她将自己的画摊开再桌子上，看着它：“其实要证明林薇薇抄袭很简单，因为她根本就抄错了。”

  许风眠不解地凑过来，借着光看向那幅画：“不一样吗？”反正她看不出任何不同的地方。

  沈雪屿垂眼看着，好一会，拧着的眉头松开：“嗯。不一样。”

  
第67章、67


  客厅的灯大亮着，照在三个人身上，夏温别过脸去看沈雪屿，另一侧被打上了阴影。

  她愣了一下。

  许风眠见两个人一唱一和，自己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桌沿，看着两个人扯了扯嘴角。

  “我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看你们秀恩爱的。”

  沈雪屿的手指摩挲着那幅画上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过去的自己，她其实早已经十分模糊。甚至当时的自己看到，也不会有任何心里的波澜。

  林薇薇的那幅画从技巧上而言要高于夏温，但是细腻到几近真实的光影其实并不是这幅画最大的特质。

  而是藏在这幅画里面的感情。

  与其说是一幅画，不如说是小时候的夏温对于自己的告白。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沈雪屿怔了片刻，触摸到画纸的手像是触碰到发烫的火焰一般，微微弯折的手指轻轻放上去后又快速收了回来。

  沈雪屿睫毛翻动，声音干涩：“是视角不一样。”

  “视角？”许风眠不解。

  沈雪屿垂着眼：“你可以打开林薇薇的画，然后和夏温的对比看看。”

  许风眠照做了，她将图片不停缩放，对比着看了又看。

  “我觉得差不多。”

  沈雪屿站直身体，侧头看着夏温：“是创作者的视角。林薇薇画这幅画的时候与画里的人是平视的关系，她在观察或者说是欣赏一个还算有兴趣的人。”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夏温的画上面。

  “而这幅画是仰视的视角，作画的人在仰望着画里的人。”

  是身高上的仰望，也是心里上的仰望。后面的话，沈雪屿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旁沉默的夏温。

  被点醒的许风眠重新看画的时候就完全看懂了，她豁然开朗：“的确是非常不一样。”

  这一刻，她终于懂了夏温曾经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这辈子我再也画不出第二幅这样的画了。

  这幅画独属于少女时期爱而不得的夏温。

  许风眠手指指骨断断续续敲击桌面：“林薇薇还是太自信了，反而百密一疏，她自信自己的画技和名气，但是她最后却输给了一个少女心事，知道真相的她估计得气死。”

  最后走的时候，许风眠带走了原画以及沈雪屿和夏温少年时期的合照，只要将这两样东西公布出来，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外面又重新下起了雨，许风眠裹紧大衣先出门了。

  沈雪屿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很快，水烧开，白色的热气喷出来，她倒出来一杯，又从卧室里拿出感冒药。

  破开锡纸片倒出一粒，放到夏温手里。

  将放凉一些的水递过去：“赶紧把药给吃了。”

  两个人背靠在厨房的整理台边沿上，许风眠走后，两个人并未多说几句话。夏温将药片丢进嘴里，快速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用力吞咽，舌尖还残留了一点点药片融化的苦涩。

  夏温最害怕的是不说话的沈雪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这个时候以前的夏温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往不好的一面猜想。

  比如，是哪里让她不高兴了吗？

  但现在，她已经不会像以前一样害怕了。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自我欣慰地开口说道：“事情总算是结束了。我找回了属于我自己的画。”

  相比于劫后余生轻松的夏温，沈雪屿却觉得心像是被一针一针扎在上面一样，痛得喘息都有些难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阳台上的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会灌进来一些风雨的声音。

  沈雪屿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总是写错题目的夏温会将练习册擦出一个破洞，然后一脸懵懂向自己询问，脸上的表情总是有些战战兢兢。

  跟在沈安安的后面走到自己面前，若有似无地打量自己，被自己看到后会快速收回视线。

  还有后来拽着自己的手说喜欢自己，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还有她来北城找自己的时候一个人在校门口眼睛都哭红了。

  那些时候，自己都在做什么呢？似乎是在忙当时的事情，现在早就记不清了。那个时候站在自己后背默默等着的小姑娘总是被自己无意识屏蔽。

  现在才慢慢从记忆里把她翻找出来。

  她冷笑一声。

  沈雪屿，这些年你真不是人。

  ——

  快十一点的时候，夏温去关阳台的窗户，走过沈雪屿身边的时候，她装作无意地说道：“天挺晚的了。”

  后面的话就还挺明显的了。

  沈雪屿将刚才喝水的杯子拿过去洗，听到她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是挺晚的了。你今晚就不要洗澡了，等感冒好了再洗。”

  夏温被噎了一下。

  她挠了挠头，开始怀疑自己的表述能力是否存在问题。

  或许直接说出来的效果好一些。

  “今天你还是回你那里睡吧，我感冒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你留下来我们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早点回去。

  沈雪屿撸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头都没有抬：“我正好留下来照顾你。”

  十一点多的时候，沈雪屿拿着件她留在这里的睡衣去了浴室。

  夏温洗手的时候无意识地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后面的身影，然后接起了沈安安的电话。她走到卧室的地毯上坐下，将手机随手按了免提，丢到床沿上。

  沈安安不知道关于画的事情，所以电话里也只是些日常琐事。

  “温温，你嗓子怎么了？”

  夏温：“感冒，有点哑。”

  对方那头的沈安安思考片刻，然后表达了作为闺蜜的诚挚关心：“多喝热水。”

  夏温正巧看到卧室床头柜上还冒着热气的水杯：“正在喝。”

  而且还是你亲姐姐给倒的。

  沈安安嘴里吃着薯片，发出一阵卡擦卡擦的响声：“温温，我说你空窗期也挺长的了，不能总是喝热水，得找点对象了。你知道治愈感冒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夏温没有说话，漠不关心地等着沈安安的歪理邪说。

  沈安安：“是出汗。”

  夏温：“所以呢？”

  “所以你得有对象。”沈安安给这句话的配音是一阵猥琐的笑。

  夏温觉得这个有颜色的笑话其实一点都没有意思，但是这个时候卧室外传来一个声音。

  “温温，哪一块是擦头发的毛巾？”

  沈雪屿的声音很好辩认，特别是对于夏温和沈安安。

  夏温清晰地感知到手机那头沈安安并不短暂的停止。

  然后沈安安特别上道地说：“要不你先给我姐找块毛巾？她的事情比较重要。”

  夏温：“……”

  沈安安到底是有多怕沈雪屿。

  找好毛巾后，夏温重新回到卧室，电话还没有挂断。

  这个时候的沈安安早就已经完成自己的心理建设，她沉重地叹息：“温温，我又想起了高考结束后你给我介绍你对象那件事了。”

  高中毕业后，两个人刚成年不久，夏温就先沈安安一步脱单了，沈安安吵着要见夏温的对象。

  被烦了一个月的夏温还是妥协了，所以就有了后面的三人会面。

  地点是在高中学校的外面的咖啡厅。

  夏温和沈安安先到，后面十几分钟，沈安安不停地朝门口张望，直到她等到了推门进来的沈雪屿。

  沈安安以为这只是凑巧，还非常高兴地与沈雪屿分享夏温的八卦。

  然后她就非常不意外的得知了自己的闺蜜和自己亲姐姐在一起的好消息。

  夏温也跟着复习了一遍，她真心实意地说出了自己的心理感受：“不得不说，你心理素质挺好的。”

  沈安安否定道：“不是心理素质好，而是心理预期低，我曾经以为我姐姐这辈子会孤独终老，毕竟再好的容颜都会老，而她的脾气会越来越臭！”

  吹干头发的沈雪屿这个时候正好进来，她看向夏温：“在和谁说话？”

  夏温刚想说是沈安安，对方就给挂断电话了。

  她看着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呆了一秒钟，溜得还真是快。

  地毯不算很厚，沈雪屿看了一眼后，将夏温抱到了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夏温只穿了一条单薄休闲裤的双腿。

  夏温从下往上看着沈雪屿，黑色柔软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肩膀上，完全素颜的一张脸眉眼明净清冷，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颌线流畅。

  她脑子里只有刚才沈安安的那一句话“再好的容颜”。

  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沈雪屿是好看的，不是普通的耐看，而是惊艳的好看。

  夏温想起了自己同事们对沈雪屿的印象，高高在上，疏离冷漠，又是千里挑一的优秀。

  这样的人现在正给自己端水盖被子。

  被看久了的沈雪屿抿唇笑了笑：“看够了吗？”

  她突然抬头，和夏温的视线撞到一起。

  小心思被人看到了。夏温睁大了眼睛。

  沈雪屿用干燥的手摸了摸夏温的脸：“这里比刚才红了点。”

  两个人的距离非常近，夏温可以清楚看到对方的眼睫毛和她瞳孔里的自己。

  但是夏温还是挣扎着试图将沈雪屿推远一点：“我可没洗澡。”

  今天又到处奔波又睡了好几个小时，没有洗澡的话可能不是那些好闻。

  沈雪屿没有丝毫的退让。

  夏温皱了皱鼻子：“不好闻。”

  她想象中洁癖的沈雪屿会捂着自己的鼻子退开一点距离，然而……

  沈雪屿直接将夏温拉怀里，脸埋进夏温的脖子和锁骨，低沉着声音说：“是香的。”

  然后向上蹭到夏温的耳朵边：“温温，要不要再勾引我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等着吃糖吧！       



第68章、68

  沈雪屿凑得很近，几个字说出来之后，夏温反而觉得没太听清，或者是听清了字但是脑子没来得及弄明白。

  绷紧的身体都用来抵御其他东西了，比如沈雪屿在耳边的带着热气的呼吸。

  过了几十秒钟，夏温才将这句话里外里的意思给理解清楚了，并且好一会才想起她所提到的前情。

  勾引？

  对的，夏温曾经为了报答沈雪屿对于自己的帮助勾引过她一次。

  但那一次是沈雪屿先落荒跑了，大概是嫌恶自己没有走心。

  带着利益的夏温和沈雪屿对话的时候，她是理智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是最亲密的关系依然可以把持住自己，那时候她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随丢随捡，什么是寸步不让的。

  但是敞开心扉后的夏温却变得羞涩了起来，心是热的，身体是敏感的。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人意乱情迷。

  沈雪屿清冷挺拔的身体此刻软在自己的身上，夏温忍不住弓起身体往后退，脸别过去，咯咯笑了起来。

  “笑什么？”沈雪屿问。

  夏温一只手抚上沈雪屿凌乱的头发：“它挠得我痒。”

  沈雪屿刚刚洗好的头发柔顺蓬松，蹭在夏温的脖子和下巴上，有点痒，甚至是有点心慌。

  后面的话夏温没有说。

  沈雪屿从夏温的胸前抬起头，抹了抹自己的头发，脸有点哀怨，像是被大人训斥了几句的小孩子。

  唇线向下，眼神无辜。

  “弄得你很痒吗？”沈雪屿问，像是在试探夏温能不能稍微忍受一下。

  夏温没有绷住，侧过脸很不厚道的笑得更大声了，床边的落地灯投出昏黄的光。

  她笑起来的眼睛像是流淌的溪流。

  沈雪屿觉得有点没有颜面，坏脾气地埋下头，挺直的鼻梁碰到下巴，然后向下，咬了一口夏温的软肉。

  夏温气得推身上的人。

  “沈雪屿你属狗的吗？怎么还咬人呀。”

  稍微抬起头的沈雪屿眸色是又沉又黑的，还有点不高兴。

  “喜欢咬，就咬了。”

  夏温无话可说，她觉得现在的沈雪屿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仰着头，纤细白皙的手隐没在对方的头发里然后向下摸到了沈雪屿突出的眉骨。

  “我没有勾引你，你就自己来劲了。”

  说这话的时候夏温语鄙夷的语气还挺浓厚的。

  沈雪屿非当不气，还非常开心地舔了一口夏温的喉咙，爽朗地点了点头：“那今天就算是我勾引你。”

  话说的理直气壮。

  落地灯大概半人高，将将笼住半张床，头顶是漆黑一片，夏温仰头看着天花板撇嘴。

  “你以为是我那么容易被勾引呀？”

  夏温的身体早就沦陷了，但是意识还是清醒的，甚至是有点亢奋，忍不住想要和沈雪屿周旋几个回合。

  又被打扰了的沈雪屿觉得今天的夏温话有点多，而且喜欢推翻自己的话。

  她暂时平稳气息，支起自己的身体，瞥了一眼夏温。

  “我也不行吗？”

  这大概是夏温从沈雪屿嘴里听过的最自恋的一句话，她抿住想要笑的嘴唇，伸手捏了捏对方的鼻梁。

  “你是谁，凭什么你就行？”

  夏温发现今晚床上的沈雪屿特别孩子气，还特别……好骗。

  只见她颓丧地垂了脑袋，贴近夏温：“那你要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夏温明知故问。

  沈雪屿非常老实：“怎么勾引你。你教教我？”

  天底下还有自己教别人怎么勾引自己的事情吗？

  夏温觉得自己听到一个大笑话：“你觉得我知道怎么勾引自己吗？”

  沈雪屿觉得自己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似乎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她倒在了一边的枕头上：“在美国读博的时候有一个实验我做了三年，第三年的时候走到了瓶颈，无论测样本数据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我熬了很多个通宵。”

  夏温觉得画风有点走偏，她转过身体拽了拽沈雪屿的衣角：“你确定要和我在床上讨论你在美国做过的实验吗？”

  沈雪屿神情绝望地扫了一眼她：“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

  “什么感受？”夏温有点迷糊。

  沈雪屿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了夏温格子睡衣的一粒纽扣转了转，没有扭开。

  “走投无路的感觉。”

  夏温低头看自己，非常传统甚至是性冷淡的睡衣，白色普通的扣子，动作好像也没有什么过度的行为。

  但就是让看见的人容易有不适宜的联想。

  夏温想也许是沈雪屿的一双手过于好看，介于男女之间的那种好看。

  她收回目光，不当声色地深呼吸了几下。

  窗户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吹进来，屋子里偶尔有人在被子上翻动的摩挲声。

  “勾引你，还挺难的。”沈雪屿叹气。

  夏温爬到沈雪屿的身上，好奇地看着她：“那勾引你，也挺难的。”

  毕竟她就失败过一次。

  沈雪屿将夏温散落在两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很简单，只要是你，就是勾引。”

  夏温咬住下唇，脸颊上的热度蹿上来。

  此刻她撑在沈雪屿的身上，两个人身体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像是深林里的藤曼。

  夏温的心噗通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她有些慌张地从沈雪屿的身上下来，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灯光有些昏暗，沈雪屿没有看清夏温脸上的神色，只当对方今天感冒不太想做其他事情，顺势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是我急了，今天好好休息。”

  洒在地毯上的灯光是适宜睡眠的那种光，沈雪屿的手搭在夏温的腰上，吻了吻她的脖颈。

  “睡吧，今晚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夏温的发尾被沈雪屿压住了，她看着自己伸在床沿的手臂，磨蹭了一下床单上的纹路。

  “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过了一会，身后的人不解地“嗯”了一声：“放弃什么？”

  “放弃勾引我了？”

  身后的人停顿时间更长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沈雪屿将夏温翻转过来。

  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

  “你刚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雪屿垂眸。

  夏温刚才鼓起的勇气用了不少，现在的对视有些躲闪：“你自己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沈雪屿低头扯起嘴角笑了笑：“是有点问题，你的话越来越难懂了。”

  夏温大概可以理解这种心情，以前的她会痴痴地看着沈雪屿，一句话都能记好久，思考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有没有多想或者是少想。怕说多了，也怕说少了。

  万事不入心的沈雪屿居然也会有患得患失的一天，而且是因为自己。

  夏温拽紧了手下的床单：“安安今天和我说了一个治疗感冒的好办法。”

  沈雪屿蹙眉：“她的话，你确定要听？”

  夏温：“……”

  “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沈雪屿看她：“比如？”一副我倒是要听听沈安安能说出什么好话的样子。

  夏温崩起脸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又正经：“她说，治疗感冒的好办法就是出汗。”

  “嗯，正确的废话，然后呢？”

  夏温将脑袋抵到沈雪屿肩头：“出汗的方式还挺多的。”仅存的羞耻心让夏温无法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沈雪屿拨弄夏温头发的手顿住，手滑到夏温的发烫的耳后，肩胛骨一下又一下耸动起来。

  夏温：“……”她知道沈雪屿在笑。

  笑傻气的沈安安，也笑同样傻气的自己。

  一霎那，夏温觉得自己丢人极了，而且在沈雪屿面前丢人了，恨不得现在挖个洞将自己藏起来。

  大概这就是人生的至暗时刻。

  沈雪屿收敛了笑意，努力拉直唇线，她的手指在夏温因为扭动而露出的肩头滑动。

  “温温，今天晚上不是你让我主动吗？怎么？”

  夏温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沈雪凑近了一些，嗓音压低：“怎么，又变成你勾引我了。”

  夏温的脸成功烧了起来。有些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实话实话是最有杀伤力的。她气得捂住了沈雪屿的嘴唇。

  沈雪屿没有丝毫反抗，甚至从脸色上来看还有点享受。她的细长而淡色的唇以往都是轻抿着，很少说话，说出来的话也直接而冷酷，现在却是湿热的。

  湿热的唇反而贴近了夏温的掌心，顺着手心往下，在单薄的手腕处舔了一口。

  夏温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眼睛闭上，睫毛翻动。

  然后，沈雪屿扣住了夏温的手腕，吻上了手腕内侧浮动的青色静脉。

  夏温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被海浪抛上岸的鱼，太阳炽热，自己体内的水分被蒸发殆尽。

  深夜室外又扬起了丝丝缕缕的雪，落在枝头，落在车顶，落在窗台上。室内却是安静而又温热的。

  夏温在浪潮中起起伏伏，声音喑哑，痛苦挣扎，大口的呼吸。她最大幅度扬起了自己的身体，脑袋是一大片的空白，耳朵一阵轰鸣，像是在夏日烈阳下的暴晒。

  沈雪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眼眸暗沉，睫毛沾着湿气，肩头被自己掐红，眼皮耷拉着，凌厉又沉沦。

  夏温动了动自己软到没有任何力气的手指，抬起眼睑对沈雪屿：“安安的话是不是还挺有道理的。”

  沈雪屿稍微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对夏温的话不知所以地嗯了一声，闭了闭眼睛。

  夏温以为对方想要消停一会，结果，沈雪屿按住夏温的脑袋又吻了上去。

  两个人闹到很晚，沈雪屿顾着夏温的身体，没有再做什么，抱着她安稳地睡觉。

  她用被子将夏温裹起来：“温温，我有点后悔。”

  夏温意识早已迷糊，但还是抓住了“后悔”两个字：“什么？”

  “后悔当时自己自尊心太强。”

  顿了一会，“你趴在我膝盖上的时候，我就不应该放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咳，好几次我都想直接拉灯第二天就算了。

  但是我记得自己发糖的诺言。

  所以宝贝们，甜吗？

  

第69章、69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夏温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耳朵里听到衣服和被子摩擦的声音。

  脑子有点迷糊，闭着眼睛皱眉在思考今天是是哪一天，现在又是在哪里，是否需要上班。慢慢地，意识回笼。

  她记起现在是周末，而她正在感冒。

  昨天晚上支离破碎的片段闪进大脑，夏温头埋在被子里睁开眼睛，身体上的酸痛感提醒自己昨晚的不加节制。

  她伸长手臂没有方向地去摸索自己的手机。昨晚她根本记不起手机被丢到哪里去了。

  不一会，她的手掌心就被人塞进了冰凉方正的手机。

  夏温收回手臂，抬头看了一眼正站着穿衣服的沈雪屿。

  沈雪屿问：“拿手机看什么？”

  夏温按亮手机看了一眼电量又看了一眼时间：“看一下，你今天还要去实验室？”

  沈雪屿点点头：“实验器材出了点问题，他们发信息让我过去看一下。”

  夏温知道沈雪屿不像她们一样有确定的工作时间，但是过度敬业的沈雪屿从来都是严于律己的一个人。

  沈雪屿穿了昨天的那套衣服，牛仔裤和高领毛衣穿好后，她在床边蹲下来，撩来被子的一角，瞥到夏温的身体。

  她眸子暗了暗：“还不舒服吗？”

  昨天后半夜的时候，夏温半梦半醒之间哼哼了几句，半真半假地说自己难受，沈雪屿追着问了好几声，但是夏温又沉沉睡了过去。

  夏温手心攥着被子，横了一眼沈雪屿：“一大早的，我们能不能说点正经事情。”

  窗户早就关牢了，暖气开得也足，昨晚的气息似乎还留存在房间里。沈雪屿笑了笑，替夏温整理了一下被子。

  “今天就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了。”

  沈雪屿站起来身子嘱咐她。

  夏温仰头看了一眼沈雪屿，觉得这个人现在的模样特别像是她爸。

  “可是安安说今天找我去逛超市。”

  沈雪屿正在收拾自己的包，听到着话顿了一下，扭头看她：“我等会打电话给她，让她不要打扰你。”

  夏温：“……”

  将大衣放在手臂上准备出门的时候，夏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今天晚上应该不过来了吧？”

  她觉得自己身体快要散架了。

  沈雪屿的手扶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夏温：“怎么，刚占有了我的身体，现在就翻脸不认账了？”

  夏温被这话给噎到。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

  她扬着下巴：“我的身体不也给你了？”

  这种事还有谁吃亏谁占便宜这种情况吗？

  沈雪屿点头：“所以，我准备对你负责，一下班就会回来找你。”

  夏温成功沉默。

  ——

  沈雪屿走后，夏温又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多小时，她是被一阵门铃声给叫醒的，披着一件厚睡衣就出了卧室。

  “有人吗？外卖到了。”门外的外卖小哥声音焦急。

  夏温踢着拖鞋裹紧衣服走到了门口：“放在门口就好了。”

  她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等到一阵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她才将门打开，从露出的一条缝里伸手将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卖盒拿了进来。

  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下，外卖单子上写着是一碗八宝粥。

  个人信息都是沈雪屿的。

  吃完饭后，夏温洗了澡，整个人清爽很多，凝滞的身体感觉轻松很多。

  她坐在床铺上翻开手机新闻，许风眠的电话就是这个时间接进来的。

  “温温，你的画和照片起作用了。这一回林薇薇估计是翻不了身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夏温心头的石头落了下来，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她其实可以理解林薇薇的，对于林薇薇的艺术之路，她非常熟悉，知道天才少女光环之下所承担的压力。

  作为林薇薇曾经的粉丝，她可以接受林薇薇的泯然众人，甚至还会继续支持她，但是直接抄袭别人的作品，她的艺术生涯是她自己亲手断送的。

  同时，作为舆论中心的那幅画在市场上的价格一路水涨床高，因为这次风波而身价倍增。

  许风眠说起了卖画的事情：“好几个人和我联系了，交给我，一定给你一个好的价格。”

  真的要把画给卖了吗？夏温有点犹豫，她将手机的免提划掉，放在自己耳边。

  “我还是不卖了。”

  电话那头，许风眠正坐着，她朝一旁站着的林云深挑眉，无声地用唇语说着“我赢了。”

  她早就知道夏温不会真的把这幅画给卖了，所以她才会气定神闲和林云深打了一个赌。

  电话快挂掉的时候，许风眠善意提醒：“感冒还没好，注意不要纵欲。”

  夏温连忙在房间里扫视了一遍，她诧异，许风眠难道是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吗？

  许风眠将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和林云深并肩：“愿赌服输？”

  林云深感觉自己上了贼船，她只是过去谈一个合作，没有想到会遇到许风眠，既然遇到了就聊起了夏温的事情，然后就有了着莫名其妙的赌约。

  而且她又莫名其妙地输了。

  她咬牙：“说吧，有什么要求？”

  许风眠望着窗户外面，勾唇：“给我一个请你吃饭的机会吧。”

  ——

  实验室的人都知道，沈雪屿感冒了，进来的时候还特意戴了口罩，低声咳嗽了好几次。

  仪器坏了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所有实验不得不停摆，联系供应商派维修工过来周期过长，而且维修费很高，所以大多数实验室民工都自带维修工的技能。

  沈雪屿在国外做了近十年的实验，大部分问题都遇到过，稍微检测一下就可以很快发现问题。

  她将手套摘下：“其中一个零部件老化了。”

  这个实验室是新的，但是新采购的仪器很难一下子全部到位，有一些是其他实验室提供的，难免会存在一些问题。

  蒋川给沈雪屿倒了一杯温水：“老师，零部件我已经下单了，过几天就会到。”

  沈安安早上被沈雪屿没有来由地教训了一顿，不敢去找夏温出门，闲得无聊的时候就找沈雪屿实验室的人瞎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个人还有了一个聊天群。

  她就非常简单地知道了沈雪屿感冒这件事情。

  感冒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沈雪屿身体很好，一般来说很少感冒，而且最近恰巧另一个人也感冒了。

  今早沈雪屿让她这几天不要拉着夏温到处跑的理由就是夏温感冒了。

  她就奇了怪了，感冒又不是瘫痪，出个门怎么了。

  闲着无聊的沈安安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夏温，当时夏温正躺在床上发呆。

  “温温，感冒好点了吗？”

  夏温玩着手指：“嗯，我感觉差不多好了，这次来的快去得也挺快的。”

  沈安安越发觉得事情有点怪异：“所以是，你感冒刚好了，但是我姐却感冒了？”

  这种事情还带排队的。

  夏温的手顿住：“沈雪屿感冒了？”

  “你不知道？你们不是住在一起？”

  夏温挠了挠头：“她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没起床。”而且她看起来也半点没有不舒服的样子。

  和沈安安随便聊了几句后，电话就挂断了，原本悠闲的夏温变得心烦意乱起来。

  思来想后，夏温都觉得沈雪屿的感冒她有责任。大概率是昨天晚上被自己给传染了。

  胡思乱想的时候，夏温收到了沈雪屿的信息。

  “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事情就结束了，晚上想吃点什么？”

  给夏温发完信息后，沈雪屿穿上大衣，准备出实验室去自己办公室将手头上卡日期的论文给审掉。

  北风卷着枯枝落叶在校园里呼啸，下午的时候，太阳终于露了出来，洒在地上被风吹开。周末的校园里依然热闹。

  有背着书包骑着单车从面前飞驰而过的学生，也有三三两两扎堆的女孩子，还有挽着手的情侣。

  沈雪屿的学生时代是枯燥的，几乎全部都是一个人，过着实验室和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她看不到生活的另一面。

  她想起夏温的大学生涯，不知道有没有过得有意思一点。这些以前她从未关心过。

  连自己都不会关心的人谈何关心别人。

  一个小时后后，沈雪屿从办公室出来。虽然还是傍晚，但是天黑得早，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沈雪屿往楼下的停在物理楼对面街道边的车边走，周末老师不多，校园里勉强还有几个空位。

  下楼的时候她打通了夏温的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还没有接起来。

  电话自动挂断，她皱眉，想着夏温会不会又睡着了，心里有点不放心，又打了一个。

  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车钥匙，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中间是成群结队的学生。

  穿着一条棕色长款羽绒服的夏温正在她的车边，羽绒服的帽子戴在脑袋上，手揣进口袋，脖子上还系了一条围巾，露出半张精致清秀的小脸。

  看起来年纪特别小，比路过的学生都要显小一点。

  在自己车边踩在落叶上走来走去。

  很快，夏温也发现了路对面的沈雪屿，惊喜地蹦了一下，摘掉帽子，对着沈雪屿，伸长手臂挥舞起来。

  满脸的喜悦。

  沈雪屿冷冷的心像是被一团火给烘烤着，温暖贴心。

  她的眼睛有点发酸，迈着大步子走向夏温：“怎么过来了？”

  夏温从口袋里拿出自己捂热了的手贴到沈雪屿的脸上：“暖和吗？”

  眼睛亮亮的，鼻头被风给吹红了。

  沈雪屿的心融化成一滩水，她抓住夏温柔软温热的手：“暖和，你快放回去。”

  还没等她话说完，夏温快速将手收回去了，沈雪屿满满的心又空了一块。

  然后就看到夏温用围巾捂住自己的脸，黑色的眼睛朝四周瞟了瞟：“你们做老师的，对师德师风很看重吧，我得庄重一点。”

  身体往后退了退：“我刚才太轻浮了，我反省。”

  


第70章、70

  夏温的围巾将脸遮了大半，露出来的眼睛亮亮的。

  沈雪屿走了几步想要捉住夏温的手，脸上的表情不是那么愉快，像是对夏温的退让有点不满。

  刚想发作的时候，夏温和沈雪屿面对面站着，她看见沈雪屿后面的路上有个人在往这边看，好像是认识的人，于是她推了推沈雪屿。

  示意她后面有人。

  沈雪屿回头，那个中年男人堆起满脸的笑：“沈老师，刚下班啊，周末还过来。你们最近的发的文章写得很好，有机会聊一聊。”

  对方个子不算高，体型微胖，脸上的表情比较憨厚。

  沈雪屿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实验室随时欢迎。”

  同事两个人寒暄一阵，那人往头上套了一个线帽，便在旁边骑着一辆自行车离开了。

  夏温看了一眼沈雪屿停在旁边的车，蹙着眉头说：“你同事骑自行车，你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你们做老师的，不是应该低调一点嘛。”

  沈雪屿瞥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我是做老师的，不是做犯人的，学校没有规定你开什么车。”

  说完拉着夏温的手准备带她上车去吃饭。

  刚坐上副驾驶，车子还没有开动的时候，夏温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壶，递到沈雪屿面前：“喝了吧。”

  沈雪屿伸手用手背蹭了蹭夏温的脸颊，将保温壶接了过来：“怎么想起来给我准备水。”

  说完就喝了一口，一股苦涩中带着点甜味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并不是温开水。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褐色的液体，应该是感冒冲剂。

  她笑了笑，很快就将不算大的保温壶里的感冒药喝了个干净。

  夏温收过保温壶的时候，连忙递了张纸巾给沈雪屿：“感觉有没有好点？”

  “这是灵丹妙药？刚喝了立马就有效果？”沈雪屿此刻的脸上倒是挺有气色的。

  夏温觉得沈雪屿现在算是一个病号，而且感冒的原因还在自己身上，所以就有了一点愧疚，对于沈雪屿的调侃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教职工的车子可以在校园里穿行，经过学校食堂的时候，夏温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食堂门口。

  南城大学的食堂一直都是很出名的，据说比很多饭店都要做得好，不过需要凭借饭卡才可以去吃饭。

  食堂就在学校东门旁边，门口的车辆有点多，沈雪屿的车子也堵在了车流里，夏温拽了拽沈雪屿的衣袖。

  “要不我们就吃食堂吧。”

  沈雪屿顺着夏温的手指看出去，然后目光回到夏温脸上：“真的很想吃吗？”

  夏温点点头，蓬松的丸子头落了几缕碎发下来。

  沈雪屿手指点在方向盘上，掀起眼皮，说：“如果你求我，我就带你去。”

  往日里的沈雪屿都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不会和人开玩笑，甚至话都很少，但是现在夏温看着正对着自己笑的沈雪屿却充满了幼稚的恶趣味。

  求她？？？

  又不是去高级餐厅，吃个食堂还要求？

  夏温甚至想甩脸色给她看，正要发作的时候，她又心软起来，恰巧这个时候沈雪屿别过头对着窗户咳嗽了几声。

  好吧，心更软了。

  夏温抿唇，老实说，撒娇求人这种事情她太长时间不干了，手法过于生疏。

  深呼吸。夏温握住沈雪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俯下身子，歪着脑袋，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摇了摇对方的手指。

  “姐姐，带温温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嘛，姐姐。”

  声音又软又糯，因为感冒刚好，所以还有点点哑。

  沈雪屿被握住的手指微微发烫，睫毛颤抖了几下，嘴角弯起，顺势抓住了夏温的手。

  “乖，姐姐带温温去吃，想吃什么都可以。”

  红晕爬上脸颊，夏温羞得拽出了自己的手指，坐直身体：“注意点形象，现在可是在学校里。”

  车流松动，沈雪屿拐弯驶向另一个方向。

  过了一会，沈雪屿目视前方，看样子是在找停车位，饭点，食堂前面停满了车辆。

  “窗户关上，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所以我们想要在里面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任何事情”这四个字咬了重音。

  原本专注在找停车位的夏温愣了片刻，扭头，横了沈雪屿一眼：“流氓。”

  ——

  沈雪屿带着夏温去了教师就餐区，就餐环境更好，而且人要少很多。

  夏温站在点餐区，看着名目众多的饭菜，一时间有点晕，最后她看到旁边立着的一个“今日推荐”的牌子，每一样都少点了一些。

  两个人找位子坐下，夏温接过沈雪屿递过来的筷子，感慨：“你们学校的食堂比我之前的学校强太多了。”

  沈雪屿：“想吃可以随时过来。”

  夏温记挂着沈雪屿的感冒，端了一碗热汤给她：“喝了它。”

  沈雪屿觉得自己今天的水分摄入量有点高，但还是接了过来，喝完后：“我只是有点咳嗽而已。”

  “还而已？你准备严重了再重视吗？”夏温凶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一个炸毛的小兔子。

  两个人吃到一半的时候，四位的座位，夏温的旁边坐下了一个中年阿姨。

  “沈老师？好巧，居然在食堂碰到你。”

  沈雪屿看到来人后，也是思考了片刻，才想起来对方是物理系工会的一个工作人员，但是早就记不住对方的名字了。

  “好巧。”

  工会经常举办一些活动，沈雪屿作为新入职的教师也是她们重点关怀的对象，由于她长得过于好看，在系里的名气也大。

  女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温：“多好看的小姑娘呀，一定是沈老师的家里人吧。”

  在座的三个人都对这句话有正确的理解，那就是这个人将夏温看成了沈雪屿家里的亲戚。

  夏温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准备点头的时候，沈雪屿倒是先回应了。

  “嗯，是我家的小朋友。”

  听到着话的阿姨笑开了：“我就知道，你看看，长得都那么好看。”

  用纸巾擦嘴的夏温却愣了愣。

  简短寒暄后，女人开启了自己的正题，声音压低了一点，问沈雪屿：“沈老师还没有结婚吧，现在有对象了没有呀？”

  沈雪屿未婚是资料上写得很清楚的，但是具体生活有没有对象又是一个问题。沈雪屿这个人性子很冷是物理系都知道的，而且工作很拼命，这样的人容易被剩下来。

  夏差点被这句话给呛到，原来是一个媒婆，她颇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沈雪屿，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沈雪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说：“有了的，谢谢关心。”

  “有了？什么时候有的？”

  这个话问得有点直了。

  沈雪屿瞟了一眼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夏温：“大学有的。”

  “大学？谈了这么久，都快十多年了。”女人很惊讶。

  沈雪屿点头：“是谈了很久，中间因为我在国外，所以短暂分开过一段时间。”

  阿姨忙掩藏起自己的失落，跟着附和：“对方一定长得很好看，又很优秀。”

  沈雪屿笑起来：“嗯，很好看，也很优秀。”

  中年女人的目的没有达到，恹恹地离开了。

  夏温看着离去的人，用筷子敲了敲沈雪屿的餐盘：“沈老师好受欢迎，一定有很多人上赶着给你介绍对象吧。”

  被人打扰了一下，沈雪屿也没有了食欲，靠在椅子背：“你也看到了，我没有接受。”

  夏温挑眉：“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一个谈了那么久的对象。”

  沈雪屿变得有些委屈：“就当是我一厢情愿这么认为吧。”

  ——

  吃完饭出食堂的时候天彻底暗了下来。

  沈雪屿牵着夏温的手往停车的方向走。食堂附近早就被停满了，沈雪屿的车停到了不远处的教学楼前面。

  需要走一小段路。

  大学校园的夜晚有来来往往的人，但依然是寂静而充满活力的。

  夏温跟在沈雪屿后面，看到路边有许多牵着手压马路的情侣，昏暗的公共座椅上甚至还有情侣头抵在一处。

  “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四个女孩子，其他三个人断断续续都有对象，有时候约会没有办法去上课，还是让我去帮忙签到。”

  沈雪屿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夏温脸上怅惘的表情。

  捏了捏对方的脸上的肉：“遗憾吗？”

  夏温装模做样地点点头：“还挺遗憾的。那时候只顾着学习了，都没有来几段荡气回肠的爱情。”

  说完她就看到一旁沈雪屿脸上沉下来的脸色。心情立马愉快起来。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停在教学楼前面的停车位上，旁边是一片密林，是情侣扎堆的地方。

  夏温系安全带的时候，看到一对年轻人忘我地亲在一起。

  月色浮动的晚上，这的确是以恶个约会的好地方。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雪屿察觉到夏温的视线，也跟着看了出去，然后回视夏温，对方看得还挺认真得。

  沉默了几秒钟，她捏过了夏温的下巴：“别人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倾下身体，压到了夏温的唇上。

  夏温没来的反应，怔在那里，沈雪屿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她觉得夏温这个样子有点木，偏头咬了一下对方的下唇。

  沈雪屿舔了舔夏温的嘴角：“现在姐姐给你把大学缺掉的课补上。”

  

第71章、71
  越靠近新年，天越冷。南城今年冬天下了好几场雪。

  夏温以前租的房子没有退，但是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了沈雪屿的公寓里。

  新年前一周，南城大学开始放寒假，沈学屿原本的计划就是去美国看望她的外公和外婆，不仅是私事，这一趟回去也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夏温帮她收拾行李，拖出行李箱，将柜子里冬天的衣服拿出来，几乎都是黑灰色的大衣。卧室里开了地暖，夏温穿着一件薄毛衣坐在地毯上叠衣服。

  沈雪屿将放满自己证件的文件夹放进箱子里，她站着身子，夏温的黑发盘在脑后，上面夹了一个毛绒卡通抓夹，她嘴角弯起来，摸了摸夏温的头顶。

  “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

  夏温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扭头看沈雪屿：“你真心邀请我过去？”

  去美国见她最亲的家人，这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沈雪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淡，夏温有点不确认她的意思，或者说她想要再确认一下对方的态度。

  沈雪屿点头：“真心。”

  夏温的心中一喜，但是没有显露在脸上，她将手里的衣服放进箱子里，然后拉上拉链。

  “我爸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过年的时候我还得陪他回老家。”

  沈雪屿知道夏温的难处，没有强求，只是将夏温拉近怀里。

  夏温在她怀里仰头看她：“你新年的时候会赶回来吗？”其实她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沈雪屿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我尽快赶回来。”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我有点离不开你了。”

  夏温被这突然的情话给说得脑袋晕忽忽的，沈雪屿这种平时看起来弃情绝爱的人一旦说起情话总是让人有点走不动道。

  她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一点，戳了戳她的肩膀：“没听过小别胜新婚吗？”

  沈雪屿抓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心：“我喜欢新婚，不喜欢小别。”

  夏温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

  过年前一两天，夏温她们开始放假，沈雪屿走的第一天，夏温就回家住了。

  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夏温从柜子里多拿出一床被子抱到夏远的房间里，教师小区的房子比较老了，空调也时灵时不灵，夏温担心夏远受冻。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夏远正靠在一旁的躺椅上戴着眼镜聚精会神地看手机。

  夏温将被子展开铺在床上，铺的时候还问夏远：“爸，要不给你买一个电热毯？”

  夏远听到后直摇头：“不习惯，你少花钱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说话的时候目光都没有离开面前的手机界面。

  这是在看什么这么有意思？夏温记得夏远最不喜欢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将被子铺好后，夏温绕过床边，走了过去，凑到夏远的手机前面，看了一眼。

  视频最上方写了几个字，蔻享学术，似乎是某个专业领域的学术平台。夏温看着还挺眼熟，好像最近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视频里此刻是一张ppt，上面是一连串的公式。

  夏温皱着眉头问：“爸，你说你都退休了，还学习到这么晚？”

  夏远依然看得津津有味：“这是国际量子与光学会议，都是一些国内外最顶尖的学者在讲自己最新的科研成果。”

  大概是和她喜欢看一些电视剧和综艺节目一个道理，夏温想，她准备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夏远又开口说了一句。

  “下午的时候，沈雪屿在上面做了一个报告，讲得很好，评论里都是夸她的话。”

  原本要出去的夏温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到了沈雪屿，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转过身：“是吗？她有这么厉害吗？”

  夏远的目光短暂地从手机视频上离开，远远地看了一会夏温，又落了回去：“现在像她这么优秀的人的确是少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夏温的手机上显示有一条未接的语音电话，来自沈雪屿的。

  夏温关上房门后，躺倒床上，将电话拨了回去。

  沈雪屿接得很快，像是一直等在一边似的。她那边正好是早上。

  两个人随口聊了一些天气和这两天做了些什么事情，琐碎日常聊完之后，夏温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吗？”

  沈雪屿被夏温的语气给吓了一跳，心里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她不在夏温身边，心里总是害怕如果对方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不能及时赶回去。

  “我们家隔音效果不好，我们这两天在屋里聊天可能被我爸听见了。”

  沈雪屿失笑：“所以呢？”

  夏温哭丧着一张脸：“他这辈子抓了那么多早恋，我们两这点猫腻他一看一个准。”

  “可我们两已经成年了。”沈雪屿有点哭笑不得，“而且，温温，我到现在还不能有一个名分吗？”

  说到后面的时候，沈雪屿的语气明显低沉了许多，有点委屈的样子。

  夏温在床上卷着被子翻了一个滚，被子没过半张脸，她的脸慢慢憋红：“再给我点时间。”

  耳朵里塞着耳机的沈雪屿正在回复电子邮件，键盘上的手指顿住：“温温，你现在说的话，可真像一个渣女。”

  ——

  大年三十前一天，夏温和夏远回到了县城郊区的老家，还没有到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了热闹的喧哗声。

  夏温被亲戚们拉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隔壁的别墅，门关着，院子里很干净，应该一直有人来打扫，但是依然是一片寂寥的样子，特别是在附近几户人家的衬托之下。

  当天吃饭的时候，夏温收到了许风眠的短信，她以为会是一条复制粘贴的祝福语，但却不是。

  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氛围里，许风眠的一条信息让夏温心凉了半截。

  “那幅画我给卖了，价格不错，原本想着和你五五分，现在就算了，全部给你吧。算是我给你的份子钱。不要太感谢我。”

  夏温立马打了个电话给她，但是只听到了对方已经关机的信息，气得她想砸手机。

  晚上天暗了下来，郊区的空气很好，晴天的晚上，天上居然可以看到零星的几颗星星。

  又有一批小孩子在不远处的超市里买来了小小的烟花，聚在院子玩起来。

  一小束亮晶晶的烟火在黑夜里显得极为绚烂。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夏温撑着下巴看着门外发呆。身边和她一起长的表哥表姐们大多成家立业，谈论的话题几乎也是自己的工作和孩子。

  她没有插话的兴趣，趁着大家聊得开心的时候，她正好回复朋友同事间相互转发的祝福短信。

  回复的话也多是复制粘贴，换一个称谓罢了，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将复制的客套话发给了沈雪屿。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祝愿沈老师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万事顺利。”后面还跟了一串喜庆的表情包。

  过了几分钟，对方的信息回过来。

  “温温，属于我们的又一个新年，平安快乐。”

  手机又跳进了几条祝福短信，夏温看着沈雪屿的回复，缩在沙发的角落，手指弯起的指节抵住嘴唇，手机像是变得烫了起来一样。

  快十一点的时候，有些老人已经回房睡了，但是年轻人还意犹未尽，小孩子们早就跑出了院子，到小区内的广场上和一群小孩子闹起来。

  夏远叮嘱夏温过去看着点，夏温正好想出去透透气，裹着一条大围巾就出门了。

  平整的水泥地上是清冷的月光，寒风吹进来，刮得脸生疼。

  不远处小孩子的笑声越来越明显。夏温刚靠近准备朝那几个顽皮的孩子喊几声，就看到一辆迎面而来的汽车。

  车正好拐弯进来，车灯开着，在昏暗的环境里亮得她忍不住用手臂挡了挡。

  当光暗下来的时候，隔着一点夜色和车玻璃，两个人看见了彼此。

  夏温没有想到沈雪屿今天晚上会赶回来。她知道这两天的飞机机票很难买，而且人多，昨天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她还在凤凰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她想大概年前她帮沈雪屿整理好的行李箱可能还在她的车上。

  短暂的几十秒，夏温居然快速算出了从美国飞回来以及从南城开车过来的里程和时间。

  刚才，她还在为没有沈雪屿的新年而感到难过，现在心头却像一颗成熟的果子，被人用手捏碎，酸酸甜甜的汁液溅出来。

  沈雪屿拉开车门走出来。夏温一股辛辣的感觉冲到鼻尖，她突然感觉到喉咙的一阵哽咽。

  两个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夏温穿着厚重的羽绒服歪歪扭扭地跑过来。

  到沈雪屿面前的时候，用力冲到了她的怀里。

  沈雪屿被迫往后退了几步。

  风声和小孩子玩闹的声音还在耳边，夏温攥着沈雪屿的衣袖：“怎么现在回来了？”

  “想陪你一起跨年。”

  夏温知道沈雪屿在国外待了快十年，对于过年的唯一感知就是在从实验室回来的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在电脑上打开春晚的回放作为背景音。

  风尘仆仆赶回来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仪式感罢了。

  夏温的脸埋得更深了。

  ——

  家里亲戚实在是太多，夏温没有让沈雪屿过来，嘱咐她先自己回自己家的别墅。

  沈雪屿手上拖着的行李箱上托运的单子还没来得及剪，她拉住了夏温想要离开的手。

  “你准备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哀痛的语气的确像是在控诉一个渣女。

  夏温伸手安抚她：“怎么会呢？我先回去一趟等会就过来。”

  劝了好一会，沈雪屿才半信半疑地才松开夏温的手放她回去。

  夏温回去后，夏远正准备上楼去休息，她今晚原本被安排和自己一个正在读高三的表妹睡一张床。她支支吾吾地和夏远说那张床可能睡不下两个人，表妹如果感冒了，说不定影响后面的学习。

  七七八八扯了一堆后，夏温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住在对面的沈雪屿回来了，她家空房间很多。”

  夏远脸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夏温，犹豫了好一会才松口答应。

  夏温笑盈盈地离开了。

  沈雪屿家很干净，但是没有半点人气，开了空调依然觉得冷，沈雪屿正在自己卧室里收拾行李，看到夏温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将人抱着翻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快一周没见的两个人都有些思念泛滥，贴着彼此的时候有点克制不住的趋势。

  夏温残存的理智推开身上的人：“还没有跨年呢。”

  沈雪屿眸子暗沉：“跨年有什么意思？”但是她扭不过夏温，松开后，倒在一边空出来的位置上。

  夏温掏出手机来看，没一会手机里有积攒了好多未读信息。

  其中有一条是夏远的。

  她点开，脸上的表情僵住。

  “房间多，两个人最好分床睡，睡一起容易感冒。”

  夏温大概可以想象夏远编辑这条短信时候纠结拧巴的表情，笑着扑到在被子里。

  沈雪屿见她笑成这样，将夏温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思考片刻。

  “年后该正式登门拜访你爸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夏温爸爸这几天一直努力关注学术界的动向，重点关注沈老师。

  大概明后天就完结了，后面还会有番外，宝贝们有什么想看的吗？

  力所能及的我就写。              


第72章、72
  年后夏温和夏远回到南城后的第二天，沈雪屿就登门了。

  大包小包的礼物堆满了客厅，夏温觉得自己家成了批发市场，礼物有贵重的，有讲求心意的，以及她的礼数，即使是最严苛的父母也挑不出任何的错误。

  夏温不想在家做饭，主要是夏远和自己的手艺的确不太能拿得出手，但是夏远很固执，他认为还是要在家里吃才会显得比较有心意。

  父女两个在厨房里鼓捣了好一阵，夏远最后还是将夏温赶了出去。

  “不能让客人一个人待在客厅里，这个不礼貌。”

  夏温顺从地摘下围裙，洗了一盘枣端出来给沈雪屿，她捏了一颗还滴着水的伸到了对方的嘴边。

  沈雪屿往后躲了躲，最后还是败给了夏温的眼神，将枣子咬了过去。

  “你和你爸在厨房有说什么我不能听的话吗？”沈雪屿问。

  夏温正在调电视频道，转过头打量沈雪屿：“你都说了不能给你听，我还怎么说。”

  沈雪屿第一天上门，无论外表上多么镇静，但其实心里还是很紧张，她坦诚道：“我害怕你爸爸对我不满意。”

  一向胸有成竹的沈雪屿此刻显得有点底气不足。夏温看着却觉得很好玩。

  她凑近了沈雪屿：“比你博士论文答辩的时候还紧张吗？”

  沈雪屿回：“答辩的时候倒不怎么紧张。”

  夏温：“……”

  “刚刚，我爸问我，如果她不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我准备怎么办？”夏温说这句话的时候瞟了沈雪屿的表情。

  果然，沈雪屿脸色紧张了一些，她目色凝重的看着夏温：“你怎么说？”

  夏温苦着一张脸，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一边是我爸，一边是你，你也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被我爸带大的，他很不容易的。”

  沈雪屿抿唇，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厨房忙碌的人，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

  虽然在平时的工作中，她一直是拿主意的人，但是现在，她的确没有办法给夏温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夏温看着沈雪屿慢慢垂下的脑袋，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她没有想到沈雪屿会如此在意这个问题，一时间心里酸酸的。

  她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说：“我明确回复我爸了，如果她不让我和你在一起，我这辈子就不嫁了。”

  说完，夏温仔细观察了沈雪屿的反应，脸上并没有出现她锁预料的喜悦，反而更加忧愁起来。

  夏温觉得自己真情错付了，将一个抱枕丢到沈雪屿的怀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应该是感动地将自己一把抱住吗？

  沈雪屿拽了拽夏温一直在挣扎的手：“温温，不要任性，也不要伤你爸爸的心。我希望我们可以获得你爸爸的祝福。”

  老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作为背景音的电视又在重播春晚，热热闹闹的小品逗得全场观众都笑了起来。

  夏温看着沈雪屿柔和的脸庞，想起了她和她爸爸剑拔弩张的模样。夏温这才发现，沈雪屿的心有一个洞，在感情方面，她只是比别人懂的更晚一点，她懂得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

  快要上班之前，沈雪屿带夏温去看了新房，当年她入职的时候，南城大学引进人才的条件里包括新校区对面的一栋新房。

  新校区离市中心有半个小时后的车程，附近有山有水，小区的绿化非常好，即使是冬天依然有许多常青树郁郁葱葱。

  两个人往里走像是在爬一个小山坡，周围静得可以听见鸟叫的声音。房子在三楼，沈雪屿很早就将装修的事情全包给装修公司。

  进门的时候，沈雪屿将一个钥匙串上的三把钥匙给了一把给夏温。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不远处的山坡上挂着冬天的落日，暖融融的。

  硬质的钥匙握在温热的手心里显得冰冰凉。

  房间的整体风格偏向原木极简风，干净又柔和，和沈雪屿往常的冷色调风格完全不同。

  夏温换上毛茸茸的新拖鞋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她一只手滑过餐桌：“你当时装修的时候就是为我们两个人住装的？”

  时间上推算，那个时候两个人应该离和好还有很漫长的一条路呀。

  沈雪屿：“也没有刻意往这方面想。不过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住过来。”

  两个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夏温掏出手机，问沈雪屿这里的WIFI密码，沈雪屿微信上转发给了她。

  “有点复杂，你复制粘贴过去就好了。”沈雪屿见识过夏温自己设置的密码，就是自己的手机号码。

  夏温打开微信将那一串字母和字符复制后粘贴过去，很快显示连接成功。

  成功之后，夏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刚才的那串号码似乎并不是乱码的，她回到信息界面，将那条信息仔细看了看。

  “sxy&xw@xl”

  她在嘴里默默念了几遍，最后两个字母是这个地方的拼音缩写，那前面，很明显就是她们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夏温抬头，看向正在阳台上接电话的沈雪屿。

  她曾经认为沈雪屿不算是一个很浪漫的人，而且有点不近人情。网络密码应该也不是沈雪屿的浪漫手法，不过就是她随手设置的一个密码罢了，可能是为了好记，就像自己为了省事就直接用了手机号码一样。

  沈雪屿的爱情就好是一滴水融进大海里无声无息。不过不动声色往往最动人心。

  两个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沈雪屿拉着夏温进了旁边的书房。这个地方夏温刚才随意扫了一眼。

  沈雪屿牵着她的手进来：“温温，我好像还欠一个求婚仪式。”

  夏温有点惊讶：“你准备现在单膝下跪吗？”

  送钻戒这个流程沈雪屿已经走完了，而且做得悄无声息。有一天早上夏温起床洗漱的时候才发现右手无名指上已经套上了一个钻戒。

  沈雪屿也没有料到夏温会想到这一层，顿时也有些踌躇起来：“你想要吗？”

  夏温摇摇头：“不要了。”她无法想象沈雪屿做这件事是什么样子，而且她并不喜欢这种形式。

  沈雪屿点点头，目光落到书房后面的一幅画上，走过去将遮住画的一块布拉了下来。

  书房与门相对的墙壁上有一块很大的玻璃窗，沉沉的太阳平铺在地板和书桌上。

  墙上挂着的是夏温刚刚卖出去的画，她19岁那一年给沈雪屿的画。

  画面里没有出现的仰望着沈雪屿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懵懂而又无措。这幅画跟着她去过很多地方，也经过许多艰难的时刻，里面藏着许许多多自己年少无法言说的感情。

  虽然这幅画每一笔她都很熟悉了，但是每次看到，夏温还是觉得心里胀胀的。

  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夏温咬紧了下唇，睫毛动了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雪屿。

  “你被许风眠坑了不少钱吧。”那些钱现在正躺在自己的银行卡里。

  沈雪屿顿了顿，走到夏温的身边，抱住她，手指爬到她的长发里。

  “温温，这幅画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夏温的脸埋在沈雪屿的肩膀上，眼泪簌簌往下落，心却是宁静而满足的。

  曾经在最无助的年纪毫无指望地爱过一个人，将绝望的爱慕落在画纸上。

  本以为一切的爱和无望都会和这幅画一样被封存起来。

  可是现在，落日西沉，风过林梢，她爱自己，就好像自己曾经爱她一般。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日子是苦的，但还是希望我的温温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开心完结~~自己给自己撒会花~

  番外一周内不定期出现，主要是两个人的婚后日常和副cp的故事。

  下一本大概一两周之后开~~宝贝们有缘再见呦~              


第73章、番外


  初秋，南城附中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外。

  许风眠又一次被叫了家长，理由是仗着成绩好公然在上课的时候挑衅老师，她站在走廊边朝办公室窗户里瞟了一眼，她的便宜后妈正在给老师低着头赔小心。

  她冷笑一声，蓝白条纹的校服松松垮垮耷拉着，但是依然不影响她修长笔挺的身姿，她斜着身子靠在栏杆上，像是来办公室旅游，不像是被喊来教训。

  头发剪得比有些男生都要短，门卫把她当男生，她爸爸骂她没个女生样，总是给她丢人。

  刘琳出办公室门口的那一刻收起了脸上小心翼翼的笑容，将脸板了起来，此刻罪魁祸首正在悠闲地晒着太阳，看到她像是看到空气。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成了许风眠爸爸的秘书，没几年就成了老板的女朋友，工作生活因此变得顺风顺水，除了有事没事来学校给许风眠做家长。

  许风眠手肘撑在栏杆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鼻梁高挺，眉眼细长，她扬起下巴，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表现不错，但愿你早日转正成为我真的后妈。”

  说完转身就走。

  在刘琳心目中，许风眠是一个怪胎，但是却不敢得罪。

  ——

  回到教室后，正好打下课铃，同桌告诉她，下一节班主任的数学课变成了学长学姐的经验分享会，可以光明正大摸鱼的了。

  高年级来了三个人，两女一男，其中一个人讲话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就在旁边和班主任一起站着。

  许风眠对这种经验没有任何兴趣，掏出一本练习册出来做，指尖在纸面快速滑动，几分钟就翻了一页。

  到最后一人上场的时候，许风眠已经做完了两个单元的练习题，她松开手里的笔，十指交叉翻转，放松自己，然后就看到了刚刚站上讲台的女孩子。

依然是蓝白纹的校服，但是穿在她身上却工工整整，拉链拉到锁骨，袖口平整干净，黑色头发绑成了简单干净的高马尾。

  同桌是一个男生，他推了推许风眠的胳膊：“这个学姐长得不错。”

  许风眠轻笑：“流水线的好学生，没意思。”

  然后这个好学生却当着一整个班级的人掉了链子，拘谨地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了“林云深”三个字，握着手里的稿子开始念。

  即使是念，也念得磕磕巴巴。

  班级里渐渐起了议论的声音，班主任也有点脸色不佳，而这些让讲台上的姑娘更着急了。

  林云深额头冒汗，手和声音一起颤抖，脸都憋红了。

  许风眠坐在中间座位的第二排，距离讲台非常近，看得更加明显，练习册已经超纲写了不少，闲得无聊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玩着手里的笔，淡淡地说：“如果，我拿走了你的稿子，你是不是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声音不算大，但是所有人都听得见，说得漫不经心，比林云深更加有气场。

  满满一教室的人愣了一秒后哄堂大笑，更有甚者直接用书拍起了桌子。班主任气得用拍门反击来维持纪律。

  许风眠是出了名的不服管，辉煌战绩里本就不在乎多一项或者是少一项，但是因为她的直接戳破，林云深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家知道了，完美模范生林云深也是有缺点的，就是不敢上台。

  ——

  这场经验分享会搞砸了，班主任把锅扣在了许风眠的身上，隔三岔五找她麻烦。

  一周后，小组长收数学练习册的时候没有找到许风眠的，去办公室向老师如实报告情况。

  找到了由头后，班主任气势汹汹找来了许风眠，拍着桌子教训她：“顶嘴厉害，怎么作业不做……”每一句都钉死了许风眠没有交作业的罪名。

  许风眠刚从早读课的补眠中醒过来，整个人还有点不太清醒，被骂了十几分钟后才搞清楚缘由，她明明记得自己交了的。

  “那本练习册我早就写完了，没必要不交，老师你找我麻烦也请你找一个好点的理由。”

  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还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嚣张态度让班主任原本没有消下去的怒火再次火冒三丈，就冲这个样子，他都要让许风眠长点记性。

  “这次别说你后妈来，就是你祖宗来也没有用了，我要给你记过。”

  中学生记过是一件不小的事情，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老师一听有些意外，许风眠虽然是一个问题学生，但是她的成绩的确很好，随便学学也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五，是以后冲击名校的好苗子。

  如果被记过，那么对她后面的升学有非常大的影响，提前招生就不要想了。

  毕竟关系到一个学生的未来，其他几个老师都来劝了劝，劝老师，也劝学生。

  语文老师拉着许风眠的胳膊：“快给你们班主任道个歉，后面把作业补上不就好了，多大点事情，快点说句对不起。”

  老师们总是想息事宁人的，重要的不是辨一个谁是谁非，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许风眠刚才的话，更没有人愿意相信她。

  她冷着脸笑了笑，将手臂往后移：“就当我是没有交好了，记过就记过吧。”

  这样的事情她见过太多了，学校是这样，家里更是，她爸爸总是这样对她，“承认一个错误不就好了。”

  可是没有错误又去哪里承认错误。

  帮忙的老师见许风眠这样也就不说话了，撇撇嘴站到一边看热闹，也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不识好歹的学生。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僵局，班主任就要拍板做决定的时候，林云深刚好过来搬试卷回教室。

  整理试卷的时候她正好听到了事情的完整经过。她认出了问题中心的许风眠就是那个戳破自己的学生。

  林云深最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看到被老师围堵的许风眠，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样子还是让她犹豫了一下。

  那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低垂着脑袋，不是在认错，只是不愿意和被人争辩，唇角绷直，超出寻常的顽固，从头到尾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愿意说。

  瘦削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所以她还是站了出来，讷讷地发言：“老师，我可以证明许风眠同学作业是写完了的。”

  林云深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上台分享经验那天，她看到所有人都在发呆看讲台的时候，许风眠的那本练习册翻了一页又一页。

  “许风眠没有撒谎。”

  一直垂着脑袋的许风眠终于抬起了头，意外地看向说话的人。

  堆满了试卷和书本的教室乱糟糟的，但是站在那里的林云深却面目沉静，清秀干净，像是雨后枝头带着露水的一朵白花。

  林云深建议班主任让组长重新去班里找一找，可能是落在哪里了，一句话化解了双方的僵局。

  后来的确是找到了，许风眠的作业本被组长的同桌拿过去抄了，交的时候匆忙，许风眠的那本被他塞到自己的一堆书里去了。

  一场风波最后只是一个乌龙。

  ——

  时间过得很快，密密麻麻的试卷让这群学生也只是在私下里聊一些八卦说些玩笑。许风眠的这件事无趣到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这件事之后，许风眠依然会在晨会上打瞌睡，但是听到林云深名字的时候会突然醒过来。

  以前学校的光荣榜在哪里她都不知道，现在路过的时候会驻足好一会，同学笑他臭屁喜欢看自己的美照，她其实只是多看了几眼林云深而已。

  她特别希望班主任再举办一次经验分享会，希望林云深再过来，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犯浑带头嘲笑她。

  可是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出现。

  时间接近年底，学生们将会迎来最期待的一场活动，那就是迎新年晚会。学校会在元旦前一天利用上课时间放假一整天。

  表面上平静无波的学生都开始蠢蠢欲动。晚会不仅是假期，也是少年少女们沟通感情的绝好机会。

  班级里的文艺委员是最积极的人，她鼓起勇气给许风眠递了一张参演的表格。

  “听说你钢琴弹得很好，要不要出一个节目呀？”

  班级出的节目要在校级层面参加评比，最后质量好的节目才会上。许风眠在省里钢琴比赛上获奖的新闻在光荣板上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几乎算是人尽皆知。

  学生时代，不被老师喜欢的优等生往往比那些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更受学生的喜欢。几乎很少和人说话的许风眠更是让人觉得神秘。

  有人说她出身富贵，家里特别有钱，上下学都有司机接送。也有人说她从小学一路打架打上来，功夫了得。

  关于她的事情众说纷纭，但是没有人真的敢找她求证。

  听到这话的时候，许风眠正在从桌兜里掏出写了一半的练习题，随意拍了拍上面的灰，拿出笔准备做一做打发无聊的时间。

  她看了一眼递过来的表格，然后收回目光。

  “我弹得不好，你找别人吧。”

  随便一句话准备把人打发了。文艺委员原本羞红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最后还是许风眠同桌出来打圆场。

  “她不会，可我会呀，找我吧，找我吧。”文艺委员看不上同桌恹恹离开。

  待人走远了，同桌语重心长地对许风眠说：“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

  许风眠继续做题，嘴角扯了扯：“老子也是个女的。”

  同桌瞪大眼睛：“哪个女的会自称老子！”

  来找许风眠的不只是班级的文艺委员，还有校广播台的人。大课间人群流动性最大的时候，门口一个男孩子冲班级里喊了一句话。

  “许风眠，有美女找。”

  众人朝门口看了一眼，的确是美女一个，而且还是明艳挂长相，在周围清汤寡水的衬托下更显得出众。

  宁真走到正准备趴在桌子补眠的许风眠身边，笑着说：“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主持迎新晚会。”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宁真在学校名气很大，学习不算顶尖，但是演讲主持比赛常年获奖，长得又好，追求者甚多，是这群中学生的梦中情人。

  虽然都是在一个学校，但是和大多数人很明显不是一个层级的。被她邀请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

  大家想，即使是许风眠也无法拒绝的。

  但……她还是拒绝了。

  许风眠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眼皮都懒得掀：“没兴趣。”

  这一次众人的惊呼声更大了。

  一时间宁真被许风眠拒绝的新闻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

  迎新晚会的主持人原本是由负责学生会的学生们自己来定的，往年都是找广播台的，口条好，形象佳就可以。但是今年学校的晚会会有市领导和校领导参加，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就重视起来了。

  “主持人最好是跨年级，而且成绩好的，这样比较有代表性，毕竟要展现我们学校的良好校风。”

  从未了解过学生的领导拿着成绩单指定了林云深。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打鼓，但是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晚上放学之后，老师将林云深喊进了教室，交代了这项任务，并且表示热切期待：“你常年年纪第一，最能代表我们学校，希望你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

  说这话的时候，宁真和一群人正好从办公室窗外路过，老师就喊住了她：“宁真，你有经验，记得带带我们林云深同学，毕竟你们要同台的。”

  林云深捏着名单的手更紧了一些。

  夕阳西沉，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林云深鼓起勇气对宁真说话：“爸爸喊你这周周末回家吃饭。”

  宁真歪头笑着纠正她：“那是你爸爸，不是我爸爸。”

  然后跑到街对面和广播台的一群人走了。

  林云深望着宁真远去的背影，心生羡慕，羡慕她可以站在人前大胆说话，羡慕她看起来那么自由潇洒。

  宁真是她同母异母的姐妹。林云深的爸爸在和她妈结婚之前，意外和一个女人酒后发生了关系，女人将孩子生了下来，在她的父母结婚后将女儿送上了门，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那个女孩就是宁真。

  迫于她妈的压力，她爸爸将宁真寄养在林云深的姑妈家。宁真像她妈妈，出落得很漂亮，但是也成了林云深妈妈过不去的一道坎。

  她妈妈对她说的最多得一句话就是：“深深，你要成为最优秀的女孩子，一定要比宁真强。”

  林云深很小就知道，宁真是她妈妈婚姻生活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而步步不能走错的自己则是她妈妈唯一洗刷污点的希望。

  晚上，思考无数次之后，林云深还是想要拒绝老师的任务，理由就是要专心准备期末考试的复习。但是那张报名表不知怎么到了她妈的手里。

  “深深，你要做主持人了，记得给我拍照，老师都让你做，说明在这方面很厉害。”她知道她妈还是会翻她一切的东西。

  林云深依然想要拒绝。她妈妈语气柔和下来，直直看着林云深：“深深，你一定可以的，对吧。”

  她没有办法拒绝。

  林云深几乎将上课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准备主持词上面。主持人的主持词需要主持人自己准备一稿，然后四个人的稿子汇集在老师那边，择优重新拼凑定稿。

  她的稿子改了十几稿，打印出来之后都快被她揉烂了。

  林云深有一个同学在广播台打杂，为了讨好宁真，将林云深的稿子偷拿给了她。

  午休的时候，一群人聚在便利店门口的露台上聊天。

  宁真将稿子翻开了几下，女孩在一旁不屑地嘲讽：“林云深平时在班里可清高了，成绩好点了不起呀，而且她一上台就结巴的事情都人尽皆知了，居然还要去做主持，就知道出风头。”

  旁边的几个人都跟着附和。大家都知道主持人里原本只有宁真一个女生。这就像是天然属于宁真的东西现在却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插了一手。

  宁真将稿子丢在塑料桌子上：“写得一般。”

  大家嘲笑得更加开心了。说到兴奋处的时候，一瓶气泡水从天而降，准头非常好地掉砸在一群人中间的水泥地上。

  所有女生都吓了一跳，圆睁着眼睛看着地面四分五裂的塑料瓶。

  气泡水溅到了几个女孩子的裤脚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青柠味。

  一群人恼怒地回头，然后就看到便利店门口站得笔直的许风眠，对方毫无愧色地和这群人对视，勾唇笑着。

  “真是不好意思，一失手就飞了出去。”

  笑容很妖孽也很跋扈，没有半点道歉的样子。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许风眠这号人物，互相劝着就离开了。

  宁真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许风眠。

  同桌给她买了一瓶新的递过去：“头一回见你这么生气，谁得罪你了？”

  许风眠摇头：“被她们吵得头疼。”

  她没有和同桌一起回去，而是走到露台的那张塑料桌上，拿起了揉烂的稿子。

  ——

  放学的时候，值日生将垃圾篓里的垃圾袋打包拎到垃圾房丢掉。林云深一个人在教室里找自己的稿子。

  刚才垃圾桶她看了一遍也没有，不在教室，难道是丢到外面去了？

  底稿她是有的，但是纸质稿子上她又手写添了许多修改的内容，想要靠回忆有点费力。

  最后找寻无果后，林云深叹了一口气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时候的教学口格外安静，说话都有回声，许风眠就这么站在那里，的确很难让人忽视。

  她两只手捏紧背带，绕到楼梯另一边，低着头，降低存在感，准备悄无声息走开。

  走完十几阶楼梯后，身后的人居然开口了。

  “那个，你的稿子，我捡到了。”

  天知道，许风眠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简简单单的话。

  林云深在心底冒出了一个问号，然后转身，就看到许风眠伸出来的自己找了一个下午的稿子。

  她拉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个字迹那个磨损程度，的确是自己的。

  林云深没有接，她对许风眠有一种天然的不适感，因为看到她就想到自己浑身打颤的模样，好像那种感觉会随时重新上身一般。

  她舔了舔嘴唇，问：“上面没有写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许风眠被这个问题难到了，她真的将稿子收回去仔细翻了翻，翻完后，她沉默了，因为的确如林云深所说，上面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这就尴尬了。

  许风眠支支吾吾，找不到任何理由。

  林云深的脸色怀疑起来，因为这一次的许风眠和之前两次看到的许风眠不太一样。

  之前的她嚣张淡漠，现在她……好像有点吞吞吐吐，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她并不想让对话继续下去，快速爬了几节台阶，又快速将许风眠手里的稿子抽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说声谢谢。”

  说完准备走人。

  许风眠又喊住了她。

  林云深不得不再次停住脚步：“还有什么事情吗？”

  许风眠挠了挠脑袋，真诚地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写稿子，感觉像上个世纪的……”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看到了林云深逐渐阴沉的脸，适时地闭了嘴。

  林云深眼神中的防备更重了：“所以，你想再来嘲笑我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将两个人的年级和年纪模糊了一下，太小有点不正面。

  酷妹只有第一次在姐姐面前嚣张一下，而且还会后悔很久很久，后面都会被软软的姐姐拿捏得死死的。

  

第74章、番外2


  许风眠第一次有了一种将事情搞砸的憋闷。

  而且林云深对自己还有一些敌意。许风眠收回了想要走过去的脚步，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没几天就是主持人的第一次彩排，三个老师坐在教室的椅子上，四个人站在讲台按照流程走一遍。

  林云深是被叫停最多的人，渐渐地老师都没了耐心，将她的稿子拿过去卷在手心里，想要发火但还是忍住了，其他几个人也心领神会地互相挤了挤眼睛。

  虽然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但是林云深还是充满了挫败感。

  放学之后，学校里空荡荡的。林云深独自一个人钻进了学校的大礼堂。这是月底晚会的举办场地，也是整个学校里最气派的地方。

  窄小的教室就已经耗光了林云深的勇气，更何况是如此宽阔的大礼堂里。

  林云深的运动鞋踩着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上舞台。

  一颗心怦怦跳。

  她从书包里拿出稿子颤颤巍巍读起来。读了几遍后，她感觉好了一些，越来越流畅。

  直到——

  舞台侧面的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

  许风眠走了进来，校服敞开穿在灰色卫衣外面，她看着林云深说：“我来给你做模拟观众吧。”

  然后乖巧地拉开座椅坐了下来。

  台上台下，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望着彼此，无声对视。

  林云深立马收拾稿子塞进书包，背起来准备走人。

  许风眠急了，冲着她的背影大嚷：“没有人的时候再流畅有什么用，到时候见到了人你还不是照样慌。”

  每一声都像是林云深的催命符，越说走得越快。

  ——

  时间很快到月底，月考之后紧接着就是迎新年晚会。

  晚会前两天，四位主持里面有一位男生因为感冒而无法参加，那人正好是林云深的搭档。

  宁真的建议是直接砍掉这一组主持，她和另外一个男生绰绰有余。

  消息传得很快，格外关注这方面信息的许风眠第一时间冲到了办公室，找到了晚会负责的老师。

  喘着气，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说：“老师我愿意做替补。”

  老师觉得她在胡闹：“你以为主持人那么好做。”

  许风眠思考一下：“我拿了去年二十一世纪英语演讲比赛的一等奖，老师，您觉得可以吗？”

  然后许风眠被插了进去。

  重新排练的时候，见到许风眠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非常意外，尤其是林云深。

  她甚至怀疑自己见到鬼了。

  老师将林云深准备的稿子给许风眠，想要她快点熟悉，但是完全没有想到首次参与彩排的她几乎没有任何卡顿，极为流畅。

  当初捡到林云深稿子之后，她就把那份稿子扫描了一份。

  日常彩排慢慢熟练的林云深站在晚会后台的时候紧张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而且修身得礼服更是将腰死死勒紧。

  旁边穿着丝绒西服的许风眠则格外悠闲自在，甚至还拿出手机玩起了小游戏。

  路过的女孩子总是有意无意往许风眠身上瞟。

  林云深拿起稿子给自己扇风，她还是心里没底。

  原本专注于游戏的许风眠突然拽住了林云深细细的胳膊：“不用担心，我一直站在你身边，你不会有事的。”

  林云深被这一句话说愣了，停在那里。

  许风眠继续安抚：“如果你不相信自己，那就试着相信我吧。”说这句话的时候，平日里懒散惯了的人显得格外认真。

  林云深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两个半小时的晚会，开场的时候是四个人，以单独两个人的形式第一次出场时，空旷的舞台和拥挤的观众席让林云深再次呼吸艰难起来。

  她觉得自己嘴巴又开始发颤，木着身子走过去的时候，裸露在外的手臂被一块柔软的料子给贴得紧紧的。

  许风眠刻意靠她靠近了些，原本由她开始的第一句话也由许风眠接了过去。

  人头攒动的礼堂里没有人在意到这个细节。

  直到晚会结束，林云深都没有出任何错，不算是多么出彩，但总算是比较完满地完成了任务。

  林云深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晚会结束后，所有参与组织这场晚会的学生一起去了学校外的烧烤摊吃宵夜。

  孜然的香味到处乱飞。酒足饭饱的时候一群人开始聊天。

  有一个男生问许风眠为什么突然想要来做主持。毕竟她拒绝宁真的事情全校皆知。

  许风眠拧开了一瓶冒着气泡的啤酒，垂着眼睛笑：“因为我想要向一个人道歉，想要她原谅我。”

  有些人笑得不怀好意，心领神会，继而大家都露出懂了的表情。

  被旁边小姑娘科普后，林云深才终于领悟，原来许风眠是为了给宁真道歉才会过来做主持的，也凑热闹地跟着大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

  接近期末，学生的心在重压之下更加躁动，私底下开始流传一个关于“告白墙”的东西，怀春的少男少女会过去写字。

  许风眠听到的时候非常不屑一顾，觉得傻子才会去写，但是体育课上她还是被同学拉着过去了一趟。放学后，她一个人跑到那里，在黯淡的天光里写下了“林云深，我喜欢你”这个几个字。

  然后看着这几个字的许风眠就笑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但还是没有划掉。

  上一次月考成绩年纪第一名的林云深被老师要求在周一晨会上做国旗下讲话。

  林云深再一次认真准备了演讲稿。上台的时候比之前要好很多，但是依然做不到挥洒自如，读稿子的痕迹非常重。

  她看着早晨操场上昏昏欲睡的人，越读越没底气，然后中间卡壳了一下。

  旁边的老师注视的目光投过来，但很快被其他的事情给吸引了。

  因为人群里有一个人带头鼓起掌来：“讲得真好！”

  不知所以地同学还以为讲话结束了也跟在后面鼓掌。

  林云深的演讲得以继续，再一次读稿子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朝自己笑的许风眠。

  ——

  不久后，刚被当作优秀学生典范的林云深很快又成了问题学生。

  有学生向教导处举报，说林云深在谈恋爱，并且公之于众，告白墙上的话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是学校在这方面抓得严，很快林云深的妈妈也赶了过来。

  林云深站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在众人逼视的目光下低头认错，手指被自己捏红，她妈妈哭着打她，求老师不要追究。

  原本没有影的事情成了板上钉钉的恶名。

  许风眠没有顾及老师的阻拦冲进了办公室，向所有人鞠躬道歉。

  “这件事情和林云深没有任何关系。那个话只是我和朋友打赌输了的惩罚，他们随便选了一个人，就挑了当时考了第一名的林云深同学。”

  恶劣惯了的许风眠再一次被班主任拧回去教训，林云深的危机解除。

  旁晚快要放学的时候，重新成为好学生的林云深搬着练习本去办公室，在门外看到了正在罚站的许风眠。

  林云深压低声音问她：“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

  许风眠摇头：“有真有假。”

  林云深继续问：“哪些真，哪些假？”

  许风眠：“打赌惩罚是假的，写喜欢你是真的。”

  林云深觉得自己遇到了比被人诬陷早恋更加荒唐的事情，她居然被一个女生表白了。

  ——

  期末考试前，许风眠还是会不时出现在林云深的面前，但是林云深都是能躲就躲。直到年前的英语作文集训营。

  附中的老师挑了几十个学生参加市级英语作文集训营，获得一等奖的人可以参加省级比赛，对于后面的提前批次的录取会有帮助。

  林云深和宁真都参加了。林云深各科都拔尖，宁真只有英语可以拿得出手。

  许风眠虽然年级不高，但是因为去年已经拿过省级比赛的奖，今年就跟着负责老师过去给本校的学生做辅导。

  训练营的流程是参加一周的市级优秀教师的辅导训练，最后交上一篇完整的英文作文，平时成绩和最后的作文各占成绩的一半。

  林云深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许风眠，白天上课的时候尽量离许风眠远一点。

  晚上吃完饭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林云深听着英文听力在操场上绕着塑胶跑道走圈。

  埋头往前走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许风眠手插着口袋站在路中央，不像一个正经人。

  她伸手拿掉了林云深耳朵里的耳机：“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因为你是一个危险的极端分子。林云深在心里说，次数不多的几次交往，她就发现了她和许风眠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和许风眠这样的人走近了，她的人生就会变得不可控起来。

  林云深害怕这种感觉。

  此刻许风眠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像是要把自己看穿一样。

  她别过脸：“我们本来就不算熟。”

  原本灼热的眼神暗淡下去，许风眠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我都和你道歉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操场上的风太大，林云深没有听清对方的话，匆匆忙忙跑开了。

  后面的辅导，许风眠也变得懒散起来。最后一天交各自作文的时候，许风眠坐在桌子前面百无聊赖地敲桌子玩。

  每个人在旁边桌子上拿一个白色信封将稿子塞进去，在信封表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学校和联系方式，然后交到许风眠面前的桌子上。

  宁真来得比较晚，正好上一批信封用完了，老师出去拿新的。在等的时候，旁边的女孩笑着让宁真把她的作文给自己看看。

  “反正我已经交了，我现在看看应该没事吧，让我见识见识你们这些学霸的厉害吧。”一周下来，附中最有希望获奖的就是宁真和林云深。

  得到允许后，女孩子兴高采烈地拿过来，扫了一遍后，读出了一句原文：“这句写得也太厉害了，我更没戏了。”

  正在旁边无所事事的许风眠听到这句话后眼皮掀了起来，这个长句子是她常用的语法习惯，而且这句话是她趁着林云深不注意的时候添上去的一句话。

  待那个女孩走远，在宁真准备信封的时候，许风眠走到那份文稿前面仔细看了看。

  她冷冷笑了一声：“现在抄袭都这么张狂 ，直接用别人的原稿。”

  背对着她的宁真背部一凛，站起身子，看许风眠：“你什么意思？”

  许风眠懒得和她绕圈子：“这是林云深的稿子。”

  “你有什么证据？”

  “和我讲证据？”

  正巧这个时候没有找到自己稿子的林云深正跑过来想问老师可不可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重新写一份，冲到教室就看到宁真和许风眠。

  许风眠一只手捏起文稿纸放到林云深面前：“确认一下，是你的吗？”

  林云深看着自己消失的作文，又看到一边别过脸的宁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英语作文比赛是宁真唯一有希望获奖的比赛，她比任何人都要在乎，甚至不惜偷自己辛辛苦苦熬了好几夜改出来的稿子。

  她很生气，但是她却没有办法。

  他爸爸无数次和她说过，宁真从未享受过的父爱被自己一个人独占了，所以有些事她要让着宁真。

  那么这次让一个比赛的奖项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宁真是没爸没妈的可怜孩子。

  林云深苦涩地笑了笑：“不是我的。我的没有写好，这一次我就不参加了。”

  许风眠怔住，林云深的表情明明那么沉痛，可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宁真试图拿回作文：“没事的话就不要耽误我交了。”

  林云深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的肉里，转身离开。

  许风眠轻笑了一笑，拿着作文纸，坐回到椅子上，扬起眉毛看着宁真：“既然是你花了一周时间写出来的作文，想必你应该很熟悉，那你告诉我第三段写了些什么内容，现在就说。”

  宁真毫无疑问地愣在原地，一句都说不出来，她仓促间拿出来，根本来不及细看。

  许风眠抽了一个信封将文稿纸装进去：“不要逼我把这件事嚷出去，让其他老师知道了，真要仔细查，你可不只是拿不到奖这么简单了。”

  两个人心知肚明，作弊是一个学生最大的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

  宁真没有办法交了自己的原稿。许风眠在信封上写上了林云深的名字。

  寒假结束前，林云深收到了组委会寄到学校的获奖证书，一等奖的奖状明晃晃的。

  她在集训营的群聊里找到许风眠的联系方式，给她发了一句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两天的量两个人就会经历变故别离然后he。嘻嘻。              




第75章、番外3

  这一年的春天很冷，开学后之后教室里依然开着空调。

  许风眠一个大意衣服穿少了，然后感冒上身，语文的背诵作业就给忘了，上课的时候正好被逮到。

  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没能把《滕王阁序》给背出来，老师为了敲打众人，让许风眠抄30遍原文，抄完再回家。

  放学的时候她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里去抄，老师们则去开会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许风眠头晕眼花地抄着天书，偏偏字还特别难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遭过这么大的罪。

  冬末春初的校园里还是风雪的痕迹，但是枝头已经亮起绿色的嫩芽。

  林云深放学前来办公室里送试卷，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抄书的许风眠。

  她走到许风眠的后面，伸长脖子看过去，密密麻麻的《滕王阁序》写得东倒西歪的，不过字井不难看，握着笔的手泛着红色。许风眠的呼吸声有点重。

  像是感冒才会有的声音。

  林云深挺直腰背想到了那个获奖证书，然后身子就坐到了许风眠的身边。她拿起一摞新的稿纸平铺在自己面前，问身边的人。

  “还差多少？”

  因为感冒的缘故，许风眠对刚刚身边站了一个人没有任何感觉，听到声音这才感觉到林云深的存在。

  她惊讶地“嗯？”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对方是在想帮自己的忙。她转了转手里的笔。

  “还有16遍。字写得丑一点。”她见过林云深的范文，知道对方的字特别好看。

  对于帮忙作弊的事情倒也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只是扯起嘴角笑笑：“好学生以前没有罚抄过吧，我带你体验新生活。”

  林云深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这么厚脸皮。

  她们写的速度要快很多，许风眠将三十份稿子完完整整放在老师办公桌上的时候，两个人肩井肩往大门口的方向走。

  暮色四垂。

  林云深转身说：“欠你的人情还过了。”

  许风眠一脸遗憾：“早知道就不让你帮我写了。我巴不得你欠我一辈子。”

  “许风眠。”林云深气得叫她全名。

  许风眠笑得更开心：“要认真记住我的名字。”

  以前两个人的认识隔着一层纱，现在才开始真正走近彼此的生活，成为比同学更加亲密的关系。

  ——

  学校里每学期都有优秀学生表彰大会。

  许风眠手插口袋懒懒散散地随便拉了一个座位坐下，大会快要开始的时候，大礼堂暗下来，林云深匆忙从侧面进来，她班级的位置在中间，过去比较显眼。

  许风眠从后面靠着墙壁的通道走过来，模糊的空间里拉了林云深的手腕到自己旁边的空位。

  林云深坐定后，模模糊糊说了句谢谢。

  台上不知道哪个校领导正在发言，大家都听得认真。许风眠将自己的耳朵凑过去，轻声问：“你说什么？”

  林云深看了眼附近的人，凑近了许风眠，回答：“我说谢谢。”

  然后就是许风眠微不可察的笑声。林云深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她之所以会迟到是因为自己的例假突然来了，她只好返回教室拿了东西去卫生间，出来后赶过来就晚了些。

  刚来例假的那半天，林云深会习惯性痛经，此刻她的小腹就传来一阵阵坠痛感，痛得她揪紧了座椅的扶手。

  旁边的许风眠很快就感觉到了林云深的不对劲，贴近了些问她：“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复。许风眠花了点时间头脑风暴一下，然后排除各个选项后，她大概知道林云深为什么痛了。

  趁着人群没有注意的时候，她猫着身子跑了出去，她记得大礼堂一楼有一个便利店，她快步跑进去，买了一瓶热的生姜红枣茶，在货架上拿了一袋暖宝贴。

  回来后，她抿着唇控制住自己快速的喘息声，然后将手里的热饮递给了林云深，又从一袋暖宝贴里拿出了一片丢给旁边的人。

  靠后的这一排只有她们两个人。林云深握着手里温热的饮料，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但是身体的疼痛让她没有那么多精力思考别的，她掀起衣角将暖宝贴贴了上去，然后拧开热饮喝了几口。

  暖宝贴一分钟不到开始发热，身体的痛感降低，林云深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正在目视前方的人，心跳乱了一拍。

  林云深的生活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忙于工作的父亲因为愧对另一个女儿因此对林云深也井未如其他父亲一般溺爱，母亲会操心她的从学习到生活上的一切事情，关心成绩，却很少关心林云深的感受。

  冷冰冰的生活好像突然多了一点点温暖的东西，就好像这个快要到来的春天。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两个人在学校里偶尔碰到的时候，许风眠会装作不在意地碰一下林云深的胳膊，超市里遇到，许风眠也会塞一包自己喜欢的零食到林云深手里。

  细细密密的小动作起初会让林云深感到不适应，后来却有点期待。期待她的不按套路出牌。

  ——

  学校附近有一家电影院，不算大，也不豪华，主要是附近的学生会去看。许风眠听说最近有一部很红的青春动画快要下映了，学生中间都在传，她对这些东西向来没有兴趣。

  但是她在学校超市听到林云深和身边的人说起来，似乎很想看的样子。

  周五晚上，许风眠守在她班级楼下堵住了她，从包里掏出两张电影票。

  “朋友临时不能去了，怪浪费的。”

  林云深打电话给她妈说老师让她留下来改卷子。

  电影院里新上的电影很热门，这个展厅里的人一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两个随便挑了两个座位坐下来。

  中规中矩的校园青春片，有热血有感动，有亲情也有友情……还有一点点青涩的感情戏。

  大屏幕上男孩子想要去亲女孩子，女孩子惊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吻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时候许风眠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云深，然后勾唇差点笑出来，因为此刻林云深的表情和电影里的女孩子一模一样。

  许风眠手里捏了一黏黏的爆米花，然后塞到了林云深的嘴巴里。

  “亲的又不是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林云深的妈妈为了让林云深专心于学习，基本有关情情爱爱的东西都不让她碰，以至于没有见过世面的林云深对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有点不适应。

  一股热度爬上她的耳朵，她咬爆米花的力度格外大。

  电影结束后，展厅里的灯亮起来，其他人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也没有保洁阿姨进来，原本亮着的灯又暗了下来。

  林云深也准备走，被坐着的许风眠又拉着坐了下来。

  林云深不解地看着许风眠：“又怎么了？”

  许风眠眨了眨眼睛笑起来，拉着林云深的手换了一个握住的姿势。

  昏暗寂静的空间里，许风眠问她：“想不想知道刚才那个女孩被亲时候的感觉？”

  一句轻软的话却像是在林云深的心间炸开了一样，她圆睁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自己到自己唇上一点点清凉柔软的感觉，蜻蜓点水，转瞬即逝。林云深去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被碰到的地方火辣辣的。

  ——

  电影院之后，林云深躲过许风眠一段时间，直到半个月后，她收到省级英语作文比赛的参赛通知。

  辅导老师让她直接找许风眠：“她有实战经验，而且她参加的时候都没找我辅导过，应该是有自己的办法。”

  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她。

  课间的时候许风眠正塞着耳机刷数学题，班里人嚷着她有人找，因为林云深最近不搭理她导致她心里本就不快活，对这个访客也没有任何好脸色，人看都不看。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自己桌边拿着一本英语辅导书的林云深。

  “老师让我来找你请教一下。“

  许风眠一下子就笑开了，这些日子的阴云都散尽了。

  两个人有了一个可以公然出现在一起的理由，一切去图书馆找书，一切留在教室里自习。

  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谁下课早就去对方的教室等另外一个人。

  林云深抱着拿一个好名次的目标努力学习，许风眠则喜欢搞一点小动作。借口自己的笔坏了，从林云深的笔袋里随便拿了一个归了自己，在林云深的练习册上写自己和林云深的名字练字。

  午休空的自习室里，许风眠将头趴在课桌翻开的书上，侧着看林云深正在写字的脸。

  手指滑过林云深的胳膊：“真希望这个考试永远不要到来。”

  真希望可以永远拥有你。

  林云深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个事情，也知道了这个考试的重要性，周末的时候特意喊了许风眠来自己的家。

  做了一桌子的菜款待她，下午的时候她一个人出门办事，叮嘱林云深好好和许风眠学习。

  卧室里，许风眠大半的身子躺进了林云深的床上，整个屋子里都是林云深身上的气味，她觉得自己对这种味道有些上瘾。

  和许风眠在一起久了，她对这个人的任何行为都不会意外了，她觉得天底下就没有许风眠不敢做的事情。

  下午两点正是午困的时候，许风眠拉着林云深睡会午觉。

  高强度的学习让林云深真的很快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到正在盯着自己的许风眠。

  不知道她看自己看了多久。林云深有点不好意思地仰躺着。

  最后，许风眠还是压着她的唇贴了一会，然后倒在一边的床上，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对不起。”

  她以为林云深像以前一样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过了好一会，许风眠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准备起来，刚要起身的时候，旁边的林云深靠了过来，将自己刚才的动作复制了一遍。

  好久，许风眠都没有回过神来。而林云深在做完那个动作之后，心里一个声音告诉她，“你彻底完了。”

  重新躺下之后，林云深才想清楚自己刚才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就好像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

  后面的互相学习完全变了样子。之前许风眠还知道顾及林云深的心情，时时刻刻压抑自己的感情，现在就完全顺着自己的想法走。

  林云深被欺负的喘不过气的时候会不自由自主地哭，这个时候许风眠会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尽量赔小心，任何事情都不敢做。

  宁晨将错失英语竞赛的事情都归罪在林云深身上，看到林云深进了省级比赛更是觉得难堪，和身边人聊天的时候，欲言又止地暗示林云深其实抄袭了自己的作文。

  几次三番，宁晨身边的几个小姑娘就更加恨起了林云深，几个人合伙将林云深的书包丢进了垃圾桶。

  班级里有几个人看见了的，但是没有人说出来，甚至乐得看到好学生被欺负的模样。

  林云深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书包没有了，她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是看到身边人井不意外的目光就知道了大概。

  她不想将事情闹大，自己跑出去找自己书包。

  附近的地方找了大半，和她玩得不错的一个姑娘看不下去，给她指了指方向，林云深这才从垃圾桶里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拍一拍就这么继续上课了。

  她不知道许风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第二天课间，许风眠冲到了她们班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几个人的书包直接从三楼扔到了楼下。

  哗啦啦，文具课本散落一地。

  几个女孩子脸面丢尽，怒火起来，刚要说话的时候，就看见许风眠扯着冰冷的笑，墨色的光在眼眸中涌动。

  问她们几个：“是要去告诉老师吗？要不要我和你们一起去？”

  说这句的许风眠像是一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几个女孩子被彻底吓到，噤若寒蝉躲在一边。

  许风眠凑近她们：“下次再敢把别人的书包丢进垃圾桶，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看到几个人走到自己面前和自己道歉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林云深想，这辈子大概只有许风眠会这么维护自己。

  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自己这边，虽然行为乖戾，但是她的心却像是天寒地冻的时候遇到了一堆干柴烧着的火。

  晚上两个人上自习的时候，林云深没有打开书包，她们坐在自习室的最后一排靠近关着的门边。

  外面的天暗了下来，没有开灯的教室更暗了。

  许风眠站起来要去开灯，林云深拉住了她，侧着头吻了下去。

  这是林云深第二次主动，和上一次的懵懂不一样，这一次是认真而炽热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林云深去外地参加比赛，许风眠申请陪同参加。因为是在周末，不会影响进度，老师就欣然同意了。

  只是在定宾馆的时候依然按照预算定了一个标间。

  考试前一天晚上，许风眠在房间前向林云深发誓今天除了学习什么也不做，事实也的确如此，她知道孰轻孰重。

  考完试后，两个人中午回到房间，没有跟学校的大巴回去，而是自己买了晚上的火车票。

  城际火车很慢，人也少，整个车厢里都没有什么人，两个人占了整整一排。

  放松下来的时候林云深靠在许风眠身上玩着对方的手指。

  火车经过一段长长的隧道，轰隆隆的回声响起来，碎裂的光影在她们身上闪过。

  高高的座椅下，两个人靠在一起忘我地接吻。

  ——

  几个月后学校有一个成功校友回来做讲座，讲座气氛很好，快要结束的时候是互动环节。

  主讲人从人群里挑几个人问问题。那个人似乎是一个颜控，专挑好看的。

  许风眠就被挑中了，主讲人问她：“有什么愿望吗？”

  一个非常中规中矩的问题，答案莫过于考上理想大学之类的，但是许风眠的回答却有点意料之外。

  大庭广众之下，她说：“带我喜欢的人去法国看一种什么花。”说着挠了挠脑袋，“花的名字给忘记了。”

  学生们笑起来，一旁的老师脸色难看。

  人群里，林云深有点害羞。有一次两个人一起自习，她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做到一篇关于一种花的科普介绍，形容得很好，产地是法国，那种花的名字是一个专有名词，注释里面也没有给。

  当时她心血来潮推了推正在课桌上补眠的许风眠：“我们以后一起法国看这个花吧。”

  只是随便的一句闲话罢了，居然还记得。

  时间像是流水，滴滴答答地流，两个人的日子像是跌进蜜罐里，她们天真地以为未来是一片光明的，却不知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井不由自己来决定。

  有一天晚上，林云深的妈妈走近卧室，将一个表白信拍在了她的书桌上。

  “怎么回事？”她妈妈的声音冷到极点。

  林云深那一刻以为自己和许风眠的事情被她妈妈知道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颤抖地手翻开那个表白信。

  结尾的署名是班里的一个男同学。一颗心才慢慢落到了地上。

  但是她妈妈还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深深，妈妈帮你联系了一中的老师，她们表示愿意接受你的插班。”

  林云什么都没想就拒绝了，她知道许风眠根本无法接受，她向她妈再三保证和那个男生什么都不可能有。

  慢慢地，她也在减少和许风眠之间的见面次数，虽然每次都在许风眠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协。

  但是林云深没有想到她和许风眠一起亲吻的事情被宁真撞见了。

  宁真来家里吃饭的时候，看着她笑得灿烂，压低声音说：“没想到，好学生也会早恋，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女的。”

  林云深如坠冰窟。

  宁真继续：“不知道你的那个妈妈知道了是什么反应。”

  那一刻，林云深除了满身的恐惧，就是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不能告诉许风眠，她知道以许风眠的性格这件事她一定不忍，可是她们两个人太弱小了。学校和家庭，每一个人都是她们无力对抗的，许风眠可以毫不顾忌，但是她做不到，如果宁真真的将这件事情说出去，那么她和许风眠就真的完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毁掉许风眠的一辈子。

  最后她接受了她妈妈的建议，去了和附中几乎隔了整个南城的一中。

  许风眠在林云深转学的时候只得到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说林云深只是在和她开玩笑，直到林云深从附中消失，从她的生活消失，她才知道林云深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许风眠花了整整一个月来消化这件事情，然后她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转学到了一中。

  一中的生活和附中差不多，课程进度以及新的班级她都很快适应，只是林云深的态度她一直无法接受。

  她不懂什么未来，不懂什么前途，她只知道她要林云深，她要林云深一直不离开自己。

  但是这个世界上井不是什么事情都会如自己所愿，这个道理，许风眠也是后来才慢慢理解。

  她跟着林云深转学，填林云深就读的大学，甚至对方出国后，自己也去了那个地方交换。

  慢慢地，许风眠知道了林云深心底的症结，她解不开。

  生活还在继续往前过着，许风眠习惯了关注林云深的生活，做不到远离，但是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冲动莽撞。

  多年以后，两个人重新回到南城。酒吧里，她看到林云深和夏温在一起，看到她被人淋了一身的酒。

  她将林云深带走。她将人安置在自己的车里，给她拿纸巾清理。

  “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会还手呢？”

  林云深其实想说，她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如果不是许风眠出手，自己也不会任人侮辱。

  只是，话还没有说出来，眼圈先红了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一点点就he了~~   




第76章、番外4


 当天晚上，许风眠将林云深送回了家，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

  许风眠有一肚子的话，但是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害怕林云深不高兴，害怕自己的哪一句话让对方就烦了，然后离自己更远。

  能够维持现在的距离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两个人下车，晚风吹过衣角。林云深心里的委屈还没有过，因为许风眠的出现，那股委屈更重了。

  心里绵绵的痛着。

  一路走来，从上学到工作，经历过大多数人都经历过的挫折，也受不过大大小小的欺负。

  不是没有能力承担，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但就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觉得难受。

  因为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所以没有人会在意自己的一点情绪。

  胡乱地想着，眼泪又顺着依然红着的眼眶里落了一滴。

  许风眠伸手用指腹擦过，不经意地滑过了她的脸颊。

  “不哭了。她欺负你的，我双倍给你欺负回来了。”

  林云深别过头，嘴唇紧紧抿着，刚才的委屈又满溢出来。在她的人生里，只有许风眠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明明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是却会耐心地哄自己。

  ——

  那次之后，两个人的联系又断了。因为有相同的一些朋友，多多少少知道对方最近做的事情，失联太久的两个人总是忧心忡忡，因为不知道自己踏出去的那一步是将两个人的关系拉近还是推远。

  有一天许风眠和夏温聊天的时候听到对方无意间提起林云深过几天会去一个酒店应酬，听说那里的西餐很不错。

  也许是说者有心听着有意，许风眠也和朋友在那天约了同一家酒店。

  饭吃到差不多的时候，许风眠出来上洗手间，路过一个半封闭的隔间，然后听到林云深说话的声音。

  她走近了几步。

  里面中年男子的声音粗粒且充满了怒气：“你以为你是谁，居然敢和我摆脸色？”

  林云深站起来：“既然没有谈话的诚意，那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挣钱，不是让你侮辱。”

  说完挺直腰背扭头就往外走。

  职场上那些打着工作的幌子偷偷揩油的男人许风眠见得不少，大多数遭遇这种情况的女孩子也就忍忍过去了。

  许风眠准备自己帮林云深出头的，但是林云深却自己解决了，的确是让她有些意外。

  酒店外面下起了雨，晚高峰的时候打车困难，男人远远看到了林云深和几个人正在等车的人站在大堂门口。

  车还没有到的时候却被另外一辆车给插队了，一辆非常显眼的豪车，这个酒店的确经常会有一些高层次的人出现，他自觉地往后让了让。

  豪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车窗拉下，许风眠对林云深说：“顺路，我送你吧。”

  后车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刚才没有得手的女孩子上了那辆豪车，气得狠狠拍了几下方向盘。

  其实两个人住的地方并不算顺路。

  林云深从车上下来后，撑开了一把车上的伞，雨越下越大，雨珠打在林云深的伞上面劈里啪啦地响，她木着身子往前走。

  身后没有车子启动的声音。

  林云深清晰地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着自己，目送自己安全到达，她会在看到自己房间的灯亮起来之后等一会再走。

  一直就这么默默地站在自己身后。

  许风眠靠在座椅上，雨刷左右摇摆，她看着林云深的身影在雨幕里慢慢离自己而去。

  这些年她一直笑夏温傻，但自己何尝不是呢，小时候一个短暂的爱恋就在心里持续了十几年。

  值不值得呢？

  许风眠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但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并不由自己控制。

  她百无聊赖玩着手里打火机的时候，车窗被人敲了敲。

  原本离开的人去而又返。

  林云深前额上的碎发上沾了些雨雾，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上去坐会，等雨停了再走。”

  第二天早上夏温打电话给林云深，准备喊她出来一起出去逛逛，但是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夏温还是愣了一会。

  “云深姐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许风眠凉凉地开口：“她现在不方便接，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吧。”

  “不方便接？和你说？”惊讶的夏温成了一个复读机，然后才意识到问题的症结，“你把云深姐怎么了？”

  许风眠被夏温的话给气笑了：“摆正你的立场，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

  夏温和沈雪屿请许风眠和林云一起吃饭。算是多年好友的重逢。

  沈雪屿停车，林云深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夏温凑近了一点问许风眠：“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许风眠瞥了一眼夏温脖子上未消的红印冷笑了一声：“好歹出来的时候穿个高领吧，是觉得我们都是瞎子嘛。”

  夏温立马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不解地皱眉：“早上明明用涂了遮瑕的呀。”

  许风眠感觉自己已经饱了。

  鸳鸯火锅的热气在四个人之间升腾。

  夏温不知道吃到什么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沈雪屿拿了一杯温水递到夏温得嘴边，慢慢喂她。夏温手都不抬一下。

  许风眠放下自己的筷子：“夏温，你没长手自己不会端水吗？”

  夏温还没有说话，她就被沈雪屿横了一眼。

  得，好心没好报。

  饭吃到最后，林云深想要许风眠那边的一块西瓜。

  许风眠将西瓜递给她，然后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等她吐籽的时候直接伸过去接了过来。

  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夏温恨不得当场鼓掌，嚣张的许风眠也会有小绵羊的一天。

  ——

  没过多久，两个人住到一起，是林云深先提出来的。

  以前总是许风眠主动，现在她长大了独立了，生活的掌控权在自己手里，她也想要为自己勇敢一次。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卫生，也会在饭后去楼下散步。

  许风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一个只橘猫养在家里，两个人给它取名为橘子水。

  林云深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许风眠会带着橘子水给林云深打电话并且控诉她：“橘子水，你看看你妈又抛下我们两个不回家。”

  周末两个人在温暖的被窝里赖床的时候，橘子水会跳上床钻到两个人中间胡乱舔一遍。

  有时候许风眠会和橘子水闹翻，比如橘子水又咬断了许风眠的电脑充电线，许风眠就会丧心病狂地将小猫放在厨房的灶具上。

  猫被吓得胡乱挣扎，喵喵喵地朝林云深求救。

  两个人空闲的时候会一起看个电影。许风眠坐在地毯上靠在床沿，林云深软软地陷在她的怀里。

  有一次林云深说起了宁真，有些感慨。

  “上次回家听说她被抓进去了。她毕业后进了一家公司做财务，但是后来被人举报说财务作假。我爸还挺难过的。”

  两个人一直比较着长大，一点一毫的爱都要斤斤计较，后来她故意去远的地方读书主要也是为了避开自己的家庭。

  她知道宁真的不容易，但是也一直无法忘记宁真对自己的要挟。

  许风眠顺着林云深的头发点点头：“我知道。”

  林云深疑惑：“你怎么知道？”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难道和你有关？”

  许风眠很早就知道她的家庭状况也知道自己和宁真的关系。

  “我只是尽到了一个公民该尽的责任。她的作假非常粗糙，只要仔细查就都能查到，她工作的那个公司我刚好有认识的人罢了。”

  后来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许风眠回南城的时候遇到了宁真，当时宁真喝多了，就像说笑话一般和许风眠说起了过去的事情。

  “我和林云深说，她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我就对她妈和老师们说，到时候你们两个人的未来都要完。当时她脸色都吓白了。许风眠，这样一个胆小的人，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有些事情林云深可以做到慢慢消化不再介意，但是许风眠做不到。

  电影的背景音乐在安静的房间里如水一般缓缓流动，林云深慢慢睡过去，许风眠将被子盖到更高一点。

  她很庆幸，兜兜转转，两个人还是走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小故事也结束了~~~么么~~

  后面还有一点温温和沈老师的日常~~~   



第77章、番外5

  快要到夏天的时候，沈雪屿收到了来自美国UW大学的邀请，去参观实验室，夏温请了一周的假，两个人飞去了西雅图。

  十个多小时候的飞机落地后，一股带着凉意的风吹过来，这里比国内的夏天温度低不少。

  沈雪屿租了一辆车，车子开在开阔的马路上，两边都是低矮的山和远远的房子。

  夏温将车窗放下来，哎了一声：“小时候我一直以为美国到处都是曼哈顿的样子。”

  沈雪屿打着方向盘转弯：“我们可以开车往南去洛杉矶，或者是坐5个小时的飞机去纽约，还有大峡谷，有你想去的吗？”

  夏温知道沈雪屿在美国生活的时间很长，因为公事或者是私事，美国的许多城市都走过一遍。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沈雪屿对夏温变得特别没有原则。

  无论是吃饭还是出门，沈雪屿总是习惯性问夏温的意见，生活中的夏温其实是一个非常随性的人，小事上更加倾向于去被人领导，但是只要自己随口一提，沈雪屿总是按照她的话去做。

  沈雪屿的爱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她懒懒地歪在座位里，窗外温煦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我之前来过一次美国，就是没见到你的那次，来去匆忙，忙着伤心自己一个人的事情，都没有来得及看看这里的风景。那次我记得我坐了好久的飞机呀，都没有买到直达的机票。”

  夏温掰着指头细数过往，倒也不是抱怨，就是随意说起来，碎碎念罢了。

  沈雪屿的眼神依然是淡淡的，车子驶上一座大桥，车流量变大，她们堵在中间。

  大桥的前方是和大地相连的天边。

  沈雪屿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夏温的头发：“我记得。”她想告诉夏温过去的一切她都没有忘记，好的不好的，和夏温有关的她都记在了心里。

  淡淡的一句话，夏温还是忍不住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眼睫毛垂下来，一小片阴影投在眼下。

  她想，那时候的委屈不甘的自己应该是希望被沈雪屿记住的吧。

  ——

  这个时候的西雅图落日会在晚上八点左右，天还亮着的时候，沈雪屿的车子停在了一幢小别墅边上，她读书期间的一个室友后来找到了西雅图的教职，在学校周边买了房子，空出一间房间给她们两。

  沈雪屿从信箱里拿出钥匙，从旁边的一个侧门进了屋子。

  木质结构的房间里显得空旷又安静，地板上铺了大半的地毯，似乎刚刚被打扫过。

  夏温坐到床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着沈雪屿熟练地放置行李，而她因为时差已经开始眼神迷离。

  沈雪屿收拾好蹲在夏温的脚边，带着凉意的手摸着夏温的耳朵，她轻声问：“飞机上没有睡好吗？”

  夏温手脚并用抱住沈雪屿，头放在对方的肩膀上蹭了蹭：“飞机上身体伸不开，难受。”

  声音有点迷糊了。

  沈雪屿抱着夏温亲了亲，窗外的落日轰轰烈烈，屋内的空气也慢慢变得灼热起来。

  强烈的困意让夏温意识涣散，但是迷蒙中，她还是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转为热烈的触感，每一下都带着丝丝绵绵的酥麻感。

  耳边是沈雪屿低沉有力的声音：“我们的蜜月你就要这么睡过去了吗？”

  然后夏温的耳垂就被狠狠咬了一下，她疼得咬着唇抽泣了一下。

  然后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她只记得自己躺在沈雪屿的怀里蜷缩成一团，毫无意识地说着破碎的话。

  最后一丝意识抽离之前，夏温还是记住了“蜜月”这两个字，可是出发之前，对方只说是一场随意的旅行呀。

  ——

  第二天，夏温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5点，由于昨晚睡得早，这个点已经算是睡懒觉了。

  这个房间虽然是整栋房子的一个部分，但却又是完全独立的，自带洗手间，有可以直接出去的房门，也有连接客厅的房门。

  夏温洗漱好，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她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去往客厅的走廊边上是通向厨房的门，夏温靠在门边，看到厨房里正在煎鸡蛋的沈雪屿。

  浅蓝色条纹衬衫的长袖撸到手肘，露出纤细修长的手臂，长发盘在脑后，戴了黑框眼镜。

  依然有些迷瞪瞪的夏温遵循身体的意识拖着不合脚的拖鞋哒哒哒小跑过去，从后面抱住沈雪屿细窄的腰身。

  脸埋在她的背上蹭了好几下。

  声音有点哑还有点委屈地抱怨：“昨天你太用力了，今天有点疼。”

  沈雪屿转过身看着她：“再帮你揉揉？”

  夏温瞪她：“流氓。”说完张嘴就要去咬她。

  还没有咬下嘴，就听到身后一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夏温急忙忙回头，就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指缝有点大。

  夏温觉得自己深深地丢人了。

  三个人的餐桌一片寂静，偶尔会有喝牛奶的声音。

  对面的男人比较外向，在沈雪屿要介绍自己的时候，先自我介绍了起来：“我中文名张三丰，小美女叫什么？”

  夏温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男人反而笑了：“我的名字是不是在你中国人看来很酷？”

  夏温：……

  沈雪屿凑到夏温的耳边低声解释：“他是一个武侠迷，自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夏温笑了笑：“你好，我叫夏温。”

  男人将这个名字仔细品了品，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夏温？沈，你毕业那年，我们把你灌醉的时候，你嘴里念叨的是不是叫温温，你喜欢的人怎么都取差不多的名字。”

  说完自顾自乐呵呵笑起来。

  但是笑完后发现对面的两个人都没在笑，立马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犹豫着开口：“不会是一个人吧？”

  沈雪屿端起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将一块鸡蛋夹到夏温的盘子里：“赶紧吃饭我带你出去走走。”

  将张三丰直接晾在了一边。

  这个城市的路修建在山坡上，车子一会上坡一会下坡，两边都是间距很长的独栋房子，周围有一个如同花园一般的院子。

  人很少，夏天的风温柔。

  车窗开到最大，阳光和卷起夏温扬起来长发，泛着丝丝缕缕的金光。

  夏温嘴边噙着笑，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下旁边的沈雪屿：“喝醉了，还喊着我的名字？”

  她其实想不到沈雪屿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沈雪屿目视前方，不去管身边人的打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下，表示对过往的肯定。

  她的爱后知后觉，等到人完完全全退出了自己的人生，慢慢地，身体变得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然后才意识到绝望，才感受到爱情的滋味。

  而那个时候留给自己的只有痛苦和悔恨。

  ——

  上午两个人去了西雅图市区的派克市场，这里可以看到广阔的湖面，还有拥挤的鲜花集市。

  时间的脚步放慢了下来。

  沈雪屿买了一把紫色的花束送给夏温：“我记得你喜欢紫色的小花。”

  紫色的花，绿色的叶子，包在浅灰色的纸里面。在绚烂的花丛里有点不起眼。

  而且送过来的方式也很平淡，就只是付完钱后递过来了一下。

  夏温将花抱在胸前，手指点了点柔软的花瓣，嘴边的笑容还是没有按捺住。

  她知道沈雪屿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个答案让她越想越控制不住想笑。

  两个人走在上坡的路上，两个中国人走过来让夏温帮忙拍照。

  夏温很乐意地上前帮忙，拍完后交还手机，这个时候沈雪屿正好去旁边给夏温买饮料去了。

  中年女人指了指沈雪屿问夏温：“你姐姐看起来好严肃呦。”

  夏温笑着摇摇头：“她不严肃的，还有，她不是我姐姐。”

  “哦，你们是朋友一起出来玩的呀。”

  夏温依然笑得温和：“她是我的爱人。”

  结伴的两个中年女人的脸立马冷了下来，眼神怪异地看了看她们，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沈雪屿回来的时候将热的咖啡递到夏温的手里：“怎么了？”

  说着捏了捏夏温的脸。

  夏温装作不开心地样子：“两个阿姨让我拍完照都没有和我说谢谢，好没有礼貌呀。”

  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沈雪屿似乎很喜欢这么撒娇的夏温，没有忍住将人搂在怀里，亲了几下。

  “我们温温很乖，所以不生气。”

  两个人凑了热闹开车去了城市地标太空针，和国内的许多建筑物相比不算是高，大多是玻璃。

  站在最高层可以俯瞰整座城市，远远的华盛顿湖，以及天边渺渺的云朵。

  旁边的乌压压的人群。

  有许多人在拍照以及自拍。

  夏温拉着沈雪屿过来也要拍，她知道沈雪屿不喜欢拍照，但是对方没有拒绝自己。

  她悄悄将照片模式换成了视频，高高举起，然后在沈雪屿过来的时候，突然转过来，贴上了沈雪屿的嘴唇。

  嘴角慢慢扬起，然后她加深了这个吻。

  身边经过的人很多很多，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见自己，但是此刻的她根本无法注意。

  沈雪屿的回吻柔软又深入。

  手机上的秒数一点一滴后退。

  傍晚回去的时候，夏温坐在副驾驶上又快要睡过去。车窗外道路尽头是常年挂着雪的雷尼尔雪山。

  路灯和阴影闪过夏温的脸。

  夏温的头靠在车窗上，长发散落下来，她又做梦了，梦里是她第一次来美国，那个时候雪下得很大，她拖着大大得箱子从沈雪屿的宿舍离开。

  她还记得当时胸腔哭得生疼。梦里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车子停在房子外面，沈雪屿将夏温半抱了下来。

  夏温的头在沈雪屿的肩膀上晃来晃去，睡得不安稳。

  沈雪屿打开门，开了灯，将人安置到床上，夏温眼睛掀开一条缝，然后下意思地贴紧了沈雪屿。

  “姐姐，我想你。”

  沈雪屿吻她：“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温温会一直都幸福的。

  虽然舍不得，但还是要结束了呢~~~

  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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