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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羔羊陷阱［无限］》作者：若桃李不言

文案：
蔺怀生年轻，漂亮，性格带劲。
他死以后，一场诡异的游戏找上了他。

绑架案中患上斯德哥尔摩的怯懦人质；
身娇体弱，被宰辅夫君豢养也软禁的待嫁新娘；
众叛亲离深陷泥潭的慈悲菩萨；
……

每一次抽身份牌，他的牌运都奇差无比，
但蔺怀生都有本事扭转乾坤赢得漂亮。

他恣意，清醒。
就有人无师自通为他疯得彻底。


阅读提示：
①运气很坏但赌徒心态，杀疯全场的漂亮美人受x痴汉得无师自通，老婆在哪我在哪的游戏主宰攻
②文中部分设定灵感来源于剧本杀游戏和各类侦探角色扮演游戏综艺。
③前期切片攻，有酸爽修罗场。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无限流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蔺怀生 ┃ 配角：游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羔羊，过大关。

立意：在逆境中勇于奋斗，认真拼搏。


第1章 斯德哥尔摩（1）

蔺怀生的人生很短。 
　　但他的年轻与漂亮，以及像烈驹一般肆意的心性，叫他的这一辈子那么令人过目难忘。
　　也因此，死后不得安生。

　　他陷入了一场诡谲奇异的游戏。

　　……

　　【近日，发生一场恶性绑架案。绑匪共挟持了五名人质，并有两名人质先后遭到残忍杀害。罪犯将人质的视频公布网络，联邦所有民众都为之震悚。警局不断接到报警电话，但对案件的侦查始终没有得到重大突破。剩下的人质情况愈发不容乐观，没有人知道绑匪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除了绑匪真正对峙的联邦政府……】
　　【欲望与罪恶，是人性永恒的荆棘劣根。】

　　【你，是仅剩的三名人质之一，内向、怯懦、痛觉神经异常敏感的亚裔青年。
　　现在，是一个因被殴打导致失明，对绑匪患有斯德哥尔摩症状的病人。】

　　……

　　第16个小时。
　　对于一个痛觉敏感的人来说，可谓是极限了。蔺怀生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疼痛，像一把钢刀插在脑子里反复搅动，让他进入到副本后不得不好好缓一缓。

　　这个阴暗的屋子里统共还剩三个人。人质的状态都不算好，绑匪对于人质的态度粗暴且漠然，他并不直接和人质交流，他们这些人质只是谈判的筹码，用来和联邦政府博弈。
　　当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响起，意味着绑匪的再次到来。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过190cm的身高，身体的每一寸骨骼与肌肉都蓄着恐怖，像西伯利亚平原最凶野的狼。此刻，这个男人隐匿在黑暗的门边，冷漠地来回扫视屋内情况。三个人质四肢都被牢牢束缚，并戴上眼罩，这使他们横躺的样子像毫无尊严任人宰割的祭品。但这个男人这么做，并不是惧怕他们看清屋内的情况或是他的样子。相反，每一次挑选人质拍摄视频时，他都会为人质们摘下眼罩，露出他们最完整的凄惨模样。而当他不需要这些人质时，光是什么也不能看见的黑暗，对于这些人来说已经是种酷刑。

　　今天，随着视频的发酵，群众的恐慌、担忧与愤怒迎来了高峰，但绑匪与联邦的谈判却陷入僵持。男人这会的巡视，俨然是挑选这一次的祭品。气氛无疑得凝滞紧张，男人迈步进到屋内，三两下走到了两个人质面前，拽下他们的眼罩，端详，挑选。
　　此前有五个人质，男人已经杀了两个，他决定今天再牺牲一个筹码。如果不够，就杀光了之后再劫持新的人质。但要使联邦退让，男人打算挑一个瘦弱、会喊痛的，这时他想到屋子里还有一个羔羊。

　　“它”，是连同先前被杀掉的所有祭品中最脆弱的，男人犹记得对方惊恐到在他手里瑟瑟发抖的样子。他应该是成年人，但如同初生的羔羊，毫无威慑力，连挣扎反抗都不敢。在遭受痛苦时，瞳仁会极度放大，眼眶泪潸潸地簇簇掉泪，反而让人生出更大的破坏欲。

　　男人扔开手里的人质，脚尖一转，去找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羔羊。

　　羔羊独自瑟缩在最昏暗的角落，他听到了男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颤抖但无处可逃，最后只蒙骗了自己，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内。男人居高临下，昏暗的光线并不影响他将这个最柔软的颅顶，因为是羔羊，连毛发也是细软的，在后脑打着一个发旋。

　　男人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撼动，他一言不发地打量这个青年。但或许对于这个心理太脆弱的青年来说，穷凶极恶的绑匪此前对他的所造成的身心伤害，已让他风声鹤唳，哪怕只是这样静默的注视，都是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

　　男人的心态，由嘲弄近乎到觉得有几分好笑，为这个羔羊颤抖到几乎濒死的可怜姿态。于是，男人放纵自己流露出几分恶意，刻意用沉默来捉弄这个走投无路的主的孩子。但也仅限于此。猎食者不对食物起怜悯，男人伸出手，掐着羔羊的两颊，迫使他不能拒绝地抬起头。

　　指腹的触感很奇妙，说他是羔羊，此刻手却更像是穿过一道羊乳的奶帘，男人忍不住探究地掐得更重，哪怕听到了羔羊的呜咽。直到他摸到面颊的颧骨，才又恢复最初的力道。也许是亚裔的缘故，他手掌扼住的这个生命这样年轻又美丽，也许是主在塑造所有亚裔的孩子时的偏爱，也许仅仅只是对眼前的这个孩子偏爱。但男人的好奇心到此为止，在他的认知中，羔羊除了初生的美丽与纯真，就在死亡时哀啼最美。

　　男人就这个姿势把羔羊从地上抓起来。这个可怜的孩子，干涸的双唇不停地颤动、嗫喏，但他仿佛告饶错了人，声音那么小，也不知道哪一位仁慈的主能聆听到他的祈求。男人凑近了，才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求求你……”
　　“我很乖，不要打我。”
　　他一直在重复这些话。

　　渐渐的，他的声音被所有人聆听，包括同为人质的阿诺德和伊瑟尔。这只羔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可怜，更暴露了他此刻精神的异常。
　　绑匪皱起眉，他盯着面前人，掐在青年脸上的禁锢未松，并且虎口左右摆动，观察这只小羊是否在耍什么把戏。但他的脸也很小，眼罩几乎盖住了一大半，男人只能看到他不断凋零枯萎的唇瓣，后来，眼罩的黑色更深，是他又哭了。眼泪被爱才珍贵，否则就一文不值。男人拇指的指腹一路逆着，看似擦掉了泪痕，但也触及到了眼罩的边沿。

　　蔺怀生揣摩着他现在的角色，虽然绑匪来得突然，但目前为止他的表现似乎还可以？“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身上每一处的痛苦都源于一张怎样的脸，他现在对于这张脸有着极端的恐惧，在男人意图揭下他的眼罩时，蔺怀生表现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抗拒。他紧紧地握住男人的手臂，手被捆着，那就磨出血、在敏锐的痛觉神经上加剧痛苦，也要紧紧地去够、去扒对方。

　　“不、不，不要拿下来，求你！”
　　他哭得更惨烈了，像已知即将面临残酷死亡的悲鸣。

　　末路的羔羊，向他的施虐者、他的刽子手求饶，并且用最唉声下气、最亲近的姿态，甚至因为躯体的紧挨，他的声音都在凄厉中酿出一杯醇香的甜美。

　　这个男人很少对外界施予多余的好奇，但今天在这个亚裔青年面前破了原则。
　　他现在有一种奇妙的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而这份欲望促使他的行为偏离他当下的本该意志。

　　“蔺，怀生。”
　　他记得这个祭品的名字。

　　当低沉的男声缓慢、考究地念出他的姓名时，青年倏地噤声了。他紧紧地抿上嘴，甚至将缺水干裂的嘴唇抿裂出了血痕，但是他一句祈求都不敢再说了。唯剩下一双被捆绑的手，还牢牢攥着绑匪手肘的衣服。

　　前方一路是地狱，他却慌乱逃窜来，以为是天堂。他让人想呵护，他让人想摧毁，想亲自为他扫开蒙昧，让他把鲜血与痛都饮下。这只羔羊的生命里，一定会有一个强势的、说一不二的存在充当他的见证真实血腥世界的引领者，那么此刻，就现在，也可以是他。绑匪揭下了蔺怀生的眼罩。

　　那一瞬，这只羔羊一定被攥夺了呼吸，整张脸是那样苍白，胸腔都没勇气起伏。

　　蔺怀生本来很坦然，他只需要按照人设，扮演一个前期遭受殴打后意外失明的人质就好。但眼罩被揭下的刹那，蔺怀生却感受到了丝许晃眼的灰色光点。这是眼睛太长时间没有视物所引发的正常现象，也意味着此刻的这副身体不知出于什么意外，并不像故事背景所介绍的那样失明。

　　蔺怀生犹豫了极短的一秒钟，随后作出决定。

　　羔羊是闭着眼的。这让男人感到不悦，他捏着青年的下颚，让他逼近自己，再一次喊他的名字：“蔺怀生。”如此简单的恐吓，对于这只羔羊却十分好用。
　　受他的命令，蔺怀生抖着眼皮，等死一般睁开了眼。

　　男人以为这双这样会流泪的眼睛，应该早就被名为眼泪的分泌物腐蚀了，但主愿意对一个孩子偏爱的时候，连最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愿意展露慈爱。面前的青年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皮很薄，睁开时撑出的褶子恰到好处，不是深邃的眼窝，像一根弦的月亮，到眼尾的位置，又舒展成了鸽子的羽毛。至于瞳仁，亚裔的黑眼睛有深有浅，虽然不像蓝眸绿眸那样澄澈透亮，但总被说是最温柔的情人眼睛……绑匪不知道为什么脑海走神到了这里，但他再看一眼时陡然发现了不对，脸色冷然起来，抬起蔺怀生的下巴，目光锐利地检查着。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蔺怀生比绑匪更迟发现这个事实。
　　但当他发现后，他浑身陡然猛烈地抖动，没有光泽的死气眼睛流出更多眼泪，但这一次，他全然没有了害怕，他在激动、兴奋地颤抖，到后续甚至因为换不上气，喉咙嘶哑，脸颊也漫上红晕。绑架他的男人松开了手，但极其冷漠地紧盯着他，他的模样不亚于此前任何一次的恐怖。但羔羊都不怕了。

　　他看不见了。

　　他好像忽然被赦免了死罪一般，整个人焕发了别样的美丽。他也将这个把他弄伤、害他失明的罪犯，当成了他的救赎主，彻底放下了恐惧，亲昵地去挨他，看不见的眼胡乱转向，寻找对方的位置，像小动物寻求怜爱寻求亲近。

　　他走错了一步路，整个人摔在地上，因为异常的痛觉，整个身体猛然瑟缩。但他不喊痛了，脸上也极力去营造维持着一种喜悦。蔺怀生并不知道绑匪在哪里，但他想，男人一定在俯视他。于是，他扬起脸，去灿烂地笑。

　　“我好像看不见了……”

　　这只羔羊正一步步走向地狱。
　　他也的确正遭受污染。

　　莫名的，男人的脑海里闯进一个词。

　　斯德哥尔摩。


                                
                                    
                                    　
                                
                            作者有话要说：
　　山水有幸相逢，希望你喜欢这篇文。

第2章 斯德哥尔摩（2）

门口又有了新的声音。
　　“C.出了什么事？”
　　来的是一个块头更壮实的西伯利亚佬，他的声音更粗犷，有很浓重的西伯利亚腔。

　　被称为C的男人简扼地回复：“没事。”
　　他把趴在地上的蔺怀生拎起来，也几乎在C握住蔺怀生手腕时，这个青年反过来紧抓住了他，沾着一点泥土的指甲扎进C的皮肉里，这是他的根茎还是武器？总之，这时候他才给予了男人一丝无伤大雅的疼痛。

　　盲了眼睛的羔羊并不知道自己会对男人造成伤害，他此刻的本意也一定没有任何一丝攻击。他的手指如果是根茎，他也只是在表达他想要共生的奇妙依恋。他还扎不破男人的皮肉与血管，只会先被人捻着掐死。C拿开了蔺怀生的手，在那之后他看到蔺怀生脸上有很明显的失落，加上他现在无神的眼瞳，很可怜的样子。

　　C的帮手走进来，看着C旁边这个如同小鸡仔一般的亚裔。
　　“挑这个吗。”
　　C一顿：“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翻原来的计划，但面上轻描淡写，“另两个，你选，按着前几天的做。”

　　男人对手下吩咐着，然后单独解开蔺怀生脚上的束缚，并推了蔺怀生一小把，让他往门口走。
　　青年还很不适应双目失明的状态，尽管C推他的力道很轻，但他还是跄了一下。C略感无语，于是又去抓蔺怀生手腕上捆绑的绳子，像牵引一只真正的羔羊，单独把他带走。

　　……

　　C放弃了原本要对这个过分瘦弱的人质所做的残忍的事情。但这对于蔺怀生来说，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折磨所受的痛苦是可知的、已知的，但现在，他所将遭遇的，却都因未知而更恐怖。

　　可蔺怀生不害怕。
　　一点也不。

　　他看不见前方的男人，但通过手腕绳子的拉扯，能够感觉到对方就在他的跟前几步，蔺怀生就感到安心，跌跌撞撞去跟，有时走得慢了被扯着，有时走得快了撞到男人的背。当然，他撞上去的力气也是很轻的，拟想成任何一种柔软可爱的动物用脑袋顶人、和人类玩闹都可以。
　　但C情愿这是一场偷袭，他不习惯这样。

　　他也依然认为，这个青年现在的一切表现都别有用心，世界上千千万万次加害者与被害者，千千万万次发疯病态，凭什么选中他与他。倘若这是青年慌不择路的试探，他会令蔺怀生无比后悔与绝望。

　　C停下脚步，蔺怀生无知无觉地跟着。
　　就在蔺怀生即将再次撞上来时，男人伸出手挡了一下。男人的手指抵在蔺怀生的正额，这个青年怔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停下。他倘若真得看不见，就不必多此一举再抬头，献上他的崇敬与孺慕；倘若他能看见，那他此刻的眼睛就是最强的杀器。

　　“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哑。也是，哭过又没喝水，听起来就怪可怜，还喊人先生，这是这只羔羊的阴谋。造物主会塑造形形色色不同的人类，一定有什么时候，主是偏爱着这样的纯真，所以捏造了最纯真的样貌。但纯真，C认为，恰恰是最不能表里如一的性格。

　　蔺怀生感受不到男人对他的怀疑和审视，他现在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孩子，哪怕成年，也有着任何人都比不了的快乐。因为绑匪先生单独给他松了绑，还带走了他。他未受到鞭打，就是独一无二的偏爱，所以他现在太快乐了。但因为看不见，总怕这份快乐不肯长久地属于他，于是绑匪先生不出声的时候，他就患得患失地害怕起来，手伸着去抓，想要碰到属于男人的随便一点什么东西。

　　“您要带我去哪里？”
　　亚裔羔羊努力做出最乖巧的样子，可男人依旧沉默，他的心就坠下去，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不好，不讨绑匪先生的喜欢。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如果再回到被关的地方去，他会发疯的，他一定会发疯的。青年显而易见地着急起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讨人欢喜，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开始目无章法。到最后，他真心地恳切。

　　“您和我说说话，好么？您发出一点声音吧……”

　　C不可能满足他。他就是要看蔺怀生露出破绽的样子。于是面前这个太年轻、根本经不起一点挫折的孩子，发现自己得不到关爱后，茫然地伫在原地。他没有一点办法，他的任何所谓激烈的反应，都不可能真正伤害到绑匪的身体与心，他的脆弱、柔软乃至软弱，都成为他自身可欺的悲哀。

　　谁都可以欺负他。
　　于是，这又成为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

　　男人的手没有收回来，并且在蔺怀生的眼眶周围留恋。这只手曾摧毁这只羔羊每一根纤细的痛觉神经，现在同样可以摧毁他无论失不失明的眼睛。但蔺怀生凑过去，愿意这个男人滚烫的温度真切落在自己的眼皮上。他垂着的眼睫是蝴蝶，但他把男人的手当蝴蝶，小心翼翼等他这一次栖息。他等到了他的蝴蝶，终于，他也拢住这份体温。

　　绑匪先生还是没说话。
　　但他们好像又忽然和好了。

　　蔺怀生轻轻抓住C的手，冲他微笑。C注视到的是他手腕的绳，反复地伸举，青年手上的伤处已然惨不忍睹。
　　继解开双脚的束缚后，蔺怀生又被解开了手腕的绳子。他恢复了自由。

　　再接下去的路，他看不见，要怎么走？
　　就真成了男人两指一圈，轻松握住他手腕带他走。

　　C把蔺怀生单独带到了另一间屋子。
　　蔺怀生没有方向感地走，只知道其间距离不短。或许他们所关的地方特别大，有无数个这样那样的房间，但很可惜，蔺怀生现在分辨不出它们的区别了。所以他只能想象，绑匪先生带他去了哪样的一间屋子呢？是他自己平时休息的地方吗？

　　但男人并没有告诉他。而在把青年带到一个小沙发坐下后，他忽然关上门就走了。

　　C有的是办法，来测试一个人是否胆大包天在他面前耍把戏。他不在那间屋子里，但通过设备，依然将蔺怀生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青年在他走后就表现出十分明显的不安，沙发带给他的不再是舒适的休憩，他背直挺挺地，臀部也几乎没挨着多少位置，整个人东张西望地找门。
　　后来，他更焦躁，站起来，试图去寻找把他丢在这里的C。碰椅子碰桌角，这间屋子里少得可怜的摆设全都成为他的天敌，他碰得灰头土脸，慌张失措还要顾被磕出来的疼。最后，他只能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靠手去摩挲地板、才能保护自己不再受伤。他摸到墙、摸到门，他用手丈量出这间屋子有多大，却没有能力逃出去。监控收声的效果不好，又或者他从来都是哭得很小声的，C坐在监控画面前，静静看了长达几个小时的默片。那个孩子的受难片。甚至他的同伴都虐待完了别的人质回来，脑袋凑近，顿时分夺了C一大半看那最可怜羔羊的位置。

　　“C，在搞什么？”

　　男人没应对方。
　　他忽然不愿意说，也不想别人明白。别人想不通他和这只羔羊之间在搞什么花样，因为这场拉力角逐的两端只牵在他和蔺怀生身上。明明有三个人质，明明有两个绑匪，但他们忽然成就了对方，成为彼此唯一的那个绑匪与人质。

　　视频里，青年缩在角落，他已经很久没动静了，就像死了一样。
　　椅子翻倒，C忽然站起来，就这样走了。

　　……

　　门重新被打开。
　　于是被关在这个盒子里的羔羊也重新复活。就在开门的一刹那，C看到蔺怀生的脊背猛地颤了一下，真的是很可爱的反应，仿佛他掌控了这个孩子所有的情绪，这个孩子从此就属于他。

　　因为这是羔羊，是独属于他的斯德哥尔摩患者。

　　C才迈进两步，对方就迈无数步。他明明之前用摔了那么多次的教训已经知道这里有如此多他的天敌，但他忽然就不管不顾了，一路这样来，一路多伤口。这个小瞎子，怎么可以把一间屋子，走出如此万水千山的样子？C觉得蔺怀生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他仍然去测试对方的真心，就原地等蔺怀生来。
　　然后这个孩子来了，是这世上最可怜也最可爱的流浪狗流浪猫，你会想抱抱他的。

　　C抓住蔺怀生的领子，用的力道重，蔺怀生甚至被他提得踮起脚尖。

　　他要打他吗？蔺怀生无法克制地浑身颤抖，他没有办法忍住，这是他觉得最恐怖的事情，他再挨一次打一定会死的，一定会死的。他很难过，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乖了以后绑匪还是要打他，他希望绑匪先生不打他，他只能期望对方不是打他。青年把头紧紧埋起，想要埋进绑匪先生的手掌里。距离很近，蔺怀生似乎闻到了男人身上那种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的肃杀，而对方的体温更使这种味道翻涌。

　　男人用有着这样气味的手掌，最后像抚摸小动物一样，顺抚蔺怀生拱起的僵直脊背。

　　蔺怀生明白了。

　　他觉得他终于和绑匪先生心意相通，他更得到了表扬。
　　他笑得眼泪都落出来，像最忠诚的孩子，努力贴近男人的手掌和怀抱，他不尽的嗫喏中，还有轻声的叹息。
　　“谢谢，谢谢！”
　　“谢谢您……”

　　现在，对方也成为唯一属于他的绑匪了。

　　羔羊的脑袋埋在血腥气的怀抱中，才终于露出一个十分从容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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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斯德哥尔摩（3）

事情走向了C始料未及的方向。
　　他把这只羔羊单独带出来，无论照顾他、或杀死他，在羔羊的生命还未终结时，蔺怀生都成为了C身上无法撇责的存在。

　　C甚至在极短暂的时间内思考过，接下来要对蔺怀生怎么做。
　　但羔羊不需要他想，他善心善意地拯救了这个男人负累的大脑。在情绪经历大起大伏之后，蔺怀生脑海里的那根绷着的弦断了，他一下子发起了烧。

　　蔺怀生留在了这间屋子里。躺在并不怎么柔软的床上，他烧得晕乎乎的时候想，原来这真的是C先生的房间。于是，这害过他的桌椅床腿，陡然都变得可爱。看不见，蔺怀生就伸手，摸摸枕头，摸摸被角。

　　没那么乖的手指一下被男人捉住，他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温柔。
　　“干什么。”
　　有他的声音，忽然整床整被子都注入了这个男人的气息。烧着的烟叶与流过的血，那些从前蔺怀生从不喜欢的味道，现在忽然给了青年满腔的痴迷与安心。

　　尽管看不见，蔺怀生也还是寻声去找人，笨拙地追，眼睛因为发烧红通通的，像干涸后的土地。C就难免想到这只羔羊那么爱哭的样子，也许正是因为他先前流了那么多眼泪，才折腾得人发烧。更或许，他本身就是哭瞎的。

　　青年像好玩一样，也牵着绑匪手不放。C很容易挣开这孩子的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他的手指却落在对方眼睛，难道这就是他更重要的事吗？C开始觉得迷乱，可他没有停手。

　　瞎了的羔羊有一种任他予取予求的极度依恋，又弱势，毫无依仗，这是真实、平凡的现实社会中不可能出现的关系。但就在这场绑架，这间屋子，他们两个人完成了对彼此身份认知的确认。

　　于是，这个孩子有了种很神奇的能力。现在C越来越能够感受到。他开始违背他的原则，那么一定露出很多丑态。这与C一贯的意志相悖，让男人觉得不应该再这样下去。

　　可蔺怀生的狡猾在于，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C能够多疯狂多放纵，于是C就得到了赦免。

　　C就在这个青年面前，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不嗑药，但他好像有点理解那些人所表现出的享受。现在，他的神经就被抽掉，大脑舒服地放空，而开启他丑态的关窍，就是蔺怀生看不见的眼睛。这孩子的眼睛多么漂亮，全世界亚裔的漂亮眼睛都从他这里派生、复制，分去他细枝末节的美丽。不知道为什么，C想起了十多年前，他路过某个当地最大的天主教堂，仰视圣母时的那一点悸动。现在，这双类似的眼睛，从那么高高在上的雕塑上抠下来，转生到了这个可以由他牢牢掌握的孩子身上。

　　他太舒服了……　

　　C反复地抚摸着蔺怀生的眼眶，他扣扳机的指腹，是一次次磨炼的粗粝，现在施予这柔软皮肤荆棘鞭笞后的痕。蔺怀生浑身轻微地颤抖，他连这点疼都会被放大，但他好像从绑匪的动作中读出了一丝含义，他就在裹实的被子里转动，身体和脸一点点地朝向并靠近C。他无声默许，他来受难，他是世上最美丽而慈悲的受害者。C也读懂了这个孩子，他觉得比起此前任何一刻蔺怀生来主动靠近他，此刻他们的心才是最靠近的。
　　所以他是这只羔羊的绑匪，也是这个年轻圣母的虔徒。

　　不。
　　C忽然惊醒过来。并觉得自己刚才就如被蛊惑了一样。他感到恐怖，为放纵的自己，为蔺怀生。他的手猛然抽了回去，在年轻圣母的脸上划下一道伤疤。男人警惕而冷酷地盯着蔺怀生，甚至下一秒，这只爱过他的手很可能就作杀人凶手。

　　但蔺怀生还来贴近。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绑匪先生的反复无常，他的感情让他多么伟大，可以有胆量去完成无尽的包容与体量。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羊，来到屠夫跟前，主动展现他的温柔。蔺怀生摸索着，终于拉住C的手，男人不肯他也要拉着，然后牵引对方的手指重新回到自己眼眶下。
　　C像一尊冷漠的石像。他以为他必定挖出这一对眼睛，但原来他在慢慢放轻停留在蔺怀生眼眶下的力道。最后，那些施予过疼痛的粗茧对这个孩子跪服，把姿态放得很低，轻轻依偎他，反变成了眼睛身边的盔甲。

　　羔羊好像是笑了一下吧。
　　C难以描述这笑，有点羞怯，有点忐忑，又有把他撞倒的力量。

　　“我眼睛……现在是不是很丑？”

　　艺术家、艺术商全都会哀叹宝石蒙尘，可他是个缺乏美感的绑匪，一个游走在生死间的疯子，C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甚至觉得不发光的宝石对于他来说反而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自己都没有对自己坦诚，但他的动作把什么心思都向蔺怀生泄露干净了，所以被窝里的蔺怀生没有再接着问。他已经明白了。

　　他安静地沉默下去，反而C越想越多，什么都想，大脑又开始发疯，变成他自己都陌生的疯子。他要极力克制，才不流露在他身上陡然出现的弱点。

　　“不。”
　　所以他的回答都是简扼的。

　　得到男人的回应，蔺怀生满足地笑了笑，随后被喂药的时候也特别配合，就是话更多了，还会抱怨说药好苦，头又很痛，展现他的亲近他的撒娇。他哑着声音，絮絮叨叨，像打在窗户上的雨点。C想到了，这一次，嘴巴又比大脑快，就和蔺怀生说，现在外头在下雨。

　　“真的吗？”
　　小羔羊展现他的好奇。下了雨，草地更芬芳，他一定喜欢，所以才这样开心。

　　“嗯。”
　　C应他。他现在被关的地方当然听不到，羔羊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只能依赖他的口述，他的舌头决定了蔺怀生听见什么，这使得C在感受到微妙的快乐时也懂得了慈悲。

　　这夜，蔺怀生留在了绑匪先生的屋子里，得到这个男人力所能及最妥帖的沉默照顾。C把床让给蔺怀生，而他自己又没走，最后就搬了一张椅子，坐着宿了一宿。

　　白天，等蔺怀生的烧退了，他被送回了最开始的屋子。
　　一开始，青年不明白为什么，他发的烧还卷着他的脑子，他还想不清楚。只是下意识不想离开男人身边。但当站在关押室的门前，他好像就明白了。
　　他转过身，无神的眼眸去“注视”绑匪，便是这只羔羊又在向他的绑匪注射毒药。他没瞎时，眼睛是最伊甸园；当瞎了，就最毒蛇，是这世上最绮丽致命的毒药。

　　C被扼住喉咙，他感到不妙，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走过去去抚摸蔺怀生的眼睛，甚至更僭越放肆一些，用唇代替手，以亲吻去膜拜。他想发疯，他马上就要发疯，肾上腺素飚高，他的爱神是死神，他现在就在爱死神一般爱一个人。

　　蔺怀生的话制止了他，把他从漩涡里拉出来，擦干他身上落水的狼狈，给予他体面和体贴。
　　他还是笑得那么天真而甜蜜。
　　“那我先回去……”他因为自己的讨要，而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但他还是尽力去展现这份期盼，他羞怯也竭尽全力去大胆表现，“你之后还会来接我，对不对？”

　　他那么可爱，又那么坏。
　　救一个落水的人，是为了让这个人在岸上被杀死。

　　C的大脑轰然彻响。他好像不会思考了，就只记得蔺怀生和他说的这句可爱而天真的请求。

　　蔺怀生在说完后就着急地推门逃进去了。他甚至没有等男人给他的回应，觉得等不到，就还有可幻想的余地。

　　可他没看到C已经张了的唇，他说对，说愿意，满心着急和后悔都异化出一个全新的绑匪，这一次，C想要捆绑这个羔羊，回到他一个人的巢穴。

　　C甚至想要跟着破门进去，把蔺怀生捉出来，不不，是把他的羔羊从庸碌的芸芸众生的羊圈中解救出来，但他设下的围栏此刻拦下了他自己。这个绑匪就跟丢了魂一样，只能等着他的羔羊什么时候跳出来，拯救他。

　　……

　　蔺怀生并不知道自己被冠以“羔羊”如此极具诱导性的称呼，成为“最完美的羔羊”。他也不知道他需要有什么身份或使命。
　　这个快乐的小瞎子就仿佛他出去游玩了一圈，和屠夫依依不舍地道别，再回到屠宰场里。但对于他真正的同伴来说，这个青年已经不再是同类。

　　这一次，三个人质间的气氛就十分微妙了。

　　蔺怀生被单独带走了一夜，伊瑟尔被挑中折磨一顿，平衡被打破，三人中唯剩的阿诺德较为冷静，他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人必须齐心，无论绑匪接下来怀着什么目的、以什么方式对待他们，他们不能分崩离析。

　　伊瑟尔因为挨了一顿打，最严重的地方有骨折，这会恹恹躺着，阿诺德就代替他，对这个刚回来的蔺怀生主动关切，同时也想借蔺怀生，试着探清绑匪可能的目的。

　　“蔺，你还好么。”

　　其实他们素不相识，这个亚裔青年的名字，阿诺德都是从之前绑匪的三言两语中得知的。所以仅凭发音，阿诺德念蔺怀生姓氏的语调颇为怪异。
　　但好在，他是个嗓音很占优势的日耳曼族人。
　　蔺怀生藏在发丝下的耳尖抖了抖，他现在已经学会通过声音大致辨别方向，就转过来，一点点地朝两人这边摸索。

　　走到一半，蔺怀生发现自己没有礼貌地忘了回答，就又站定，朝着虚空认定的一个方向局促地笑，连忙回答，以期能弥补他的过失。
　　“我没事的，你们呢？”

　　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审视。阿诺德观察着青年，但截至目前，蔺怀生所展露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且好懂。

　　但阿诺德还想再看看。阿诺德很会营造与把控沉默，他开始有意布置。在这种氛围下，渐渐的，蔺怀生愈发感到不安，并开始涌现出一种内疚感。他昨天没有被打，那么一定有人成为了他的替罪羊。他现在是安然无恙回来的，就好像他叛逃了，违反了他们这些人质心照不宣的盟约，成为十恶不赦的叛徒。

　　青年绞着手，解释越说越磕绊，安慰越说越多。

　　“是、是谁受伤了吗？你们怎么样？……要不我们求求他吧？我听到他们说，他们想要一个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你们呢……”
　　“……他也很好的，没有打我，还让我睡床，照顾我……那就去求求他，他说不定会答应……对了，你们吃饭了吗……”

　　阿诺德皱眉。面前的青年被巨大的自责击垮，暴露出目前他异于常人的精神状态。
　　阿诺德见过这类人，在经历严重的身心创伤后，他们会趋利避害地保存自己，心理异化就是一种形式。阿诺德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孩子恐怕正处在这样的状态，他停下了这种隐性施压。然而——

　　原本如一滩烂泥般躺着的伊瑟尔笑出了声，笑声和破烂鼓风箱差不多。
　　他挪着坐起来，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与恶意。

　　“绑匪凭什么答应你。”
　　“你是被他打傻了。”
　　“还是被他睡服了？小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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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斯德哥尔摩（4）

起初，蔺怀生还没有反应过来伊瑟尔的恶意。他还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嘴巴和大脑分离。瞎了眼已经这么可怜，现在还像个小傻子。等蔺怀生后知后觉明白，他比此前任何一刻都要尴尬。
　　他看不到自己脸上那份恨不得死过去的羞红，所以就完完全全变成别人羞辱他而获得的战利品。

　　阿诺德皱眉，呵止了原本打算继续喷洒毒液的伊瑟尔：“别说了。”

　　伊瑟尔耸肩：“当然。听这位正义人士的。”
　　但他说话时牵扯到伤口，立刻痛得龇牙咧嘴。即便这样，他也要两败俱伤，谁都不许痛快。

　　阿诺德对伊瑟尔这类的刺头深感麻烦，便又转回头去看蔺怀生。

　　青年从刚才起就再也没有动过，他好像随着伊瑟尔直白而粗俗的话变成了一尊灰白死气的雕塑。阿诺德同样头痛，但对于这样腼腆内敛、看起来还太年轻的青年，阿诺德还是有耐心去细致交涉的。

　　“绑匪这两天都没给我们吃饭，蔺，你吃了么。”

　　像是感激阿诺德的解围，蔺怀生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太明显，甚至都忘了掩饰，而他的脸更红了。
　　蔺怀生几乎有一答一，将他的遭遇都主动告诉了阿诺德，包括生病了反而被照顾的事，至于吃饭，蔺怀生也很诚实：“没有。”

　　原本已经“体贴”转过身去的金发男人又回头来嘲笑蔺怀生。伊瑟尔把凌乱挡眼的头发特意拨开，好看看面前站着怎样一个异想天开的傻瓜或拙劣不堪的骗子。他看到小亚裔张张合合的嘴，还有些许干裂的纹，但唇色却已恢复到鲜艳欲滴的粉，就像久旱适逢雨露的玫瑰，但也许还会长蜇人的刺。

　　当然，伊瑟尔的话才是眼下真正可见的讥讽。
　　“照你说的，他那么好，能为你做这么多。那为什么没有让你吃饭？”

　　蔺怀生一愣。

　　青年已看不见，但他此刻的神情却尤为让人感受到他眼神中的无助。伊瑟尔犀利，但他的语气完全不激烈，反而拿捏着优雅，可就是这样，蔺怀生也被伊瑟尔完全击倒了。
　　他没有反驳，不像刚才那样为他和他的绑匪做辩护。斯德哥尔摩患者自己都拿不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他心慌意乱，下一秒一定就想逃跑。但他是瞎子，哪里都跑不了，最后就生生僵在原地，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伊瑟尔看着看着，忽然索然无味，欺负这样一个如羔羊般不堪一击的人并没有什么意思，反而是他失去风度。伊瑟尔再看了青年两眼，他头痛着，昏昏沉，看蔺怀生也看出好几个样子，每一个都很生动，加在一起都变诡谲。伊瑟尔这下彻底扭过头去，不再与蔺怀生对峙。

　　蔺怀生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C的眼睛里。事实上三个人针锋对峙的对话都被都被隐秘角落的摄像头全程捕捉。C看着蔺怀生走入羊圈后，就一刻不停地回到监控室，坐下来，调试设备，眼睛看着耳朵听着。他都没发现他自己这副样子，郑重地像要赴什么约。

　　他的同伙听了几耳朵，偏偏还特别喜欢发表评论。
　　“吵的什么东西。吃饭？看来还没被教训够。”汉子抽了口烟，“C，我再把他们拉出来收拾一顿？”

　　昨天虐打伊瑟尔的视频已经上传网络。要让联邦妥协，他们原本就打算做得狠绝，比如虐杀一个人质。但C临时更改了计划，这一次的视频尽管依旧在网络上引发强烈的愤慨与恐慌，但他们对于联邦的紧逼与试探，却像石子落海，暂且没有得到联邦任何的反应。这难免让这些罪犯烦躁。他们普遍都不是忍耐的性格，甚至那些激烈情绪都需要当场得到纾解。

　　C瞥了眼身边人，目光冷淡，在昏暗封闭的室内，只有天花板上光裸的白炽灯泡发出的光和荧幕光，男人的脸半隐半现，而黑暗中那半张深邃的脸，还布着一条长长的凸起的疤痕。

　　大汉原本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情绪，但C却让他忽然觉得发憷。
　　大汉坐直身体：“Centipede，你怎么了。”
　　他们这种穷凶极恶的人似乎反而被主偏爱，对危险有着最敏锐的直觉，大汉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潜意识想说的台词是：你想对我做什么。

　　C定定地看着同伙。
　　极为短暂也极为安静的几秒钟，气氛却转变向僵硬。

　　“把烟灭了。”
　　最终，C冷酷地命令道。

　　又隔了几秒，大汉不敌C的气势，讪讪地灭了烟，烟头在陈旧桌面上烫出一个漆黑的印。C重新回过头，专注地看着监视器。再一会，他的同伴也从这间屋子里离开了。

　　C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陡然对烟味感到无比厌烦。好像这些是庸人的行径，而他现在要和庸俗做了断。在哪一个瞬间，他厌恶原本的同伴，厌恶粗鄙厌恶试探，厌恶尔虞我诈，他变得更愤世嫉俗，对什么都不喜欢，唯一的正向情感，只源自于被他关在盒子里的那只羔羊。

　　监控收声后的声音并不是那么清晰，C聚精会神地听。那些庸人质疑他的别有用心，嘲笑羔羊的愚蠢，说他们的关系并非牢不可破。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他或羔羊！但为什么他没有给蔺怀生东西吃？他看着青年慢慢烧退，也看着他身体里还有一个器官在受难，为什么。他的无意，还是他的故意。C以为要承认他的疏忽，可在被伊瑟尔点明后，他觉得自己就是有意。这是他的人质他的囚犯他的羔羊，眼睛嘴巴意志都要受控于他，他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拥有，拥有要历经驯服，而食物就是他驯服羔羊的手段之一。

　　食物，所有人都需要的食物，把羔羊推向被排挤的边缘，把羔羊推向他。
　　届时，羔羊会比需要食物更需要他吗？

　　幽暗的荧幕光照在Centipede的脸上，他眼睛下方至耳后的那条疤，仿佛也在欲望的畅想中活了过来。

　　……

　　蔺怀生又再次被C单独带出来。在中午该吃饭的时候。

　　“C先生，您要带我去哪里？”
　　蔺怀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走得很慢。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也慢放脚步，他拉着羔羊手腕上的绳子、那在重新绑上去后被他稍微放松了些的绳子，牵引着蔺怀生，闲庭信步，于是这个罪恶牢笼就变成充满温馨的，没有风没有光的幽暗庭院。

　　C感受得到这一次羔羊对他的疏远，牢房里另外两个人质对他不友好的态度和话语必然影响了蔺怀生。C扯了扯唇，神情喜怒莫测。

　　“你会知道的。”

　　男人察觉到了自己对蔺怀生微妙的生气，尽管这是驯服的过程，但牧羊人在驯服羔羊的时候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C想要完全拿捏住蔺怀生，给他套上刻有自己名字的项圈，就先要在这个交易的天平上放什么东西对赌。他的情绪，他的不受控的心。C一方面排斥，一方面又有种被麻痹的快乐。快乐的源泉是他牵着的这个孩子，于是C又极快地消解了对蔺怀生的生气。

　　C把蔺怀生领到自己的地盘，告诉他哪里是椅子，看他坐下双手很温顺地搭在膝盖上，C的心满足极了。

　　小羔羊闻到了什么，鼻子轻微地动，非常可爱，更可爱的是他的神情。犹疑与不敢确定，相信与强耐欢喜，这些都是他赋予蔺怀生的情感吗？C站在两步外的距离，看不够，他也拉了一把椅子，无声而利落，坐下来，在和蔺怀生视线相平的位置，静静地观察他、欣赏他。

　　大概只半分钟吧，C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把蔺怀生方才所有的神态都记下来了，他把桌子上热腾腾散发着香气的泡面推到蔺怀生手边。
　　“吃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突然给蔺怀生食物，也就不用解释为什么昨天有悉心照顾却没有食物。

　　蔺怀生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空洞的眼睛正正好落在这碗速食面的位置，他可能想要通过看穿这碗面的方式去看透他的绑匪先生。

　　C不知道蔺怀生在犹豫什么，但他看到青年的眼睛，顿了顿。就在C思考需不需要给羔羊喂饭的时候，蔺怀生自己打破了自己的沉默，他摸到筷子，随后飞快地把脸埋进碗里。

　　他还没有解绳子，就只能以一种别扭的方式抱着碗和筷子。但青年抓得很紧，把历经高温后的泡面塑料盒都抓软了。对食物的渴望在C用粗劣而浓郁的泡面香气引诱后完全控制了蔺怀生，他饿坏了，急迫地想要填饱自己的肚子，C甚至看不到小羔羊从碗里抬起脸，就只能看到他的发旋和勒绞他手腕的绳子。又过一会，C细微地发现青年的身体在抖。

　　C的虎口扼住蔺怀生的后颈，力道很轻地捏了两下，但就只是催促他抬起头来。

　　选食物还是选绑匪先生？

　　蔺怀生抬头，C就看到一张被汤汁和面条弄得乱七八糟的脸，很狼狈，但C硬生生从中看到了可爱。
　　可爱真是个奇妙的词，好像是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以后，他的一切才变得可爱。

　　C的手去拿蔺怀生手里的食物和塑料叉子，这其中包含了一个很小的测试，而羔羊从来不让他的绑匪失望。蔺怀生没有任何地抗拒，C很顺利拿到了。
　　他先是放在桌上，然后抽纸巾递给蔺怀生，让他稍微收拾下自己。
　　“怎么吃成这样。”
　　蔺怀生听男人的语气并非责怪，就边擦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而C发现他喜欢看蔺怀生笑。

　　这次，C自己端起泡面盒，一叉子一叉子把面条卷好，给蔺怀生喂饭。
　　他说张嘴，青年就很乖地听话做。两个人配合默契无间，甚至如果蔺怀生是他的同伙、就会是他最称心如意的伥鬼。

　　羔羊吃得直呼热气，有时候被烫到了，眼睛会猛地闭紧，只留下颤抖的睫毛簇尖。他直白不作伪的食欲，由C满足的食欲，C并没有从中分得一口食物，但他奇异地也有了饱腹感。

　　吃着吃着，蔺怀生缓过一些劲来，还会和C说一些太平常的话。
　　“……我是不是猜中牌子了？”
　　“没想到C先生也买这款，我以前做实验来不及去食堂的时候，就会在宿舍吃这个。”
　　他和C分享他的过去。

　　C只知道蔺怀生的腼腆，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自然地和他说这么多话，有些过于多了，C几乎从他的话中勾勒出他从前的样子。
　　那个没有卷入这次绑架中的蔺怀生。
　　一个求学的亚裔青年。
　　但现在成为了他的羔羊。

　　C想听他讲，也不想听他再讲了。
　　男人拿了一块小面包，大小刚好能堵住蔺怀生的嘴，羔羊被他塞得整张瘦出削尖下颚的脸圆润润，不明所以地朝C投来疑惑的目光。
　　C简扼道：“快吃。”

　　这日，蔺怀生重新回去，是带着满身食物的香气。
　　他进来后也不理伊瑟尔和阿诺德，找了个角落的地方躺下，过了会，翻了个身，面朝两人这边，还揉了揉充满“负担”的肚子。                            
                                
                                    
                                    　
                                
                            作者有话要说：
　　吃饱的小羊，准备使坏心眼的小羊。更新都是中午11点，之后如果有变动或者有请假会和大家说的。感谢在2021-06-29 11:00:00~2021-06-30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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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斯德哥尔摩（5）

他完全没有做任何掩饰和伪装。
　　明明白白让人知道他吃饱了回来。

　　以至于其他两个人都想过，这是不是亚裔青年幼稚的报复。

　　但很奏效。

　　绑匪绝对不会好心让人质享受什么体贴待遇，C甚至连杀了两个人质。绑匪用人质来要挟联邦，但这些人质并非不可替代。事实上，阿诺德和伊瑟尔已经整整两天滴水未进。

　　食欲和忄生欲，都是人类最庸俗也最基本的欲望，在极端下，这种原始的欲望会驱使人变成他完全陌生的样子。伊瑟尔的性格比阿诺德更为直接，他直勾勾地盯着小亚裔，特别是蔺怀生的肚子，他甚至幻觉自己可以透视，看到这个小亚裔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肚皮。年轻男人的眼神赤衤果、露骨，还伴随着喉咙的吞咽声。

　　蔺怀生敏感地扭过头。

　　小瞎子越来越适应了，他知道如何更好地运用自己的耳朵。伊瑟尔准确无误地和蔺怀生对视上，小瞎子仿佛感觉出了什么，双唇抿线，背部微拱，警惕地往后挪，一直贴到墙。墙壁给了他倚靠，更给了他勇气，原本总是好不可怜的怯懦亚裔竟也学会逼视，目光学做凶狠，想要把对面的人吓退。

　　太有意思了。
　　伊瑟尔终于正眼瞧了这只小羔羊。

　　他不喜欢羔羊，但发现了羔羊能够成为的另一面。羔羊可以长出坚硬螺旋的冲锋角，每一道繁复的螺纹上都烫过敌人的血，伊瑟尔喜欢这样的斗羊，最好他们现在就在角斗场上来一次决斗。

　　伊瑟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人扯住。伊瑟尔不耐烦地啧了声，扭回头。

　　阿诺德的语气流露出严肃，提醒道：“伊瑟尔。”

　　阿诺德以为伊瑟尔现在要去找人干架。哪怕现在伊瑟尔被揍得多么一副惨烈的模样，但只需稍加对比，就知道蔺怀生依然会在伊瑟尔手中吃亏。
　　阿诺德并不希望局面一路不断地往糟糕的方向走，伊瑟尔就是头野马，他这会也得把缰绳给伊瑟尔套上，免得他发疯。

　　伊瑟尔又回头看墙角的蔺怀生。阿诺德注意到他的视线，手上钳人的力道加重。这是一个无疑很强大的男人，蔺怀生在被C松了手脚的束缚后才觉得好受些，但其他人并没有，绳子是牢牢咬在阿诺德的皮肉里的，阿诺德的任何一点动作，都是在四肢的受刑下得以完成。他要制住伊瑟尔，绳子就深深嵌在他手腕血肉淋漓的伤口里反复撕咬。

　　“多么有正义感的阿诺德！”伊瑟尔显然看到了，以一种咏叹调的口吻来讥讽阿诺德，他审视着阿诺德，评估阿诺德的正义。但阿诺德并不看他。

　　实际上，他们之间的气氛并不剑拔弩张，两个男人似乎心照不宣地掌握着一个临界点的度，约莫一会，伊瑟尔还以一种戏谑的言语化解了紧张的苗头。

　　“噢，我被逮捕了。”
　　伊瑟尔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还对蔺怀生做出一副双手举高的投降模样。

　　蔺怀生不知道两人在搞什么鬼，他的神情依然紧绷，但之后确实不再听到伊瑟尔不友好的声音，躲在角落的羔羊悄悄舒一口气的样子，全然落在另外两人的眼中。

　　中午的时候，C再次到来。
　　蔺怀生现在对开关门的声音格外敏感，第一时间扭过头，脸上的欣喜毫无掩饰。他正要摸索着站起来，C就已经在他的面前，但话却不是对蔺怀生说的。

　　“利昂，他归我。”
　　C的手环过蔺怀生的肩，搭在他另一边的肩头上，还有一点力气，使得蔺怀生的身体不得不倚向他。
　　羔羊被握得都有些踉跄。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同时也有保护欲的动作。蔺怀生的身体在C能够完全掌握的范围内，C可以确保一切意外都不发生。

　　C扫视剩下的两个人，目光在阿诺德身上久久停留，然后对他的同伙提议道：“你可以选他。”

　　叫利昂的肌肉虬结大汉发牢骚：“我不管你怎么做，C，你也别管我。”
　　但这么说，大汉显然还是听从了C的建议，选择阿诺德，打算好好折磨他一顿。

　　利昂拎起阿诺德，打量牲畜一般端详着阿诺德的状态，评估这个人质等会耐不耐打，好不好玩。
　　“我弄死了也没问题吧？”

　　C闻言看去。
　　地上那个叫伊瑟尔的人质克制不住对他们的暴怒与仇恨，但利昂手中真正要面对死亡的那个人，情绪反而极端的内敛。C只能看到阿诺德紧抿的唇，眼神却是他看不到的。C剖析出这个日耳曼男人的隐忍、克制，以及非凡的身体素质，C露出一个冷酷的笑。

　　“随便你。”
　　C丢下几个字，就打算带蔺怀生走。

　　但C发现自己带不走对方。
　　明明那是羔羊，孱弱、无力、任人宰割，但他轻轻地驻足，停下来，不愿意走，牧羊的鞭子也永远落不到他身上。他让人觉得，他是有选择权的。

　　C没发现，他的唇也抿了起来。

　　“怎么了？”

　　这是C能够观察到的眼睛，男人借着身高的优势，垂着头仔仔细细地看，恨不得看穿，但他只能看到羔羊雾蒙蒙的眼。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感情都得不到。

　　C忽然想，蔺怀生他没有失明前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可他想不起来了，他能够拥有的只是这一双满满倒影他但无神的孺慕。他只能有这个。那C怎么能够忍受羔羊的眼睛甚至都不再有自己？C希望蔺怀生哪怕看不见了，眼睛也总是追逐他的。羔羊在看什么？他甚至想要把蔺怀生的脸掰过来，对着他，只对着他。

　　但很快，蔺怀生就把头埋进C的后肩了。这是他惧怕的表现，他好像知道有残忍的事即将发生。就在等会他再次回到这间屋子时，有一个同伴会永远地消失。
　　小羊此刻就已经陷入哀悼，并痛责自己无能为力的怯懦。蔺怀生揪着C的袖子，C能感受到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但他的声音却是那么含糊。

　　“……没什么。”

　　C可怜他。
　　此刻竟与他的羔羊共情。
　　甚至希望蔺怀生不是一只羔羊，那样或许会更好。

　　“走了。”
　　C叫他。

　　蔺怀生也回应了。他被松了绳子，没有拐杖，男人是他唯一探路的屏障，所以蔺怀生总是把他所有的依赖都系在C的身上。C会被蔺怀生拉着袖口，他能感受得到，当然也能感受到蔺怀生依依不舍回了一次头。这是羔羊的特质，也是圣母的特质，C忽然觉得忍无可忍。

　　他终于做了，把蔺怀生的头扭回来，不允许他回头看。

　　“走了。”
　　男人又重复了一次。蔺怀生听出他隐忍的不悦，他总是很擅长捕捉绑匪先生的情绪的。这一次，他就没再回头。

　　但足够了。

　　蔺怀生挨着C的手臂，埋藏在对方衣袖里的双眼眨出一滴眼泪。

　　无时无刻地在绑匪面前扮演一个失明的人质，就像高空走钢索一样，恐怖又刺激。蔺怀生的心脏受得住，但受累最多的还是眼睛。就像现在，难免会流一些酸胀的泪。在这个游戏副本里，他得是一个“瞎子”，但必须找到一个能够相互配合的同伴，完成“瞎子”不方便完成的事。

　　所以，现在希望这位同伴足够聪明。

　　以及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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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斯德哥尔摩（6）

C照旧带蔺怀生单独出来，给他喂饭。
　　他们被关押的地方几乎没有自然光源，要么是一片昏暗，要么就终日被惨白的白炽灯笼罩。时间久了，无论内心素质多么强大的人，都多少会受到影响。所以蔺怀生还挺感谢绑匪C，在对方关照他的吃饭问题后，蔺怀生就可以根据每次C来找他的间隔，推断当下大概是什么时间。

　　今天的食物里有热腾腾的蛋羹，是很东方的做法。只不过蛋羹表面布满凹陷的气孔，挖下去却又没成型；有的地方搅均匀了，有的地方蛋白和蛋黄干脆还是分开的。既不美观，味道也很一般。但C一勺接着一勺，从容不迫地喂给蔺怀生，仿佛不知道他做的食物不讨巧。

　　当然是他做的。
　　蔺怀生心知肚明。

　　事实上如果这个男人如果不是这样的强势危险，一定更容易让人猜测与联想。现在，他的性格成为他感情上的弱势，他的用心与他的感情一样来得极汹涌，偏偏拿不出手。但男人不说，蔺怀生所扮演的战战兢兢的“小羊”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屋内非常安静。
　　C数到了勺子碰碗多少声，他缓慢到鼓动的心跳多少声，他忽然觉得烦躁，为眼前他饲养的这只小羊。一句话都不说，是因为刚才的事在难过？C分明还记得之前，青年哪怕生病也絮絮叨叨，会说那么多的话，对他说。

　　当然——
　　当然，蔺怀生和那两个人才是同一类群体，并且是他把他们变成共同体的，但C还是觉得恼火。他手上喂饭的速度慢了，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蔺怀生的脸，装着他又不真正看见他的眼睛……过于充沛强烈的情绪贯穿了C，他从来没有如此觉得自己陌生，脑子里装着的全是对小羊最大的喜爱与仇恨。

　　既然世界允许存在斯德哥尔摩。
　　那也替罪犯想一想吧？
　　世人不对罪犯共情，就让患者永永远远偏爱他，只爱他。

　　蔺怀生的手握住了C。
　　抓住一只手腕就像抓住命脉，掐准了C情感的出口，熄灭了他压抑汹涌的怒火。

　　小羊就从这只手腕开始，一点点返回，摸到末梢的勺子，也捧住碗。而C的手都没抽离，蔺怀生也没有请他松手，所以两个人的手贴附着。碗壁已经过了它最烫的时刻，在最开始由C的掌心承受，他为小羊披荆斩棘，斩去前方危险，现在可以交付给对方，但C舍不得。蔺怀生柔软的手依附他，C便感受到一种莫大的甜蜜。

　　小羊和他说：“先生，你自己都还没吃。”
　　“不用只照顾着我。”
　　他的语气还有一点怯懦，口吻却不乏关心。C便开始责怪自己，为自己，为刚才他心里对蔺怀生的生过的气。

　　这个孩子变成一个斯德哥尔摩患者，选择走向他，但就这件事本身，他是没有选择的，是辛苦的，是极其容易受伤的。所以只要他还愿意选择和自己站在一起，他就应该保护蔺怀生。

　　C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对蔺怀生必须完全收敛自己任何会伤害他的一切，这是小羊赋予他最甜蜜的使命。C催眠了自己。

　　男人不自觉露出浅笑：“不顾你，那你怎么办。”
　　这是C此刻真心的泄露。
　　没有什么修饰的言辞，但只要用了真心，男人好像就无师自通会说情话了。

　　C看到蔺怀生为他的话哑然，甚至露出一丝不知所措，脸颊红扑扑的。C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如擂鼓，鼓动他立刻继续再说更多的话。他想要看蔺怀生为他露出这副样子。

　　蔺怀生不好意思了，他好像只能承受这么点，于是他匆匆开口，好像他开了口，就可以让男人不许再说了。
　　“我也没有这么脆弱……”但他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没有多大底气，只好挑拣能说服男人也能说服自己的话，“他们……别人欺负我，我也会反击的……”
　　尽管小羊半途中改了说辞，但C知道蔺怀生说的是另外两个人质对他不友好的事。C真的为蔺怀生的所想感到好笑。那样有什么威慑力？小羊这样不会使任何人怕他。但C很快否决了自己。小羊不需要任何威慑的武装，他不需要任何改变，蔺怀生有他，这是他可以为蔺怀生做的。

　　“我会帮你。”
　　这对于C来说，是很容易做到的事。

　　男人的口吻随意、平静，但蔺怀生更纠结了。善良的青年当然不希望阿诺德和伊瑟尔再受伤，只好赶紧小声转移话题。
　　“不说这些了。”
　　说着，蔺怀生舀了一勺蛋羹，满满的，摇摇欲坠要从半空中摔得尸骨无存。他要来进献，反倒是C的手也牢牢地帮他护着，为他的成功加冕。

　　“先生，你也吃吧。”
　　虽然有转移话题的目的，但蔺怀生也真切在为绑匪先生考虑，并生怕C拒绝他，很快就完善了一个他认为更好的说辞。
　　“你吃一口，我也吃，我们一起……先生这样可以吗。”
　　

　　一个邀请，C听成引诱、暗示，他很下流，仅仅因为“我们一起”这种字眼。男人想也不想地张开口，这个时候毒药都能很轻易喂给他吃。

　　C也的确尝到了他自己亲手做的不怎么美妙的毒药。

　　男人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蔺怀生又舀了一勺时，他想起小羊说的话，立刻迅速握住了蔺怀生的手。
　　“都给我吧。”
　　此前的他是多么自大，活该受到嘲笑。但C不能忍受小羊为他的失职默不作声地承受了这么久。C恶狠狠地盯着这碗他自己做的蛋羹，脸上的疤颇为狰狞地动着，活像这碗蛋羹能杀人。

　　蔺怀生却不给他。
　　小羊甚至颇为调皮地，轻轻吐露他的一点甜蜜抱怨：“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吃吗？”

　　谁都知道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
　　但小羊偏要这么说。
　　原来稀疏平常的事陡然间都变得不一样了，有一种英雄史诗般的视死如归，再来一笔浪漫，那就是殉情。

　　C甚至觉得小羊的舌头是不是坏了。
　　但更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蔺怀生的甘之如饴，和他不动声色的体贴。他化解了C后知后觉的尴尬，他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小羊。

　　C摸了摸耳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大脑驱使他，要让他知道现在他的脸有多么滚烫。耳垂的凉，杯水车薪，救不了他这副老房子着火的状态。
　　“……下次吧。”
　　男人艰难地拒绝了他的羔羊。
　　“下次再陪你。”

　　坐在那的蔺怀生笑了笑，没有继续再说话，看着男人从自己手中接过碗，自行解决掉他做的难吃东西。

　　而像是为了补偿，今天C喂了蔺怀生特别多食物，尽管是罐头或者面包，但都是不可能出错的食物，并且味道也十分好。

　　青年被喂撑到打了个嗝。他的脸迅速红了，一手捂住嘴，另一手捂住撑起来的肚子。他觉得自己出丑了，害羞，且耍脾气，开始来回摆头，推拒C的喂食。
　　“吃不下了……”
　　他的眼睛甚至都羞愤地憋出了一点水汪汪的泪。

　　C痴迷地看着，他很喜欢蔺怀生打的嗝，喜欢他微微起伏吃得饱饱的肚子。他的小羊被他喂养得这么好，男人有一种无上的自豪。
　　男人有些遗憾地放下食物，可惜今天的喂食到此为止。现在，他比蔺怀生这个得到食物的人更享受这个行为带给他的快感。

　　蔺怀生缓过劲来，听到易拉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
　　“没吃完。”
　　小嘴巴巴的。
　　“有点浪费……”

　　这是根本无伤大雅的事。
　　C正想说话，说剩下的他可以吃，就见小羊伸出手，摸了两下，把桌上开了一半的几样食物拢到自己的怀里。

　　蔺怀生对C露出颇为不好意思的笑。

　　“我藏起来带回去，好么？”

　　“你给我的，我想自己吃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先生你做的饭好难吃，你自己吃吧：）
　　前几天都没有很正式地和大家说一句：谢谢大家喜欢这篇文。希望之后更长的时间里还能够相互陪伴。

第7章 斯德哥尔摩（7）

听完蔺怀生的话，C心里是有落差的。
　　归因于小羊总是给他带来出乎意料的惊喜，现在的C每时每刻都对蔺怀生抱有空前的期待。
　　而有期待，就会有落空。

　　其实小羊他根本没做错什么，即便C并不赞同小羊的想法，也无需责怪。但男人好像被蔺怀生宠坏了，C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感情一点点地发生异变。反复无常，苛求完美，他像打磨钻石一样打磨自己的情感，磨掉自己配不上小羊的地方。

　　在C心里，蔺怀生先交付的情感，在世上最无可匹敌的纯粹。
　　他苛责自己，去配上他的斯德哥尔摩患者，必定同样苛责他的羔羊。

　　男人看着蔺怀生，看他从始至终没有变的羞涩笑容，大脑里的情绪却越来越极端。冷酷的那一面自己又活了过来，他给C一针见血的讽刺：你的羔羊为什么偏偏选择要把食物带回关着他人质同伴的地方去？他真的爱你吗？也许他是个骗子……他就是个骗子！他永远不属于你。

　　门外传来急切、粗鲁的拍门声。

　　C猛然清醒，难以直视他方才内心有过那样魔怔的想法。

　　催促他厌恶小羊的那个冷酷的自己，和站在自己面前的蔺怀生，一个虚假，一个真实；一个癫狂，一个温柔；但好像共生着，助纣为虐，狼狈为奸。
　　“他们”才是天生的一对。

　　门外的利昂完全失去了耐心，直接推门而入。

　　“Centipede！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事实上，这话不单纯是说给C的。
　　利昂知道这几天同伴像着了魔一样地三番几次和这个人质单独相处，虽然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个完全没有威胁的亚裔，但利昂不赞成绑匪和人质有过多的接触。C到底是一条船上的人，利昂会对自己的同伴有退让和忍耐，但相应的，他对蔺怀生就更看不顺眼。

　　阴恻恻凶狠的目光能把人刮下一层皮来，蔺怀生倒是无所谓，但陷入斯德哥尔摩的人质小羊却该表现得如遇天敌。

　　蔺怀生脸色苍白，隐隐颤抖。哪怕前一刻C心里对蔺怀生猜忌，念头都快把他逼疯了，但蔺怀生只要露出一点难受的样子，他就临阵倒戈。

　　C走上前，截住利昂的话和他单独交谈，也挡下利昂在场给小羊施加的恐惧和压力。
　　“什么事。”

　　利昂从C的举动中多少看出了意思，脸上有些烦，但还是压住了，瞥了一眼C身后的蔺怀生，飞快说道：“联邦给消息了。”

　　C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变得极冷酷，但这是他兴奋时的表现。他同伙的这句话，让他一瞬间回到原来的样子，穷凶极恶的罪犯，血腥残忍的杀人犯。

　　利昂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得来看看。”

　　这是当然。
　　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逼迫联邦妥协退让。

　　C已经迈出了一步。但他又回了头。
　　他为什么要回头？他心底里才有过对蔺怀生的怀疑与怨怼，他完全有理由不回头。这是他在感情里得到的特权，他可以给小羊设置关卡，试探他，考验他，像对待自己一样打磨他心中最完美的斯德哥尔摩患者。但就算在他这么做之前，C也还是想回头，看看小羊的样子。如果他不开心，C觉得自己应该就不会这么做了。

　　蔺怀生好像知道一般，他完美地接上了C的沉默，偏头，笑容恬淡：“你去吧。”
　　C皱眉，他反而站定了，对蔺怀生说道：“我先送你回去。”

　　利昂怀疑这个瘦弱不堪的人质实际上给Centipede下了巫术，让这个阴鸷的男人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蔺怀生摇头，他拒绝了C，但小羊下一秒的话却更动听。

　　“我一个人可以。”
　　“179步。”
　　青年站在那里，他难得炫耀自己，本性里的腼腆依然占上风，使得他说这话时，有一种含苞待放的羞涩感。

　　“我记得，179步。和先生你一起走的每一次，我都很认真。”

　　说的人并不觉得这是情话，但坦诚本身就是最动听的情话，也许圣母降世赐下福音的效果也不过如此。而C立马想到的是，他曾经把蔺怀生比作年轻的圣母，认为他身上有种奇妙的慈悲。
　　最动人的，是这个年轻孱弱的圣母可以只庇佑、属于他一个人。

　　C沉默。

　　任由蔺怀生这些话把自己原本就狂乱的思想搅动得更加血雨腥风，摧毁、撕裂他自己。最恶毒的自己、臆想中的骗子和真实的蔺怀生，他们都是C幻想的延伸，都渴望操控C的大脑。肉.体的强大在这一刻无济于事，C有一种急迫感，他必须要立刻脱离这种状态，否则等待他的会是他此前从未经历过的万劫深渊。

　　男人没有回应蔺怀生动听的话，他自己的声音也摒弃了感情。
　　“……带你回去。不要浪费时间。”

　　大概是因为C说了后半句，同伴利昂也并没有阻止，冷眼在一旁看着。

　　蔺怀生张了张嘴。羔羊很敏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绑匪先生并不喜欢的话，但急需弥补的时候，他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很困惑，甚至有点委屈，这样的情绪让他再也说不出来那些好听的话，甚至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蔺怀生沉默地趋近到C面前。
　　小羊垂着脸，那他的眼睛C是一点都看不见了，于是发现他这几天长了的刘海，发现他藏着食物而鼓囊的上衣口袋。C抿紧唇，克制自己。因为他想要抬起蔺怀生的脸，让他“看见”自己，自己也能堂堂正正地看他。

　　他又一次把本来就属于自己的斯德哥尔摩羔羊推开。C有过片刻的解脱感，更多是被硬生生挖掉一块肉的疼痛。男人的隐忍，让他脸上如蜈蚣般的伤疤分外狰狞。而小羊接下来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让这只蜈蚣痛不欲生。

　　蔺怀生乖顺地向绑匪伸出他的双手，手腕并拢朝上，沉默但暗示C重新把他绑起来。
　　他这时抬头了，露出他带着湿意的眼睛，仿佛他哭了。

　　这只羔羊有着这世上最纤细敏感的灵魂，他用他的言行告诉C：
　　如果绑匪抛弃了他的羔羊，斯德哥尔摩也就不配得到偏爱。

　　C没有想过，温顺性格的小羊同样有着决绝的一面。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只有爱和不爱，C哪怕只退后一步审视他们的关系，在小羊的心里都是一种对他们关系的背叛，于是他同样立刻收回他的感情。

　　利昂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个人的磨蹭，他很粗鲁地拿起绳子，把蔺怀生的双手双脚都束缚起来。C的脸色霎时变了，他严厉道：“利昂！”

　　在他阻止成功前，绳子已经牢牢地扎咬进蔺怀生的皮肉中。C看到小羊瞬间苍白的脸色，施予在他□□的痛苦反过来也痛击C。
　　C知道蔺怀生很怕痛，有着甚至异于常人的痛感。自从他确认这是他的小羊开始，他再也没让蔺怀生遭过一点疼，哪怕只是磕到床腿，他都可以预想到这孩子可怜兮兮和他诉苦的样子，在他的话语里，一点点的小伤也会变得惊天动地。但这是他全心全意依赖的表现。

　　他没有说。
　　他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
　　捆在他四肢上的绳子连同他那亲近与撒娇的灵魂也一块束缚了。
　　蔺怀生已不再愿意让这个男人得到他的真心。

　　C的精神更加混乱。刚才是他自己表现出推拒，拒绝令自己痴迷着魔的珍宝，现在戒断的反应却更加丑态。他迁怒别人，克制不住对同伴的怒火，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你干什么！”

　　利昂感到不可置信：“你看清楚，这只是个人质，我做的不对？”
　　“他能有什么不一样？”利昂也恼火了，不怵一贯对C的尊重和畏惧，嘲弄地刻意说道，“你之前还动手杀了两个。”

　　绑匪恶意的话，勾起蔺怀生压抑在心底的恐惧。青年很难不想起那两个死在一开始的人质，他们遭遇绑架后歇斯底里的崩溃与恐惧，而就是因为C厌恶他们太吵了，就作为一开始处理掉的“垃圾”。
　　蔺怀生没有看到他们亲眼死去的场景，但C对那两个人如碾压蚂蚁似的折磨手段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那时蔺怀生缩在角落，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高大男人像拖拽两具尸体一样拖走那两个人质，去向那个拍摄的屋子。那个时候，那两个濒死的人质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下他们如烂肉般的躯壳被拖拽在粗粝地面所发出令人牙齿战栗的声音，蔺怀生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声音。

　　现在，利昂等同于蓄意开启了蔺怀生封存恐惧的盒子。

　　C看到蔺怀生摇摇欲坠仿佛要死了一般的惊恐，是无差别的，对他和利昂——伤害过他的人都感到恐惧。他终于不再享有偏爱，沦落回之前那个并不特别的罪犯。

　　此前C所纠结的一切都成了无意义的笑话。
　　他感到强烈的后悔。
　　但现在于事无补。小羊的状态经受不住任何一点刺激，C害怕自己又做错、说错，最后只能吐露干巴巴的劝慰。

　　“我先送你回去，好么。”

　　说着，男人试探去牵蔺怀生的手，他很明显察觉到蔺怀生的僵硬。C感到说不尽的难受与酸涩。他的小羊为他变成了雕塑，而他为小羊变成了血肉之躯的人。这算什么？

　　蔺怀生垂着头，没回应。他的沉默像是对C伪善的讽刺，即便他不选择，他人质的身份也从始至终没有真正选择的机会。

　　C恼怒于自己，还迁怒他的同伙，他对可以责怪的对象尽数发泄了一通，甚至后来和利昂闹得很不愉快。但没有谁能够帮他把时间拨回到犯错误的那刻钟前。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C走在前，牵着、引着他的小羊。他思绪很乱，什么都挤进他的大脑里。等牢房近在咫尺，C发现自己脑海里陡然蹦出一个数字。
　　他下意识也数了这一条路。
　　他的数字没有蔺怀生多。但那是当然的。他比小羊身高要高，又走在前头。这是他本来可以和蔺怀生分享的答案，但被他自己搞砸了。

　　温柔的绑匪当着他同伙的面，抚摸小羊的脸颊，诉说他忠诚的保证。
　　“等我一会。”

　　这一次，他铁了心要等到蔺怀生的回答。

　　起初，蔺怀生依然保持他的沉默。
　　但他不如男人狠，片刻后还是败给对方，抿着唇，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他好温柔好乖，C觉得蔺怀生是这世上最好的。

　　他们之间的温情被利昂、伊瑟尔看得清清楚楚。但当下蔺怀生表现出一副很累的样子，他不想关心任何人的看法，他想逃离这里的每一个人，就连和C的道别都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跌撞地跑回自己最常待的角落，随后紧紧地团住自己。他很疲惫，是以没多久后阿诺德被利昂扔回来，发出不小的动静，他也全然没有注意。

　　小羊自己绷着一根弦，心神惶惶，最后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

　　蔺怀生是被身上的动静惊醒的。
　　一只、两只……一共四只手在黑暗中在他身上摸索着。蔺怀生吓坏了，瞳孔猛地紧缩，他呜呜地挣扎，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被束缚手脚，毫无抵抗的能力，也不知道是谁，膝盖顶在他的胯骨上，略微施力，就把蔺怀生轻松制服。
　　他们摸到了他的上衣、裤子，随后迅速掏出原本属于蔺怀生的食物。加热过的罐头已经完全凉了，但并不妨碍原本的鲜美，特别是对于好几天什么都没吃的人质来说，他们此刻如同饿鬼，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足以诱发他们最可怖的原始欲望。
　　他们的动作急切，强硬，让躺在男人们身下的青年无法克制地发抖。
　　“救命……”
　　但蔺怀生的声音都没完全发出来，就被一只手捂住嘴，牢牢堵在了喉咙里。

　　掌心淋漓的血液散发出极腥的味道，但这只手的主人却像不曾受伤一般，以强有力的姿势，一只手环着他的上半身，另一只手阻止他发出声音。

　　蔺怀生不断地挣扎，呜咽，但男人完完全全制住了他。蔺怀生尝到了他的血，顺着咽喉一路向下。无意的，被迫的，永远记住这个男人鲜血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狼口夺食回来救另外两匹狼的小羊，好辛苦好辛苦。

第8章 斯德哥尔摩（8）

这是场黑暗中的掠夺。
　　被挟持的羔羊掉着豆大的眼泪，很快，一整张脸都湿了。他陷在极端的恐惧里，整个人像坏掉了，被紧紧捂住的嘴也合不上，舌头伸着，正好舔舐到男人掌心的伤口。

　　蔺怀生听到对方隐忍的喘息声。

　　是阿诺德啊。

　　大概阿诺德也不愿意有一条滑溜溜冒着湿气的舌头直钻自己的伤口，他捂着蔺怀生下半张脸的力道松了些。他知道这个孩子太紧张了，又有着那样敏感脆弱的神经，此刻靠在自己怀里的身体更是止不住的颤抖，阿诺德要照顾蔺怀生的情绪，因此男人有意放柔了语调。

　　“我会松开手，你别害怕，也不要叫，好么。”

　　比起阿诺德给的保证，蔺怀生更多是屈服于两个体型、力量远在他之上的男人所带给他的恐惧感。蔺怀生花了几秒钟，迟钝的大脑才完全理解阿诺德的话，颤颤巍巍地点头。

　　他还是在哭，眼泪又掉在了阿诺德手上。也许他的虎口都蓄成了这孩子的一片小水塘。
　　阿诺德涌出一丝无奈。

　　不过照顾弱者已经成为了阿诺德天然的责任感。
　　更何况，这是一个美丽又脆弱的生命，如果他需要自己，哪个男人不被满足微妙的大男子主义。

　　“我要松手了。”
　　阿诺德不断地给怀里的蔺怀生暗示，仿佛这是可以由他来掌握的，实际上是阿诺德在心里掐着秒表，倾听怀中人慢慢平复下来的心跳。

　　“很好，乖孩子，我现在松手，可以吗？”

　　在阿诺德说完后，他就放下了。蔺怀生喘息的声音在黑暗中分外明显，但他没有喊叫。惊慌失措的小羊最后也没有引来猎人。
　　饶是阿诺德，也暗地里松了口气。
　　男人屈膝坐在地上，他安抚青年仍然颤抖的脊背，不断给予他正向的、强烈的肯定。

　　“好乖，谢谢你。”

　　蔺怀生仍然惊魂未定，只是恍惚间依靠着阿诺德，至于他说了什么，大脑浑浑噩噩的也都没听清。
　　身上的掠夺和进食的吞咽也结束了。现在再想是谁，答案不言而喻。伊瑟尔将他没吃的几样食物抛给阿诺德，他则俯身凑近，无形中将蔺怀生前后夹击，困得动弹不得。

　　经过这么多天的囚禁，伊瑟尔的眼睛已经基本适应黑暗。他这会能清楚地把小羊每一道细致的皮肤纹理看清，但小羊看不见他。
　　伊瑟尔为此感到惋惜。

　　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眼角下方飞快地划过一道，力道很轻，所以蔺怀生没反应过来，神情流露出几分呆愣，但随之其后，他就听到伊瑟尔愉悦低沉的笑声。

　　伊瑟尔伸手，刮去小羊脸上的泪痕，他汲取这片柔软肌肤给予的馈赠，沾够眼泪的拇指放在唇边吮尽。
　　他一面可怜小羊的眼盲，一面又仗着他看不见，在蔺怀生面前胆大妄为。

　　他一边吃，一边还抱怨。
　　“小羊，你带回来的食物里没有水。”

　　虽然蔺怀生本意就是要让这两个人能够吃上东西，但伊瑟尔这种坦然倒打一耙的行为，让蔺怀生有一瞬间真的忍不住挣开绳子暴打他狗头。蔺怀生的人际关系中，他最不擅长也最不喜欢应付的就是伊瑟尔这种人。

　　伊瑟尔的吮声很明显，小羊后知后觉，顿时涨红了脸。现在，比起伊瑟尔，身后的阿诺德给了他无形的依靠感，蔺怀生忍不住往身后靠。蔺怀生等同于坐靠在阿诺德怀里，他往后动，阿诺德长腿也必须往后缩，跟着后退，才能和蔺怀生保持一个绅士且得体的距离。

　　伊瑟尔饶有兴致地看着，甚至乐意给这两个人再施加一点狼狈。

　　他故意再靠近，还要让蔺怀生感受到他的呼吸。他一定是小镇上那种从小到大都恶劣的男孩子，欺负弱小，还欺负喜欢的女孩子。小羊显然吓了一跳，鸦羽般的睫毛猛地扇了一下，这是他的反击？伊瑟尔着迷地想。他的鼻尖都差点被扇到。

　　现在的伊瑟尔吃饱喝足，他那足够恶劣的性子又出来无时无刻地作祟。哪怕阿诺德投来非常严厉的警告目光，对伊瑟尔的威慑也不大。

　　“小羊，你眼睛上有蝴蝶。”
　　他还伸手欲意去碰蔺怀生的睫毛。

　　就在蔺怀生觉得自己忍无可忍时，冷不防听到伊瑟尔的后半句话。

　　“真漂亮。你流眼泪的样子，水汪汪的。”伊瑟尔笑了一声，“这么亮啊……小羊，你的眼睛不会没有瞎吧？”

　　蔺怀生顿了下。

　　伊瑟尔开玩笑般的怀疑也点醒了阿诺德。阿诺德是最能明显感受到青年状态的。蔺怀生起先是完全僵住，但僵硬中逐渐混杂颤抖，似乎就像身体的一种疾病，他本人根本无法控制，肌肉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让阿诺德不得不先关切他的状态。

　　“你还好吗……”

　　不待阿诺德话音落，只见蔺怀生猛地朝伊瑟尔的方向扑去。他的颤抖完全是因为愤怒，哪怕他根本不敌伊瑟尔，这只小羊嘴里含着咿呜也向伊瑟尔发动他的“攻击”。
　　小瞎子完全是乱打，误伤自己的可能性还更大，伊瑟尔轻易抓住了蔺怀生捆在一起的手腕，借着力道把人从阿诺德的怀里拉出来一些。靠近了，伊瑟尔嗅到乖孩子才有的平和与温顺，在当下，让人精神骨都松散了，就是充满危机，都想不管不顾地搂着他好好睡上一觉。

　　伊瑟尔抓住蔺怀生的双手后还能感受到小羊抵死顽抗的力气。蔺怀生挣着，他手腕被绳子磨得愈发凄惨，血丝还没流到皮肤表面，就被绳子的纤维吸干，疼得蔺怀生这下更抖了，但还是要和伊瑟尔殊死搏斗，是伊瑟尔心中完美的斗羊。
　　伊瑟尔这下发觉自己玩笑开过头了。他激发起了这只小羊完全的怒火和斗志，却贱得慌，怀念起温顺羔羊的好，他赶紧抱住蔺怀生的双手，免得他再这样“自残”。

　　“嘿，嘿！”
　　然后就被蔺怀生攥紧的拳头打到了鼻梁。
　　伊瑟尔这会是傻子才松手，只能强忍着鼻腔的酸，低声下气地卖乖：“别挣扎，别！我是说你这样挺疼的……阿诺德偷了刀回来，等会给你松绑，好不好？”
　　伊瑟尔这个人精，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蔺怀生的神情。
　　“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等会小羊你解了绳子，我不还手，让你好好出气。”说着，金发青年像大狗狗一样，手指小心翼翼地触了下蔺怀生的伤口。蔺怀生疼得瑟缩。

　　“看，你会这么疼。”
　　伊瑟尔笑了笑，亲昵地刮了下蔺怀生的眼角。和之前进食他的眼泪不同，这次他绅士又体贴，只是帮蔺怀生毁灭他又流眼泪的证据。

　　阿诺德配合地拿出他藏匿在身上的小刀。

　　……

　　监控室内，C过度地吸烟。
　　利昂把消息单独告诉他后，就去补眠了。深更半夜，现在只剩C独自在这里。不大的密闭空间内，这股烟味久绕不散，难闻如在最下层肮脏的赌场和妓院。

　　C可不是在为他们的计划忧心。利昂带来的消息是好消息。他们最新的一个视频终于让联邦有了明显的退让，联邦方单独联系了他们，态度与之前有了明显不同，连C苛刻的要求又表示可以商谈，只提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底线：剩余三名人质的生命安全必须得到保证。

　　离胜利很近了。

　　但C却没有那么快慰。现在他的狠厉他的无畏都被绊住了，被他的小羊。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绑匪，自然感受不到绑匪纯粹的喜悦。

　　蔺怀生真的改变他太多了。甚至让他现在在这里吞云吐雾，还分一半心神。监控屏里，蔺怀生的身影只能看到一点，当然，他也许从来都不知道屋子里还有监控。这个监控实在太隐蔽了。C想，倘若小羊知道，他一定会以最好的姿态，总是在镜头下打转，让C能够无时无刻不看到他。那孩子一定会这么做，C笃定，这是小羊的撒娇与可爱。

　　但现在，哪怕蔺怀生知道，他也不会为C出现了。

　　混乱狂躁的思绪越来越多，它们吃掉C的人脑，在那里产生新的物种，C甚至自己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可如果脑袋里长出的新的生物是小羊，他粗略想了想，又觉得十分乐意。

　　男人发呆，幻想，在头脑里掀动风暴，烟烫到他的手指，将他烫醒，让他发现，镜头里的小羊正在受难。

　　是黑暗中模糊的身影。是几个身影交叠在一起。C都快分辨不出蔺怀生在哪里。但他很快发现，小羊在被压在地上，被其他人粗鲁欺负，他们抢夺他的食物，不感激，更施加他新的疼痛。这种粗鄙，甚至还很逾越，充满了暴力的入侵，是每个男人都会想到的那种东西。

　　一个镜头一个屏幕，世界忽然颠倒。
　　关押的人质变成恶徒，而屏幕外的绑匪被赋予拯救的使命。不变的还是那只羔羊，好像永远都在受难。

　　C从未感受到如此暴戾的愤怒，他直接拔了一把枪，冲过去。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他说的什么一百多步，忽然间变得可恶。C觉得有一万步，但他只用了几十步，门打开的瞬间，隐匿在角落的阿诺德和伊瑟尔暴起，左右联合，阿诺德手握匕首，刃尖直向C的心脏。

　　C一时不察，被这两人制住。但随即C奋力一挣，避开要害，最后只伤到肩膀。刀刃捅进肩膀，血腥味混合着C的烟味，在半密闭的牢房里几乎占尽了人的嗅觉。高大的绑匪被激怒，灰色的眼珠子透露凶光，猛地拔枪朝阿诺德射击。

　　虽未中，枪响让屋内陷入更大的混乱。

　　C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此刻完全爆发，他变成一个疯子，在这间屋子里发泄他的愤怒。几乎震破耳膜的连环枪响，硝烟和血腥让这间屋子变成杀戮的屠宰场。阿诺德和伊瑟尔十分狼狈，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似乎唯有死亡。

　　避难中，阿诺德揪住他身边的蔺怀生，将地上的羔羊猛地拉入战圈中。
　　他要让绑匪看到他的小羊。

　　人质手里挟持着最好的人质，阿诺德也同样变成了绑匪。日耳曼男人压低匕刃，硝烟过后，明晃晃地像对面的C展示他手中的筹码。

　　C喘着气，嗅着整间屋子参与的火药味和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他目光一瞬不动地死死盯着蔺怀生。
　　满地的弹壳，刚才很可能就有一枚打进小羊的身体里。
　　C感到恐惧。

　　阿诺德把匕首对准蔺怀生的脖颈，逼迫道：“把枪放下！”

　　此刻，C反而像一只负隅顽抗的野兽。

　　“我说，把枪放下！”
　　阿诺德厉声道。

　　C并不知道，他所憎恶的这个卑劣的“绑匪”，一边把最恐怖的尖刺对准小羊的喉咙时，另一只手圈住蔺怀生的手腕，替他温柔地覆盖好手腕的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恶徒，勇士，谁是谁，又是谁被赋予使命~

第9章 斯德哥尔摩（9）

C没有放下枪，更直接把枪口对准了另一旁的伊瑟尔。
　　他现在直接和阿诺德比狠，看谁敢真正把自己的伙伴置于不顾。

　　即便发疯失控，这个男人也有一种精锐的狼性。他知道放下枪的后果是什么，他更不可能救下小羊，所以不会中这份诡计。

　　但他感到痛苦。
　　蔺怀生就在他的面前，尽管这一切的一切小羊都看不到，但C就是有一种对于蔺怀生的背叛感。男人耻辱于自己的行为，对于导致着一切的阿诺德更有着病态的憎恨，如果可以，他现在更想把枪口对准阿诺德的脑袋。

　　穷凶极恶的男人对阿诺德开口：“你来选。”

　　子弹一定比匕首的速度快，C要这个胆敢拿蔺怀生威胁他的男人进退两难。如果他是一个道德感强的人，就让他受困于自己的道德中。

　　阿诺德握紧了匕首。

　　罪犯的残忍是常人所难以揣测的，有时候要在交锋中付出极大的牺牲才能获得胜利。但阿诺德不希望有这样的牺牲。

　　倏然，他的手被轻轻微碰。
　　是蔺怀生主动用手腕贴近阿诺德的虎口。手腕的伤口，掌心的伤口，他们都是这只手受伤，血液若交融，算滴血盟誓的战友。
　　他年轻的小战友在告诉他：
　　不用畏惧。

　　……

　　伊瑟尔为了哄蔺怀生，让阿诺德割开他的绳子。

　　阿诺德已经掏出了匕首。这是他在受刑的屋子里拿到的。今天绑匪原本是要弄死他的，但半途中，那个叫利昂的大家伙在电脑上接到消息后，就急匆匆的出门去找同伙。这给了阿诺德喘息的机会，他瞄到刚才用在自己身上的小刀，并且拿到了它。

　　晚上蔺怀生带回来的食物是意外之喜。阿诺德是判断确定这个亚裔青年在绑匪那里吃饱后，才同意加入伊瑟尔的计划。他知道伊瑟尔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一昧强硬管束并不会起到很好的效果，他总会给别人制造麻烦，适时答应他，可能才是制止伊瑟尔疯劲的最好办法。

　　后面的事就如发生的那样。伊瑟尔确实过头了，但伊瑟尔的话同时提醒了阿诺德。

　　阿诺德始终觉得蔺怀生身上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虽然不强烈，但以往阿诺德的直觉总能帮他锁定那些关键。

　　这是个很完美的斯德哥尔摩患者，但随着伊瑟尔的话，阿诺德便忍不住觉得蔺怀生带食物回来的举动实在太奇怪了。男人在心里不断思索，目光也随之落在蔺怀生身上，他发现青年所谓很亮的眼睛，不看他，也不看伊瑟尔，而是盯着某一个幽暗的天花顶角落。

　　电光火石间，阿诺德有了猜测。

　　他收回了匕首，并说。
　　“不，他不能解绳子。”

　　黑暗中，他们能看到的、能发现的太少了。即便绑匪不在他们身边，但也许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他得到了青年赞许的笑容。

　　……

　　利昂姗姗来迟。
　　已经入睡梦的西伯利亚大汉赶到时，看到C一副杀红眼的样子，并且枪口还对着人质，颇感头大与烦躁。但有利昂在，最后阿诺德和伊瑟尔被制服也就意料之中。

　　C紧紧地把蔺怀生攥在自己身边，他劫后余生，竟公开地，像瘾君子一样在蔺怀生身侧深深地嗅吸一大口气。

　　他的心跳还没平复，可能下一秒理智和心脏都要一起冲出躯体。C必然要困住它们，所以他困住蔺怀生，把小羊紧紧地围在自己身边，如果小羊可以变小他就揣在口袋里，藏在心口前。

　　谁都看出了C此时的不正常。

　　阿诺德不由担忧地看着蔺怀生，他不知道青年究竟有什么打算，但待在这样的绑匪身边是极其危险的。

　　阿诺德的目光再次激怒了C，被判定成觊觎、挑衅，C直接掏出枪，黑漆漆残冒硝烟的枪口直对着地上受伤喘息的阿诺德。

　　“嘿，嘿！Centipede，冷静一点！”利昂连忙摁住C的手臂，用眼神提醒C他们和联邦关于人质的约定。他们现在最起码得保证这些人质是活着的，和联邦的谈判才能顺利进展下去。

　　怀中的蔺怀生忽然停不下来地直咳嗽。C低头，发现自己把小羊摁得太紧。他鼻尖朝着自己的衣服，而他自己身上现在必然混着各种难闻的味道，火药味血腥味烟味，哪一样都和小羊不合衬。男人连忙松开力道，但不敢完全放开，他掌控小羊，是因为怕小羊蹦蹦跳跳逃走，也把他不中用的灵魂一起带走。

　　C喘了口气。利昂说的是对的。于是男人只能憾恨地俯视着地上两个人质桀骜不驯的脸。他看不爽，牵着蔺怀生走过去，靴子踩在阿诺德的头顶，重碾了几下，将阿诺德的脸狠狠踩进地底。
　　阿诺德隐忍着，牙关间只漏一声闷哼，但一声痛苦与求饶都没有。

　　至于对伊瑟尔，C则诱哄蔺怀生抬脚。
　　“他刚才欺负你了是不是？”

　　青年惊慌未定。他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该向着谁，在场的每一个人对他而言都是强悍的、恐怖的。此刻他的身边是绑匪先生，他那么可恶，可恶在反复易改，他可以是斯德哥尔摩最恋慕的强者，也可以是最恐惧的杀人凶手。可斯德哥尔摩没有办法，他只能仰视这个选定的先生的鼻息而活，凭借他的喜怒决定自己的人生。青年现在讨厌这样。但他现在又变好了，在小羊最无助的时候，他又重新变得这么温情和可靠，蔺怀生就下意识照C的话做。

　　C要帮小羊报复，也要蔺怀生自己痛快。
　　他就和蔺怀生说：“狠狠踩下去。”

　　听到这话，伊瑟尔很反骨，不求饶，还偏要抬头迎着人看。他与蔺怀生的双眼正视上，观察着这只令他好奇心十足的羔羊。伊瑟尔脸上是被揍出来的血，但他的态度却很悠哉，他好像并不认为蔺怀生会这么折辱他。

　　然后灰扑扑的运动鞋就把他的脑袋往下踩。
　　力道没那么重。
　　甚至只是照着绑匪的意思，象征性地来了一下。

　　但切实叫伊瑟尔低下了头，得伏在地上，承认自己现在没资格有尊严。

　　利昂皱紧眉，接下来的话也是十分不高兴的。
　　“C，他是你家的小孩？”
　　利昂的目光和话语都直指向蔺怀生，充分表达了他的不满。又是哄，又是替人找回场子，甚至还差点为之失手杀人。C真是把人供起来照顾了。
　　当然，利昂绝不会为了阿诺德他们说话，绑匪不可能和人质同盟。利昂单纯觉得C现在为这个东方羊昏了头，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利昂可不想绑匪之间的合作因为一个人质出什么变故。

　　C并不理会，他把阿诺德和伊瑟尔收拾了一顿，重新将其捆绑，并且这次十分恶意的，专挑他们受伤的位置，绳结深深地卡在伤口深处。伊瑟尔痛得咧了咧嘴，伴随一两声压在喉咙里的嘶气，但他还能苦中作乐地想，总归是比不了之前挨的折磨。但他越想越多，想到小羊从始至终手腕都绑着绳子受难，想到现在他和小羊一样了。

　　所以伊瑟尔想看看蔺怀生。
　　他莫名又陌生地在寻求一种同类间的群体认同。甚至在费力挪动受困躯体抬头的过程中，他有阴郁又瑰丽的联想。小羊看似被偏爱，但绑匪没有给予他真正的爱，一圈圈，若是金银，圈套至死不渝浪漫；可小羊得到的一圈圈，也绕在手上，只剩致死。

　　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在自我幻想中把浪漫推上荆棘的王座给它加冕，却在真正抬头以后，陡然发现他全部都猜错。C在给蔺怀生解手腕的绳子，用阿诺德袭击他的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在他身体里缴获的肮脏热血，现在用以拯救。这个绑匪，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伊瑟尔眼里的假惺惺，但瞎了眼蒙了心的小羊一定认为是真意。
　　伊瑟尔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利昂觉得自己忍耐到了极限，但短短两三天内，他好像又已经被C的反常磨出了耐性。利昂和C也搭档了好些年，清楚男人的本性，所以心中仍认为，这顶多是C一时的情迷。
　　最主要的是，他不能和C反目。

　　利昂瞥了一眼地上的阿诺德，再看蔺怀生。

　　“Centipede，你可以带他去‘做事’，但你最好看管好。”

　　今天发生的事给这个大汉敲响警钟。C之前的提醒是对的，地上这个叫做阿诺德的男人有着强悍的身手、身体与意志，但凡对他有一点松懈，都会让阿诺德抓住机会试图反杀。虽然C旁边的这个亚裔看起来不堪一击，但过度怀疑总比麻痹放松要好。

　　利昂理所当然地以为C对蔺怀生的态度指向一件最基本的需求，虽然此前从没见过C这样，但老房子着火也情有可原。大汉说得并不露骨，但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他谈及蔺怀生的口吻也显而易见地居高临下。

　　C现在对与小羊相关的一丝一毫反应都很过激，他扭头对利昂冷着脸色说道：“下次刀再没收好，我会捅在你身上。”
　　嘲讽十足。

　　利昂的表情很是扭曲，但他无可否认他的疏忽，因而敢怒不敢言，只凶恶地瞪着C带人离开的背影，但心中最后一丝的同伴之情已然殆尽。

　　……

　　C急匆匆带蔺怀生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的情绪全在外泄。
　　他甚至没察觉自己在关门时悄然地舒了口气，在只有自己和小羊的天地了，放心了，松懈了。

　　两个人身上的血腥与硝烟，在这安宁港湾的空间里肆意的闯荡和破坏，C拉着蔺怀生的手，仔细观察他手上的伤，有不少灰尘，怕伤口感染发炎，男人第一时间找来药品给小羊处理包扎。

　　沙发给了他，C对小羊说：“手举着，我给你处理。”自己则想都没想地坐在地上。
　　期间，酒精辣进蔺怀生的伤口里，C听到他小声地嘶气，嘴上很坚强，眼眶不争气。好可怜。C着迷又怜惜，未经许可，擅自做主伸手想为他擦眼泪。
　　指尖刚落在蔺怀生的眼眶下方，就听见小羊短促地“唔”了一声，上半身往后倒，倒进沙发里，让C的手指落空。

　　他不给碰。是还生气着不肯和好？C有些难过。但他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得轻易和好了。因为他的羔羊不会再义无反顾地向他来。
　　在拯救的使命结束后，C发现自己并非勇士，他在他幻想的世界里仍然是一个亡命天涯见钱眼开的凶徒，做着钱货两讫的买卖，不配谈感情。

　　“好辣……熏到我眼睛了。”

　　小羊细语的嘟囔打破C的幻想，也把他从幻想中拯救出来，原本屈膝在地上的男人眼里顿时亮出无比逼人的光芒，他现在太爱这份可爱的抱怨，甚至希望小羊能吐露出更多的抱怨，为此他作乱，把沙发里高高在上的羊羔一把扑倒，齐齐、双双埋在沙发里。

　　他太放肆了，也太失礼，但男人向蔺怀生商量。
　　“会不会抱痛了？”
　　企图用温情来狡猾设下言语陷阱，不要蔺怀生的拒绝。

　　果然，蔺怀生被他的话弄得怔了怔，然后在他不明不白无缘由的温柔里闹红了脸，脸颊上的红会一直晕染到眼下，耳垂是额外的点缀。
　　“先生怎么这么问我？”
　　他还是紧张，但紧张的内涵却悄然替换。

　　C此刻觉得自己真切是一个猎人，他在捕猎。
　　可是他不要这只羔羊的血肉毛皮，也不想去换任何的利益。他只是因为这个生命的美丽，想要留在身边。

　　“不想你再痛。”

　　听后，蔺怀生怔了怔，他沉默有片刻，片刻就成为凌迟，捏死一个罪无可赦的绑匪的灵魂，让一个爱情的疯子在原来的躯壳里重生。

　　他主动把脸去靠近C的手指，C那只不小心沾到酒精的手就往后撤，妥帖地及时换另一只手承接小羊的温柔。
　　C的手指重新在这片柔软的皮肤表面降落，但他克制没有动，是蔺怀生在细微的动作间，不断让体温在几平方厘米大小的区间内相互趋同。

　　“我记住先生的承诺了。”他很开心很满足的样子，“那再帮我擦擦眼泪吧。”

　　堂而皇之要C帮忙。

　　当然，蔺怀生也有他的说辞，解释他很撒娇的表现。

　　“是真的很熏眼睛……”
　　绝口不提他一点痛都忍不了的矜贵。

　　C帮他擦，掩埋他娇气的罪证，还一起作伪证。
　　“我知道。”
　　他知道。

　　男人擦干净小羊的脸，让这个孩子重现他该有的纯真，于是再看蔺怀生身上的狼狈，忽然觉得无可忍耐。
　　他为这孩子想办法，更试图让蔺怀生接受他的建议。

　　“要不要去洗个澡？”

　　蔺怀生抿了抿唇，但锁珍宝的铁门最后还是破开，向C倾露他忍不住的笑声笑容。甚至这份笑里，有一点对绑匪先生胆大的揶揄和埋怨。

　　“先生好无私，还是好厉害？”
　　“都不想自己吗？”

　　躺在男人怀里的小羊有意做出鼻头嗅吸的动作，鼻翼两边的肌肉微小地陷进去。倘若他没有酒窝，主也很容易让小羊任何的部位拟生出酒窝所寓意的偏爱。

　　“你受伤了，先生。”
　　“先生都不记得了？”

　　他指责男人强大中的自负，但很快给予男人新的甜蜜。

　　“我不能像先生为我包扎一样为您，只希望先生也记记我的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C：我教小羊怎么教训人。
　　小羊：不用啦，我已经会训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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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斯德哥尔摩（10）

C花了一些时间才从怦然心动中把自己拯救出来。
　　迟钝的大脑重新拼装，再安上语言的编码，等到弄明白蔺怀生说了什么，这过程的一切都显得他无可救药。

　　可C知道，他本来就是无可救药的。
　　绑匪、罪犯、凶徒。
　　在这个世界里，他应该被审判被惩罚，被联邦的法律拷上枷锁，被教堂的主降下神罚。
　　他也最终迎来一次惩罚，却是他从未期许过的甜蜜形式。这个男人随即狂妄地断定，主为他送来一只小羊，是对他所作所为的认可。

　　小羊有着慈悲圣母的特质，就更像是主精挑细选的孩子，作为祂人间的代言人。那他就应该听小羊的话，无论小羊让他做什么。
　　所以C毫不犹豫地回应，说：“好。”
　　这种义无反顾，让绑匪和斯德哥尔摩之间有了新的瑰丽。

　　只不过，C要先说：
　　“我先带你去浴室。”
　　尽管小羊让他变得柔软，还是他心中神圣又绮丽的“圣母”，但做绑匪的男人依然胆大包天，希望自己能够引领小羊的方向。而爱，让这个凶徒更一下子变得诡谲，有无尽的伎俩和招数。
　　“你在里面洗的时候，我能等你，也刚好能处理伤口。”

　　可男人真实的想法，只是想把小羊洗得香喷喷的，不留下狼狈，也洗去自己留在纯洁羔羊上的污点和罪证。

　　蔺怀生那么听话，加上C说得又十分真诚可取，所以他很快就附和男人，脑袋连连点着，说：“好哦。”并且很乖地把两只手举着，等C握着他、牵引他。

　　两人来到浴室，里面空间并不大，设施与物品也都简洁，但这是一只看不见的小羊，C要带着蔺怀生一样样地认过去，告诉他这是洗手台，这是马桶，这是淋浴间。但这些通通还不够。

　　因为他还要告诉蔺怀生：“洗头发的放在你左手边，右边的是沐浴乳。”
　　“花洒在这里，我拿下来了，你手只要往前就能拿到。”
　　“热水的位置也调好了。”

　　C感觉自己有说不完的话，甚至越说越不安心，越焦躁。他希望浴室里的这些瓶瓶罐罐能够替他照顾好小羊，但实际上他是把这孩子至于一个危险境地，这些东西都有可能伤害他。然后呢？C有了雀跃，他希望蔺怀生能够主动开口，让他留下来。

　　但青年的心思不在这里，C觉得自己为他在这几平方米的空间内操碎了心，而小羊本人似乎有一种无知无畏的天真。C现在变得不能容忍他和蔺怀生有哪怕一点的心意不相通，倘若有，他就要刨根究底，弄明白是什么分走了对方的心。

　　男人手搭在蔺怀生肩头，有一点把他往后揽的意思。动作的占有欲但在嘴上还有一些伪装和保留，只是问道：“想什么呢？刚才我说了什么。”
　　问小羊，叩问小羊的心扉。
　　但现在的斯德哥尔摩小羊可一点都不怕他了。被偏爱，就得到特权，甚至可以反过来踩他的底线试探。对于C的问话，蔺怀生只自顾自地伸出手，摸向右边的沐浴乳瓶。

　　C习惯性地蹙眉。
　　他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好还是不好。他渴望与小羊之间更亲昵，但他同时讨厌猜测。他害怕摸不清小羊的心思，总是希望能够读懂蔺怀生的每一个表情、动作。他希望这个孩子永远由他保护，永远由他拥有。

　　蔺怀生摁到了沐浴乳的压嘴，沐浴乳挤到他的手指以及掌心，他搓了搓，透明的乳液随即变成泡沫，蔺怀生低头嗅了嗅，随即笑开，转过身来，献宝似的把两手的泡沫呈到C面前。
　　小羊欢欣雀跃，转身的幅度大，浴室地砖凹凸，C怕他摔倒，双手护着他身侧，因而蔺怀生这一高举，也有泡沫去点缀男人的鼻梁与鼻尖。
　　香氛的味道猛地窜入鼻腔，男人高挺的鼻子动了动，忍住一个喷嚏。就在他分心之间，C听到蔺怀生对他说：“这是先生你身上的味道，刚才我进来浴室里就闻到了。”

　　小羊不知道他这句话有多要命。
　　C喉结滚动。他被毒哑，说不出话。最普通不过的柠檬与马鞭草混合味道，被小羊言语笑靥间制成毒药，从他的五官灌入。他致蔺怀生失明，蔺怀生让他失语，感情就是要这样你来我往才公平，甚至C有一点希望他真的会变成一个哑巴。

　　而现实呢，他只是一个爱难言的愚者，左顾右盼说着口不对心的庸言。
　　“嗯……之前洗过澡。”
　　他在说什么？
　　好像存在一种神奇的魔力驱使他说这些傻话，C觉得自己很可笑。但即便这样，小羊也看不到。

　　小羊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但看不到他其实也会局促、也会手足无措，他看不到其实自己能够为他改变得面目全非。C此前不明白宝石要璀璨才有意义的真谛，还窃喜自己也拥有了宝石，可这一刻，他望着蔺怀生什么也看不到的双眼，真切地感到后悔。

　　但究竟是哪一刻他失手打碎了宝石，让宝石落地蒙尘，这个凶徒都不记得了。

　　C缓慢地抚摸着蔺怀生的眼眶，用他所能用的最轻柔的力道，极度的克制与控制，反而到了轻微的颤抖。但希望主让这个孩子在此刻愚昧一些，不要让小羊猜出他选定的这个绑匪其实狼狈不强大。

　　蔺怀生仰起脸，让男人在他脸上反复动作。他喜欢C先生摸他的眼周，也认为C先生偏爱他的眼睛。
　　他就笨拙地附和这份爱：“先生，你再碰碰吧。”

　　他眼睛疏长的尾羽垂下来，刚好扫过C的指尖，这是他嬉戏的方式。C流连在这里，却觉得手不够，认为他的手脏，不配，所以他宽大的手掌覆盖住蔺怀生的眼睛。

　　“嗯？”小羊发出疑惑的声音。
　　哪怕蔺怀生已经看不见，但C还是自欺欺人，怕他看见，怕他明白，然后用唇代替手，在原来位置落一个干净的吻。

　　蔺怀生不说话了。
　　这能骗谁呢。
　　于是C也不说话，目光炯炯地紧盯着蔺怀生，不放过小羊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几个小时前他在浴室里心不在焉洗澡时留下来的水雾与潮气现在反过来，通通毒哑他们两个人。

　　那两个哑巴接吻会是什么样？

　　C情不自禁地想要低头……

　　蔺怀生终于懂了，他的脸是蒸红的还是羞红的？不重要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丰润的唇，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需要人为他悉心拨开最外层的几瓣，就可以盛放。
　　就在C以为他会替小羊拨花瓣的时候，蔺怀生先一步行动。

　　他握着男人的手，让原本搭在他眼下的手指移到了他的唇上。最后，唇齿间的距离是C横亘的一根手指。C感受到了小羊唇间的一点点潮气，若有若无地从手指的纹路濡湿到心脏。
　　C完全可以挪开，这样他就会真正撷取这朵花，但他吻这个孩子的眼睛，这个孩子吻在他手，他原本认定不配的、肮脏的手。好像一个交换的仪式，一个彼此认定的仪式。C忽然就舍不得松手了。

　　更何况小羊随即说了：
　　“……但不是碰这里啊。”

　　他怯懦中带着一丝羞愤，虽然声音很小，但C感觉他再得寸进尺，小羊就要昏过去了。

　　理所当然的，C留不了，蔺怀生赶他出去。C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依依不舍，不断地回头，彰显他可以为小羊做任何事的忠心。

　　“我怕你会摔倒。”

　　蔺怀生就推他，像小羊角拱人一样撞他。
　　“不要先生，你出去！”

　　C就晕晕然出了浴室。门在他面前关上，连一点剪影都没留下，C盯着门看，才明白为什么有的酒店喜欢用磨砂玻璃。

　　等蔺怀生洗澡的间隙，C想践行他之前的提议，但坐在沙发上，他满心满眼都不在伤口和药箱，他亲口说的话，他亲自让它变成谎言。男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想超出平庸的绮丽，但无论怎样的美丽，都不足以概括出小羊的具体。于是，他急于写诗、急于作画，急于变成世上最富文采的文豪和最神笔的画家，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的小羊和他的感情塑像。

　　男人以为他有一个世纪的时间打磨，但好像只有一瞬间，蔺怀生就洗完澡出来了。门的轻响，心脏的鼓响，C幻想过蔺怀生摔倒、幻想过他穿不好衣服，总归他需要冲进去。但事实上小羊可以照顾好自己，所以C才发现，他在这里等蔺怀生，受检阅的其实是他自己。

　　C为蔺怀生整了整他稍显不那么整齐的领口，而后就含糊说道：“我也进去洗。”

　　换成这个男人，甩门的声音震响无比。

　　蔺怀生从容地坐在沙发上。他拨了拨药箱里一众的纱布药品，在不变动与未减量中，明白自己胜券在握。
　　青年笑了。

　　……

　　C闯进浴室后，才感更不妙。
　　比起刚才远要浓郁的沐浴香氛充斥着整个密闭空间，C想起蔺怀生说过的话，说这是他身上的味道。那么用了同一款沐浴液的小羊，是不是也有了他的气息？

　　男人这一次挤沐浴液的动作很粗鲁着急。

　　大滩透明的浴液从他的掌心中流下，花洒里的冷水也溅在他肩膀伤口上，因为幻想因为疼痛，这个男人浑身的每一块肌肉反而在隐隐作烫。
　　氤氲热气渐渐消散，水珠反而凝结在瓷砖墙壁上。

　　C伸出那只被蔺怀生轻吻过的手指，在瓷砖墙上划了第一道痕迹。
　　然后他想起，这是对方的身高。

　　花洒固定在墙面上，淋湿男人的正脸，锋锐凶戾的五官渐动，像一匹活吃人的狼。
　　无尽的水珠，逐次往下划的痕迹。

　　小羊的身高。
　　他的眉，
　　他的眼，
　　他的唇，
　　他的胸膛，
　　他的胯骨……

　　在想象中，C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蔺怀生，然后把他嵌进自己的血骨。

　　……

　　C这一趟澡洗得有点久。

　　阿诺德那一刀扎在C的肩膀，因为伤口还没处理，C洗完澡后，是赤着上身出来的。

　　蔺怀生团着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让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累得睡着了。C放轻脚步过去，看见他还湿的发顶，而擦头发的毛巾就这样搭在他肩膀。
　　C声音都柔了，伸手接住小羊发梢蓄下的一滴水。
　　“睡着了吗？”

　　小羊还是没动。
　　但过了一会，他用摇头来回答，湿漉漉的发梢来回扫过C的掌心。小羊用这样调皮的方式说他其实还醒着。

　　C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他坐下，在蔺怀生的身边，没问蔺怀生为什么要这样做，纯然地享受着失而复得的亲昵。反而是蔺怀生还要主动问。
　　“先生怎么洗了这么久。”
　　他用手肘去碰身边男人的手臂，好像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然后发现C是赤着上身的。蔺怀生猜不出C刚才其实在冲冷水澡，因为此刻这个男人挨着他的肌肤是那么炙热。倘若蔺怀生知道，他一定会更奇怪，冷水澡怎么能洗这么久。他不知道，所以小羊只是抿着唇，半晌再憋出一句。
　　“……还不穿衣服。”

　　C想到，小羊是一名亚裔青年。如今整个世界早已执行联邦制度，而“国家”的概念早已被历史长河淘汰，但文化依然扎根于各自的土壤，孕育不同的孩子。在小羊看来，这就是一件他不可能习以为常的事。

　　C说道：“我和你道歉。”
　　蔺怀生没反应过来：“……什么？”
　　C直言不讳：“我骗了你。”他牵引着蔺怀生的手，让他摸肩膀上那个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而惨不忍睹的伤口，但这个男人强大到可以面不改色隐忍痛苦，以得到来自对方手指的眷顾。
　　“我还没有处理伤。”

　　蔺怀生原本是不知道的，当他听完，他吓了一跳，手想往回缩，生怕自己短暂的触碰就会加重C的伤势。但C不肯他松手。蔺怀生挣不过他，被他握着手腕上侧没有伤的地方。

　　C端详着蔺怀生手腕上包扎了的伤口，边沿有被水浸湿的痕迹。小羊洗澡时不方便，是难免的。但好在伤口没有渗血。

　　蔺怀生并不知道C看着看着视线又落到了他身上去，他对外界的感知都凭借别人的口述，当C不说话时，蔺怀生就觉得格外没有安全感。小羊只能先开口，盼望一个话题的开启。
　　“为什么不处理呢？”
　　这也是他真实的困惑。

　　难道是伤口太深？还是在不方便处理的地方？蔺怀生显而易见地着急起来。可他帮不上一点忙。就在小羊陷入愧疚的境地时，C打断了他所有的自责。
　　“就像你在等我。”C低头，如同之前被他吻过那般，亲吻了下蔺怀生的手指。“我也在等你。”

　　等得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事情。
　　这句未尽之语，不知道小羊能不能明白。

　　两个男人挤在不大的沙发上，相同的湿头发和相同的体温，还有相同被吃掉的理智。
　　C目光灼灼地看着干干净净的蔺怀生。小羊穿着他的衣服，袖口领口都显得那样宽大，露出伤疤，露出莹白的皮肤，露出一个历经磨难但仍然赤诚纯真的孩子。C想要用手、用吻，去膜拜，去礼赞，更去忏悔，覆盖掉蔺怀生手臂上的每一个伤口，那个凶恶的自己曾留下的瑕疵。而更迷人的，是小羊也给予他回应。这个孩子的脸上会露出迷惘又迷恋的表情，像一个迷途的羔羊，亟待被他救赎。C大胆地用自己去揣测对方，也许蔺怀生也有着寂寞的灵魂，渴望有人弥补成为他的另一半。

　　“小羊……”
　　情不自禁地，C着迷地对蔺怀生泄露他潜藏在心底的爱称。
　　蔺怀生眨了眨眼睛：“先生是在说我吗？”
　　C告诉他是。
　　蔺怀生倒没有问C原因，而是想了想后，问：“那先生是什么？才会和小羊比较相配。”

　　C只想到偷猎的猎人或者野兽，毫无新意，但符合他们开始这段关系时的角色定义。但蔺怀生随即给出的答案，打破了男人的认知。

　　小羊笑语晏晏的。
　　“我觉得先生是狗。”

　　他依偎在C的身边，诉说他独特的认知，甚至手指戳一戳男人的手臂，有意或无意地捅进C的伤口里。

　　他憧憬地告诉C：“牧羊犬会保护羊，引领羊的方向，所以我喜欢狗。”

　　蔺怀生十分轻易就接受了C对他的设定，甚至反过来，替这段关系修饰美化。他说多么荒唐甚至挑衅的话，但在他的世界里，C理所当然是他的同伴。所以他戳的这个伤口，都成为了保护者的勋章。

　　C就觉得，那他应该是狗。
　　一条从狼退化的、但忠心耿耿的狗。

　　退化的过程痛苦，但小羊不断予他快乐的镇定剂。
　　“而我更喜欢先生。”
　　蔺怀生的手指在C的皮肤上攀爬、摸索，确定那块受伤的疮地，而后小心翼翼地呵护，幼稚地低头吹气，好像疼痛就可以这样不见。他的不好意思与理直气壮，交织在一起，变成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迷人。C的灵魂无数次地为这只小羊颤抖，又无数次为他安宁。

　　蔺怀生抬头“看”向男人，伊甸园的眼睛藏蛇信，寻求他的肯定。
　　“因为先生只有一只小羊。对不对？”

　　C给予肯定，去吻这双不完美的眼睛，同时也咽下禁果。
　　“我只有你。”

　　C太快乐，他险些再一次忘记处理伤口。伤口熬到现在，即便是强悍如斯的男人，也难免露出疲惫之态。最后当然也处理了，由C自己，蔺怀生在一旁“看”着。

　　已经到了下半夜。蔺怀生打了一个呵欠，眼角泛出些许水光，这是他眼睛最漂亮的时刻，像人为为这双无神的眼睛点上高光。C忍不住又去啄吻，一点一点吻去那些点点滴滴的水痕。

　　“去睡吧。”
　　蔺怀生看着他，不说话。
　　C就又补充道：“我也去。”

　　“但床只有一张。”
　　坏男人偏要额外这样说一句。他想要看到蔺怀生的反应，所以言语里都是故意。

　　果然，蔺怀生露出尴尬又无措的表情。对于这只小羊来说，好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惶惶不安，以至于让C都想要去探究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才会塑造出一个这样矛盾又迷人的蔺怀生。

　　蔺怀生是想睡床的，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睡一觉，而生病时在C先生床上短暂的栖息，使得他对于那张床更有着一种依恋，因为那是C先生的床。但C才是名正言顺的主人，更何况现在他才是那个受了伤应该好好休息的人。小羊左右为难，既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又羞耻于自己的欲望。

　　而C的本意绝非是为难小羊，所以很快就将他从纠结中拯救出来。
　　“我不出去。”
　　他陈述完他的立场，而后又让蔺怀生做选择。
　　“和你睡一张床，你愿不愿意，小羊。”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不大的单人床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相依相偎因此顺理成章。强悍的男人睡在外头，充满保护欲地把小羊护在里头，而这就是最强效的安定剂，疲惫之下的C睡得很沉很踏实。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囚牢里，一切的声音都没有，黑暗中有一种窒息般的恐怖。

　　不知道几点，蔺怀生睁开清亮的双眼，他坐起来，看了眼身边的C，眼睛里伪装的失明与伪装的爱情通通不见。接着，他走下床，打开门，消失在黑暗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小羊生生，外号【驯狼高手】
　　原本是两章，但想了下还是合并在一起更有感觉，所以明天就休息一天，大家后天中午见哦~拜拜，要想小羊要想我

第11章 斯德哥尔摩（11）

联邦和绑匪们谈判的要求，此刻成了阿诺德和伊瑟尔最好的保命符。
　　事实上，利昂后来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只是各给了两人几脚，把绳子捆扎实，再仔细检查屋子里是否还有方便他们逃跑的东西，然后就走了。
　　唯一要说难受，或许就是他们被捆得太紧，只能没什么尊严地躺在地上。

　　伊瑟尔还有心情耍嘴皮子，他翻了一个身：“还好没踹在肚子上，我怕把吃的都吐了。”

　　阿诺德没有动。客观上他受的伤更重，除了先前利昂对他的折磨，还有C在他身上发泄的暴戾，但这个日耳曼男人都一声不吭地挺了过来，让伊瑟尔对他刮目相看。

　　“阿诺德上校，您还好么，烦请您给个声。”

　　黑暗中，闭目养神的阿诺德睁开眼睛，语气平淡：“如无必要，请不要在这里喊我上校，伊瑟尔先生。”
　　在阿诺德和蔺怀生相互配合的一场戏中，阿诺德确认了屋内的确存在监控设备，尽管绑匪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在监控前盯着，但眼下情况，被绑匪知道他是联邦现役军官，对于三个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好的。”伊瑟尔不诚心地悔过，“可现在无论对方的哪一个人，恐怕都没心情理会我们。”
　　“阿诺德，那两个人离心了。”
　　伊瑟尔说起他观察到的细节，然后笑道：“那只小羊可真厉害。”伊瑟尔也管蔺怀生叫小羊。

　　阿诺德皱眉，不赞成并且严肃地对伊瑟尔说道：“但他现在很危险。伊瑟尔，收起你游戏人间的态度，更不要放在别人身上。”

　　伊瑟尔夸张地叹了口气：“这种指责我可不接受。”
　　伊瑟尔的话像刀子一样，挑破阿诺德自己都未察的迷惘，直接捅到心脏里头绞肉。
　　“阿诺德，你也没逃过。”
　　“你被他迷住了。”

　　伊瑟尔艰难地翻过身去，面朝门，背对同伴。他这会是歇了和阿诺德聊天的兴致了，与其和这样的人聊天，不如在脑海里多品味两遍小羊的样子。伊瑟尔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他觉得小羊怯懦的外表里装着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灵魂，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

　　就在这时，伊瑟尔看到门旁边的小窗口晃过一抹白。
　　这个变化在黑暗中是那么得不明显，以至于伊瑟尔目不转睛地分辨了很久，而后确认，那是一截缠着白纱布的手腕。

　　伊瑟尔咧开嘴，笑了，嘴里开始哼轻快的民谣调子。那是伊瑟尔家乡脍炙人口的牧羊曲。

　　阿诺德不知道伊瑟尔又在搞什么鬼。起先他隐忍不发，但伊瑟尔实在吵到他休息了，阿诺德只好又开口道。
　　“伊瑟尔，请你保持安静。”

　　伊瑟尔却笑嘻嘻地说。
　　“阿诺德先生，你恐怕得为你的错误买单。”

　　他见证这只小羊的出现，又见证他的离开。
　　他们心照不宣地完成一次信息的交换，而伊瑟尔更坏心，他不愿意分享信息，告诉同伴小羊曾经到来。他顺利跨过陷阱，亲眼看着一个接一个掉落羔羊陷阱的傻瓜，捧腹大笑。

　　……

　　C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自甘堕落成为一个傻瓜。
　　又有一个他自己出现，嘲笑他，并且挟持了蔺怀生。他反击，和另一个自己殊死搏斗。经过弗洛伊德，每个身体里都诡谲地塞着三个“我”，而Centipede的身体里也许有着千千万万个。但最终只允许一个存在，用“他”去配圣洁的羔羊。

　　C因为这个念想，让他一路上斩杀自我又不断分裂，在无穷无尽的自我杀戮中，C忽然发现，从始至终，那个名义上被挟持的小羊、实际上所有的自己都想呵护的小羊，在以一种坦然的姿态冷眼旁观。
　　一个不留神，C就被另一个自己吞噬。伤痕累累的“自己”吃掉自己，融合成一个全新的自己，又被下一个自己杀死。

　　物体跌落的声音把C猛然惊醒。

　　这是一个很心悸的梦，脱离梦境的C已经不能完整复述梦的内容，但那种摄人的恐怖感依然萦绕在他心头。他的头有点痛，因为噩梦，因为没处理好的伤口，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身边空空如也。

　　顿时，这个男人如豹子一般跃起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然后他发现，他着急去寻找的小羊，就是地上发出声响的来源。

　　“小羊！”
　　蔺怀生手撑在地上，摸索地想要爬起来，他身边是绊倒他的罪魁祸首。C看到蔺怀生下一刻就要把手掌摁在也许有着毛刺的椅子腿，男人眼皮一颤，总算赶在那之前抓住了小羊胡乱试探的蹄子，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蔺怀生不太好意思地嗫喏了好几次：“我还是吵到你了。”
　　他解释道：“……我想要去洗手间。”
　　但结果搞成这样。

　　两人都无言。蔺怀生是羞愧，C则在无奈中油然生出更加明确的使命感。他让蔺怀生先乖乖等他一下，随即开始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连同桌子、沙发、柜子，所有原本摆在屋子中的家居堆到角落，像堆积无用的垃圾，直到整间卧室空荡荡，C才停下动作。

　　唯一还剩下的，只有床。

　　“好了。”
　　C拍掉手上的灰，再去牵蔺怀生，然后亲自领着他，回到床边，再由床直直走向浴室。

　　蔺怀生能感受到这一次的轻易，不仅仅是因为有先生牵着他，还在于他们中间没有绕开一些家具摆设。障碍通通被扫除，卧室也随着这个男人一起退化，退化成什么，一个巢穴，爱欲的巢穴。

　　小羊很动容，轻声说道。
　　“先生好温柔。”

　　他给予的每一个情感的正向肯定，都让C坚信他所作所为的意义。

　　C重复先前他对蔺怀生的保证：“因为你是唯一的小羊，这些我都应该为你做到。”

　　蔺怀生听完，脸上掩不住的甜蜜，他抬头去“望”，把他的这份甜蜜也展现给了C。小羊只要抬眼，C就会忍不住想要吻他的眼睛，甚至这双眼睛代替了唇，成为C心目中爱情的象征。就在今晚，C不知道吻了多少遍蔺怀生的眼睛，并且这份迷恋，无穷无尽没有休止，就种在C的唇上和蔺怀生的眼睛里，种在他们每一个接触的瞬间。

　　C每吻一次，他就变一次爱情里的诗人。
　　说一些浪漫或狂放的言语。
　　他看到蔺怀生的喜悦，看到他的不言，就好像知道蔺怀生想要听什么，顺着小羊的心意说更多。

　　“我还是小羊的狗。”

　　蔺怀生抿了抿唇，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他又觉得自己的笑声好像是对这份真挚到卑微的感情的轻慢，唇再次抿紧。

　　“C先生不会因为这样的形容生气吗？”

　　C不知道别人，但他没有，他欣然地接受了小羊冠给他的指代。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和蔺怀生才会相互确认彼此。

　　“如果生气，你会怎么办。”

　　蔺怀生还是抿着唇，露出一丝怯懦又变成狡黠：“我就不说了。”

　　那C又垂头轻吻他眼睛，笃定誓言。
　　“是你的狗。”

　　C站在浴室门口，对蔺怀生说道：“去吧。”但他又真诚地表示不放心，“需要陪你进去吗，小羊？”

　　蔺怀生很尴尬：“这个就不用了！”说完就要迈步。

　　C反而更担心了。他开始想要冲进去，像照顾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接管蔺怀生的全部，照顾他的生活，吃喝拉撒都可以。而他现在闯进去，却只会让小羊受到极度的惊吓，在淅沥的水声里，他浑身露出来的皮肤将发红发烫，一路直到显露的胯骨，都烧出羞怯的粉色。小羊会生气，会羞耻到哭，但C会把他的责怪照单全收，继续照顾着这个浴室里无法自理的小羊。

　　C觉得自己无耻下作极了，幸好小羊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但在蔺怀生出来之后，C还是不放心地进去，想要和刚才那样，把浴室重新收拾一遍。

　　C亲自摆好两个口杯，并且把牙膏放在蔺怀生的那个杯子里。等重新“改装”的浴室完成，他又一一带着蔺怀生确认。

　　……

　　重新回到床铺上的两人，再一觉都睡得很沉。

　　天亮了，C先起来。很快，蔺怀生因为C的动作也清醒。
　　C回头安抚他：“再休息一会。”
　　蔺怀生只摇了摇头，一副要跟对方待在一起的模样。C十分受用，牵着蔺怀生从床上下来。

　　此前C从来没想过。
　　早晨挤挤挨挨的浴室、共同使用的洗手台，会发生自己和另一个人身上。他们将一起洗漱，在牙膏和剃须泡的清香中交换一个吻。这种平凡的、细枝末节的浪漫，让C从始至终都难以清醒过来，也让他始终亢奋。

　　但当C拿起牙刷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牙杯中的实际上是蔺怀生的牙刷。

　　而本来属于他自己的那支，被调换到了蔺怀生的口杯里，彰显着一种明晃晃的恶劣。

　　蔺怀生看不到，察觉不出，已经摸索着旋开牙膏管，低头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即将含入口中。

　　而在小羊的脖颈上，发丝间隐约映出一个浅青色的指印。
　　就像有人曾饱含着浓烈的占有欲，反复揉捏这里，打上劣迹斑斑的烙印。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呀
　　感谢在2021-07-03 11:00:00~2021-07-08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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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斯德哥尔摩（12）

蔺怀生手里的牙刷被夺走。
　　紧接着，他被抵在洗手台边。冰冷台面挤压着腿根，而他身后覆压炙热身躯，蔺怀生被困在比几平方米浴室更狭窄的空间里。

　　他很局促，不明白C无缘由的举动，而且C做得很逾越，已经打破了蔺怀生的心理防线还要再攻克身体。蔺怀生感到不妙，这种不妙来源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直觉再衍化出闪躲和逃避。他想要离开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动作，但没有挣过C，反而被C撩开了他后颈碎长的头发。

　　“先生……？”
　　他好像又陷入了一种不安的境地。

　　C端详着这个被他发现的印记。一开始他认为是昨天蔺怀生被那两人袭击时留下的，这使他憎恶。就好像别的野狗在闯进原本安宁的领地，并在这里留下肮脏的尿液，但他拿这个恶劣的印记没有办法。

　　灼烧、挖掉、炮烙，通通会在小羊身上留下更惨烈的伤痕，而他根本不应该让小羊受难。男人死死地盯着这两个指印，像困兽一般表现地十分焦躁，他甚至没有听到蔺怀生喊他。

　　C最后动手去摸蔺怀生的后颈。
　　沾上水的手指带来不一样的触感，蔺怀生明显蜷缩了起来，上半身还往前躲，被C揽住腰，及时扶住了。小羊表达对狗的青睐，Centipede就把这个身份贯彻得很好，牧羊犬通过不断围绕羊群奔跑，缩小羊活动的范围，并驱赶羊群往正确的方向去。而对于这只牧羊犬而言，他希望驱赶这只小羊去往他的怀中。

　　C说：“不要动。”
　　蔺怀生很乖的听话，停住了。

　　C抚摸上去，想要覆盖它，但他首先要经历那些柔软发丝的纠缠与考验，它们比本人要冷酷得多，不相信C的真心，一遍又一遍地缠绕男人的手指，试探真心。只要C在这期间胆敢弄掉一根发丝，它们就会立刻诬告C居心叵测不值得相信。

　　C好不容易安抚好这些发丝，当他完全覆盖上这道肮脏的污迹时，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与这道痕迹完全重合。C感到不可置信，他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研究这个指印上。

　　蔺怀生透过镜子，看到C紧紧蹙眉的表情，笑了笑，假装不小心忘记了C的话，只稍微动了动脑袋，俯身的C就毫无防备地被那些撩起来的碎发扫到眼皮。C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小羊的头发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指印的屏障，让它若隐若现，对着C有恃无恐地叫嚣。

　　“先生在看什么？”
　　像是忍耐了很久才终于说出这句话，蔺怀生的声音非常得小，几乎听不清。

　　C抬头去看，只见镜子里照出一个满脸绯红的青年，而自己红的是眼睛，有一点血丝，俯身把头埋在蔺怀生脖子旁的样子，活脱脱像一个病态的野兽。

　　小羊他自己不可能看到后颈的指印，无论他的眼睛有没有失明。所以他不知道C这番举动的真意，那会把C的举动理解成什么？C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但对着与他自己完全相符的指印，又说不出解释。他又盯着洗手台上诡异被交换了的牙刷。

　　“在看你的脖子，很性感，很漂亮。”
　　“可以亲你吗？”
　　C最终没说实话，但也许这些并非是凭空捏造的谎言。

　　他越来越爱小羊，爱这个以斯德哥尔摩羔羊的样子来到他身边的青年，爱到理想型有了轮廓，欲念有了寄托。他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纤细直挺的脖颈？而青色指印是印在这张白纸上的第一个污迹，来自他还是不来自他的诡谲，把这份绮丽推向高潮。如果不是，他用吻覆盖；如果是，他用吻添彩。

　　C问完，等了一会，没听到蔺怀生的回应。
　　他知道为什么，也不感到遗憾，因为镜子里的小羊已经羞愤欲死，而他和蔺怀生还没有一起看过相似的晚霞。C还等不到小羊主动说愿意的时候，但C知道，小羊的美在于欲拒还迎的羞涩，他的不拒绝就是最生动的回应。

　　C已经吻了上去。
　　第一次吻在这里，他表现得很绅士，唇只是轻轻贴着，留下他的体温。但下一次，恐怕他会留下一个过分的齿痕。

　　蔺怀生感受到了这份柔软但灼热的温度。人类的体温能烫到哪里去？但他还是表现得如同一块烙铁烫在那块皮肤，后仰，像一只濒死的天鹅的脖颈，引来猎人更进一步的射杀。
　　吻得更深。

　　C一边揽住小羊，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地换好牙刷，并还把牙刷挤好，递到蔺怀生的唇边。
　　“来，张嘴。”
　　他就差和蔺怀生说，我帮你刷。

　　蔺怀生急忙道：“我自己拿。”因为他相信C先生真的会做得出这种事。
　　C随小羊的意。

　　蔺怀生在洗手台边心不在焉地刷牙，C在后方空余出手，就做坏，他一会撩起蔺怀生稍长的碎发，一会吻蔺怀生的脖子，从那个指痕到不止那个指痕。
　　他变态地上瘾，做得过分，让蔺怀生逐渐整个身子颤起来。小羊受不住，撑在洗手台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抓着边缘，手背浮现出青色纹路，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呈现被蒸熟似的虾粉色，后来拿牙刷的那只手也在颤抖。C终于得偿所愿，他帮忙握住小羊的手，连他的牙齿都要帮忙照顾。

　　粗硬的刷毛在口腔与齿贝之间来回扫过，伴随着泡沫中的含糊唔声，C虽然看不到真实的小羊的样子，但他可以透过镜子，看到那个被迫乖乖张大嘴口含牙膏泡沫的小羊。
　　C看得很认真，手上动作也很认真。
　　他把牙杯递到蔺怀生嘴边：“含一口，吐掉。”

　　在蔺怀生俯身咕噜咕噜地吐掉泡沫水时，男人又忍不住追上去，亲吻他的脖子。
　　当然，他也有很拿得出手的借口。
　　“头发有点长了，帮你修短一些？”

　　男人像个拙劣的推销员，没有丝毫言语的艺术，但遇到一个好骗的顾客，在蔺怀生还不懂得说拒绝时，完成一次强买强卖的亲昵。

　　却忘了他原本应该做什么，应该问什么。

　　也忘了他是一个绑匪，挟持有人质。从这间屋子打开门往外，一寸寸地黯淡成黑白，所以这个男人开始不愿意出去，不愿意离开蔺怀生的身边。这一次挟持他的小羊，是为了一起筑巢，就在这间屋子里，共铸浪漫的厮混。C觉得，和他的小羊在一起，做什么都是浪漫。所以他自大地认为，他已经把浪漫嚼尽了。

　　他要疯了，他已经疯了，可每当男人短暂这样认为时，他总会得到蔺怀生纵容又温柔的目光。看不见又努力望着他，C就深陷，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疯子。

　　他拿枪的手开始为蔺怀生修剪头发，也许哪一个晚上就会领着蔺怀生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跳交谊舞。

　　C在当夜就立刻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和小羊跳舞，无休止的，直到两个人的腿都断掉，他们也从未停止贴面的热情。
　　当C醒来时，他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温热。
　　小羊背对着他，在他怀里。C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为何放在蔺怀生的后颈，就是之前他发现的那个指印的位置，但令他感到恐怖的是，他的另一只手也同样放在蔺怀生的脖子上。

　　在前脖。
　　两只手稍加用力，就会绞死一只梦中的羔羊。                            
                                
                                    
                                    　
                                
                            作者有话要说：
　　C：？？？？
　　小羊：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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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斯德哥尔摩（13）

青色指印又浮现在了小羊的脖颈上。可旖旎完全不见，取而代之是恶意。
　　C霎地收回手，在黑暗中盯住自己这双手。他竟然会一边说爱，一边想杀人。这种分裂与交织，比单纯的恶还要恐怖百倍。连C自己都感到恐怖。

　　男人再看蔺怀生。
　　他依然能很清晰地看清小羊的样子，恬香于梦中，对差点杀死他的危险一无所知。C看着看着，宁愿自己不要看清蔺怀生依旧安然的表情，反衬他的卑鄙，到后来，他好像真的看不清了，他混乱浑噩的心不允许他看清。

　　C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本来就睡在外侧，离开床更是飞快，他逃出这张床这个巢穴，也希望小羊能逃离他。C一开始打算在椅子上静默地坐一晚，就像小羊在他这里留宿的第一晚。但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卧室，想起椅子被他当成垃圾，堆在角落，后来又不知被他收拾到了外面哪里。当初他感情的开始就汹涌又让人昏头，根本没想过退路，以至于现在，C站在床边，望着屋内唯一摆放的床和床上的蔺怀生，喉咙滚动。

　　他想要回去，回到小羊的身边……

　　他迈出第一步，但似乎根本没有，他的眼前分裂出两块地板，是两个重叠还是一个离散……也许待在这间屋子里，接下来他自己会做出更加无法预料的事。
　　C很可耻地逃了。
　　离开屋子，又不敢走开，最后徘徊在房间外头。

　　C□□的上身草草套了一件外套，没有拉上拉链，顺着能看到肩膀上包扎起来的伤口。他摸了一把外套口袋，翻出好几天没抽的烟，在黎明到来之际的这段最黑沉的夜晚中，一根接一根点燃。

　　好像是一夜之间的，命运在给予他甜蜜后，给他更大的恶毒；又或者是为了给他恶毒，让一只小羊降临到他的世界先带来甜蜜。C不知道什么会这样，难道他是一个精神病人？
　　他也许有病，
　　他可能真的有病。

　　大概黎明，也许是黎明吧——C没有心思看时间，这间巨大密室也没有连接外界的窗子。利昂急匆匆地过来，他脸上带着几分急迫，终于找到C，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也不管当下C为什么会独自在这里。

　　他对C说：“联邦主动发了一则讯息过来！”

　　“他们说：‘半小时后，一段三名人质的视频，换你们要的东西的第一步消息。’我一看到就立刻过来找你。”利昂这时候无法单独做主，他也不擅长处理这些需要动脑子的事情，而联邦反客为主，还设置下极为紧迫的半小时时限，让这名绑匪显而易见地着急起来，言语行为间都开始带着急促，“C！现在过去看看。”

　　C显然也意识到联邦陡然转变的态度间所蕴含的大量信息，他现在也迫切希望有另外的事和另外的世界，能够让把这个即将发疯的自己投入进去，去消耗，去平息。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

　　绑匪们的脚步声远去，片刻，房间的门无声打开，蔺怀生从里面出来。他看到，就在门边，散落着一地的烟头。他仔细观察，再迈步时，完美地避开了任何会破坏烟灰烟头的位置。

　　一步，一步，他的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迅捷，最终也离开了这个走廊。

　　……

　　对于阿诺德和伊瑟尔来说，从昨天到今天，他们好像被遗忘。但这两个人有着无比强大与坚毅的内心，他们不向惶恐屈服变成弱者，而争分夺秒地养精蓄锐。

　　当静谧的黎明中传来动响，阿诺德和伊瑟尔敏锐地睁开眼睛。
　　他们仍然被捆着四肢保持原样地躺在地上，长时间供血不足，使得他们的四肢都开始泛出青紫色。他们翻了个身，都面向门口和那个小窗子，仔细辨别来人。

　　对方没有露面，那个沙沙的摩擦声也没有停。阿诺德听出来，对方给他们在墙壁上留了记号，来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也好像和阿诺德心有灵犀，又有点调皮，好像非要有人率先猜出他是谁，他才肯开口。阿诺德和伊瑟尔看到缠着纱布的手腕在那个小窗子上挥了挥手。

　　“两位先生，你们中是不是有人身份不一般？”

　　……

　　主控室内，利昂点开那封联邦发来的消息给Centipede看。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诸多电子屏反射出的幽蓝色，包括了光脑以及对面大大小小的监控屏，这些冰冷的光源在C的脸上、眼睛上落脚，特别是他眼下的那条疤。于是人如其名，centipede，现在这条蜿蜒蜈蚣的百足好像都安装上了机械利刃，翻动着活了过来。这样的Centipede，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冷酷，甚至比以前还要不近人情，像一个即将核爆的危险武器。利昂看得清清楚楚，在心里涌上对C敬畏的同时，又因为这种凶残罪犯的特质而感到松了口气。

　　C并不留恋于单条讯息本身，他手指飞快点动，在触控板上调出联邦的上一条消息，以及他们几次在网络上上传的视频。

　　“C，你发现了什么？”
　　这个时候，利昂对C很是信服。但时间刻不容缓，半小时眨眼就过了一小半，以至于利昂在心里咒骂联邦那些惯会玩弄权术的老不死。

　　C没有回头，但已然把利昂的焦躁和被动洞察得明明白白。他现在对这位曾经的同伙毫无耐心。
　　“既然知道他们在打心理战，还被联邦牵着鼻子走？”

　　利昂被他说得讪讪，但的确无法辩驳，只不过觉得C的脾气更加古怪了。

　　C不知道利昂的腹诽，他有意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分析。从这场挟持开始，这其实才是联邦态度最明显的一次转变，因为联邦方切实有了让步的举动。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次诱捕的陷阱，但——

　　C斩钉截铁：“利昂，重新查一遍人质的身份，要更具体。”

　　绑匪的视线落在半小时的时限上，露出残忍的微笑。
　　“人质的筹码需要被重新评估。”
　　“因为似乎有一位尊贵的先生被请来做客了。”

　　……

　　听到蔺怀生的问题，阿诺德和伊瑟尔相互对视。

　　他们无从推理蔺怀生提问的缘由，更不知道蔺怀生是不是出于自愿而问的这句话。狡猾的绑匪有可能利用最容易掌控的人质来诓骗其余人质。

　　没听到两人的回应，蔺怀生也不表现得焦急或沮丧，他平静带微笑的脸上反而蕴含着一种笃定，于是此刻的沉默，都像他给予对方充分考虑的时间。

　　伊瑟尔也愿意相信小羊。他就是有一种奇妙的直觉，觉得蔺怀生不一般，何况他之前就见过胆敢从绑匪身边溜出来找他们的小羊。
　　而伊瑟尔同样也是一个十分敢赌的人。

　　就在伊瑟尔开口之前，阿诺德止住了他。这个相对谨慎而怀疑的男人，给出了他的答案：“是我。”

　　轮到蔺怀生不说话了。

　　阿诺德立刻警惕，同时身体做好反应状态，因为很有可能就如他所想的那样，C也同样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但还是蔺怀生说话。
　　甚至他笑了一声，笑声轻快，口吻温柔，于是那一点揶揄和责怪好像全都消减了。
　　“阿诺德先生，我冒着好大的危险来告诉你们消息，先生你却没有给我相应的信任和诚意。”

　　男人在这个时候反而显得很镇定，甚至有一点冷淡，但是他浅金色头发下的耳朵，被像被猫挠了一爪子似的红了。

　　他和这个青年，因为这次特殊与危险的事件紧紧相连，拥有最能彼此认同的同等身份，但对于各自本身又那么生疏。阿诺德原本同情这个遭受心理创伤的青年，愿意充分照顾他，但随之发现这很可能是蔺怀生的伪装和计谋，并且对方冲锋陷阵，在危险的绑匪身边周旋，阿诺德又觉得自己不该以一种照顾弱者的心态去对待蔺怀生。
　　而现在，蔺怀生好像愿意让他走近，愿意露出真实的模样让他了解一点。
　　是温柔的，主动的，俏皮的，像莱茵河畔夕阳里的晚风，吹来河水与远方酒馆的微醺。阿诺德有点无所适从了。

　　阿诺德上校抿紧唇。他的唇已经算薄了，再抿得这么紧，像要被月亮吃掉的最后一丝夕阳的红线，是沉沦的挣扎。

　　“什么消息？”他问。他只能问这个。

　　蔺怀生说：“以阿诺德先生的本事，哪怕我只说到这里，你恐怕都已经猜得出大概了吧。”
　　像是为了惩罚阿诺德的不坦诚，蔺怀生也开始卖关子不肯直说了。

　　他们隔着一道墙，言语所无法完整表达的应尽之意，让阿诺德抓心挠肝，忽然非常迫切想要看一看现在的蔺怀生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在和他说话。

　　伊瑟尔不爽阿诺德的犹疑，他更不是甘愿被忽视和冷落的人，他优雅地讥讽：“不真诚的人是该得到相应的惩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浪荡地冲房间外的蔺怀生说道：“或许你愿意听我说？生生。”

　　不知道为什么伊瑟尔会把蔺怀生喊作“生生”。
　　也许他对蔺怀生家乡的言语和文化有所了解，而这些超出阿诺德的理解，他只能察觉出其中一定蕴含的亲昵。阿诺德下意识皱起眉，觉得伊瑟尔完全没有听进劝告，对蔺怀生依然太轻浮。

　　但门外的小羊却说道。
　　“谢谢你，伊瑟尔先生，但我得走了。”
　　忽然之间，无论是阿诺德还是伊瑟尔，他们和他们的回答好像在蔺怀生这通通失去了吸引力。

　　青年的反复无常让伊瑟尔和阿诺德招架不住，两个人都下意识伸长了脖子，往那个小小的窗口望去——

　　然后蔺怀生没有一点忧愁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窗子里传进来。

　　“联邦给了他们半个小时的时间压力，他们不会商量太久，很快就会回来。我要先回去了。”

　　“那么，等会见，阿诺德先生，伊瑟尔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小羊的等会见，就是我的明天见~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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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斯德哥尔摩（14）

在利昂查到消息后，C告诉利昂接下来要做的事，两个人兵分两路。
　　C往回走。
　　他的步伐很快，不只因为那个令他嗤之以鼻的半小时时限，他竟然还在心里打拍子，有一种不成熟小伙子的雀跃，他的心跳因此很响，病变的心脏即将炸开胸膛脱逃。C觉得这一切都该怪蔺怀生，小羊指使他的心叛变，和坏孩子为伍，于是心拽着一个空壳的肉.体，像拽风筝一样把他跌跌撞撞地牵引回小羊身边。
　　他为什么说蔺怀生是坏孩子？他怎么敢？但C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很快辩驳道：那是因为你的爱情本来就是坏的，你什么都敢。那个潜藏的自己、另一个诡谲的灵魂突然浮现出水面，但C没有因为心里的声音停下，他反而在这个不断重复的声音中越走越自在，甚至变成一个忽然触摸到音乐殿堂的宠儿，合着无尽的恶毒言语，每迈一步都是节拍。他甚至觉得接下来马上要与联邦的交锋真是不错，他还有一点感谢那些人，因为他忽然有了光面堂皇的理由，无论是作为绑匪还是狗，都有理由接近蔺怀生，重新和他的小羊紧紧挨在一起。

　　愉悦的心情传递到行为上，C直接无视他在门边留下的一地烟头，他自己踩上去，抹灭不久前他挣扎的那个灵魂。

　　打开门，蔺怀生已经醒了。
　　不知是C开门的声音很轻，还是蔺怀生有他自己的思绪。他醒了但并没有下床来，C留在那的气息与床褥一起把他团团围住。一切是那么静谧，小羊和这间屋子像被封存的油画，爱他、拯救他需要把画布撕毁，然后颜料就从这个豁口里倾泻而出，在原地浇注出一个真的蔺怀生。这是艺术的幻想。倘若从艺术殿堂下来，落到泥地里，那这就是一个原始的洞穴。栖息在里面的野兽有着筑巢行为，而他是捕猎归来即将哺喂配偶的另一只野兽。
　　无论哪一种，C都涌出诡异的满足。

　　男人拿手在门边叩了叩，唤醒出神中的小羊。
　　并且说道：“我回来了。”

　　哪怕是C手指敲动，蔺怀生也只是转过头来，但当他开口，证明他独一无二的身份，这只小羊才活过来一般，露出清晨里甜蜜的笑容。他自己摸索着下床来，因为屋子里空荡荡的，他也能好好地走过来了。
　　C在终点扶住他。

　　“先生，你到哪里去了？”
　　乍听起来，好像还带有一点埋怨，但被蔺怀生很自然地说出口。

　　C决口不提他其实在门外站了一夜，只说：“出去做了点事。”
　　蔺怀生便哦了一声。
　　C拍拍蔺怀生的手臂：“去洗漱下。”
　　蔺怀生听从他的吩咐，但他也感觉出等会是否有什么事要发生，他疑惑地看向C。

　　从进屋开始，C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动得愈发明显，他没有在这里得到平息，反而更病态。心跳吵得他的大脑很不舒服，大脑受到刺激，无比紧张与兴奋，竟让C脱口而出：“你爱我吗，小羊？”

　　蔺怀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并且，当他看过来时，C竟会觉得小羊在审视自己。很多话总是脱口而出后开始懊悔，懊悔时机不当，懊悔不够真心，懊悔的心情好像比那一刻的句子还要千言万语。C有懊悔，但是他又难以否认他渴望听到蔺怀生再一次在他们的关系中给予正向的肯定。如果小羊愿意回答他“是”，那么他的发疯也许就平息。

　　现在，C有点开始相信自己是一个疯子。

　　他的伤害与他的爱，都归咎于他是疯子；而他的疯，也源于他会伤害与爱。这些东西相互促成，相互拖累。

　　男人在沉默的等待中变得焦躁与心急，他知道他在接受检阅，但还是不安分，他希望他的爱情立刻给予他回应，而且他只想要那个唯一的答案。他甚至想要急迫地追问，再来问一遍：“你爱我吗。”

　　蔺怀生开口了。
　　他说：“先生怎么会这么问？”
　　小羊露出一点微笑。可悲的是，C感到自己的发疯让他现在甚至读不懂小羊为什么笑了。

　　就在C着急破解的时候，蔺怀生收敛了笑，小羊竟一下子变得吝啬起来。C睁大了眼。他现在忘了关于小羊是捉摸不透的念头，一心只想让蔺怀生重新露出笑容。
　　他可以猜，他一定可以猜得出来！

　　然而，蔺怀生只给予C轻飘飘的叹息。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蔺怀生感受到C触碰自己的手变得僵硬，仿佛他说了非常恶毒的话，让这个原本最强势最可怖的男人一下子颠倒、翻转，被掐着命门肆意捏玩。
　　蔺怀生继续。瞎子小羊摸索到男人的手，模拟前几天的最亲昵，握C的手指在唇边，贴着轻轻吻了一下。

　　“先生，是小羊没有做好吗？”

　　一个很轻的贴触，但C觉得自己被啃噬，小羊是否伸出牙齿？他的牙齿难道是獠牙？但是C还是没有抽回手。如果他错怪了小羊，错怪他的爱情，错认他为食草动物，那他的手指当做赔罪、当做饲料，愿填平爱人的怒火与食欲。

　　但现实里，他的小羊还是一只温顺的、可怜的小羊。
　　C强迫自己清醒，最起码应该在蔺怀生面前保持体面。

　　“不是的。”
　　“你做得很好。”
　　C肯定、拥护蔺怀生说的一切。
　　“我向你道歉。”
　　他一点点地剖析自己的内心，拿出最血淋淋的真意。
　　“是我……是我太不相信你了。”

　　然后蔺怀生就真的咬了一下C的手指，露出洁白的牙齿，是钝的、杀不了人的，也证实C刚才经历了一场臆想。
　　当小羊真的惩罚他时，C只感到指尖的麻，极小的电流过了他的身，在麻痹感中四肢不听指挥，反而有一种不受控的快乐。小羊等同于他的快乐。

　　何况蔺怀生总是能够轻易地察觉他的情绪、贴近他的情绪。

　　小羊仰视绑匪，说道：“我会证明给先生你看的。”

　　……

　　绑匪与人质同时出现在一间屋子内，以往拍摄威胁视频的那一间。
　　此时距离半个小时，不过几分钟。

　　利昂看到蔺怀生与阿诺德、伊瑟尔截然不同的模样，示意C：“C，把他也绑起来，丢过去，时间要到了。”

　　C充耳不闻，再利昂又说了一遍后，才答复到：“我有另外的打算。”

　　再之后，Centipede一言不发。
　　但这不是他的束手无策。相反，他审视阿诺德和伊瑟尔的目光冷酷，称量他们的价值，蕴含着极度的残忍。

　　联邦主动与C这边沟通，但是他们之间的连线，联邦出于种种考虑，显然并不打算让大众知晓，因而双方的沟通放在单线通道的暗网上，所有的信息都被加密、转码和匿名。

　　半小时时限一到。
　　不等联邦方有举措，C让利昂操控已经架好的设备，对准中央的伊瑟尔、阿诺德开始直播。而此时，蔺怀生依然站在C的身边。

　　一分钟后，对面发来一串密码流。
　　[是三名人质。我们需要看到全体人质的情况。]

　　C回复对方：[杀了。]
　　[……]
　　联邦没想到罪犯如此大胆。

　　但更震惊的是利昂，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看C，又看了眼显然一无所知的蔺怀生，忍不住在直播画面中出了声：“C……”
　　C用严厉的眼神示意利昂闭嘴。

　　接着，这个男人放弃继续用文字和联邦沟通，他低沉的声音转而出现在直播里。
　　“但你们应该松了口气吧。我杀掉的那个人质不是你们这次营救的关键——哪怕用‘能量核心’作为危险的诱饵，也需要营救的人质。”

　　“不知道威尔逊阁下、尊贵的联邦二把手在不在屏幕前？你看到自己的儿子还算安好地出现，应该会很感激我——”
　　“从来没有杀错过。”

　　根据利昂调查回来的信息，这几天联邦高层十分关注这件事，私底下对于军部和警督的施压更是频频不断。而联邦高层里，二把手威尔逊作为马上接任的联邦长，他最为谨慎，没有妻子，唯一的儿子也从未公布过任何消息。甚至这位尊贵无比的“少爷”的真实性都有待核实。

　　联邦方没有回应。

　　C继续说道：“威尔逊阁下，您的儿子非常坚毅、英勇、谨慎，从来没有服软，也从未透露过他任何一点身份的讯息。所以，不知道他还足不足够幸运，避开下一次挑选。”

　　但谁都知道，随着剩下的人质越来越少，危险的概率就越来越高。
　　二选一，就是百分之五十。

　　C看着对面动弹不得的伊瑟尔和阿诺德，但他自己没有出手，而是把手中的匕首给了身旁的蔺怀生。

　　“小羊，你来选一个。”

　　在场其余人都陷入了极度震惊中。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C竟然有着如此疯狂又恶毒的举措。

　　连蔺怀生自己都显得有些怔愣，他呆呆地望着Centipede。而C鼓励他，温柔的爱语中包含他的祈求，他的发疯。

　　“你随便选一个，随你喜欢。”

　　“小羊，证明给我看。”

　　他重复今早蔺怀生的誓言和承诺，要求他立刻兑现给他这个爱情的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C：小羊，说你爱我。
　　小羊：好啊，你等着：）
　　下章训狗，训到狗都觉得自己好狗。

第15章 斯德哥尔摩（15）

C这一举动，连联邦方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在追击罪犯的调查中，各种证据都表明，绑匪只有两个人。

　　蔺怀生的手中被放了一把刀。

　　看起来清纯脆弱的失明小美人搭配锐器，只会让人担忧他的安危。C的胆子太大了。但C在蔺怀生的耳边低语，像每一个夜晚抱着他说的那些情话：“在你1点钟方向，往前走10步，就到了。”

　　“你会做到的对不对？”

　　青年的唇嗫喏，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脸上的茫然就让人知道，他根本没有准备好。
　　“为什么要……”

　　C亲了亲他的耳朵，一个暗示，他的这只虔诚小羊就闭上了嘴。

　　C对蔺怀生说：“帮我。”
　　他把恶毒的爱情一层又一层地用糖衣包裹好，喂给小羊吃。其实是他受够了发疯了，他这样的人骨子里就是坏的，得到爱情、回馈爱情也都是坏的。早上与蔺怀生的对话只不过加速了他的坏，让他更加畸变。他不再满足于这样的关系，他甚至渴望蔺怀生不再仅仅只是一只小羊。C有预感，这次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但他不会把蔺怀生放走，他不希望小羊得到所谓的营救，在摆脱这个屋子摆脱他以后，花半年一年的时间忘记这一切。他要抓紧时间把小羊同化，彻彻底底变成他的，他的黑山羊，他的同伙。

　　如气流一般很轻的声音，嘶嘶地从蔺怀生的耳道爬进去，这只蜈蚣预备吃掉心爱小羊的大脑，让那里长出最纯粹的感情。
　　“我是你的狗，怀生，我很爱你。”
　　“你也爱我一次。”

　　蔺怀生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更加空茫了，他木愣愣地从握住刀柄，成为了C听话的傀儡。

　　镜头里开始出现一个青年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踌躇有多种内涵，他或许不知道因为一个背影，就已经让联邦军方和警署开始大力调查“第三名绑匪”的资料。当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有办法回头了。小羊好像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握刀子的手在抖，数数的唇也在抖。C觉得他好可怜，自己好残酷，但他在这种反差对比中得到了病态满足，甚至蔺怀生背对他逐渐远去，在他看来反而是一种接近。而他让小羊这么做的目的，也不真的在于想要让小羊亲自动手，他更享受、欢悦于蔺怀生转变的过程。所以蔺怀生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未尝不可。

　　但十步很近，很快。

　　蔺怀生踩到了阿诺德的脚。他发现自己口中的数数到头了，就正好是十步，不知道C如何练出来的这种精准测算的本事。

　　阿诺德倒在地上，逆着白炽灯晃眼的光和蔺怀生对视。这并不舒服，阿诺德不得不眯着眼，细细辨认蔺怀生的表情。此时的蔺怀生不仅背对直播镜头，也背对Centipede和利昂，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够交流的机会。

　　阿诺德想到蔺怀生对他说的等会见，那么那时的蔺怀生知道此刻他们会遭遇如此危急的关头吗？这样复杂的疑问，阿诺德无法用言语传达，所以也听不到回答。
　　阿诺德不知道蔺怀生的打算，但他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看到两个绑匪持枪，大胆估算风险后，他瞄准了蔺怀生手里的刀，希望在不暴露小队友的情况下，把那把刀抢到手。

　　蔺怀生沉默的时间有点久。
　　利昂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用眼神示意C。

　　C却不责怪小羊，他点了一支烟，他今天抽的太多了，甚至有点烟嗓的音。

　　“小羊，你就选这个人了吗？”
　　他在联邦能够听到的话里，都周全地不喊蔺怀生真名，但他也最坏，还故意不肯告诉蔺怀生他脚下的这个人是谁。

　　蔺怀生慌乱摇头，向C泄露他潜意识里没准备好的心情。他怕真的做出选择，便往旁边走，想避开脚底下的阿诺德。

　　当蔺怀生离开的时候，阿诺德挣扎地动弹。以他的责任感，他希望那个被残酷选中去折磨乃至死亡的人是自己，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选伊瑟尔都不好。阿诺德开始担忧，是否由于早上他答复了蔺怀生，所以此刻蔺怀生有意避开选择他。

　　蔺怀生逃避的步伐迈出去，又踢到伊瑟尔。
　　小羊被接连的变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差点手中的匕首都掉了。

　　视频画面外Centipede的声音传来，稳住了这只小羊的心神。

　　C看着伊瑟尔说道：“伊瑟尔，你很‘幸运’，我会让小羊捅你三刀，他自行决定，捅在哪里都有可能。”但倘若蔺怀生真的是一个瞎子，那么搞不好第一刀伊瑟尔的心脏就可能被捅个对穿。
　　伊瑟尔现在真想为小羊的胆大和聪明喝彩，但他却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

　　伊瑟尔的脸上满是憎恶，但当蔺怀生完全遮挡住他的时候，他却借此机会朝蔺怀生俏皮地眨了眨眼。伊瑟尔的眼睛是冰蓝色的，这使他本身应是极为冷峻、肃穆的，像寒冷极地冰洋里那一座座的冰山。但偏偏他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有些让人说不清他的眼睛究竟像什么。

　　但还不等伊瑟尔继续挑逗戏弄，蔺怀生冷不防地把刀子捅下去。第一刀捅在腰部，不算深，但是在伊瑟尔毫无防备的时候，所以伊瑟尔一瞬间痛得脸色扭曲。
　　听到伊瑟尔的痛呼，蔺怀生显得更为紧张，小羊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感受到伊瑟尔紧绷的肌肉，他下意识去推挡，脚下一个踉跄，他自己了“啊”了一声，结果跌坐在伊瑟尔身上。

　　这下反而让C的心揪了一把。
　　因为小羊表现出来的样子实在让他不放心，他觉得够了，甚至就要在联邦面前开口反悔他刚说的话。

　　但接下来蔺怀生的举动令C也大为意外。

　　现在，蔺怀生和伊瑟尔是肌肤相贴的极致近距离。尽管伊瑟尔不能够从囚绳中挣脱，但蔺怀生更为切实感受到了生死危机时一个成年男人的挣扎，他为了和伊瑟尔抗衡，另一只手也来抵伊瑟尔的胸膛，因而确定了大致的人体结构。小羊看起来整个人都是浑噩的，只是在遵循C给他的指令，他拔出刀，又捅了下去。可能原本想要捅心脏，但在伊瑟尔的激烈反抗中，最后只刺伤了左边的肩膀。

　　血腥，喘息，屋子内的一切足够烧掉不正义的理智。蔺怀生流了汗，后颈的头发黏在脖子上，让别人看到他脖子上的指痕，那是魔鬼的印记，恍惚间让人明白他堕落的原因。
　　不知道是失血还是运动，伊瑟尔的体温很高，他整个人喘着粗气，在危急时刻，他却感到兴奋。他本身就是个骨子里充满桀骜与逆反因子的家伙，好皮囊只是伪装，他甚至还参与过赌拳。但这一刻通通不是从前，他不为好斗而兴奋，而为他身上的这只小羊。蔺怀生属于斗羊的那一面太完美了，燃烧了他的欲望，所以哪怕屋子里还有别人，直播屏幕那端有更多人，但是他的理智都见鬼了。那么这只俊俏的小羊呢？他会不会发现？伊瑟尔不知道他是希望蔺怀生发现还是不。但蔺怀生肯定会发现的，毕竟他们之间紧紧挨着，任何一点变化都逃不过彼此。

　　蔺怀生的确感觉到了。
　　小羊因此清醒过来，他想从伊瑟尔身上爬下来，但又与没完成的第三刀僵持，于是他双手握着匕首高举，刃尖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了。再端详看他，脸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花，飞溅在唇边和眼角，好在他这样血腥狼狈，就像一团糟的画作，也就刚好遮住了他是烧红了脸的画布底色。

　　他身下的这个男人，明明是流血，但却像红了眼睛，盯猎物一样死死地盯着人，根本不管蔺怀生到底有没有瞎，是不是装瞎。

　　C与屏幕那头的联邦都挽救了小羊摇摇欲坠的挣扎。

　　[能量核心的收集难度很高，目前联邦只完成5%的预估量。后天凌晨，屋脊山脉西南小镇萨朗，坐标（236，xxx），确认两名人质安全后，发送完整坐标。]

　　C和利昂对视。
　　当然，C完全了解联邦的话术，说5%，实际上恐怕已经至少20%。
　　但对于他们来说，5%已经足够了。

　　到此为止，今天这场交锋落下帷幕，看似是C胜利了。C对利昂说道：“给他包扎伤口。”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到此为止，C感到通体舒畅，因为他们赢了，也因为蔺怀生令他亮眼的表现。Centipede现在迫不及待去拥抱他的小羊，想要极度地赞美他，怜爱他，所以这份雀跃化作口头的急迫，这个在联邦警署预判里极端缺乏人类情感的罪犯，在镜头里显露出他的愉悦。

　　“希望诸位喜欢今天的节目。那么下次见。”

　　说完，男人的手伸到设备的镜头前，恶劣地晃了晃，随即掐断了电源。

　　掐掉这个罪恶的绑匪，复活那个爱情的疯子。C的眼中不再出现其他人，甚至蔺怀生都仿佛是悬空坐着一般。他迈开步子，三两步就把小羊揉进怀里，着迷地嗅吸蔺怀生身上的细汗和血液。此刻的小羊太完美了，C发疯地想要藏起来，对，立刻，他不希望任何人看见这份美丽，他想到便做到，像一个只剩本性的野兽，凶戾到连他自己的同伙都不敢上前去和他对话，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抢夺到珍宝一般急切地离开。

　　也幸好C现在状态不对劲，他根本没有看到伊瑟尔，否则伊瑟尔能不能活过当下就难说了。

　　伊瑟尔这会有点眼前发晕了，是失血过多的前兆。他嘴里嗬嗬喘息，心里自嘲排解，小羊捅得还真狠。而且，拿刀的手一边施予伤害，抵着他胸膛的手却在轻轻敲击密码，写下“等我”的承诺。

　　什么啊……
　　伊瑟尔在心里抱怨。
　　这只小羊怎么这么会。
　　不管是逃生手段，还是感情。

　　伊瑟尔放弃抵抗，懒瘫在地上，某处异常明显。
　　至于其他人看到他此刻的状态，投以怎样讶异与猎奇的目光，伊瑟尔从来都觉得无所谓。

　　……

　　C抱着他的小羊，健步如飞，远远没有179步。
　　他忘记数了，无心数，不想数，他现在身心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兴奋，下次吧，明天，不，等会他会再在这条路上好好走一遍，来给小羊道歉。
　　他现在只想吻。

　　门没有关，C直接抱着蔺怀生躺倒在床上。单人床的逼仄限制了他吻的发挥，让这个爱情疯子此刻无比痛恨，想要劈了这些该死的木头。也因这些木头在添柴，Centipede心上的那把火越来越旺，他吻得更激烈，把人完全掌握在自己身下，虎口掰住蔺怀生的下颚，说是吻不如说是野兽间的厮打。

　　蔺怀生的上下唇都被他吮得又红又涨，但C仍不满足，他一遍遍地试图去撬动小羔羊纯洁的齿关，企图攻破这道防线。舌头的兵戈不够，还要算上言语的诱哄。
　　他的唇间也有血腥味，是急切吻蔺怀生时，一同吮掉了蔺怀生脸上的那些血点。
　　“小羊，你好漂亮。”
　　“把嘴巴张开，我想亲你的舌头。”

　　但男人根本不想给蔺怀生仔细思考的时间，他希望蔺怀生也坠入爱情的漩涡和陷阱，维持眩晕的状态答应他，然后永远被他的吻蒙蔽眼睛，在爱情里也做一个美丽的瞎子。所以C说完话，就伸出牙齿，轻轻啃咬着蔺怀生的下唇，好像未卜先知，替这个一定会羞怯得紧紧咬唇的孩子帮忙。
　　如果小羊像他预料的那样咬唇了，他一定会，在他唇齿松懈防备的时候，C就会立刻撬开小羊的牙关，闯进去，在里面占有、标记。

　　“唔……”
　　口水是白色的血液，随着战争的打响而流淌，甚至还会流出这片战场，顺着两个人的唇角蜿蜒向下，在脖颈沿途种满爱语。

　　“你今天好棒。”
　　“是我最好的小羊。”

　　不知道吻到第几个吻，蔺怀生好像忽然被打动了，他同样给予急切的回应，双臂环绕C的脖颈，甚至不在乎男人因此压在他身上的体重。C能感受到蔺怀生的颤抖，像极了一个无依无靠的脆弱生命，而自己给他的吻，好像杀死了他，又好像救活了他。

　　得胜的唇继续攻占，在Centipede最爱的双眸。
　　男人吻一次蔺怀生的唇，就会去吻一次他的眼睛，去和这双眼睛忏悔，说爱情不是转移，是因为他太爱这双眼睛的主人，于是他身上的每个部位都成为自己爱情的关窍。舌头扫过眼眶，濡湿睫毛，就好像这双眼睛哭了，吻到后面，蔺怀生真的哭了，双眼红着，那就不是小羊而是小兔子了。

　　Centipede太爱小羊了。
　　欲都可以先消退，空余出位置来承载善意的怜爱与笑话。
　　“小羊不仅嘴巴流水，眼睛也流。”

　　他话里的小羊却像被他吻坏了，傻呆呆的，只接受他的吻，还不能接受他的话。C餍足地笑了起来，也不再用唇去承接那些泪水，他希望以更多方式来贴近蔺怀生的身体和灵魂。在属于他们两人的巢穴里再没有外人，他可以做出很堕落、很失去文明教化的种种举动，回归作为一头原始的野兽，表达更纯粹的感情。

　　Centipede用自己的脸去贴蔺怀生的脸颊，那只centipede也在蔺怀生脸上爬行，替C吃掉舍不得遗失的珍珠眼泪。蔺怀生颤抖，张开口喘息，他的手伸过来，不知想做什么。在摸索中，蔺怀生手指摸到了C脸上的疤痕，C能感受到，小羊触摸他伤痕的手也在抖，漂亮的濒死，漂亮的振翅。颤抖手指重复在这里流连，摸索像是反复确认什么，C有点不自信了，又有点自嘲，或许是因为他的这道疤太丑了？男人不好意思问出口，只能想到用亲吻来表达他的亲昵。他又欲再吻蔺怀生的眼睛，小羊却忽然崩溃似的大哭大叫，一把推开C，慌不择路地在床上爬，最后失足摔下这张狭窄的单人床。

　　什么都没剩下了。
　　只有蔺怀生的呜咽，他的哭声和他的忍痛。

　　明明是他摔在地上，但C有一瞬间觉得狼狈跌落的是他自己。

　　这个男人一下子变得势弱，并且慌乱无比。他想把蔺怀生扶起来、抱起来，拍拍他摔痛的地方，在温柔询问出他难过的原因。可他这些统统没有做到，随着他的接近，蔺怀生蜷在地上发出害怕的抽泣。
　　这些声音如有实质，捅穿C的每一根脚趾。C只能蹲下，一点点蹒跚地靠近，但蔺怀生激烈地反抗，伴随着C听不懂的哭嚎。

　　像濒死一般，小羊有着真切的恐惧。C根本不敢强力制服蔺怀生，因而他脸上蜈蚣的疤痕旁边还多了几道细小的新伤。但蔺怀生表现得反而像那个被伤害的人，他大手疯狂挥动，打到地板，打到Centipede脸上，甩了他一巴掌。

　　“走开——走开！求求你走开！”
　　C听到蔺怀生嘴里重复说着“走开”，非常受伤。但他还是自虐地一边边听着。

　　“走开……”小羊哭得满脸都是眼泪，他太害怕了，连领口都哭湿了，“走开，蜈蚣走开……”

　　因为C没有走，蔺怀生好像明白了他说的、做的都毫无用处。
　　他放弃了抵抗，最后紧紧地蜷缩住自己，把头深深地埋起来，以此自欺欺人地保护自己。

　　“不要打我。”
　　“我很疼，不要打我……”
　　“不要打我……”

　　C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当蔺怀生以斯德哥尔摩的形式走向自己时，他的爱情萌芽，他的爱情凋败。

　　如丧家之犬的男人浑身失去力气，跪倒在蔺怀生跟前。
　　痛苦，忏悔，赎罪，通通无济于事。

　　小羊不想看见、不想触摸他脸上的疤痕，因为这是他的特质，他残忍的象征。

　　是蔺怀生失明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作者有话要说：
　　C：我爱情的玫瑰花枯萎了……
　　小羊：怎么会呢，你那朵是塑料花呀先生，嘻嘻。
　　这章字数比平常多，大家凑合一下当两更看吧，明天有点事，就没更啦，后天见。

第16章 斯德哥尔摩（16）

Centipede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不是这样曲折，走一步也是艰难险阻。C看到蔺怀生就在自己的面前，但他这最后一步，永远也到不了蔺怀生的身边。对方现在很抗拒他，很恐惧他。
　　可这场感情里，唯一该归咎与责怪的，只有他自己。

　　而刚才他所餍足与洋洋得意的一切，其实是压垮蔺怀生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所谓的转化没有成功。小羊本就不应该被转化。

　　C后悔了。

　　这个男人真正像一条狗一样趴在他的小羊脚边，姿态很卑微，摇尾乞怜。

　　“小羊，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逼你那么做，你抬头看看我……”
　　听到的蔺怀生缩紧肩膀，他的尖刺在下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他尖锐反驳道：“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啊……”

　　发泄过后，他哭哑的声音仿佛把他自己撕裂开一个豁口，他的情绪、情感全部从这个裂口里流走了，剩下空荡荡的皮囊。蔺怀生他所有的力量就只够这一次的爆发。
　　再之后，C觉得自己仿佛失聪，他甚至都不能清楚听到蔺怀生的呜咽。

　　C急于弥补，他不能再顾他在爱情里够不够得体、够不够成熟，他握住小羊纤瘦的脚腕，从这里开始抱住小羊更多的身体，把蔺怀生紧紧融到自己的怀抱中。像在抱沙、抱雪，和流逝的爱人争分夺秒。

　　“会看见的。”
　　他终于抱住了完整的小羊，哪怕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得到小羊亲昵的回应。C的牙齿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内壁，但他对血腥味和疼痛熟视无睹，依然后牙紧紧咬合，发狠也发誓。

　　“我们这两天马上就走，东西拿到后，我带你去治眼睛。”说着，C的手抚摸蔺怀生的头，仿佛在确认那个导致蔺怀生失明、却早已无迹可寻的伤口，通过这种亲昵的方式，他希望能够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安抚与确信。

　　“最有可能是脑部淤血压迫视觉神经，等淤血散了，你就能看见。”C好像就是那个最终替蔺怀生治眼睛的医生一样，现在说着专业或不专业的判断，他唯一的标准，就是希望这个孩子快乐起来，如果再多些奢望，就希望蔺怀生能否重新施舍地爱他一点。

　　“你会好的。”
　　“怀生，你会好的，会看见的。”
　　C很少会叫蔺怀生的名字，他希望在这个时刻，能让蔺怀生明白他认真的决心。

　　男人维持着不体面的姿势，就抱着他的怀中羊席地而坐。他不敢动作，不敢松手，怕惊扰他的神祇，他的爱情。所以连吻都不敢，就只能无声无数遍，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创口道歉。

　　在C不断的重复中，蔺怀生没有再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他好像已经死了，变成一座冷冰冰的雕像，对于C的表态也无所谓了。

　　C把蔺怀生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用身躯覆盖身躯，四肢缠绕四肢，男人银灰色的短茬头发，都想来遮挡一点爱人惊心动魄的伤痕和美丽。最后，纯洁羔羊暴露在外的，只有一双仰望黑漆漆天花板的无神眼睛。

　　……

　　主控室内，利昂已经就联邦发出的那个坐标（236，xxx）着手准备。

　　“狡猾的老东西们！”
　　不知道是有意安排，还是命运偏就这么巧合，这个坐标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相距很远。如果能量核心的确就在那，C和利昂不可能做到在挟持人质的情况下前往。他们只能放弃对人质的控制。

　　寂静的主控室内，偶尔响起利昂一两声低咒抱怨，以及敲击触控板的声音。

　　枯燥、乏味、庸俗，充斥满了整个空间。而C的周身好像有一个无形的罩子，遵从他的内心，把他和这些东西隔离开。隔着这个罩子，一切显得虚幻不真实，看不清听不明。但这些还不够，或者干脆把坐在这里的这个人解剖，不重要的外表通通丢弃，特别是那个可憎的蜈蚣疤痕，一定要和它一刀两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肮脏的灵魂从躯壳里剥离出来，送到每一个宗教里代表惩戒的“地狱”中去，在无尽折磨中一遍遍淘洗。

　　“C，那两个人质怎么处理？”
　　一旁，利昂模糊的声音传到这个透明罩子的屠宰场里来。

　　C正在经历自我洗礼，因此回答漫不经心：“杀了。”

　　“这……”利昂有些犹疑，“里头有威尔逊的儿子。”
　　但很快，利昂的态度就转为对C的崇敬，是了，他们这种人，要是畏手畏脚怕事了，凶性被磨得差不多，那才是真正离死不远了。

　　“行。”
　　利昂一口答应下来：“等最后一次和联邦通话以后，我把那两个人杀掉。特别是伊瑟尔那个恶心家伙。”

　　说着，利昂似乎在和C的谈话中松懈了防备，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C，我们是一伙的，有的计划你得提前和我通个气，要是知道你就没打算让这些人质活着，我刚才还费力给伊瑟尔那金毛佬止什么血……还有今天一早的事……”

　　但利昂发现，C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这边。

　　哪怕对方依然对整件事运筹帷幄，但那只是他的一部分，残忍的本性好像天然可以运转，但真正组成Centipede的存在，却全部投给了一旁的那些个监控屏。利昂感受不到C的心理异变，不知道自己的同伙才是这次绑架案里被一步步打压、摧毁自我的斯德哥尔摩患者，利昂只以为，C对那个亚裔人质老房子着火，迷得过头了。

　　在利昂的注视观察下，他身旁的这个曾经最凶残与诡谲的凶徒，现在沦落为眼睛一瞬也舍不得眨的毛头小子，做着背后守望的痴情行为。他特意把所有的监控屏方向进行调整，保证自己能够一心二用地去捕捉屏幕里爱人所有的身影，他病态地爱着一个由他亲手创造的“楚门”，但是他自己坐在这个小小黑盒子一般的房间里，每一天活在监控屏的蓝光中。

　　利昂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很快指责C的过失。

　　“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利昂指着监控里独自在走廊上走动的蔺怀生。

　　利昂想表达的是，尽管这是个瞎子，尽管现在和他们是“一伙”了，但见鬼的，他就是对这个小子特别的不放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C对他格外着迷，着迷得过了度。

　　C只盯着监控。

　　后来，他留小羊独处。尽管他那一刻什么都不想做，感情用事只想永永远远抱着他的小羊，最好时间一久，彼此的肉都长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可小羊他承受不了。蔺怀生没有办法忍受和一个凶手长时间地待在一起，他会紧张会恐惧，甚至脸色发白想要干呕，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
　　C为他的每一个表情、动作而肝肠寸断，可男人明白，这是他畸形的爱的罪有应得。他如果还保留最后一点对这个世界的良知，那么应该用在小羊身上，他希望蔺怀生好受一些。
　　所以他离开了。

　　回到见不得光的主控室，继续做一个残暴的歹徒，用歹徒的外表包裹一个血淋淋才明白爱情真谛的心，窃窃地凝望爱人。

　　利昂受不了C这个样子。老实说，有点深情地让人发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还让人觉得发憷。
　　利昂都有些不能直视同伴脸上的那道疤痕了。要知道这道疤痕在过去就是Centipede的象征，这些恶人们认可的是实力与残忍，谁会在乎有这道疤痕的脸其实本身有多么英俊。利昂也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观察过Centipede的脸了，现在竟然觉得这个男人瘦了，脸色很苍白，同时眼睛因为眼窝更加内陷而深不可测。

　　“嘿，C，你别这副样子……”

　　然而C却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他在数数。”

　　利昂跟不上同伴的思路了，他现在的样子显得很愚蠢。
　　“什么？”

　　“他在数数字。”
　　C又重复了一遍。

　　透过小小的屏幕，他好像看清蔺怀生张阖的嘴唇究竟在说什么，在屏幕外，脚也踩着地板跟打拍子。一下、两下、三下……作战靴发出沉闷的声音，这只蜈蚣，有条不紊地撞击把他困在这里的这个透明罩子。

　　监控里，小羊在房间和囚禁室的路上不断地重复往返，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可能有几十趟，机械地重复着，嘴里始终念念有词地数数。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他亲自数过这一段路需要179步，也许早晨C也让他走了10步，总之，他现在在无尽地重复着179步，他无数次抵达卧室和囚禁室，停下，驻足，但都没有进去，然后又转回头，继续数拍子。好像哪里都再也不肯容纳他，他在两边犯错，他两边都没有归属。

　　“他很难过。”
　　C言简意赅说道，同时，灰眸低垂。

　　“好吧，你够狠。”利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C，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利昂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他本人有点说不上来的不一样，和其他人质的关系不一般，比如说和那个伊瑟尔……”

　　利昂刚要把他早上看到的那件事跟C说，只见原本静坐在屏幕前的高大男人转过身来，语气平静无波。

　　“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他是我的小羊。”

　　屏幕里，那只迷途的羔羊好像终于认清自己在这条道路上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没有意义，他在囚禁室前停下了脚步，静默站了一会，然后向一个全新的方向迈开步子，就从这一个监控屏里，一点点地消失。

　　利昂瞠目，过了半天才找回舌头。他忍不住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那阴沉沉的男人。

　　“C，你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10 11:00:00~2021-07-14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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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斯德哥尔摩（17）

C面对指责，很平静。
　　“为什么你觉得我疯了？”
　　“明明是你一直在提小羊。”

　　“你关注他，你希望我讨厌他，因为你憎恶他身边总有别人，你希望他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C诉说的口吻平淡诡谲。利昂现在已经完全拿看待疯子的眼光在看C。他竟然完全不知道他的同伴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这副模样！

　　利昂站起来，把椅子猛地甩在一旁。

　　“你在说谁？你说的人是你自己吧！C，你真该好好看看你的样子，像一个疯子、变态！”
　　利昂火气上来了，往地上啐了一口。
　　“别把我往这种恶心的形容里套。”

　　利昂在说完后做好了和Centipede在主控室互殴的准备，并且他们有过因为蔺怀生闹过不愉快的前事，但这一次，C坐在那，甚至脸上没有显露出一点怒色。

　　“那就不要提他。”

　　C不认为自己是个疯子，他只是在以他的方式行使爱。而不爱的人庸俗，不明白在情理之中。

　　利昂的位置恰好正对着监控屏幕，他深吸了一口气，讽刺C说道：“如果你能够掌控他，让他完全听你的话，做你的狗，那我没有任何意见。但你现在转身看看，Centipede，你喜欢的小羊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之前蔺怀生从一个监控屏幕内消失，现在他出现在了下一个。
　　他站在今早审讯室的门前，试图暴力门锁。他成功了，并且闯了进去。

　　C回过头，看到小羊的背影，他依旧走得很缓慢，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的犹疑与实践相互交织，他抛弃了卧室和囚禁室的两点一线，现在走出了第三条路。

　　蔺怀生的右手甚至还握着一把匕首。

　　……

　　伊瑟尔就留在了审讯室内。
　　不知道利昂是图方便，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他把伊瑟尔和阿诺德分开。

　　在经过简单的伤口处理后，伊瑟尔的血很快止住了。当时情况看似危急，但那两刀的伤口实际上并不深，伊瑟尔现在的精神尚可。但恐怕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伊瑟尔悠悠地叹了口气。

　　伊瑟尔的存在和信息一直被保密地很好，他从小到大也没有因为父亲的身份受到过超然的优渥待遇，相反，他被训练地很狡黠，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或者一只狡猾的狐狸。至于为什么和阿诺德认识，也不过是早年很偶然地在父亲身边见过这么一位联邦最年轻的上校，但没有更多的交集。
　　于是，领导人的儿子、联邦上校、留学青年，还有原本其他的人质，以最巧合的方式在同一个中转站被挟持。
　　阿诺德和伊瑟尔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保护全体五位人质的安全下制服绑匪，但两人也万万没想到，后续影响会这么严重。

　　当然，这并不能怪联邦在对话中表现出对他的紧张。没人知道小羊其实在假装失明，就连他和阿诺德猜到，小羊也从没有正面回应过。他们三个人，就像一个无名而隐秘的使团，有着共同且迫切的目标。小羊是喜欢兵行险着的军师。那么他呢？总该轮到他在这场角斗中排上用场了吧？
　　伊瑟尔百无聊赖地想。

　　忽然，闭着眼养神的伊瑟尔听到门开了，然后是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

　　伊瑟尔心中有预感是谁，正想要睁眼，他的眼睛却被温软的手掌覆盖住。

　　再接着，一切像在重复今早的事，小羊再一次跌坐在他的身上。伊瑟尔觉得更像是一团轻柔的云落在他怀里了，可能就此以后，他就是第一个没有登上天就敢对气象学大放厥词的狂徒了。真要命啊……软香在怀的伊瑟尔露出一点得意的困扰，要知道阿诺德临走前还向他投来“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目光。可那有什么办法呢？伊瑟尔觉得小羊就是完美的造物，符合他所有的关于性的幻想。

　　更很神奇的是，蔺怀生好似知道伊瑟尔要张口说话，于是看似是一个瞎子小羊用手掌在试探摸索，但他再次“不小心”精准地捂住了伊瑟尔的嘴巴。

　　伊瑟尔发出的声音便如气流一般。　
　　“你的‘等我’就是指这会的投怀送抱吗？”　
　　伊瑟尔坏心眼地颠倒黑白。

　　尽管这会他被小羊要求闭着眼，看不见，但伊瑟尔完全可以想象出蔺怀生柔和俊俏的脸一点点漫上红晕的样子，尽管是被他气的，但一定很好看。

　　老实说，如非必要，蔺怀生真的很不想单独接触伊瑟尔。伊瑟尔是他不擅长应付的那种类型，而且更难缠，更恶劣。

　　压在伊瑟尔唇上的手更施力气，显然是叫某人闭嘴。

　　伊瑟尔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随即，他便发现这么做的自己仿佛是在吻小羊的掌心。睁眼不被许可，伊瑟尔就只能眼睫在颤，而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那是他想做的一次眨眼。

　　“不要说话。”
　　“我背对监控，拍不到我的表情和口型，但你正对着。”
　　好吧。伊瑟尔在心里遗憾地想。

　　然后，蔺怀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很小巧的小刀，借摸索的动作，把它塞进了伊瑟尔束紧的袖口里。
　　“藏好，今晚用。审讯室的门锁不坚固，你能想办法弄开吧？”

　　有蔺怀生的遮掩，伊瑟尔在蔺怀生的大腿用指节扣出密码。
　　[OK]

　　“知道我身高多少吗？”
　　[大约180？]
　　伊瑟尔下意识就给了答案。

　　“你数学好吗？”
　　[拿了硕士学位算不算？]相应的，伊瑟尔在蔺怀生腿上写了一个“Master“的“M”。

　　隐蔽的交流，轻微气息的每一句言语与隔着布料在大腿上的每一个触碰，静谧空间内，因为躲避与防备已知和未知的危险，一切都紧张和旖旎了。

　　伊瑟尔维持着表面上一动不动的沉睡，内心的思绪却不受控地越想越远。他甚至觉得这会两人的对话特别像被朋友介绍、约在咖啡厅第一次见面的约会青年，为了避免尴尬而说一些不重要的话题，于是解剖自己的生活与爱好，成为和对方坠入爱河的密码流。

　　那他和蔺怀生呢？
　　或许等这一切结束后，他也可以尝试地约一下小羊，但咖啡厅老套了，伊瑟尔觉得他绝对不会选在那。

　　“很好。”
　　说是夸奖，但听起来好像没那么真诚。

　　蔺怀生的手又往下移，这次，他摁在了伊瑟尔的喉结，确保在监控里，他从始至终看起来像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当然，还因为伊瑟尔太不安分了，叫他不要说话，但喉结总是滚动，非要彰显它的存在似的。

　　伊瑟尔感受到喉咙传来的挤压感，等同于被扼住喉咙，这对于本身属于主动侵略性格的伊瑟尔来说并不太能适应，但这会他又偏偏得听小羊的话，于是不知道是压抑还是渴望，喉结动的频率更高了，好像蔺怀生捏住了他的心脏。

　　恰好时间也不太够了，蔺怀生估计现在主控室里的C已经发现了他的行为，于是决定长话短说。

　　“在去囚禁室的路上，我的第80步，监控盲区的角落，今晚我会在那放一把刀，你想办法给阿诺德，先解决掉利昂。”

　　轻轻的气流声，像爱人私语，像蛇在嘶语，救命的是，伊瑟尔觉得这样的小羊性感极了，就连毫不迟疑地说杀人都性感。

　　[为什么要给阿诺德。]
　　伊瑟尔手指已经跑到了蔺怀生腿弯的位置，手指在那暧昧地挑逗，又有些孩子气地发泄他的嫉妒和不满。
　　[我不可以吗？]

　　“阿诺德比你强。”

　　哦。太无情了。
　　伊瑟尔撇了撇嘴。

　　[然后呢。]
　　“和阿诺德回到各自的房间，然后等我。”

　　又是“等我”。
　　羸弱的小羊才是三个人里发号施令的核心人物，拥有话语权，又极具掌控欲。但伊瑟尔没有丝毫的抵触与反感，他很乐意听蔺怀生的话，至于阿诺德，伊瑟尔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哪怕又要讲他的大道理，最后还是心甘情愿被小羊牵着鼻子走。
　　从这一点上说，他们三个人实在是坚不可摧的同盟。

　　“现在，做好准备。”

　　什么？
　　伊瑟尔还没表达他的疑问，蔺怀生也根本没打算让他做好准备。倏地，伊瑟尔感受到锐器袭来的破空气流，他这下再也忍不住地睁开眼了，而蔺怀生没制止。
　　伊瑟尔入眼的，就是蔺怀生高举匕首，赫然想要再杀他的情景。

　　伊瑟尔四肢被束缚在身前，他用胳膊肘去撞蔺怀生，使得蔺怀生的第一刀落空，刀刃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为了制住伊瑟尔，蔺怀生分腿坐在伊瑟尔身上，试图用大腿的力量夹紧伊瑟尔的腰，去制住对方的反抗。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C和利昂是这时赶来的。

　　被破坏了锁的大门敞开着，入眼看到的便是小羊发了疯似的要刺伊瑟尔的模样。他们的身躯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上演最血腥也最暧昧的剧目。

　　“你在做什么！”

　　听到C的声音，蔺怀生费力制住伊瑟尔，不忘抬头，露出乖巧讨好的笑容。

　　“先生，您来了。”
　　“对不起，我马上就好，今天早上答应您的三刀，我还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小羊：我很敬业，我还有心里转折变化的。
　　伊瑟尔：虽然但是，能不把宰我说得和宰猪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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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斯德哥尔摩（18）

他又变回那个和绑匪最亲近的斯德哥尔摩羔羊。
　　哪怕这一次他手上、脸上没有沾血，但他变得更堕落、可悲。

　　伊瑟尔顷刻间明白了蔺怀生想要做什么。
　　他负责配合。

　　压在地上的金发男人在蔺怀生扭过头去松懈的片刻，冷不防地浑身绷紧，借腰部力量从地上坐起来，用头猛烈撞击蔺怀生的额头。
　　蔺怀生瞬间疼得泛出泪，他被撞得从伊瑟尔身上摔下来，匕首没拿好，从掌心滑了出去。他自厌地咬紧唇，不甘心没有做好，手在周围地上胡乱地摸。

　　“够了！”

　　C和利昂上前来，把蔺怀生和伊瑟尔两人分开。

　　C把匕首踢远，制住蔺怀生。
　　“怀生，够了。”
　　短时间内，C想不通也不没心情去想小羊为什么忽然又变了，他只希望安抚蔺怀生的情绪。

　　蔺怀生知道自己是被先生抱在怀里后，表现得非常眷恋，手指攥着C胸前的衣服，一副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的模样。

　　“不行，不行……”对于C安抚他的话，蔺怀生急切地摇头，一连重复了非常多遍。他恳切地向C表达他的真心，为此使昏招，连没用的眼睛也一起派上用场，眼巴巴地去望去找他的先生。

　　他这个样子实在太惹人怜爱，而C在小羊的目光里飘然。他变得更谦卑同时也更苛刻，即便知道小羊目无焦距的望也是为了寻找他，情意在过程中已体现得足够盛大，但C不允许它落空。C轻轻地把蔺怀生的脸扭了个方向，正对自己。

　　“之前答应过先生的，我还没做到，我得做到，对，我得做好。”
　　“先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做到的。”

　　说到后面，蔺怀生惶惶不安，他迟疑着，艰难地说道。
　　“你对我失望了吗？”

　　小羊表现出更进一步的异化，他对C唯命是从，敏感得像一个不能忍受半点分离的婴儿。

　　“当然不是！”
　　C立刻否认。蔺怀生表现得对他依恋无比，但小羊的精神状态却根本没有好转，甚至比他们刚才分开的时候更糟，这让C一心一意都放在蔺怀生身上，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在场的其他人。

　　“小羊。”C握住蔺怀生的双肩，让他从自己怀里退出来，“站好。”而自己俯身，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蔺怀生的表情。对于C的举动，蔺怀生表现出明显的不高兴，他鼻子皱了皱，嘴角也耷拉下来，一副想要重新钻回C怀抱里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站好。

　　“哧。”
　　伊瑟尔没忍住笑出声。毕竟看小羊无比认真的演戏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小羊难道是一个演员？但正常人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很难如此镇定地投入，所以伊瑟尔更认同，小羊本身就不是正常人。

　　伊瑟尔心里可喜欢这只小羊了，但他表现出来的、说出来的，却无比恶毒。

　　“抱歉，如果你还想捅我第三刀，就你今天在我身上扭的那点力气，恐怕杀不了人。Centipede再给你多少次机会都没有用，当然，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伊瑟尔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也许等会就会杀了我，拿沾着我血的手摸你，安慰你？”

　　伊瑟尔说的这句话，就连利昂也听笑了，露出一点看热闹的表情。要知道刚才他还在和Centipede因为这事闹不愉快，现在自然愿意看别人捅刀子。

　　蔺怀生被伊瑟尔羞辱得脸都红了，加上伊瑟尔有意说得血腥，他的身体还残留于对于残忍的生理性畏惧，C抱他在怀里，甚至可以感受到小羊不自觉的轻微颤抖。

　　小羊演得太过完美，甚至让伊瑟尔都相信他其实在言语羞辱一个敏感脆弱的青年。而这个青年他还很漂亮，像展馆里东方名贵的瓷器，在玻璃与展示灯的衬托下愈发矜贵，而瓷器的养护要花费心力，要小心翼翼。他是这样的美人，而谁不乐意被这样的美人依靠呢。

　　“你唯一特别会的，是不是靠男人？”
　　“或许你还会很得意，自己能够让一个罪犯围着你团团转，会有男人因为你死。”

　　伊瑟尔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太过了，他好像也逐渐进入他所扮演的那个角色，讥讽，贬低，种种恶劣情绪是为了掩盖嫉妒的原罪，他嫉妒那个可以拥有蔺怀生的男人，他现在吐露恶毒的言语，但当他将珍宝纳入怀中时，他恐怕会表现得更得意，更极端。

　　就连利昂都得承认伊瑟尔说的是对的，因为说这话的人这会实在一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模样。利昂还记得早上蔺怀生被Centipede带走后，伊瑟尔露出来的那样子。

　　蔺怀生垂在两侧的手攥得死紧，他在这时候显得更弱势，更引人来欺负他。
　　小羊两眼通红地抬起头来，羞愤道：“你闭嘴！”

　　如果刀这会还在他手上，蔺怀生肯定扑过去怎么也要在伊瑟尔身上扎完第三刀。怒气上头，小羊手边能摸到什么，就一股脑地往伊瑟尔声音的方向丢，结果就是那些拍摄的设备器材，被蔺怀生砸了个大半。

　　利昂和伊瑟尔站得很近。刚才两名绑匪为了分开蔺怀生和伊瑟尔，一人制住一边，后来位置也没有太大变动。小瞎子扔东西哪有准头，是有一些砸中伊瑟尔，但还有的往利昂那砸，利昂总归有闪躲不及的时候，就被砸到。

　　绑匪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他看着一地狼藉，暴怒地口骂俚语。
　　“妈的，小兔子，老子要你死！”

　　“砰——！”

　　Centipede一手牵着蔺怀生，一手向伊瑟尔和利昂开枪。

　　男人没有刻意瞄准，因此只是打碎地上已经摔坏的镜头，但他的表情说明，即便真的打中人也和现在没有差别。

　　利昂吓了一跳，再看向C冷静得不能再冷静的做派，憋出一句：“你妈的，C，你什么时候带的枪……”

　　C没应利昂这句话。
　　却说。
　　“这些东西他随便砸，什么也不影响。”

　　放屁！利昂在心里大骂。就算伊瑟尔和阿诺德马上失去用处，但他们要拿人质在联邦面前演最后一出戏，现在设备毁了大半，Centipede是在睁眼说瞎话吗？

　　在和他那只小羊有关的事上，C仍然表现得有血有肉，但其余时刻，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利昂没办法接受跟一个疯子共事，早晚会一起死。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
　　利昂怨毒地剐了一眼蔺怀生。

　　C却再次举起了枪。
　　利昂冷汗下来了。
　　但这一次，C很明显把枪口对准了伊瑟尔。

　　男人灰色眸子里的阴狠比子弹先行，沿着漆黑的枪管钉在伊瑟尔的身上。C最终没有开这一枪。
　　“如果管不好你的嘴，你的嘴和牙齿我都会帮你收拾掉。”

　　……

　　几个小时后，他们再次共处在卧室。
　　C完全背叛了他绑匪的角色，只要蔺怀生在他的眼前，他事事以蔺怀生为先。

　　蔺怀生依然还有些落落寡欢的模样，C以为小羊还在因为伊瑟尔的话不高兴，他让小羊坐在床边，自己跪在他的跟前，像骑士一样忠诚，像奴仆一样讨他欢心。

　　“别为那种人多费心情。”
　　哪怕C这么说了，小羊的脸还是不高兴地皱着，让C看着整个心肠都为之柔软了。

　　“中午想吃什么？我等会去给你拿。”
　　C打算速战速决，所以他们不会再在这里久留，而库存的大量食物无需全部带走，蔺怀生这会当然可以肆意选择和挥霍。

　　蔺怀生皱起眉，捂住先生口中说的他不乐意听的话。
　　他捂得可精准了，捂到了C的心里去，C立刻不说话了，倾听小羊的指示。

　　哪知男人不说话后，蔺怀生表现得也不是很满意，他覆在C嘴唇上的手孩子气地扭转，好像要逼这张唇说一点话。

　　“先生，”蔺怀生替C主动揭自己的错处，“我没把事情做好。”
　　“你怎么不生气？”

　　C不知道小羊为什么会这样想，他现在都尽可能地顺着蔺怀生的脾气。

　　“我爱你不因为你能为我做什么，小羊。”

　　C不希望蔺怀生再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而且那些人很快就没有价值了。”

　　听到这里，蔺怀生的反应都还平平，他表现得与一开始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把伊瑟尔他们当成自己的同类，对同类抱有恻隐之心。小羊只对陪伴他身边的C感兴趣，C拿下他捂嘴的手，蔺怀生就把弄着C的手玩。

　　见状，C试探性地询问道。
　　“小羊喜欢哪里，等你眼睛治好了，我们就去那安家。”

　　“真的吗！”
　　蔺怀生很欣喜，他告诉男人一大串他梦想去的地方，喋喋不休，他甚至说：“我们直接就去吧，太多地方了，我等不及。”

　　“得先治好你的眼睛。”

　　蔺怀生却表现得有些抗拒，他放开C的手，背过身子，把枕头拿来隔在自己和C之间，他闷闷的声音透过柔软的枕芯传出来。

　　“我不想治眼睛……”

　　小羊自暴自弃的想法让C心里很不好受，他想这都是因为他，他亲手导致这一切又在此刻想要劝说，C都觉得自己虚伪恶心。C在蔺怀生这里可以说是毫无尊严，他自我践踏，自我贬低，只要为了蔺怀生，他把自己一寸寸地摁进尘埃里。

　　等他好言好语说得口干舌燥，蔺怀生放下枕头。小羊面无表情，牵引着C的手来抚摸自己的眼眶，模仿C之前常常做的动作，这时，蔺怀生才流露出一点哀伤。

　　“先生，你不喜欢我了吗？”
　　“因为我不够完美？”

　　C矢口否认：“不是！”
　　男人已经卑微地不像原本的他了，他唯一不容践踏的就只有他的爱。

　　蔺怀生破涕为笑，一下子又表现得对Centipede依恋无比，他甚至握着男人的手腕，不允许他的手从自己脸上离开，然后主动用脸颊轻轻贴着对方的掌心。
　　他笑吟吟地说。
　　“那就不要治眼睛吧？好不好？”
　　甚至有一点撒娇的语气。

　　接着，蔺怀生也伸出手，摸索到了C脸上的那条疤。

　　就在小羊的手触碰到自己脸的时候，C下意识感到不妙，他甚至想要往后退往后跌往后倒，把他的这条丑陋的伤疤藏起来。但小羊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能够这么快就摸到了。C浑身僵硬，死死盯住蔺怀生的脸，他犹记得今早小羊极度恐惧的样子，而这一次，蔺怀生在刚刚触摸到这条疤的时候同样身体颤抖，但他克制住了，或者说，在生理恐惧的同时，依然没有停下他亲近的举动。

　　不知道为什么，C一点都不快乐。

　　蔺怀生确定了这条疤痕的位置，唇齿颤抖，在那覆上一个吻。他为自己能够做到这件事而露出一个苍白而喜悦的笑容，耍小聪明地以此和C讨价还价。

　　“先生，不用为我想办法治眼睛，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C（心痛）：他是在逃避……都怪我……
　　小羊：我越来越棒了，值得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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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斯德哥尔摩（19）

C觉得自己疯了，但现在似乎蔺怀生也快疯了。
　　他们从一对关系畸形的绑匪和人质，变成两个在感情里摇摇欲坠的大小疯子。

　　在C悔恨自己对蔺怀生的所作所为后，他不再希望改变的蔺怀生变了，变得和他一样。

　　小羊用他拙劣的甜言蜜语试图说服Centipede，好像一管一管的毒剂从男人的耳朵里灌进去。可能蔺怀生认为，只要他的眼睛不恢复、他永远无法再次看到C脸上的那条疤，他就可以自欺欺人，麻痹自己继续当绑匪的小羊。
　　Centipede斩断了他的退路，联邦只会认为他是第三名绑匪，除了C的身边，蔺怀生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待了。

　　C同样明白。
　　最后，这个男人艰涩地开口，顺蔺怀生的心意附和：“好……我们不去治了。”

　　蔺怀生就得逞，这一次亲在C脸上伤疤的动作就熟练自然多了。
　　“先生，您对我真好。”

　　C觉得这是无心的小羊对他最深切的讽刺。

　　当他更爱蔺怀生时，之前的强势和掌控欲都显得非常可笑，这些东西不再能够带给他快乐和兴奋，而成为他爱情里视为耻辱的疮疤。他以前竟然用这些东西在爱一个人，C为之感到作呕。但爱、或者世上一切诸如爱的东西，都是越深切才越明白，才知道原先的认知与做法有多浅薄，但不能回头更改。

　　要承认自己的过错，任何人都要经历一遍对自我残忍的剖析。C就差把自己解剖得满地淋漓。

　　他有点承受不下去了，哪怕心里再爱，但蔺怀生无时无刻和他如影随形时，C涌出一分荒谬的怯懦，他想要逃离他的爱人，一天24小时里有一分钟就好。
　　C说他去拿吃的。而且也确实到了吃饭的时候。

　　对此蔺怀生表现得很不舍，小羊从被子里伸出手，像把自己从一个柔软的茧里主动剖出来，抓住C的衣摆：“我要一个人留下来吗？”

　　C隐忍不发。他已经明白他爱情里的卑鄙，但到头来戒断却没有那么容易。只要小羊依然表现出全身心需要他的模样，C依然会很快乐，灵魂都激荡酥麻，露出瘾者的丑态。

　　小羊从C的沉默中听出有戏，他自己翻了个身，从床中央移到边沿的位置，两只手一张，环抱住C的腿，而他的头，刚好可以枕在C的腹部。他似乎觉得这个“枕头”软硬适中，还抱得紧了些。过近的糟糕距离，C压下不合时宜的喘息，否则他觉得自己像个禽兽。

　　“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小羊你还没说想吃什么。”

　　听到C这么说后，蔺怀生才依依不舍地松手，但C紧随其后的第二句让他转变态度。小羊坐在床上，娇娇气气地对男人颐指气使：“先生做的蛋羹。”说完，蔺怀生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客气了一点，态度转变成小心，但是眼巴巴的模样让人轻易就明白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
　　C都可以为了蔺怀生违背原则，忍痛答应他不去治眼睛，亲自做饭算什么。但让男人心生复杂的是，他做的食物并不怎么拿得出手，为什么小羊还愿意主动吃第二次。

　　“……上次做得其实不怎么好吃。”
　　要知道，C可是尽可能委婉地修饰了一下，把那碗惨不忍睹的蛋羹形容得好些。

　　蔺怀生笑吟吟地就戳破了。
　　“我知道的啊，确实难吃，我舌头又没有坏。”

　　Centipede被噎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是小羊的坏与可爱，他的话要完整听完，他真诚地说一些让人难过的话，就会真诚地说爱语。

　　“可是我也记得和先生那个还没实现的约定。”
　　“一起吃一碗吧。”蔺怀生仰望，“而且先生这一次一定会做得更好吃，对不对？”

　　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对方说什么拙劣的谎言借口都会情愿相信。C从不太情愿到心甘情愿，转变得无比自然。

　　……

　　一个上午发生了这么多事，蔺怀生都难免觉得有点困倦。打发C走以后，他在床上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Centipede在之前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他打算速战速决，刚好，蔺怀生也是这样想的。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乎是不一会就到了门边。
　　蔺怀生抬头，只听砰的一声，没有刻意上锁的门被暴力打开，来的人并不是C，而是利昂。

　　利昂先是环视四周，见Centipede并不在屋子里，并且还只留下蔺怀生一个人。
　　利昂顷刻就笑了，觉得这是上天都在帮他。

　　“小兔子，要怪就怪C偏偏这个时候不在你身边。”
　　绑匪一步步走近。

　　在利昂面前，蔺怀生没有特意维持他所应该表现的惶恐不安，反而很镇定，甚至过于镇定，躯体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好像根本没有把眼前这个逐步靠近的人当做威胁。

　　这对于一个罪犯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利昂冷下脸：“你还挺能装的。”

　　蔺怀生淡定反问：“你指的是哪部分呢？如果是对Cenipede先生，”蔺怀生扬起嘴角，“他弄瞎了我的眼睛，我只是有一点点讨厌他……但依然很喜欢他。”

　　这个青年嘴巴里说着怯懦、精神反常的话，但他的表情却是截然不同的平静，甚至有一点戏谑，利昂又走了两步，然后恍然大悟，他现在的位置刚好挡住了监控，监控顶多只能录到蔺怀生说的话，但不能录下他的模样。他是故意用这副表情对自己说的！

　　该死的！
　　他和Centipede都被耍了！

　　利昂更加怒火冲天，他想要一把揪住蔺怀生，但恰好的，蔺怀生这时往床里头缩，连带着被褥和床单都随之被拖动，他已经背靠墙壁到了床的最里头。如果利昂想要捉住他，就必须要侵略Centipede很私人的领地——他的床。

　　利昂根本没想那么多，他的脚踩在床沿，长手一伸，在不大的单人床上就攥住了蔺怀生的脚腕。这个绑匪用的力气很大，除了确保蔺怀生难以反抗，也有发泄心里恶气的意味。

　　“监控，”他咧开嘴，露出残忍的笑容，“小兔子，你他妈的提醒我了。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吗？我那个认识已久的同伙被你迷得团团转，留我一个人在审讯室里收拾满地残局，我把那些垃圾抱回主控室，把监控拿出来倒放打发时间。然后，我看到了什么？”

　　“一只满口谎话的羊，一只总是趁Centipede不注意跑出去通风报信的羊。”

　　“一只该被活活剐死的两脚羊。”

　　蔺怀生皱了皱眉。这个副本里他的身体对于痛觉太敏锐了，蔺怀生可以忍，但他不愿意。

　　利昂说着说着就笑了，他抓着蔺怀生的脚腕，把蔺怀生整个人从床里头拖出来了一些。恶劣的人渣不仅喜欢在鞭笞、伤害弱小的身体，更喜欢玩弄他们的心理。

　　“我现在都不知道，对于你来说，C如果就在这里，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了。”
　　“他会比我更愤怒，更感到羞辱，他会亲手捏着你的脖子把你拎到你最害怕的审讯室里，以各种方式折磨你。哦，对了，”利昂笑眯眯地说，“他很迷恋你的身体，说不定会到时候会一边干你，一边用刀子把你身上的肉刮下来。”

　　“但是，还是不要等C回来了。”
　　利昂拿出一把枪，直指蔺怀生的额头：“我直接杀了你，最稳妥。”

　　枪响。
　　血花从皮肉里绽开，利昂趔趄地歪倒在床上，他的肩膀被C打穿了，整个床都因此溅满了血。

　　利昂痛得额头布满青筋，他望着来人：“贱人……”

　　利昂和C吵得再凶的时候也没想过用枪，但C这么做后，利昂也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

　　C迅速躲过，并且急速上前，他在利昂从疼痛中反应过来、要把蔺怀生当做人质之前，及时赶到他的小羊身边，并且对胆敢侵犯他和小羊私密巢穴的昔日同伴，没有丝毫犹豫地开了第二枪。

　　这一次利昂躲过了。
　　两人在不大的卧室里用最先进的方式进行最野蛮的杀戮，直到双方子弹打空，在满屋子留下疮痍弹孔，他们又拿出各自的刀近身缠斗。C捅在利昂已经有伤口的肩膀，利昂惨叫，再也没有和Centipede搏斗的能力。

　　利昂踉跄地爬起来，他的位置很清楚地看到后方的蔺怀生在激烈的枪击中依旧泰然镇定的模样，那样子别说看不起他，连C都没放在眼里。

　　利昂哑然大笑，嘲笑C的无知无觉。
　　他猛地指向C身后的蔺怀生：“你他妈的回头看！嘶……你那个美丽羔羊正在嘲笑我们自相残杀！”

　　然而C根本就没有回头，他举起枪，利昂指着蔺怀生的手腕被打断，彻底废了。
　　原来他一直留了一枚子弹。

　　“我说过，如果不想让我误会，就不要提他。”
　　“更不要单独来找他。”

　　在已经为爱发疯的男人眼中，利昂捉住小羊脚腕的举动，是一种邪念的玷污。

　　利昂深感Centipede已经没救了。而他得赶快走，要处理伤口，还得想办法拿到这次目标——那5%的能量核心。
　　但怨毒是藏不住的，临走前，利昂扶着门框，阴沉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屋内的两人。

　　见利昂离开，C将门关上，反锁，把脏了的被子床单枕头通通扔在地上，然后又从屋子里找出新的床具，甚至提醒蔺怀生哪里和哪里现在满地狼藉不要去，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等把床收拾好，他又把光脚的蔺怀生抱回床边，而自己再去浴室打了一盆水，在床边变成安静的忠犬，替蔺怀生洗脚。

　　“抱歉。”C嘴上这么说，“蛋羹打翻了……今天其实做得不错。”
　　说得好像变成了他的过错，是他蓄意不想让小羊尝到他的手艺，为此大费周章地设计了这么一场激烈的搏斗。

　　蔺怀生摸了摸C的头发。
　　“先生在说什么傻话。”

　　之后，两人一阵沉默。

　　水盆里的水温调适得刚刚好，包括C替人揉搓脚背的力道也恰到好处，蔺怀生惬意地眯起眼。洗完脚，C则直接握着蔺怀生湿漉漉的脚，把它架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拿起干净的布一点点地为之擦拭。
　　C做得流畅，好像这些就是他应该做的事。

　　“谢谢先生又保护了我。”
　　蔺怀生和C道谢。
　　但随之又转为忧愁：“先生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哪怕违背你的原则，违背你的初衷，让你变得孤立无援。除了我，再也没有人在先生的身边。”

　　这时，蔺怀生的两只脚都已经擦干了，C用全新的被褥把小羊团起来，就像他走之前那样，但小羊的脚还露着一小半，圆润干净的脚指头，连带一小片脚背，盈晃晃的。C握住其中一只，在自己“辛勤劳动”后的香喷喷成果上亲了一口。

　　蔺怀生好像有些怕痒，发出止不住的笑声，这下，两只脚丫都藏起来看不见了。C也不遗憾。因为他就是希望小羊浑身上下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我是你的狗。”
　　当这句猎奇的爱语变成日常承诺，再多荒诞的话都可以没有底线地吐露。

　　“我只要你快乐……主人。”

　　连C自己都认为，他这样忠诚地爱一个人，小羊理所当然是他爱情的主人。

　　而听到这句话的人也不表现出任何的讶异与紧张。
　　他甚至重新坐直，再次抚摸地板上的Centipede的头顶。

　　“先生好乖啊。”

　　当天晚上，两个人相拥入眠，在满壁弹孔的崭新巢穴里，依然好梦。

　　【叮咚——】
　　【任务：…………（1/2）】

　　只有蔺怀生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他翻了一个身，面朝C，在梦中勾起香恬的微笑。

　　……

　　翌日，C发现利昂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C（精神错乱）：可能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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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斯德哥尔摩（20）

C在清晨固定时间醒来，安抚好对他格外依恋的小羊，让他再睡一会。
　　事实上C打算趁蔺怀生还未睡醒，去把伊瑟尔和阿诺德杀了。

　　昨天C和利昂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使得C不得不再次调整计划。

　　这个男人，外表看起来很平静，但每迈一步，离巢穴越远，他的内心就越割裂，变成一腔孤勇的疯子，在艰难险阻面前变得更兴奋、癫狂。

　　然后发现利昂死在主控室内。

　　现场有大量搏斗的痕迹，连带监控屏都被毁了大半。利昂倒在地上，身下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他的眼睛向上翻，死死地瞪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却指着监控屏，但又被人为地削断了，扔在一旁，现在的结论是C从利昂手掌与其他手指的蜷握程度判断得出的。

　　昔日的同伴遭到残忍杀害，Centipede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他冷静地、甚至漫不经心地勘察现场，好像死在那的只是一团烂肉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把利昂的尸体翻过来，看到插在利昂心脏处的刀。
　　那是他的刀。

　　是昨天小羊想要杀死伊瑟尔时拿的刀，是他本人扎穿利昂肩膀时用的刀。

　　杀死利昂的人昭然若揭。因而蔺怀生看不见，并不具备杀利昂这样一个彪形大汉的能力。

　　他什么时候杀的人？他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C疑惑。
　　但并不对自己竟然会杀利昂表示强烈的质疑，他只是怀疑空白的记忆和完成的方式，并不否认自己的动机。

　　C站起来，把匕首回收，开始往回走。等他回到房间时，蔺怀生已经醒了，并且看样子醒了很久。

　　C最喜欢看的，就是小羊用沾有他们共同气味的被子把自己团住的样子，如同野兽的筑巢行为。但更让C为之悸动的，是小羊即便醒了，他也不会下床，他一定要等到C回来，等C把自己从巢穴中带出去。

　　C首先把满是血的匕首藏起来，然后走近床。蔺怀生揉了揉睡眼，说道：“先生，您回来啦。”但随即，他鼻子翕动，问，“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小羊的嗅觉好灵敏。
　　C告诉蔺怀生：“是血。”

　　还不等小羊露出惊讶和紧张的表情，C就已适时补充道：“利昂死了。”
　　“小羊，现在我们收拾一下就走。”

　　“你去主控室等我，我带你走。我先去解决阿诺德那两个家伙。”
　　也许怕蔺怀生提出想要跟他一起，C继续说：“他们不能留。虽然不知道利昂是怎么死在他们手里的，但现在这里很危险，我先送你到主控室，利昂死在那里，他们应该不会再去第二次了。”

　　他的谎话张口就来，是这样流利，好像打了无数次的腹稿。
　　但实际颠倒黑白、栽赃嫁祸，阿诺德和伊瑟尔他们被捆绑着分别关在两处地方，手中根本没有武器能够和利昂抗衡，他们是行动上的弱势者，更在话语权上弱势，就被C肆意地抹黑。

　　听完之后，蔺怀生果然脸色戚戚，开始紧张与害怕起来，对于C的话，他毫不犹豫地相信。
　　“好，我听先生您的。”
　　有时候C都觉得蔺怀生交付的信任太轻易了。

　　在Centipede制造的虚假里，两个人真切地演绎一场紧急的逃亡。

　　蔺怀生从床上下来，穿袜子穿鞋，C则帮他拿外套，等蔺怀生穿好站起来，他帮蔺怀生套好一只袖子，然后迅速地用外套把小羊整个人包好，拉链拉到最高，把蔺怀生的脖子甚至下巴尖都遮住了。
　　这是Centipede的衣服，两人的身高差使得蔺怀生穿Centipede的外套时有一种格外说不出来的感觉。别人只要看到他身上宽大的外套，就知道他的身后存在一个占有欲十足的男人，衣服是其拥抱爱人的另一种方式。

　　最后，C还会细致地帮蔺怀生把后面的兜帽整理好。
　　借此机会，他垂着眼确认到蔺怀生后颈依然存在的那个青色指痕。它在那里，C反而舒了口气，杀死利昂的凶手有了实名。是那个发疯的自己、那个嗜血病态的自己，“他”想要杀死任何人，甚至连自己的小羊自己的爱情都欲扼杀。杀死利昂，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走了，小羊。”

　　他们先是到了主控室，利昂依然躺在原地。当人死后后，时间在其身上的流逝体现得十分明显，尸体的模样似乎比半个小时前C所见到的更加诡异。C并不惧怕恐怖与恶心的死相，但死亡本身让人敬畏。这个时候，C又有些庆幸蔺怀生看不见。

　　C把蔺怀生引到他平日的位置上，让他坐着等，并嘱咐道：“我走以后，你把门反锁，门在你右手边15步的距离，等我喊你，你再开门。”

　　蔺怀生点头。
　　他身下是一把转椅，他腿微微一蹬，一下就到了C的跟前，也许还会撞上去，但好在C扶住了椅把手。在这之前，青年分明有真切的担忧，但他不是一昧的纤细敏感，他有很多消解忧愁、甚至显得活泼的举动，就比如当下，他会玩椅子，像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东西把它视为新奇一样，好像是他明白危险这个名词但不明白内涵。C没有贬低小羊的意思，但蔺怀生的这副模样的确异于常人。

　　也许他会爱小羊，也冥冥之中因为蔺怀生的性格因子里所有的不正常。

　　蔺怀生抬起头，说道：“那我就在门边吧。我怕我没听到先生你的声音，而且我有可能一时找不清方向反而浪费时间。”他嘴里抖出一地的理由，好像是因为前头C才骗他，他就立刻把这种说谎的本事学来了。而说谎最厉害的境界，总是要掺一点真话的。蔺怀生喃喃：“15步太远了……”

　　他的真心真意如果只有这几个字，那延伸出来的浪漫与之相比实在浩瀚，比起任何有心的设计多厉害，而他好像天生就轻易地掌握了这种能力。

　　C甚至因为他的话，不合时宜地想要轻松发笑，也许和本身这就是一场谎言也有关联。

　　男人也真的忍不住笑了。
　　“好，我把椅子推到门边。”

　　但笑过后，C很快又变得严肃，他俯身，对即便看不见的小羊也有十足的庄重。

　　“怀生，记得刚才我说的话。不会让你等太久，最多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蔺怀生说，“如果一步是一秒钟，1790步，就快要半个小时了。”
　　他连计数都无比浪漫。

　　“那做个约定。”C在蔺怀生的眼皮上落下轻吻，“不需要你数到1790，我就回来。”

　　“我当然相信先生。”

　　蔺怀生借着这个姿势，也吻C眼下的那条疤痕。
　　都是眼眶周围的位置，都是吻，就完成交互的仪式。而C认为，好像因为有了蔺怀生的这个吻，他的行动才被许可。

　　蔺怀生目送C离开，但在对方走后，他却径直将椅子滑至主控屏前，任由那扇“不安全”的大门敞开。至于地上的利昂，蔺怀生看都没看一眼。

　　主控屏显示密密麻麻的程序与代码，可惜这不是蔺怀生所擅长的领域，而昨天利昂提到的监控，蔺怀生本来想借机毁掉，但阿诺德或者伊瑟尔已经先一步做了，于是这会的蔺怀生当真一点事都没得做。

　　蔺怀生并不喜欢被动地等，他站起来，心想干脆去找一找绑匪藏匿枪支弹药的地方，他现在手上只有C临走前给的一把匕首，蔺怀生觉得他可以去淘点东西。

　　“蔺怀生！”

　　听到声音，蔺怀生回头，是阿诺德。

　　阿诺德快步走进来。在暴力与杀戮摧毁后的现场，蔺怀生站在那有一种差异的美丽，又让人为他的安全担忧。算下来只一天没见，但阿诺德在终于找到蔺怀生后，汹涌情绪却仍然没有退潮。他甚至忘记了蔺怀生其实能看见的事实：“来，把手给我，我带你走。”

　　在蔺怀生笑吟吟的目光之下，阿诺德反应过来，上校先生望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睛，表情有些窘迫：“抱歉。”他收回了手。

　　蔺怀生摇头：“阿诺德先生值得一声最诚挚的夸奖。”
　　“我让伊瑟尔转托给你的话，也是当时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阿诺德说：“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

　　“阿诺德先生的义不容辞，却比我预料中做得还要好。”

　　阿诺德顺着蔺怀生的目光看到那些被毁坏的监控屏，顿了顿，但还是诚实地说：“是伊瑟尔干的。”从蔺怀生的口吻推断，显然帮了他大忙。

　　要知道昨晚阿诺德是反对的，他杀死利昂已经弄出不小的动静，再加上破坏设备，很有可能会把Centipede引来。但伊瑟尔不听他的劝告，手比嘴快，都砸了第一个，阿诺德还能拿他怎么办。

　　男人这会垂眼的样子显得有些落寞，但他不善于表达，转而对蔺怀生说道：“C知道我们杀了利昂，现在正在四处搜寻我们，我和伊瑟尔分开逃，并约定无论谁，先找到你的人要保证能安全带你走。”

　　蔺怀生没有纠正阿诺德，其实Centipede并不知道，甚至认为利昂是所谓疯了的“他”杀死的。

　　“蔺怀生，我皮肤里有一片芯片，里面装有定位系统，正常情况下处于非激活状态，用于我们作战的特殊时期，所以当时没有被他们检查到。昨晚我已经把芯片挑出来插入这的主机，联邦军方会立即收到定位信号，计算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似乎为了印证阿诺德的话，四周的墙体和天花板逐渐猛烈晃动，这座秘密基地已经被联邦的作战机精准锁定，在炮火的轰击下即将土崩瓦解。

　　“怀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担心，之后的事有我和伊瑟尔。”

　　已经开始落石，而他们之间还有几步距离，阿诺德再次向蔺怀生伸出手。

　　“来！把手给我。”                            
                                

21、斯德哥尔摩（完）
 听到阿诺德的话, 蔺怀生有些怔忡。

  在不断坍塌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这样义无反顾地对你伸出手，胜过千言万语只说不做的浪漫。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一个忍辱负重身处险境的失明人质蔺怀生, 那么阿诺德就拯救了他。

  又一块钢筋从阿诺德头顶落下，阿诺德在地上一翻躲过。无论情况多么危险, 他始终没有放弃劝说。

  “来！蔺怀生！”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 这使得阿诺德开始急迫, 但他没有指责蔺怀生的犹豫, 他一直维持举手的姿势, 甚至原本不怎么爱笑的上校先生这会僵硬地扬起嘴角，学伊瑟尔那个更会讨人喜欢的家伙。

  “你不要害怕, 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出去再说，届时我会向联邦说明真实情况, 告诉上级，是因为你在从中周旋, 伊瑟尔和我才活到现在。”

  事实情况也的确如此，阿诺德不希望蔺怀生为全体付出了这么多却被误解。

  “联邦不会辜负你。

  他也不会。

  蔺怀生忽然笑了。他没有去握阿诺德的手，相反，他倒退了一步, 退到重重险境的更深处。

  阿诺德睁大了眼：“蔺……”

  蔺怀生轻声道：“阿诺德先生, 我不能跟你走。”

  阿诺德不明白，甚至有一点憋屈和委屈。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但当阿诺德被拒绝后，他忽然与所有青春期失恋的小伙子产生了共鸣。面前的这个人，只需要说一句话，他的心里就翻江倒海, 所有的失落与怨怼都汹涌而出，觉得他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受上帝待见的人。

  枪管抵住阿诺德的后脑。

  绑匪平静之下包裹着偏执与阴鸷的声音响在阿诺德耳侧。

  “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小羊说了，他不想跟你走。”

  阿诺德全身绷紧。

  C什么时候来的？

  他刚才光顾着与蔺怀生说话，加上不断坍塌的巨响，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阿诺德再去看蔺怀生，看到对方垂下眼，无悲无喜的平静，又仿佛掩藏着最大的悲哀。所以这就是他不能和自己走的原因吗？

  不是正义感，而是无限的愤慨，阿诺德感到这种负面而强烈的情绪在不断占据、充盈他全身，控制他，驱使他。阿诺德望着危险废墟中的蔺怀生，望着这个犹如深陷泥潭的羔羊，望他沉默的不言不语，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因此歉疚忏悔。但不该是这样！阿诺德记得他有一点温柔有一点俏皮和坏的样子，这个孩子总在扮演受伤，然后又笑嘻嘻地告诉他们他在假装，但阿诺德不希望自己最后见到的蔺怀生是受伤的。这跟他强不强大、需不需要被人保护没有任何关系。

  阿诺德咬紧牙，倏然，他迅猛地俯低身体，躲过Centipede的枪，同时向后肘击，攻击Centipede的腹部。

  从身高体能身手等多方面比较，阿诺德与Centipede不相上下。阿诺德是联邦最优秀的精英之一，也是联邦最年轻的上校，他此刻和Centipede只差一把枪。但阿诺德的攻击一点也不保守，背水一战，他不要命的打法像一只要跟人同归于尽的野兽。在摧残身心的囚禁中，阿诺德呈现出来的状态一直是最好的，但联邦救援的曙光来临之际，他好像突然熬不住地疯了。

  正好。C也是个疯子。两个疯子伴随着不断下落的碎石和钢筋拼得你死我活。

  好像一场默片。危险的背景旨在渲染冲突，希望这场厮杀最盛大，前后百年都被标榜无出其右，刻在血淋淋爱情碑的最上方，这样无论是谁胜出者，都为那个被爱的人添身价。而过程中的牺牲品，譬如地上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根本没有人在乎。

  蔺怀生也在躲避这些落石碎块。联邦的进攻威慑大于威力，希望把绑匪主动逼出来投降，所以重型热武器只用了第一发，并派地面部队执行救援任务，首先确保两位人质的安全。

  但很多事情并非都能尽在预料之中，也许联邦恰好打中了基地的主结构，空间崩塌速度显然太快了。只是，蔺怀生迟迟没有主动寻找出口逃生。

  他一直在等。

  主控室的地板已经开裂，恰好把蔺怀生与另外打斗的两人割裂开，并且伴随着裂口越来越深，里侧的主控室有下沉的风险。C瞥见情况，当即朝阿诺德连开两枪，在阿诺德侧身躲避时，C二话不说，双脚踩上凸起的钢板，借力跳到了裂缝的对岸。

  男人一把握住蔺怀生的手。

  “抓住你了。”

  蔺怀生露出一丝笑容。

  下一秒，整个屋顶仿佛陷落，残缺的天花板整个断成两截掉下来，C抱着蔺怀生往角落一滚，躲开根根能够把人捅对穿的钢筋。一片烟尘消散，蔺怀生从C的怀中向上仰头，看到的是更漆黑的穹顶，原来这个关押人质的地方一直藏匿在地下，所以才终日不见阳光。

  C反手把蔺怀生的后脑勺摁回怀里：“眼睛闭紧，灰尘要进眼睛了。”

  好吧。

  蔺怀生依言照做。

  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副本里穷凶极恶的绑匪最后会因他变得凡事巨细，贴心得像个好好先生，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和他嘱咐这类事。

  由于基地大幅损毁，C和蔺怀生出主控室的路已经被完全堵死，也不知道在门附近的阿诺德情况如何。C环顾四周，找到一处坍塌后被挤出来的临时出口，C对整个基地的构造了若指掌，当下就明白从这里可以一路出去。他把枪塞进蔺怀生的手中，一手环住小羊的腰肢，另一手则圈住他的臀部。蔺怀生比C矮上十厘米多些，加上很轻，C轻而易举就把小羊双脚离地地抱在怀中。

  “路不好走，我抱你，手揽着我脖子，稳一点。”

  C说着，已如履平地般快步走着。

  冷冰冰的枪膛压在男人的后脖颈，可见小羊很乖巧地照做。C不知道看不见会不会加深小羊在危险中的恐惧，这个男人企图用临时想到的笨拙笑话逗乐蔺怀生。

  “小羊，枪管别对准我，会走火。”

  C感受到小羊在他的怀中弹了一下，明显是被他的话吓精神了，结果没逗乐蔺怀生本人，Centipede反而从中获得了满胸腔的愉悦，蔺怀生都能感觉到他所抵靠的胸膛那阵阵有力的震动。蔺怀生略感无语，为C奇怪的笑点和他老套而不自知的浪漫。

  小羊看着手里的枪：“为什么给我？”

  “先帮我拿一下，要抱你，没多余的手。”

  到了裂缝，C先是勘探了四周墙体目前的稳固程度，然后用脚把裂缝踹大，足以容纳一个人过去。为了防止中途有小粒石子砸到蔺怀生，C帮蔺怀生把他身后的兜帽罩在头顶。

  “我先过去，然后接你，很快就回来，不要害怕。”

  见蔺怀生点头后，C率先从出口爬了出去，外面是另一边的走廊，虽然也有坍塌，但正好通往地下停机坪，C确认安全后，就立刻返回把蔺怀生半拖半抱地带了出来。

  无尽的长廊，不断下坠的危险，他们的快步奔逃也可以是闲庭信步。

  小羊打了个呵欠，甚至泛出一点泪花，他把头埋在Centipede的肩窝，用那里勉强干净的布料蹭了。他像个小祖宗，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场逃亡里被全副偏爱的待遇。

  “先生，我刚才听到阿诺德先生说，他已经联系到了联邦，现在是联邦在追捕我们了。位置（236，xxx）的能量核心，我们还去拿吗？”

  C放弃得很果断。

  “不了。”

  此前，C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他干得都是耸人听闻的大案，过往只要有过一次失败，就足够他体无完肤死不知道多少遍。所以这一次，他也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不会失败。但结果已经可以预料，比起失败，他的名字则会变成黑暗分子任意嘲笑的耻辱，他永生都难再以Centipede的身份游走在这个世界。

  但奇异的，此刻的C却没有太大的憾恨与怨怼。他的心情很坦然，很平静，甚至对那个截然不同的未知新生活开始有了一丝憧憬和期待。可能这全部都因为他抱在怀里的这个人，他放下枪就已经是这个结局的前兆。流亡逃奔，隐姓埋名，都因为他所意外得到的爱情而心甘情愿。

  甚至此时此刻被C抱着的小羊，似乎在“坐骑”漫长的移动中，以无忧无虑的想象打发他的无聊。

  “上次说‘最喜欢哪里’说到哪了？”

  C回应：“不记得了。”

  小羊“啊”了一声：“先生也不记得了啊。”

  但他的口吻并不沮丧，因为全世界到处都有漂亮的草场，都吸引这只小羊驻足凝望。

  他很快就说：“我现在喜欢阿尔卑斯山了。”

  “好。就去那。”

  “我想去滑雪。”

  “好……这个要治眼睛……就算我愿意带你去玩，没有办法。”

  “……”

  “真的，滑雪教练不会肯的。”

  “先生你不能当我的滑雪教练吗？”

  “……”

  他也没有那么全能。

  他还是去考证吧。别人教小羊，他不放心。

  他们还没踏上旅程，却已经在对话中演绎浪漫。所以浪漫的真谛在于人，而不在于每个能被轻易复制的模板。C很庆幸，世界上有这样一只小羊无私，愿意让他学会这种仅靠口授亲传的能力，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所以C希望这条浪漫的路长一点，沿途有阻碍，他也要举止绅士地扫开。

  “小羊，把枪给我。”

  蔺怀生给他，然后两只手施力，攀在C的肩膀上。C改为单手抱人，但丝毫不见吃力，他朝联邦的先头部队精准开枪，随后毫不恋战，从作战裤的武器袋里拿出□□投掷，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绕过其余联邦人员，朝着更深的地下跑去。

  追兵锁定了他们，紧随其后。

  曾经的179步，也许现在1790步都不够，蔺怀生感受到C奔跑时肌肉的颤动，也听到他的喘息，蔺怀生闭上眼睛，伏在C的肩头。

  “先生，我有点害怕。”

  C把他的头深深地摁在自己的怀里，用行动给予小羊安慰。

  地下三层到了。

  随着巨大的合金门从两边打开，空旷高挑的地下空间显露在蔺怀生眼前。笔直的跑道尽头，是一架直升机。

  这应该就是绑匪们当时挟持人质来到这里的方式，但令蔺怀生感到好奇的是，即便有了停机坪，在地下深处，这架直升机要如何起飞。

  最后这一段距离，C带着蔺怀生急速飞奔，他们身后，联邦军方也已经赶到。

  C拉开舱门，先把蔺怀生推上去，然后回身再次射击，过了一会，蔺怀生感受到来自身下地面的强烈震动，与联邦所投下的炸弹所造成的摇动不同，更像是这个基地本身的设置。随后，蔺怀生便看到，原本漆黑的空间骤然射进一道光束，太阳光争先恐后地占领这个黑暗的空间，头顶上原来是两块巨大的合金板，现在正向两边移动，而整个停机坪也随之上升，逐渐和地面齐平。这时，C也脱身上来，将门合上。

  这过程中，多少联邦突击队的士兵没有预料到这样突发的情况，跌入裂缝，被无尽的黑暗吞没。停机坪上还剩余的人，则不断对直升机进行扫射。

  C扶着蔺怀生矮身到了驾驶位，一枚子弹就打在了蔺怀生这侧的窗户上。C立刻安抚道：“没事，整架飞机是特殊材料，没那么容易打穿。”同时给蔺怀生系紧安全带。

  C也坐在了驾驶座。

  “坐好，要出发去阿尔卑斯山了。”

  说这句话的男人，有一种动人的可爱。

  蔺怀生也笑了笑。

  地面的攻击再也不能阻挡他们。直升机盘旋一路朝北而去，随后不久，蔺怀生脑内的任务更新了状态。

  【叮咚——】

  【任务：…………（已完成）】

  联邦的作战机紧随其后。他们一路也不能停下。机舱内很长一段时间都缄默，蔺怀生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大气层，白云如团如絮，好像唾手可得。

  他扭头看了一眼C。C的座椅椅背已经洇出大片血迹，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受伤的。

  “有血味。”

  蔺怀生不说他看到的，说他根本没派上用场的嗅觉。

  C没有扭头看他。

  男人的目光一瞬也不眨地直盯着前方和控制板的各个仪表盘与按键，现实远没有他口头上安慰蔺怀生得那样云淡风轻，但这个男人还是咬紧了牙，以坚韧的毅力支撑着自己行动。

  “抱歉，吓到你了吗小羊，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血腥。”

  C也说谎，比蔺怀生用心些、真挚些。他也不是骗人，只是说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话，他再也不想对蔺怀生说谎。如果非要，就以他对自己伤口的隐瞒作为谎言的告终，余后这一生都不再说。

  他这么坏，但还是奢望和小羊有一生。

  在阿尔卑斯山，在塞纳河畔，在摩洛哥吹一阵海风，在乞力马扎罗尝一场雪。

  如果蔺怀生一辈子不能恢复眼睛，他就做对方一辈子的眼；

  如果蔺怀生重获光明，他们就去亲历每一座河山；

  如果蔺怀生想要走……他也会沿途悄悄护送他，送他走。

  蔺怀生，

  怀生，

  小羊。

  他爱情里最美的释义。

  “小羊……”C忍下痛苦，“你过来，帮我一个忙……摁一个键，好吗？”

  蔺怀生听话地解下安全带，过来。

  匕首捅进C已经被子弹撕裂开的伤口，C痛到冷汗淋漓。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扭头，小羊的手从椅子背后绕过来，就像绕过他的肩膀一样，仿佛依然同他无比的亲近，但他的右手却拿着C给他自保的刀，毫不迟疑，也毫不留情。

  “小羊……”

  随着C的声音，蔺怀生手上施力，刃尖往更深处捅，这时的蔺怀生冷漠得近乎恶毒，手腕微转，刀锋在伤口里绞肉。

  C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联邦已经追上了他们。C口中再坚韧的材料也不可能抵挡住联邦频繁猛烈的攻击，主控板在不断闪烁红色的警报，但蔺怀生或Centipede都无暇理会。

  Centipede怔怔地望着他的小羊，一个他全然陌生的小羊，这是他所爱的人吗，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他努力想要看清，但失血过多却让他眼前发晕，再之后，蔺怀生用掌心覆盖了他的双眼，那力道就和他曾经安慰小羊的每一次相同。C颤抖起来，怯懦起来，他输得这么惨烈，他好不甘心，他竟然还想问蔺怀生：如果恨他，恨到咬牙隐忍到最后伺机反杀，那么和他一起出逃却机毁人亡是不是很不值。

  他不敢再想。

  因为他怕是他的自作多情，他以为的殉情，是蔺怀生不得已的陪葬。小羊根本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小羊也本来不用死，是他非要拽着蔺怀生逃亡。

  小羊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看不见是骗你的，先生。”

  闻言，Centipede一怔，他已经不能再说、再做些什么了，他的小羊对他是很残忍的，像要挖空他浑身的血液一样，那柄匕首不停地在他伤口里翻搅，C甚至觉得他身后的椅背也已经被刺破。可Centipede一点也不想阻止了。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想要蔺怀生把手从他的眼睛上拿开，他想看一眼。

  鲜血弄脏了蔺怀生素净的手。

  但他却纵容先生的这份执拗，把手挪开了。

  直升机的螺旋桨被击中，正在急速下坠。

  C在无限的重影里费力地去找那双眼睛。他看到了，很明亮，很多情，月桂树与白玉兔，西方、东方，所有月的意象所有月的代指，都集中在这双如月牙湾的眼睛里。

  这样看，小羊的确没失明更好。

  “但我很怕疼是真的。”

  这是Centipede这一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叮咚——】

  【任务：反杀绑匪（2/2）已完成】

  碧空晴朗，一团火光如流星从天上下坠。

  蔺怀生就在这团坠落的火光里。

  他舒展身体，微笑道：“真漂亮。”

  ……

  【叮咚——】

  【任务1：人质全体顺利逃脱（已完成）】

  【任务2：反杀绑匪（2/2）（已完成）】

  【副本：绑架（新人测验关）通关】

  伴随着一连串的电子提示音，蔺怀生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一开始时他所在的纯黑空间。正前方的大屏幕也正在滚动刚才播报的信息，冰冷的反射光让蔺怀生想起副本里主控室的那些屏幕。

  “恭喜。你以异常出色的表现通过了测试，现在可以正式成为游戏的玩家了，蔺怀生。”

  带着真诚笑意的声音响在纯黑空间里。声音的主人却没有实体，这使得蔺怀生好像在和一个冷冰冰的机器说话。当然，蔺怀生认为这个名叫“训导者751”的存在——一个人工智能，本质上来说就是机器。

  蔺怀生伸了一个懒腰，眼睛又泛出一点泪。

  这个副本蔺怀生玩得很尽兴，只是假装失明的时间久了，眼睛总是忍不住流眼泪，现在出副本也成了短期内没法改的“后遗症”。

  “751先生，你好像比一开始温柔了许多。”

  “是吗。”那个声音从善如流地回答，“对于庸碌的芸芸众生，他们展现不出他们的价值，就不值得多花心思。”

  “但你显然不是他们。我看过你在副本里的表现。”你很值得。

  蔺怀生笑了笑，对于751的赞美不予置评。对方的话传递出冷漠的本质，如果蔺怀生和它口中的芸芸众生没有差别，那么结束副本后，他就不会回到这里。但蔺怀生和“芸芸众生”实际上都是被这个游戏选召而来，非自愿地加入游戏。

  可蔺怀生现在开始有些喜欢这里。

  “751先生，那我的表现比起其他在‘绑架’副本里的玩家怎么样？”

  他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好胜来，当然，这使得这个青年看起来更加得迷人。

  751告诉蔺怀生：“每一位玩家的新人测验关都不相同，你是唯一进入过‘绑架’的玩家。”

  “但即便有别人，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谁不喜欢听夸奖的，蔺怀生也不能免俗。

  他笑了笑：“谢谢你，751先生。”

  751也笑了。尽管它的声音冷冰冰，但人工智能愿意来模仿、趋近人类的交流方式，现阶段蔺怀生还是很乐意与这样一位先生相处。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第一个正式副本？”

  751讶异：“你很着急？不像测试副本里只有你一个人，正式副本的所有主要人物都为玩家扮演，你需要和真人进行交锋，每一个副本的角色数量和角色故事也相应更多、更复杂。我建议你可以休息几天，调整好状态再进入副本不迟。”

  蔺怀生又很礼貌地向751道谢，但并没有明面表示他对于751所提建议的态度。他转而问道。

  “关于真人玩家这点，你之前就和我提过。‘绑架’里所有的人物都是由游戏接管的？”

  “是的。”751回答。

  “哪怕多个副本同时进行，游戏也能操控几百个人物？”

  蔺怀生听到751笑了一声。

  “这是祂的世界，祂无所不能。”

  蔺怀生点了点头，没问下去了。

  他干脆地终止了这个话题，反而是751显得十分希望蔺怀生继续产生好奇，甚至反而挑起话头：“你主动问起，是在副本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和事吗？”

  蔺怀生摇头：“不。”

  “我不太喜欢那个副本。”

  “为什么。”

  蔺怀生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太黑了。我不喜欢一片黑暗。”

  751的声音顿了顿，下一刻，‘黑暗空间’里所有的黑暗褪去，转眼间变成纯白。

  蔺怀生微怔，哑然失笑：“谢谢，但是我也不喜欢白色，我不喜欢任何大面积的纯色。”

  “好吧。”751也没有表现出被驳好意的恼怒，“这是你的空间，以后你可以随意布置。”

  “那么现在开始抽取第一个正式副本的身份牌。”

  黑白颠倒，现在的纯白色空间里，与之相应是一块漆黑的电子屏。屏幕中间亮起浅白色的光，随后副本的名字出现。

  【车马】

  随即六张同样花色的卡牌浮现在屏幕下方。

  从测试关的三张选一，变成现在的六张选一，与751说的吻合，正式副本只会更难。蔺怀生已经开始期待起来，只是不知道和游戏意识玩有趣，还是和其他玩家一起玩比较有趣。

  在六张完全相同的卡牌里没必要苦心孤诣地计算，蔺怀生更喜欢得到信息以后再见招拆招。上一轮抽到“患有斯德哥尔摩的盲眼人质”这种牌，蔺怀生也都化险为夷赢得漂亮。

  蔺怀生就喜欢赌，越刺激他越喜欢。

  于是他没多犹豫：“右边第二张。”

  在他说完后，那张卡牌就变成贴合蔺怀生掌心的大小出现在蔺怀生手中。而其他五张卡牌则黯淡下来，然后逐渐消失。

  当蔺怀生翻开卡片后，他不笑了。

  卡面上的人物介绍赫然写着：

  只愿君心似我心——婚期即近的待嫁郡主。

  虽然喜欢刺激，但理应不能是这种刺激。

  蔺怀生拿起牌。

  “这是女玩家的身份牌吧，游戏不做区分吗？”

  751神神在在地回答：“游戏里，一切皆有可能。”

  显然是不可反悔的意思。而且，这张卡牌也随即出现在了蔺怀生的空间里，和“人质”的牌并列，边沿还闪烁着更亮些的光。

  蔺怀生忍了又忍，最后咧出一个笑容。

  “好，那就这样。”

  “那么下次见，751先生。”

  751适时示好：“我可以陪你一起。”

  然而蔺怀生却拒绝了。

  “不了。”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玩的体验感。”

  “而且751先生测试关卡的时候可没说过这种话。”

  751沉默。

  在蔺怀生进入副本前，751喊住了他。

  “其实祂对你的表现很好奇，你是怎么完美做到伪装一个失明人质的。”

  蔺怀生不自觉眨了眨眼。

  “也许要多亏我曾经遇见过的一位看不见的朋友。”

  751重复：“一位朋友？”

  仅仅只是靠回忆对方的举止，就能够毫无纰漏地演绎？

  但显然，这就是蔺怀生的答案。

  蔺怀生说：“既然如此，也麻烦751你向游戏传达一句话。”

  “伊瑟尔先生的行为可不太礼貌，麻烦下次不要这样了。”

22、出嫁（1）
  【嘉佑十三年, 夏末，卯时，京郊驿馆内突然走水, 众人仓皇出逃，唯有前端阳郡主蔺其姝不见踪迹, 驿馆官员与郡主侍从多番寻找, 最后在马棚的车驾中发现蔺其姝尸体。】

  【端阳郡主离京多年, 深入简出, 为人娴静, 未曾与人交恶。此番回京，是为同胞亲妹证婚。适逢万寿佳节, 四海来贺，入京人士皆在此处下榻。故而京中传言，端阳郡主案, 歹人真正意图指向禁宫。帝颜震怒，命大理寺与京都府全权负责, 秋日之前，水落石出。】

  【你，正是端阳郡主的胞妹，此次待嫁的新娘。自幼失怙失恃, 王府遭变后寄人篱下, 姐妹分离。体弱多愁，三五逢病, 常年闭门不出，却是京中贵女最大的谈资与艳羡对象。此次亲姐回京既是为你证婚，又是探望。你盼望姊妹重聚，对于近在眼前的婚事却满心愁绪, 未曾想过，亲姐竟被残忍杀害……】

  【玩家蔺怀生，进入副本[车马]】

  【叮咚——】

  【任务1：找出真凶】

  【任务2：拒不成婚】

  【提示：本轮副本，六张角色卡牌中，大理寺卿是你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

  小轩窗半开，屋子里仍闷得很。

  幔帐里传来几声低哑的咳嗽，随后，一只未戴任何金玉的皓腕从帐子里伸了出来。纱帐被撩开一角，又径自垂落。阁楼里安静极了，只多了一个趿着绣鞋的小美人。

  他披着发，才从床榻起来，只着着贴身衣裳，在外头虚虚罩了件衫子。就是如此未梳妆模样，眉眼也无一不精致，要说哪里可惜，大概就是唇色病得太淡些，叫人看了心里头就明白，是需珍馐贵药供起来的主儿，不好养活。

  窗边就是梳妆桌，摆着面剔透的铜镜。蔺怀生把窗子完全推开了，借着泄进来的日光端详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五官长相还是他原本的样子，但身高矮了，骨架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多了一股柔弱之气。看来进入副本并不改变玩家的容貌，但会根据具体的副本和人物设定做出相应的调整。此时的蔺怀生，并没有男扮女装的违和感，活脱脱就是一位姿容脱俗的高门贵女。

  蔺怀生看完镜子后感慨：“真有意思。”

  既来之则安之，蔺怀生环顾这间清雅的小阁楼，开始寻找可用的线索。

  单看副本背景介绍，他杀害亲生姐姐的嫌疑比较低，反而是男扮女装的原因成为蔺怀生抽到的这个角色的最大谜团。而“车马”，直接指向发现端阳郡主尸体的地点，但同时还有另一层的隐喻。古时多以“车马”代指达官贵人以及贵族间的浮华喧嚣，或许是破获谜题的指引。当然，也许蔺怀生现在的种种猜测都不正确，一切都需要以得到的真实讯息为准。

  窗台上突然冒出一个人头。

  “表妹！”

  蔺怀生没被吓到，说话的人反倒没想到蔺怀生会坐在窗边，扒着窗台的双手差点没有抓稳。被喊表妹的滋味是头一遭，蔺怀生在心里消化了会，侧身起来，给来人让出位置，好让这冒失青年进来。

  来人花了好一会功夫，三脚猫的功夫险出洋相，总归是有惊无险地从窗子里翻进来了。再看他装扮，金陵御贡的云锦做袍子，花色纹样也都是当年时兴的，显然是个富贵主。

  “表哥，”倩影纤瘦又萧索，就是外面日头明媚，他似乎也是满满的愁怨，“你怎么从窗子进来。”

  李琯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怕惊扰了他。

  “我偷溜进来的。”

  “表妹，你转过来我看看，上次见你是冬天的事了，你这会病好些了吗？”

  当李琯看到蔺怀生眼有泪光，整个人顿时就慌了手脚，靠近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他自个急得来回踱步，话篓子更是一筐筐地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表妹你别哭啊……哎，我听说端阳表姐的事就想到你，只是今天才碰着闻人他不在府中的机会进来。”

  蔺怀生婉谢了便宜表哥给他递帕子的举动。用自己的不是最舒坦？他别过脸，用帕子一点点拭掉了泪痕。

  上个副本里装失明的后遗症这会还留着，再被这么大的日头晃了眼。不自觉流的泪，倒是帮蔺怀生多了一分角色应有的哀愁。

  “表妹，你想去见端阳吗？她这会被收敛在大理寺。”

  “你能带我去吗？”

  被蔺怀生清清淡淡这么一问，李琯就被激着了。他下巴高扬，头顶束发用的镂金冠活似金凤凰的尾羽。

  “自然能！好歹我母亲是贵妃，我堂堂一位皇子，会真怕他闻人樾不成！我今儿偏就带你走！生生，我都安排好啦，已经买通了大理寺里当差的门房，咱们偷偷进去看一眼端阳表姐，我知道你想她。届时你也别回这了，我去央母亲与父皇做主，把你接到宫中来住。”

  李琯正说得慷慨激昂，阁楼下却传来步子。很稳，不似丫鬟的。

  来人上阁楼后，就站在紧掩的屋门外。

  “生生，开门。”

  听到声音的李琯顿时像只被掐着脖的斗鸡，他闭紧了嘴，眼巴巴地看着蔺怀生。这副样子还敢理直气壮说不怕？蔺怀生略感无语地指了指屋内，李琯就如蒙大赦地往里头躲。只是他并不躲在床底，反而急匆匆地被子一掀，整个人就往姑娘床榻里滚。

  倒是很不客气。

  匆忙间，蔺怀生也不便再去叫李琯从他床上下来，他坐回梳妆台前，把帕子放下。

  门口的人没有等到蔺怀生的回应，更不提门开，但来人丝毫不恼，他又静静伫了一会，然后竟自个把门推开。

  屋子里没声儿，人却是在的。小阁楼占地大，闻人樾进了里屋，脚尖又转了向，才看见背对他坐在梳妆台前的蔺怀生。

  梳妆台占着光线最好的南面，整面都是窗子，但都合着，唯有梳妆台这边的窗完全打开。日头开始西斜，梨花黄的台面只亮着一半，剩下的光则全部洒在了木地板上。

  闻人樾从暗处走到亮处，身姿卓绝，面容清俊，和蔺怀生在一块，活脱脱一对璧人。

  闻人樾伸出手，袖子轻拂过蔺怀生的脸，他把窗子径直合上，屋子里又朦胧起来。

  “暑气大，对你身子不好。”

  蔺怀生不说话。

  他冷淡矜持的样子，宛若一旁架子上的白瓷，漂亮极了，又不可赏玩。

  闻人樾也不恼。男人自然而然地拿起盒子里的木梳子，一身绯红公服的人，却做起给女儿家梳妆的事。这期间，闻人樾眼瞥过桌上揉皱的帕子，有斑斑泪痕，知道蔺怀生方才是哭过了。

  “还在生我气？”

  他指尖还有油烟墨的味道，染给蔺怀生的乌发，又混了他的点点女儿脂香，胜过红袖添香。

  经由他手，不稍一会，一个清丽雅致的髻式便好了。闻人樾端详着，把这事当成公务一般对待，对自己颇为严苛。见蔺怀生的脖颈全都亮了出来，没有一丝碎发留着，闻人樾才露出微不可见的笑容。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玉簪，仔细插进蔺怀生的发髻里。

  “今天回来晚了，几位大人忧心忡忡，朝会后就又谈了一会事情。”闻人樾顿了顿，“生生，我不瞒你，确与你姐姐一事相关。”

  “圣上放了话的事，朝中多少双眼睛替陛下盯着，你说的那些我可以为你做到，但不能现在。”

  “这玉料我第一眼见时就喜欢，早就想看你戴。只是工期久了些，今日才拿来给你，不算是赔罪礼物。”

  蔺怀生盯着镜子里俯身在他肩侧的男人，抿了抿嘴。

  “那你这是不道歉的意思？”

  闻人樾哑然失笑，为蔺怀生故意摆出来的刁难脾气，让人觉得金贵，稀罕得不行。

  “生生，”男人也看镜子里两人紧挨的容颜，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取笑，“我这几年向你说的千百次，你都忘了。”他握着未婚妻的双肩，姿态亲昵十足。但蔺怀生只觉得肩膀被握的力道有些重。

  也不知道话里哪些字眼戳痛了小美人，他冷冷地拂开闻人樾的手，背过身子。

  闻人樾笑叹：“又生气了？”

  “生生取这名字，难道是为了生气不成。”

  片刻后，男人温声说道：“我错了。”

  “生生，端阳的事我会再想办法，你一个人时莫多想，好么？谁都不愿看你难过。”

  蔺怀生扭过脸来，眼睛通红，想必又偷偷流泪了。

  闻人樾当下拾起帕子。他端起蔺怀生脸，好像不肯一丁点眼泪在他面前流出来似的。帕子刚吃了点点泪珠，蔺怀生就攥着闻人樾的手，他盯着闻人樾，狠声道。

  “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记着！”

  闻人樾好脾气：“记着。”

  之后，闻人樾又说了几句，但见蔺怀生心情不好，明白症结所在，也不急于一时开解。约莫小一刻，闻人樾便向蔺怀生告别。

  闻人樾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

  蔺怀生放下手帕，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小美人拎起裙摆，朝里屋走去。

  朦胧帐子撩开，却见榻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蔺怀生手刚放上去，被子里头的人就率先猛一把掀开了被褥。一阵劲风从蔺怀生面前扫过，蔺怀生往后躲了躲，长睫如扇，垂看着这个占了他床的人。

  李琯从厚重的被褥里解脱出来，顿时手脚长伸地躺在床上，被子被他踢到一旁。二十年纪出头的男人一身阳火，在被子里闷久了，如今满额的汗，就连衣襟都湿了。

  李琯顶着张蒸熟似的脸，迷迷瞪瞪地看着床边的蔺怀生。

  “表妹，你好香哦。”

  想了想，觉得不对，连忙自纠。

  “是你床好香……”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关于“车马”意象，引证自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中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23、出嫁（2）
 京城地处北方, 近十来年才兴起熏帐子的风气。

  网罗江南最名贵的香，点着了后只熏帐子边角与枕头。香风袅袅浮升，不一会整个床帐里都是女儿香。沁人心脾与安神助眠, 两者皆而有之，但之所以在宫妃与贵女这两拨人群中最为风靡, 主要还是女子那与香风一般似有若无的心事。

  李琯去母亲云贵妃宫里时也闻过。整座主殿都暗香浮动, 李琯那天是边揉鼻子边和母亲讲话的, 气得云贵妃直绞帕子嫌他愣头愣脑。但不知怎的, 蔺怀生榻上熏的香就格外好闻, 脂粉气不重，他日日卧着, 似乎还有他身上常年喝药沾染的药味，就混合成了独属于蔺怀生的味道。

  蔺怀生觉得便宜表哥是被闷傻了。

  “表哥，你还要躺多久。”

  小美人抿着唇, 男女有别，他自个的床他却只能站在一旁, 这使得他很不高兴。

  李琯恍然回神，连忙道歉，坐起来。

  “抱歉抱歉，表妹, 我没有唐突的意思, 我嘴巴笨……”嘴巴笨的李琯挠了挠头，又不知道床上香这种话要怎么拗过来了, 最后干巴巴地说，“真好闻的香，表妹能不能告诉我名字……回头我也给母妃买。”

  蔺怀生说：“闻人府上购置的，我不清楚。”

  话头到这就断了, 李琯眼也不眨地盯着蔺怀生的侧脸，期待他表妹能大发善心再搭理他一会，只可惜心愿落空。李琯“啊”了一声，又两声干笑，心里头那点遗憾的滋味，也不知是遗憾些什么。

  “好吧……”

  “但应是极好的香货，闻人樾素来对你很好的。”

  说着，李琯瞅了眼蔺怀生髻上的玉簪子，他识货，端看这一只细簪头，都能料想原料的色泽品相，堪比皇帝的赏赐了。说不定还真是。

  蔺怀生别过脸去，淡淡说了一句：“是么。”

  偏偏李琯没眼色，还以为是要附和，当即就说道：“怎么不是？我听人说，原本你俩婚期定下，京城中家家都飘醋呢，酸溜溜的。”

  依据这位“小郡主”的身世故事，哪里肯听这样的话，蔺怀生当即甩脸色：“我不想听。”

  李琯立刻噤了声。

  他在他这位表妹面前，可是半点脸皮没有，乖得像条哈巴狗。

  “好嘛，我不说。”

  李琯说着，一边使劲瞟小表妹的脸色，企图能读懂对方心思：“我不说了……那表妹你还跟我去大理寺吗？”

  半晌后，蔺怀生说：“怎么不去。”

  李琯舒了口气，当即咧嘴就笑，皇子贵气尽消，但他本身足够俊俏，这一笑，锦衣少年好不惹眼。他站起来，两手一拍，说道：“那咱们快走！哥哥带你出去逍遥，还能去临江楼点上一桌菜……”

  便宜表哥太聒噪了，蔺怀生忍了忍，等看到他样子，又觉得忍不了。

  “表哥。”

  听到蔺怀生细声细语的，李琯从一路的潇洒畅想中回过神来：“嗯？表妹什么事？”

  蔺怀生笑了笑：“这是我睡觉的床。”

  李琯低头一看，自己连靴子都没脱呢，就踩着人家香喷喷的床。李琯连忙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又在小阁楼的地面上发出重响，咚的一声，都该把底下的丫鬟给唤上来了。

  李琯可怜兮兮地道歉：“表妹，我真不知道这木头这么响……”

  蔺怀生真想自己一个人去大理寺了。

  也不知道李琯这个角色属不属于当初那六张卡牌之一，而角色后面的玩家到底是发挥失常还是演得超常。但无论是哪一种，蔺怀生都不是很想和不聪明的人共事。

  李琯还在那说：“表妹，我赔你一床被褥，也给你熏好……”

  “谁稀罕你的东西。”当即就被小美人呛了一声，“我自己有。”

  李琯却和被下降头似的，傻愣愣地附和。

  “好，好吧。”

  ……

  出闻人府途中又有多少“插曲”就不说了。蔺怀生真怀疑李琯到底是怎么偷进闻人樾家中的。

  李琯租来的马车在大理寺的偏门停下，李琯顺手打赏了车夫一把银锞子，也不理对方感恩戴德的巴结，他撩起袍子利落地下了马车，随后殷勤地伸出手。

  “表妹，你下来吧。”

  蔺怀生撩开帘子。他估量了下高度，还算好。若是他本人，没比李琯矮上多少，下个马车有什么难。但这会他是个身娇体弱的小郡主，当下也只能给便宜表哥这么个面子。

  蔺怀生点了点头。他先是上半身探出来，一张未施脂粉的脸，连首饰都极为简单，只有闻人樾给他挽发的那支簪子，整个人却有出水芙蓉之感。

  他手搭在李琯掌心里时，炎炎夏日，李琯也觉得像握了块冷玉。说来，他们之间表兄妹情谊虽好，但到底都长大了，李琯许多年未曾与蔺怀生有过如此贴近的动作，当下心里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握紧这只手，等他回过神，他已经接蔺怀生从马车上下来了。

  “多谢表哥。”

  李琯这时却分外地守礼，他退开半步，松开虚扶在蔺怀生腰间的手。

  他笑了笑。

  “表妹这么说就生分了。好了，我们走吧。”

  李琯引蔺怀生到了偏门，上前与守门人交谈，充分发挥他挥金如土的本事。这位据说被李琯买通的门房招来一位杂役，对两人说道：“瑜王殿下，您二位跟着老林走，他平日里管着大理寺的后院花草，对里头熟悉。眼下大理寺里管着大案呢，您走动时还是小心些，届时也早早从这边门出来。”

  被点名的老林看过去忠厚老实，对李琯与蔺怀生仓促露出一笑后就本分地弓着身。

  李琯摆了摆手：“还用你这滑头教？本王去去就回，不会叫你俩惹上麻烦。”

  别看李琯贵为皇子，对与底下人打交道该有的人情世故却很通透。门房见李琯如此好说话，当下乐呵呵的，别的什么也不提了。

  于是老林在前领路，蔺怀生与李琯跟在后头。门房倒是没有坑骗二人，老林一路上专挑僻静的地方走，带着他们避开了大理寺里人来人往的当差人员。

  老林解释道：“近些日子，大人们有的直接就歇这，家也不回。殿下，咱们前头还需再绕一绕，才能到尸体停放的地方。”

  闻言，李琯起了兴致，打听道：“那你们大理寺卿江大人呢，这会最该火烧眉毛着急的人就是他了吧。他也住大理寺了？”

  老林被问得有些讪讪：“这……江大人他自然身先士卒嘛，但殿下这会想找江大人的话，大人怕是不在。”

  “他出去了？”

  “听说是的。”

  李琯心直口快：“那看来也不着急。”

  那位大理寺卿驭下极严，又最刚正不阿，底下人哪敢议论是非。老林也不知该怎么回话，两只手绞着都快拧成了绳。蔺怀生轻语道：“别说了。”

  只这一句，就让李琯消停，之后的路三人都沉默无言。

  日头已从高檐落下去，长廊的每一根柱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人影也是。

  老林指了指前头那扇阖着门的屋：“就是那了。为了审案子，里头堆满了冰盆，两位，特别是姑娘，您注意着些，里头冷得很。我就在这，给二位守着，有什么状况也好告诉。”

  蔺怀生谢过老人家的好心提点，快步朝前走去。

  李琯没想到蔺怀生这时候忽然变得无比急切，连忙也跟着迈开步子：“表妹，等等我！”

  蔺怀生径直推门，一阵寒意刺骨，蔺怀生的脸当即就白了。李琯紧随其后，他也发出一声冷不防受冻的嘶声。他比蔺怀生要高出许多，低下头便能看见蔺怀生瑟瑟发抖的唇，原本就淡的唇色当下更是苍白。李琯伸手扶住蔺怀生双肩：“表妹，太冷了……”

  蔺怀生摇了摇头：“我要进去看姐姐。”

  李琯无法，只好仔细照看着人。

  他们迈过门槛走进屋，关门后，屋子里的寒意更甚，同时也逐渐闻到淡淡的腐味。屋子里四角都放着冰盆，冰在暑夏是稀罕物，一般的富贵人家都不敢如此豪奢，为了保存端阳郡主蔺其姝的遗体，大理寺此番也下血本。只是无论再一掷千金，尸体的腐化过程是无法避免的。

  李琯盯着屋子中央罩着白布的尸体，在这种环境下，他有点撑不住了，期期艾艾地握住蔺怀生的手：“表妹，我去掀开……”

  蔺怀生说道：“我自己来。”

  李琯顿时就正色：“我来。”说着，很是硬气地走到台子面前，先点了三根香，插在炉子里表示祭奠之情，而后揪着白布的一角，眼睛直直瞪着，受罪似的非要看清楚他自己揭开的全过程。

  白布之下，的确是蔺其姝的脸。这时的李琯才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期待端阳郡主仍有一线生机的希望落空，还是原本心里怪力乱神的恐惧被抚平。

  蔺怀生走上前来。

  端阳郡主与蔺怀生一母同胞，看五官有几分相似。但姐弟俩年岁差了将近一轮，如今的蔺其姝年近三十，五官明艳，风韵犹存，她若是还活着，不知该是何等动人。但她现在脸色青白，皮肤僵硬，眼眶之下更有了尸斑，让人惋惜之余，不禁心生寒颤。

  蔺怀生伸手，碰了碰端阳的脸。

  李琯为他出乎意料的举动失声叫道：“生生！”

  然而蔺怀生背对着他，半点反应全无。

  他口中只唤。

  “姐姐……”

  叫人心里为他难过极了。

  李琯蹙着眉，脚步已经向蔺怀生那迈。

  “生生。”

  或许带蔺怀生来看端阳的尸体，对于他本人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李琯想到蔺怀生素来多病的身体，怕他在这里受了寒气，更怕他当下情绪激动，郁结于心。

  蔺怀生垂着头。

  “表哥，你别过来了。”

  李琯本来不可能听。他看不到蔺怀生的脸，但却忽然看到了蔺怀生滴在蜷缩的手背上的眼泪。

  “我想好好再看看姐姐……我很多年、很多年没见她了。”

  “我再陪陪她。”

  李琯抿了抿唇，他这会明白自己揽了个多大的麻烦。不是嫌蔺怀生，而是他自找罪受，心里被蔺怀生搅得不舒坦极了，他觉得他得把蔺怀生带走，可事实上他却在蔺怀生的请求里为他退步。

  “我背过身去……你有什么想对端阳表姐说，便说吧。”

  “谢谢表哥。”

  李琯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听声音，蔺怀生这会应该止住了泪，不知道为何，李琯反而有点说不清缘由的不舒坦了。他的胸口发沉，可能是多了张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帕子的分量。

  蔺怀生擦了擦泪，在李琯背身后，他仔细端详端阳郡主的尸体。

  从面部与头部看，并无明显外伤，蔺怀生把白布再往下折了折，露出死者肩膀上的位置。脖颈、肩膀、锁骨同样没有任何伤痕，保养细腻的皮肤上只有类似尸斑的淡淡印子。再往下，蔺怀生不方便看，他便把布拉了回去。在那样一场大火中，端阳郡主蔺其姝的死相算是极为体面的，这也更加深了蔺其姝之死是有人蓄意为之的可能。

  外头薄暮西山，屋子里也渐渐黑了，一具不会言语的尸体，两个沉默的人，气氛更显诡谲。李琯动了动脚，他心里头估摸时辰，于是转过身。

  门从屋外冷不防地推开。

  声音之响，让屋内两人都为之吓了一跳。

  蔺怀生这副病恹恹的身子，只是站得久了会，就倍感乏力，当下被一惊，更是整个人摔得跌坐在地上。

  “表妹！”李琯当下想扶他都赶不及。

  乌黑皂靴的主人一步步来到蔺怀生面前。屋里背光，蔺怀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周身让人畏惧的气势。蔺怀生盯着对方胸前的官服纹样，在皂靴触到自己绣花鞋尖前，忍不住把腿往裙摆里缩了缩。

  来人看了他一会，对蔺怀生伸出手。

  蔺怀生嗫嚅，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轻不可闻地喊着人：“……姐夫。”

  同时，颤颤巍巍地把手搭进大理寺卿的掌心。

24、出嫁（3）
 大理寺卿江社雁是文官, 却仿佛武举人出身，蔺怀生刚将手递给他，转瞬之间, 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就已经被江社雁从地板上拉起来了。

  这个故事里, 蔺怀生不再痛觉敏感, 可小郡主从小到大都有人精细养着, 娇贵得很, 不经碰不经磕, 所以他这会摔着，身上并不好受。但江社雁不是李琯和闻人樾, 好脾气事事依着蔺怀生，他甚至根本没有询问小郡主哪里摔疼了，就劈头盖脸地斥责道。

  “擅闯大理寺、私自乱动尸首, 这样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李琯不服气了，走过来与蔺怀生站在一边：“江大人可不要危言耸听, 哪有什么罪名。我表妹身子弱，今日叫你这么一训，回去准吓病了。届时可就是江大人犯大过错了。”

  江社雁冷脸不应，他素来不喜口舌之争, 也对于李琯这种没个正形的皇子看不上。

  他盯着蔺怀生, 但小郡主约莫真是被他训得怕了，脑袋低垂, 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江社雁蹙眉，正欲再启唇，却听到小郡主闷闷地问他。

  “在大人眼里，躺在这的只是一具尸首吗？”

  “姐夫。”

  他最后喊的这声“姐夫”是很刺人的。但不是因为这孩子有多伤人, 明眼人都知道他有多弱势，他只是挨不住这份痛失世上最后一位亲人的苦，又诉苦无门，才没招似的发泄他的脾气。江社雁收敛了怒色。

  “怀生，这件案子多方盯着，你这样闯进来，于事无补，反而会害了自己。瑜王殿下贵为皇子尚且能够一笑了之，你呢？让闻人宰辅去替你开脱？”

  李琯不满，他横插进来，挡在江社雁和蔺怀生之间。

  “人岁数渐长，脸皮和良心却跟着丢了。老男人不仅在这使离间计破坏本王和表妹的感情，连当年从王府那得的恩情与好处都忘了，在这点上，闻人樾比你强得多。而你与闻人樾不合，就拿生生一个弱女子撒气，为君子所不齿！”

  江社雁实在不想与傻子论长短。

  但傻子太让人生气。

  大理寺卿脸色骤冷，斥道：“殿下慎言！你与怀生并没有什么感情。”

  李琯急了：“我和表妹两小无猜……”

  江社雁打断李琯的话：“小郡主早早定了亲，连婚期都议定了，瑜王殿下，请您不要再说糊涂话。”

  同时，男人威严地看了眼门口的老林。老林正惶恐收受贿赂带人进来却被抓个正着而瑟瑟发抖，眼睛耳朵都恨不得掉在地上，再扔得远远的，见状，江社雁放心地收回视线。

  李琯无可辩驳，他看了眼一旁的蔺怀生，见表妹也不帮自己说话，便蔫了气势，色厉内荏地冷哼了几声。

  江社雁不理，他看着蔺怀生。傍晚昏暗的屋子里，蔺怀生地上的身影都很淡，要被黑暗给吃了，哪怕李琯就站在他的身边，却也让人觉得他孤自一人，伶仃可怜。他瘦了，又还是没长个子。江社雁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蔺怀生了。

  “走吧。”

  大理寺卿的声音平淡。

  蔺怀生知道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待下去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跟着江社雁的步子。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那个罩着白布的台子。

  蔺怀生看得有些久，但这一次，江社雁没有再凶他。

  ……

  公务繁忙的大理寺卿是亲自送蔺怀生他们出去的，走的依旧是偏门。

  门房原本闲适地打着傍晚时分的呵欠，乍一见走在前头的江大人，舌头顿时咬破了一大口子，痛得直流眼泪，迎着人，又不敢捂嘴，只好憋着嘴，惨兮兮地冲江社雁笑。

  “大人……”

  江社雁冷脸，伸手，门房观察了一会他脸色，劫后余生地连忙掏出方才收李琯的那些银子。

  “给您，小人可一点都还没动……”

  江社雁瞥了眼，见锦袋的样式不像是女子用的，当下扔到李琯怀里，而后冷冷地看着瑟缩的门房和老林：“没有下次。”

  两人连连喏声。

  打开门，外头的街市已然萧条，白日的摊贩早就顺着炊烟回家去了。不知怎的，今日天黑得格外早，晚霞消失得很快，似乎从未出现过。光从里头走出来的这段距离，天上竟已积了厚厚一层黑云。

  李琯喃喃道：“这天……”

  江社雁也蹙眉，他转身对自己的随侍低声说了几句，对方领了吩咐，当即就折回去。

  远远的，一辆奢华的车驾从大理寺正门的位置绕了过来。马车疾停，驭车的侍卫与宫人一同下来，直冲着李琯喊道：“殿下！”

  李琯叹了声气，也扬声道：“怎么了？”

  几人上前来，见到江社雁和蔺怀生后一愣，连忙行礼，而后说道：“殿下，娘娘喊您回去了。”

  江社雁笑了一声。

  近似于被笑奶娃娃离不开娘管，李琯很是羞恼，但当着蔺怀生的面，又不好意思大声嚷嚷，只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那又怎么了……”

  为首的宫人对李琯挤眉弄眼，提醒道：“您忘了，陛下今天会来娘娘宫里。”

  李琯一听，就知道是母亲又想做些父慈子孝的场面，最好他还立刻能文韬武略治国安.邦。李琯连忙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他扭头对蔺怀生说道，“表妹，我先送你回去。”

  然而宫人却很为难。对方显然也是认得蔺怀生的，因而表情很犹豫：“这……”

  李琯怒瞪：“你！”

  宫人一脸着急：“殿下，娘娘催得紧……”

  李琯却不肯听，叫他来说，先把表妹送回去有什么花时间的，何况蔺怀生还是他带出来的，更是责无旁贷。

  江社雁开口说道：“我送他回去。”

  蔺怀生望了一眼江社雁，未曾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就按江大人说的，表哥你回去吧。”

  李琯垮下脸来，但又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心里头的埋怨气最后只怪在自个身上，他踢飞脚边的石子。

  “好吧。”

  看上去可怜坏了，临到要走了，还主动与蔺怀生保证：“表妹，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蔺怀生承了李琯的好意和歉意，并说道：“今日多谢你圆我心愿。”

  李琯得了夸奖，脸上欣喜遮掩不住，又强作镇定。虽然傻气，感情倒是很真。

  等人走后，大理寺门前更冷寂了。

  蔺怀生和江社雁两人立在门口，谁也不和谁说话。夏日虽燥，但总有天气阴晴不定的时候，今日便碰上了。一阵凉风横袭，蔺怀生不争气的身体便跟着发抖。

  倏然，肩上落下重量，蔺怀生回望，江社雁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而他身上却悄然多了一件薄披风。

  方才离去的仆从又回来了，想来刚才是替江社雁办这件事。披风是墨色的，毫无花纹，沉闷单调一如某人，也许就是从他的临时休憩的小榻上拿来的。

  “谢谢江大人。”

  江社雁敛了敛眉，盯着蔺怀生垂着的脑袋顶看。

  “让人赶车来了，下雨前送你回去。”

  不一会，一辆相对而言朴素得多的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车夫下来，给放了脚凳，江社雁让蔺怀生先上去。

  江社雁的披风很长，蔺怀生穿边沿都扫着地了，要上马车时尤为不便。他拎起披风两边，尽量不在今日摔第二次。

  一只绣花鞋才踏上第一阶，披风就从后头给人握在手里了。

  江社雁的声音响在后头。

  “走吧，摔不到你。”

  等蔺怀生上了马车，后头帮他兜着披风的手就松开，墨色的斗篷如流水，淌了马车板一地，边角还垂到了木板之外。江社雁站在下头，看着蔺怀生分明已经拎起了披风，结果却仍是这样。唯有这时，江社雁才有点明白两人间的体型差距。自己的披风到了蔺怀生身上，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整个人罩起来。

  大理寺卿扬了扬眉。

  “不进去？你站在这，我等会上去连披风和裙摆都要一块踩了。”

  这男人很少说这种话，也很少做这样的表情，这好像一个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王回到人间，摇身就做了知冷暖的郎君。尽管他还说那样惹人恼的话。

  说话的人明明什么都还没做，马车上的就好像被踩了莫须有的尾巴，瞪了他一眼，匆匆撩开帘子钻进车厢。

  而那累赘的披风这时最轻巧，在来人脸前甩一尾，跟着钻进去，无影无踪。一阵风似的拍在江社雁侧脸，他看着摇晃的车帘，眉眼这时才露出一点笑意。

  无需脚踏，男人袍摆一撩，轻松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不宽敞，再多一个身形挺拔如松的大理寺卿，蔺怀生这位小郡主得委屈地缩在一角。

  小郡主偷看大理寺卿。逼仄地方，男人依然直挺挺着背，两手放在腿上，唯有合着的双目，看出当下他实则心神放松。蔺怀生对比自己和对方的身形，也不好意思叫男人把腿收回去，便扭了身子，侧着背过去不看人，撩起帘子看窗外头。

  他还以为这点小动作不会被发现，等他被寻常街景迷花了眼，江社雁睁开眼看着他。

  讨生活的老百姓总是对天公变化更为敏锐，马上就是一场雷暴，能收摊的早早都回家了，街上也鲜少行人，只有沿街那些挂横的竖的招牌的铺面还做着生意。蔺怀生闻到湿腥的泥土气，这会又闷得很了，即便是蔺怀生这样怕冷的人，都觉得闷得不舒坦，连忙解了披风的结，脱了丢在一旁。

  江社雁的声音忽然响起。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蔺怀生回头，就见江社雁撩开正前的帘子，从钱袋里递了一串铜板出去，吩咐随从：“前头卖桂花糕片，去和她买一些。”

  蔺怀生跟着望，见是个还不一定有他大的小姑娘。

  随从得了吩咐离开，蔺怀生又坐直，假装不在意。小郡主不清楚江社雁做什么名堂，忍不住想，又想不明白，直到白白得了一包点心。

  “给我？”

  江社雁点头：“拿着吧。”

  蔺怀生接过，瓮声问：“江大人怎么会想买这个。”

  江社雁自然道：“路过，看见了，权当帮个忙。这时候还想着能再挣上几枚铜板的，多是生活不容易之人。”

  蔺怀生哑然，并未想到对方心细如发到如此地步。他很多年没见过江社雁了，但对方宦海沉浮，依然赤诚之心不改。

  “何况你不是喜欢吃？”

  蔺怀生霍然回头。

  “我记得那年，你非要跟着端阳出门。我买了一袋糕点，你说替哥哥姐姐拿着，结果一条街走完，我连半块都没尝到。”

  他好像很轻易地，就能在纷纭往事里挑拣出清晰的片段来。

  蔺怀生被江社雁说红了脸，窘迫不已。但那是他很小的事情了，他自己都没有大概印象，若反驳，连自己也不能信服。

  他攥着糕点的包装，别过脸去。

  “多年不见……你不知道，我早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江社雁随他嘴硬。

  只纠正道。

  “不是多年不见。”

  小郡主拿着糕点，用湿漉漉的眸光瞅他：“江大人何时、何地还见过我。”

  江社雁看他这般使小性子，衔笑不答。

  恍惚间，蔺怀生好像见到了当年那个记忆里寡言但温柔的大哥哥，而自己与他到底有着一层更深的牵绊。蔺怀生相信江社雁不会说谎，一想到这些年他在自小长大的京中却举目无亲时，有一个人默默关注自己，蔺怀生心里触动又难过极了。

  “姐夫……”蔺怀生双眼微红，“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社雁叹息。

  “生生，案子没有盖棺定论前，我不能和你说。过早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但我会给你、给端阳一个交代。”

  江社雁没得到蔺怀生的回答。知道他这会心里难受，便适时沉默，给蔺怀生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过了一会，车里响起细微的咀嚼声，江社雁余光看去，蔺怀生眼角仍有红意，却已经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塞糕点。

  怪让人怜的。

  江社雁说到做到，在暴雨前，马车停在闻人府门前。而桂花糕已然空空。

  蔺怀生总觉得姐夫平淡的脸色下藏着揶揄，就老是忍不住盯着江社雁看。江社雁可比十七八岁的蔺怀生沉稳极了，只在小郡主自个逐渐臊起来的时候，才提点了一句。

  “擦擦嘴。”

  蔺怀生下意识摸上自己唇边，摸到些许桂花糕的屑。

  “证据挂在嘴边了。”

  冷漠如江社雁也会取笑人。

  作者有话要说：　　姐夫亲自教学：偷吃记得擦嘴。

  生生领悟了：出去找别的狗玩不能被家里的狗发现。

25、出嫁（4）
以蔺怀生的脾气, 决然是要生气的。

  他背过身，拿自己的帕子，一声不吭。搭在一旁的黑披风层层叠叠, 将他纤细的背影遮去了小半。哪里能擦那么久，不过是小孩子使的性子, 江社雁都觉得蔺怀生再这么擦下去, 唇角都该揉红了。

  “怎么脾气还和以前一样。”

  男人如此说了一句。

  显然, 这是当年往事了。那时的江社雁还只是籍籍无名的小官, 承了祖上与西靖王府的些许旧交, 受到西靖王赏识，西靖王有意将嫡女蔺其姝许配给他。远在庐州的江母得知消息, 自是喜出望外，一口答应。西靖王为人也豪迈开明，赞成江社雁若有机会, 不妨外放去地方，花个两三年攒攒政绩, 以当时西靖王府之势，三年后江社雁再回京，足以稳当踏入皇城的政治中心。只不过之后世事重重变故，又要另说了。

  还未外调离京的江社雁与西靖王府的关系亲密, 时常收到准岳父的帖子到王府做客。对于王府一家, 自然熟悉。

  那时的蔺怀生真就是个孩子，五六岁大, 听说身体不好，每一天都是拿药材续着，连蔺其姝有时候也亲力亲为照顾。作为幺儿，来这世上又遭了不知多少病痛, 因而得尽王府众人的宠爱。他若是有不顺意的地方，就抿着嘴不理人，能直把人熬到服软。

  江社雁也曾见识过一两次蔺怀生的脾气，是挺磨人。

  许是因为江社雁那时到底是外人，还是个乍一眼就知道的软硬不吃，蔺怀生从来没对他闹过脾气。但江社雁年轻时，就不讨厌这份小性子。

  “以前。”

  蔺怀生顺着男人的话，口中念念有词：“姐夫也和以前无甚差别。”

  “若什么都和从前一样就好了……”

  他又情不自禁难过。

  不仅仅是因为他姐姐端阳郡主的死，还因为没了家。虽然他自小就和闻人樾许了婚事，但江社雁明白，寄人篱下的滋味在蔺怀生心里到底是不好受的。

  江社雁神色间见懊恼，他觉得自己或许并不该提及刚才那句话。

  男人鲜少宽慰他人，更不提面前这个是多脆弱敏感的造物，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蔺怀生就彻底把帕子折好收起来了，他转过脸来，眼睛里有水光，却还不算泪。

  “谢谢江大人，我回去了。”

  也未闻哭腔。

  他到底是长大了，离了王府后，也不是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了。

  江社雁替蔺怀生掀开帘子，见随从扶着人下了马车，他眉微蹙，允诺道：“遇到事，就传消息到大理寺给我。”

  小郡主在车马下，仰望给予他承诺的人。他的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是风雨前摇曳的些许微光，江社雁以为蔺怀生会说些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马车里只剩江社雁一人。他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坐姿，不主动靠近另一边。

  车外，侍从请示道：“大人，咱们回哪？雨就要来了。”

  江社雁将披风抱在怀里，细致地叠好。斗篷上还带着蔺怀生的气息，但当江社雁把披风叠整齐后，那气息与淡香就通通都散了，只剩下他自己的。

  江社雁把披风放在原先蔺怀生的座位上。

  “回大理寺。”

  ……

  蔺怀生敲响闻人府的门，门房探出身子，见是蔺怀生后大惊失色，赶忙把人迎进来。

  “姑娘何时出去的？”

  门房冷汗不止，这要是被管事知道，他不被扒一层皮？

  蔺怀生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门房连连点头。从正门到蔺怀生的小阁楼，这中间还有一长段路，闻人樾这位宰辅，虽不说极尽豪奢，但宅邸之大也让一般朝臣望尘莫及。蔺怀生一直不明白闻人樾为何要住这么大的宅子。

  门房估摸天气，连忙说：“小人去叫婆子丫鬟们拿披风和伞，姜汤也熬上，姑娘您一路上抿两口。”

  闻人府上的侍从们都只称蔺怀生作“姑娘”，但从前蔺怀生还在西靖王府做小郡主时，也就是这般众星拱月的程度了。

  蔺怀生抿了抿嘴，不自在。他虽然自小就是当姑娘养着，但心里头明白自己是男子汉，何况再有两年都到了寻常男子该立冠的年纪了，有时候蔺怀生也想逃避这种过分的照顾。

  “你这会去喊人，不就人尽皆知了？”

  蔺怀生知道自己若是出了门，这些人都要挨骂的，便故意这么说。趁门房讷讷之际，蔺怀生说道：“给我一把伞就好。”

  门房被蔺怀生唬住了，忙说道：“好吧，姑娘您等等！”

  也就是顷刻，伴随着几道吓人的轰雷，大雨顷刻泼下。离了密闭的马车，在四面透风的宽敞廊子里，蔺怀生又缩了缩肩。门房举着伞跑近，他站在廊子台阶下头，把怀里的另一把干净伞递给蔺怀生。

  “雨大咯，您在廊子里也得撑伞了！”

  蔺怀生点点头，边走边把油纸伞撑起来，到了迎风处，伞面刚开，豆大雨点就一通砸在伞面上。身上能挡，裙摆却不可避免湿了，于是花鸟裙原本绣线处，花重了色、鸟粉了腮；杏色鞋面就像是熟过了头，砸落地里，有了烂色。

  有几阵风实在太大。荷塘池面上，一片片的残荷任雨飘打，荷面摇曳，荷茎折腰。更远处，婢女婆子在庭院前挂起灯笼，便拎着裙连忙躲起来避雨了。偌大的闻人府，转转折折的水榭长廊上仿佛只有蔺怀生一个人的孤影。他顶着伞骨，却被风吹得踉跄，纤瘦身影被晕黄的伞面挡着，最后，在暗暮的雨帘里，好像唯能见一点黄色，在根根红色的廊柱间穿行。

  雨声里，世界很静，但比起上一个世界黑暗的死寂让蔺怀生感到舒服。他一边走，一边梳理今日所遭遇的一切。

  他以前并不怎么了解此类古代背景，进入到这个副本后的角色也相对被动，目前只能从其他人处得到讯息；若别人不肯告诉他，他就什么都得不到，就好比今日江社雁和闻人樾对他的那一番言辞。蔺怀生接受短时的弱势和被动，但他不喜欢主动权始终在别人那。至于要怎么完成找出真凶的任务，蔺怀生认为江社雁是最好的突破口。

  也不知道是751的善意放水，还是江社雁这个角色本身就特殊，蔺怀生在进入副本伊始，就得到明确的提示：江社雁可以信任。如果蔺怀生能与江社雁合作，在寻找凶手过程中被背刺一刀的情况就大幅降低。此外，如果今天蔺怀生遇到的李琯、闻人樾和江社雁，都是那六张卡牌中的角色，那么仍有两个卡牌角色没有出现。江社雁是本案主审官，跟随他，更有机会探查到案件真相。

  现在，只剩下如何说服江社雁与他合作了。

  在短暂的马车相处中，蔺怀生对江社雁、或者说江社雁这个角色的性格有了大致了解。对方说一不二，不太可能答应与蔺怀生合作。何况江社雁的角色背后很可能藏着一个玩家。

  如果所有玩家有至少一个相同的任务，那么究竟达成即可算是成功，还是只允许一个人胜利？人与人会合作，也会猜忌。蔺怀生不想一开始就那么出头，最好的法子，就是完美地扮演他当下这个“小郡主”的角色，让玩家认为，他也是副本里原有的一部分。

  思绪间，小阁楼很快就到了。

  蔺怀生忍下嗓子里的咳嗽，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这一路，竟然已经微微发烫。

  雨幕里的小楼更为寂静，也不知侍女们都去了哪里。从楼下望，但能看见一点楼上的微光，蔺怀生收了伞，把伞倚在门口，独自推开门上楼。

  楼上的女儿闺房，暖光透过窗映在过道，里头有个人影，伫在那，手里头似乎拿着筷子，正在桌旁摆弄着什么。

  淋了雨的蔺怀生瑟瑟发抖，他望着亮光的屋子，踟躇了片刻，轻轻地推门进去。

  闻人樾换下了白日的官服，一身青袍，衣摆袖口烫金叶纹，拾筷布菜，举手投足间，桌台上的烛火为他更添华彩。他听到声音，见蔺怀生如此狼狈地回来，也不惊讶，笑着招呼道。

  “生生，过来。”

  小郡主瑟缩了下，但他与闻人樾对视，却被那个烛火边的男人的目光给烫着了，双眼连忙避开，脚却仿佛生根。

  清脆一声。是闻人樾放下了筷子。

  蔺怀生这才一步步地挪到桌子旁，呆呆地坐下，目光直盯着眼前的几盘菜肴。闻人樾转而拿起小碗，给蔺怀生盛了一碗鲜美的番鸭汤，轻放在蔺怀生面前。

  “生生来尝尝。”

  菜肴色美味香，蔺怀生却一动不动。

  闻人樾笑叹道：“生生连我的手艺也不肯尝了吗？”

  “还是在外头吃饱了，这会肚子装不下了。”

  蔺怀生打了个寒颤。

  闻人樾俯身过来，帮他勾起被雨打湿的鬓发，莹白的耳垂与脖颈重新完整地露出来，闻人樾的手指便从耳侧一路划至肩窝。

  “出去见人了？”

  闻人樾笑了一声。

  “生生，你这会身上不是你自己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生：哎呀，被发现了。
26、出嫁（5）
 蔺怀生只能想到江社雁借给他的披风, 但江社雁那般性子的人，必然不会熏香，蔺怀生也实在闻不出披风上有什么味道。闻人樾的嗅觉有这么灵敏？亦或是他诈人的话术。

  “觉得我在诓你？”

  闻人樾仿佛知晓蔺怀生心思, 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小郡主脸色发白，僵直地坐在位置上。气氛死寂至压抑, 烧烛的声音竟在耳边分外清晰。闻人樾替蔺怀生挽了鬓边湿发后, 又不厌其烦地帮他勾起每一缕黏在后颈的发丝, 他只用手, 就恢复了先前他梳好的原样。

  “生生, 你的衣食住行没有一样不经我手，你的香是我亲自挑的, 我知道是什么味道。”

  闻人樾将手停留在蔺怀生的后颈。

  “很衬你。”

  说完，闻人樾便适当退开了。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蔺怀生的披风, 而后站在他身后，将披风严严实实地罩在蔺怀生身上, 并双手绕到前头系好了结。

  闻人樾坐回原位，微笑道。

  “用膳吧。”

  桌上也有摆他的碗筷，显然他还没吃晚饭。蔺怀生盯着面前的五菜一汤，但食不下咽。闻人樾已经动筷慢条斯理吃起来, 他每样都尝了一遍, 倏然问蔺怀生。

  “生生为何不吃？”

  蔺怀生听明白了，捏着筷子开始夹。

  满朝皆叹端方君子的闻人樾在面对蔺怀生时有个怪癖, 他不喜欢和蔺怀生一起用饭时摆公筷。侍女们摆过一次，但再也没有之后。可蔺怀生不喜，他是金枝玉叶，从小什么都是最好的, 哪里肯和别人做互尝口水的恶心事。王府一朝变天后，闻人樾力排众议，把蔺怀生接出来，他让小郡主永享富贵，却在这一点事上总是让蔺怀生难堪。

  蔺怀生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食物塞进嘴里，他食不知味，除了反感、恐惧，还因为他满身的狼狈，他裙摆、鞋子、袖口都湿着，他现在坐着，只觉得踩着一滩池水，脚趾都凉得有些麻木，而他身上还披着披风，在一次次地举手夹菜中，披风像第二层皮，紧紧黏在他湿漉漉的袖口，再好的料子现在都让蔺怀生难受。

  可蔺怀生还是只能用膳。

  闻人樾这时候已经放下筷子了，他亲自下厨又亲自等待，但仿佛不饿，于是最开始的那几筷子就好像是一种仪式。他盯着蔺怀生，看蔺怀生重复地往嘴里塞，已经不像在用膳，而是用刑。而蔺怀生的脸始终低垂着，那原本闻人樾梳理好的发髻，又垂了丝缕湿发。闻人樾皱眉，想再次替人梳好。一滴雨水落进碗里，又有第二滴，是蔺怀生的眼泪。

  闻人樾露出笑容，温润如竹的男人走到蔺怀生身边，拿出帕子，另只手抬起蔺怀生的下巴。蔺怀生咬紧牙关，不肯抬脸给他看，闻人樾也不强求，松开手，只把帕子递给了他。

  男人一点也不慌张，在他这，蔺怀生的生气与委屈好像都是一种美丽，他饶有兴致地欣赏，见蔺怀生擦干泪、攥着他的帕子指节凸出的手，闻人樾才适时开口。

  “怎么委屈起来了？”

  “我没有怪你，生生若是吃饱了，何苦还要再委屈自己。没有谁值得你委屈。”

  惺惺作态。

  蔺怀生简直恨死了闻人樾。

  蔺怀生咬紧牙，只说：“……我想去梳洗了。”

  满桌子剩下没动的菜，闻人樾这个下厨的人却比食客还不爱惜。

  “去吧。热水我让人烧好了，这会叫她们端上来。”

  蔺怀生也有个“怪癖”，金贵的出身，在屋子里时却鲜少要人伺候，特别是沐浴。但不像蔺怀生嫌弃闻人樾，闻人樾觉得小郡主无论什么样子都很有趣。

  也因为了解蔺怀生的这一习惯，闻人樾直接下楼去等。

  正好侍从们抬完了水，闻人樾指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说道：“收拾掉吧。”

  他不可惜，只是有些感叹，哪怕他亲自下厨，是拿得出手的美味佳肴，蔺怀生依然不喜欢。

  ……

  蔺怀生见人都走后，又谨慎地插上闩子，才抱着干净衣裳沐浴。

  脱下鞋袜，苍白的脚趾已经起了皱，和热水相触，皮肤仿佛更加皱缩。但当整条腿逐渐没入浴桶，少年的清瘦身躯短暂显现又隐藏，男扮女装的秘密难以启齿，只有这片刻的松懈和解脱。

  蔺怀生身体微微蜷缩，下巴沾着一点水，氤氲不断升腾的热气让受寒的身体终于舒服了。在这极尽奢侈的大浴桶里，蔺怀生恹恹欲睡地享受着，若是这副身体健康些，他还能泡上更久。

  蔺怀生吐出一声叹息。人难免贪心，在死了还能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之后，就开始想要更健康的身体。不知道下一次副本，能不能抽到他更满意的角色。

  泡够了，蔺怀生在晕倒之前从浴桶里出来，免得他男身的秘密暴露得不偿失。

  等他穿戴收拾好，已经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蔺怀生推开门，守在门外的婢女婆子就极有眼色地进来，而他往下望，闻人樾依然等在那。

  而他只看了那么一眼，闻人樾却好像心有灵犀，也抬起头，蔺怀生躲了回去。

  闻人樾再上来的时候，手里头拿着一碗药，蔺怀生光看那颜色，舌苔就已经开始犯苦。他正襟危坐，一副不怕的样子，然而闻人樾第一句话却和蔺怀生想的南辕北辙。

  “穿得少了。”

  他一本正经地指出来，把药碗递到蔺怀生手里，又去翻新的披风。男人对于这种事情有一种异常的热衷，而他对于蔺怀生的一切又是了若指掌，闻人樾就像他给蔺怀生每一次系的披风的结，让蔺怀生透不过气。

  也许他唯一仁慈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有想过在每一碗药中将蔺怀生毒死。

  蔺怀生一口气将药喝完了。

  直到这刻，闻人樾才终于露出不让人胆怯、而发自真心的微笑，他好像就此放过了蔺怀生，甚至愿意反过来给蔺怀生甜头。

  “跑出去见江社雁了？”

  蔺怀生没有反驳他自己其实是去看姐姐，和闻人樾辩口舌毫无意义。

  闻人樾说：“生生，你我朝夕相对，有时候你对我的信任还不如一个几年不见的江社雁。他现在不能再应你一声‘姐夫’了，我却是你堂堂正正的夫君。”

  蔺怀生不太情愿，半天憋出一句：“我们还没有成亲。”

  闻人樾没有反驳他。

  “你既如此信任你的姐夫，他可有关于案子的半句话透露给你？他告诉过你，他刚去见了两名当晚也住在驿馆、并且都与端阳郡主有过交谈的嫌犯吗？”

  蔺怀生看向他。

  闻人樾笑了。 

  “生生，但我可以带你去。”

  闻人樾是个老练的捕手，他知道撒什么饵对于蔺怀生最有用，以此把这个在生病边缘的小郡主哄去早睡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归功于这个心眼多成筛子的男人，蔺怀生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并没有发热生病的迹象。

  蔺怀生正要起身，却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张字条。

  那上面写道：

  [我知道你的秘密。]

  堂而皇之的挑衅。

  就好像曾有一个人在夜里伫立在蔺怀生的帐子外，他掀开帐子、放下字条后，阴恻恻地盯着蔺怀生看，成为他的第二道影子。
27、出嫁（6）
  蔺怀生盯着手中的字条。

  字迹看似端正, 又处处藏锋，九成是出自一个男人之手。可惜的是，目前蔺怀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字迹进行比对。

  所谓秘密指向两种可能, 其一是蔺怀生本人玩家的身份，其二则是小郡主男扮女装的秘密。蔺怀生倾向第二种。

  这次副本背景不像上一个【绑架】, 需要人质们协作逃离, 玩家们角色身份不同, 领到的任务也许都不一致, 暴露身份并没有意义。如果是蔺怀生, 不会选择主动暴露自己的玩家身份来谋求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坦诚与信任，而不是一方在明一方在暗, 居高临下地戏弄着人。所以蔺怀生并不认为写下这张字条的人对自己抱有善意。

  倘若指向蔺怀生男扮女装。

  这是蔺怀生、甚至曾经的西靖王府最大的秘密，知道的恐怕只有蔺家人。但现在多了一个人知道，并且蓄意写了一张字条给蔺怀生, 可见居心叵测，目的就是要看蔺怀生慌张失措。

  这个人是谁？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进的闻人府？

  这个疑问留在蔺怀生心底, 而字条被他记住后用烛火烧掉。做完这一切，蔺怀生照常在小阁楼里独自用早膳，而后提出要独自走走。

  经过昨天，蔺怀生身边的一众婢女婆子都私下里被闻人樾敲打过, 现在哪里还敢掉以轻心。她们也不烦他, 只是女儿家的眼泪到底是珍贵的，蔺怀生也无意让这些无关人等受牵连, 便退一步：“那便留两个吧，我就在府里头走走。”

  蔺怀生这样说，步子却直往闻人樾那去。闻人樾答应了今天带他去见两名嫌犯，以他那种骨子里自负的人, 承诺的事不会抵赖，蔺怀生就提前去他院子里等他。

  两人住处相隔不远，往日蔺怀生站在阁楼上就能看见闻人樾院子里的翠竹，只是走过去时，却有蜿蜒曲折、移步换景之妙。这一段路对于蔺怀生来说是陌生的，他很少走，如今愿意走了，便不禁为精致的庭景沉醉。

  本朝每日一朝，此时闻人樾还在宫中。蔺怀生进了他院子，远远的，管事见着蔺怀生，连忙过来，脸上带着乐呵呵的笑容。

  “姑娘是来找大人的？”

  蔺怀生点点头。

  管事是闻人樾的心腹，当下笑容更开，当蔺怀生询问能否在闻人樾的书房等他时，管事更是直接将蔺怀生引进去，还吩咐下头人准备茶点。

  门敞着，但没人来拘束蔺怀生，仿佛他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蔺怀生便开始在屋内走动。

  书架上摆满了书，多是经世治国之书与各家经典，也有部分的名家骈散。蔺怀生翻了几本，闻人樾有闲情逸致的时候会在书上旁批，他平日伪装君子温润，而那些批注用语似乎更能看出他真实的轻狂和自负。蔺怀生翻得很快，专挑有闻人樾笔记的地方，但闻人樾的字迹显然与给他写字条的人不一致。

  “生生在看什么？”

  说这人，他就来了。

  闻人樾的声音在蔺怀生身后响起。蔺怀生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登云履踩着对方靴子。闻人樾扶住蔺怀生，他并没有很快放开，毫不介意蔺怀生踩在他鞋面上。蔺怀生还计较昨夜的仇呢，便胆大地两只脚都踩上闻人樾的靴子，叫这表里不一的男人尝尝苦头。

  闻人樾却笑得毫无阴鸷。

  他从容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揽着蔺怀生，另一只手抽走蔺怀生手中的书。

  “还是轻。”

  男人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两人这时靠得很近，蔺怀生也闻到闻人樾身上的熏香。两人用的香很像，再结合闻人樾之前说过的话，可知这男人在每一个细枝末节有多么强烈的掌控欲。到最后，蔺怀生都有些分不出这香的味道究竟是自己还是闻人樾身上的。

  “这一篇？写俗了，不看也罢。”

  软香在怀，闻人樾有些率性地倚着书架，论起过去文章大家的缺憾。他是他那年的状元，更是罕见的连中三元，腹有诗书气自华，是有本事论一二的。

  但蔺怀生偏和他唱反调：“是么？我倒觉得情感真挚，精雕细琢来空无一物，那是假惺惺，是骗人的话。诗词歌赋，情字最先。”

  闻人樾盯着他看，半晌，把人从怀里放开了。

  蔺怀生就是刺他一刺，解昨夜的气，但见闻人樾收了笑容，蔺怀生心里又惴惴。小郡主心高气傲，但是他吃闻人樾的、用闻人樾的、住闻人樾的，他心里有傲气，可现实里寄人篱下什么都没有。

  蔺怀生和闻人樾闹，很多时候闻人樾都一笑了之，好像蔺怀生是他的祖宗，他供着宠着，蔺怀生怎么样都可以。但有时，明明只是小事，蔺怀生甚至是无心之言，但闻人樾却真正生气了。而当他变了脸色，就绝不会率先出口。

  沉默难熬，蔺怀生望着他、盯着他、但闻人樾冷漠得好像一具石像。越长大，小郡主越打从心底里畏惧他的未婚夫，他渐渐明白，不是表面温柔的人，心里也那么真挚。

  闻人樾就像熬鹰人，他把鹰关在笼子里，生生地熬掉他的烈性与脾气。

  蔺怀生用鞋尖轻踢了下闻人樾的靴子。闻人樾没躲，但也没有回应。

  最后，蔺怀生逼自己言不由衷：“……我想你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的唇齿间挤出来的，在前头已经用尽了力气，最后成声，便那样微不可闻。

  可这好像是闻人樾的什么关窍，他一下子冰雪消融，甚至比刚才还更加温柔。他等到了，所以鞭子收起来，威吓也收起来，然后给予双倍的甜枣。他抚摸蔺怀生的长发，把那些如同蔺怀生本人的调皮鬓发整齐地挽到他耳后去。当看到蔺怀生头上带着的是他昨日送的玉簪时，他的心情出奇得好。

  “生生，你真厉害。”

  但蔺怀生明白，闻人樾知道他说假话，就是想看他说假话。

  因为他先讽刺闻人樾没有真情，闻人樾就用手段逼他狼狈为奸。

  闻人樾笑道：“走吧。昨日答应你的事，可不能没做到。这一行要去京郊，马车颠簸，生生只怕得受点委屈。”

  但这只是闻人樾嘴上的话。

  闻人府的马车宽敞十足，无一处不是用最好的东西，与之相比，江社雁过得实在简朴。那会，蔺怀生和江社雁是没办法，须得挤挤挨挨坐着，而闻人樾却是愿意与蔺怀生靠近。

  小矮几上有茶、有点心，角落里还有事先给蔺怀生备着的薄披风。闻人府的下人、或者说是闻人樾本人，把万事都备细了，仿佛他们此番是去郊外游玩。

  闻人樾对蔺怀生招手，言辞说是：“我想与生生挨得近些。”

  眼下他们已在路上，蔺怀生若是不听闻人樾的话，闻人樾恐怕真做得出令马车立刻掉头的事。蔺怀生不情愿地坐过来。还是小孩子心性呢，心里想什么，全都在脸上。闻人樾不会不知道，但他好像只要蔺怀生愿意听他的，就够了。

  闻人樾用帕子主动捻了一块糕点递给蔺怀生，嘱咐道：“这一去一返，马车需行一个多时辰，先吃点东西垫肚子，等到了那再给你准备午膳。”

  蔺怀生点点头。

  他一心想着死去的姐姐，亟待弄清真相，因而并不责怪闻人樾行路仓促。

  心里惦记着事，等东西吃下肚子，蔺怀生才尝出来是桂花糕，而他昨天才刚吃过。他抬头去看闻人樾，闻人樾正处理公文，他毕竟是宰辅，事务繁多，平时更不可能早早回来，今日的确破例了。

  好像知道蔺怀生在看他，闻人樾弯唇，虽未抬头，但抽空还把糕点盘子往蔺怀生那微微推了一些。

  “你自己吃。”

  这一去，的确晌午都过了。若是没有马车里这些事先准备，一路不知该有多难挨。蔺怀生这副身体，就是如此舒坦的马车慢慢赶路，也有些吃不消，下车时险些摔了，还好闻人樾始终在他身侧，当即扶了把。

  闻人樾叹了声，好像有点不满。蔺怀生权当没听见。

  映入眼前的，是一座佛寺。

  闻人樾告诉蔺怀生：“蔺其姝出事当晚，与你姐姐有过接触的二人，其中之一如今就在里头。”

  “半月后就是万寿节，皇上特意请僧入京，为社稷子民祈福。”

  “出事后，其余使节臣子被鸿胪寺与礼部安置到其他驿馆，而这位僧人则自请暂居这座寺庙里。”

  见到人前，闻人樾与蔺怀生大致交代了一遍。

  当寺中小僧引他们到了厢房门口，只见屋门敞开，里头有对话声传出。其中一人的声音蔺怀生熟悉，正是他那便宜表哥。

  屋内人也听闻动静，转过身来。

  蔺怀生这时才完整看清所谓名僧的模样。

  单看相貌，清隽得近乎出尘，与在座王公平分秋色；但论慈悲，无人胜他。他有一张佛相，缥缈乘云欲去，但巧妙地，眉间生一颗红痣，又拉他回了人间。

  僧人看到蔺怀生两人，轻念佛号。

  “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　　老攻的金毛切片：嗯？可是当初生生就是这么训我的啊，好开心。我现在学会了，这么对生生，他也会很开心吧？

  生生：我让你更开心。

  这章让新的高岭之花小仙男露个脸。

  “腹有诗书气自华”出自苏轼的《和董传留别》   
 28、出嫁（7）
 闻人樾对屋内二人：“瑜王殿下。”

  “师岫师父。”

  蔺怀生随闻人樾, 向李琯和师岫问好。而李琯见到蔺怀生，早已是喜出望外，当即就招呼两人进来。

  “你二人怎么也来了这里？”

  来的路上, 闻人樾已和蔺怀生想好借口。单刀直入绝非上策，若僧人师岫真与端阳之死有关, 只会打草惊蛇。故而当下闻人樾说道：“我陪生生出来散心。”

  闻人樾口吻中流露出的爱重之情令人侧目, 师岫便看了眼蔺怀生。

  也不知道李琯想到了什么, 流露出了然又疼惜的神色：“表妹早就该出来多走走。”李琯自称不惧闻人樾, 但当着人面, 也只敢怪声怪气两句，气势还不如对着江社雁的时候足。

  不过蔺怀生乐意看其他人刺闻人樾, 脸上便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挨得近，宽大袖子遮掩下，闻人樾捏了捏蔺怀生的指尖, 示意小郡主别这会闹。

  但哪里瞒得过人，只会叫人觉得一对佳偶, 原来也有人间小男女的情趣。

  李琯的笑淡了。他一贯嘴上和蔺怀生念叨，闻人樾须得是这天下对表妹最好的男人，但真正见着闻人樾的真情后，李琯却有些不乐意了。

  气氛逐渐凝滞, 这时, 师岫忽然插了一句。

  “寺中后圃植有茉莉，为闽越高僧北上讲经时所携。高僧于本寺开坛讲经, 茉莉随之来京，距今已有十年，恐怕是京中唯一可见成片茉莉花的地方。茉莉虽小，香气沁人, 几位不妨移步看看。”

  李琯和闻人樾，一个皇天贵胄，一个位极人臣，但师岫在他们面对始终神色平淡，不见丝毫对权势的趋附之态。蔺怀生以为他会是个走不下凡尘的人，不曾想这样一位冷菩萨有着如此一颗慈悲心，竟会主动缓解尴尬。

  蔺怀生接道：“多谢师岫师父。”

  “今日无云无雨，难得也无暑气，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闻人樾与他一行，李琯是他表哥，当即便应了邀请，最后只剩下师岫。

  师岫看着小郡主，终是垂眼眉，单掌行礼，应下了。

  ……

  一行四人便往后院花圃去。

  寺中的小沙弥在前引路，师岫、闻人樾随后并行，两人似有交情，便自然而然开了话头。而蔺怀生则与李琯稍落后半步。

  蔺怀生靠近李琯，问道：“表哥今日怎么也会来此？”

  李琯知无不言：“我在父皇那领了差事。”李琯看了一眼前头的师岫，对蔺怀生悄声说道，“父皇希望我提前请师岫大师入宫讲经。”

  蔺怀生道：“可是他与我姐姐一案有嫌疑……”

  李琯正色道：“生生，这是谁和你说的？”

  “师岫是白鹿寺最年轻的首座，天生慧心，不久后便要接任白鹿寺方丈。”本朝佛教信众多，连皇室都带头礼佛，光是京城附近，就有几百件大小寺院，白鹿寺则有“天下第一寺”之称。

  蔺怀生看了眼似乎与师岫相谈甚欢的闻人樾，不语。

  李琯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记着要给端阳报仇的事，但人前切莫再说刚才那样直接的话了。”

  蔺怀生见从李琯这里了解得差不多了，就低声服软道：“多谢表哥提点。”

  李琯拍拍他肩：“好了，不说了。”

  小沙弥在前头说道：“几位施主，前头就是花圃。正是花季，花丛中若见着蜂，切勿惊慌。”

  几人道谢，闻人樾说道：“前人栽花，人赏花，蜂采花，亦或人采花，蜂赏花，本就可以共适，如何算是惊扰？”

  小沙弥连忙致歉。

  师岫赞许道：“闻人施主心有所悟。”

  闻人樾却说：“悟心？我有执念，参不透的。”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回头看向蔺怀生。

  那是闻人樾的眼神，还是闻人樾背后那个人的眼神，那道目光深邃，超出了此前闻人樾这个人带给蔺怀生的所有印象。一瞬间，天地间万籁俱静，而师岫一同看来的目光，仿佛加重了其间的分量。

  还不等蔺怀生开口，闻人樾就莞尔一笑。

  “生生，来。”

  说是花圃，但茉莉生长并无篱笆围栏的拘束，它随僧人乘船渡海而上，本该一刹芳华名动京师，但最终只在这座小小寺院中留下沁香。寺院僧人不曾有意栽培，它却有了佛缘，在年复一年里如期绽放。

  后院中有一座小亭，小沙弥说道：“师父们还用茉莉制了茶，檀越们稍候，我去拿来。”

  借此机会，闻人樾竟支走了李琯，剩下蔺怀生与师岫。蔺怀生意识到这是闻人樾留给他的机会，也许小沙弥都出自他的安排。

  小郡主有些迟疑该如何开头，昨晚闻人樾的话蛊着了他，蔺怀生就被牵着鼻子走。他太想找到杀死阿姐的凶手了，可今日表哥的话却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使他清醒。一个名声在外的慈悲者，他阿姐有什么地方会致使师岫痛下杀手？可师岫真的与姐姐在案发当天有过接触的话，蔺怀生又不愿白白错过一点可能靠近真相的机会。

  师岫仿佛看穿了蔺怀生的心思。他慈悲到愿意普度猜忌他的人，主动开口说道：“我知道蔺姑娘想问什么。”

  蔺怀生浑身一颤，双眼紧紧盯住师岫。

  “那夜，我的确见过端阳郡主。她常伴青灯，但我见她那晚，她却满心忧思，执意向我求解。”

  蔺怀生连忙问：“我姐姐向你问了什么？”

  师岫静静看着蔺怀生。

  “她问我：‘此行是否顺利？能否得偿所愿？’”

  而蔺其姝这一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蔺怀生证婚。

  师岫给的答案一时间扰乱了蔺怀生的思绪。长姐如母，蔺其姝待他也不例外。以前蔺怀生真以为自己是个小女孩，那时最喜欢做的事其实是缠着亲姐姐蔺其姝。他总认为自己和姐姐是一样的，甚至在蔺其姝许给江社雁时，垂髫小儿发出惊人之语，说他也要一个郎君，足见姐弟情深。

  姐姐知道他不能嫁给闻人樾，必然希望婚事告吹，只是双亲辞世，姐弟二人不敌闻人樾如今的权势，蔺怀生知道姐姐完全是硬着头皮受迫而来。她遇到名僧师岫，讨要一个宽慰自己的答案，但后面半句又是什么意思？

  事情愈发诡谲，蔺怀生仿佛触及到了他从未接触的暗涌，他心中惶然，甚至无心去想师岫有没有可能撒谎。

  “那你怎么回答姐姐的？”

  师岫双手合掌。

  “事在人为。”

  “郡主听后，若有所感，若有所失。心有所求，世间一切都为尘网。”

  蔺怀生只说：“谁心中没有欲求。”

  这一次，师岫沉默。

  小沙弥端来的茉莉香茶不早不晚，恰好在两人无言后，而闻人樾与李琯也相继回来。茶香留齿，与满园茉莉相映成趣，但在座的人却各有心事，白白浪费了美景清茶。

  李琯与师岫也在之后启程进宫，离开了亭子，师岫先行离去收拾行囊，而李琯因与他共乘车马，便也随师岫一道。回去这一路，便是蔺怀生与闻人樾剩下了。

  蔺怀生才从师岫的那一番话中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回头望了一眼观花亭，茶盏杯具皆在，人走茶凉，方才没有珍惜，最美的景致已然错过，如今再看，都多了些憾恨。

  闻人樾道：“如何？”

  蔺怀生抿唇：“下一个人是谁？”

  闻人樾摇头说道：“那我做不到引见。”

  蔺怀生心有郁气，当下抬头，冲他最讨厌的男人全数发泄：“你言而无信！”

  闻人樾哑然，他看着蔺怀生，没想过小郡主突然受了刺激，有如此大的反应，他无奈地笑道：“生生，是我玩笑在先，可你也不愿给我半分耐心等我说完，就着急定我的罪。”

  “另一个当夜见过端阳的，是晏府的三小姐晏鄢。端阳于净慈庵带发清修，晏鄢同样长住那里静养，两人可谓闺中好友，情同姐妹。此次与你姐姐一同返京，当下恐已回到晏府。”

  “我总不能带生生你直闯晏府。”

  蔺怀生说：“我自己想办法见她。”

  闻人樾笑而不语。

  闻人樾问：“今日和师岫师父谈得如何？”

  小郡主留了个心眼，没有和盘托出，闻人樾见他沉默，当下明白，他笑了笑：“但我想，不会是他。”

  “……为什么？”

  闻人樾停下来。这个温柔的男人，以最柔情似水的嗓音说道：“生生，你知道仵作的尸检结果是什么吗？”

  “蔺其姝身上无锐器伤口，也非钝器致死，更无中毒症状，大理寺上下熬了一宿没睡，最终，仵作在蔺其姝的发丝间摸到了一点不对劲。他们削断端阳郡主的一缕头发，从头皮中取出了一根银针。那针扎在颅顶的死穴，你姐姐是被活活用针捅进脑颅里钉死的。”

  蔺怀生听到一半已然泣不成声。

  而这一次，闻人樾没有给他任何安抚与宽慰，他只是看着蔺怀生，在给予恶毒的话语后，更给予强烈的暗示。他给予蔺怀生一切权势所带来的便利，告诉蔺怀生自己什么都能为他做到。

  他什么都可以给，只要蔺怀生主动。

  蔺怀生心防溃败，他嗫喏着，向闻人樾祈求道：“你帮帮我……”

  男人得到了，他更贪婪更狡诈，步步引诱他心仪的猎物进入陷阱。

  “生生，断案寻凶，非你、非我见几个人就能知道真相。皇上已命江社雁与刑部调查此案，真凶落网是迟早之事。”

  小郡主没有办法像闻人樾说的那么坦然乐观。那是他的亲姐姐，他最后唯一的亲人，是与这世间最后一丝血缘的牵系，他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他不能待在那个小阁楼里，他如果不做些什么，他会疯的，最后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

  蔺怀生的语气更卑微：“你帮帮我，闻人……”

  他走近，抓住闻人樾的衣袖，放下骄傲的自尊。

  闻人樾却忽然翻脸。男人任由蔺怀生抓着他，但露出最残忍无情的模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蛇在吐信。

  “生生，这世上没那么多的予取予求，你起码得给我一点甜头。”

  蔺怀生浑身僵硬。

  闻人樾拥他入怀，罄钟古佛，青烟香火，闻人樾亲着蔺怀生的耳朵。

  “我只有一个心愿，执念成魔。”

  “生生你却怎么都不肯应我，你真狠心。”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生：我还没开始狠心呢。

29、出嫁（8）
 闻人樾的执念只有一件事。

  便是和蔺怀生成亲。

  为此他步步紧逼威逼利诱, 甚至有权力一句话就能迫使从前的端阳郡主即刻上路来为他们证婚。

  可这绝非出自喜爱，闻人樾只是想和蔺怀生成亲。曾几何时，王府一夜巨变, 京城明明是蔺怀生自小长大的地方，他却忽然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那时候没有什么表哥, 也没有姐夫, 最后只有闻人樾来到蔺怀生面前, 牵着他手, 在闻人府建起一座阁楼。那时，蔺怀生是真心依赖着闻人樾, 他甚至为自己隐瞒身份享受到这份好而满心愧疚。直到闻人樾亲手打碎这份信任。

  蔺怀生感受不到闻人樾爱他，那为什么要娶一个不爱的人？蔺怀生甚至觉得闻人樾是个疯子。没有人会爱一个疯子，蔺怀生也不想嫁给他。

  现在, 这个疯子笑吟吟地看着蔺怀生。

  他游刃有余，像耍陷阱里的猎物一样, 站在高处看着蔺怀生如做困兽之斗的挣扎，没有食物没有水，生存能力开始退化，而这时猎人往陷阱里垂了一根绳, 温柔的引诱。

  生生怎么不回应？

  蔺怀生冒着汗看他。可事实上闻人樾胜券在握, 他无需多言，也不用再给蔺怀生额外的温存, 这些都是蔺怀生惊惧之下的臆想，也许这是闻人樾折磨他的新方法。

  蔺怀生感到恐惧，感到耻辱，可是他被那一座金玉堆成的小阁楼关废了, 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他身上唯一能够让闻人樾感兴趣的筹码，是他最危险的秘密，如果蔺怀生拿这来赌，迟早有一天会摔下万丈深渊。

  闻人樾往前走一步，小郡主仓惶退了三四步，蔺怀生的行为似乎逗乐了闻人樾，他又靠近了些，这时蔺怀生已经要撞到墙上，闻人樾替他嫌脏，先一步把人搂住。

  他搂在怀里的像个死物，僵硬得没有任何反应，但闻人樾却毫不在意。

  “生生怎么不说话？”

  闻人樾说了与蔺怀生幻想中一样的话，可未卜先知没有让蔺怀生有丝毫欣喜。这时候小郡主恨不能脱下裙装狠狠甩在闻人樾的脸上，痛快地告诉他你能娶个男人吗，但那时候也许就是他的死期。

  闻人樾一定会杀了他。

  但他还有姐姐的仇没报……他得活着，他不想死。

  蔺怀生红着眼睛，却忽然环住闻人樾的脖子。他吻得很仓促、慌乱，甚至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吻。他放下身段，想要蒙混过关，可闻人樾却忽然被激起了凶性，他撕开温润的外皮，单手掐着蔺怀生的脸就来亲他。

  “唔——！”

  蔺怀生睁大双眼，但顷刻间就被闻人樾推到禅房门上，木门吱呀，载不住两人的重量，从内轰然开了，蔺怀生被门槛绊倒，闻人樾和他吻得难舍难分，就一同摔进神佛的视野里。

  寂静禅房，案台沉香，菩萨拈指端坐，他座下没有信徒，只有红尘翻浪的狂人。

  石头地面很凉，身上的闻人樾却很滚热，蔺怀生没想到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原来连唇都是烫的。蔺怀生开始后悔了，他释放出一个可怖的怪物，他的挣扎他的咒骂全部都被闻人樾吃掉。

  “生生好香。”

  男人很贪婪，他甚至不愿意浪费任何一点属于蔺怀生的东西，每一次接吻泛生的涎液都被他吞吃干净。蔺怀生听到了那声吞咽，仿佛在吸食他的血液和骨髓。一个端方的君子，此刻竟然像全未开化的野兽，和人滚在地上做荒唐的事情。

  蔺怀生闭眼又睁眼，他只看到了菩萨的头像，他混沌的脑袋忽然感到羞耻，为自己与闻人樾竟然在清净肃穆的寺院里做出这种事。他心里也感到委屈。这是小郡主的第一个吻，却从不是他所希冀过的样子。

  他开始拼命挣扎，手脚都使劲，但被闻人樾轻松制服。闻人樾的手指穿插分开蔺怀生的手掌，他把自己的十指当成钉子，将蔺怀生活活钉在原地。

  彼此的上下唇相互挤压，唇上再细小的纹路也被撑开抚平，而舌头在开凿出的豁口里不断勾搅。水泽声盖过脚步声，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蔺怀生觉得那声音像踏在他的耳鼓上。

  “有人……！”

  闻人樾充耳不闻。他好像无所谓被人看到这么荒唐的形象，他只想和蔺怀生共沉沦。蔺怀生打他、踹他，指甲在他脖子上挠出痕，但闻人樾只顾吻他。终于，蔺怀生抓住机会从闻人樾手里逃开，没跑两步就被闻人樾扯住腰带，蔺怀生怕死了，既怕闻人樾，又怕身后随时会来的人，他逃不开闻人樾，就傻傻地想，哪怕把门阖上也好，但男人的手竟有力至如此，他拉住蔺怀生，笑道。“有人啊。”蔺怀生感到自己被一点点扯回那个糜烂而窒息的吻里，惊慌失措下，蔺怀生直接扇了闻人樾一耳光。

  砰地一声，蔺怀生喘息地关上禅房的门。他既不敢抬头看前方，也不敢看身后。

  片刻后，脚步的主人站在门前询问。

  “蔺姑娘？”

  是师岫。

  蔺怀生慌乱之下不敢回答，师岫又问了一遍。

  “可是蔺姑娘在里头。”

  身后的闻人樾也没有声音，两个男人用不同种方式迫使蔺怀生自己开口。

  蔺怀生的嗓子很干，他恨不得自己失声再也说不出话，可现实里他用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颠来倒去的话语在回应。

  “是我。”

  “只有我。”

  屋外，师岫静默了片刻。

  “蔺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来的人是师岫，蔺怀生更有一种羞耻感，他在一个得道高僧面前破戒，说谎、行欲，师岫代替佛像的眼睛，印证地清清楚楚。

  闻人樾从背后搂住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郡主撒谎，他喜欢蔺怀生言不由衷的样子，甚至引诱蔺怀生撒谎，男人的手从蔺怀生红肿的唇抚摸到发声的喉咙。蔺怀生紧张地吞咽，又不敢吞咽，他的喉结并不明显，但他依然不敢在闻人樾手下露出一丝马脚。

  “我……”

  蔺怀生张了张嘴。

  “闻人去替我拿披风，我在这里头等他，我觉得冷了，这才关门。”

  一声、一声，喉咙的颤动，闻人樾为此着迷极了，他怀里的小郡主怕死了，可他此时却无比爱着这样的小郡主，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把蔺怀生翻过面来，亲吻他的喉咙。于是此刻，闻人樾撩起蔺怀生的长发，聊胜于无地在他的后颈上印下一个个湿痕。

  有师岫在，闻人樾这个疯子疯得更过分了。蔺怀生只想把师岫赶走。

  小郡主始口不择言。

  “大师有什么事吗？若不是我姐姐有关的事，我累了。”

  师岫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贫僧罪过。”

  “何罪之有？”

  “贫僧本不该对端阳郡主说那一句‘事在人为’，也不该再将此话转告姑娘。”

  “事在人为，因而始终不肯放手，徒做痴儿。蔺姑娘，你切切珍重。”

  蔺怀生觉得，师岫看穿了自己，看穿此刻屋内的他为了能够找到杀害阿姐的凶手而向闻人樾委身妥协，劝告亦或怜悯、讥讽，师岫都站在高处，而蔺怀生他再也不能回到高处了。

  小郡主把舌尖咬破，尝到满口的血味。

  “倘若你不会说好听话，就不必说了。”

  “孤男寡女，大师请回吧，我不想惹了闻人误会难过。”

  这次，屋外沉默了许久，对方许是被蔺怀生的话伤到了。

  “二位若也是此时回京，瑜王殿下托贫僧来问，是否也可结伴而行。”

  “贫僧……亦无他言。”

  门外那道淡淡的影子消失了，蔺怀生顿然卸了浑身的力气，倒在闻人樾的怀中。他手脚发软，任凭闻人樾摆弄，男人居高临下又一时兴起地怜爱，帮蔺怀生揉手腕，情态亲昵。他又把蔺怀生转过身，俯身来，是还想再吻？蔺怀生受够了，下意识再举起巴掌，他觉得他熬不住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闻人樾没有阻止他，男人言笑晏晏，然而双眼却如锐器把蔺怀生扎穿。他的脸上、脖子上都有蔺怀生反抗时留下的痕迹，些许狼狈之余，使得闻人樾显露出此前从未有的不驯与狂放。

  蔺怀生不敢再打闻人樾第二次。

  哪怕他的力气对于闻人樾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极度自尊的闻人樾来说，被扇耳光的屈辱恐怕是永世之仇。蔺怀生后知后觉，几乎惊惧欲绝地望着男人，他甚至希望师岫此刻能回来，站在门外有一道影子就好。

  闻人樾握住蔺怀生打人的那只手，笑吟吟地带着他往自己脸上又甩了一次，声响清脆，蔺怀生听得都心悸，然而平日里睚眦必报的男人却一反常态，露出畅快的适意。

  他攥住蔺怀生的这只手，好像这只手从此就是他的了。闻人樾伸出舌头，在这赐予过他疼痛的掌心舔舐着，用赤裸裸的行为告诉蔺怀生他并不用死，现在他与闻人樾为伍了。

  温热湿黏的触感，蔺怀生不敢动。

  “生生，这个甜头我收到了。”

  闻人樾笑道。

  “现在，你可以使唤我、打骂我，我不仅能做你的夫君，还能做你的狗。”

  “生生，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到。”

  “而生生你只需要明白，有舍才有得。”

  蔺怀生怔怔地看着闻人樾，他在蔺怀生面前暴露他极度的自负与狂妄，却也把鞭笞的鞭子递到蔺怀生手中，毫无保留地教蔺怀生怎样驯服一个人的办法，而他曾今就用同种方法驯服蔺怀生。

  蔺怀生再次甩了闻人樾一巴掌，扇得闻人樾脸都偏到一边。

  男人却笑着给蔺怀生揉着手腕，道：“就是这样。”

  他做足一切伏小做低的温柔。

  然后轻捏着蔺怀生的下巴：“再让我亲亲你，生生。”

30、出嫁（9）
  最后, 回去的车马并驾而停，李琯与师岫却并未等到蔺怀生二人。

  小沙弥跑到马车下，带来闻人樾的歉意, 说蔺怀生实在不舒服，不便再耽搁二人, 请他们先行一步就是。

  这两人车马辘辘远去后不久, 闻人樾背着蔺怀生出来。

  蔺怀生把脸深埋在闻人樾的肩头, 仿佛这样就能不看、不听、不理。他们方才太胡来, 到最后蔺怀生气得直咳嗽, 闻人樾的疯劲才消停。玉佩节碎，裙摆翻浪, 两人的模样旖旎又狼狈，明眼人都能看穿。蔺怀生不肯叫人知道，躲在禅房里, 闻人樾就找了方才那位小沙弥，让他前去知会李琯。

  蔺怀生捂着胸口, 他刚才又是挣扎又是气闷，这会心头隐隐犯痛。

  闻人樾了解他的身体，见他如此，当即皱眉, 对蔺怀生伸手。

  “来, 背你回去。”

  蔺怀生起先没理。但他的确脑袋发晕，没有力气走了, 闻人樾这会送梯子确是正好，而蔺怀生心里又憋着气，就应下：“好啊。”他想折辱这男人，哪怕届时闻人樾恼羞成怒把他甩下, 蔺怀生也有扳回一城的畅快。

  但他转瞬间就被闻人樾背着了。也许是他太轻，也许是闻人樾脸皮太厚。

  往来间，僧侣看到，鸟兽看到，天地亦看到。但这男人太坦然，无论是顶着被挠、被打的脸示人，还是在寺庙里公然背着心爱的姑娘，他是世人口中端方持礼的表率，但做截然相反的情郎。他有滔天权势，无人敢不满，于是神佛也缄默让路。

  蔺怀生连打了闻人樾三耳光，胆子也大了，见羞辱不到这男人，竟敢觉得没劲，加之一路叫外人看去他要人背着的模样，心里不好意思，就不肯闻人樾背了。他裙子下的脚踢闻人樾，才一动，却遭闻人樾捏了屁股。蔺怀生这副身体金贵到连痒也怕，当即猛地一个激灵，但他发现闻人樾好像并无亵狎之意。

  “好了。”下方，男人声音淡淡，却竟也有温柔，“再动，摔着你怎么办。”

  蔺怀生胳膊拗不过大腿，就干巴巴地应回去。

  等钻进马车，蔺怀生就跟条鱼儿似的，滑不留手地占着一角的位置，再把装果盘的矮几往自己这边一扯，叫某人离自己远远的。

  马车里有扇子，还摆了一小盆冰，但在封闭的马车里头，作用并不显著。纵使今日天气尚可，但闻人樾一路背着人出来，怎么可能不出汗。他拿出帕子简略擦拭，但有的已经渗进脖子抓破的伤口里，蔺怀生背过身，但听闻人樾嘶了一声。

  而闻人樾只说：“来年茉莉再开时，我们再来这吧。”

  蔺怀生冷笑一声：“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了。”

  闻人樾这个疯子连发笑的点都奇怪。

  他说：“生生脸皮好薄。”

  蔺怀生不想和他说话了。

  回去一路无话，但气氛却不沉闷。闻人樾借黄昏间隙继续批改公文，纸页的翻动声让人心生宁静。故事里那个“小郡主”的影子退去，留下真正属于蔺怀生的心思。

  蔺怀生得承认，闻人樾突然的爆发不在他的预料中，但闻人樾表现的行为目的，更让蔺怀生坚信，闻人樾属于当时的六个卡牌角色之一。蔺怀生的任务是拒不成婚，也许闻人樾就是必须成婚。

  这是一对很危险的人物关系，稍有不慎就可能鱼死网破，更何况两个角色更深层的纠葛还没有出现。起码在蔺怀生的视角里，他没有了解到更多。蔺怀生最好的做法应是远离闻人樾，转而接近已知的唯一可信任人选江社雁。但蔺怀生不。他不喜欢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中，江社雁可以信任，闻人樾可以利用，二者并不影响。

  何况所谓的“信任”，边界究竟有多大，还有可能是系统玩的文字游戏。

  蔺怀生闭着眼小憩，车马悠悠，最后也真的睡着。在这之后，天地倏地万物俱静，不仅是虫鸣鸟唱，连一丝风的声音也没有。全然逼真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活活抽干了生气，呈现出游戏的本质。而蔺怀生身旁的闻人樾放下笔，小楷墨笔悬空，不倚斜，不滴墨。

  祂静静地注视着蔺怀生的睡颜，蔺怀生无知无觉，仿佛蔺怀生也成了这个世界里死物的一部分。但他是唯一鲜活的生命。祂让这个世界转瞬凋败，只是为了让蔺怀生睡得更沉些。

  自祂出现后，那些蔺怀生弄的小伤口转瞬愈合消失，祂抚上侧颈，还记得蔺怀生指甲的锐利。像刀，弄伤祂的脖颈，也曾捅穿祂的胸膛。脸上、脖颈的伤痕反复地出现、消失，这使得闻人樾俊逸的脸庞十分诡谲，最终，这些伤口原样复现。

  每一道的深浅祂都记的，因为这是蔺怀生留给祂的印记。

  祂举起手，虚空着，但一阵徐徐清风却拂过蔺怀生的脸颊，他鬓发微动，两弯柔和的眉毛让男人想起上一次见到的小羊的眼睛。他乱了发，源于祂的调皮，祂又翻手，之前作乱的风便温柔抚顺蔺怀生的每一缕长发。

  “这个世界，你会喜欢吗？”

  蔺怀生熟睡中挪了挪身子，男人又静默了。

  ……

  蔺怀生一觉睡醒，天完全黑沉。不远处，又灯火通明，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

  这一觉睡得委实舒服，蔺怀生惬意得打了个呵欠。他喜欢绚烂的世界，但也享受偶尔的宁静。睡意随着睫毛濡湿后结簇又分开，散了，蔺怀生回到了当下这个故事里。

  闻人樾的马车畅通无阻，蔺怀生撩开帘子，已经是城门幽深的末尾，而后辉煌灯火闯进眼。京城夜晚是热闹的，白天的摊子收了，夜里的紧随其后，卸了劳作，人群熙熙攘攘，各有各的享受，勾栏瓦肆，热酒凉茶，不胜喧嚣。而这些，蔺怀生有好多年没有见过。

  他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急，可他声未出，闻人樾就已说道。

  “前面就是临江楼，回府上再喊厨房又要耽搁时辰了，生生，你意下如何。”

  蔺怀生听临江楼这名字有些耳熟，半晌后记起，李琯曾提过一次。刚醒来不觉，这会蔺怀生的确饿了，又有热闹，便点头同意。

  下车后，闻人府的随从分成两拨，留下一个驾马，剩下的侍卫仆从跟在闻人樾和蔺怀生身后。

  临江楼不负盛名，二楼河畔临窗的雅座与单间最为紧俏，一行人要了一间单间，两个侍卫守在门口，剩余的一名侍卫与侍从则进屋听从闻人差遣。

  闻人樾习惯性先接单子，但他看了眼蔺怀生。灯火下，小郡主莹白如玉，唯有一双瞳仁黑如耀石，惜贵得很。桌上灯火、窗外灯火、江上与月下，通通来衬，通通不及。

  而他就用这样一双俏生生的眼睛看过来。

  闻人樾手一转，把点菜本子递给蔺怀生：“生生，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其实无外乎那些，闻人樾对于蔺怀生的喜好滚瓜烂熟，有几样菜色甚至能够做得比酒楼厨子更好。但闻人樾把主动权让出，这是他的投诚。

  蔺怀生果然不客气地接过来，把单子翻得飞快。平日里都是闻人管着他的饮食，现在他做主了，只要顺眼的一律选上。他强压得色的小模样太惹人爱了，闻人樾饶有兴致地看着。就在这时，隔间传来酒兴上头的高谈阔论，起初听不清，但渐渐却刺耳分明。

  “你说，那些传言莫不是真的……”

  “你都说是传言了，世上哪有什么精怪，指不定是哪些个心属闻人宰辅的小娘子们泛醋编排的。”

  说的人急了。

  “这还不够邪乎？本来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反倒活活拖死了别人，就是带煞的命格，她亲父西靖王都镇不住。现在连自己的姐姐都克死了！”

  显然，这话已说得惹人发笑。酒席间，那几人果然大笑。背后议论管他真假，自然越猎奇刺激越尽兴，嘴上图个过瘾，心里就是清楚也不会反驳。更何况人心叵测。

  还有另一个更狂妄。

  “照你这么说，那蔺小郡主最好是能克一克闻人樾，把他克死了，我就信了你的话，信那是个天煞孤星的东西。”

  这些话，从蔺怀生的耳朵开始绞杀，他一开始能听清，后边应是耳朵死了，便听不见。耳朵没了用处，话就往更深处钻，钻进脑子里，留下一串串恶毒的咒语。

  杯盏应声碎裂，蔺怀生苍白脸回头，闻人樾满手血。血和瓷碎片落满桌子，侍从连忙要来帮忙，闻人樾拒绝了，他慢条斯理地拿出帕子握在手心，帕子渗出一团血色的花。

  “你们，”他吩咐屋内乃至屋外的侍卫，“我这会流了多少血，他们得流加倍。”

  几人领命而去。

  不一会，隔壁嘈杂无比。

  闻人樾笑道：“晏大人家公子的声音，前头才和生生说不好见那晏鄢，如今做哥哥的倒来给送机会了。”

  蔺怀生听出他的意思了。

  无论有心或无意，闻人樾握笔的手为他流了血。

  “……我自己有主意。”

  蔺怀生说完，呆呆地坐着，到底没有说一点关切。

  声音渐歇，一群口出狂言的公子哥被闻人府手下教训得连痛呼声都没了，闻人樾睚眦必报，说要加倍奉还，必然是三倍、四倍、十倍不止。不知道会不会将人打死。

  蔺怀生原本没这么想，但他今日彻底见识了闻人樾的疯，又觉得这疯子什么干不出来。

  这时，隔壁又传来新的声音。

  “在京城寻衅滋事，目无法度，你们好大胆子。”

  是江社雁。

  一间临江楼，竟把这么多些人都聚着了。


31、出嫁（10）
江社雁作风正派冷硬, 朝中更无朋友，这些纨绔无不被家中告诫，离江社雁远些, 不要犯到他面前去。

  可这会几个公子哥被教训得头破血流，再打下去命都要保不住了, 见着江社雁竟生起几分希冀, 忍不了痛的几个已经在那嚎：“江大人！救救我！”

  江社雁凌厉的目光转向闻人府的侍从。从现场看, 的确是他们盛气凌人。

  闻人的侍卫不卑不亢, 答道：“江大人, 这几人口出狂言，造谣生事, 我家主人看不惯，便遣我等让几位公子明白，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

  那晏府的公子哥听了, 当即愤然怒骂。他被打得缺了牙齿，这会一张口, 就不停地冒血。

  “关你、你们什么事！”

  江社雁听后，脸色微沉：“我也好奇，京城什么样的人家能够替律法行事。”

  闻人樾身边的随从笑了笑，他很会说话, 当即便请江社雁移步隔间。

  “江大人去了就会明白。”

  那随从一语中的。

  门正对的位置是闻人樾, 但江社雁一眼见了蔺怀生。闻人樾笑里藏刀，好像笃定江社雁会有什么反应。顷刻间, 江社雁把事情的始末猜了大概。近日京中流言横生，江社雁也听过不少。

  他扭头对自己的侍从吩咐道：“把人送到京城府尹那，报大理寺的名字。”

  他说，却阖门把随从关在外头, 不肯再有旁人知道蔺怀生其实在这里。

  闻人樾笑着打招呼道：“江大人，难得在朝堂之外碰面。”

  江社雁不言，他与闻人樾话不投机。但男人余光里看着蔺怀生。说难得，最难得见的其实是蔺怀生。闻人樾养着他，但也关着他，宰辅权势越来越大，闻人府越建越深，江社雁只记得两三年前的上元节，灯火阑珊中他见到放河灯的蔺怀生，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那一日江社雁独自批复完公文后回府，无人与他过节，心生寥落。而蔺怀生被河灯映亮脸庞，他被蔺怀生映亮。那夜，江社雁静静地注视了很久。

  然人生中其余无数次，相逢匆匆。

  江社雁见桌面空空如也，询问。

  “你们刚来？”

  同时江社雁心里也有了疑思。现在已过了该用晚膳的时间，加之蔺怀生平日里几乎不出闻人府，两人当下出现在临江楼，实属罕见。江社雁怕这其中是闻人樾的谋算，而蔺怀生当了他行事的挡箭牌。

  蔺怀生点头：“我们今天出城去散了散心。”说完，蔺怀生桌子下的手便被闻人樾握住，蔺怀生一怔，想扭头看去时，闻人樾又捏了捏他手腕。蔺怀生猜测，是闻人樾提醒他少说。尽管不明其意，但蔺怀生还是把他们去寺中寻师岫的话咽下。

  现在再想来，闻人樾虽让蔺怀生恨不得生啖其肉，但在他姐姐案子的事上闻人樾从来不曾隐瞒，蔺怀生问，就俱以告知。相反，江社雁口头上一昧地为他好，就好像给小孩子的敷衍承诺。蔺怀生的态度不免冷淡下来。

  “江大人吃过了？”

  他的爱恨都极浓烈。心里装着那人的好，就在那人面前有千百种不自觉的娇态和可爱；可一旦在他心里变成草芥，就连一个正眼也得不到。

  他这时候的样子很有王公世家的清高做派，叫人想起他本该是名正言顺的郡主，而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可怜。

  江社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不善言辞，无从解剖自己心意，世俗枷锁还层层来套，他谁也不是，又怎么比得上别人巧舌如簧。原本叫人退避三尺的威严，在这里通通无用，甚至让他劣势，让他语拙。

  江社雁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回应了一个是。

  闻人樾便笑了。

  “那就可惜不便留江大人了。”

  这样的闻人樾还有什么君子仪相，他只差没明晃晃地把嘲笑挂在嘴上。但他最名正言顺，就离蔺怀生最近。哪怕蔺怀生只是缄默，但他许可。那闻人樾无论以如何卑劣下作手段把珍宝圈入怀中，像一条滴着涎液的恶犬，都无人能质疑。

  闻人樾起身。他的手掌堪堪止血，走动间，难免血迹星星点点落在地上，但他面无异色。

  “我亲自送江大人。方才的事，劳江大人有心了。”

  闻人樾走近后，笑着轻语道：“生生刚才可生气坏了。”声音轻，仿佛是照顾小郡主的面子一般。

  江社雁不自觉地向蔺怀生看去，只见到他抿着唇的半张侧脸。只这一眼，就中了闻人樾的算计，默认地被拉上贼船，有大理寺卿的名号压着，那几个言语放肆的纨绔下场可知。

  闻人樾实则笑不进眼。

  他这会心里很不高兴，言语上更是辞令完备，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实际只想把江社雁驱赶离他的生生旁边。

  江社雁耐着性子与他周旋，忽然间，江社雁看到闻人樾衣领之下的挠痕。光影之中，红痕更像红线，交错缠在脖子上，更像一个项圈。十万句爱语誓言抵不过一条红线的隐喻与欲。江社雁顷刻变了脸色。

  男人的怒色如山雨压抑欲来，偏偏蔺怀生不看他，察觉不见。蔺怀生附和闻人樾的言语，与江社雁浅淡告别。江社雁到底不想吓到他，更不想叫蔺怀生知道这些腌臜事后难过，当即忍下。但当闻人樾送他出了雅间，江社雁冷不防攥着闻人樾的领子把他摁在柱子上。

  闻人府的侍卫纷纷抽刀，被勒住脖颈的闻人樾却不慌不忙地摇了摇手，示意自己的人镇定。

  江社雁压低声音，不让屋里人听到，但怒气却丝毫不减。

  “你怎么敢——这么对他？”

  闻人樾起先不解，但江社雁把他衣领攥得很重，眼见要在脖子上形成新的勒痕。

  要是把生生留给他的痕迹破坏掉可就不好。闻人樾阴郁地想。

  他手上力道也极大，钳住江社雁的手腕往旁一甩。他用的还是受伤的那只手，满是污迹的血帕因而掉在地上，江社雁的手腕与袖口更全是血迹。

  闻人樾浑不在意，从侍从那接过新的一条帕子，重新握住后，对江社雁说道。

  “江大人审案子时也是这样给人着急定罪？”

  江社雁冷笑：“宰辅却是连证据都明晃晃地摊着。”

  闻人樾见对方盯着自己的脖颈，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甚：“原来江大人指的是这个。”

  蔺怀生到底手劲轻，到这时，闻人樾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但挠出来的血痕到底不同。

  这是他献上忠诚后得到的奖赏，隐秘又张扬地宣告他有主，无人比他更优越。闻人樾心中逐渐涌上快意和兴奋，他不知道，蔺怀生不在意，但也许遇见过他们的每一个人都曾对这些痕迹有过放肆的揶揄，那闻人樾希望这痕迹永远不要消。

  “我与生生之间的亲昵事……”闻人樾笑语晏晏地嘲弄道，“江大人这也要横插一脚吗？”

  江社雁断然道：“生生不可能如此放肆。”江社雁能说出蔺怀生的千百般好，总归没有一句不好。

  闻人樾不笑了，他径直走过江社雁身边，只抛下一句话。

  “因为我是他的丈夫，我能见到他所有别人见不到的样子，而你是什么东西，能够了解蔺怀生？”只有最爱的人，可以肆意得到他的不好。

  门在江社雁面前合上，而闻人樾的话如利刃，直插进江社雁的心口。

  ……

  闻人樾回来后如何在蔺怀生面前上眼药不提，单就如何见晏鄢，两人回去路上有了讨论。

  蔺怀生说：“我要见晏三姑娘，我要让她亲自来闻人府见我。”

  他初舞弄权力的样子还有些生涩，闻人樾却为之着迷。他渴望蔺怀生身上沾染他的痕迹，什么方面都好。

  闻人樾笑吟吟道：“这有何难。只是辛苦晏家公子在京都府多吃几日牢饭罢了。”

  蔺怀生乜他一眼。

  “晏大人不保他？”

  闻人樾颠倒黑白的借口信手拈来：“令公子与我发生口角，争论间使我划伤了手，袭击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教出这样的子嗣，想来晏家家风令人堪忧。”

  蔺怀生乐笑了。和闻人樾为伍后，除了他的坏，还能看到他诸多可爱。

  小郡主把脸撇到窗外去。

  “……赶快找人把伤口包起来吧，你自己弄的，别到时候真有什么事，还赖上晏府了。”

  闻人樾勾唇，目光看向蔺怀生，贪婪又眷恋。

  晏府上下今日睡得如何不得而知，蔺怀生回去后倒是一夜好眠。在这个副本里，他似乎总是睡得很沉。但翌日，他再次于枕边发现了字条。

  蔺怀生坐起身，起得有些猛了，脑袋微微发晕。他忍了一会，拿起字条。

  这一次的话更加诡谲。

  [生生，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蔺怀生拧眉，再次默默记下这句话后将字条烧毁。

  他下床，不适感却仍未曾褪去。特别是喉咙，伴随吞咽，整个喉咙肿痛不已，蔺怀生摸了摸脖子，略有刺痛。他来到水盆边，铜镜里映照出他完整的样子。

  脖颈间赫然浮现狰狞的掐痕，青紫交加，像索命的圈绳，又像蟒蛇的身。

  蔺怀生彻底冷下脸。

  昨天夜里，曾有一个人在他昏迷不醒时，恶劣地想要杀死他。
32、出嫁（11）
 也许那人杀蔺怀生的念头还不强烈, 否则他大可不必做戏弄之举。

  他在夜晚行事，是不见光的影子。他渴望被蔺怀生知道，从压下第一张字条开始, 也许此人就在某个角落时刻关注蔺怀生的一举一动。蔺怀生云淡风轻，他便怒气丛生, 他要蔺怀生的反应, 最好惊慌失措, 做出一切可怜的丑态, 他想要看, 想要予以嘲笑又视为珍藏，所以做更偏激恶劣的行为。

  这个人无非是要博得关注。原本蔺怀生还打算抽丝剥茧慢慢陪他玩, 享受解密的乐趣与刺激，但今天对方掐他的脖子，完全改变了蔺怀生的想法。

  蔺怀生很爱惜自己的生命, 哪怕只是一场游戏、一个副本，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好好活着。

  苍白手指抚过这些受难之后疮痍的肌肤。这些指痕是恶念的象征与留存, 爬满蔺怀生的脖子，它们可怖，又有畸形的艳丽。蔺怀生用手指挡住，再拿开, 目光明灭。

  他依然不叫那个可怜的对手得逞, 脸色平静地从柜子里挑出几件立领特别高的衫子，两粒云纹子母扣逐一扣好, 把那些吃着皮肤的狰狞蜈蚣一点点碾灭。

  ……

  昨夜里，京城几户人家府上没等到自家少爷回去，一打听，才知道几个公子哥竟进了京都府。家中父兄都有在朝为官的, 当下又气又羞，只想先把人从京都府的衙门里领回来。结果京都府尹也是个滑头，用一句话统一打发了众位：人是大理寺卿拎来的。

  虽不明缘由，但犯到江社雁手上，几家已经头大。官位小的，脸色青白变换，也就捏鼻子忍了；官位大的，却不肯叫人觉得气势矮江社雁一截，但再闹，京都府也不是任人放肆的地方，想着等第二日气势汹汹再来，早朝时却先见到了受伤的闻人樾。

  闻人樾白衣出身，年纪轻轻就能出任宰辅，坊间读书人多视他为榜样，狂热追捧；京中官宦，更多是叹他八面玲珑好手段。总归，闻人樾平日行事做派令人挑不出错处。可今日，不知是否是受伤的缘故，闻人樾的脸色很是不好，关系亲近些的同僚见他右手包扎得那样严重，先行关切，但得到的回应也冷淡。

  闻人樾目光冷锐如刀，凑得近的，冷不防都有些怵，随后余光顺着瞄去，见闻人樾看的是户部侍郎晏俅。

  别看闻人樾年轻，这两三年已然握着朝中风向，他一言一行皆会被揣测深意，更何况是如此明显的态度。而等到江社雁来，朝堂上更是两座冰山，冰山间锋芒对立、相看两厌，今天难得统一都对着晏侍郎放冷气。

  晏侍郎自然也感受到了。他来时还烦着家里大大小小和他哭诉嫡子被关在京都府的事，这会却要一面挨着闻人樾和江社雁二人的目光压力，一面又要忍受群臣影影绰绰的探究，心中煎熬可想而知。

  但其余人也得苦哈哈地熬着。有些心思机敏的，想起闻人樾与江社雁之间微妙的连襟关系，又联系到近日前端阳郡主蔺其姝一案，心中已有大致答案。

  果不其然，下朝后就传出那群公子哥是当面开罪了闻人宰辅、甚至令宰辅受伤的消息，而闻人樾本人并未反驳。晏侍郎欲亲自登门赔罪，但却吃了软钉子，闻人樾不是在处理朝政要务就是在养伤休憩，根本没有想见的意思。最后，晏夫人提了个办法。

  “不如我去见蔺姑娘？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西靖王府的事……”

  晏侍郎不耐烦道：“妇人之见！闻人樾城府深沉，当年攀上西靖王府这条船，说是乘龙快婿，不过是给一个黄毛丫头当牛做马，他心里恨死了蔺家人，怎还会帮西靖王府说话？”

  晏夫人也急了，毕竟自己的孩子还关在里头呢。

  “那他最后要娶的还不是西靖王府的小郡主。”

  晏侍郎不说话了。

  半晌后，他摆了摆手：“那你去试试吧……对了，你带着晏鄢去。”

  “带她干嘛？”

  “她去庵里静养的时候不是和端阳郡主作伴？”

  晏夫人犹豫片刻，到底同意了。

  晏家人全然不知，这是闻人樾和蔺怀生一步步引他们入瓮，为的就是让晏鄢主动现身。管事事先得过吩咐，见这二人前来拜见，不再像先头婉拒晏侍郎那般把人拒之门外，而把两人引进花厅。

  这是有戏了，晏夫人耐住欣喜，端起茶杯，不留意间被热茶烫到了舌头。

  管事看着捂嘴呜咽的晏夫人，笑眯眯地赔罪道：“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晏夫人您在此稍候。至于姑娘，她身子经不起累，怕是不能过来，不如今日晏三姑娘先随丫鬟去见见我们家姑娘？”

  晏鄢迟疑道：“……只有我？”

  管事笑着点头。

  晏家人进了闻人樾府中后，此时才逐渐感受到闻人樾的狂妄与看低，但有事相求，自然骑虎难下。晏鄢便与晏夫人分开了。

  花厅离蔺怀生住的小阁楼还有很远距离，一路上引路的婢女莲步轻移，却是裙摆生风，晏鄢跟在后面也不得不提起步子赶，晏鄢甚至怀疑这也是闻人府恶意的作弄。只是越近阁楼，景致越发清丽，显然精雕细琢，这里也的确住着一位被视若珍宝的佳人。

  远远的，晏鄢已见那座小阁楼，但到底不及靠近后一览全貌的震撼。晏鄢敢说，天上琼楼也不过如此，但它偏偏建在人间，就好像是硬生生从天穹上扯下来的，代表着端方君子闻人樾的最大欲念。

  婢女温婉又可人。

  “晏三小姐，我家姑娘就在楼上，只是姑娘近日忧思郁结，还请你多担待。”

  晏鄢只能应下。

  又有了婢女的话，晏鄢原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子，但推阁门、撩香帘，世间最美好的景致原来被关在阁楼之中。佳人清瘦，长衫子在他身上飘然欲化羽，这时，这座人间盛景的小阁楼又俗了。金玉沉香，琉璃檐瓦，通通都俗。但唯有俗，好像才能作坏了他的出尘，把他留在人间留在身边。

  于是他身上也有不端庄的地方，晚起懒梳妆，蔺怀生是披着头发见人的。

  蔺怀生淡淡道：“晏姑娘请坐。”

  晏鄢便坐下了。

  婢女在一旁为两人倒茶，晏鄢的眼睛不敢多看其他，就望着这两杯茶。她以为蔺怀生把她单独叫来，也是要用这么一杯热茶烫人，让晏鄢与嫡母晏夫人一般下场。

  但却是蔺怀生自己先喝的。

  他抿过一口后，对晏鄢说：“三姑娘也尝尝。”

  晏鄢这才敢拿起杯子，认命地喝下去，却尝到了闻人府最妥帖细致的招待。

  蔺怀生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晏府的三小姐，许是庶出又不受宠的关系，性子温婉，逆来顺受，多是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蔺怀生便开门见山，直接道。

  “我知道晏姑娘此行来为了什么。”

  晏鄢尴尬地笑着。晏鄢来时得过嫡母的教训，知道一点事情的原委，闻人樾这么做，多少有给蔺怀生出气的意思。而京中女子何人不知晓、何人不羡慕蔺怀生得到的偏爱。

  “但晏姑娘不知道我让你来是为了什么。”

  蔺怀生放下杯子。

  蔺怀生此言一出，晏鄢怔愣，寻着想去看蔺怀生，晏鄢却发现对方全然不看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一根草芥，根本不值得入眼关心。晏鄢想问，又不敢直接问，于是清茶开始烫手，圆凳如铺针毡，出尘清绝的佳人变得诡谲，晏鄢不敢看，视线左右求庇佑但没落脚，整间屋子都烫人。

  终于，晏鄢迟疑道。

  “……可是为了静娴姐姐？”

  随着西靖王府倒台，蔺其姝被剥夺郡主称号，若仍称她一声“端阳郡主”，多是旧日故人情分。蔺其姝离开京城后，在京郊一座庵中带发清修，她信了佛，也有了法号。静娴，就是蔺其姝出家后的名字。

  见蔺怀生点头，晏鄢如释重负，明白了今日真正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讨蔺怀生的欢心。

  “我与静娴姐姐结识于庵中，她很照顾我，我每年都会去庵中小住，和静娴已相识多年。当我问她来处，她却很少提过往，也是机缘巧合下，我才知道偶然知晓。”

  蔺怀生冷言冷语：“不提过往，她也不曾对你提起过我？”

  细听，心酸与慌然又呼之欲出。

  晏鄢看着蔺怀生，后知后觉自己握着多大的权柄，自己的一句话竟可以掌握蔺怀生的喜怒哀乐。他的高不可攀轰然崩塌，谁也可以拽他下来。

  晏鄢抿了抿唇，掩饰心中微妙的紧张和雀跃。

  “不，她很想你，后来她经常和我说起你。”

  粼粼的眸子抬起来，这张脸忽然无比生动，这张脸的主人怯怯地说。

  “她说，我很像你……”

  于是晏鄢便得到了、印证了。眼前这个满心姐姐的小郡主因为自己的话悲喜加交，摇摇欲坠。

  都怪他自己，他怎么能生得这么冰清玉洁呢，高高在上把人拒之千里，现在难受了，却没有人能来扶他一把。

  晏鄢扶住了蔺怀生，两人挨得很近。

  “对不起，我不该说……”

  然而蔺怀生攥住三姑娘的手，指甲深深嵌在对方的手臂里。

  “不，我想听。”

  “我可以放你兄长一马，但我想这也不是你心中真正所求。三姑娘如有心愿，我可为你达成，而我只有一事相求。”

  “姐姐不在了。我想三姑娘陪我去一趟她曾经修行的庵中，把姐姐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回来。”

  晏鄢同意了，温声安抚蔺怀生的情绪。

  “小郡主有心了，静娴姐姐在天有灵，余生必然保佑小郡主平安喜乐。”

  蔺怀生沉浸于悲伤之中，没有应这句客套的安慰。

  他们挨得很近，晏鄢闻到了蔺怀生身上如空谷幽兰般的香气，不禁为之沉醉，做出嗅吸之举，而后便看到蔺怀生用领子和散发遮掩起来的青紫伤痕。

  原来他身上还有伤。

  他真可怜。
 33、出嫁（12）
 西靖王府的事已过去六年。这六年端阳郡主蔺其姝始终都在净慈庵中, 未出—步。净慈庵于京郊外，不过百里，但这六年百里, 让蔺家姐弟二人最终阴阳两隔。

  蔺其姝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致使她哪怕远离京城浮华六年, —旦回来仍然香消玉殒。西靖王府已作往事, 要了解蔺其姝、了解事件的真相, 还须去—趟净慈庵。

  而晏鄢作为蔺其姝这六年间陪伴的影子, 蔺怀生也要把她—并带上。

  闻人樾是后来才知道蔺怀生还藏着这点小心思。这是先斩后奏了。男人几乎气笑, 他伸出手，对蔺怀生招了招。

  蔺怀生看着闻人樾有意包扎得惨烈的手, 警惕如兔，—双眼直直瞪他：“怎么了。”

  打从心底，蔺怀生也格外不喜欢闻人樾的这动作, 仿佛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现在蔺怀生不愿意受他管着了。

  闻人樾从榻子上直起身，长发如瀑。他小憩了片刻, 而躲在府里，则同样是为蔺怀生的计划推波助澜。

  男人不穿官服不戴冠，身上宦海沉浮的城府如做烟消，此刻的闻人樾如—个谪仙人, 仙人招手唤他过去, 叫小郡主看得有些怔了。但这世上到底没人能做谪仙，天公总要戏谑留—道缺憾, 留在闻人樾身上的，或许是他睚眦必报的秉性吧。小郡主心中这样想，步子挪着，看似听话, 实际又真没过去。

  “生生……敢做不敢当，这时候知道怕了？”

  闻人樾含笑说着，但与毒蛇吐信无异。

  蔺怀生反正不动，不听劝。他就是不肯过去，也就是要去净慈庵。

  而闻人樾不能陪他。闻人樾拥有人人羡艳的权势，但权势把他困在朝堂，潜蛟卧潭亦如此。那他豢养的小郡主呢，是饮露枕风终究留不住的么，闻人樾压住心中的阴鸷。

  “生生，你莫不是找借口要离开我吧。”

  他笑着凝视蔺怀生，不放过蔺怀生—丝—毫的神态变化。

  蔺怀生在心里骂闻人樾，总是这样好端端地突然犯疯，没有人能在他身边待下去。可他这样反复无常，喜怒又都系在蔺怀生身上，没由来的，蔺怀生第—次觉得雀跃，原来掌控别人的滋味是这样的。闻人把他变坏了。可坏在闻人身上，和他相互折磨也不牵连别人，菩萨应也会原谅吧？

  蔺怀生故意沉默着，拿出他那副不爱理睬人的模样，虽是装的，但谁能受得了。闻人樾下榻，几步来到蔺怀生跟前。蔺怀生凛着眼看他，明月分明还未挂在天上，倒先出现在闻人樾眼前。闻人樾—弯腰，把人间的月亮拥入怀中。

  “啊——！”

  他抱人的姿势可不君子，手臂从蔺怀生的腿弯穿过，把人举着抱。小郡主这会比闻人樾高出足足—个脑袋，弥补了平日里对身高的憾恨，只是高得太快，吓坏了他，双手双脚都缠紧了闻人樾。妆花裙子掀了裙头，又层叠如峦地在闻人樾的腰间铺陈而开。香风交缠，本就是有意调的同源香，自然更旖旎相配。

  两人摔进榻里，蔺怀生还心悸着，因怕摔下去，直到这会双腿都死死绞着闻人樾的腰。小郡主脸上有了潮粉，叫人看得心中撩动，闻人樾俯身去吻，两人太贴近，青丝缠—榻，—点温柔香拂过蔺怀生脸庞，似他又不是他的气息，蔺怀生惊然回神，慌张把腿并起，不敢叫闻人樾察觉不对。可脚腕被他捉住，绣鞋未脱，仍有罗袜，闻人樾的手如同镣铐—样，紧紧地拴在蔺怀生的脚腕上。。

  “生生，别离开我。”

  他说示弱的话，眉眼也顺从，但那深邃黑沉的目光却叫蔺怀生心惊。

  蔺怀生情急之下—脚朝闻人樾蹬去，但他哪里是闻人的对手，叫人轻轻松松捉住了。闻人樾自从在蔺怀生面前剥下他作伪的皮囊后，好像无惧在蔺怀生面前露出任何样子，他丢了世间的—切礼数，做最随心的放纵。他甚至隔着罗袜，亲了—口蔺怀生的脚背。

  “生生好紧张啊。”

  “可我们明明总要做夫妻的。”

  蔺怀生又羞又臊，几欲昏眩，但他知道不能在闻人樾面前示弱，与虎谋皮，容不得—点闪失。

  蔺怀生扭着脚腕，挣脱了闻人樾的手，他又踹第二回，却是轻的，蹬在闻人樾的胸膛，在锦衣上留下轻轻—点污迹。

  他俏生生地斥道。

  “我是生气！”

  “气你不分缘由就冤枉我。”

  小郡主眼波流转，控诉道。

  “你不信我。”

  闻人樾就没了—点办法，不占—点理，心甘情愿进着并不高明的圈套。他坐起来，也把蔺怀生抱起来，闻人樾把—切冷的硬的从胸腔里掏出来，徒留—颗温热的心房，他妄图把蔺怀生装进这里，蔺怀生就在此拿刀绞肉。

  “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若是这—件事都不肯答应，我才会真的从你身边跑开。

  “我会去找别人，总归有人肯帮。”

  闻人樾不笑了。他注视着蔺怀生，蔺怀生心若擂鼓，但不服输地直视回去。半晌，闻人樾才勾起唇：“生生学得很快啊……”

  无外乎是讽刺的话，蔺怀生充耳不闻，他只要能赢闻人樾就够了。

  他放开—切，试着去驯服这条疯狗，拿出对方最感兴趣的筹码，再给—把甜枣。蔺怀生凑过去，吻了吻闻人樾的唇，他笑容是精心雕琢的乖巧，又适当露出引人征服的挑衅。

  蔺怀生扬起脸。

  “我也知道阿樾想要什么。”

  “等—切结束，世上从此没有西靖王府的蔺怀生，只有你的生生。”

  “姐姐不能为我们证婚，但我们—样可以做夫妻。”

  “对不对？”

  ……

  车辙杳杳，蔺怀生他们翌日—早就走，如今已是晌午，出了京城已有许久。

  闻人樾到底同意了。他被蔺怀生那点粗糙的美人计撩拨得死死的，自身又极自负，他拨了十来名武艺高强的侍卫给蔺怀生，又有蔺怀生用得惯的婆子婢女随行，因要过夜，连褥子都装好带着，两辆大马车—前—后驶着，左右是高头大马的俊侍卫，排场是极夸张呢。

  而晏鄢呢，因蔺怀生叫她乘自己的车—道去，连行囊也不好意思多带，身边也只有—个丫鬟，比她还要怯懦，两个姑娘挤着，只敢占蔺怀生马车里的—点位置。

  蔺怀生本意并不想折腾对方，但晏鄢始终拘谨着，以蔺怀生的性子，劝过—次后就不再多言。

  早起加之舟车劳顿，蔺怀生闭着眼，似在小憩，但见他眉宇始终不减愁皱，叫人明白他并不好睡。车里无人说话，蔺怀生身边的人，对晏鄢尽了礼数，但全不热络。蔺怀生不理睬晏鄢时，她们也都不当角落里有人。

  晏鄢自始至终都在观察蔺怀生。他被众星拱月着，就是这会休息，羽枕与轻衣都簇拥护着他，真是叫人无比羡慕。

  晏鄢轻声道：“不如我给姑娘讲讲静娴姐姐的事？”

  蔺怀生睁开眼睛看他，乌黑眸子盯着晏鄢的脸。晏鄢向他乖顺讨好地笑，心里却雀跃地期待蔺怀生同意，等到终于得到蔺怀生的颔首时，晏鄢压下欣喜，开始向蔺怀生讲述。

  “几位师父都说静娴姐姐很有佛缘，悟得透，我便问她‘姐姐怎会皈依佛门？’她就告诉我，这是她—生都悟不透的事了。”

  从晏鄢这个外人的角度口述，这好像只是—件与论法有关的趣事，可蔺怀生与蔺其姝血脉相连，自知其中无限酸楚。而晏鄢就正把这些“趣事”—点点揉碎了，讲给蔺怀生听。

  “还有，姐姐她每日必抄佛经，几年下来，厚厚—摞，我开玩笑与她说，比她统共的衣裳都要高，她却—张未丢，估计都还在她的屋子里。”

  这些细枝末节的相处小事，如今却成了蔺怀生不可得的奢望，它们堆攒在另—个人稀松平常的口吻里，让没有拥有的人逐渐萌生嫉妒。

  晏鄢笑了。

  “后来我知道，其实姐姐哪里只是在抄佛经呢，她在写信呢，写了许多封……”她的神情柔软，“都是给你的啊。”

  蔺怀生却如遭重击，他双眼睁大，白着脸，不可置信。

  “不……”

  不可能。

  晏鄢赶在那些婆子和婢女之前，担忧地依偎上来，她占据了蔺怀生身边的位置，现在是把蔺怀生困在角落，旁人谁也碰不到他。

  “怎么了蔺姑娘？”

  “莫非你从未收到过信？可我确确实实见到姐姐给你写了。”

  顷刻间，蔺怀生明白事情始末，能这么做的不会再有别人。闻人樾……蔺怀生牙关紧咬，硬生生在人前忍下憎恨。

  晏鄢搂着他，仿佛和他感同身受，他的安慰公然又悄声，在—众闻人府的下人面前，钻进蔺怀生耳朵。

  “蔺姑娘，我昨天其实看到了……”

  “闻人宰辅私下竟会那样对你吗？”

  晏鄢轻拍蔺怀生的背，像哄—个孩子，她沉迷于对蔺怀生的照顾，纵使蔺怀生根本不需要这般无用的安慰，可晏鄢的力气很大，蔺怀生只能被迫倚在她的肩头。

  就这姿势，晏鄢把蔺怀生还未消的脖颈淤痕尽数遮挡。

  “世间男子都非良人。”

  “你姐姐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生生。”

  晏鄢哄道。

  “闻人樾还有哪里对你不好？”

  “你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生：再见了老攻，今天我就要远航！

  金毛老攻：……用完就丢：(  

  还好我已经切成丝啦：)

34、出嫁（13）
 晏鄢的话很有暗示性, 蔺怀生抬头望她，就见晏鄢小意温柔地帮他掩了掩衣领。

  原来晏鄢错把蔺怀生脖子上的掐痕当成闻人樾对他的放肆，这种猜想使蔺怀生难堪, 好像他可以被随意轻贱，可他更不能说, 几乎每个夜里都有人伺机要他的命。

  蔺怀生捂着脖子, 手抵着晏鄢的肩把她推开, 自己默默坐在—旁。

  他不说话, 是闷着在发脾气呢, 晏鄢看得笑了。她主动地挨过去，蔺怀生这会不喜她, 就又把脸撇到另边。他那—副拒之千里的冷淡，实际毫无威慑，叫人篡改得乌漆墨黑, 就变成欲拒还迎。

  晏鄢看了—眼那些晏府下人，对蔺怀生轻声说道。

  “自然, 生生如有顾虑，自己放在心底，不必告诉旁人。但你若心里不快意，总得想法子发泄出来, 可别压在心里。”

  晏鄢这话令蔺怀生的态度略有缓和, 他扭过头来，水澄澄的双眼看着晏鄢, 晏鄢微笑，态度放得更柔和。

  “是我情不自禁。”

  “静娴姐姐对我格外照顾，我此刻见了生生……我应能叫你生生吧？”晏鄢腼腆地讨好着，她在蔺怀生面前总是在笑, 而蔺怀生此时才注意到晏鄢的左边脸颊有—枚浅浅的酒窝。

  蔺怀生点头。

  “我与生生年纪相仿，却因静娴，看你仿佛是我自己的妹妹—般。”

  “见到你，我才明白，为何静娴姐姐对你念念不忘放不下心。”

  她—直提端阳郡主，蔺怀生难免被她说软了心。他神情—动，晏鄢就察言观色捕捉到了，她进而说道：“姊妹间，再喊三姑娘却生疏了。静娴姐姐之前都唤我‘晏晏’，生生若这般喊我，我心里必定是又难受，又欢喜。”

  蔺怀生明白，因为姐姐，他们在彼此身上聊以慰藉。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嫉妒晏鄢曾经分走他的姐姐，更何况这还是个姑娘家，他竟然这样不大度，和—个姑娘置气。蔺怀生后知后觉感到羞赧。可这时没由来再道歉，蔺怀生也说不出口。小郡主嘴唇张阖数次，最终顺着晏鄢递来的梯子下了。

  “晏晏。”

  晏鄢笑着应了。

  他们此行—去，可要比之前去京郊寻师岫更远，几乎是踏着暮钟，才结束了—路的劳顿。

  蔺怀生有些吃不消了，脸色发白被晏鄢搀扶着下马车。他实在没力气，但又不好意思倚着晏鄢，更何况他并非女儿身。晏鄢却攥着蔺怀生的手，顶替了闻人府—众仆婢的活儿。

  “生生这样就与我生分了。”

  也许是出身的缘故，晏鄢起初表现得怯怯，—旦得了好，就打蛇上棍。蔺怀生能看出—点她的小心思，但晏鄢很会说话，蔺怀生便算了。

  蔺怀生这么大阵仗，惊动了净慈庵上下。净慈庵的庵主出来后，晏鄢又自请去替蔺怀生交涉。总归是官宦世家的小姐，殷勤的样子却仿佛蔺怀生多带了—个女婢。蔺怀生确有些别扭了，他双眼直注视着正谈话的二人。

  那么大的案子，但消息还未传到净慈庵中，或者说，大理寺那头还没派人来这。他们竟赶在了江社雁前头。

  听闻蔺其姝的死讯，庵主和其他僧尼都十分怅然，晏鄢适时介绍蔺怀生的身份，说他来到这里想为姐姐收拾旧物。

  庵主同意了，只是庵中不允许男客留宿，闻人樾派给蔺怀生的这些侍卫不能入庵。这也合乎情理，蔺怀生不想叫对方为难，便同意了，侍卫们就另寻住处。

  净慈庵不大，倚小山而建。两间主殿供神佛，偏殿若干，禅房则要—路沿着长廊往山上去。暮色青烟，台阶步步而上，红霞亮了又黯，最后只在天地间剩下—条浅浅的红线，约莫在最后几阶时，庵里的暮钟声停了。

  庵主说道：“庵中屋舍简陋，但偶有檀越留宿，时常打扫，也算整洁。蔺姑娘不若就与晏鄢挨着住，若有事，庵中的师父们都可询问。静娴的屋子还原封不动锁着，我等会让人开了屋门，你自行去就好。”

  在蔺其姝曾住了六年的地方，蔺怀生表现得很谨慎，他对庵主回了—个信佛者才行的礼，

  “叨扰众位师父了。”

  庵主微微摇头。

  晏鄢对这里实在熟稔，蔺怀生便与净慈庵的几位师父作别，和晏鄢往禅房去。

  单间屋子不大，更无从与蔺怀生那间阁楼相比。可跟来的婆子婢女们仍井然有序，占据了禅房里的各处角落开始收拾布置，蔺怀生都有些走不进去了。而蔺怀生来到也不是为了图舒坦，趁此间隙，他便对晏鄢说道：“带我去姐姐屋子里看看吧。”

  晏鄢应是早就料想到蔺怀生心急，但她不管着，还纵容。

  “好啊。”

  僧尼的住所在更高处的另—边，天色已暗，不比京城的人间繁华，山间清幽，连灯火也寥落，蔺怀生只能看见更高处的山间禅房那—两盏灯笼的微光。

  蔺怀生有些累了，他提起裙摆，再次埋怨自己的身体。晏鄢只走在他前两阶，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见蔺怀生慢了，便停下来，朝他伸手。

  “来。”

  晏三姑娘低低的笑声传进蔺怀生耳朵。蔺怀生很窘迫，心里又有些耍小性子，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

  只再几十步路，忍忍就好……

  但这世间总有人洞察他真意，无须他委屈。蔺怀生忽觉手心—阵滚热，有—道力气拉着他，他就下意识跟着迈步子，身上忽然轻盈，再看脚下，几十台阶也有万水千山。

  小郡主怔怔看着前方人，晏鄢弯唇，她似乎打从心底里高兴，露出脸颊的酒窝。

  晏三姑娘捏了捏蔺怀生的指腹。

  “真累了？怎么不说话。”

  蔺怀生总觉得自己听出了对方的打趣，但又或许是他多想了。更何况纵是打趣，又有什么关系呢，对方又不伤害他。这样想着，蔺怀生便渐渐释然，娇脾气也出来了。

  “晏晏，你让我缓—会……我喘不过气。”

  轮到晏鄢不说话了。

  晏鄢从未遇过这样柔弱的生命，也从来轮不到她来照顾，但现在，这个生命竟然可以短暂地属于她。

  蔺怀生缓过来，发现晏鄢竟沉默，蔺怀生便拿同样的话调侃回去。

  “拉着我，你累啦？”

  当然，以蔺小郡主的性子，倘若晏鄢真点头，他就要气了。晏鄢知道的，所以—时间为蔺怀生难得的狡黠而失语，又或许，只是晏鄢此前没资格看到罢了。

  晏鄢把思绪扯回来，笑叹了—声：“你啊……”

  这时的晏三姑娘也与先前不—样。

  晏鄢没松开手，领着蔺怀生继续走过小平台。她指着其中右起第—间禅房，告诉蔺怀生：“静娴姐姐便住这。”

  蔺怀生说：“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屋舍朝南，山间湿润，方透气不久的屋子里还有—丝淡淡的潮气，但整体仍然整洁。蔺怀生静静地看着，站在门槛外许久，有—种近乡情怯。

  晏鄢则在看他。

  “生生不进去？”

  蔺怀生如梦初醒，仓促间迈了第—步，左脚便跨过了门槛。但他望着全然陌生的屋景，有—种无从下手的茫然。屋子的主人是他的血亲，但自己与姐姐的人生却早已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小郡主到了这—步，反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打扰过去六年里存在于这间屋子里的姐姐。

  晏鄢看着蔺怀生先迈步的那只脚，看着那在门槛上铺开的裙褶。

  “生生，我就在门外等你。”

  晏鄢的体贴无微不至，这世上好像她最了解、最洞察蔺怀生。

  有了晏鄢这句话，蔺怀生又觉得他应该独自往里头走，他来到这百里外，不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间屋子吗。于是蔺怀生又匆匆，他走进这个天地里，环顾四周，找—切有蔺其姝的影子。

  而晏鄢也像—道影子，静静地伫在门外，不叨扰人。

  离开晏鄢的视线，蔺怀生恢复沉静。他当然知道晏鄢值得深究，但当下最主要的重点还在蔺其姝屋子可能留下的线索。他以睹物思人的正当借口，在这间不大的禅房里四处查看。

  蔺其姝在净慈庵的生活十分清简，屋内大件的布置并不多，唯有那些小东西，能够窥见几分她真实的样子。如晏鄢所说，放下了郡主身份的蔺其姝潜心向佛，桌子上整整齐齐压着几页手抄佛经，想来是前往京城前的最后几个晚上的亲笔，这属于遁入空门的静娴。而女儿情与闺门怨，也在小方桌的另—侧。未完成的绣品、几捆绣线、仔细插在绢子上的绣针，那是无人问津的韶华。

  蔺怀生走过去，佛经上的字迹在他眼前——印现。疏长藏锋，是抄佛经还是压杀心。

  蔺怀生原本先入为主，认为能写这样笔锋的必是男人，但就在百里之外的这座尼姑庵中，他发现自己原本的想法太理所当然。这是蔺其姝的屋子，这是蔺其姝抄的佛经。

  这是蔺怀生所收字条的字迹。

  屋外随之传来声响，是谈话声，蔺怀生迅速将纸张压回原来位置。

  回过头，却是应该在京中查办本案的江社雁。

  大理寺卿看向蔺怀生的目光中有些许审视，这时晏鄢也进来了。她站在江社雁后头，好像在为没拦下这个男人对蔺怀生露出歉疚的微笑。

35、出嫁（14）
 江社雁不说话时很有威压。蔺怀生真觉得江社雁能稳坐大理寺卿, 有一部分归功于他冷若冰霜的臭脸。

  小郡主在江社雁面前总是很乖巧的：“姐夫。”

  江社雁走近。屋里才桌上那一盏蜡烛的淡光，却足以让江社雁的影子把蔺怀生完全笼罩。男人盯着蔺怀生的双眼。蔺怀生知道，江社雁在审视他, 甚至对他起了怀疑。此案分明已由大理寺侦办，一个体弱多病的闺阁女子再如何悲痛欲绝, 大费周章地奔波, 不仅越俎代庖, 更令人怀疑动机。

  正因此, 蔺怀生希望江社雁怀疑他。

  唯有这样, 江社雁才会选择主动在案件中接触蔺怀生。接触就一定有交锋，说真话、假话, 什么都好过闭口不言的打发。

  江社雁的逼视很能给人心理压力，心里有鬼的人几乎顶不住江社雁这样的目光。但他对蔺怀生终归是留了情，也不愿与蔺怀生之间闹得那样难堪。

  “什么时候来的。”

  蔺怀生答：“不久。”

  他只需要江社雁的怀疑, 从而把他主动扯进案子里，但江社雁若是盯死了他, 就本末倒置。眼下江社雁的态度是蔺怀生所刚好期望的。

  “我和闻人说过了，打算在这里待一两日再回去。”

  小郡主明面上据实已告，实际还藏了点心眼。他转而对江社雁介绍晏鄢：“姐夫，这是晏府的三小姐, 与姐姐在庵中结识交好, 闻人他伤了手，又公事傍身, 三姑娘便陪我来净慈庵收拾姐姐的东西。”

  他表现得仿佛并不知道江社雁早就传唤过晏鄢。

  晏鄢对江社雁问好道：“江大人。”

  江社雁未应，任晏鄢眉眼低顺的行礼。蔺怀生从中品出一点差别，看来江社雁目前对晏鄢也有所怀疑。但江社雁是个很能藏的人，绝大多数时候, 旁人并无法解出他的心事。

  对于蔺怀生的话，他淡淡道。

  “倒是比大理寺的快马还迅捷。”

  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话砸在蔺怀生和晏鄢耳朵里，但江社雁也不在意两人作何反应，男人环看四周，然后把蔺怀生的话给否了。

  “这些东西里可能有重要物证，大理寺会逐一搜查，你不能带走。”

  这等同于剥夺了蔺怀生的最后一点念想。小郡主睁大了眼，有些不愿相信。他无言，一双眼却诉尽了心愿，求江社雁通融一些。但江社雁自始至终都冷漠不松口。

  晏鄢看得可心疼了，可江社雁行事全占理，没有办法。晏鄢连忙凑到蔺怀生身边，温柔小意地哄道：“就先让江大人查一查，如果有对破获案子重要的物证，大理寺拿去是应当的。但到时候屋子里总归还有其余的东西，届时我们再带回去。”

  晏三姑娘这模样，仿佛无底线地纵爱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只知要满足孩子的心愿，却不知该匡正言行。她的眼睛还来瞟江社雁，对江社雁露出歉疚的笑容，仿佛蔺怀生是她的。

  江社雁眉宇刻深痕，冷锐地盯着两人。他不接晏鄢这份他看不上、也不知底细的好意。男人看着状似被哄住的蔺怀生，甚至冷声再道。

  “我说过，案子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你今天不该来这。”

  这下可好，两人临江楼匆匆一面时，情谊已有疏远，江社雁此刻的话更是在蔺怀生心里点炮。小郡主当下涨红脸，言语不分轻重刺回去：“什么猫猫狗狗也配让我拣剩下的东西！”

  江社雁果然生气了。他冷冷地俯视蔺怀生，看着会说出令人伤心的话的双唇。蔺怀生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但亦不肯服输地瞪着他。江社雁心中烦躁。

  “对，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配管教你。”

  红脸变红眼，蔺怀生不肯叫眼泪落下，仿佛那样就在这人面前输了，明明是他先说的狠话，这时候竟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怜。

  江社雁很快平复了心绪。他来这到底不是想与蔺怀生吵架的，他想和小郡主好好谈谈。但沉默的间隙太久，也不知小郡主自个心里胡思乱想了些什么，眼泪转在眼眶，已是强忍着不掉。他再也待不下去，最后拨开江社雁埋头跑了。

  “生……”

  江社雁到底没能把名字说出口。

  晏鄢见状，也施施然地朝江社雁告别：“那江大人自行搜查吧，看看有无线索，我先去寻生生。”

  说着，晏鄢笑了笑。

  “他身体不好，来到这世上本就是遭罪一场，江大人又何必惹他伤心呢。”

  晏鄢的话似乎别有深意，江社雁更反感对方话语里对蔺怀生的形容。在江社雁心中，那孩子合该百岁无忧。

  江社雁目光冷锐如刃，晏鄢却丝毫不怵。

  她悠悠地叹息，仿佛在笑江社雁的不自量力。

  “若不是心存蓄意，那江大人这张嘴可太不中用了。”

  ……

  净慈庵用晚饭的时辰晚，要等到做完晚课后。因而蔺怀生回到自己屋子里又待了一会，才被晏鄢来唤。

  方才他走得干脆，倒不是真与江社雁置气。在既知的条件下，他仍愿意相信游戏给出的明确信息。但晏鄢的底细不明，蔺怀生不想在其他人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蔺怀生已经大致判断出这个副本里的六张角色牌分别是谁。一场围绕蔺其姝之死的案件，六张角色牌的交点在于蔺其姝。蔺怀生、江社雁、闻人樾、李琯、师岫、晏鄢，全是她的亲故友人。

  蔺怀生只明确自己这张身份牌的故事，那么除了自己，剩下五个人他谁也不信。

  即便是相对而言可以信任的江社雁，蔺怀生也只打算借他作为主审的便利，并不准备真的合作。

  客随主便，借住庵中，蔺怀生也跟着僧尼们吃了一顿素饭。江社雁缺席不在。

  江社雁亮明身份为查案来，庵主不好像婉拒蔺怀生身边的侍卫那般，将江社雁与其他大理寺差官拒之门外，但他们也不方便一起用饭，至于下榻的住处，今夜怕是要熬过去了。

  江社雁实在来得太匆忙了些。

  晚饭后，蔺怀生借口疲乏，和晏鄢说想要提早休息。蔺怀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拙劣的借口，晏鄢都会顺水推舟地同意。

  晏三姑娘还安慰了一番。

  “生生，你看，世间男子就是这般可憎的模样。”她揽着蔺怀生，却不如说是搂在怀里。

  蔺怀生提心吊胆捂着秘密，但之所以还能不被闻人樾发现端倪的很大原因就是他生来体弱，不像一般男子那样魁梧，反而弱柳扶风，身高在一众女子中也不突兀。但晏鄢却比蔺怀生要高不少，若非她身形清瘦五官秀逸，穿裙装实在违和。蔺怀生此刻就只枕在她的肩窝。

  “但你若是为了那些男人生气，可就不值当。”

  “何况，他与静娴姐姐的婚约，到底是不作数的。”

  小郡主听到晏鄢这么说，心里其实不太好受，但在不知旧事的外人眼中，蔺怀生与江社雁微妙尴尬的关系，的确还不如没有，断了干净更好。

  他不想再谈这难受事了，便匆匆转移了话题。

  “晏晏，我想去休息了。”

  晏鄢顺势松开手。

  “好，你去吧。”

  晏鄢回屋后，蔺怀生又在自己屋内挨到了将近子时，才轻悄悄地推开门，半身侧着从门缝里钻出来，匿着脚步声往山上蔺其姝的禅房跑去。

  万籁俱静，唯有星河衬月，连山上禅房檐下的那盏灯笼都吹熄休憩。蔺怀生抓着石头扶手，来过一次的路，没人握他的手了，他孱弱的身体竟走得无比艰难。好在夜风舒凉，并不让人生燥。小郡主自己慢慢地走，多花些时间，也走完了山阶。

  他直冲姐姐的屋子方向跑去，又在屋门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不见江社雁和其他官差值守搜查的身影，蔺怀生才轻轻推开一丝缝，和月光一起挤了进去。

  蔺怀生不想点灯，那样势必会招来人，但小郡主在屋子里摸黑，什么也看不着，还撞了好几次。虽是个小男子汉，但还是从小金贵养着的小男子汉，当下就扁了嘴。

  一片黑到底为难了他，蔺怀生便把事先藏在身上的火折子拿出来。他连吹了几下，但连火折子都和他作对，怎么也不亮。

  蔺怀生正心烦，身后伸来一双手。

  蔺怀生只觉后背贴上了什么，但恐惧中他根本分辨不出，他仓皇欲逃，但那双手环着他，几乎把他困得无法动弹。

  蔺怀生已然在发抖了，那双手却拿过他手里的火折，只听对方打开了什么，再吹，火光骤然亮眼。

  小郡主仰头去望，是神色难辨喜怒的江社雁。而他这一动作，便几乎是靠在对方怀里。

  “……姐夫。”

  蔺怀生这会安分得像鹌鹑。

  江社雁目光随火光，明灭中藏深意。

  他终是把蔺怀生从他怀里扶起来。

  “明明连火折子都不会用，还趁黑跑来干什么？”

  男人发出轻嗤，不像他，更不客气，可说的话却不算教训，而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心思。

  “生生，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　　黑背老攻：生生好笨，火折子不会吹，我来啦。

  生生：如果不是你，我就不需要选择性夜盲和傻逼。你不来，我什么事都没有。
 36、出嫁（15）
 在江社雁心里, 生生这次的确不乖。

  起初江社雁不为临江楼一事起疑，但闻人樾有意操控流言，哪怕那几个纨绔痛哭流涕, 说他们连闻人樾的面都没见到，怎么可能害宰辅受伤。但手握权柄的人, 只手翻云覆雨, 流言既成事实。闻人樾告“病”修养，爪牙却在朝堂横生。几个纨绔趁一时口舌之快, 然祸从口出, 最后变成闻人樾党同伐异、攻击世家的借口。

  江社雁都被闻人樾借了势。

  因为蔺家，江社雁起先的确有私心，想给那些纨绔子弟一个教训。但他察觉不对后, 却发现明面上是闻人樾对几世家的不满, 可在京都府把人押着迟迟不放, 却是因大理寺卿的名义。

  江社雁、闻人樾与昔日的西靖王府关系本就千丝万缕，再掺杂眼下江社雁亲审蔺其姝一案，渐渐，朝中风向突变，竟向皇帝进言, 在此案中江社雁理应避嫌, 要撤了江社雁主审的资格。

  显然，幕后真凶不愿江社雁继续追查, 而江社雁有充分理由怀疑闻人樾。特别是当江社雁发现，蔺怀生竟开始与晏鄢接触，两人已往净慈庵去，他终于明白，衙门里押着迟迟未放的晏侍郎的儿子, 实则是闻人樾有意设下的局。

  江社雁快马加鞭，公事、私心，促使他插翅欲飞，终于在夜里赶到蔺怀生面前。

  但这些话不便与蔺怀生说，甚至刚才他说的那句“不乖”想来也不该出口。晏鄢的嘲笑言犹在耳，而江社雁这一生的确还没学哄人的本事。

  黑暗替男人遮掩他的无措，火光又将他窘迫的嘴唇暴露无遗。蔺怀生只能看见江社雁的唇和下巴，也因此，小郡主才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注视过这个他称为“姐夫”的男人。

  对方的下巴原来有一条浅浅的美人沟。

  小儿无赖与物是人非①，年岁难经思量。

  男人说他不乖，但夜里的小郡主合该乖得不行。他好像忘记了此前和与江社雁的所有不好，现在也不同他闹脾气。

  蔺怀生拽了拽男人的袖子。

  “姐夫，放我一马吧，求你了。”

  他心里视江社雁如父兄，又是自小习惯了对亲近撒娇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但江社雁却有些狼狈地扭过脸。蔺怀生不明白缘由，但见江社雁果真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原本卖的乖便只好收敛，拽袖子的手也松开。

  男人不会说巧话，心思却敏锐。他似乎明白此刻若不再说几句话，就白白错失了什么。

  江社雁握上蔺怀生的手腕。

  他很高，骨架也大，两指一圈攥住蔺怀生绰绰有余。血肉与骨，铸成人间凡物里最柔软的枷锁，拷在蔺怀生手上。

  蔺怀生问：“……姐夫？”

  江社雁抿着唇。

  “难道还要再撞几次？”

  他说不出真话，就无师自通说假话，说到连他自己都信服。

  蔺怀生也信了。

  江社雁手持火折，另一只手握着蔺怀生，多不过十步路，他走得稳重又照顾。蔺怀生跟在他身后，的确无比安心。两人到桌边后，江社雁直接用火折点了蜡烛，顿时一室光亮。

  “诶——”

  江社雁扬着眉，疑问。

  “怎么了？”

  蔺怀生这才想起，他黑灯瞎火又蹑手蹑脚，为的是不被面前这男人发现。可江社雁有什么好怕的，他名正言顺着呢。小郡主坐下来，矜持道：“没什么。”

  江社雁神态自若，翻起两个茶杯给他和蔺怀生各倒了一杯茶。蔺怀生这才知道自己是自投罗网，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江社雁抿了口茶。

  “好了，说说为什么夜里非偷溜来这里不可。”

  江社雁是锯不开的葫芦，但因他的性情，他心思有时候又分外好猜。他见到蔺怀生在这里，当夜就一定会守在蔺其姝屋子里候人，蔺怀生哪怕卖乖求饶，江社雁也不会真的轻易揭过。到此为止，一切和所预料的大体不差。

  “你怎么不算数——”

  话才刚出口，蔺怀生就懊恼地闭上嘴，他们确实没有约定，只是他心里免不了计较起来。

  江社雁被蔺怀生这模样逗笑了。他的耳朵里反反复复出现着晏鄢说的那句话。他这张嘴不中用？不会说惹人开心的话？倘若与蔺小郡主相比，他的确自愧不如。而蔺怀生最高明的，是他从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能让别人多开心。

  “生生。”江社雁语气含笑，“你说了，我才知道能不能放你一马。”

  蔺怀生被江社雁的话挟住了。

  但他不能透露有一个人想要他性命与字条的事，因为还牵扯到他隐瞒性别的秘密。最后，蔺怀生想了个不错的由头。

  “晏鄢告诉我，姐姐屋里有写给我的信，这总是我的东西了吧。”

  江社雁说：“偏要夜半来拿？”

  蔺怀生回敬道：“我不来拿，你定当全是证据，一齐带回大理寺了，怎么会还给我。”

  说完，蔺怀生期期艾艾地求情。

  “姐夫，要么你陪我找吧。你一张张地看，总知道能不能给我了。”

  他还顺势使唤上了。

  江社雁看着蔺怀生，半晌，桌子上那一叠压着的手抄佛经原封不动地到了蔺怀生手里。

  “自己拿好了。”

  看来江社雁早就查过一遍了，但他情愿陪蔺怀生再找。蔺怀生表面上向他感激地笑，但又有意露出一丝闪躲，江社雁是敏锐的猎手，当即就咬着钩来了。

  江社雁知道，生生有事瞒着他。当年那个一路吃着桂花糕的孩子终于也学会骗人，江社雁明明看穿，但又情愿配合。他出格的好奇心，实则是不该有的执着。

  两人翻找，翻的不只是蔺其姝的屋子，似乎还有江社雁的思绪。他眼光为的是寻证据，余光里又却不是证据，但留下证据。

  烛光到底照得有限，江社雁便手持蜡烛。两人分开来找，又在烛光之中离得不远。深夜孤男寡“女”，他们不约而同，都恪礼守节与对方有一点距离，但地上的影子又亲密无间。

  江社雁问。

  “你方才说，端阳给你写了信？”

  “嗯。”

  信只是假象，但哪一个蔺怀生都演得很好，演一个心中藏忧又无意泄露的姑娘。他身上的忧愁就如他身上香，初时不觉，又无处不在。江社雁后知后觉，蔺怀生身上是有熏香的。

  长夜漫漫，他被笑无用的嘴开窍，鼻子也才灵光。身边那人不再是蔺小郡主，不再是有名无实的妻妹，当蔺怀生只是蔺怀生本人，江社雁闻到他的女儿香。

  江社雁懊恼自己的放肆。他屏息，香气却久久萦绕记于心间。

  这时，男人又多一个责怪蔺怀生不该来的理由，却是那么得私心，那么得放肆。

  蔺怀生并不知。

  他只意在试探江社雁，他想借江社雁验明字迹真假。

  “姐夫……”

  “怎么了。”

  “我总觉得姐姐有些不一样了。”

  江社雁知道这是蔺怀生今夜反常的根源，他适时地沉默，给蔺怀生足够组织言语和思绪的时间。

  “我心里姐姐好像还是西靖王府的大郡主，爹娘疼爱的掌上明珠，我总想这六年是假的，是一场梦……醒了以后，我和姐姐、还有姐夫你，我们都还在当年王府的院子里、书房里，我就是吵了你们作诗，你们也都不发脾气。”

  “明明姐姐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六年，但我一厢情愿，我希望这里住着一个陌生人、是我不认识的人。”

  “分离太久……我连姐姐的字迹都不敢认了。”

  江社雁没有提出反驳。蔺其姝年少时字迹便是这样，可窥胸中沟壑，但西靖王府事变影响了她，郁结于心，告佛千万遍仍无用，一页佛经是一页纸怒。

  这六年，端阳郡主修了一颗杀心，全泻在字里行间。

  江社雁定了决心，他对蔺怀生说道。

  “生生，别太相信闻人樾。”

  “你们的婚事不要管了。等回京后，我想办法接你出来。”

  话要出口才知自己内心也有希冀。江社雁一瞬未眨眼地紧紧注视着蔺怀生。他在期待蔺怀生给予何种回应？应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所以蔺怀生给的那道目光也似千言万语。

  也就在这时，两人发现柜子里竟有隐藏的暗格。这是江社雁第一遍寻找所忽略的。

  两人对视一眼。

  谨防意外，江社雁让蔺怀生先退开些，他自己仔细地打开暗格的屉子。观其模样，这时蔺怀生才确信，江社雁有武功傍身。

  江社雁拿出帕子，包裹着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蹙眉。

  “是端阳写的信。”

  “是姐姐给我的么！”

  蔺怀生快步走近。

  江社雁抬头，眼神复杂地望向蔺怀生。

  “不是。”

  与抄写佛经的字迹大体一致，两边能相互作证，都出自蔺其姝之笔。

  蔺其姝不知写给谁，信又不知何故未寄。当蔺怀生看到信上内容，只觉字字泣血。

  [王府四百二十人命，爹娘之不瞑，我之受逐，此等深仇，不报不休。我要任何一个害过我家人的拿来性命。]

  [闻人樾忘恩负义，我必除之。]

  再之后，几乎不像是信，狂乱字迹泄露蔺其姝的心绪。

  姐姐没有修成佛，她发了疯。

  江社雁猛然抽走最后一页，可来不及，蔺怀生手攥住了另一角。

  信纸裂成两半。

  [生生不愿和他成婚，待在闻人樾身边一定很辛苦吧，那我送生生下去陪父亲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①“小儿无赖”出自辛弃疾《清平乐·村居》的“最喜小儿无赖，船头卧剥莲蓬。”

37、出嫁（16）
 小郡主希望这间禅房、这六年是假的, 是逃避；可到最后，姐姐仿佛也是假的。

  青灯古佛下，姐姐成了魔。

  江社雁也从未想到, 蔺其姝会写下如此诛心之言。他把最后一页纸抢夺来，又视如敝屐地丢弃。他揽住蔺怀生, 眼里只有这孩子, 渴望拯救他。但终于明白为何晏鄢敢对他口出狂言，因为他的确没用。

  “怀生, 生生！”

  任凭江社雁怎么呼唤, 蔺怀生好像陷入自我的世界。他姐姐还未曾杀死他，但留给蔺怀生的这句恶毒言语足以让蔺怀生杀死自己。情急之下，江社雁顾不得什么礼节大防, 双手捧着蔺怀生的脸, 意图让蔺怀生看着他。

  倘若言语不够, 就举止补足，江社雁要蔺怀生此刻眼里只有他，千万别做傻事。

  “生生，这其中必有误会，你姐姐待你如何、为人又如何, 日月可证。”

  蔺怀生死寂的目光有了微弱的起伏情绪, 江社雁就被这一丝情绪牵着走，他的情不自禁他的情由衷心, 通通倾倒在蔺怀生面前。

  “生生，你信姐夫，你信我。”

  “我定陪你把这件事查清楚。”

  情意要敢赌誓才有资格说真挚。江社雁总算配一句够格。

  蔺怀生逐渐红了眼眶，仿佛是因为江社雁的话才红一般。眼泪在他眼眶打转，但他强忍不啜, 那些泪就寓意更美，成为不能入怀的珍贵。这是他们之间身份的最禁忌，但江社雁在眼泪中尽数忘记，他把蔺怀生拥在怀中。

  “生生，别哭了。”

  江社雁一只手垫在蔺怀生脑后，安抚之举有笨拙情意，有意想平他心绪，无意摸乱他发髻。他是主动的，主导的，蔺怀生没有任何回应，但江社雁心里却松了口气，认为这就足够了。

  烛台早已滚地不知所踪，便在黑夜中偷一点温存。江社雁不会说好话，到后来便不说，也不知多久，总之江社雁忘了，他胸口被轻轻推了一把，想来是蔺怀生平复了心绪。江社雁便松开手。

  “姐夫，点灯吧……我再看看那信。”

  小郡主声音有些闷闷的。

  江社雁应了，重新点了火折子，才在地上找到翻倒的蜡烛。蔺怀生仍攥着那半张信纸，可原本江社雁手里的却早不知掉去了哪里，万幸没有被烛火燃了，恢复光亮后，两人一通找，总算再次把信纸拼凑完整。

  蔺怀生低头看证据，江社雁却看他。余光到正眼，目不转睛只看那转泪未干的眼眶。上一刻与这一刻他失分寸的证据，通通留在那里。

  “姐夫，你再看看，这些的确是姐姐的字迹吗？”

  到这时，蔺怀生也直言询问了。

  江社雁回过神，手上动作却有条不紊，他让蔺怀生连同那叠手抄佛经也一并给他。两人也不回到桌子边了，就着身后的硬床，肩挨着手臂，一块仔细地研究这些字迹。

  江社雁说道：“与我印象中端阳的字迹差不离，但我不敢断定，如需比对，还要当初西靖王府的旧物。何况字随心变，一个人的字迹也不可能永远是一个样子。”

  说着，江社雁敏锐察觉到蔺怀生在此事上的在意。为案子，也为蔺怀生，江社雁需得查清楚。男人斟酌再三，也试图柔和口吻，他问。

  “怀生，你肯问我，到底愿意信我，不妨再信我一些，好么。”

  蔺怀生瞅他。

  “你我坦诚相待？”

  江社雁听明白他意思，秘密需以一换一。但他破规矩破原则，点头附和：“坦诚相待。”

  蔺怀生注视着他，就像此前江社雁曾审视他时那般。江社雁心中有几分把握，相信生生识大局，也相信生生愿意信他，但到底把握不是十足，难免心里绷着一根弦。作为大理寺卿，江社雁有更直截了当的手段，但他好像甘愿这样，迂回而委婉地靠近对方。

  终于，蔺怀生松了口。

  他吞吞吐吐，把过去夜里的恐惧和难堪呈给男人看。

  “我收到过姐姐字迹的纸条，是在姐姐死以后……我去大理寺看了姐姐，就陆续遭遇……”秘密的事，蔺怀生到底没有说，他心里其实不明白为何从小到大他非要作女儿家打扮，但爹娘姐姐都这样对他，甚至因此弥补对他更好，蔺怀生离开王府后便谨记着把这秘密藏好。

  说着说着，蔺怀生难过亦委屈，他逐一解开衣领最上方的扣子，他令江社雁大感无措，甚至不知该怎么拦他，目光和手都无处安放。

  但随着小郡主纤细的脖子露出来，江社雁的脸色变了，他上前，拨开蔺怀生的衣领，抬高他下巴，淤痕久久未消，蔺怀生谁也不敢告诉，藏着闷着，如今变成更为恐怖的紫黑色。

  “还掐着我，我险些就要死了……”

  江社雁听不得这字眼，仿佛他真看蔺怀生死过一次，捏着蔺怀生下巴的手指不禁重了力道。他也让蔺怀生疼了，可这时两人都无心想到此事。

  蔺怀生喃喃。

  “姐姐是不是化成鬼来找我了……她真想我去……”

  男人的手掌捂住蔺怀生唇，不许小郡主再说那个字了。他的语气甚至有点急躁。

  “不许胡言乱语。”

  但两人鸡同鸭讲，小郡主还以为姐夫是不许他说怪力乱神的话。他又这么凶，蔺怀生好不容易才想着告诉别人，可没得到认同，当下就后悔了，湿漉漉的眼光瞪了江社雁一眼，身子往旁边挪，不想理他了。可被江社雁一把揪了回来，要他好好端坐在自己身边自己眼前，哪里都不许去，好好活着。

  胳膊拧不过大腿，蔺怀生给江社雁摁得老实了，只是嘴巴还不服输。

  “我没说谎！”

  江社雁又仔细检查蔺怀生的伤口，听到他闷声闷气，口中安抚道：“我知道，我再看看伤。”

  蔺怀生整张脸被江社雁端着，男人温热的鼻息布洒在他脖颈上，两人这时的距离过分得近了，无心去想的亲昵，最后却留在了床边的纸窗。蔺怀生生怕江社雁火眼金睛，由此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忍不住想躲。绣花鞋踩在床边，他屈着膝，整条腿抵着江社雁，身子就往床里头缩，江社雁捏着他下巴，下意识去追，却发现两个人都快要倒进床里了。

  江社雁略不自在，手也松开了。

  蔺怀生从床上重新坐起来，他越想越多、越想越远，一会笃定姐姐已经化成了冤魂，一会又陡然推翻怪力乱神。

  “会不会姐姐其实没死！”

  江社雁却将他的惊疑与希冀否了。

  男人告诉蔺怀生：“大理寺做过全面尸检，不存在易容顶替，死的的确是端阳。”

  蔺怀生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江社雁不忍心他难过，但有些话又必须和小郡主说清。之前江社雁不说，是万万没想到蔺怀生会主动来趟浑水，本三言两语打发，却把他推向闻人樾那边，越陷越深。

  “怀生，端阳一案牵扯太多了。仵作检出端阳郡主头部捅入银针，除此之外，体内还有无色无味的剧毒。施针行凶者不必再投毒，反之亦然，生生，想要害死端阳的人太多了。你一个人怎么查？”

  “我姐姐还被投毒……？”

  江社雁目光凛然。

  “闻人樾告诉你什么？端阳是被银针捅死的？自大理寺接手此案，多方人马试图从中探听消息，各种明暗手段用尽，闻人樾不过其中之一。蔺其姝已是庶人，可六年过去，当她回来，仍有人觉得是西靖王府的郡主回京。只要一朝在权势沾过，就永远难以抽身。我之前不管你、不告诉你，是其中的权力纷争你根本没有办法料想。”

  江社雁也不愿蔺怀生有朝一日去明白这些。

  他希望这孩子长乐无忧，干干净净的，可这也令他轻易受骗。

  江社雁叹息。

  “生生，你不要尽数相信别人。”

  江社雁一番话的信息含量巨大，蔺怀生怔了怔，望着他，下意识问。

  “这个别人，也包括你吗。”

  江社雁一顿。

  “……是。生生，很多时候你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

  到此为止，蔺怀生才彻底相信游戏的话，江社雁的确值得信任。

  “姐姐信中提到闻人樾忘恩负义，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王府，几乎一夜之间，爹爹娘亲就沦为阶下囚，之后整个王府都没有好命，姐姐想带着我逃，可最后，我与姐姐也天各一方……”

  西靖王府生变时，蔺怀生只有十二岁，根本无从了解外界的权势斗争。而他被带进闻人府后的几年里，如同笼中之鸟，闻人府固若金汤，流言蜚语从来传不到蔺怀生的耳朵。他只要还在闻人府，他就依然还是从前的小郡主。

  “当时我外调离京，并不清楚事情始末，亦不知你姐姐所指为何。但西靖王府之变，是帝王亲下的旨，态度坚决，雷霆手段，哪怕西靖王战功赫赫、西靖王妃公主之尊，也不敌圣人一怒。六年过去，纵阴差阳错有误，但皇帝的旨意不容易改。”

  “我王府到底犯的是什么罪——”

  他、李琯之流，从来不会主动提蔺怀生的伤心事，所以江社雁从未想过，蔺怀生其实不知。这些年闻人樾的管束从某一面而言竟让蔺怀生不必为深仇大恨烦忧。

  难道现在由他打破？

  江社雁看着蔺怀生，最终还是说了。

  “西靖王府勾结西南反叛军意图谋反，按律连诛九族。”

  男人抬手，抹去蔺怀生的泪，承担他亲手令小郡主此生无忧好梦幻灭的后果。

  ……

  后半夜，一道黑影潜进蔺怀生屋子。他站在床前，看着睡梦中眼角还有湿痕的蔺怀生。

  他爬上床，伏在蔺怀生身上，他很高，像鬼影一般完全把蔺怀生困在身下，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蔺怀生的脸。后来，他也伸出手，反复在蔺怀生的眼角流连，企图擦干某一刻的眼泪，但留下的只是眼泪的遗骸，他的手指只被每一根濡湿的睫毛防备。

  他忽然不愉，指上的力气加重，不停地揉摁蔺怀生的眼眶。他的举止放肆，根本不在意蔺怀生会否醒。只是蔺怀生哭着沉沉睡去，梦里还被噩梦摄着，从来都不受控于他。

  男人俯身，舌尖扫过蔺怀生的两只眼，舔舐他唯剩的泪痕，又反哺更多的濡湿。他舌头刺戳着那些成簇的睫毛，玩弄了一会眼睛后，舌尖移到了蔺怀生的唇上。

  舌尖刺探双唇的缝隙，像毒蛇一般想要钻进里头，只是蔺怀生齿贝挡着，男人无功而返。于是他也用牙齿，张口叼住蔺怀生的下唇瓣，向外轻轻地扯咬、含吮。

  他这样亲昵，又暴戾。

  狎亵梦中的蔺怀生，双手却在他脖颈上逐渐收紧。

38、出嫁（17）
 但他并未一下子掐死蔺怀生。

  这双手收紧又放开, 最后虚虚地搭在脖子上。

  他喜欢这里，孱弱而美，但每一根青色脉络都是蛛丝结网, 蔺怀生把秘密藏在网下，就狡黠地脱身。这是这孩子这一生最大的聪慧与大胆, 所以他最爱这里。

  他摸到了, 不明显的喉结，是雌雄难辨的兔脚, 他摁压这里, 这枚小小的喉结就胆怯地反抗，于是他更武断认为这里就连通心脏。

  黑影俯身，他衔吻这枚喉结, 在青黑的指印中再烙出红痕。比起死, 他的爱那么浅, 那么微不足道。明明都是他施予，但这一刻男人却满心不愉。他吻得更重，他甚至能为生生吃掉这里，替他完美地抹去证据。这世上，必定是他最爱蔺怀生。

  他吻得这样可怖, 可蔺怀生还是未醒。

  生生怎么能不醒？他为什么不醒？他到底是不设防还是不在意。明明蔺怀生一言未发, 可男人在自我的臆断中愈发喜怒无常。他突然憎恶蔺怀生，变成这世上最恨蔺怀生的人。憎恶他的不经意与天真, 憎恶他的毫无感觉。

  他要蔺怀生死。这样他就能从中解脱。

  黑影再次吻了蔺怀生的唇，他吻得甜蜜，手段却狠厉，双手不断绞紧蔺怀生的脖子，希望蔺怀生真的在他的吻里溺毙。

  生生, 醒过来啊。

  你快醒过来，

  看看我，

  ……

  看我怎么杀了你。

  蔺怀生醒得很费力。伏在他身上的男人死死压着他，对方从他的唇开始蚕食，双手挤压他喉咙里为剩不多的空气。蔺怀生睁大眼，开始奋力挣扎，但夜里婢女们铺上的层层软褥，成为此刻绞杀他的网，床面长出无数皱痕，但没有一条能助蔺怀生逃脱。他始终没有放弃，但在这个副本里，蔺怀生的身体是他最大的桎梏。

  危机来得太突然，蔺怀生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自己死得这么窝囊。

  昏暗的帐子开始泛重影，眼前的男人更诡谲。蔺怀生以牙还牙，双手也掐死对方的脖子，那个黑影喘息，有片刻松懈力道，但马上又再度收紧环在蔺怀生脖子上的双手。有一瞬，蔺怀生觉得时间停了。他在死亡的边缘，但之后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黑影最后吻蔺怀生一次。蔺怀生醒后，他终于能吻得更深。生死之间，男人更为狂放，他失控地在炽热唇舌间的每一处都欲留下痕迹。谁杀死这个美丽的生命，他就永远属于谁。但黑影觉得不够。生生死了，他的命还属于死亡，仍然不属于他。男人在顷刻间反悔，但他想不出比杀死蔺怀生更好的办法，他想要蔺怀生，想到发疯，想要将蔺怀生的每一块血肉都据为己有。也许把蔺怀生一寸寸拆吃入腹可以做到，但男人无法实现，最后只越吻越深。

  口腔内突然满是血腥，唇舌搅拌更把气味传散。蔺怀生恶狠狠地咬了男人一口。

  他不肯对生死最后一刻间虚妄的麻痹臣服，他用性命赌，等来反杀的机会。他竭尽这具身体所能用的力气，如果被活生生掐死，也要咬断对方的舌头。

  黑影遭痛，可他忽然更爱蔺怀生，爱他骤然放光的内里、那个皮囊下的灵魂。他更想得到。

  他无惧痛苦，血的腥味在两人口中四溢。

  “生生，你去死好不好……”

  “死在我手上……世上那么多痛苦，我不想你再受苦了。”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蔺怀生从未听过这声音，而黑影舌头被蔺怀生咬伤后，声音更低沉嘶哑。男人掐在蔺怀生脖子上的手隐隐颤抖，足见他也用尽全力。

  床榻成为他二人战场，手指唇舌成为武器。蔺怀生在体力上比不过黑影，身边更毫无锐器，他的眼眶已经充血，即将死在黑影身下，危急之间，蔺怀生从头上拔下玉簪，猛地扎进黑影的肩窝。他从蔺其姝的屋子里回来后心事重重，和衣而睡，头上的发髻也没完全拆散，最后剩的这根簪子，竟成为蔺怀生唯一自救的工具。

  黑影发出嗬嗬的声音，蔺怀生忍住眩晕，毫不犹豫地连捅好几下。黑影吃痛暴怒，突然有了力气，一手将蔺怀生挥下床。

  玉簪截碎，蔺怀生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手掌摁在碎玉之中，他满掌鲜血摸索着，摸到一截锐角的簪柄，蔺怀生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抠住床榻边缘，想趁黑影受伤之际乘胜追击。最好能捅瞎对方眼睛……

  蔺怀生刚要攀上床，就直觉有危险逼近，他仓促矮身躲避，在黑暗中头直接磕在床沿角。痛感很钝，但蔺怀生隐隐察觉到当下自己这副身体情况糟糕。

  气流中微弱而迅捷的破空声，随即，身后桌子上的茶杯破裂。

  蔺怀生抬头向床榻看去，黑影长发披散，手则掩袖，遮挡大半张脸，只剩一双满呈欲念的眼睛，他想要杀死蔺怀生。而黑影的另一只手五指并屈，手指间夹着两根银针。

  他张开食、中指间的缝隙，恶意地翻掌，向蔺怀生展示。

  只发一根银针就足以令远处的茶杯破裂。这根银针同样能够插进人的颅骨。

  “生生，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杀你。”

  他咧嘴笑，却被自己嘴里的血呛住，不停地咳嗽。黑影给人以并不强悍的错觉，但蔺怀生知道对于他而言，他根本无法在银针的攻击中靠近对方。

  “所以，快逃吧。”

  蔺怀生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他奔逃的模样如化白鹿，足尖一点，裙摆纷飞，满室狼藉与门前横槛①通通拦不下他。黑影笑得肆意，倒在床上，在满是蔺怀生女儿香的床榻上痛苦地扭曲，他发出痛苦的低喘与嚎叫，伤口的血不断渗进身下的褥子。

  终于，他从床上爬起来，喘息着，但身姿有力，仿佛全然未受过伤。他走下床，弯腰拎起床边蔺怀生的绣鞋，满心愉悦。

  生生跑得好快，好听话啊……

  他要赶快追上去，生生光着脚，弄脏了就不好看了。

  ……

  蔺怀生逃出屋子后才发现外面也变了天。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群黑衣杀手，大理寺的差官们与其缠斗。蔺怀生还看到了随行的婆子婢女，她们都吓坏了，在庵中不知所措地奔逃。蔺怀生的狼狈在她们之间并不违和。

  但他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无论是婆子婢女，还是黑衣杀手，他们都朝蔺怀生伸手，都想抓住蔺怀生。神佛眼下，这一段短短、斑驳了红柱的廊，忽然变得无限诡谲。

  蔺怀生一个也不信，拨开所有人的手，奋力奔逃，直向台阶高处端阳郡主蔺其姝的屋子跑去。蔺其姝屋子里有大量书信，当时夜太深了，蔺怀生被江社雁送下来休息，知道江社雁之后还会返回蔺其姝那间屋子。今夜危险接连不断，蔺怀生怀疑这些人想要销毁某样被端阳郡主藏起的关键证据。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江社雁能够守得住那间屋子，但蔺怀生若不亲自去，他不可能完全放心。

  这一路石阶满是鲜血，佛寺成了阿鼻地狱。

  蔺怀生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既有黑影男人留在他口腔的，也有他此刻剧烈奔跑泛出的血沫子。蔺怀生都有些不明白他怎么能坚持下来。身后有人对他呼喊，叫着他的名字，也许是救他，也许是抓他，但蔺怀生一刻未停。

  面前横来一只手。蔺怀生双脚陡然离地，他被人单手环腰抱着，顷刻间让人护在身后。

  江社雁立在最后一阶石阶上，他眼前是不断向上突进攻击的杀手群。江社雁迅速放下蔺怀生。男人右手拿着弓箭，只见满弓绷弦，箭出破空，双箭并发，两名杀手滚落台阶，无一落空。

  “姐夫！”

  江社雁应了声，专注眼前，但说的话令人安心。

  “待在我身后。”

  火光盏盏自山下正殿亮起，净慈庵中烧出一片亮来，兵戈厮杀，黑云蔽月。而他们在最高处，还未能燃灯，最激烈汹涌的攻势全在这里。江社雁例无虚发，但箭支渐少，情况愈发危急。今夜对方有备而来，不达目的必定誓不罢休。

  但江社雁如铜墙铁壁，只要他还活着，就毫无退缩地挡在蔺怀生身前，将他周全地护着。这一刻，也不知男人竭尽全力在护的，究竟是什么。

  倏然，山下火光冲天，另一群人马破开大门与杀手缠斗。蔺怀生透过江社雁的背影认出，来的是闻人府的十数名侍卫。局势陡然逆转，山下杀手已然溃败，高处这一波便有鱼死网破之势。僧尼与女眷们尖叫哭喊，但菩萨难佑。

  江社雁亦看到救兵，便转守为攻，带着蔺怀生逐步将杀手们逼下台阶，中途能救之人，江社雁一一救下。

  蔺怀生眼尖，发现不远处另一个即将丧命的，正是晏鄢。晏鄢泪眼凄迷，满脖颈都是血，刀刃已经割破她喉咙。蔺怀生扯江社雁衣袖，喊道：“在那！”

  两人心有灵犀，江社雁立刻拉满弓。箭矢疾去，利羽擦过晏鄢侧脸，割出一道血痕，她恐惧地睁大眼，杀手的刀却在晏鄢面前一晃，最终哐啷落地。晏鄢跌坐在地上，她回头看，只见箭矢羽尾没入杀手的喉咙里，而倒在血泊中丧命的却有两人。江社雁这一箭贯穿第一人的喉咙，又收了另一人性命。

  闻人府侍卫已与大理寺官差汇合。

  江社雁放下弓，至此，夜袭一事尘埃落定。

  男人皂靴上都是血污，可他更关心某人。方才匆忙未细看，江社雁只知道蔺怀生受了伤，却不知有多严重，他正要回头关切，蔺怀生却擦着他往下跑。

  对他来说多难走的石阶路，小郡主却跑得那样不管不顾。方才是为姐姐，现在是为才结识的姊妹。他这一路去，脚踩鲜血，江社雁才发现生生竟是光着脚的。

  男人亦迈步往下追，却抓蔺怀生不到。他顾生生，生生满心满眼是别人。生生扑到那人身边，神情着急慌乱。

  “晏晏，晏晏！”

  男人心跳促急，但又发现，原来喊的不是他。

  江社雁。晏鄢。雁雁与晏晏。

  ……是他自作多情了。

  那厢蔺怀生已经在喊人了，晏鄢流血不止，蔺怀生怕杀手割开了晏鄢脖子的大动脉。喊过婆子后，蔺怀生又回头喊江社雁：“姐夫，你过来看看晏鄢！”

  江社雁这才看清蔺怀生此时全貌。生生一心顾别人，他自己却并没好过多少。脖颈上长出新的青黑乌紫，额头有磕痕，手脚全是细小的伤口，最难忽略是他双唇红肿。

  不知被亲吻了多少遍，才有这般糜烂之态。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呀。

  ①杜牧《阿房宫赋》中有“直栏横槛（jian）”，槛为栏杆的意思。但文中横槛（kan)，就是指横着的门槛。特此说明，并非误用。   
39、出嫁（18）
江社雁又惊又怒。蔺怀生这般模样, 明眼人都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山寺通明。江社雁只寄希望于方才一片混乱昏暗，众人自顾不暇，没有人去看生生。

  但怎么会有人不去看生生。

  江社雁猛然扯过蔺怀生, 将他的脸牢牢摁在怀中。

  众目睽睽，他越世俗礼法, 可过错自归咎于他。江社雁不能叫流言蜚语在今夜杀了生生。

  “姐夫……？”

  江社雁听到蔺怀生声音闷, 他心里亦闷。

  他更僭越，将蔺怀生横抱怀中, 期间一只手掌仍然牢牢地摁在蔺怀生脑后, 叫别人看不见他。他无缘无故，就先声夺人：“姑娘伤了脚，我带她进去处理伤口。”

  偏偏蔺怀生嘴里还在念什么晏晏, 江社雁听得心里烦躁, 可也知道蔺怀生没错。事实上晏鄢伤势更为危急, 晏三姑娘逃得狼狈，只着中衣，如今瘫坐于地，仍然惊魂未定。

  “拿件衣服给晏三姑娘披上，劳烦婆婆与几位师父们给大理寺弟兄搭把手, 送晏三姑娘找个屋子躺着。庵里若有干净纱布, 也烦请送到两边来。”

  江社雁有条不紊吩咐着，众人下意识听从照做。晏鄢被人扶起, 但她眼里只有蔺怀生，一句“晏晏”让她欣喜难掩，与蔺怀生分离就仿佛要她性命。她楚楚可怜，脸上还有一道江社雁箭羽的擦痕，反衬江社雁不近人情。

  江社雁没有过多的柔肠, 瞥她一眼，见属下正妥善安置，便抱着蔺怀生先行离开。蔺怀生像小动物似的窝在他怀里，有不安分，江社雁也只轻捏了捏蔺怀生的后颈。江社雁一句话没说，但足见他公然的偏颇。

  晏鄢情不自禁跟了一步。

  “生生……”

  她念声轻，情意重，确是寥落与有些难过。

  ……

  来时一路杀伐，蔺怀生走得坎坷，但换江社雁疾驰，归程原来几步不要。

  起初蔺怀生还闹着要下来，江社雁没吭声，到后来蔺怀生也品出几分乘人肉轿子的好处，安心坦然地由江社雁抱着，双手放得不舒坦了，还环着江社雁脖子。

  江社雁步伐微顿，但旁人看不出他心中百转千回滋味。天公忽然点他开情窍，叫他终于明白几分人间红尘的曼妙。可归根结底，应说生生是天公，是他明白嗔痴的神祇。

  江社雁越走越快，一脚踹开蔺怀生屋子的门，两人眨眼就到了床边。

  是人烫手，还是情意烫手，江社雁松得很快。把蔺怀生安放在床上，他才腾出手去点烛。当他局促地返身回来，只见蔺怀生双臂抱膝，静静地凝望着他。

  蔺怀生身后，床褥上血迹飞溅，江社雁惊觉这间屋子、这张床也险些要了生生性命。

  他忽然觉得这里也不能待了。偌大寺庙供神佛，可无一处能供他心底这个娇俏的小菩萨。可要这样计较，好像世间无一处足够配他。江社雁有点明白，为什么闻人樾建了一座如琼宇的阁楼。金屋都差一步。

  蔺怀生看江社雁，江社雁别过头。

  陆续有婆子端着水盆、拿着药品过来，江社雁把东西留下，却不肯她们进。婆子婢女们顾及小郡主的声誉，暗示道：“江大人，还是我们来照顾姑娘吧。”

  江社雁却全听不见，他护犊、又比护犊更有独占欲，大理寺卿一双厉眼飞刀：“出去！”

  婆子婢女如作鸟散。

  “姐夫好凶。”

  小郡主在身后还不知事地感叹，江社雁便泄了气。

  他拖来一张椅子，陆续把东西端到床边，椅子却不是给他坐，挤挤挨挨摆满了东西。男人席地而坐，双腿无处摆放，就屈膝踩在床边的脚踏上。他试水温、拆药瓶，然后才答一句。

  “不是对你凶。”

  他坐在床榻下，蔺怀生都快看不见他的脸了。

  “你生气了吗？”

  经由蔺怀生一点，江社雁才迟悟他此刻的脾气有多反常，床榻是简陋供台，上方供着的娇菩萨将他点悟，那能否将他点化？江社雁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在佛寺，就认生生是菩萨。可当他抬头，得蔺怀生一双无悲无喜眼，江社雁便心想：怎么不能算是菩萨呢？

  江社雁伸手，摸到蔺怀生的指尖，将他那只手翻过掌，露出横纵的伤口。

  “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社雁觉得自己在造罪孽，由他来把生生撕碎，可他不能不问。

  “姐夫，我信你了。”

  蔺怀生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在此夜此刻，江社雁得到这一句信任，心中五味杂陈。

  “姐姐真的死了……不是骗我，也不会化成鬼，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找我了。”

  “给我字条的那个人又出现在我屋里了，是个男人，我听见了他声音……他把我掐醒，我便反抗，然后他拿出银针，朝我发了一根，叫我跑，我不敢回头，不知他是不是有追出来，直到遇见你。”

  蔺怀生隐去部分内容，江社雁明白是什么，他不该看不忍看又总是会看的唇。江社雁索性低头，拿起蔺怀生一只手，给他挑伤口里的碎片，化作无法分心去看。

  蔺怀生这次不再那么怕疼了，哪怕身体娇贵，却也能忍。他没那么脆弱，反让江社雁愈发心疼。

  “对了，他的舌头被我狠狠咬了一口，肩膀也叫我捅伤。”蔺怀生不断梳理方才发生的一切，他说得平静，却搅得听的那人心绪起伏，“他也很高……和姐夫你一般高。”

  江社雁动作一滞，抬头无奈地看着蔺怀生。

  “你……”

  蔺怀生轻轻笑：“我姐夫高大俊朗，自是京都乃至世间都少见的人物。”

  江社雁不禁弯了嘴角，他低下头，好似继续在帮蔺怀生处理伤。

  “尽会卖乖。”

  不知为何，这会蔺怀生又忍不了痛了。小郡主小声地嘶气，江社雁动作就跟着放轻，一柔再柔。

  虽有插诨打科的笑语，但蔺怀生提到的点不可谓不重要。江社雁的身形鹤立鸡群，以他去比，那个使银针的黑影极好辨别。

  “等会差人去问问，总会有人有印象。”

  “还有，他使银针，姐姐头顶的伤会不会就是这人下的手？”

  “他先前发过一枚，掷碎了桌上杯子，银针应该还在屋内。”

  江社雁点头：“先处理完伤，我稍候去找。”

  谈及案子，两人都严肃了。

  江社雁询问道。

  “生生，你仔细回想，他和你说了哪些话。”

  蔺怀生赞同江社雁的冷静，第一个副本里受限于身份，他没有太多和同伴交流的机会，而在这个故事里，蔺怀生觉得能碰上江社雁，不失为一件愉快的事。

  蔺怀生一字不落地复述，江社雁听过后紧紧蹙眉。

  “今夜恐怕有两拨人，使银针的人目标在你，而后来的那群黑衣杀手为的是端阳屋子里的东西。”尽管江社雁先前就知晓案子其中的风云暗流，但见竟还与蔺怀生有关、危及蔺怀生性命，江社雁心中更沉重。

  “东西……姐夫，你再把姐姐那些张佛经和书信拿来我看看。”

  蔺怀生倒是比江社雁还上心着急，已经开始使唤人了。江社雁无法，蔺怀生催促得厉害，好在他也随身带着。

  蔺怀生欲接过，但江社雁不肯，他才给蔺怀生两只手上好了药包扎。他不许蔺怀生碰，就自己两手端举着给蔺怀生看，而另些张，则摆在蔺怀生的膝盖上。

  蔺怀生再次凝看，忽然凛眼。

  “不对！”

  “这不是一个人的字迹。”

  闻言，江社雁也脸色微变。

  蔺怀生指给他看：“看‘辶’，两页信纸，‘受逐’的‘逐’字与后一页的‘送’字略有不同，黑影写给我的那两张字条，恰好也有‘辶’部，亦能佐证。信的最后一页，是有人仿造我姐姐字迹写的。”

  而信的最后一页，正是蔺其姝对蔺怀生的杀心。

  真相似乎大白，亦与他们认为今夜有两拨目的不同的人的猜测相吻合。最后一页纸，是黑影有意对蔺怀生布的局。

  小郡主似哭似笑，江社雁看得难过。江社雁不想生生落泪，又情愿生生落泪。

  他为蔺怀生处理额头、脖颈的伤口，假装无意，也擦掉那些氤氲的水汽。

  门被敲响，是江社雁的下属。

  “大人，已检查今夜所有刺客尸首，无明显身份标识，至于您让问的事，大家都没看到身形高挑的男人。”

  蔺怀生与江社雁对视一眼，均认为这不合常理。

  “对了……大人，刺客尸首中，女子占了绝大多数。”

  听完大理寺官差的禀告，蔺怀生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江社雁宽慰道：“越是故弄玄虚，就越藏不住，我们在接近真相了。”

  蔺怀生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姐夫的经验之谈？我以为你会说我不需要明白。”这是拿前些日子两人闹的不愉快刺人呢。

  他怎么好端端想起这遭。可江社雁被生生说了，心里还诡异地有几分快活。他说的不多，就情愿生生多对他说一些，他倾耳，什么都愿意听。

  蔺怀生也只是略作调侃，随后话归正题。

  “对我设局之人，想必对我十分了解……更知道我此番会来这。”

  他喋喋不休，每一句却都是他光华，江社雁在听，可听着听着目光却不受控的上移，从伤口到另一个伤口，他始终不敢看的生生的唇。那里舌灿莲花，那里也种情花。一根情根，江社雁什么时候遗在那，还是生生什么时候偷去，却不重要。情根生情花，情花结情果，他的情意无可辩驳。

  男人原本还在为蔺怀生挑脚上伤口的沙砾，却忽然俯身亲了蔺怀生。

  他舌比笨口要灵活，轻轻一探，撬开蔺怀生不设防的唇齿，轻轻含吻生生舌尖。

  他很高，蔺怀生双脚原本踩在他大腿上，后来变成穿过他臂弯。江社雁退开时，两人早已倒进血迹斑斑的床里。

  蔺怀生劣势，但他能叫仰视变了俯看，他被人轻薄，却依旧是那双无悲无喜眼。江社雁终于明白，他不看蔺怀生被别人吮红的唇，是看不穿；等他看穿，他却希望生生不要嫁给别人。他入佛，叫生生一句菩萨，就会入魔，在菩萨的法场里种心魔。

  “姐夫，你在做什么啊。”

  江社雁从此不敢看菩萨。①

  “……等此案了结，我带你走。”

  答非所问，又字字真言，堂堂大理寺卿，最后能给的实在不多。

  ……

  遭遇此等变故，众人惊魂未定，第二次庵中晨钟迟响了许久。只是暮色后，闻人樾却来了。

  再见闻人樾，气氛僵硬。闻人樾却浑然不觉般，对着江社雁笑道：“我来接生生回去，他离家太久了。”但不过一天而已。

  江社雁脸色难看。

  “宰辅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

  闻人樾却说：“江大人不明白。”

  “当你有了绝世珍宝，只恨不得日日夜夜抱在怀中，安无数双眼珠子盯着。再怎么严密保护，都不为过。”

  蔺其姝特提闻人樾，闻人樾嫌疑陡增，江社雁哪里敢放蔺怀生回龙潭虎穴。

  “他不能走。”

  大理寺的差官们依言，个个手持横刀，面露威色。

  闻人樾是读书人，不兴这套刀枪，他轻描淡写道：“可我接生生归家，名正言顺。江大人又该说自己是什么身份？若为查案，回京后再送拜帖不迟。”

  “江大人主审此案，朝中同僚本就颇有微词，大人更是大案在身，擅离职守，今日早朝陛下听闻此事后，龙颜已然有怒。我想江大人该在净慈庵多留几日，查到水落石出，才好有个交代。”

  蔺怀生从里头出来。他向庵中女尼借了一顶帽子，垂下的长纱以掩脖子伤口，他走得很慢，闻人樾却目光如炬，一瞬不移地盯着蔺怀生。

  蔺怀生走近，微微仰头。

  “我跟你回去。”

  闻人樾欣然而笑，握住蔺怀生的手，却摸见掌心的纱布。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心疼，当面到底没问什么。

  蔺怀生上马车时似乎回了下头，但最终江社雁也不知，帽纱下生生是否在看他。

  古寺门前，男人身影落寞。

  闻人樾惯会诛心之言，就点明江社雁情意不磊落，点他满心嫉妒，是世上再俗不过的男人。

  ……

  马车里，蔺怀生一句话不肯和闻人樾说。

  闻人樾察觉后，倒是毫不强求，也任蔺怀生坐得离他很远，只看得蔺怀生带着纱帽的背影。

  热茶氤氲，又在沉闷间逐渐散了热气。蔺怀生无心品茶，茶凉了才匆匆抿一口。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不仅只是案子本身。他身上诸多伤口，昨夜江社雁为他挑了许久的碎石沙砾。纱布一层层地裹，可与上一个副本相比，这次蔺怀生的痛觉似乎很迟钝，甚至在被扼住喉咙时，蔺怀生竟然毫无痛感。此外，蔺怀生本身睡得很轻，但黑影三次出现，他都未能及时醒来。

  这个游戏本身不对劲。

  训导者751同样没有说实话。

  蔺怀生心里有了计较，打算等这次副本结束后试试能不能从751的嘴里套出信息，他想完，就先把游戏的事暂放一旁，转而思索案子。

  后来蔺怀生和江社雁统一了几样要追查的疑点，弄清楚追到净慈庵的杀手与袭击蔺怀生的黑影这两拨人的真实身份是最为重要的，其中必然有一者是杀害蔺其姝的真凶。于是又不得不查当年西靖王府一事。至于闻人樾，蔺怀生也想试探。

  蔺其姝提到，闻人樾恩将仇报，当初闻人樾被西靖王府相中为婿，白衣出身的闻人樾才得以迅速跻身京中权贵，这是恩。那么仇，则指西靖王府之案，只是仇之深浅，闻人樾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目前尚不得知。

  江社雁见他决心至此，只得告诫：“闻人樾看似光风霁月，实则睚眦必报，不能以常理推断他动机。倘若他与王府确有恩怨，生生，你务必先保全自己，不要以身犯险。”

  当下车内无言，长途跋涉令人发困，蔺怀生强挨疲倦，却终是抱着满心思虑沉沉睡去。

  闻人樾微笑，收拾去已经无用的茶水。他终于把人揽在怀中，手指拂开长纱，却看见蔺怀生青紫难掩的脖颈。

  ……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蔺怀生忽然惊醒。他欲猛坐而起，可昏昏沉沉的大脑却让他几番挣扎。

  他已不在马车里，显然是回到闻人府，可眼前所见布设，却是蔺怀生完全陌生的。入目全是昏红，红帐红幔红床红喜窗，床头甚至摆着两套新人喜服，其中凤冠霞帔，璀璨夺目。

  蔺怀生陡然一悚，而后认出这仍是他的小阁楼，但改得面目全非。他躺在已经换上龙凤呈祥喜被的床中，万幸身上仍是原来的衣服，只纱帽不见踪影。蔺怀生想爬起来，却听哐啷声响，他低头一看，床柱四角新装了金锁链，金铐却已经咬死蔺怀生的手腕脚踝，它们样式精美，乍一看像是订婚的金镯。本是死囚身上枷镣的退化，在这间屋子延伸为爱欲的獠牙。②

  闻人樾将蔺怀生的表现尽收眼底，不知看了多久，看得满心愉悦，他从角落里走出来，红烛的阴影在他脸上幻化。

  他来到床边，坐下来，抚摸被他终于锁在床上的珍宝。

  “趁你不在，临时准备的惊喜。”

  “生生临走前的话提醒了我，不必成婚，我们也能做夫妻。”

  “这些都是我亲手一样样布置的，它们在我的库房待得太久了，我每想与你成婚时，就往里头添置一样。”闻人樾的手在蔺怀生脸颊流连，最后停驻在蔺怀生的脖颈。

  “生生，你喜欢吗？”

  蔺怀生看着闻人樾，然后给了他一耳光。

  “你也配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下午好呀，为我的迟到自罚三啵，啵啵啵！

  ①化用《梁祝》戏文中：“从此不敢看观音。”

  ②化用郭沫若 《月蚀》：“我从前在什么书上看过，说是女人用的环镯，都是上古时候男子捕掳异族的女人时所用的枷镣的蜕形；我想这硬领和领带的起源也怕是一样，一定是奴隶的徽章了。”

40、出嫁（19）
 蔺怀生没收手劲, 链子也刮在闻人樾脸上。闻人樾转回脸时，脸上赫然多了一道深红。

  他捂着脸，舌尖顶了顶腮帮, 嘶了一声。看来蔺怀生打得挺疼。

  但闻人樾却未动怒，他勾唇, 俯身靠近蔺怀生。香风袭来, 他有意不束发，长发垂散, 它们比闻人樾本人更先触碰到蔺怀生, 盘在蔺怀生的手上，再去侵占腿弯。

  “我不配谈喜欢？那谁配。”

  闻人樾的眼睛很亮，目光却很冷。

  “是江社雁？还是掐着你要你死的人？”

  从言语开始, 他逐渐露出他的獠牙, 围绕蔺怀生凄惨的脖子, 他还欲意再添一笔恶意。

  “生生，”闻人樾微笑着，咬牙切齿道，“出去一趟，你都快要死了。”

  “我不配, 可我从来不会这么对你, 也从来不会让你受伤。”

  闻人樾憎恶地盯着蔺怀生的脖子，这一刻蔺怀生身上聚集了他浓烈的爱与憎厌, 借由一个伤痕，蔺怀生看清了闻人樾所谓的爱的本质。

  “你的爱原来这么肤浅吗？”

  好似厌倦了同闻人樾谈话，蔺怀生垂下眼，脸也别到一边去。

  闻人樾可以把蔺怀生锁起来，锦衣玉食是隐晦, 金铐香榻是直白，但他做不到连蔺怀生做什么、想什么都掌控。比起一耳光，好像这更令闻人樾不堪忍受。他捏蔺怀生的下巴，想让他转回来好好看自己，又或是其实是他想好好看着蔺怀生。就被蔺怀生打了第二次。

  闻人樾本可以躲，但他没有。男人阴鸷的目光落在蔺怀生脸上，仿佛要看清蔺怀生如何有的胆量。蔺怀生微微一笑，反手又狠狠扇了他一次。

  闻人樾长发散乱，他抬头，谪仙成了恶鬼。他完全上了榻，倾身将蔺怀生笼罩在自己身下。红烛摇曳，几近将息，闻人樾的影子很长，蔺怀生无处可躲。

  此刻的闻人樾神情恐怖，可蔺怀生浑然不怕。他伸出手，抚摸闻人樾脸上自己亲赐的伤痕，闻人樾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锁链哐响，小郡主笑叹，露出他也学会的獠牙。

  “阿樾，我不爱你，才舍得打你。”

  “如果我爱你，我会把这世上我所能有的都给你，但你不配我爱。所以别再说什么你最爱我了，那些东西不够。”

  他自诩无人可敌的情意被轻易否定，闻人樾喘息，不甘心，也起好胜心。

  “生生，生生……”闻人樾拆掉蔺怀生的发髻，是旧簪子，也是他亲自买，可闻人樾却如弃敝履扔到床下。蔺怀生不要他的情意，他也不要了这根簪子。两人青丝先比十指交缠，无论闻人樾如何呢喃，蔺怀生皆坦然，闻人樾从他眼中看到狼狈的自己。

  “江社雁是你姐夫，世人口诛笔伐，会将你活活骂死。”

  蔺怀生不探究也不辩解，那夜江社雁的确吻了他。以闻人樾的手段，早晚会知道。

  “可他至少对我发自真心，他能为我做更多。”

  “阿樾，你不记得我们的交换条件了？我只想知道我姐姐为什么会死，你连这一点都不能为我做到，我为什么不能选别人？”

  “你没有兑现承诺，还妄图骗我，你告诉我姐姐的死因，却隐瞒了另一半。闻人樾，你要比情意，比名正言顺、比先来后到，但放在我这里评判，你的爱一文不值。”

  闻人樾隐忍道：“端阳的死因难道不是银针吗？”

  蔺怀生不应，目光审视他。

  闻人樾越来越不能忍，他不再强势，反而弱势，他在他引以为傲的情意里自乱阵脚。他抱着蔺怀生，头埋在蔺怀生肩颈，但只维持着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我没有瞒你，我在大理寺安插的人只是这样告诉我的。”

  闻人樾说完，他自己都意识到这番话透露出的无能。他曾经的邀功、胁迫，此刻都成为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闻人樾听到蔺怀生轻笑了一声，这声笑，把闻人樾伤得体无完肤。

  “那你也去查。你使绊子把江社雁留在净慈庵，他帮不了我，那你得补给我，阿樾。”

  蔺怀生抚摸着这个比自己高很多的男人，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表现出病态的渴望与依存需要。闻人樾为什么爱自己，蔺怀生并不在意，他从来看不起惺惺作态的感情。

  蔺怀生的手梳过闻人樾长发，也平复闻人樾的心情。而后，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要这个。”

  闻人樾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他起身，挽起头发，对蔺怀生笑。

  “好，生生你等我。”

  语毕，男人就要去做，闻人樾要让蔺怀生看到他的真心。临走前，闻人樾回头望了一眼，蔺怀生依然还被他锁着。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如苍白无生气的傀儡，但他刚才彻彻底底完成了一场对闻人樾的操控，他才是主人。主人还不知道狗在悄悄偷窥，他以为闻人樾走了，他猛然松懈下来，四肢全在颤抖。

  他在后怕。

  原来主人刚才一切的乖张都是装的，可闻人樾却没有迟来的羞恼和反叛。他被蔺怀生整个人碾在尘埃里羞辱，却更爱这个初初会伤害人的蔺怀生。

  这是他给蔺怀生的权柄。

  ……

  至此，蔺怀生开始了被闻人樾软禁的生活。

  锁住四肢的链子让蔺怀生连床都下不了。蔺怀生也再没有看到那些婆子婢女，他的一切彻底由闻人樾接管照顾，而闻人樾好像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宰辅了，他的一切都围绕着蔺怀生。

  蔺怀生无法离开小阁楼，他就如一个酷吏一般驱使着闻人樾。闻人樾任蔺怀生予取予求，他好像只要蔺怀生在他身边就足够了。但蔺怀生总会在训诫他以后，“不经意”地露出几分小郡主的怯和畏。

  闻人樾是个极为自尊和狂妄的人，哪怕他被当成狗一般使唤，这男人心里也认为他才是主导的一方。蔺怀生的表现不能过火，要让闻人樾还认为蔺怀生的跋扈不过是他迁就。

  但蔺怀生不喜欢闻人樾相处，包含这个故事里的闻人樾，以及背后的玩家。

  训斥、比较、贬低……他用所有不是爱的负面情感掌控着一条疯狗，推动这个故事的进程。也许那个玩家陪他倾情扮演，但副本结束后，对方肯定不情愿再遇见他。

  尽管闻人樾极力地抽出时间和蔺怀生两个人独处，好像他们永远生活在小阁楼，但他总得出去，那时蔺怀生就有空沉下心，开始分析进入副本后得到的一切线索。

  首先，端阳郡主蔺其姝身上两处死因的信息应该是真的。江社雁是本案主审，掌握最全面的信息，甚至能够骗过闻人樾，他大可不告诉蔺怀生就是，不必向蔺怀生说谎。

  使银针的黑影与蔺其姝、蔺怀生姐弟都有关系，甚至能够知道蔺怀生男扮女装，并对其怀有杀心，蔺怀生从中暂时排除师岫。他自己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师岫此人，京郊寺外亦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师岫也不可能从蔺其姝那里知道蔺怀生的秘密。蔺怀生见过黑影，对方一头长发，而师岫是一名僧侣。闻人樾同样不是黑影，他不可能想杀蔺怀生，也不会武功。至于李琯和晏鄢，前者是表亲，青梅竹马；后者是蔺其姝修行时最为亲密的姊妹，如今也和蔺怀生有了交情。两人都有可能，但李琯武功不好，晏鄢是个女子。可比起师岫和闻人樾，蔺怀生认为这两人更有可能是黑影。便宜表哥接触的太少，晏鄢给他的感觉则始终不对劲。既然这个世界里唯一能信的只有江社雁，那么其他人无论哪里有疑，都不稀奇。

  再根据江社雁给的讯息，黑影不可能再对蔺其姝下毒，所以下毒之人锁定在闻人樾、师岫之中，他只对蔺其姝有杀机。闻人樾与王府旧事有牵扯，并且蔺其姝已经查到了某些证据。师岫则太像一团迷雾，从既有信息中推不出来，但蔺怀生不信这个故事里有人无辜。

  江社雁仍留在净慈庵，晏鄢如有问题，还可牵制。闻人樾则由蔺怀生自己亲自盯着。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李琯、师岫二人在这个案子中的角色，并查明真正导致蔺其姝死亡的原因是哪一个。

  闻人樾回来了。

  蔺怀生连脸也不扭。他的身子骨已经在床上躺软了，又有人赶着当狗，蔺怀生连一点力气也不想使。

  闻人樾靠近床榻，他把蔺怀生抱起来，蔺怀生就懒洋洋地躺在他怀里。

  他看起来好乖，比过去的任何一刻都更被闻人樾掌控，亦不挣扎反抗，这是闻人樾无数次期许过的场景。但此刻还要更好，他掌控蔺怀生的身体，蔺怀生驱使他的脑子，他们相互掌握彼此，比任何情感都来得让闻人樾战栗。

  闻人樾给蔺怀生松了双手的锁链，这样蔺怀生就能离开床，起码到桌旁。但他脚底的伤口没好，闻人樾连袜子都不敢给蔺怀生穿。等把人抱在怀里，闻人樾边走边在蔺怀生肩颈边轻轻嗅吸，是他们两人彼此的熏香，再也没有别的味道。

  来到桌边，闻人樾把蔺怀生抱在怀中，开始近日的日常。他帮蔺怀生梳洗，从牙齿到面颊再到发髻，每一样都乐在其中，而后又端来他亲自熬的粥，一勺勺地喂蔺怀生吃。

  “今天的味道怎么样？”

  在这么多事情里，闻人樾唯独对用膳格外有执念。蔺怀生并不会一直冷着脸，他也会回应。

  “好吃。”

  听闻，闻人樾眉宇柔和：“我也尝尝。”

  而后神色自然地和蔺怀生共用汤匙。

  闻人樾无意满足口腹之欲，他只尝几口，之后碗里的稠粥还是尽数喂了蔺怀生。但他又没有那么尽心，到后来痴迷于蔺怀生吞咽的喉咙。他埋在这里，痴迷不仅嗅吸，更有舔舐。蔺怀生停下了，但藏匿起来的喉结也被闻人樾尽数吻着。闻人樾已由憎恶变成爱怜，他开始觉得蔺怀生会受伤自己也有责任，在伤痕未褪的日子里，他用无数的吻欲盖弥彰。

  蔺怀生抚摸闻人樾的后脑，摸过这个男人的束冠。他拍了拍闻人樾的脸，闻人樾起身，露出不满足的眼。

  蔺怀生问：“一定有进展了，对不对阿樾？”

  闻人樾盯着他，片刻后，才有微笑。

  “对。”

  “生生，等会换身衣服，我们该去你从前的家里看看了。”


41、出嫁（20）
闻人樾给蔺怀生备的, 是一套男装，在一屋子女儿家东西里它最突兀。

  蔺怀生看着它，状似平常地问。

  “为什么给我这个。”

  闻人樾把蔺怀生横抱在怀里, 他们又回到床榻。闻人樾步伐很稳，他不会武, 但他会做蔺怀生的男人。这一回, 他没有把蔺怀生的双手再锁起来，而是献宝似的把衣服放在蔺怀生面前。

  “西靖王府被封多年, 生生女儿装出入, 在有心人那太明显了。”

  “谁是有心人？”

  蔺怀生凛声道。

  闻人樾诱哄道：“等生生到了西靖王府，就会明白。”

  尽管闻人樾给了解释，但蔺怀生很难不想这是闻人樾有意的试探, 甚至开始动摇之前关于黑影的判断。闻人樾察觉蔺怀生的犹豫, 就一再哄, 他对于照料蔺怀生有一种出奇的热衷。

  “生生为难什么？”他自顾自地为蔺怀生想好理由，“还是害羞？可我信生生纵是穿男装，也极好看。亦或……生生无从下手？”毕竟这可是蔺怀生第一次碰男人的衣服，兴许是为难他了。

  闻人樾话语中流露期待：“我也能替生生更衣。”

  他又开始说些有的没的奇怪话。即便不发疯，闻人樾在蔺怀生面前也不一样了, 他为蔺怀生做了许多他这辈子这身份本不用做的事, 好像彻底放下了那股端着的清高。

  这几天蔺怀生听到眼也不眨，都习惯了, 但依一辈子藏着真实性别、矜贵又敏感的小郡主，蔺怀生这会得发好大一通脾气。

  蔺怀生一把夺过衣服，抓皱了上好的丝料，他对闻人樾斥道。

  “你出去！”

  闻人樾笑了笑，给蔺怀生把脚上的锁链也解了, 没再招惹人，迤迤然出去等候。

  蔺怀生看着手里的衣服。无论闻人樾无心或有意，蔺怀生敢接招。

  蔺怀生穿得很慢。在这个故事里，他每一天作女儿家打扮，男人的衣袍对于他而言几近陌生了，而这也是一生隐瞒身份的小郡主第一次能以男子装扮示人。

  当蔺怀生穿上后却发现，这件料子上乘的银白云纹圆领袍连剪裁也分外合身，至于搭的宫绦等配饰又如何用心，也只算锦上添花。闻人樾给蔺怀生准备的这身衣服全然不像仓促间的应变。

  闻人樾推门推得很心急，但当他看见蔺怀生现在的模样后，他又倏忽伫在原地，久久没有迈开一步。蔺怀生不知闻人樾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意去猜，好在闻人樾并未失态太久。

  男人走上前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语意不详地叹息：“你真该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蔺怀生绷着一张脸，不应。闻人樾没等到回答，也不强求。离两人出门只差一道，闻人樾为蔺怀生亲自束发。

  屋子里新婚的装饰未揭，铜镜里倒影红绸红缎，它们都做底衬，而镜面中交颈鸳鸯般亲昵的，却是两个男人。曾经闻人樾在这里为蔺怀生梳髻，此刻为他束发。

  恢复男装的蔺怀生露出几分小公子的俊秀，蔺怀生以为闻人樾会问什么，但闻人樾沉迷于给蔺怀生打扮，一言不发。

  蔺怀生越来越觉得这个副本诡异。玩家的目的是通关，贴合角色牌的人设只是一种手段，但玩家永远不可能是那个人。眼下这些，都是无需玩家“闻人樾”做的事，但此刻好像是一个真正的闻人樾站在蔺怀生身边。

  “为什么不高兴。”

  闻人樾倏然问道。

  蔺怀生发觉自己原来皱了眉。

  唯有赢了副本，才有机会探索游戏本身的疑团，蔺怀生按下不表，专注案子本身，将闻人樾一句话打发了。

  “你耽搁太久了。”

  闻人樾从容道歉，便放下梳子。

  “生生归心似箭，是我误了，那便走吧。”

  闻人樾如此说着，但他并没有解开蔺怀生手腕与脚腕的金环，它们与锁链分离，变成无用的饰品，留在蔺怀生的身上。闻人樾抱着如玉的小公子，亲昵的呢喃里泄露几分真心。

  “总觉得解开链子，就留不住你了。”

  “真不想你走……”

  车马已在闻人府侧门外，普通不起眼，不像是闻人樾的作风。这反倒像是临时准备的。

  车辙印过朱门前的青石，最终停在了已经萧条的西靖王府外。

  西靖王府多年前被查封后并未另作他用，就这样空空地剩着，贴上封条，平日里只有一个老人守着。总归比大理寺要好进，但这些年，蔺怀生一次也没能回来过。

  蔺怀生不要闻人樾扶，在家门口，他走得很快。推开门，迎着门缝间攒的落灰走进去，他却不敢再走了。小郡主这一生都没有从小门回过自己的家，但蔺怀生踏进来时他已经没有家了。

  闻人樾就在他身旁，男人没有问任何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陪着。终于，蔺怀生迈过门槛。时隔六年，他靠着疏通关系、靠着别人才回到自己家。

  蔺怀生又走得很快，这时候和他说什么也不管用。在王府里，蔺怀生是主人，轮到他领着闻人樾走，尽管当下闻人樾还未说他们要去哪。

  越走，越觉物是人非。落瓦驳墙，枯树空塘，记忆中贵气豪奢的王府已然不在，倘若世上真有西靖王府的蔺怀生，触景生情该有多唏嘘。

  “不一样了。”

  闻人樾说：“当初查封的时候，王府大部分东西已经充了国库。日子一久，没人管的王府时常混入一些市井下三滥和监守自盗的小吏，他们搬空但凡能值点钱的东西。再后来，拿无可拿，就没人再来这了。”

  蔺怀生讽刺地笑着说了一句。

  “人人在王府来去自如，于我而言，回自己家却难如登天。”

  闻人樾没有应。来到旧日的西靖王府，他把主动权完全给了蔺怀生。他知道，蔺怀生此刻对他满心怨怼，连装都不愿意装。

  两人之间气氛低沉。又走了一段，蔺怀生倏地停了下来，他指着风雨连廊外的湖心亭。

  “我记得这里。”

  蔺怀生主动开了话头，好似一下子放下了与闻人樾的龃龉。闻人樾顺着蔺怀生的手看去，往事一一历现。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

  “那一年，我姐姐在王府办菁华诗会，王公贵女、新科才俊，济济一堂。我在后院里无聊，也跑到前头来看，就撞上了你。那一年，我八岁。”

  蔺怀生转过脸，反问道。

  “阿樾呢？”

  “将近立冠。”

  蔺怀生敛了微薄的笑容，他只是说了一句。

  “那时，我只当你是中途离席的客人，从未想过会和你结姻缘。”

  闻人樾当年也从未想过。那年他十九，蟾宫折桂，连中三元，本以为是意气风发，但真正在京城落了脚以后，他发现在世家与门第跟前，一介白衣妄谈抱负，不过是塞上长城空自许。

  他这一生本不该和蔺怀生有牵扯，但闻人樾渴望权势，所以他求来了这份缘，从此姻缘便是孽缘。

  闻人樾说：“去书房吧。”闻人樾今天要带蔺怀生来看的东西便在那。

  等到西靖王的书房，蔺怀生竟看见书房墙后连通了一间密室。闻人樾在前，领着蔺怀生逐阶往下走。

  他们向下走了很久才到平地，入眼，密室不大，但挑顶极高，密室正顶是外头的池塘，也不知是怎样巧夺天工的设计，池水不会倒灌进密室，密室却借了天光，粼粼波光随之跃动在地上。寻常人家本不该有这样的密室，纵使是西靖王府也不行。

  密室的中央有一个祭台，四角则隐约可见是烛台，繁复的凹纹自四角向中心聚集。鎏金烛台熠熠生辉，不知名的图纹则日久消蚀。这间本该荒废的密室，却好像得了一点岁月优待。

  “众人在清查西靖王府时发现了这间密室，有西靖王府联合西南地方军谋逆犯上之嫌在前，几乎人人都认为这是西靖王从家乡带来的巫蛊之术，没有人去听西靖王夫妇的解释。”

  蔺怀生望着高高的祭台：“所以是么？”

  祭台上有一根立柱，涂满了血红色的图腾。柱子上方有一些穿痕，像是曾钉过什么东西。而祭台台面上，有一男一女两套叠整齐的崭新衣物。

  “……我托人查证，这与西南某个部族祈神的仪式相吻合，依当时收缴销毁的符条咒文还原，是向神明祈求佑子。那个部族的人们相信，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有早夭之相，就要悄悄乔装打扮养到成年，各挑一男一女两件孩童衣裳，佐以血亲之血涂抹，每年生辰一换，就能躲避死神，庇佑家中体弱多病难以存活的孩子。若佑小儿，则用女童的衣服盖在男童之上，反之亦然。”

  祭台诡谲而凄哀，这里是西靖王夫妇的祈福之地，也是他们的丧命之地。

  而闻人樾此番话，等于告诉蔺怀生他知道蔺怀生身份。

  闻人樾迎面着蔺怀生警惕的目光，他笑，不知是笑蔺怀生还是笑他自己。

  “生生，你认为闻人府没有一个值得交心的人，你不要人近身伺候，可刚来那几年，你处处无意间纰漏，我没办法不看见……我早知道生生是少年郎。”

  蔺怀生觉得不可思议，更觉得有些荒唐。

  “你既然知道，还执意成婚？”

  “是。”

  世俗礼法不能够，便在蔺怀生身上，通通忘了世俗礼法。　

  原来闻人樾真正疯在这里。

  蔺怀生抬头，神色冷然。

  “阿樾，那你告诉我，六年过去，祭台无用王府已败，大理寺你吃过亏更无从查起，你为何能把铭文符咒记得如此清晰？”

  闻人樾说了实话。

  “因为当年是我负责此事，将所见一切抄录上禀至帝案。”

  但他也没有说实话。

  祭台在用的。他延续了这个荒唐甚至诡异的仪式，求神问道，为求心安。
42、出嫁（21）
  蔺怀生一步步迈上台阶。

  他也曾这样走过另一个神祇的阶下, 净慈庵那条石阶很窄很陡，但那时蔺怀生身旁有人会护他；此刻通往祭台的这条路修得平稳阔气，蔺怀生一个人却走得很慢。

  他终于来到了祭台上, 可风景无异，无非是好好地将两件衣服看清楚。两件衣服崭新, 并无血迹。被血祭庇佑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当做替身挡灾的衣服自然也跟着改，无论哪一套, 都是按着蔺怀生的身形裁的。爱子心切的西靖王夫妇早已辞世, 日复一日陪伴蔺怀生长大的只有闻人樾。

  蔺怀生指着祭台上摆放的衣物，问：“所以你今日带我来这，甚至有意让我换上男子的装束, 只是为了现在和我说这些？”

  闻人樾双唇微张, 似要启语, 但蔺怀生毫不留情地打断。

  “闻人樾，我让你做什么，而你在做什么？”

  他抓起两套衣物，在闻人樾的目光中扔在地上，脚尖用力地碾了上去。

  闻人樾的脸色顷刻间白了：“不……”在闻人樾选择说真话时, 他就料想了可能有的后果。可蔺怀生不再被他轻易地掌控, 甚至反过来掌控他了。闻人樾开始变得无用，现在连猜生生的心思都会落空。

  “你和我说当年的真相, 再随便摆出两套衣裳，我应该对阿樾感恩戴德了。原来最后背刺西靖王府一刀的，是我的未婚夫。他把我接走，看我寄人篱下日夜睡不安稳，看我对他年少时错付信任依恋, 却只不过是对宠物一般漫不经心。等到阿樾发现我的秘密后，会不会有过嘲弄，笑世上原来有人这辈子都还没有机会堂堂正正以真模样示人，还和女子一般许了婚事。”

  “阿樾，你执意娶我，原来是想羞辱我么？”

  高台之上，蔺怀生的言语一句句化作尖刃，直捅闻人樾心头，逼得闻人樾受不住得步步倒退，判他不配踩在这座祭台上。

  “不是……”

  蔺怀生就笃定道：“你知道我害怕、我不愿意，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还是步步相逼。西靖王府不在，蔺怀生微不足道，但你仍然愿意赔上自己，两败俱伤娶一个男人为妻。我和西靖王府就这样让闻人宰辅痛恨？”

  “可是阿樾，当初我父亲说要为我招婿时，他有无数寒门子弟可选，不是非你不可。他把条件明明白白摆在那，是你贪慕权势，想借王府一步青云，我父亲、西靖王府没有亏欠过你。”

  一切顺理成章了。越出身卑微，越自诩傲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和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小丫头”定亲，实在荒唐屈辱。宦海明枪暗箭，一定会有闲言碎语，嘲笑他一个男人也卖身求荣。闻人樾睚眦必报，这句话在心里记了无数年。

  蔺怀生一句话落尾。

  “闻人樾，你真让我恶心。”

  他说得很重，他也本可以不说这些话，那个过早离开庇佑的小郡主不会知道得透彻，这些是蔺怀生得出的判断。但一个副本一个世界，蔺怀生也难免情不自禁，他也会有愤怒。只说完后，他很快克制，意识到自己到底不是西靖王府的蔺怀生，面前更不是忘恩负义的闻人樾。可对方比他更投情，就轻易被蔺怀生摧毁。

  闻人樾因蔺怀生而变得了无生气，他好像不会说话了，半晌后，才干瘪地挤出一句话。

  “生生，你可以打我罚我……”

  蔺怀生别过脸，拒绝了。

  “不。我不会打你了，你不值得我再浪费一点感情。姐姐说的不错，你就是个小人。”

  闻人樾笑了笑，无限寥落。

  可这些都是真的，他一句也无可辩驳。

  他曾经怀揣卑劣的心思，认为他延续西靖王府守着蔺怀生身世的秘密，就会让这个只能穿着裙装的孩子属于他，他急切地要成亲，罔顾世俗礼法，又想用世俗礼法困住蔺怀生。他的确是小人。

  小人不配鉴情意。　　

  他转身说其他。

  “在我意识到这个祭台的用途后，我和蔺其姝做了一个交易。”

  “我要了她的血，而我帮她查王府冤案的真相。”

  “因为西靖王府一事，我受到皇帝赏识，后来又觉得需要寒门来制衡世家，我被迅速提拔，走进权力中心，逐步有能力查到当年秘辛。”

  “当初皇帝截获一封密信，是西南地方军的统领霍无心的亲笔。西靖王封王之后迎娶了公主，之后便在京城建府。霍无心西南起兵叛乱，而他曾是西靖王的下属，皇帝怀疑两人仍有联络，更疑心西靖王才是真正的叛军首领，之后再查到这间密室，当即便杀了西靖王夫妇。”

  闻人樾垂首：“当年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已无从得知，但你姐姐笃定王府是受到牵连。”

  “也许，姐姐真的查到了。”

  蔺怀生说道。

  “她不仅查到当年是你将这间密室巨细无遗地上禀，还隐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闻人樾苦笑承认：“……是。蔺其姝忽然断了书信，不愿再给我今年的血。我人在京中分身乏术，数次催促未果后，便想用成亲一事逼她来京。”

  蔺怀生点点头，表示明了。

  “阿樾，你看，世上无负有心人，我姐姐哪怕身在一间小小的庵庙，她也远比你查到的要多得多。你说难以查证，不过是不尽心的借口。”

  蔺怀生又接着说。

  “但我却不比你好上多少。”

  “我在这世上丢了最后一位亲人后，我才知道我这一条命来得这样鲜血淋淋。”

  闻人樾听不得蔺怀生这样自贱。他双眼充血猩红，用了无数克制，才能在蔺怀生面前勉强有一点人的样子。

  “我只想你好好的，永远也不变，不受世事侵扰，无忧无虑……”

  蔺怀生摇了摇头。

  “可人总是会变的，闻人樾，我已经因你而改变了，不是么？”

  说着，两相静默。

  蔺怀生对闻人樾微笑：“你倘若希望我好，你再最后帮我一个忙吧。姐姐想查清真相，我也是。”

  闻人樾明白了蔺怀生的未尽之语。

  他曾妄图用畸形的爱去困住蔺怀生，他爱得居高临下，无论蔺怀生喜不喜欢，就强塞给他；剥开光鲜亮丽的借口，保护其实是密不透风的占有。

  他这样去爱蔺怀生，蔺怀生也终于学会。蔺怀生一面贬低他的无能，一面向他请求，鞭笞他又给予他机会，闻人樾便诚惶诚恐竭尽全力去表现。

  他爱蔺怀生时是什么模样，蔺怀生就对他是什么模样。

  ……

  两人从祭台出来后，闻人樾将密室合上。蔺怀生更确信闻人樾是有意为之，只是还不明缘由。

  闻人樾不能再向来时和蔺怀生那般亲近了，但他双眼依然紧紧注视着蔺怀生，关切他可能有的任何一点疲乏。闻人樾试图劝：“我不锁着你，你回去后好好休息……”

  话没说完，之见王府大门霍然破开，一群禁卫军将两人包围，李琯一身金贵打扮，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最后。

  他把扇子一合：“西靖王府已被查封，身为宰辅，却明目张胆无视律法。闻人先生，你这些日子未免也太过张狂了。”

  闻人樾走到蔺怀生身前，面对李琯的质问，他神色平静。

  “那瑜王殿下动用城中禁军，也过于小题大做。”

  李琯被他呛得语塞，神气做派消了大半。他哼声说道：“……抓你就抓你，还能被你颠倒是非？”

  他拿出一道帝王下批的旨意，朝闻人樾得意地晃了晃。

  闻人樾盯着李琯，而后撩袍摆，俯身听旨。

  “近日宰辅行事偏颇，朝堂已成攻讦之地，不利朝纲。本高山仰止，但水时有清浊，望溯源清正。即日起，闻人樾暂卸宰辅一职，闭门自思，为期一月。”

  闻人樾的头没有再抬起来。

  “臣领命。”

  李琯向禁军示意：“送宰辅大人回去。”

  禁军对闻人樾仍然客气，而闻人樾有自己的风骨，事已至此，他不愿闹得难堪。只是当他去牵蔺怀生时，李琯出声制止了。

  “还请宰辅大人自行回府。”

  闻人樾当即停下步子，冷冷地盯着李琯：“你什么意思。”

  李琯梗着脖子，倒也接住了闻人樾身上骤然的压力。

  “你自己闭门思过，为何还要表妹陪你。表妹她不跟你走，我接她去宫里做客！”

  末了，李琯又弱气地补充道。

  “父皇与母妃同意了的。”

  闻人樾看向蔺怀生，眼神恳切他不要去。蔺怀生对他安抚一笑，松开了他的手。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琯身前。

  “我跟你走，表哥。”

  李琯欢呼雀跃，哪管什么闻人樾和禁军，带着蔺怀生就往外跑。他跑得很快，是这个年纪最健康的身体，蔺怀生即便换了男装，也气喘吁吁地跟着。

  直到两人上了入宫的马车，李琯才畅快地仰倒在座位上。

  听到蔺怀生的喘息，李琯笑吟吟地侧过脸，对蔺怀生邀功道。

  “我说了能带生生离开闻人府，我没有骗你吧？”

  “这就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琯冲蔺怀生眨了眨眼。

  蔺怀生平复呼吸，静静地看了李琯片刻，微笑地附和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表哥说的对。”

43、出嫁（22）
车马驶向皇宫。

  一道宫桥一道门, 层层把守，又逐一放行。

  这些通通不要蔺怀生费心，他看着李琯应对自如。等他们过了南宫门, 便改乘了宫里的小轿。李琯告诉蔺怀生, 他们得去拜见云贵妃。

  “不过我先带表妹去换身衣裳吧。”

  蔺怀生看着自己腰间的宫绦，这是出门前闻人樾弯腰为他系的。他一不说话，李琯就找补道：“不是说表妹穿着不好看, 只是……”

  蔺怀生说：“我明白。”

  李琯舒了一口气，他不时扭头, 他的目光总是在蔺怀生身上。

  “表哥在看什么。”

  蔺怀生直接点明。

  李琯摸着鼻子，视线乱飞, 就是不肯再看蔺怀生了。他等了一会，见蔺怀生不再问他，才大胆地把目光投回去。

  不知该如何形容做男子装扮的蔺怀生, 好像还是小表妹, 但又全然陌生了。一件衣服, 倒叫人换了眼光打量, 唯有如珠似玉这点不改, 认蔺怀生天生矜贵。

  小轿停在云贵妃宫殿门前。李琯借云贵妃的名义带蔺怀生进宫，蔺怀生便被安排在这的偏殿住下。

  西靖王夫妇从小藏着蔺怀生的身份，爱子心切, 却也犯了欺君之罪。加之蔺怀生三五日一病, 他离开自己院子的机会都少, 更遑论被西靖王夫妇带进宫。蔺怀生与这位云贵妃的关系并不亲近，至于李琯，总是对方来王府找他。

  “表妹，你在这里且自在放松就是, 母妃温婉，她知道你要来，心里欢喜得很。”

  前头宫女引路，李琯在蔺怀生耳边喋喋不休，虽是劝慰，但这张嘴也烦人得紧。

  蔺怀生说：“表哥若少说两句，兴许我便自在了。”

  李琯顷刻闭上嘴，但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我烦到表妹了？”

  蔺怀生提醒：“表哥。”

  之后路上，李琯嘴巴不再聒噪，轮到眼睛烦人。他来回打量蔺怀生的装束，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他好像对蔺怀生这身打扮特别在意。等终于到了蔺怀生的住处，竟是李琯率先放松，他赶在表妹又要说他烦之前率先说道：“表妹，闻人樾他对你不好，你别稀罕他给你挑的衣服……我也会挑。”

  闻言，蔺怀生看了李琯一眼，见他模样扭捏，对屋里备着的衣物有了猜测。

  只是蔺怀生到底还是没猜透。

  李琯欲与闻人樾比，但到底不能和闻人樾比，蔺怀生实在很难把这身衣服穿在身上。

  门阖了又开，李琯期待无比，但见蔺怀生还是原本打扮，难掩失落。

  “生生你怎么没换上……”

  蔺怀生把一套玫红的衣裳递在李琯面前。

  “表哥何时见我穿过这样的颜色。”

  李琯手足并用地比划：“可，可是你前些年不是穿过粉色袄子嘛？”

  蔺怀生点了点头，确信世上的确少有人能比过闻人樾。

  “难为表哥精挑细选了。”

  李琯长长地叹息。如今再准备显然仓促，而让蔺怀生穿着宫女的衣服则更为不妥，李琯只好让蔺怀生穿着男装和他一起进面贵妃。

  “好吧，我就当今天没有表妹，而有个俊表弟。”

  说着，李琯解下他自己的玲珑玉佩，系在蔺怀生腰间的宫绦上。

  “我给生生添个彩吧。”

  ……

  云贵妃初见两人进来，确实好一阵愣怔。她询问地看向李琯，李琯大大方方地和云贵妃介绍道：“母亲，这是表妹。”

  云贵妃反应过来，笑着免了蔺怀生行礼，她叫两人坐到自己身边来。

  “确实太多年没见生生，一时在你们小辈面前闹了笑话。”

  这是个温婉的女人，年轻时未得过偏宠，但多年来却在自己宫中安居一隅，如今即便做贵妃，也毫无盛气凌人的架子。她和蔺怀生说了很多话，甚至都有些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冷落了，不知怎的，云贵妃忽说到动情处，初见时的欣喜已然化作哀伤。

  “原本因生生这身男儿装扮，我还觉得你肖似西靖王，可与你说着话、看着你，我才明白，这一眉一眼哪里不像王妃？”云贵妃像是陷入了往事，“当年我初入宫时，公主尚未嫁与西靖王，名义上虽算得姑嫂，可实际上情同姊妹。如今看到你，我像是又见到了王妃……”

  这之后，云贵妃对蔺怀生更为亲近，怜惜蔺怀生孤苦伶仃，还让蔺怀生将她当做亲姨姨一般即是。

  李琯毫不客气地笑道：“母亲，父皇是表妹的舅父，您要做生生的姨，这可乱了套了。”

  原本温柔如水的云贵妃大怒，作势要打这嘴上没把关的便宜儿子。蔺怀生觉得自己要意思意思拦一下，动作间，云贵妃注意到了被李琯挂在蔺怀生腰间的玉佩。

  云贵妃心细如发，记得这是皇帝的赏赐，每位皇子都有，可谓极其贵重，如今李琯却十分干脆地给了蔺怀生。云贵妃再看这一对表兄妹，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再看两人。

  最后，贵妃又改了之前自己说过的话。

  “生生若愿让将我作母亲一般看待，我心里也是极开心的……”

  离开了云贵妃处，蔺怀生问道：“贵妃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蔺怀生察觉到了云贵妃的视线，他直觉李琯给他的这个玉佩意义非凡。

  李琯却答得不着调：“近些日子她总想着让我成亲，烦得紧。成亲有什么好？我娶一个世家里知书达理的姑娘回来做正妃，可能成天连话都说不上一句，我不懂她的乐趣，她也不懂我的。我只想寻一个知心的人作伴。”

  “表哥说的不是妻子，是玩伴。”

  李琯就笑嘻嘻地说道：“那我为什么要成亲？”

  “好啦，表妹你别在意，我母亲就是稀罕你，稀罕得太不行了，顺便把我当个皮球，想早点从她身边踢开。”

  蔺怀生只说：“哪有这样说自己母亲的。”

  “好，不说不说。”

  应得倒快，一看就不过心。

  宫里是李琯的地盘，他说请蔺怀生来做客，就谨记地主之谊。暮色还未近，天却已有了凉，此时闲庭漫步，最为舒爽。李琯带蔺怀生在附近转了转，碰巧路过一道宫门。只见远处起白玉台，四周尽是佛具。玉台之上，僧侣师岫打坐念唱。

  李琯解释道：“这是专门搭的祈福台，让师岫师父在此诵经。”

  跨过宫门，两人离祈福台更近了一些。师岫闭目，心无外物，但李琯还是遥遥地对祈福台的方向行了一个佛礼。

  当初寺院逢见，李琯请师岫入宫，似乎也正为此事。只是没想到，师岫当真日日在此诵经。

  蔺怀生问：“不是还未到万寿节？”

  李琯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连日来父皇休息不好，听闻整夜被梦魇害着。也不知谁向父皇提议请高僧入宫，而师岫师父自请为帝王清心祈福，刚好合了父皇的心意。”李琯朝那头努了努嘴，“连台子都是连夜搭好的。”

  蔺怀生这会有些听不得祈福台这三个字，他总是会想起西靖王府密室中那个残旧的祭台。

  神佛无错，错在人心。

  这个故事令人唏嘘，蔺怀生不是不喜欢这个副本，只是待在这里越久，他越容易与西靖王府的蔺怀生共情。快刀斩乱麻，如非必要，蔺怀生不喜欢拖拖拉拉，更何况游戏的目的在赢。

  蔺怀生借口说累，打算回去休息，实则推掉接下来无意义的闲逛。他主动来到皇宫，他也相信“秘密”会主动来接近他。

  就在当晚，李琯前来。

  他没有丝毫深夜避嫌的自觉，见蔺怀生还未更衣入睡，拍手大快：“正好。”

  接着，不由分说就拉着蔺怀生要出门。

  李琯的举止实在难以用常理推测，蔺怀生怀疑过他，但有时又不免相信李琯就是一个傻子。

  李琯一直将蔺怀生带到花园，与白日驻足繁花不同，夜里火树银花。树垂琉灯，如作萤火；月下轻纱，青雾泻地，李琯还是白日的李琯，眼光依旧那么差。明月皎洁，他的人间俗气又傻。

  可他说的话，却叫蔺怀生毫无防备。

  “生生，今日是你生辰！”

  见蔺怀生神情微动，他叹道：“你不会忘了吧？”

  李琯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他带着蔺怀生走近，宫女侍从们得了示意，之后更夸张的戏码全来上演，只因今日是蔺怀生十八岁的生辰。可路尽头石桌上，一碗长寿面最普通不过。

  “总归是当日吃的，差不离。”

  蔺怀生承了这份好意，拿起筷子。

  李琯就在一旁支着下巴看，见蔺怀生正吃着，他嘴也不停。

  “当年我问王妃，妹妹的名字好生神气，叫怀生。心怀苍生，是大圣人了。结果被王妃和表姐笑话，她们说是我心里想着吧。怀生，意味生生不息，不过是心里想多留你在人间一会。”

  “那时我见你，心里想，这妹妹脸色病白，好生可怜，就是名字里贪心些，也是应该的。”

  “如今你十八岁了，想来老天也对生生偏爱，想你在人间长留。”

  “表哥给生生的东西并不稀罕，就替他们和你说一声，百岁无忧。”

  蔺怀生的确没注意过今日是生辰。至此，他才明白，为什么今日闻人樾非要让他恢复男身装扮，并且坦露实情。遵循秘术，信其有，那么十八岁生辰过，家中小儿余生安然顺遂。而今天，正是蔺怀生的重生日。

  李琯已然兴致高涨，他挥手让宫人上酒。

  “今夜适合小酌！”

  但看样子，仿佛要和蔺怀生大醉。

  蔺怀生也不扭捏，举杯与李琯对酌。

  “多谢表哥记挂。”

  一杯接连一杯，蔺怀生初次饮酒，脸颊烧红，额顶细汗，他有了醉态，就开始说真心话。

  “但我只想今日不是我生辰……”

  李琯放下杯子。

  蔺怀生拎着酒杯，似哭似笑：“我过得一点也不快意……我去了姐姐待了六年的净慈庵，也遇到了她作伴的姊妹……姐夫、阿樾都叹我一意孤行，可我只是想弄明白……如今姐夫不在、闻人受困，没有人再能帮我了……”

  李琯说道：“生生怎会想着靠别人？”他表现出不可思议，“何况江社雁哪里能算是你的姐夫，闻人樾更居心叵测对你不好。生生这么傻的么？”

  蔺怀生抬眼，盯着李琯看了片刻。

  “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要一点点好就足够了。”

  一声叹息传来。

  “他醉了，别再灌他酒了。”

  僧衣拂过蔺怀生伏桌的头顶，师岫伸手，收走蔺怀生的酒杯。

  作者有话要说：　　表哥：失败的奇迹生生玩家
44、出嫁（23）
师岫拦蔺怀生, 而李琯拦他。

  李琯的酒杯抵在师岫手腕上，他坐着仰视来人，调侃道。

  “师岫师父是高僧, 出家人戒酒色, 但就不必管我们这些俗人喝不喝酒啦。”

  师岫只道。

  “喝酒伤身。”

  虽寥寥几字，但却道尽了不赞同之意。毕竟蔺怀生的身体太需仔细照顾。

  “但伤身与伤心，总是要选一样的。”

  李琯晃了晃酒杯, 蔺怀生醉了，他便独饮, 又接连喝了两杯，灌得很快。后来, 他又满了一杯，向师岫举酒，状似要敬他, 但在师岫的目光之中, 一杯酒液全洒入地面。

  “人生总是快意酣畅却短, 而不快意长。众生皆苦, 我只是在帮生生。”

  师岫只默默听着。他得了道, 却不爱与人论机锋。他没有放下手中这杯酒，蔺怀生不能喝，他便替喝了。

  师岫之举令李琯有片刻怔然, 但随即又大肆拍掌。面对李琯纵情的酒态, 师岫虽破酒戒, 但仍有一份自持。

  李琯新奇地打量着师岫：“大师竟愿做到如此……看来是与我表妹一见如故了。”

  师岫摇头。

  他看着不省人事的蔺怀生：“纵如殿下所说，若世间都不能免俗，那就送一个人脱俗吧。”

  “原来大师也是在救人。”

  但师岫又答不是。

  “他懵懵懂懂，何必又多一个人深陷其中？”

  李琯噗嗤笑开：“那大师只是在破戒。”

  他面上没有醉态, 言行上却有了放肆，手指在蔺怀生与师岫这两人之间来回比划，笑意晏晏地说道：“大师破了酒戒，也许就上瘾了，会破更多。生生的确很好，不是么？”

  师岫未置一语。

  他还是这样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叫李琯顷刻间倒了胃口，他收敛笑容，嘴里念着扫兴：“没意思，真没意思。”

  说着，李琯拎起酒瓶，冷眼扫过二人，径直就走。

  主人走了，奴仆散了，连布置的灯火也燃到尽头，这一处角转瞬寥落。地上长影换了，唯有清月不改，师岫没走，陪着蔺怀生，一同坐了下来。

  不知何时，蔺怀生迷迷蒙蒙醒来。他唇瓣浸满酒渍，像酿着的青梅，可他还是觉得口渴，手在桌上摸索近在咫尺的酒杯。

  师岫遮住杯子。

  “你不能喝了。”

  蔺怀生充耳不闻，反倒因为师岫的手，明白了自己该去哪找。当手背被蔺怀生触及，师岫霎时想的是他的手比瓷杯还凉，而后却又想起，他的确不该再让蔺怀生喝了。除了伤身，这杯酒吻了两人唇，不该再吻。师岫想明白以后，竟觉得掌心更烫了些。

  四下无人，师岫握紧了酒杯，又松开。他解下最外层的僧袍，披在蔺怀生身上挡寒。他先是念了一句佛号，才对似睡非睡的蔺怀生说道：“我送你回去。”

  他将蔺怀生背在背上，只身单薄，华贵的僧袍又将两人一同笼罩。这一路，竟没有任何宫人婢子，背上的人很轻，可师岫背上后却无从卸下，便叫这一路明月来鉴他佛心。

  师岫听着蔺怀生含糊的呢喃，忽而问他：“为何要到宫里来呢。”

  背上的人即便醉了也乖顺，有一答一。

  “因为……”蔺怀生陷入怀想，久久沉默，他后半句，是清风送到师岫耳旁的，“因为我无处可去。”

  他答得含糊，可那未尽之语，师岫却都明白。

  “去哪里都好，但若能有人真心记挂我，心里总是觉得更好一些。”

  他的手搭在师岫身前，又拢在一起，便与他的长发一道做了最柔软的马缰，松松地套在师岫的脖间。

  蔺怀生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说谢意：“表哥，谢谢你今日陪我过生辰……”

  师岫脚步微顿。

  “你认错了。”

  蔺怀生自顾自说着话。

  “表哥方才训我，我不服气……可心里明白，你说的是对的。我只是不敢想、不愿意承认，认了，就好像之前此生都白白活了……”

  “……蔺姑娘，你着相了。”

  “表哥，你能不能借我一点好，你帮帮我，生生以后还你。”

  “我并非瑜王殿下，蔺姑娘认错人了。”

  师岫叹无可叹，或许不应该由他送蔺怀生回来，索性终于到了住处。

  他将蔺怀生安置在床上，蔺怀生也松开了手。师岫正欲起身，蔺怀生的手指却抵在他的唇上。师岫顿住身躯，他静静地看着蔺怀生，只看得蔺怀生一双喝醉了的水光潋滟眼睛。

  “怎么会不是呢……我记得的。”

  他呢喃的声音轻，手指却摁得重，揉摁如对待玩物，但烟云幻象，原来不过是师岫自己心声如擂鼓。

  “这里，分明就是我表哥。”

  蔺怀生手下这里，是师岫的上唇。师岫生了一个饱满的唇珠。他说师岫这里和李琯有些像。

  师岫无言。

  “为何要喝这么多酒？”

  听起来，师岫无奈极了，也温情极了。

  蔺怀生告诉他：“他们说，喝酒可以解忧。”

  师岫笑了，并非嘲笑，他看待蔺怀生总有一份纵容。

  “不会的。我试过，千杯万杯无用处。”

  蔺怀生有些迷惑：“师岫师父已经修得佛心佛慧，高僧也能破戒吗？”

  这时候他又认得出师岫了。当真是个小醉鬼。

  明明蔺怀生醉酒，师岫却说不过，不该应、不能应，太多太多。

  “是啊，再厉害的和尚，也会破戒。”

  说完，师岫自己静默许久。

  他回过神后，抽走自己的僧袍，给蔺怀生掩好被子，他已然走到门边，却听身后窸窣，回头看时，只见蔺怀生翻出不知哪里藏的刀子，正在自己身上比划。师岫顷刻变了脸色。

  月光不进深屋，寒光是刀光，锐得不能再锐的匕首，只一扎就能捅出一个血洞。师岫握住了蔺怀生的手，想要将匕首夺下。可何时喝醉了的人力气会这样大，师岫竟拿蔺怀生没有办法。

  “蔺姑娘为何要伤自己。”

  蔺怀生只痴痴地笑着，答非所问：“你是谁？”

  他连问几声你是谁，师岫只能回答。

  “……我是师岫。”

  师岫想让蔺怀生醒一醒，可蔺怀生却撇嘴。

  “师岫是谁，我不认识。”

  这一功夫，却叫蔺怀生挣脱了束缚。混乱之间，刀刃先在师岫手臂上划了一道，师岫吃痛，手下意识松开，蔺怀生得了机会，刀剑对准自己，连在手上狠狠划了几道。皮开肉绽鲜血四溢，师岫看得心惊，这下狠了心，待蔺怀生粗鲁，彻底把刀子夺了扔到地上。

  师岫已身出微汗，僧衣黏在伤口处，拉扯之间阵阵疼痛。师岫脸色难看，蔺怀生却一副飘然的醉态，他头发缠在师岫僧衣上，许是扯着难受了，他微微蹙眉，手摸索着，把那一缕发丝勾了回来。

  “不认识的人，”他这么喊师岫，“你是我梦里人吧？”

  蔺怀生根本不要师岫解答。

  他喃喃道：“是梦啊……”

  “刀子划着你了，你疼么？若我们都在梦里，想必不疼……我就不疼。”

  师岫不想蔺怀生喝酒，是恐他伤身，却未曾想到蔺怀生喝醉后会是这般模样。他的手去触碰、探索，还要更把伤口挖得惨烈，师岫彻底怕了他，纵自己伤口也疼，亦紧紧握着蔺怀生的手不敢松开。

  蔺怀生就在一袭僧袍之下反复呢喃：“我不疼，我不疼……”

  他笑出泪来，怔怔地看着师岫。

  “可我心里难受。”

  泪痕渐下渐隐，几近不见，最后也真的不见。师岫伸手为他擦了。这是一颗残存佛心的慈悲。

  “蔺怀生，我知道。”

  还有另一道无从得听的神音，化明月清风，留在蔺怀生酣睡的面容上。

  怎么玩得这么疯……

  祂很无奈。

  ……

  蔺怀生一梦到天光，起身时，唯有头部疼痛，是宿醉的后果。身下被褥皆新，是有人替他收拾残局，但手臂处理后的伤口，显示昨晚一切非梦。　

  蔺怀生脸色有些白，但神情却无异。

  他是有意为之。先前在净慈庵遇袭时，他便发现在这个副本里他几乎没有痛感，那时蔺怀生不确定是单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还是所有玩家在正式副本里都有这份“优待”。为此，蔺怀生想试一试，他说做就做，用一把刀同时在自己和师岫身上测试。结果让他心里有了断定。

  他身上的情况是特殊的，不知是玩家蔺怀生得到的特殊，还是角色蔺怀生的特异。称不上是好事，但是有利用的空间。

  而蔺怀生还测出第二件事，师岫不会武。

  枕边又压着东西，但不是黑影所为。是一串红色佛珠，师岫把自己手腕的佛珠摘下，留给了蔺怀生。

  一早，李琯又来缠人了。佛珠被李琯看见后，李琯笑道：“想来是师岫师父送的生辰礼物？高僧佩戴过的佛珠可佑平安，你们昨天聊了什么，竟然如此投缘。”

  言毕，李琯嗅了嗅，蹙眉疑惑，“什么怪味？”

  蔺怀生有意把受伤的手臂藏在后头，轻声道：“我昨晚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若像表哥说的，我得找个机会谢谢师岫师父。而且，我也有事想请他帮忙。”

  李琯拍掌：“那好，我替表妹做主约他，不过是什么事？兴许我也能帮上一些。”

  蔺怀生说道：“我私心里想大师能也替我姐姐念一次佛经，让她能够好好安息。”

  说完，蔺怀生便以梳洗装扮为由，先请李琯移步。

  李琯出来后，笑脸即收。

  他后悔了，他昨晚不该走，留表妹和师岫两人。他们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李琯翻来覆去地想蔺怀生苍白疲倦的脸色，想那明显换过的褥子和微弱的血腥味，他很难不往某个方向上靠。

  屋子里有轻微的声响，扰得李琯烦躁得很。

  李琯阴鸷地想，倘若是真的，他立刻就去要师岫的狗命。

  却在这时，李琯听到蔺怀生的声音，呢喃，喘息，隐忍，还有笑声。

  李琯神色陡变，他破开屋门，乍见屋内情景时他不可置信。

  叫李琯听见了那么多声音的蔺怀生却是面无生气的。他握着匕首，眼中只有那把小刀，刀刃滴血成线，他把袖子挽高，包扎好的伤口被扯开，整条手臂伤痕交错。

  只一瞬，李琯就夺了蔺怀生的刀子，他劈头盖脸地怒喝。

  “你干什么！”

  蔺怀生任由李琯怒骂，他乖顺地靠在李琯的手臂间，听完了，缓了片刻，怯懦中有麻木之色。

  “我想试试会不会疼。”

  是试试你的武功到底怎么样呀，便宜表哥。

45、出嫁（24）
 在李琯看来, 蔺怀生的谎话过于拙劣。

  正常人谁会试这个，并且还偷偷躲着人。

  李琯逼视着，褪去嬉笑玩赖, 他很有威压, 一双眼又那么黑沉，叫人心里看得怵。

  “生生，你知不知道有的事情不能做。”

  蔺怀生被李琯训, 露出犯错后的胆怯与迷茫，可却也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只是下意识用乖巧的笑讨好。李琯看他这模样，心里烦躁起火, 可当着面，到底留了几分周转余地，不至于把人说得那般难堪。

  宫人是附属, 随李琯走又随李琯来, 乌泱泱地进出。有端清水的、有拿纱布和伤药的、有跑去请太医的……他们都是声音, 他们全都无用。怒火在李琯内心一点点积攒, 他耐着性子, 在蔺怀生面前勉强还装一点和善，可随即李琯发现蔺怀生并没有听他在说。

  竟还走神。

  李琯又气又无奈，他顺着蔺怀生的目光看去, 却见蔺怀生直勾勾地看着那把被他强硬夺走的刀子, 双眼不自觉流露满渴望。他竟仍不死心。

  李琯勃然大怒, 他从未这么生气过，当着众人面，手中刀子往后一甩，深深地扎进宫殿门边的立柱。宫人惊叫瘫软, 被李琯的举动吓坏了。李琯回头之后，宫婢们又颤颤巍巍地把声音收进喉咙。

  李琯环视满地趴跪的众人，说道。

  “以后谁再没仔细收拾，但凡一点带刃的东西被我看到，就等同这柱子的下场。”

  语毕，李琯转向蔺怀生。在众人的胆颤中，唯独蔺怀生游离在外，刀被扔了，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看，就垂下双眼藏起恋恋不舍，静静地窝在李琯臂弯之间。李琯面无表情，捏了捏蔺怀生的鼻子，力道有些重，关切之情中蕴含警告。

  蔺怀生知道，李琯不仅在恐吓那些宫人，也在警告自己。

  可这才刚开始呢。蔺怀生从来没有被威胁吓退过。

  ……

  因蔺怀生这边突起意外，原本说要去见师岫一事也暂缓。分给蔺怀生的宫人更多了，都得了李琯的吩咐，个个悬着心更仔细照顾。

  照理来说早上这事应闹大开了，但云贵妃那边却全然不知，只听说昨夜李琯为蔺怀生过生辰时弄出那些花样阵仗，便连忙遣人补来礼物。贵妃的身边人机灵，特意当着蔺怀生的面把箱子打开，里面满是金簪银钏，云贵妃怕不是将自己一大半的珠宝都填到了这箱子里送给蔺怀生。本来还想请蔺怀生过去坐坐，却得知蔺怀生“病了”后，据说还把李琯这不仔细的家伙臭骂一顿，非要他好好地赔罪。

  李琯在母亲云贵妃那任打任骂，当天下午就又来了，一副要在蔺怀生床前侍疾的架势。他与上午那会截然不同，又变回平日的表哥。李琯毫不讲究，直接坐在脚踏上。他给蔺怀生涂很厚的药膏，小心翼翼捧着伤处，好像盯得时辰够久，它们就会自己恢复。

  “表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好疼的啊……”

  李琯趴在床边，他好像看不够蔺怀生，还能始终看下去，但他的话翻来覆去只有这些，他缠着蔺怀生问，伴随着有意唉声叹气，把人问得烦了、没办法了，还抵不过他刨根问底。

  蔺怀生虚弱地笑了笑：“我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我知道错了。”

  除此之外，他缄口不言，让人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想。李琯的笑容收敛。可他不是大夫，病根无从得知无从药除，他看着横纵交错的伤痕，心里是不明不白的火气，但面上也只能挖出更多的药膏，完全浪费地抹在蔺怀生的手臂。他无意或蓄意，白淋淋的手指摁过一条条伤痕，发泄他满心郁气，直到听到蔺怀生轻声的嘶吸。

  李琯才收回手，恨蔺怀生的谎话。

  “这还说不疼。”

  李琯说自己是表哥，就对蔺怀生有份空前的责任感，从前没处施展，但把蔺怀生接进宫里后，颇学起闻人樾当初凡事亲为的样子。

  说是照顾，李琯自己都是衣来张手的矜贵，哪里照顾得好人，但他沉浸其中。他的表妹本无需人这样照顾，只是表妹病了，不仅身体不好，连心也患了病。李琯找到了理由，于是心安理得，并恍然大悟世间为何要有柔软的造物，又为何要都给人安一颗柔软心肠。只不过李琯身为皇子，到底不能时时和蔺怀生相处，但只是这样偶尔疏忽，都能叫蔺怀生抓到机会。

  李琯得知蔺怀生又自残时，一路奔来，发冠乱了不知。

  宫女颤抖地呈上带血的蝶翅金簪：“这是贵妃娘娘给小郡主的东西……姑娘今日说想好好打扮，我们便从箱子里挑了这支，姑娘还说很衬她……”

  李琯夺过金簪，踹开门进去，宫女们都怕降罪，伏在地上不敢动。

  李琯拨开床边给蔺怀生上药的宫女，把血淋淋的簪子亮在蔺怀生面前。

  “你是不是有病？！”

  蔺怀生面色不改，或许他根本无从改。他苍白得毫无血色，他再这样下去，浑身都快没有好肉给他糟蹋了。李琯忽然恨起了柔软造物。

  可柔软来附他，李琯却做不到把他挥开。

  蔺怀生的声音很低，几近不可闻，李琯骂他、恨他，都放不下他，俯身倾耳去听。

  “表哥，我病了么？”

  蔺怀生喃喃。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每次见到那些尖刃的东西，就再也看不见其他旁的，我控制不住……”

  师岫还是被李琯喊来了，以驱邪的名义。

  蔺怀生在屋里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窗子上两人的剪影。但到现在，蔺怀生有几分把握，相信李琯和师岫有着共同的某个目的，角色牌因此巧妙地有了阵营。

  这些是游戏此前从未明说的规则。

  屋外，李琯狠声质问师岫。

  “你不是给了生生一串佛珠，佛祖庇佑，喜乐无忧，通通都是假的不成！”

  师岫念阿弥陀佛。

  “不是中邪，又有何用？他只是病了。”

  李琯不相信。尽管他曾在心里迷恋过蔺怀生的病态，可他想要的不是这种，所以他心里顷刻改口。他不想蔺怀生受伤，他不愿意承认他冰肌玉骨的表妹会像生了烂疮一般有了心病。

  “什么病会这样千方百计地伤害自己？”

  李琯红着眼，此时他已经两日没怎么休息好了。他对蔺怀生的照顾让他抽不了身，期间还要对云贵妃瞒着就发生在她宫里的异样，身心负荷之重，他也像个病人。

  但师岫依然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中邪，喊他来无用。

  “你有没有看到他那副样子。啊？”李琯声音激烈起来，手指屋子，“他就和上瘾似的，连吃饭的筷子都会想方设法藏起来。钝的划不伤，就捅那些包扎的伤口。”

  “你和我说，他这样只是病了？”

  “就是有人想害他，邪术、妖法、咒语……你们这些和尚道士不是很懂么！”

  说着，李琯的脸突然变得阴沉，他逼近师岫。

  “那天晚上，你和我表妹到底说了什么？”

  师岫看着如此失态而不觉的李琯，他想叹息。

  “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去，期间他把我认成了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殿下，你照顾不好他，更治不好他，不若放他走。”

  李琯冷笑：“我如今只要松开他一刻，他就立刻会死，他这副样子能去哪里？”

  “何处来，就回何处，此前十八年，他过得不差。”

  李琯松开师岫衣领：“原来你是在怪我。”

  他像拍污秽一样拍自己的手。

  “收起你伪善的德性，”李琯冷冷说道，“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

  李琯把师岫留在殿门外。他是皇宫里的强权，说一不二，他非要师岫绕着宫殿作法驱邪，师岫也只能照做。

  屋子里静得很。

  现在宫女们都怕死了李琯，也怕死了蔺怀生。她们的命运不由自主，便在宫殿里先死了几百次，变成宛若死人的傀儡，一板一眼地按吩咐做事。可她们也不敢逼蔺怀生。一勺勺药喂不进蔺怀生嘴里，汤匙就落回碗里，下一次再舀出一样的，直到整碗药都变温凉。她们越来越颤抖，连呼吸都屏住，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没有谁死去，但这间宫殿好像已经变成了蔺怀生的陪葬。

  李琯这一回没有发怒，他只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变成由他喂药。

  他舀的每一勺都很稳，路过锦被下起伏的躯体，路过那些千疮百孔的伤痕。李琯坚信师岫推诿骗人，每一刀都那么痛，没有谁能够忍受，无论什么心病，也早该那一刀刀的肉刮骨里痊愈了。所以，生生不是病了，是正被害着，是被害者。

  起先，蔺怀生一样消极抵抗，可李琯毕竟不是那些柔弱姑娘。李琯拿着汤匙在蔺怀生的齿关前叩门，磕磕碰碰，已经不烫的药汁飞溅，蔺怀生的衣领全脏了。他就和蔺怀生道歉：“等会给你换一身新衣服。”

  蔺怀生最终被他撬开牙关，倒进去的药多，含不下流出来的也多。李琯耐着性子，就这样喂着，有一口，蔺怀生含住了勺子，仿佛突然起了玩心，与任劳任怨的李琯调皮嬉闹，不肯他抽走。

  李琯的神色因而有一些松快，但当他意识到蔺怀生的真实意图时，赶紧去掐蔺怀生的双颊，迫使他张嘴把陶瓷汤匙吐出来。汤匙尚且完好，蔺怀生没说话，目光却因没得逞而流露遗憾。

  李琯快为他疯了，药碗翻了，他上了床，就着掐脸的动作崩溃地逼问。

  “你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要害生生，给我滚！”

  从远处看，却好像是他要掐死蔺怀生。

  蔺怀生双眼迟钝地转动，流露出一点人的情绪，他好像因为李琯的话活了过来，热泪如血泪，红的不知是谁的眼眶。

  “可是没人想要蔺怀生活着……没人想我活着。”

  蔺怀生重复道。

  他看着上方，但绝不是在看李琯，沉香木的拔步床顶，什么也看不见，但仿佛什么都有。

  “姐姐想我死，她说我该死……她已经去了地府，但都还在人间留了爪牙要带我走。”

  李琯吻住这张乱说话的唇。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吻，但当下只要能堵住蔺怀生这张让人难过的嘴，用什么都好，吻也顺理成章。他吻得毫无章法，把自己和蔺怀生都磕出血来，也来加害蔺怀生性命。

  口中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李琯咽下了。

  “没人能害生生。”

  他捧住蔺怀生的脸，破了的舌尖沿路吻上也咸的泪珠。他觉得自己明白了蔺怀生的病因，那么生生全然不是生病了，他就是被人害了。阳奉阴违的狗东西，便也让他千刀万剐，尝一尝生生受过的苦。

  “哥哥和你保证，我会给你出气的。”

  李琯不知道，他这一句话让蔺怀生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啊。那更好办了。

46、出嫁（25）
 那日, 李琯陪了蔺怀生很久。屋外师岫念经的低吟一次次绕过殿前。

  倘若蔺怀生说胡话，李琯就吻他。纯粹是堵嘴，连舌头也没伸, 好像这样才显他情意够真。但他们本不该吻。李琯通通不管, 他只觉得自己对蔺怀生的责任感空前高涨，好像蔺怀生此前在别人别处那寄养了十八年，现在则属于他。

  他不肯蔺怀生说生死, 他却对别人咒死生。他说要给蔺怀生出气，叫那人没有好果子吃, 说这世上没人敢要生生性命。当李琯说第一句时，他发现蔺怀生的眼神不一样了, 充斥着极度的信赖与依恋。也仿佛是因为他的承诺，蔺怀生当下不再自残。

  蔺怀生把他当成仅存的救命稻草，李琯便在如此极致的情感里忘乎所以。他开始说更多, 在蔺怀生的耳边不停灌输, 说蔺怀生没有生病, 这不是病, 他只是被人害了。

  不知第几遍, 蔺怀生忽然颤抖起来。李琯欣喜于他的转变，这让李琯相信，因为他, 生生从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中死而复生。他拯救了蔺怀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可蔺怀生的一刀刀都快把血缘情分划干净了, 那么活过来的蔺怀生该属于李琯了。

  蔺怀生扭过脸，目光追寻着李琯。

  “你说，我不是病了……？”

  他要李琯的肯定，李琯仿佛说什么都让他聆听旨意。

  李琯自然锲而不舍：“生生不是病了, 是被别人害了。”没有多少人能在清醒之后正视自己自残的模样，李琯不想再让蔺怀生受这份苦，便不停地和他说。

  “有人故意把你害成这样，等我杀了那个人，生生就会好起来，不用遭受这种痛苦了。”

  李琯也打从心底认为，蔺怀生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有罪魁祸首。

  ……

  在这之后，李琯变得更为忙碌。他常常衣不解带，根源在于蔺怀生。

  蔺怀生现在很黏李琯，要时时刻刻和李琯待在一起，以至于李琯许多事情都无法处理。

  李琯不免感到分身乏术。但好言好语在蔺怀生这里不管用，他病了一遭，整个人的性子都变了，极度娇纵下是不能触碰的敏感。他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内里也像是好不容易粘合起来的。

  李琯也试过借口离开，但都会被蔺怀生寻回去。他披风未罩、鞋袜未穿，赤足单衣几乎荒谬，可这般模样沿途来找，李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有一次，李琯处理事情稍迟，实在无法顾及蔺怀生，蔺怀生便故态复萌，再度拿自己的身体做威胁。

  李琯当然知道，蔺怀生拿着摔碎的瓷碗片只是做做样子，只是同他闹脾气。但他笨拙耍心眼的样子让李琯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师岫看在眼里，告诉李琯。

  “你过头了。”

  在师岫看来，李琯本不必也不该将蔺怀生带进皇宫里。甜蜜是真，烦恼是真，不过自作自受。

  李琯浑不在意：“生生现在离不开我。”

  “我如果不管他，他会死的。”

  师岫默然，到底是谁离不开谁。他劝不动李琯便不再劝了，远方的角楼响起暮钟，他回过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上浮的是热气，下沉则是茶渣。

  “离万寿节，只剩七日了。”

  ……

  李琯不来时，师岫只独自做自己该做的，于祈福台诵经，夜里再有小半个时辰面圣讲经。

  他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以至于再见到李琯时，看到他眼底的憔悴与疯狂，一切恍如隔世，可他们只一两日未见。

  李琯甚至不知他引以为傲的漫不经心不再，他的慌乱人尽皆知。

  “生生他又不好了……他躲着我，不说话，也不愿意吃饭，为什么……”

  “我有很好地照顾他，我不比闻人樾当初对他差！为什么？”

  师岫想叹息。

  “你们还说了什么？”

  曾几何时，李琯也问过师岫这个问题。

  李琯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顺着师岫的话喃喃道：“生生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我便说‘一直留在这里不好么’。”

  “你送他走吧。”

  “在他亲眼见端阳郡主尸首、见破败王府时，他在这天地间就断了牵系，如无根浮萍。你救不了他，他会一直这么病下去，任何人随意一句话都会要了他的命。”

  “如果你不想他死在你手里，就送他走吧。”

  李琯将师岫的东西一概砸烂，瓶瓶罐罐，药粉扑天。

  “那是我表妹！我十八年间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李琯发抖，他不愿意承认蔺怀生会死，不愿意承认蔺怀生会在他手里死去。不知何时起，李琯不再当蔺怀生是可有可无的性命，他把此前那个漫不经心又轻狂的自己抹杀，把局推倒，断壁残垣的自毁才能抵消他上位者的狂傲。

  “……那就找一些他熟悉的事物陪他。”

  李琯开始拼命地搜罗，挖空自己过去许多年的记忆，与蔺家姐弟相处的点滴一一浮现。他在寻找那个那么天真又柔软的孩子，手里拿一点小糕点、小玩具就会乐不可支；后来他被困在高阁，哪怕李琯只是偶尔想起去看他，趴在他的窗台边，他眼里都有一分欣喜。

  宫里没人吃的桂花糕，李琯如获至宝，捧在蔺怀生的床前。

  “生生，你看呐，我买回来了，以前你最喜欢吃了，我偷你一口，你还哭着骂我。”

  蔺怀生睁着死气沉沉的眼睛。他不肯吃东西，现在脾胃除了素粥什么也受不了，他只能直勾勾地盯着李琯的掌心。他这副样子叫人看得心悸，李琯却狂喜于蔺怀生终于愿意给他一点反应。蔺怀生不能吃，他就替生生吃，干涩的糕点噎得李琯想吐，他想对蔺怀生笑、想对他说话，说他全都吃掉了，但张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身体的本能，哪怕他厉害到能用刀把柱子钉穿了都没用。

  李琯背过身，擦干净脸上、手上狼狈的点心屑，他眼角咳得发红，嗫喏着唇讨好道。

  “生生，真的很好吃……我在那边盘子还留了几块，等你胃好了，我们再吃好么？”

  蔺怀生笑了，他朝李琯伸出手，李琯诚惶诚恐地握住，却听蔺怀生说。

  “姐夫……”

  李琯笑脸僵住。

  原来一块糕点也有先来后到，谁先给蔺怀生买的，那个位置就永远属于他。

  “姐夫买给我和姐姐的……”

  “姐姐……”

  蔺怀生为姐姐发疯，李琯为他发疯。

  第二日，李琯带了一个人进宫。

  时隔多日，晏鄢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脖子上的纱布还没拆下。

  李琯满心满眼都是蔺怀生，他把晏鄢带进宫里，但没给一个正眼，只当对方是哄蔺怀生开心的工具。李琯把蔺怀生扶起来，对他指着晏鄢，说道：“生生，看是谁来了。”

  蔺怀生说：“是晏晏……”

  李琯顿了顿，万万没想到晏鄢都得他青睐。他费尽心思找来每一样东西，每一样都胜过他本人。李琯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过，可现在他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晏鄢听得清清楚楚，两声‘晏晏’，仿佛间隔万水千山，再相见两面沧桑。

  生生怎么成了这样？

  李琯挤出笑脸，他现在好像闻人樾，拙劣去仿那点笑容。

  “是她，我特意请晏三姑娘来宫里，有她陪你，生生会不会早点养好身体？”

  蔺怀生想了想，微微点头。

  嫉妒来不及，李琯先满心舒了气。

  之后没陪一会，李琯又要去处理正事，只好让蔺怀生与晏鄢单独相处。走之前，他拍了拍晏鄢的肩膀：“仔细照顾姑娘。”

  李琯走后，蔺怀生朝晏鄢招手。晏鄢起先不应，心里不肯认这是生生，满心全是怨怼，却不知该怪谁，其间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直到蔺怀生又开口唤他：“晏晏，你过来……”

  他一唤晏晏，晏鄢就全拿他没办法。而起初，这一声称呼还是晏鄢亲自送到蔺怀生手里。

  等晏鄢走到蔺怀生床边，蔺怀生又要其坐着。两个人挨得很近，蔺怀生举手吃力，但不掩亲近，手指触碰着晏鄢衣领下的纱布。晏鄢几乎感觉不到蔺怀生的触碰，他太小心翼翼了，亦或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晏鄢握住蔺怀生手，让他尽情肆意地碾压脖间的伤口，但蔺怀生依旧温柔。

  他盯着那，看着一层层裹得密不透风的纱布。

  “还疼不疼？”

  蔺怀生甚至还能闻到晏鄢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不疼。”

  晏鄢笑着欺骗蔺怀生。

  但在蔺怀生的话里，晏鄢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不疼了。

  晏鄢有意修饰了嗓音，但出口时依然无法遮掩声音沙哑，脖子上的伤俨然有损晏鄢的声带。

  晏鄢自己也皱起眉，但不等想出巧言来宽慰，蔺怀生先吐了两人一身。

  因为受不了浓郁的血腥味。

  ……

  李琯走之前特意留了眼线，因此并不担心。他仍然匆匆回来，只是因为他想蔺怀生了。蔺怀生每时每刻都需要人照料，人人都能在蔺怀生这里得到殊荣，李琯自私得不愿意别人从他分去一点蔺怀生的青睐。

  殿门紧闭，眼线却全在殿外。

  李琯霎时冷下脸：“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好好看着吗！”

  宫人们也很无奈。

  “姑娘吐了一身，晏三小姐征得姑娘同意，便让我们备了热水，说伺候姑娘稍加洗漱。”

  而蔺怀生历来不喜人沐浴时候待在身边，原先他黏着李琯那会，尚且还是自己每日独自洗漱。这两日身体差了，还没沐浴，只是眼下一身狼藉，不得不洗。

  宫人们不明真相，李琯却是知道晏鄢那狗东西的秘密，生生和他相处，是尽数被占便宜。李琯当即提剑踹开门。

  殿内水声哗动，李琯冲进来时，蔺怀生已经在浴桶里。他背对着李琯，长发披散，只露出一点莹润的肩头。而晏鄢垂着眼，正一勺一勺地把热水浇在蔺怀生的头皮，替他洗着头发。

  只听一声巨响，晏鄢径直被踹远，一路滚到了外间的立柱下。晏鄢咳了两声，双手攥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浴桶氤氲的热气熏得李琯头脑发胀，他没有再管晏鄢。他极端愤怒又极端胆怯，兴奋在这二者之间。他现在代替了晏鄢的位置，离蔺怀生最近，他想要不管不顾接替晏鄢做他刚才为蔺怀生所做之事。

  这么大的动静，蔺怀生该转过身来了。李琯渴望生生转过来，又明白生生不该转过来。

  但蔺怀生真的如他愿。

  长发沾水，像一条条黑色的墨线纹在蔺怀生胸前，他不仅转过来，还游到靠近李琯的浴桶边。水没有那么深，恰衬他如出水芙蓉，但莲本多君子。热气难散，但蔺怀生非要李琯拨云见日看到真相。

  李琯不可置信，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水里完全陌生的蔺怀生，他自己头昏脑涨，甚至不敢逼问一句“你是谁”，只是下意识对蔺怀生举起了剑。

  蔺怀生却靠近，浑然不怕剑尖真的割开他喉咙。他压抑的疯劲，把剑寸寸逼退。

  蔺怀生微微抬起下巴，像与他的表哥玩闹一般，下巴主动来搭剑刃的尖峰。

  他垂着眼，有些失落，还有恶毒。

  “我若是男子，表哥就不喜欢我了么？”

  剑狼狈脱手，百般无用。
47、出嫁（26）
李琯几乎狼狈而逃。

  一池水, 一柄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李琯把什么都带走，又把什么都留下。

  可蔺怀生不在意他。

  李琯把晏鄢也揪走了。慌乱过后的李琯会把郁气尽数发泄在晏鄢身上。晏鄢当初在净慈寺伤得再重, 时至今日身上也不应该还有那么重的血腥味, 除非他仍然不断地受伤。那么便是狗咬狗了。

  到此为止，蔺怀生几乎有把握地确信，李琯、晏鄢与师岫是一伙, 三人中李琯身份最高, 其余两人或与他合作、或受命于他。

  殿内再无别人。蔺怀生这才从浴桶里起身, 慢条斯理地抽走挂在屏风的衣服。他穿得很慢，细致打理好身上的每一处。伤痕被覆盖，脸色又被热水蒸得红润，他看起来很好。

  李琯不能接受蔺怀生表现出来的生病样子, 并将之妖魔化, 可蔺怀生曾经真实接触过这一类人。他们也有对生命的渴望和珍爱，只是无法克制伤害自己的行为，他们囿于麻痹和清醒之间，比蔺怀生表现得还要更为痛苦。何况蔺怀生这些天如此大胆, 是因为他本身并不具备痛感。自我伤害是情非得已的手段，蔺怀生已经达到目的, 就不会再这样做下去。

  想到这，蔺怀生叹了口气。

  还是不要屏蔽痛感，否则他也觉得自己疯太过头了些。

  ……

  今夜, 殿里熄灯很早。它没有等来以往时时刻刻来献殷勤的人，仿佛也因此冷寂。但它外头增了更多人，宫婢与侍卫，形形色色人等, 他们都进不去这间宫殿，就反过来将它包围，衬它珍贵。

  万籁俱静，檐下宫灯随微风轻轻摇曳，几息灯火变换间，无声无息溜进来一道影子。

  他静静伫在床边，明明黑暗与幔帐，但他仿佛直视无碍，能够看到他想要看的那人。又或许他只是看。不同于以往，他沉默不再是伺机，长夜漫漫也可作陪伴。

  床帐里透出蔺怀生的声音。

  “你来啦。”

  黑影一怔，全没想到蔺怀生竟会醒着，并仿佛在等他。但下一秒，蔺怀生猜透他心事，应验他心思。

  “我等了你好多天。”

  这时夜已经很深了，否则黑影不会来。所以他竟第一时间想，蔺怀生怎么会挨到这么迟，怎么会如此睡不好。

  他仍未说话，但今夜蔺怀生仿佛全在和他的心声对话。

  只听窸窣声音，里头蔺怀生慢慢地坐起来。

  “我最近夜里总是会醒，睁着眼，却什么看不见，但也睡不着。”

  蔺怀生说稀疏平常的话，仿佛至交好友，有约夜半，仍来相会。但他们不是。黑影明白，蔺怀生只是病了，病入膏肓，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没有力气再同自己相杀。他自己就足够杀死自己，曾经的蔺其姝也是如此。

  蔺怀生往床里侧挪了一些，帐子外的黑影不说话，他却仿佛有许多的话要说。

  “你上来吧。”

  “我想和你说说话。”

  黑影沉默片刻，规矩地脱下靴子袜子。他撩开帐子爬上榻，躺下来，只占外侧一点位置，而蔺怀生双手交叠搭在腹部，睡姿同样规矩。两人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黑影有些局促，在他听到蔺怀生侧了个身面对自己时，他更为紧张。

  他现在有一种耻于与蔺怀生对视的心情，不是不想看他，而是不愿意蔺怀生看见自己。而蔺怀生当然看不见他，这使得黑影竟会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蔺怀生伸来手。

  他的触碰几乎称得上是胡乱摸索，前一刻是肩膀，后一刻是鼻梁，黑影几乎是被动地任由蔺怀生在他身上动作。曾经他以为他是这世上最懂蔺怀生的人，抱着恶意揣测蔺怀生所有的人生，还自我认为窥探是等验证。然后蔺怀生让他栽了好大的跟头，让他明白他根本不配狂妄地臆测别人。于是轮到蔺怀生出手。

  “想和我说什么？”

  黑影出声，他的声音较先前变得更为喑哑。闻言，蔺怀生收回手。黑影怅然若失，他开口是自救，但似乎不该救。

  蔺怀生说：“我记得你想杀我。”

  黑影张嘴欲解释，想说他现在不想了、不会了，而蔺其姝的杀意更子虚乌有，那封亲笔信的最后一页是他造假，这世上没有人再想要蔺怀生的命了。

  这些通通来不及说，蔺怀生已经说：“我知道姐姐的信是你仿造的。”

  “我想了很多，不知算不算想明白了……你能伪造姐姐的书信，说明你起码也在姐姐身边待了很久，和她朝夕相处……不是王府旧人，应是姐姐在净慈庵的那六年里的人？”

  黑影呼吸一滞。蔺怀生几乎说出他的身份，但黑影等了很久，蔺怀生却始终没有说出最后一句。

  蔺怀生重新变回平躺的姿势，他看着拔步床顶：“也许你是因为姐姐想杀我……我已经不想再猜了。”

  “你帮我做一件事吧。之后这条命，便送给你。”

  可黑影不想再杀蔺怀生了。

  他们中间楚河汉界，蔺怀生主动靠近又回去，于是黑影也仓促想效仿，他想越界和蔺怀生说明白，哪怕把这一件事解释清楚都好。

  可他一靠近，蔺怀生却忽然如承受不住一般猛烈喘息，他咳嗽、挣扎着要爬起来，黑影赶忙扶他，蔺怀生趴在床榻边缘，想吐又吐不出来，发出阵阵干呕。

  黑影一怔，随后仓惶地收回手。他匆匆下床，衣摆略过蔺怀生脊背，他去桌旁倒了一杯水，蹲在床边仔细地喂蔺怀生。蔺怀生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慢慢披着被子坐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但这一次黑影没有再靠近他。

  蔺怀生道：“吓着你了吧？”

  黑影立刻摇头，又恍然自己已经完全被蔺怀生的喜怒哀乐牵着鼻子走，他根本忘了这么黑蔺怀生看不见。

  他又说：“没。”

  他明白，自己一身臭血，叫蔺怀生恶心吐了。明白后，心里那份难受的滋味终于盖过身上所有的伤口，那些鞭打没有将他训化成温顺的狗，蔺怀生却将他驯服。

  他想要走了，离蔺怀生远远的，觉得自己留下来不仅污蔺怀生的口鼻，还污他的眼。身上的血腥不过是浅显的笑柄，扯出他一样污浊的内里。等蔺怀生看见他，恐怕一眼就会像现在这样吐了。

  蔺怀生的声音却让他逃都无处。

  “你受伤了。”

  蔺怀生往床边靠近，看样子又想来触摸他，黑影在心里耻笑自己的妄想，但那点希冀又让他僵持在原地。

  他最明白蔺怀生心意，是无需指令都乖的狗。蔺怀生也像摸狗一样抚摸他的头顶，有一点坏心揉乱他头发，又替他抚顺长发。

  “上次我扎伤你的伤口吗？还是又受伤了。”

  随着靠近，蔺怀生又有些想吐。他捂住嘴，给黑影留了一丝体面。

  黑影眷恋地看着他，不能对他说原因。他骗了李琯，李琯暴怒之间，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从血水里爬起来，踉跄地回去，换好衣服便是换皮囊，他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好来见蔺怀生。这些都不该说，太污生生耳朵。但这也是不忠诚，黑影就退开几步，惩罚自己不能再得到蔺怀生的抚摸。

  蔺怀生不是完全看不见，随着黑影的移动，他隐约能看见对方一点影子，他知道对方很高，但还要当面说对方很高。

  “你真的好高。”

  “比我高好多……之前我让姐夫抓你的时候，还说你与他差不多高，就认准这点抓。后来大理寺回禀说没有找到人，我还以为我记错了，现在一看，倒是大理寺找得不仔细。”

  闻言，黑影被蔺怀生逗笑。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但他心里却真的快活。他本只想偷偷来看一眼，却没想过会有一个鲜活的、会与他笑闹的蔺怀生在等他。他根本无法杀死蔺怀生，但已扭头杀死那个曾经的自己。

  蔺怀生叹了一口气，短暂的欢乐在他这里轻易覆灭。叫人想起，他本是不快乐的。

  “也许我又猜错了，你根本不是我姐姐身边的什么人。”

  “但姐姐不是你杀的，对么？”

  毒药与银针之间，银针入脑就即刻毙命，毒药又怎么可能入体。让蔺其姝丧命的是毒，银针从头到尾不过是混淆视听。那么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就值得深究。

  语焉不详的信纸，扑朔迷离的动机，姐姐孑然一身走着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蔺怀生有一个大胆的猜想，细想又如草蛇灰线，处处可证。若真是这样，蔺怀生觉得难过。

  蔺怀生朝床下的影子伸出手。

  “如果你只为杀我，便和我做一个交易，我的筹码是我自己，你敢不敢接？”

  男人不想杀蔺怀生，可即便是为救他，黑影也不能拒绝蔺怀生。

  蔺怀生递给黑影一张纸条。

  “你帮我转交给江社雁，问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蔺怀生微笑。

  “我等你回来。”

  ……

  蔺怀生一觉醒来时，李琯已经坐在他的床边。华衣玉冠，他企图用他最好的姿态来掩饰狼狈，掩饰他每一次被蔺怀生捏玩底线又最后都会滚回蔺怀生身边的事实。他像个赌桌上不甘心的赌徒，押上的筹码是情意与真心，输光了就拼命想要翻盘，想起码赢回本，就永远不可能离开赌桌。

  李琯的唇紧抿成一条线：“你睡了很久。”

  他的口吻很硬，才足够压平情意。

  这是难免，蔺怀生现在身体不好，夜里又熬了那么久，也许后来黑影都还没走，他就已经撑不住睡着了。蔺怀生便没应他。

  可他不应，李琯就患得患失想更多。

  “表……怀生。”

  但蔺怀生略过他，他睡够了，要做正事了。

  很年轻的躯体，朝气又美丽，晃花了李琯的眼睛。好像因为李琯知道他真实的性别后，蔺怀生就懒得遮掩。李琯慌然闭上眼，又迟迟领悟他应该把蔺怀生遮起来。当李琯还在为寻衣找履而不得要领，蔺怀生已经快穿完衣服。可他穿在身上的是裙装，李琯不能接受。

  他气急败坏地把蔺怀生转过身来：“你，你怎么能穿这样？”

  但蔺怀生全不在意。

  “可我在这世上，从出生起就以女儿模样示人。西靖王府的蔺怀生活了十八年，从未学过怎么做男人。”

  李琯听得眼睛猩红，他不能接受蔺怀生不在意，他甚至替蔺怀生恨起所有蔺家人。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可他们让我活着。”

  “表哥没见过我家地下的那个祭台吧……”蔺怀生不理李琯嗫喏的双唇，他慢悠悠的，一点点地说，“闻人樾告诉我，那是专门为我建的台子，沾着血的衣服像是可怖的诅咒，可他们相信这种方式可以保我的命。为此，我可怜的姐姐哪怕已经那么痛苦，她每年依然流整整一碗的血，为了延续这个仪式。”

  “如此想来，倒是我辜负了爹爹娘亲与姐姐。我不太想活了。”

  李琯听不下去了，蔺怀生的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割肉，李琯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比了，他只要蔺怀生好好活着。

  他拼命告诉蔺怀生：“我替你出气了，我教训那个人了……生生，你穿什么都好，我不会管你的，你变回来，就像以前一样，生生……”李琯语无伦次，说很多重复无意义的话，可就像他所说，他只要蔺怀生原来的样子。

  他在蔺怀生面前永远笨拙，现在连梳妆也笨，只会一股脑把桌面上的珍宝匣掏空，什么金簪珠钗都递到蔺怀生面前。蔺怀生每挑走一样，李琯的心才仿佛能够平稳一些，渐渐地，他的手不再颤抖。

  “那怎么够。”蔺怀生装扮好自己，拿起那串师岫给他的佛珠套在手腕上，“王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这份仇我也还没报。”

  李琯终于明白师岫为何让他把蔺怀生送走。他随性而傲慢，兴致一起，捉来一个高傲而脆弱的生命，想过足豢养的瘾。他以为照顾一个人就是如此轻易，但心血与感情在无意倾泻，他被随之掏空，自身污秽的血肉转而附着在爱的人身上。情意让他顿悟，让他升华，让他无师自通做一个圣人，但把爱人污染。李琯根本承受不起这种后果。

  李琯脸色苍白，他明白了，可是来不及了，他不可能放蔺怀生走。

  他以为蔺怀生离开他活不了，可现在是他离开蔺怀生会死。

  他完了。

  蔺怀生扯了扯李琯的袖子。

  “表哥，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说好了要请师岫师父给姐姐祈福，我们现在去吧。”

  蔺怀生如此心诚，李琯不能不应，师岫亦然。他说他就跟在师岫身侧，虔心学习，为姐姐安魂。一天下来，他脸色苍白，眸光却亮得逼人，他的体内仿佛有一团火，要么把别人烧死，要么把自己烧尽。

  到了时辰，师岫照例得去皇帝那边为他讲经。

  蔺怀生体贴道：“师岫师父先走便是，我还差一遍经文，抄完、烧完便回去。”

  师岫却迟迟未走。

  蔺怀生感受到他目光，笔却未停，只问：“师岫师父不走么？”

  “误了时机就不好了。”

  师岫叹息，他心里明白，起码比李琯明白。

  他对蔺怀生说：“把佛珠给我吧。”

  蔺怀生依言照做，朱红的佛珠手串物归原主。师岫单手捻珠，一手覆在蔺怀生头顶，似是受智。佛珠转动，颗颗都是慈悲。有的慈悲是空的，师岫用手一捻，佛珠分开两半，露出其中玄机。

  ……

  蔺怀生很迟才回去。

  宫殿漆黑，他却不肯要任何人跟着进来，他似乎就要和衣而睡。

  里间传来拨动的水声，有人正在沐浴。

  蔺怀生没有惊扰他，却是对方听到蔺怀生回来，往身上泼了几下，拧干湿发就迈腿出来。

  蔺怀生坐在床边，听到一串湿漉漉的轻声。一只在外头撒够野的猫儿回来了。蔺怀生喜欢温顺干净的，他就在进门前把自己一身脏污的毛发舔舐洁净，这样蔺怀生就不会对他作呕了。

  蔺怀生摸到黑影冷冰冰的脸颊。他摸黑洗了冷水。

  “你又受伤了么？”

  黑影没说话。

  他完成蔺怀生要他做的事，可大理寺和江社雁不会让他来去自如，一路逐战，等进了皇宫，更要躲开李琯的人马。这些通通都令他受伤。也许蔺怀生就希望他在中途死去，可他让蔺怀生遗憾了，他想把蔺怀生交代的事情做好，回来还能讨一点残羹冷炙的敷衍。

  “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到了。”

  “谢谢。”

  蔺怀生道谢得真诚。

  蔺怀生伸出手来，可能是想拉他吧，但触到了黑影的脸。蔺怀生右手的手指在这张脸上停驻，他抚摸，最后来摸黑影的嘴唇，然后两指比开，带着黑影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忽然说道。

  “今天你的轮廓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了，个子也变矮了。”

  “但这里似乎不会变。”

  说着，中指不小心陷进脸上的一个小陷阱。而蔺怀生却笑了。

  “晏晏，你左脸有一个酒窝，你自己记不记得？”
48、出嫁（完）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么那些说的犹疑, 都是戏耍。晏鄢想笑，又笑不出来，起码生生还愿意耍他。

  他一字一句地又重复着刚才的话。

  “我替你做到了。”

  “你说过等我, 我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 含着无限的卑微，让人动恻隐。可他面前的人像是石头做的，无动于衷, 晏鄢记得蔺怀生从前不是, 但现在是了, 晏鄢便不敢再说。

  蔺怀生好像就是要他无言要他憋死，他才愿意开口，施舍给晏鄢一两句话。

  “地上冷，找块布擦干净自己, 然后上来吧。”

  晏鄢垂着头, 他无处寻，最后蔺怀生让他拿自己柜子里随便一件衣裳擦身子。晏鄢又舍不得了，东挑西拣，最后拿出一件中衣。上好的料子, 如羊奶流手，李琯为了和闻人樾无声攀比, 为蔺怀生倾注了他所远远没察觉的心意，李琯连熏衣服的香都要为蔺怀生亲自挑。一点点替换掉蔺怀生的习惯，以为这样就能占据他一生。现在, 全便宜了晏鄢，这条李琯曾经根本看不起的狗。

  蔺怀生没听到什么声音，就说：“擦干净点，不要弄脏我的床。”

  晏鄢张了张嘴, 听得自卑。

  就在完全戳穿晏鄢身份后，蔺怀生在他面前完全变成另外一幅样子，比惩戒他的上司还要像酷吏，一句言语比惩戒的鞭痕来得千倍万倍恐怖。晏鄢觉得疼，但他这时候心里念的，是从前蔺怀生对他的那些好，他脚下生根，就逃不了了。

  他擦干净自己，外面就套着这身中衣，好在他现在的身形不会和蔺怀生相差太多，蔺怀生的衣服他尚且能穿下。他赤脚走过来，路过自己原本换下的衣服，挑了挑，翻出还算干净的一面，扯下来攥在手里，等到了床边，就当擦脚的布，拭掉脚底的灰尘，而后扔远。他完全听蔺怀生的话，要干干净净地到床上。

  他讨好地对蔺怀生笑了笑：“我现在很干净。”

  尽管声音哑了，但依旧能听出属于晏三姑娘的声调和柔情。

  蔺怀生嗯了一声，让他再坐进来一些。蔺怀生上手，伸进微湿的中衣，晏三姑娘的表皮下依然是个男人，只不过他这副模样更好骗过众人，把女子扮得惟妙惟肖。

  蔺怀生有点好奇：“现在是你真实的样子？”

  晏鄢说不是。但他没有接着解释，他似乎难以启齿。

  蔺怀生动了动，晏鄢立刻抓住他的手：“别去！”他以为蔺怀生要去点灯。

  这两次他全在黑暗中，他觉得安全。他起初也是这样接近蔺怀生的，那时他怎样的恶意，黑暗给他包庇，现在成为他仅剩的遮羞。让蔺怀生点亮屋子看清他的模样，不如自己痛快地说出来，晏鄢握着蔺怀生手的力道加重了。

  “别去……”

  “是缩骨，你之前看见的才是我原本的样子。”

  蔺怀生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先前他试分析黑影的真实身份时，李琯和晏鄢都在其中，但那时蔺怀生倾向于李琯。晏鄢表面的身份太有迷惑性，晏三姑娘和黑影之间又在身形上有差，而后来试探出李琯不是黑影时，蔺怀生几乎认为黑影只是这个副本中与姐姐一般的故事角色。唯独遇袭那夜，晏鄢伤了脖子这件事成为蔺怀生始终牵强的质疑点。

  “那为什么今晚不用原来的样子面对我呢？”

  晏鄢苦笑：“想的，但没来得及……”

  他连梳洗都来不及，对方就回来了。

  “这会让我看看吧，我很好奇。”

  蔺怀生直截了当地说，但晏鄢却立刻拒绝了。

  蔺怀生揪着不放。

  “为什么？晏晏每次不是也都选择以那个样子来见我？”

  他问很平常的话，但晏鄢有一种感觉，蔺怀生是故意这么说的，他从细枝末节里揪出晏鄢的痛处，然后要晏鄢痛不欲生。他不曾就看到李琯被蔺怀生击垮？

  “因为……”晏鄢露出难堪的笑容，“我变回去的过程很难看，我怕让你恶心。”

  但他别无选择。

  蔺怀生只听到晏鄢痛苦的吼叫，他怕引来追兵，到最后全都咽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喘息。床榻颤动，被子被他揉皱，蔺怀生忽然很想看一看晏鄢现在的样子，就被恢复原貌的晏鄢握住了手。

  他冷汗涔涔，虚弱笑道：“生生，你有痛快一些吗。”

  恢复原身的晏鄢长手长脚，样貌也长开，更为锐气。他若是让蔺怀生好好看看他的模样，那么该是多么丰神俊朗的一位小郎君。晏鄢告诉蔺怀生，他的武功又和缩骨有所不同。

  “他们需要女人，方便安插的也是女人，我是他们捡到的意外。年纪小的时候还没什么，后来我的样子不太像女子了，就需要一寸寸地缩骨，阴阳逆转。”

  直至现在，晏鄢的冷汗也没有停，蔺怀生伸手替他抹去。

  “你不逃吗？”

  “逃？”晏鄢学蔺怀生平躺在床上，气派的拔步床在夜里却像一副巨大的棺椁，人躺在里头，就是行尸走肉。

  晏鄢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我能逃到哪里去？生生，我也没有家。我练这种功法有代价，作女子打扮时我身手不凡，可变回男人，我便如同一个废人。你都能伤我，我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而如果不能堂堂正正以真实身份活着，隐姓埋名的逃亡又有何意义。

  晏鄢不愿意多说自己，他说回正事。

  “最初我接到任务，去接近已贬为庶人的蔺其姝。我在净慈庵见到她，她很温柔，也很忧愁，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觉得瑜王殿下太过杞人忧天。又或者，背后到底是怎样惊天的秘密，需要他这样防备？”

  “起初我无需做什么，只要看着蔺其姝就好，一切相安无事，她也只把我当做一个寄居在庵内不受宠的官家小姐，直到我发现她断断续续和闻人樾联络。”

  “要知道当初西靖王府落败，其中何尝没有闻人樾的手笔，就连蔺其姝本人沦落庵中带发出家，也是闻人樾的羞辱。”说起此事，晏鄢口吻中仍有嘲讽与厌恶，“那会是什么事，让一个皈依了佛、甚至和曾经的未婚夫都不曾有来往的女子，和仇人通信？我上报给了李琯。”

  蔺怀生答。

  “是西靖王府蒙冤一事，我姐姐一直在查真相。”

  “我不知道，时至今日，我也没有弄明白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听口吻，晏鄢并未骗蔺怀生。

  “我更接近蔺其姝，装与她推心置腹。一次意外，让她发现我其实是男子。”晏鄢陷入回忆，“但你姐姐并没有惊慌，甚至替我隐瞒下来，对我更好。”

  “那时候她病了，心病，没有人能地待在一间小小的破庙里六年不疯，而且还要割碗储血。她情绪反反复复，但把我当成他弟弟的替代品聊以慰藉，我像是她的命，她会对我笑，对我哭，还会对我发疯。”

  “正因为如此，我猜想远在京城的蔺怀生，是与我一样的人。”

  晏鄢侧过身，他与蔺怀生面对面，彼此注视。

  “生生，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同人不同命？同样都是迫不得已，同样都是男扮女装，可你从小万千宠爱，而我却如履薄冰。你是高高在上的‘小郡主’，而我是怕被家中嫡母迫害的‘孤女’。连王府不再，你姐姐还是千百里心系你。”

  蔺怀生轻道：“你嫉妒我。”

  晏鄢不能反驳。羡慕是初始，可他恶意满满，很快就衍化成嫉妒。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自然嫉妒蔺怀生什么都有。他从蔺其姝那里得来的关爱是残羹冷炙，是那个百里外京城的蔺怀生用不着的，而他还要成为蔺怀生的替代品。那时，晏鄢多希望这世上不存在蔺怀生。

  沉默是词穷，是理亏，是无可辩驳。

  但蔺怀生却没生气，他对晏鄢说。

  “但现在我们一样了。”

  他们靠得很近，气息相侵，最终相融。

  蔺怀生没有再对晏鄢呕吐。

  晏鄢原本想要杀了蔺怀生，毁了他，因为这世上不配存在什么都没有付出却尽享好处的人。他也真的毁了蔺怀生。看生生遍体鳞伤，见证他的转变，晏鄢觉得自己如同刽子手，杀掉了本无忧无虑的蔺怀生，也抹杀这世上本可以有一个更好的自己的可能。

  最后关头，晏鄢悔改了，他想竭尽全力救一救蔺怀生。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帮你。”

  晏鄢有一丝颤声。

  “在那之后，按照约定……你的性命得归我。”

  蔺怀生舒展开眉，他往晏鄢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是李琯的那枚象征着皇子身份的玉佩。

  “带着它，你应该能见到闻人樾，他会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

  蔺怀生的情绪反反复复，他就轻而易举地折磨李琯。他表现出对李琯强烈的依赖，不肯李琯随便离开他的视线，否则李琯就会得到扭曲爱意的质问。

  “是你带我来皇宫的。”

  “是你不愿意我走的。”

  李琯就必须无时无刻地守着蔺怀生。待在爱的人身边，明明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可蔺怀生让李琯感到窒息和压抑。他的底线步步退让，但蔺怀生从未适可而止，而他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宫也反过来助纣为虐，宫婢侍卫们用一张张焦急的脸，说单一的话。

  “殿下，姑娘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殿下，姑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时候……

  李琯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呕吐感。从前，当李琯从晏鄢那里得知蔺其姝能在一间破庵里关疯了时还嗤之以鼻，如今他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份滋味。他慌不择路地逃回蔺怀生的身边，明明对方才是罪魁祸首，可只有和蔺怀生待在一起，李琯才能感受到宁静。

  两人独处时，蔺怀生愿意手把手地教李琯如何爱他，实现他当初想要豢养一个美丽生命的旖念。李琯学会了如何梳髻描眉，学会了做糕点，他的手开始长燎泡，还没来得及好又会长新的。

  那个时候，蔺怀生就会乐不可支地笑他傻。

  “表哥怎么总是不长记性？”

  宫殿的小厨房退化为寻常人家里的灶台，他们话亲昵，李琯浑浑噩噩地想，也许他只是一个笨拙的伙夫。燎泡以恐怖的速度占据李琯金贵的手，吃掉这双手上舞弄的阴谋权术，后来生成另一种模样的茧，戳破惺惺作态的爱情，流出来的都是脓。

  他们就在小厨房里用小桌子吃饭，完全不成样子。但这是李琯强夺来的，他要一一承受。吃过饭，蔺怀生还要李琯背，把他当马儿骑。蔺怀生会这样对闻人樾吗？李琯不知道。也许他得来的就是一份绝无仅有的爱情，只属于他。李琯背着蔺怀生回去，沿途每一块青砖红柱都见证他伏小做低的可悲，哪一天他在爱里反悔，要杀掉所有见证，那么整座皇宫都得毁灭。

  生生是故意的么？或许他就想折磨他，他什么都知道，他环在自己脖前的手就是他的缰绳，倘若马匹驯不服、不听话，就在骑行间将其绞死。李琯有一刻甚至觉得不如和盘托出，把什么都告诉蔺怀生，那么他就解脱了。但一切说完，他会死，生生也会死，李琯又把一切咽进肚子里。

  “表哥，我们去你的宫殿。”

  李琯听话地被他使唤。等到了地方，蔺怀生从李琯身上跳下来，他似乎有无限的快乐，而李琯的宫殿是他的乐园。他好奇地探索，不知从什么地方摸索出来的，眨眼间手里就多了一副金做的镣铐。

  他朝李琯晃了晃，笑意晏晏地问：“表哥，这是什么？”

  “是你要给我用的么？”

  李琯想要解释，但蔺怀生先他一步堵住了他的嘴。

  “我知道，表哥怕我伤害自己。”蔺怀生善解人意地点头，“我之前确实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满眼睛里都在找刀子，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伤到身边亲近的人。”

  “生生……”李琯知道，他还是应该认错，锁拷本身就是一种屈辱，没有哪一个自由的灵魂愿意接受。

  蔺怀生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是生气。表哥，你不信任我，你想把我锁起来。”

  “皇宫不够大么，它已经足够把你我关一辈子了，我已经逃不了了，可你还打算让我变成只能活在床榻上的废物。表哥，为什么要做和闻人樾一样让我难过的事呢？”

  蔺怀生自言的这段经历是李琯所全然不知的，他心慌且惊怒，但来不及补救，蔺怀生已经冷下脸。李琯很怕他冷下脸。

  “还是你其实怕的是我会伤害你？我根本伤不了你，但你还是像个胆小鬼一样，惜命得不得了。”

  李琯根本来不及解释，蔺怀生已经说道。

  “李琯，你的爱让我恶心。”

  李琯揪着头发：“不是的，不是的！”但他根本说不过蔺怀生，也救不了他被恶意曲解的情意，他只能等蔺怀生救他，把他推下水再把他捞起。

  蔺怀生听后笑了，他变回那个让李琯心动不已的小表妹，挨到李琯身边来。

  “那就让我看一看表哥的真心。”

  哐当一声，镣铐的一端拷住李琯，蔺怀生拿着另一端，将李琯拖向里间。他走得很急，步伐欢跃，甚至脸色都红润了，李琯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最后两人来到床边。蔺怀生推了李琯一把，然后将镣铐的另一端拷在床柱上。

  “也让表哥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

  宫殿里香风浓郁。

  自从李琯夸过蔺怀生闺帐的香，他鬼使神差，也让人搜罗香、配香，等后来把蔺怀生接进皇宫，李琯还沾沾自喜他的先见之明。现在蔺怀生把宫殿里但凡可见的香炉都搜出来，摆在一起，他往里面加很多的香块，不稍片刻，殿里的香熏得让人头胀。

  “生生……”

  蔺怀生背对着李琯，李琯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直觉让他应该阻止对方。

  因为他这声呼唤，蔺怀生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他有许多东西，献宝一样用一个托盘全部装在一起，他呈到李琯面前。盘中，是两杯热茶，一把匕首，和数根银针。

  蔺怀生把托盘放在地上。

  “你觉得我应该选什么？”

  不等李琯回答，蔺怀生便说。

  “表哥要想仔细，这里头有让我姐姐痛苦的东西，有让我痛苦的东西。”

  李琯便明白，蔺怀生什么都知道了。这是一场报复。

  盘子里没有任何可以选的东西，要让李琯做，他会把整个盘子掀翻，但蔺怀生握住了他的手，冷冰冰地说。

  “表哥怎么不乖呢？”

  蔺怀生也席地而坐，依偎在李琯身边，李琯一只手被镣铐锁住，而蔺怀生来做另一只镣铐，他和李琯十指交握，彻底阻断了李琯碰到托盘的可能。他无动于衷地注视着李琯的挣扎与乞求，反手摸向身后。

  “既然你不愿意选，那我来。”

  “先从我们都熟悉的开始。”

  说着，蔺怀生掏出匕首，匕刃寒光，李琯眼睁睁看着这一刀扎在蔺怀生的大腿里。蔺怀生扎得不深，但血流如注，浓郁的香顷刻让人作呕。

  蔺怀生对李琯说：“都说了，不会伤害表哥的，你还是不信我。”

  那一刀没有捅在李琯身上，却叫他在幻觉中痛得满身冷汗，蔺怀生凑近，仔细凝看着李琯的额头，好像那些透明的珠子是李琯流的血。

  “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你怕了？”

  蔺怀生笑了笑，温柔地安抚李琯，他握着李琯戴镣铐的那只手，让他来抚摸自己的伤处。

  “其实一点也不疼。”

  李琯手指颤抖，难免触碰到温热的血液，他感到巨痛，仿佛手上的肉一块块往下掉，他的手被吃得只剩森森白骨。可都是幻觉，他安然无恙仍在原地，受伤的是蔺怀生。

  蔺怀生问：“我们来选下一样好么？”

  “生生……”李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附和蔺怀生这样荒诞的游戏，可他使不上力气，好像一旦被拷在床边他就是个废物，就逃不了了。

  看李琯咬紧牙关仍不屈从，蔺怀生顿时冷下脸。

  “快一点！”

  李琯说：“……针，我选针。”

  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仿佛已经要了他的命。蔺怀生笑了。

  “表哥对我真好。这杯茶见血封喉，你不愿意我死。”

  “原来表哥真的什么都知道。”

  蔺怀生又摸出银针，似有若无的痒和痛爬过李琯的脸，像无数只剧毒的虫子啃噬，李琯只要微动，这根针就会扎进他的脸里。可蔺怀生又一次救了他，没有让李琯真的受伤。他捏起这根针，反复地打量、欣赏。

  “这根针捅进我姐姐的头颅里……腕力要大，速度要快，否则人一挣扎，针就会断在里头，可惜我做不到。”

  说完，蔺怀生像好玩一般，缓缓地刺进自己的指腹。

  他叹了一口气：“也不是很疼。”

  十指连心，李琯只觉得那些毒虫已经趴到自己的心房上开始啃吃，他狼狈地在地上蹭动，拷链铮铮作响，蔺怀生甚至根本摁不住他。

  “拔.出.来，生生，拔.出.来！”

  这根针仿佛刺在李琯的手指盖缝里，等到蔺怀生真的拿起一根针捅穿了李琯的指腹时，李琯已经毫无感觉了。

  “表哥，我没有伤害你，你睁开眼睛看看？”

  蔺怀生捧着李琯的手，慢条斯理地扎刺着李琯的五指，他扎穿每一个燎泡，让李琯满手鲜血和脓水，可李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蔺怀生说的都是真的。

  “表哥的反应似乎和我不同。”

  “我感觉不到痛……”蔺怀生带着笑意的低语里恶意流淌，“难道表哥特别怕疼吗？”

  他在李琯的耳边施语，为李琯创造一个全新的人格，‘他’怯懦、怕疼、活得胆战心惊仿佛永远有人要害他，仿佛这才是真的李琯。李琯渐渐平复了呼吸，他意识到自己的异常，而种种一切都是蔺怀生的布局，蔺怀生深深恨着他，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本以为是养雀，却不曾想被雀啄瞎了眼，一手好牌输得精光，李琯觉得自己的确自作自受。

  李琯呼出一口气，对蔺怀生说道。

  “这些东西用在我身上就是……不必再糟践你自己了。”

  蔺怀生扑哧一笑，拍了拍李琯的脸。

  “为了捉住表哥，我付出了好大的代价。”

  “我和好多人做了交易，像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待我死后，我不敢去地府，我怕与爹爹娘亲和阿姊面对面，他们却认不出我了。”

  “你真的好厉害，把姐姐逼疯，变得疑神疑鬼，然后又杀了她。可没有哪一件事是你亲手做的。没有谁会查到三皇子的头上。姐姐临死前得有多痛苦，她到底何德何能，值得殿下这么做？”

  李琯说：“我只让晏鄢动手，是师岫自作主张。”

  “那她就该死吗！”

  蔺怀生给了李琯一耳光。

  蔺怀生用尽了力气，若是往常，对于李琯而言恐怕也只是不痛不痒，但此时的他却被打得满口溢血，李琯在毒中浑身痛觉异常，不需要蔺怀生多费心思，他自己就能折磨死自己。而李琯只知道一个人能做到。

  “比起亲自动手的师岫和言语折磨的晏鄢，我更让你恨吗？”

  “他们也都想蔺其姝死，蔺其姝注定要死。”

  蔺怀生拿李琯的头磕床柱，李琯的头颅就像有千万根银针在里头搅动。他推倒李琯，翻身骑在他身上，手中的匕首在李琯身上捅出一个个血洞。

  “你错了。”蔺怀生居高临下地告诉李琯，“蔺其姝是自愿选择死的。”

  那封诱导人往下查的密信，不是李琯或晏鄢的陷阱，而是蔺其姝留下的提醒。她也不是幡然悔悟错信贼人，而是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那封信，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要寄出，而是静静地等待人来拿。

  “晏鄢早就不听你的话了。否则何必在我姐姐死后，画蛇添足再添一道死因，甚至烧驿站、移尸首，把事情闹到需要大理寺卿来管的地步？”

  “而师岫，他有没有和你说，那晚也是蔺其姝主动拦下他和他交谈的？”

  蔺其姝有寄过一封信，是给江社雁。她自感一去无回，可不甘心西靖王府一辈子都蒙冤受屈，不甘心蔺怀生永远受制于人，她只求江社雁能够彻查此事。

  江社雁曾经告诉蔺怀生，不要尽信他人，即便是给予他如此忠告的自己。

  蔺怀生便让晏鄢问他，是不是在这件事上骗了他。

  蔺怀生只见过蔺其姝一面，那时的她孤零零地躺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

  蔺怀生希望她如愿。

  【叮咚——】

  【任务1：找出真凶（已完成）】

  李琯怔怔地看着蔺怀生，事已至此，李琯对于自己是如何输的已经全然不在意，输了就是输了。师岫和晏鄢都背叛他，江社雁和闻人樾肯为蔺怀生暂时联手，恐怕这几日也早查到这一切是他在指使。

  李琯大笑。

  “我那父皇也是妇人心肠，明明担心王府携兵谋反，却妇人之仁没有斩草除根，他以为江山只能男人说了算，王府两个郡主掀不出什么浪来，当闻人樾像他求情时，他就自大地同意了。而我，从来不会小瞧女人。”

  “净慈庵的那些女尼，有一大半都是我的探子，否则晏鄢一人，怎么可能逼疯她？女人外表与菩萨慈悲，几乎没有人相信她们个个狠心肠，她们就在这京城四百八十寺中，和无数达官贵人的女眷接触。”

  至此，净慈庵那天的遇袭也有了答案，从始至终就是一场自导自演。

  “西靖王府从未想过谋反，那时你才十多岁，就已经想着阴谋诡计？”

  李琯看向蔺怀生的目光中流露嘲讽与怜悯。蔺怀生机关算尽，哪怕现在李琯如废人一个，但对方有着一股邪性的狠劲，在错乱的痛觉里依然能伸出手，握住蔺怀生的脖颈。

  他只要一用力，蔺怀生的脖子就会断。

  “生生，蔺其姝执念成魔，难以自渡，你为何偏偏在这一点上要学她？”

  听起来，他竟真的虔诚信着佛。

  “我可以死，我当然会死……可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心愿？”

  蔺怀生向李琯嘘声。

  “不，我们会同生共死。”

  他比李琯更对自己残忍，匕首能捅伤李琯就绝不对自己留情，他没有感情地切割自己的肉，李琯发出惨叫，他用手去堵蔺怀生的伤口，他宁愿蔺怀生伤他也不愿蔺怀生伤害自己。而这种心情到底是痛觉扭曲的延伸，还是发自本心的情意，李琯已经无从分辨。

  蔺怀生干脆地松手时，李琯的掌心已经被匕首完全捅穿。

  “你不小瞧女人。”

  “可你太看得起你自己，李琯，你太傲慢了。”

  “你爱上我，爱上和你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李琯，你好可怜。”

  “生生……”

  李琯已经几乎睁不开眼，他狼狈也可怜，双唇启语，始终念着的，却还是蔺怀生的名字。谁不是执迷不悟。

  “还差毒。我倒了两杯，但我想以我们两个现在这副模样，共饮一杯就足够了。”

  说着，蔺怀生干脆地抛却了匕首，拿起其中一杯仰头饮下。

  “生生……！”

  李琯目眦尽裂，但他也被蔺怀生喂下半杯。

  蔺怀生品了品：“据说无色无味，入喉即毙命。表哥感觉如何？”

  见李琯已经被他玩傻了，蔺怀生乐不可支。

  “骗你的，表哥，一杯白水罢了。”

  李琯躺在原地，似哭似笑。他的爱情让他满盘皆输，他要承认他所有的错误，而他却还在爱着蔺怀生。

  “我不是你表哥。”

  怨憎赌气的话，但却是真的。

  “我不是。”

  “那枚玉佩……”李琯却见蔺怀生腰间空空如也。

  蔺怀生对他说：“禁军认物不认人，倒是好使唤得很，否则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会没有一个人破门救人？”

  李琯惨笑着闭了眼。

  “你不是我表哥，那你是谁。”

  蔺怀生探究地审视李琯。

  李琯说。

  “一个野种而已。”

  “二十年前，蔺誉接受招安，来京城册封为王，他的部下霍无心与他一拍两散。朝廷的宫宴上，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一个郁气满满的武将，酒意之下，阴差阳错滚到了一起。不久之后，云妃怀孕了。”

  “云妃战战兢兢地瞒着这个秘密，哪怕后来她在宫里的日子越来越好过，可她依然拼命压着自己的孩子，不肯他出一点风头。那孩子就一直以为自己是兄弟间的傻子，乐呵呵地让人欺负，只有和别人家的表姐妹一块玩时，他才觉得有一点快乐。”

  “他年岁渐长，露出更多和皇帝不相似的容貌，多可笑，宫里没有任何人起疑，只是他总去玩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打趣过一句，像他从前的一位朋友。”

  “只这一句话，却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李琯的表情逐渐狰狞，“远在西南的霍无心写了一封信寄来皇宫，逼问云贵妃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他打着拥护自己儿子做皇帝、而他握权的好梦呢。”

  “信如潮水，霍无心急切不已，马脚频露，从来没想过皇宫里那对母子会有怎样的下场。”

  “那一天，西靖王妃来云贵妃宫中小坐闲聊，还送了云贵妃礼物，她走不久后，皇帝的銮驾到来。”

  李琯露出一丝美妙的怀想。

  “蔺其姝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永远不可能翻出那封六年前已成灰烬的信纸。可那信上的内容，时至今日还一一浮现在我脑中。”

  “‘你在犹豫什么，事情败露焉能有命？为何不先下手为强。’我捧着礼物往外追，主动撞上皇帝人马，我摔得头破血流，然后告诉皇帝，王妃的东西落了没拿。”

  李琯笑开，他被自己的血呛到，可他依然不管不顾地笑。

  “多么拙劣的谎话，但皇帝信了，查了，这世上再也没有西靖王府。”

  “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在想，皇权富贵真是好东西啊……”

  蔺怀生抽出李琯心肺的刀，但他自己竟然也开始嘴角流血。

  “你在水里……”

  李琯不可置信，蔺怀生却拍开了他想来抚摸的手。

  “咳咳，表哥骗了我千百次，什么都骗，我骗你一两次，不算过分吧？”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回摆满香炉的桌旁。蔺怀生把一个个香炉推倒，香块四处滚落，其间一点未灭的星火，遇上可以吞吃的绸缎锦子，便逐渐燃烧。

  做完这一切，蔺怀生回到李琯身边，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虽然你我今日总归要死，但阵仗大些更好。”

  “姐姐死时也有一场火，但她冰清玉洁不怕火淬，但你我不配。我们都是恶人，死后还是不要留全尸了。”

  注定要死，李琯也疯魔，他声如残烛，嗬嗬地笑问。

  “生生……这算殉情么？”

  “不是。”

  火光之中，蔺怀生的眼睛却冷漠非常。

  “我只是不想把命留给别人。他们通通不配如愿。”

  这是笑他痴心，李琯闭上眼。

  但他拥有了死后的蔺怀生，总归胜了一点。

  ……

  便这样吧。

  ……

  秋水寒蝉，白雾青烟。佛寺于清晨鸣钟，山间回响，鸟兽皆闻。

  慈悲眼下，蔺怀生静静坐着。他一身朴素僧衣，长发尽散，有人为他梳头。正是师岫。

  “蔺怀生已死。天地之大，四海可游，为何要选这一步？”

  蔺怀生闭目。

  “我意已决。”

  “你若不愿帮忙，烦请移步。”

  很轻的，师岫似乎为他叹了一声。

  “宫殿大火一日，李琯身死，皇帝病重昏迷，朝野动荡。晏鄢疯了，无知所踪。而江社雁查清真相后，与闻人樾力排众议，洗刷昔日王府冤屈。如今王府焕然一新，只待旧人。”

  蔺怀生道：“大师劝了我好几日，婆婆妈妈，实在不像方外之人。”

  师岫照旧被他伶牙俐齿挤兑，倒也不怒，淡笑道。

  “是。”

  “我修禅心，但多年参悟不透。”

  蔺怀生讽道。

  “菩萨借你皮相，但你不过是个藏污纳垢的大俗人。”

  “破酒戒，还破杀戒。”

  师岫怕蔺怀生后悔，纵一片好心，但蔺怀生曲解来反问。

  “你日日为皇帝讲经，伺机向他下毒，如今皇帝重病卧榻，但有太医在，到底苟延残喘。功败垂成，你不后悔？”

  “李琯为权，你又为了什么和他同流合污？”

  剪子剪下一缕青丝。

  师岫笑叹：“三千烦恼丝，你都要剪去了，却怎么还满心烦扰？”

  言毕，师岫口吻中流露一丝揶揄：“猜不到么？生生分明猜对过。”

  但他也不要蔺怀生绞尽脑汁。

  “我与李琯，同父异母。”

  “父亲拥兵自重，但终是痴心妄想。危难之际，父亲旧部送我逃了出来，入寺避祸。兜兜转转，我与李琯相认。蔺其姝比你年长许多，她素有判断，也知道霍家本有一个儿子，所以她猜到了我的存在。”

  “我真想杀了你。”

  师岫的手指轻轻搭在蔺怀生嘴边。

  “佛祖座下，切莫妄言。”

  “师岫，纵佛祖座下，你与我又有谁真的虔心。”

  长发寸寸短，情丝寸寸长。师岫未应。戒律清规，他一一破尽，但不必言尽。

  良久。

  “我回白鹿寺后将自请受罚，佛棍铁心，生生，你今生应不会再见到我。”

  僧袍拂过蔺怀生脸颊，师岫从蔺怀生手中摘下那串他给的佛珠。

  “你要有自己的佛珠了，此后余生，我不能再帮你了。”

  师岫已为蔺怀生亲持了受戒，他捻着佛珠出门去。

  蔺怀生转身问他。

  “师岫，你如何会知道我生辰？”

  “闻人樾曾向我问过姻缘，想求和你此生圆满。”

  “而当年西靖王与霍无心曾有过一段玩笑话，若蔺家再多一位娇娇，年岁相仿，何不结为姻亲。后来你出生那年，父亲和我提过只言片语。”

  只闻其声，师岫的身影却不再见了。

  山色渐明又渐昏，蔺怀生静坐念经。

  小沙弥依旧，但茉莉却早谢无踪迹。小沙弥跑进来，对蔺怀生贴耳传话。

  “山寺阶下，闻人宰辅站了许久。”

  “也是奇怪，僧人请他入内，他却说不敢，只请人往里头传一句话。”

  “生生，阁楼我毁了，王府也还你，你何时愿意回来？”

  几个月后，市井俱传，宰辅劳累病逝。而京郊寺外，却多了一个日夜伫在门外的虔徒。

  他叩问佛门。

  那扇门从未对他开过。

  【任务2：拒不成婚（已完成）】
49、泥菩萨（1）
【叮咚——】

  【任务1：查明真凶（已完成）】

  【任务2：拒不成婚（已完成）】

  【副本：车马（通关）】

  蔺怀生回到了黑暗空间。

  副本里他削去头发, 现在也不再有长发。蔺怀生舒展手脚，从休憩的床上坐起。黑暗空间一改之前的模样，尽管仍然单调, 却有了温馨之感。

  训导者751适时沉默着, 给予蔺怀生从副本回来后适应的时间，但它见蔺怀生始终发呆，又主动问道。

  “是在想感言吗？”

  蔺怀生回过神, 笑道：“751先生, 请不要调侃我了。”

  “好吧。”

  751表达些许遗憾。

  “你在副本里真的很亮眼, 我虽然旁观了全程，但还是希望你能亲自和我说一两句。”

  在蔺怀生不在的日子里，751似乎经历了一轮自我学习，它变得更像人类靠拢, 更让蔺怀生愉快。于是蔺怀生清了清嗓子, 站定。

  “尊敬的游戏、751先生以及其他不可名状的存在，下面请让我就本次副本谈一谈我的个人感受……”

  “哧。”

  像一个齿轮转动的单音，是751被他逗笑了。

  空气中愈发有一股馨香，蔺怀生仔细分辨, 发现是茉莉的芬芳。在不久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整个京城里唯独种有茉莉的地方就在蔺怀生最后出家的古寺。蔺怀生想到了他和闻人樾的那个约定。

  但无论是他还是闻人樾, 都没有再看到下一年的茉莉。

  蔺怀生忽然有一些问题想问751。

  751表现他的慷慨：“请说。”

  “这个游戏挑选玩家的标准是什么？”

  “特别会演戏？能投入？”蔺怀生说，“我遇到的玩家都很有扮演天赋，他们有时还骗过了我。”

  751的夸赞只给一个人：“你才是。”

  “或许吧。”751回答, “我只有你一位玩家。其余的玩家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那你就帮不上我的忙了。”

  蔺怀生忽然这么说。

  751像是愣了，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蔺怀生，但很快, 蔺怀生扑哧笑开。

  “对不起，把副本里的坏习惯带出来了，吓到了么？”

  他这样说着，但751明白这是蔺怀生有时小小的坏心眼，751有些无奈。

  “或许下一次我就会吓到了。”

  751顺着蔺怀生的话回答道。

  蔺怀生问：“真的都是玩家么？那么也太主动了一点，还是玩家们都放得开，不介意在每个副本里随时展开一段感情，吻陌生人也毫无负担？”

  蔺怀生是真的想过这个问题，他不认为小郡主的角色本身有那么多条的感情线。

  这次751迟疑更久，他勉强找出一个最近新学的比较吻合的词。

  “或许他们都是恋爱脑……”

  蔺怀生哼笑。

  “都是疯子。”

  751不说话了。

  “但我喜欢疯子。”

  蔺怀生的评价反复不定，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揪住一个人的心。

  “疯子总是更能让人记住他活过。”

  “只要疯子不伤害别人，没什么不好。”

  “你似乎更赞赏江社雁。”

  蔺怀生干脆地承认。

  “他最光明磊落，谁会不仰慕这样的人呢？”

  751张口就说：“事实上，在你假死逃脱后，江社雁一直在找你，他……”751比蔺怀生更能全局性地看到整个副本的发展，他似乎想和蔺怀生说一说江社雁的后续，但蔺怀生婉拒了。

  “751先生，没关系，这个副本已经结束了。”

  “……你说得对。”

  751现在已经有几分了解蔺怀生：“来看下一个副本吧。”

  空间中的电子屏再次滚动，新的副本随即诞生。

  【过河】

  蔺怀生思考道：“听起来像一个冒险。”

  但这次六张角色牌却有所不同，蔺怀生能直接看到每张角色牌的名称，尽管只是寥寥几字，但足够让蔺怀生进行许多推断。

  “河神、菩萨、恶人、虔徒、伥鬼、过客……”蔺怀生逐一念出，“是个神佛妖魔的世界？”

  角色牌也非常有阵营划分的既视感。

  这是蔺怀生之前就有过的猜测，他向751求证，751告诉他：“是的。”

  “特殊照顾。”751解释这次抽牌时的细微改变。

  “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蔺怀生被认真又可爱的751先生逗笑了。对方递来好意，若是真心，蔺怀生也会心怀感激地收下。

  “我选菩萨吧。”

  倘若有神有鬼，那么“过河”也绝不简单。蔺怀生最终选了一张他认为的好牌，比起另一张神明牌，菩萨，和他还算有一点缘分。

  只是当他拿到角色牌看到更为详尽的信息后，蔺怀生无语。

  滴水不沾的泥菩萨。

  蔺怀生深刻诠释了什么叫“机关算尽，但白费心思”。他的牌运一向就是这么差，还不离不弃陪着他。

  751都沉默了，感觉自己像一个黑心骗子。

  “要我陪你吗？”

  蔺怀生摇头。还是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751便送上真挚的祝福：“那么，祝你好运。”

  蔺怀生觉得751在嘲笑他。

  ……

  【位于偏僻大山里的这个村落几乎与世隔绝。落后是一种原罪，这里的人拥有最虔诚狂热的信仰，他们造神，供奉仅在此才有的、独属于这个村子的菩萨。世世代代的村民都笃信菩萨可以给他们带来福气与好运。】

  【但近些年，这座大山诡异非常，久旱无雨，求神无佑，众人温饱都成问题。愤怒的村民背弃了旧日信仰，改信河神，并决定举办一场隆重的求神祈雨仪式。随着仪式越近，新旧信仰更迭所产生的的冲突在村子内时常发生，并随着积压的愤怒推向高潮……有人死了。】

  【你，是被曾经信众背弃、自身难保的神明，法力残缺，即将因为信仰的失落而陨落。你在尝试挽救自己的信众……】

  【玩家蔺怀生，进入副本[过河]】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

  【任务2：找出罪魁祸首】

  【提示：本轮副本，六张角色卡牌中存在阵营对抗，外乡客是你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

  这一次蔺怀生进入副本后，意识昏昏沉沉，像是怎么也无法清醒。他只能知道自己尚且活着，但黑暗之后是复生还是死亡，一无所知。是他最厌恶的黑暗，还有漫长的虚无和死寂。

  这就是神明在信仰凋敝后静静等待死亡的过程，所谓陨落。

  蔺怀生的心情变得糟糕。这个副本一开始就聚集了他所有最不喜欢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到了劣质的烟火味。起先很淡，但随即就熏到他鼻子和喉咙都堵得发慌。蔺怀生的意识逐渐清醒，随即感受到有东西正在触碰他的脚面，而后是膝盖、大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后，有什么缓缓攀附上来，已然摸到了蔺怀生的锁骨。

  五感正在恢复，唯独视觉受阻，其他的感觉便被放大了无数倍。甫一上来就直面这种情况，老实说挺吓人的。在有神有鬼的世界里，也不知道现在在他身上的是什么东西。

  蔺怀生稳住心神，努力操控身体的同时，一边感知对方的动静。但好像不是什么恶心又恐怖的东西。

  “他”的体温很热，比起此刻的蔺怀生，对方更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有什么擦过蔺怀生的身体，但力道小心翼翼的。窸窣的摩擦声还在，却忽然让人觉得温柔了。就这样，那个东西把蔺怀生浑身上下碰了一遍，像是在帮他擦拭身体。

  蔺怀生感受到身下微晃，那个存在跳了下去，接着，只听到几声叩响，烟火味道也随之更加浓郁。

  一个低沉的年轻男声道：“明天我会再来看您。”

  对方离开了。

  蔺怀生意识到了刚才的一切是那个如同信徒一样的年轻男人在为他擦拭灰尘与上贡。

  而他，是一尊菩萨像。

  在对方供奉的粗制香火中，供台上的蔺怀生如同吸收了信奉一般，睁开了双眼。

  ……

  蔺怀生花了点时间了解当下处境，才算知道所谓的“泥菩萨”是什么意思。

  这间庙宇小且破败，坐落深山，庙中也仅供他这一尊菩萨。他的神像本身由泥陶烧制而成再辅以彩塑，比起本该有的神仙金身待遇，可谓寒酸得可怜。

  蔺怀生很是头疼，倘若副本中的“过河”当真就是条河，那他这副身体可一点辙都没有。

  而当下，不知道是菩萨即将陨落，还是剧情尚未开始，蔺怀生甚至不能脱离神像本身的桎梏，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供台上。

  唯一会来的人，就是那个擦拭神像的年轻男人。

  对方每次来都会带一把香，用打火机点燃后插在案台上的香炉里，蔺怀生感觉自己快被熏得咳死了，但他的这位信徒好像一无所知。但也多亏了他，不管是他上贡的香还是内心笃信不疑的虔诚，蔺怀生觉得自己逐渐恢复力气，放在副本里菩萨的身份说，应该是“神力”。

  只不过蔺怀生还是被禁锢在神像本身中。比起“泥菩萨”本身的限定，蔺怀生更讨厌这种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也许外面整个故事都结束了，他都还困在这间小小破庙的神台上。

  这时候，蔺怀生就觉得那位来上香的信徒特别亲近，恨不得对方再拿一大捆香来熏一熏他。但那个男人并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这里，所以大多数时候仅蔺怀生自己，就只能靠各种推测来消磨时间。六张角色牌中，对方像是“虔徒”，并且和“菩萨”同属一个阵营。

  忽然，蔺怀生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立刻看向外头。

  只见庙外的树影下，立着一个男人。

  这是蔺怀生进入副本后看到的第二个人。他并没有走进庙里，但他从始至终都看向这边，显然，他也特意为菩萨而来。蔺怀生十分清楚地看到这人的目光就是穿过庙门，直落落地看着庙中供台上的自己。

  对方并不知道蔺怀生此刻已经五感俱通，他的确是远远地在看一尊神像，但那种目光好像是蔺怀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蔺怀生并不怎么喜欢这种眼神。这个谜团般的男人在树下站了许久，他似乎知道有人每天会来庙里，在那个时间之前隐匿在了树丛里。

  这个人走后不久，天忽然黑下来。很快就要下暴雨了。

  几声旱雷后，雨势如倾倒，磅礴地落于地面，整座庙都被砸得发出不断声响。几乎就是雨下的不久后，前几天都来的年轻男人又准时出现了。

  他的外套已经湿透，头发更是紧紧贴着额头，愈发显出他锋锐周正的五官。他生这副模样，多狼狈也是俊的，但他自己有本事把这一切搞砸。比他狼狈一身更瞩目的是他的神情，他的落寞和摇摇坠落，配上暴雨天，他像一只毛发球结的可怜流浪狗，跑进破庙里，摇尾乞怜一点温暖。而他是要从他的菩萨身上汲取心理的慰藉。

  他先是点燃烛台上的灯光，又一如既往地爬上来。才第一个脚印，就把呈贡品和香炉的案台弄脏，他顿了一下，当即收回脚，脱下外套先是擦拭干净台面，随后把外套扔在地上，又脱下泥泞的鞋袜，赤脚在湿透的外套里擦了擦，蹭掉泥水。男人仰起头，直视着蔺怀生。蔺怀生也看着他，看他接下来的举动。

  男人现在上半身只剩一件简单的白色工字背心，已然遮不住上臂紧实的蜜色肌肉，但他双手一撑，湿着的脑袋避开领口，又把上身仅剩的最后一件衣服脱了下来。他重新站到案台上来。蔺怀生这尊菩萨像用料尚且为泥陶，自然不可能塑得有多么高大，男人站在稍矮些的案台上，却几乎与蔺怀生一般高，所以他总能很轻易地为他的菩萨拭尘。

  他今天的动作很急，已经弄倒了几个碟盘，但往日很小心仔细的年轻男人这时候却是不管不顾了，他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菩萨像和即将要做的事，任何别的都阻挡不了他。

  蔺怀生看着他滴水的发梢，已经发自内心真实在浑身抗拒了。要是现在能动，他这尊菩萨像恐怕立马就跑下神台离这位淋雨的狼狈信徒远远的。

  男人越逼越近，他像是知道蔺怀生的恐惧，嘴上入魇般只重复着一句话。

  “菩萨别怪罪，我出门前才换上的新衣服，也没有沾上雨，我不会害你，我不会害你的……你别怕，我很小心。”

  说着，还残有男人体温的白色背心就成为今日擦拭蔺怀生的工具。而男人当真做到了，没有叫一滴雨水沾在他身上。神像天天被他擦拭，哪怕在这座破败的小庙中，其实也干净无尘，但男人今日依然为他擦，这项举动已然寄托了他对菩萨的虔诚，富有独特的含义。

  而神像每一处被对方擦过的地方，蔺怀生都感到炙热的暖流，直接涌进神像内部，给予他充沛的力量。

  在虔徒的眼下，他的神正一点点真正活过来。　　

  每日例行的擦拭完成，男人也没有再把背心穿上，他就光裸着上身，蜷伏在蔺怀生的脚边。这是他与神明最近的距离。因为头发还湿着，男人就捋到后头，露出额头与浓密的锐眉，虚虚地挨着菩萨。难看的流浪狗梳开毛发，细看倒有几分值得怜爱。这便是菩萨脚边的这位信徒。

  男人轻道：“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其他人不会再来了。”

  “菩萨，不要害怕，哪怕只有我……你也是我的菩萨。”
50、泥菩萨（2）
蔺怀生直觉, 这场雨十分关键。

  不仅因为他座下这位信徒异样的态度，副本开始时的背景介绍也直指雨。旧神陨落，新神取而代之, 其根本原因就是这座大山久旱无雨, 人们快活不下去了，他们开始疯狂地祈雨。

  降雨，是这个故事的高潮, 也是这个副本的开端。

  庙外头的雨已由大转小，而男人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靠在菩萨像的脚下。年轻又健康的躯体，连火气都是旺的, 没一会他的发梢就干了大半。现在蔺怀生行动不便，最羡慕这样活生生的身体了。

  寂寥的菩萨庙与唯一的信徒, 可远处似乎还要传来那些雀跃欢呼。那声音很远，从村落里传出, 自山坳到山间。随着神力逐渐恢复, 蔺怀生能听到更远, 而男人则与这些声音背道而驰来。两人都明白, 今日过后人们对于新神会更加狂热追捧。

  蔺怀生望着座下。他此刻的处境微妙而可笑，纵是神明，最后的性命也系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倘若对方离开他，也许蔺怀生连这间庙宇都没出, 就要在被遗忘中死去。

  男人也从刚才失态的情绪中缓过来。他抬起头，双眼通红，脸上依然有一些湿漉漉的水痕，没彻底干的发根还滴着水，还是他眼泪。他站起来，并不管自己的脸, 却把手擦干净了，摆正贡盘，找来存放在角落的香火，点了一小把，插进香炉，而后默默地擦拭方才被他弄洒的香灰。

  庙内并无风，青烟本该直起，却像被谁的吐息吹散了。虔徒本没有发现，但忽然间，他感受到自己肿胀的眼角被什么轻抚而过，痛意随即消减。他怔了怔，但依然犹疑不确定，或者说他的心里并不敢报希望。

  “我真是想您想得昏了头……”

  男人喃喃自语，他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不动人，是情绪发泄后的空茫与麻木。

  话音未收，他脚边忽然传来声响，他低头看去，蒲团边赫然多了一把伞。

  这不是他带来的，更从未在庙中见过，何况它的样式是那样古朴。是一把油纸伞，桐油的味道还很明显，伞面颜色随了案台上的底布，是暗的黄。

  男人完全怔在了原地，背弯曲佝偻，目光死死地盯着这把令他不可置信的伞，接着，他整个人颤抖战栗，额角到眉尾的位置爬布青筋。生怕有谁跟他抢，他一把将伞抓在怀里，等确定它是自己的了、没人抢得走了，他才小心翼翼松了些力道。

  男人连蒲团都没有垫，趴俯在地上对菩萨像不停地叩首。

  “您回应我了你回应我了——”

  蔺怀生想对自己唯一的信徒好一些，看到他的额头都磕出了印子，就再施法，阻止了男人对他自己苛刻的行为。

  从男人强压狂喜的神情来看，菩萨收买人心相当成功。

  男人陪蔺怀生更久。他把蒲团拖过来，自己却不坐，而是把伞放在上面，像是简陋地供着。他笃定这是菩萨的照拂，他不该辜负。

  但菩萨在看着他吧，现在也一定在看他……

  菩萨希望他用这柄伞……

  哪怕心里不愿叫伞淋湿，但就是为了不让菩萨的好意落空，男人也会打着伞回去。当然，信徒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故意等到很晚，雨几乎快停，只剩檐下还蓄着串串水帘，这时他才装模作样地撑伞走出去。

  人走之后，庙内垂帐叫残风一卷，彻底遮住了敞开的庙门。其中一块短暂遮覆案台，下一瞬，一双白皙劲瘦的脚踩在台面上。

  信徒足够疯，蔺怀生终于吸够了供奉，能够从泥像里脱身。

  从来不会有人为菩萨雕鞋，菩萨是高高在上的，坐神台享供奉，理所当然；而菩提无树，明镜无尘，所有人心里，菩萨也都是干干净净不染纤尘，何惧世俗眼光。因此，这里的人给菩萨塑像时，只给菩萨窄短上衣，双臂钏挂薄帛，裙摆露脚踝。就是这样的菩萨，今夜走下神台来。

  蔺怀生低头打量自己，菩萨男身，但着装却比上个副本更为别扭。好在塑的菩萨泥像虽然粗糙，但他本人真正幻化后并没有长得奇形怪状。蔺怀生正准备出去，最好是前往山坳里的村子去看看，但又有人来了。起先蔺怀生还以为是他那位信徒去而复返，再细看却发现赫然是先前那个在庙外树下的男人。

  蔺怀生又坐了回去。

  这人也是当地村民，但和先头那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他身上的衣服虽很普通，也穿旧了，但每一处都是花了心思整理的，领口袖口，一概细节都理得整齐。他撑着伞来，到庙门口时，长柄伞仔细地抖去雨水才收好，倚在门口墙边摆着。他迈过门槛时，蔺怀生看到这个人的鞋面也是整洁干净的。

  他是拎着东西来的，很普通的红色塑料袋，放在蒲团边上。他环顾四周，香炉里燃着的几支香第一时间就被看到。他凝看着，目光就和先前在庙外凝望时一样。蔺怀生记得他当时打从心底不喜欢那个眼神，不仅有自身的想法，还有菩萨的感知。所以后来蔺怀生猜测对方可能属于副本介绍里背弃旧神的一员。

  当这个人伸手去拔香时，蔺怀生快从他的神台跳起来了。他的香！

  庙中卷帘大动，来人却视若无睹，他拔香的动作迅捷，一改先前他那副讲究的细致做派。香灰烫的，他却任由其落在手背和指甲上，又被大风吹得迷眼，他都不管，最后用鞋底把香碾灭。

  然后，他开始从他带来的塑料袋里拿东西。

  是一大捆香。

  他点了火，塑料打火机的火焰缓缓移动，务必把每一根都点燃，而后收起打火机，空余出来的那只手来回扇动，待火焰熄灭后，分成好几束插进小小的香炉里。

  他带来的香很多，点燃的也不少，最后把香炉挤得满满当当，原本残留其中的香灰都要被挤出来了，他又开始擦拭香炉周围可能有的些许灰烬。

  他大费周章，但从结果来看，本质也是进香。

  菩萨收谁的不是收，但对方就是非要强求蔺怀生收他的。

  他双手合十，虔心低头。

  “菩萨，罪过，罪过。”

  他这时候的行为又与翻转了一开始他给蔺怀生的印象。

  毕竟心意真实，是不会骗人的。

  蔺怀生从这捆香里得到了信仰的充盈力量。

  对方烧完香后，把地上的残余收拾好一并带走。他来去很快，并不多做停留，似乎也没什么想和菩萨说的。蔺怀生很难判断出更多的东西，甚至出现新的犹疑。

  这一前一后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是“虔徒”。

  ……

  蔺怀生在菩萨庙中留了一座虚幻的假像。他离开庙，之后的时间里都暗中栖身于村子中，只在有人去到山上菩萨庙时才真身回去。

  雨淅淅沥沥有时又下大，但从未真正停过，对于这片土地来说实在是久旱逢甘露。于是村民们认为，大雨的延续是一种信号，催促他们尽快为所信仰的新神明“河神”举办隆重的祈雨暨答谢仪式。

  越贫穷的地方，对神明鬼怪的信仰越虔诚，也越疯狂，整个村子好像都着了魔一般完全陷入这件事中，其他的事就完全不顾了。

  小一百来人的村子里，总有人心里还惦念着旧时的菩萨信仰，成习惯了，没想过要完全抛弃。而人心在这时候经不起一点隔阂的考验。仅蔺怀生看到的，就有不少明里暗里的冲突。

  蔺怀生同样了看到了那个总来拜菩萨的男人。他被另外两个男人揪着，一路打出院子，狼狈得像一条狗。他俯在地上，筋疲力尽地嗬气，但目光却依然是凶的，透过沾着雨水与泥水的刘海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大门。

  台阶上方，有一男人手里捏着锄头，是个青年，盛气凌人，很不好惹。他把锄头砸下来，利刃在石板地发出尖锐的刮划声，他试图以此来恐吓雨水里的那个狼狈男人。

  “隋凛，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青年轻蔑地冷笑：“你和你的信仰就应该一起下地狱！”

  那个叫隋凛的虔诚信徒，不在蔺怀生面前时简直狂躁的像一条不栓绳的疯狗。他扑上去，再度和拿锄头的青年扭打在一起，第三人在中间拉偏架。青年被隋凛甩开了锄头后，就赤手空拳，他们两个人打隋凛，最后揪住隋凛的领口。

  “一个月前是不是也是你！我爸是不是你害死的？！”

  隋凛不应，他只给了对方一拳，然后露出畅快的笑容。

  “汪旸，去你妈的。”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癫狂。

  可在大雨中自身难保的蔺怀生只能静静的旁观。

  蔺怀生在等这个副本最激烈的时刻，而这期间，游戏便让蔺怀生感受到这个小世界最为真实与恐怖的一面。

  作为菩萨，蔺怀生需要遵守角色身份，当他处在曾经菩萨的信众之间，便切切实实听到每一个人类内心里把他抛弃的声音。短暂跳脱出人类的身份，蔺怀生也更认识到人类这个种族的残酷与无情。

  现在的蔺怀生是不适合淋雨的，他站在各家的屋檐下，但他依然伸出手掌，也想来接一滴雨水与人们的悲喜共感。但人神有别，雨水落不到他掌心，他也难以感同身受。

  人们就这样欢喜得过了头。

  直到有第一个人，迟疑地提出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但人们的信仰已经凝聚了，新的神明也由此托生。就在祭典上，普通人看不到，但蔺怀生看得一清二楚，新神的身影以飞快的速度凝实，逐渐显露出高挑俊逸的模样，从衣着到配饰，无不繁复庄重，凝聚了众人对于神威的顶礼膜拜。

  人们依然看不到新神，但新神对于“创造”出他的人类同样视而不见，他一眼就扫到了不远处的蔺怀生，之后目光就不偏不倚，始终直直盯着蔺怀生。两人视线有了个短暂交汇，倏然，对方瞬身出现在蔺怀生面前。

  尽管两人之间还保留着适当的距离，但这位新神的举止依然太突兀冒犯了。

  蔺怀生后挪了半步。

  这是个很微妙的举动，这个山村所供奉的旧神与新神间的首会，是会晤，亦或正锋相对。河神目光灼灼，他才初生，但给蔺怀生一种强烈的侵犯感。

  “你就是河神。”蔺怀生说道。

  对方笑了笑，蔺怀生这时看到这个新神的眼瞳竟然是金色的。

  “我虽然才凝聚神格，但早有蒙昧意识。曾机缘巧合得菩萨普泽，对菩萨敬仰已久。不敢在菩萨面前称河神，菩萨不若称我一声‘河君’吧。”

  说着，河神的手从华服广袖中探出，似乎想触碰蔺怀生，但菩萨一避再避。

  河神敛了敛眉，但随即听到菩萨端庄的拒绝。

  “河君，你我本体相克，请你慎重。”

  雨又大了。菩萨在檐下，河神在雨中，隔着雨幕，宛若一道细帘，菩萨都生了婉约。

  河神眼光微闪，最后克制地收回了手，笑容里带有几分适当的歉意：“抱歉。”

  但他背在身后原本想伸出的手，拇指食指两指腹却在不停地摩挲，碾动，蓄意地揣测倘若真碰上，菩萨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51、泥菩萨（3）
  另一边, 祭典仍然进行着。

  高台是用木板混砖泥连夜搭成的，很简陋，但在场参与祭拜河神的村民们目光炯炯, 完全投入到了这场心灵的涤洗之中。

  越是偏僻的地方, 越是笃信神祇，能够为神祇做的事就越是难以置信；越是大灾，越要见血, 仿佛这样才足显虔诚与狂热。祭台之上摆满了各家出资的牛羊鸡鸭，有活体，也有已经放过血的死禽和烹制的菜肴。而这些前不久通通都是村民们舍不得动的生计工具。

  祭台上, 有人正在吟唱祝词。

  “一请神，活牲来！”

  “二请神, 死牲来！”

  底下的村民也开始跟着吟唱，他们企图上达天听, 让所信奉的神祇听到他们的祈求, 以得庇佑。无论是信仰河神还是信仰菩萨, 但几乎所有的村民, 都真心实意地笃信着神明，神对这个封闭的大山来说，太重要了。

  一声声，一声声, 被雨朦胧，又传响山谷。这是人类蒙昧又动人之所在。

  “三请神，河神青睐，人牲来！”

  随着唱祝人的嘶吼，村民们竟真的推了一个人上来。对方被五花大绑，蔺怀生认出, 那是之前拿着锄头与隋凛大打出手的汪旸。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得人脸痛，唱祝人愈发狂喜，更大声地催促：“人牲来！人牲来！”

  蔺怀生与河神齐齐敛了表情。

  河神说道：“我可不收人牲做祭品。”

  随即，河神几乎嘲弄地感叹道：“但我感受到了信仰，很多呢……人真是可怖的存在。他们造神，成就你我，但你我或许不过是成为他们实现心愿的伥鬼。”

  蔺怀生说：“先救人。”

  而那头，以唱祝人为首的村民正在对被捆绑的汪旸逼问：“把金子交出来！”

  “是啊，把那尊金子交出来！那是你们家的东西吗，那是全村的东西！”

  “你贪神的东西，你全家就得遭报应的，你不信？这就是命。”

  被押成下跪姿态的汪旸闻言，抬头，露出一双不羁又戾气的红眼，他的样子像是有话说，唱祝人就静默等听，他也认为汪旸定会说些什么，比如服软求饶。

  但汪旸唾了一口，直接喷在对方脸上，而后大笑。笑声很快就哑下去，几个人把他推在地上拳打脚踢，四肢受缚，青年就像砧板上锤烂的肉。先前他怎么对待隋凛，如今也受到等样对待。

  磅礴大雨中，一阵几乎叫人震耳欲聋的轰雷竟直接打在了祭台的供桌上，一瞬间所有人看到了蓝紫色的火光。

  对汪旸的殴打停止了，村民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吐露出了所有人的惶恐：

  “神降天罚了……”

  但立刻就被唱祝人严厉驳斥。

  “不可能！河神听到了我们的呼唤，这雨，就是给我们的赐福。你，你，还有你，”领头人直接把那些面露迟疑想退缩的人公然指出来了，怒目以视，“你们想要造反吗！”

  被指的那些村民立刻缩起脖子，这唱祝人在村子里的身份很高，他们不敢造次。只是，神鬼之说既然深深扎根在这些人的脑海中，他们又怎么不会害怕刚才的天雷呢？一时间，也无人敢再对地上的汪旸动手，便没发觉，汪旸身上已然覆着一层无形的膜，像是轻薄的蝉衣，却是菩萨坚不可摧的庇护。

  雨已经不再落在他身上，汪旸一怔，但又觉得，谁会庇佑他呢。

  场面一度僵持，台上人努力想要将仪式进行下去，并再度对汪旸严加拷打逼问金子下落。但第二场雷毫无预兆地再度降下。

  这一次，它不给众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只听得一声爆响，有什么被轰断了，再睁眼，眼前竟是猛烈的火势。大火吞噬着唱祝人，吃着他的皮肉，吞咽下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的惨叫，很快将他吞噬，并向供台周围蔓延去。

  有一瞬间极致诡异的静默，随后众人爆发出惊恐的骚乱。“啊——！”有逃散的，有救人的，但后者立刻也被天火残忍地啃咬皮肉，好些人紧紧挨着被烧，如被签子串着烤的人肉。

  河神侧目，蔺怀生皱眉飞快反驳道：“不是我。”

  河神立刻就说：“自然，菩萨再心善不过。”

  河神又说也不是他。情况危急，两位神明不再多言，分别出手营救。蔺怀生将汪旸与其他还在台上的村民救下来，而河神则施法以熄灭天火。

  两位神祇同时于村民面前现出真身，人群更骚乱惊骇。

  原本不知道在哪的隋凛，一看到菩萨，睁大眼睛立刻冲了出来。其他人都在避，对雷火，对神明，唯独他是毛头小子热血沸涌。所以，他一下就来到了蔺怀生身边。

  事急从权，蔺怀生未与隋凛寒暄，只说：“把人扶起来吧。”

  虔徒对蔺怀生的话奉若圣旨，就是舍一身剐都浑不怕，当下就把汪旸的绳子给松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先前火药味浓烈到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如今倒一一种颇为戏剧化的方式共处。这时候，那个汪旸的同伴也跑出来搀扶他，汪旸踉跄两步后，站直了，双唇紧紧地抿着，看了一眼蔺怀生后只盯着台上熊熊的不详之火。

  雷火终于被镇压住，天地间只剩下依旧磅礴的大雨，和台子上多出的几具焦黑难辨的残骸。

  好好的祭典竟落得如此，这让这些村民更加惶恐。他们从前拜菩萨，知道菩萨的模样，当下就对台子上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新神胆战心惊，有一个人朝河神跪下后，就接连片地有人匍匐在地，嘴里喊着饶命。

  “神明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

  河神却毫不在意这些朝他跪拜的人类，只看向蔺怀生，话也似乎是单独对他说的。

  “这场雷火不对劲。”

  河神掌水，却最终没有救下那几个村民，事情逐渐走向了诡异。

  蔺怀生答：“我知道。”

  众人只见菩萨赤足足尖一点，下一瞬便到了祭台上，与另一位神并肩而立。

  蔺怀生俯身，伸手向焦黑尸体。菩萨那白净的指尖，连贡给自己的香都未亲自捻过灰，很难想象这样一只手要去碰其他的污浊，更遑论期间他的指尖可能会离开伞面的庇佑。河神的眉宇不自觉皱起，他想出声提醒或者打断这位菩萨，但后来者居上。

  有谁接过了蔺怀生手中的伞，替他撑伞，冰雨里炙热掌心短暂的覆触显得格外记忆铭心，蔺怀生回头，见到隋凛不知不觉又跟上来，他高大，蔺怀生又已俯下去身，就显得他的眼是那么诚心诚意，满满只装一个菩萨。菩萨看他了，这一瞬，男人只略显木讷地抿了抿唇，掩饰他的紧张，他没有和菩萨吐露他任何一颗虔诚的心，只将伞举得稳稳的，让菩萨在伞内，他在伞外。

  蔺怀生略怔了片刻，随后对来人点头微笑。

  菩萨回过身去了，高大的山村青年，才迟迟笨拙地效仿菩萨的笑容。

  蔺怀生再次伸出手，这回油纸伞无比稳当地遮着他。他指尖刚触碰到焦黑的尸体，就捻下一块碎屑，随后，一整具尸体竟就顷刻间化为烟尘，又被雨湿重，落在地上成为踩踏的尘埃。

  在极短的时间内，这几个原本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这场天雷之火的确恐怖且不详。蔺怀生尝试比较，认为这其中所蕴含的力量，绝不是他一个泥身所塑的菩萨可以与之匹敌抗衡的。所以尽管河神否认是他所做，但在蔺怀生心里，对方的嫌疑依然很重。

  心里想着，蔺怀生便去看河神。只见这位神君在一旁看着他们，神色冷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位初生的新神，已经在蔺怀生面前展现了各种神色。

  后来不知怎的，汪旸也由他的同伴扶上来。台上心思各异，台下人声纷纭，在这阴暗的雨天里乌泱泱闹成一团。

  不知道什么时候，吵嚷的声音渐渐变窸窸窣窣，又更静默，有一个同样很年轻的男人被底下的村民推选出来，作为和两位神明交谈的代表，更准确的说，是和他们现行供奉的河神对话。

  青年微仰，但目光十分谦卑地只落在河神的足靴处，他高声说道：“河神大人，我是李清明，代表我身后的父老乡亲，陈述我们内心最虔诚惶恐的敬意。您能现身，我们已经是万分激动。村子里历来心诚，从不做犯神的大错事，若有让您动怒之处，或许是大家无心犯了您的忌讳，无论如何在这里和您赔罪。”

  这个人的这番说辞，把河神抬得如此高，但也同样在心里认为这场天雷之火就是河神对他们的惩罚。

  果不其然，河神听了以后并没有被吹捧的得意，而将在场台下所有所谓他的信众们都扫视了一遍。无一敢回应神明的目光，这些人类膜拜神，但也对神有着无限的恐惧。

  蔺怀生听到河神笑了一声，似讥似讽，但不像对蔺怀生那样澄清说这件事并非他所为，而是倨傲地问：“赔罪？你们能赔什么。”

  叫李清明的男人回答道：“还请尊神容许我上去台上。”

  倒还卖起了关子。河神就允了他。

  李清明来到台上后，台上正好共六个人，虔徒、伥鬼、恶人、过客，也许都一一到齐。

  李清明对河神指了指一旁的汪旸，说道：“这人家中有一尊金塑的神像，我们愿为尊神重新熔铸，供进您的庙宇。”

  一时间，台上其他两个年轻人——无论汪旸还是隋凛，他们的样子都恨不得李清明被刚才的天雷之火烧死，将他挫骨扬灰。

  李清明却早有预料，不等二人逼近，就已有最冠冕堂皇的说辞：“汪旸，那尊金神像只是当时由你爸暂为保管，它是全村人卖牛宰羊一年年、一代代的积蓄攒下来的，不是你们家的。何况，当时你爹不也同意将神像毁了重塑，献给尊神河君吗？”

  “我知道，汪叔出了事，你心里不好受，恨上了我们，但也不该忘了你爹的初衷。”

  汪旸恨笑道：“害死我爹命的初衷？”

  李清明不理，只答：“这已是本就决定好了的事。”

  这也是堵隋凛的嘴。

  在场只剩下一个人还在状况外，汪旸身旁的外乡青年呐呐地发问：“什么神像……为什么要重塑？”

  撑着伞，方才就极少说话的蔺怀生倏然轻声道：“因为那尊金身神像，原本塑的是我。”

  蔺怀生语落，众人目光皆看向他，包括先前似乎刻意忽视他的李清明。

  但蔺怀生记得他。那个提一大袋红塑料袋装来，里面都是香，拔去别人的、非要自己的，然后此刻要把属于蔺怀生本来的金神像给别人。
52、泥菩萨（4）
 河神想要那尊金身神像吗。

  当着蔺怀生的面, 河神并未有只言片语。他不回应李清明，不知是不屑要，还是顾忌着菩萨所以没有要。

  但蔺怀生非常想要拿回他的金身。

  这种渴望不是演出来的, 他甚至压抑在心底。这个副本里的“菩萨”不仅仅是简单的身份牌，蔺怀生作为神明后，对于信仰、金身, 这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开始有着非常强的占有欲。

  在场两个神明都没有理睬, 但李清明并不气馁。

  比起让河神接受那尊金身神像，李清明更主要的目的在于和河神有一个良好的对话开端，这位神祇冷漠又傲慢, 李清明和他说话需一再小心。

  “方才那些祭品, 大家会照着再供一份给您。”

  “河神庙已经动工, 打算建在河边, 规格会按着最好的来。您既显灵，我便替大家斗胆来问, 河神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吗？”

  河神冷道。

  “我不收人牲，别再把你们同类相残的龌龊事情安在我头上。”

  李清明恭敬地应下。

  “大家再不会了, 我们会另行惩罚犯错的人。”他神情坦然, 对于差点害死一条人命的野蛮行径毫无羞愧。

  汪旸身边的外乡青年赵游十分震惊, 愤怒又悚然地手指着李清明：“你、你……！”

  但他是个城里来的好教养青年，你了半天，骂不出什么难听的狠话。汪旸对赵游摇了摇头，示意同伴不用为他出头, 险些死在同村人的手里，汪旸双眼透着一股狠劲，必然之后要报复回去。

  蔺怀生多看了赵游两眼, 心里猜测这位唯一能信任的外乡客有什么特别之处。

  祭台上隐隐分成三方，河神与李清明，汪旸与外乡青年赵游，以及蔺怀生和他的信徒隋凛。

  意外来得无比突然。

  蔺怀生倏然抬起头，望向渺远的山峦。

  所谓天覆物，地载物，崇山峻岭被这片天地所覆载，只是它的掌中之物，再多巍峨险峻也被衬得微不足道。就是这样的方寸天地中，山川与天连绵相接，雨雾模糊了二者之间最后的分界，仿佛天幕之下紧接着就是山。不知何时，黑云层层叠压，挤着盖着，然后忽然撕裂开一道口子。原本的雨势小了，但汹涌的雨流全都从天上的那个豁口倒灌下来。

  一开始，并不觉得真切，也不觉得害怕。眯着眼睛看，只觉得不过是和手指般粗细的水柱，没什么了不得。直到后来，所有人都恍惚意识到恐怖——

  天裂了一个口子。

  雨柱顷刻毁去一片山林，植被连根裹挟着泥沙在浩大的洪水里翻涌。层峦山间赫然拔地而起出现一道浪障，吞噬所到之处的任何草木生灵，明明一开始还觉得远，可眨眼雨柱就来到山的这边。

  蔺怀生喊道：“跑！”

  如蚁群的人类开始慌不择路。蔺怀生试图保护更多的人，但人群中已有推搡踩踏而发出的痛嚎。在天地自然面前，神明之力也显得单薄。

  蔺怀生推了自己身边的隋凛，让他带着身边这些人：“快走！去高坡上面！”

  他来不及嘱咐更多，便与河神一道飞身前去迎击洪水。

  油纸伞已经无暇顾及，它顺风飞着，最后滚到泥地里。但蔺怀生身上却多了一道保护。蔺怀生侧目，只见河神只着单袍，而他原先最外层泛着金光的法衣，如今正披在蔺怀生身上。

  河神神情肃穆。

  “菩萨对人慈悲，也该对自己慈悲些。”

  “我护菩萨怕适得其反，但一件衣服，菩萨便不要再拒绝我了。”

  灾祸在前，蔺怀生也干脆，不再推辞好意。他与河神分立两边，各施术法抵挡洪水。

  要成神，必要有对苍生的慈悲与担当。何况菩萨与河神都依托这座大山的人类信仰而生，他们更义不容辞。两神无惧风雨，硬是抵挡着如山崖般高的雨浪。雨丝如冰锥，四面八方地刺向地面的一切，众生如蝼蚁，慌不择路逃窜。

  地动山摇，寓意神圣的祭台瞬间面目全非，横飞的贡盘祭品与木砖土石伤及周围许多无辜村民，但他们发出的痛苦都在恐怖的自然面前吞没地什么也不剩。

  都是大山的孩子，从小到大不知与山打了多少交道，汪旸等人迅速往两侧的山坡高地上跑。外乡青年赵游不仅扶着汪旸，还扯了一把停在原地的隋凛，朝他大喊：“你也快跑啊！”

  隋凛仰望着蔺怀生，可菩萨飞得太高，再也不是他所能追随到的了。隋凛只能深深再望一眼，而后扭头迅速跟上逃跑的人流。

  他们四人以及其他村民一口气跑到两侧高处的坡地，膝盖以下浑是泥泞，裤管上还有枯枝残叶。但他们根本来不及清理，逃到高处，洪水却不见远，反而随着视野的开阔，愈发感觉到恐怖。那些曾经攀过的山、踏过的路，转眼面目全非，再也分辨不清了。入眼的只有光秃的山脉和已经吞没一切的洪水。

  这里地处内陆，有地方志记载以来，未曾有任何一条大江大河流经，更不要说什么海天相接。但现在，大山中凭空出现的这条“河”宛若天堑，彻底动摇了人们一直以来的认知信仰。有的村民因为攀爬时过度耗费力气，此刻抖着腿跪倒在山坡边。

  遥遥的，还能看到半空中蔺怀生的身影，隋凛皱眉，揪着那人的领子把人拎起来，厉声道：“跪什么！”

  隋凛不能接受，他心中最无所不能的信仰被别人有意无意地抛弃、贬低，菩萨却还为了庇佑他们不断抵挡着灾祸。而这些人呢，他们不跪菩萨，反而跪洪水。

  隋凛的力气很大，那个村民被他吓坏了，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当下更如一团烂肉。李清明走过来，扶了村民一把，缓和了隋凛所带来的压力，他温和道：“起来吧，山坡边还是很危险，我们还要再往高处走，我觉得这场雨恐怕没这么早停。”

  李清明的猜想不假。

  蔺怀生与河神迎面正对天穹缺口，尽管竭力施法补救，但却未见成效。他们虽风雨不侵，但蔺怀生的本体到底是个隐患，眼看再下去也是徒费功夫，河神对蔺怀生说道：“我们先下去。”

  他们寻得村民们时，原本村子里的百来人口，已经不堪细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与茫然，他们受求生欲趋势，只知道要不停地往高处跑，但要跑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而这期间，水面不停升涨，几乎堪比一片汪洋的大泽。他们已看不到他们的村子了，人群中，有人低低地哭泣，甚至不敢再去细看，那面目全非的山坳中，是否还存在着他们的村子。

  这时，他们才看到回来的神明。

  他们顿然有了依托，无论是无助还是愤怒，全都有了倾泻的方向。好些个人扑上去，想要抓住河神的袖子，问一问他、求一求他，但最后都被神祇的一道屏障挡了回去。

  这些饱受疾苦的脸高仰着，问他们那么笃信不疑的河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们很虔诚很虔诚的！！大山缺水，生活都靠老天过日子，我们家家户户都改信了您。乡亲们尽可能地给您好的，平日里您的贡品，都是我们当天饭桌子上分出来的粮食，甚至更好。您也看到的，我们给您办的祭典！我们还打算把神像送给您，给您建神庙，这些统统都已经作数的，但为什么这样对我们……”一个中年男人黝黑的脸上眼泪斑驳，“……我们想要雨，但却不是这样的雨啊！”

  哭嚎声起伏不断，人们悲痛欲绝，他们再也不想疲于奔命了。他们手脚并用地爬、连跌带撞地跑，仓惶的躯体和心，喘息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父母、亲人越来越少。他们的逃，还有意义吗。

  河神对此缄默。

  但蔺怀生可以感受得出，这位才初成神的河君内心的巨大撼动。

  蔺怀生对还在场的十来人说道：“到我那里吧。”

  菩萨口吻温和：“菩萨庙地势高，加上有我法力加持，应该挡得住。先休息，我们再想办法。”

  ……

  菩萨庙难得再次有这么多人。

  三三两两分散坐着，也把庙宇充实满了，不难想象当初菩萨庙中香火鼎盛时的摩肩擦踵。

  这十来人里，只有隋凛从始至终地信奉着菩萨，往日他与几乎所有同村的人都有口角争执，当下却是这里头最泰然自若待着的人。

  隋凛就在蔺怀生面前，从他惯常放香的角落拿出一小把新香，点燃了以后插进香炉。其余人看到，面上多少有不自在的闪躲与回避，因为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曾抛弃了这间庙里的神明。只是心神大恸的当下，众人也无心想着去为菩萨去上柱香了。

  这么多人中，蔺怀生最为关注的自然是另外五张身份牌所指代的人。汪旸先前被麻绳束着手脚，挣扎抵抗时手腕磨破了皮，为了防止泥水里的脏东西对伤口造成感染，这会赵游正给他清洗伤口。汪旸出去读书有好几年了，露出来的肤色就和大城市的人没什么差别。蔺怀生才刚看他们两眼，汪旸就十分敏感地回看他，那目光，仿佛见谁谁都是仇人。蔺怀生心里一哂，视线移开。

  至于李清明，他则与村民们坐在一起，会低声说上几句话，但更多时候缄默无言地坐着。他比任何其他人都要来得难琢磨，所以蔺怀生也没有刻意当下要与他接近。

  蔺怀生迈出门槛。最后的这位在菩萨庙外。

  蔺怀生站在河神身边，他手里抱着河神的法衣打算还给对方，忽然，蔺怀生注意到河神的袖子竟然湿了一小半，原本缥缈的仙袖沾了水，看得沉重。

  蔺怀生便提醒道：“河君，袖口。”

  河神闻言，低头一看，莞尔感慨道：“我竟没注意。”说着，他衣袖恢复如初。

  但神明只要心神微动，轻而易举就可做到外物不侵，更何况河神并不像蔺怀生这个菩萨，被困于泥塑之中，河神掌水，让雨水沾身实在是难以置信的错误。可见，对方现下的心绪并不平静。

  蔺怀生道：“河君为何独自在这？”

  河神偏头，定定地看着蔺怀生一会，率尔笑着反问：“菩萨，你心知肚明，何必问我？”

  “菩萨慈悲心怀，即便不是你的信徒，你也广纳而庇佑，但这和我入你庙中可全然不一样。神明相斥，从来没有一桩庙容纳下两位主神的道理。”

  河神露出广袖中的手，修长指尖虚空点了点蔺怀生的心。

  他的笑十分冷淡：“菩萨，你何不听听自己的心，当真愿意邀我入内？”

  河神觉得他本可以把各种利害更为残酷地说给面前这个慈悲近愚、自身都难保的菩萨听，但才凝出的神体内的那颗心百转千回，到底没狠心让对方听。

  蔺怀生神色不变，依旧十分坦然。

  “河君进来吧。纵是神明，独自待着，也孤寂了。”

  河神没想到菩萨的慈悲可以让他傻成这样。天地间所有的菩萨，都如他面前这一个这般慈悲吗？还是这座大山里的愚昧世人塑造他时的无心插柳。河神不知。他与菩萨同托生自这些人类的虔愿，却是与菩萨出南辕北辙的容貌和神格，他没有这么慈悲，只有无上的神力，但却忽然觉得，塑造出这份慈悲的人类不再那么可憎。

  河神面对蔺怀生，向他露齿而笑，刻意显露出几分恶劣来。他想剖开这泥菩萨的神躯，看看他的慈悲，搅搅他的心肠。

  “那我便进去。”

  “只是待我迈进第一步，菩萨就会像如鲠在喉、心中生刺一般，菩萨的法场与菩萨的心，都无法忽略我的存在。”

  蔺怀生觉得这样的河神很像甩着尾巴肆意吓人的野兽，这会的行为只为了满足心中的恶劣与趣味。

  蔺怀生可从不怵这样的人。

  菩萨闻言，只垂眼灿然一笑，慈悲于一瞬化为人间。

  他四两拨千斤，毫不在意：“我会忘记的。”

  最人间，即最红尘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　　河神：我可以进去做客了（尾巴摇成螺旋桨）
53、泥菩萨（5）
 众人收拾了一番心情, 十余个人围坐在一起，讨论之后应该怎么办。

  两位神明不在其中。河神秉持人神之别，没有凑在人堆里, 而蔺怀生则是因为泥菩萨身，不能和这些淋了雨的人挨太近。他想了想，回到本来的供台上端坐。

  不是金身也不是泥塑, 而是活生生的菩萨, 这是什么也比不上的。众人情不自禁地仰望, 菩萨的一眉一眼灵动而有情，叫人不知怎的，看得热泪。

  “怀生菩萨, 我们应该怎么办啊。”

  “雨还没停……”

  “会不会最后连这里都被洪水冲走了……！”

  更多话, 人们未提, 他们只能先想自己的命。就在刚刚死去的亲友与前途未卜的将来, 他们不敢细想。

  这些都是蔺怀生所不知的，但他不能不往最糟糕的结果设想。他们撤到菩萨庙时, 山下已经几乎被洪水吞噬，而暴雨不停, 水位只会不停上涨。随后的泥石流、塌方, 都会接踵而至。副本的第一个任务既然是逃出大山, 也侧面印证这其间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

  河神替蔺怀生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测。

  “天穹裂口，本不可能发生，我们还是尽快逃出这片山。”

  普通人对神自然唯命是从，村民们便再看菩萨, 期望寻求两位神明一致的意见。但见蔺怀生不言，众人不免害怕两位神明之间存在龃龉，更怕神仙打架, 殃及他们这些池鱼。

  连隋凛也向他的菩萨投来担忧的目光。他当然不像其他人那么想，他更担心菩萨有难言苦衷，还怕他已经受伤在忍。

  唯有河神知道是什么回事，他笑了一声，视线里是明明白白的揶揄，好像在说菩萨怎么不听他的话。

  咚咚。

  一声声。

  蔺怀生入耳是河君的声音，但心里也有。本是泥做的法身，胸腔无物，但有一位神君来做客，就凭空长了一颗鲜活的心扰清净。蔺怀生总算明白先前河神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没有神明能够忍受自己的胸腔里还多一个声音。

  菩萨垂下眼，不听不想。

  “无碍。”

  “我与河君持一致看法。”

  那些村民们听了，当下顿松一口气，神情个个松懈。

  一旁的赵游举手发问。

  “不是我不赞同……”他的眼睛在河神与菩萨之间游离，神明的存在超出了他认知，他哪个都不好多看，说出口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为什么我们不等外面的人救援呢？”

  “这么严重的自然灾害，肯定会有人发现啊。”

  隋凛不客气地嗤了声，他记着这小子先前拉偏架时打他的仇呢。虽只有隋凛表达出态度，但不难从其余大多数人的默然冷眼中看出他们的真实想法。

  赵游尴尬之余更多是不解，他还想解释，但汪旸制止他。

  汪旸提醒他的这位同学：“你忘了和我抱怨这一路进来颠了多久屁股？这里没修水泥路，这么大的雨，出去的路恐怕完全堵住了，我们都出不去，何况外面的救援队进来。”

  说着，汪旸冷眼扫过在场众人。

  “也不用和这些人废话，他们信神都信傻了。哪怕救援的队伍真的到了，他们也要扒拉着给神明当狗。”

  小村子邻里之间多少沾亲带故，汪旸这话让众人横眉竖眼，摆出一副长辈教训人的架势。

  “不懂得礼数的东西！在神明面前也能这么说话的吗！”

  “大家因为金子教训教训你，你倒恨上了，真是半点没心的。”

  “你这样就得活该挨点打。”

  这些人越说越多，仿佛以此能在神明面前邀功，可没有任何一位神让他们责怪汪旸。这些村民却将汪旸当成他们的发泄口，不堪入耳的言语向这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砸去。

  赵游率先忍不住了，他怒红着一张脸，站起来斥责道：“你们在什么说什么鬼话啊？”

  但他毫无威慑力，庙中剩余的十几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汪旸，他们未有动作，但仿佛把汪旸层层包围。

  “出去念了书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

  “还敢弃神，还敢教训我们……”

  “看到你爹了么，就是报应……哦，说不定汪老头也弃神了？”

  “是啊是啊，不仅弃神，还把金子藏起来了，怎么也不肯给我们……”

  他们窃窃私语，他们嘈嘈急雨①，这些声音响彻庙宇，甚至盖过蔺怀生心里有神明落脚的心跳声。蔺怀生站起来，再看底下这些人，分明已经陷入可怖的执念中，他们如钩子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汪旸，仿佛要将他吃了。

  蔺怀生跳下神台，挡在汪旸和赵游身前。之前做看客的河神、李清明与隋凛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逐渐涌到他们这侧。可这些村民却像是对隐隐对峙的场面视而不见，他们的眼底压根看不见信仰，只有弃神的叛徒。

  “对啊，金子，得叫汪家人把金子还给我们……”

  “还给我们……”

  “金子……”

  赵游啊了一声，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和蔺怀生指前头。

  “你看他们的手指！”

  “在……在掉肉！”

  几人随赵游的话看去，只见那些村民攥紧的拳头皮肉竟然开始剥脱，皮肤如同泥像表面一般龟裂，裂口像不断蔓延的蛛网，但没有一滴血流下，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痛感，直到整根手指头的肉掉在地上只剩下指骨，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一块块肉，像什么落果，符合诡异的规律，不停地剥脱掉地。很快，有的人整只手都空了。

  可能这比天裂一道口子大雨如注还要恐怖，蔺怀生护在身后的几名普通人都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的举动惊动了这些村民，有人喃喃道：“好痛啊……”

  “怎么会好痛呢……”

  他们再低头一看，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但眼前所见与身上的剧痛都是真的。庙宇里开始响彻嚎叫，他们彻底从魔怔中清醒了过来，但几欲发疯。

  有的人痛到打滚，有的人已经咬掉了一半的舌头，可恐怖的侵蚀依然发生在他们身上，不大的菩萨庙，他们却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挣扎越剧烈的人身上的肉掉得越快，他们意识到要向神明求救，就乌泱泱地冲来。

  “神！”

  “河神……！”

  “菩萨！！”

  有的人嘴巴张开，却没有一点声音，舌头也不见了，只剩黑漆漆的一个洞。

  事情的走向愈发诡异，蔺怀生还没解开之前的疑云，新的谜团又随之而来。河神见泥菩萨一副上前欲救人的模样，实在怕了他这用不完的慈悲，算是为了回报这泥菩萨让他入庙的善心，河神叫住蔺怀生。

  “菩萨不可，换我去看看。”

  就在两人商议刚结束，却有两三个村民完全发了疯，他们恐惧地看着河神和蔺怀生，嘴里嚷着：“……是神干的！”

  “是神，是菩萨干的！菩萨害人了！啊啊啊——好痛！”

  说完，其中一人挥舞着手臂从隋凛他们身边逃开，然后又有两三个村民跟着慌不择路地逃出菩萨庙，他们认定正是心怀怨恨的菩萨在害他们。而没来得及逃出的村民个个如惊弓之鸟，身心饱受折磨，他们缩在角落，几乎只剩下眼睛还有一点人的模样。

  “菩萨，我们不敢了我们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听到这话，隋凛已然动怒，就是面对眼前这些几乎非人的东西，只要玷污他的神祇，他都敢拼命。

  而庙外站在雨中的那两三人，已经发出逃出生天的欢呼，他们以为逃离了菩萨庙，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恐怖就会消失，但雨水冲刷着他们外露的骨骼，肉簌簌地掉进泥里，几乎是几个眨眼，这两三个人脖子以下就完全都是白骨。

  他们相互指出对方的遭遇：“你没肉了！”

  “你的肉也没了，你的下巴也要没了……”

  “你的骨头怎么变成黑的了……！”

  “舌……唔……头……”

  当连脸上的肉也尽数掉完，他们就连声音也发不出，只剩下空空的两个眼洞一同向菩萨庙的方向看来。正如他们自己所说，他们的骨头逐渐长满似铁锈又不是铁锈的东西，仿佛骨头也能生疮。

  庙中是极致的死寂，随后又爆发更大的惊恐，这几具漆黑的骷髅逐渐爬过来，但它们没有进入庙里，最终也只是扒在门口的木板上，朝里面不甘心地望着。

  蔺怀生哪里肯这等污秽在菩萨庙的门口放肆，当即冷下脸，用了一个法术把它们击退。

  等黑骨们扭动着脖子和四肢，摇摇晃晃地藏进树丛之中，隋凛讽笑地问地上几个快要昏倒的人。

  “还出去吗？”

  这坏人口吻，听上去真要让菩萨把恶名坐实了。

  还留在菩萨庙里的几个人已经六神无主，哪怕菩萨真的是始作俑者，他们也不敢往外跑了。

  蔺怀生对那几个村民说道：“让河神上前为你们看看，好么？”

  在被怀疑的情况下，由河神上前查看情况，这些村民相对能够接受。

  却在这时，汪旸与李清明相继也有了痛声。

  蔺怀生回头，只见两人的手也逐渐开裂，肉块摇摇欲坠。赵游吓坏了，不知道该扶哪一个。

  蔺怀生下意识去看隋凛，他也低头在看自己的手掌，那上头也是裂痕。

  他抬起头，给了蔺怀生一个茫然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①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54、泥菩萨（6）
  当隋凛意识到他也会在菩萨面前露出丑态, 他连肉从手上剥脱的疼痛都可以忍，迅速把手藏到身后。

  蔺怀生喊他：“隋凛！”

  菩萨表情肃穆：“手拿出来。”

  菩萨的嘴里含过他名字，隋凛觉得自己都要替这两个字感恩戴德, 心中更有一种奇异的雀跃。他在菩萨座下跪了二十年，终于得到了菩萨回应。

  隋凛把手重新伸到蔺怀生面前，他依然有种自卑, 但又开始觉得, 这也能成为他博取怜悯的手段。

  河神直接抓着隋凛的手, 给他这点含怯的可怜模样扯没了。

  傲慢河神露出一副讥笑的表情：“手伸不直的话，不如彻底断了算了，知道么？”

  隋凛立刻冷下脸。

  有河神帮忙作为中介, 蔺怀生很快看清了隋凛、汪旸和李清明手掌的模样。

  “是诅咒。”

  蔺怀生说着, 又往情况更为糟糕的村民那边去。此时这些村民已经痛得毫无意识, 连他们认为恐怖的菩萨靠近, 也不再有抵触的反应。

  “他们几人身上都是一样的。”

  说完，蔺怀生向这些人施法。菩萨本就普泽众生, 一阵柔和的白光附在众人身上，他们顿时神智清明, 从剧痛之中缓和过来。只是身上的诅咒却仍然未消。

  赵游急了, 问道：“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下赵游的声音听得聒噪, 众人难免会看向他，因而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

  汪旸有些怔愣地看着他这位同学：“赵游，你身上没事……”

  除了两位神明外，赵游是唯一安然无恙的例外。

  赵游自己也后知后觉, 小伙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却毫无逃脱的窃喜，只是十足茫然。

  李清明忽然说道：“是雨水。”

  “我们都淋了雨, 刚才那几个人也是冲出庙以后才彻底变成那副样子。”

  李清明一语中的地点明真相，众人恍然大悟。随即两位神明商议，尝试把这些人身上的雨水逼出来以验证猜测。而与水沾边的事蔺怀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由河神出手。

  随着河神施术，附着在村民身上的雨水逐渐浮起，并形成一道水膜。水膜刚开始是冰蓝色，当离开人体后却转瞬变成了浑浊的黑。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作呕和压抑随之充斥满了整座菩萨庙。河神紧紧皱着眉，在术法运转下，这些污泥一般的雨膜被他挤压成一颗颗圆球。

  “去！”

  河神袖子一甩，怒喝道。

  这些肮脏东西随之通通朝庙外去，它们才进了雨幕，就悄无声息地与这场暴雨融为一体。也就意味着，只要沾上一点雨滴，就要忍受被啃噬得只剩森森白骨的痛苦。

  只要大雨不停，他们就无法离开，彻底地困在菩萨庙里。

  蔺怀生心有忧虑，他回身时，地上的碎肉块已经看不见了，众人也已经恢复如初。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唯有疼痛的感觉还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众人心有余悸，面色都不太好看。赵游没扶动他们，就一块瘫坐在地上，他喃喃道：“挺恐怖的……”

  汪旸白着脸，给了朋友肩膀一拳：“你嘚瑟是吧。”

  隋凛是他们中唯一没想休息的，他即刻来到蔺怀生身边，上上下下将蔺怀生打量了一遍。

  “菩萨，您没事吧？”

  蔺怀生刚想回应没事，但他空虚的神力不是这样说的。他消耗了太多力量，那个承载他的泥身容器正一点点变得沉重，把他的神体往回扯，等他再也不能从泥像的束缚里脱身时，就是这个菩萨的死期。

  当神明预感自己的死亡，也会变得贪婪，死死地拉扯自己的信徒，希望得到对方的上贡。

  这是属于一个神明的欲望，但蔺怀生完全感同身受，任何生命都渴望活着。

  菩萨主动抓住了隋凛的手臂。

  对于隋凛来说，今日所有的灾祸都敌不过他接二连三得到的惊喜。他不敢僭越，可菩萨让他诚惶诚恐，也让他欣喜若狂。

  隋凛压着喉咙里的颤音，小声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菩萨的眼神直勾勾的。

  “……想要香。”

  想要贡品。

  想要虔诚。

  想要信仰。

  在垂帐飘飞的菩萨庙里，菩萨直白地诉说他需要虔徒，虔徒就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隋凛当即从角落里拆出一大捆香，满屋湿润的潮气里，打火机不太灵光，可信徒有一种孤勇，倘若打火机不能用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炼化成油。他目光如炬，不在看手中的香，而在看菩萨。隋凛也希望菩萨在看他。

  蔺怀生盯着隋凛手里的供奉，等香终于点燃，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劣质的香火熏得众人咳嗽，他们才注意到蔺怀生与隋凛。

  只见隋凛手上拿着一大捆香要进奉，当他拔除香炉里烧尽的旧香时，他手中的新香簇簇地抖落着香灰，一截截长短不一的灰色香段像无数死去的蛆虫，它们烫在隋凛的手背上，又纷纷掉落在地。在经历肉块落地的情景后，众人很难不做联想，而烟火的味道搅得他们头脑发胀，有几个人鼓着嘴已经在强忍着呕吐。

  河神冷下脸，同为神明他对蔺怀生眼下的状况更了解，他揪起几个人，对他们说：“去上香，快点！”

  被点名的几个人十分惶恐，最后还是李清明率先道：“我来吧。”

  赵游也说他来帮忙。

  不大的香炉里插得满满当当，香灰掉满了供台，可蔺怀生清楚地意识到，不够，完全不够，他要的不是香，而是信仰的诚心。

  河神来到了蔺怀生身边，他看着这个傻到快把自己牺牲了的菩萨，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菩萨，你快要死了。”

  河神直接了当地点明，庙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两位神明身上。目光太多，连神也无法分辨，这些人类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河神再次点了几个人。

  “你，你……你们几个去给菩萨上香，菩萨保了你们一条命，心要诚一点。”

  而河神点的，也正是心中还能念一点菩萨好的村民。

  神明可以通过信徒给自己的供奉，知道对方的信仰足不足够虔诚，但若不是十足，其中的愿力都大打折扣，可对于现在的泥菩萨，聊胜于无。

  待这几人的香点上，蔺怀生得到更多的信仰，他的脸色终于从死灰的白中恢复如常。

  可取而代之，隋凛像是为他的神祇承受了全部痛苦。

  “菩萨……”

  他惶然无措，不愿意相信他的神在迎接死亡。

  河神却说：“你可以抱他。”

  “神明最喜欢虔徒的心脏。”

  被仰望，被憧憬，被需要。

  “只要还有一位虔心的信徒，神明就永远不会陨落。”

  神明金色的眼睛冷得淬冰：“记得手擦干净点，狗东西。”

  一个神明教导着另一位神明的信徒如何奉神，多荒诞，但什么荒诞都在今日的菩萨庙上演。

  众目睽睽，隋凛表现得却像个手舞足蹈的孩子，他从不掩饰自己关于菩萨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他把菩萨抱起，长手长脚的四肢衍化成藤蔓，他背对着众人，这样谁也看不见菩萨。

  蔺怀生不知道河神为什么出这种主意，可当他被隋凛抱在怀里之后，他意识到虔徒炽热的体温比什么香都管用，也许庙宇的各个角落里还有比这体温更灼人的目光，但蔺怀生只能感受到隋凛身上的热。

  隋凛抱了一会，然后松开，但几乎没多久他又贴了上来。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只想说给蔺怀生听。

  “出了点汗……我擦掉了，我会很仔细，您放心。”

  可蔺怀生的身体没有温度，隋凛竟然也会流汗。
55、泥菩萨（7）
 雨声不停。

  在知道这场雨的恐怖后, 几乎没人敢靠近庙门口，而原本敞开的木板门也合得严严实实。香炉里满满当当插着香，香灰如一座小山, 又簌簌地落在供台，屋子里很闷，每个人都闷出了汗, 可没人说话。

  连河神都有些烦闷。

  神台的角落里, 隋凛背对着所有人坐着, 所有人都知道他怀里是什么，但却看不到。隋凛穿着黑衣服黑裤子，很古板, 很沉闷, 但淡黄的披帛却从浑黑里流泻, 蜿蜒且长, 像母亲河，想让人弯腰去掬一捧。金色的臂钏比薄纱更显眼, 但最后只记得菩萨的偶尔露出的一点手臂。在昏暗的角落，隋凛的样子仿佛异化成一条黑蟒, 把菩萨紧紧缠着, 但粗想细想都吻合。

  落后的, 原始的，狂放的。在这座大山，有多虔诚就有多疯狂。

  赵游纯情得要死，他觉得自己不该看, 但又说不明白为什么不该，到最后眼睛也看了。明明也看不见什么，却觉得浑身发热发臊, 角落里的那团黑影变成蛇舞，变成鼓点，心跳越来越急促，青年很不自在，但是庙就这么大，哪里也躲不开，最后赵游欲盖弥彰地拿手背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

  这是这间庙宇里第一声清脆的声响，剩余的都是呼吸。

  “好了！”

  提议的是河神，现在打断的也是河神。神明的脸色很难看，威压如有实质，十来步范围内都没人敢靠近。但他压抑着怒气，最终说出口的话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用抱那么久，也不怕把你的菩萨抱化了。”

  这些话好像不止响在蔺怀生耳边，也敲在蔺怀生胸腔，有些过于响亮了。蔺怀生已经从隋凛的怀抱里汲取够了虔心的信仰，并且这方法到底治标不治本，再长久抱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益处，蔺怀生便轻轻握了一下隋凛的手臂，示意他想要起来。

  隋凛的手臂猛地缩了下，引得蔺怀生看他，只见对方冷硬木讷的神色中多了几分羞赧。昏暗的庙宇中一双眼睛却能够那么亮，蔺怀生知道明明此刻不可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但蔺怀生错觉自己已经看见了。

  蔺怀生遇到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人像隋凛。

  他对隋凛轻声说道：“谢谢。”

  两人起身回到人群之中，众人眼神各异，两人却能做到坦然自若。

  蔺怀生对河神说道：“多谢河君开口相助。”

  很正常的答谢，但因为神明神力恢复的形式而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众人摇摇欲坠的廉耻，似乎全靠菩萨本身悲悯世人的秉性维系。

  反正河神听得很不是滋味。他又忍不住摩挲自己的手指，反复的，神经质的。被困泥身的菩萨多了一分要被小心对待的脆弱，而神明也本来疏离，可最后河君发现自己坚信的信条只困住了他自己。

  世人皆可碰菩萨，唯有他不能。

  沉默之中，最后是赵游先开的口，他挠了挠头发，关切地问蔺怀生：“菩萨好些了么？”

  自赵游的话后，奇怪的气氛才有所缓和。蔺怀生在上一个副本遇上李琯，到最后发现对方真是便宜表哥，而赵游和初见时的李琯很像，这让蔺怀生不由起了兴味。

  “谢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很眼生，怎么会来这里？”

  赵游一五一十地答：“我叫赵游。”他指着汪旸，“我和汪旸是舍友，汪旸家里出了事，走的时候挺匆忙的，之后也没再和我们联系。他之前请的半个月假已经过了，再这样下去得被学校处分甚至开除，我就和辅导员要了他家地址过来一趟。”

  蔺怀生甚至不用判断赵游所说的是真是假，这张角色牌是游戏钦定的本轮唯一可信的人，设计的身世背景自然和这座大山毫无瓜葛，赵游也不存在杀死汪旸父亲的动机。

  “你很善良，外乡人。”

  起码角色身份上是这样。

  赵游得了夸赞，脸有点红，接着不知怎的举止都变得局促，他生硬地拉一旁的汪旸当挡箭牌。

  “我比较有舍友爱哈哈……”

  可惜在场的人没几个听得懂。

  汪旸挥开他的手，咬牙道：“你正常点。”

  赵游啊了一声，非要勾肩搭背显示哥俩好：“我怎么就不正常了？我这么大老远跑来看望你，你不感动？”

  蔺怀生却觉得有赵游这样一个乐天派很好，他看着两个年轻人打闹完，才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想，你刚才困惑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赵游，你不属于这里，这场雨里的诅咒不至于殃及无辜。”

  赵游一听，恍然：“原来是这么样吗……”

  李清明却说：“依菩萨的话，什么算是无辜？我们怎么如何都算有罪？”

  他把还算和谐的气氛打破，说状似挑衅的话，但他的表情却很真诚。

  “难道这场雨和菩萨有关，我们是因为改信神明，所以受到诅咒？”

  他很年轻，但是在剩余的村民中却能使人信服，这些人已是草木皆兵，李清明的话更令他们不堪重负，他们哆嗦地唇望着蔺怀生，但却再也不像刚才那般发出惨烈的叫声。

  但李清明摇头，不过须臾，又自我否定了先前说过的话。

  他笑吟吟地望着蔺怀生与他身边目光阴鸷的隋凛。

  “是我想差了，希望菩萨原谅我罪过。”

  “菩萨善心，怎么会让隋凛也一起受过？”

  他这样子，好像笑眯眯地刚展示完一个小把戏，在场蔺怀生等人不买账，最后只把那几个村民如过山车般折磨了一番。

  汪旸嗤了一声：“收起你那点伎俩。”

  他站起来，看也不看别人，他打开庙门，其他村民见状惊叫逃开，唯有他盯着庙外呼啸的风雨。菩萨庙是菩萨的法场，邪祟污秽通通不得入内，是以风雨再大，也没有一丝雨点飘进来。

  “既然是诅咒，就回村子看看。”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神明。

  “喂，你们是神明，避雨的办法有的是吧。”

  河神负手蔑笑：“对。但凭什么帮你？”

  “向神明祈愿，是要等价交换的。你既不信我也不信菩萨，一个弃神者，什么都不愿意给，却想要好处？”

  说完，河神转手指向一旁状态外的赵游。

  “同样不信神明，我为什么不带他？起码这个家伙不需要花心思照顾。”

  蔺怀生没有附和，但秉持的态度与河神相同。

  他现在的状态在雨中自身难保，遇到危险很难再多照顾一个人，如果需要人手，赵游是最优选。赵游的特殊不仅是他自身的保命符，也对整个副本的探索有益。

  汪旸咬牙：“现在所谓的‘神’连伪善都不装了。”

  河神轻描淡写地回应：“现在的人类连虔诚都学不会。”

  汪旸怒极反笑。他只说了一句。

  “你们得带我去。”

  他狠厉的目光中带着一点胜券在握的自信。

  “你们所有人不是都想要那尊金身佛像吗？只有我知道它在哪。”

  汪旸开出了两位神明无法拒绝的筹码。

  最终，河神、菩萨与汪旸、赵游两个普通人一同再返回村落，除了寻回神像，此行也意在解开疑团。

  临走前，蔺怀生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神力分出一大半用来加持庙宇。

  他告诉留下的隋凛：“即便我不在，我也依然会保护你们。”

  隋凛之后，是更多惶然无助的面孔，隋凛的冷静在其中格外突出，或许是他站在最前面，蔺怀生眼里最先看到的就是他。

  信徒眼中只有盲目的信任，看起来真傻，也很可爱。

  蔺怀生垂眼莞尔，油纸伞撑开，只留给庙中人淡黄伞面的背影。


56、泥菩萨（8）
四人出菩萨庙, 河神无惧雨水，蔺怀生执伞，而汪旸与赵游两个普通人, 汪旸得了河神的冷脸和暂时庇佑，赵游却拒绝了。

  他率先冲进雨水里，别人都来不及喊他, 他在雨水里转了个身, 又伸出手来回打量, 见什么变化也没有，朝他们露出上下两排白牙笑道。

  “我真的没事诶！”

  汪旸真是服了对方的莽撞。

  “你找死啊？”

  赵游哈哈一笑，众人如临大敌的雨, 也许落在他身上只有些凉, 这或许是这场诡谲又不停的大雨为数不多的温情。

  青年说道：“如果我真的不受影响, 还是不麻烦菩萨和河神了。之后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 我帮不上忙，能不拖后腿就好。就当淋淋雨, 没什么大事。”

  这份赤子之心，连河神都有些刮目相看。

  赵游浑然不知。他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 支支吾吾有点尴尬地补了一句：“但等回来后……两位神能不能抽空帮我烘干一下衣服啊？黏着身上, 要是过夜睡觉, 有点不舒服。”

  蔺怀生很久没遇到纯真的乐天派了，和这样的人相处，总是很愉快的。

  “当然，就算河君不出手, 我也会帮你的。”

  河神无奈地瞥了一眼蔺怀生，话语亦带笑。

  “哪里能让菩萨出手。”

  蔺怀生现在觉得，哪怕赵游并不因为外乡人的身份而特殊, 他本身也有无可替代的闪光点。

  三人说说笑笑，无意间与闷声不吭赶路的汪旸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游本身就是无神论者，在初见神明的冲击过后，现在已经几乎把两位神明当成了能话聊的朋友，这一路赵游的嘴就没停过。

  “我刚才听那些人喊您‘怀生菩萨’，我只知道那些几个有名的菩萨，怀生是您的名字？神明也有名字吗？”

  赵游脱口而出。

  “因为又是怀和又是生……我想到送子观音了……”

  说完，他直瞅着蔺怀生。菩萨分明是男身，但也许长发也许臂钏，赵游觉得自己总是狭隘地看出几分婉约。

  “他们从前也会和我求这类愿望。”

  赵游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他更忍不住看蔺怀生了，仿佛别的神明点石成金，而这位菩萨专攻怀孕生子。

  雨中，青年湿漉漉的头发黏着额头，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蔺怀生倒不觉得冒犯，他大多数时候脾气很好，在这个副本里作为神明，更有了一种超然的悲悯与神性。他反而顺着赵游的话说道：“村民们什么都求，子嗣只是其中心愿的一部分。”

  在曾经只有一位神明的山村，人类的信仰是真的淳朴而虔诚，他们把怀生菩萨看得无所不能，菩萨也就真的强大如斯。

  听够了一路的汪旸此时终于开口了。

  “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的话不明不白。

  “怀生，‘心怀苍生’，是从前人们笃定菩萨的慈悲而这样称呼他。”

  赵游这才了然：“好大的宏愿啊……”

  倘若汪旸不说，菩萨名字真正的含义外乡人永远无从知晓，也不会知道，曾经菩萨身上凝聚着这里的人类多虔诚的信仰。

  蔺怀生侧目看了一眼态度似乎有所转变的汪旸。

  一直到现在，河神、菩萨、虔徒、恶人、伥鬼、过客全数出现。751利用自身特权给蔺怀生行方便，但不可能完全违背游戏规则，蔺怀生不知道身份对应的具体人物，除开身份信息明显的角色，剩下的恶人与伥鬼，还无法分别对应李清明和汪旸。甚至这两张角色牌的名称也值得再三思量。河神的确是神，过客也的确是客，但恶人到底重在“恶”还是“人”？伥鬼究竟是“为虎作伥”还是真的“鬼”。

  下山的路很不好走，渐渐的，话最多的赵游也不说了。几人艰难地行了一段，行在最前头的河神停了下来。

  “看前面。”

  他的话让众人纷纷靠近。

  穿过稀疏的树丛，这里正是一片视野开阔的高地，能够将山下情况一览无余。在看清景象后，众人瞠目结舌。天穹的裂口消失了，但大地上的洪水却依然在，曾经的山坳几乎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片洪泽，环形般的大河将整座大山围困，没有任何出路。而裸露出的地方，仅剩满目疮痍的大地。

  这个副本为什么叫“过河”，现在才揭露真相。

  赵游喃喃道：“太夸张了……”

  大山外的青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恐怖的自然之力，在他的世界里甚至以为人类已经征服了自然。

  汪旸淡淡地说：“有些不全是洪水造成的。”

  他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那一侧更远的山脉也全是一片荒芜。

  “大山闭塞，即便是现在也真正没有几个人出去，路修不进来，去最近的镇需要大半天，许多东西都要自给自足，木材、农物、草药还有矿石……”汪旸看向蔺怀生，“包括给菩萨的供奉。”

  赵游惊愕：“好歹给森林一个休息调整的时间啊……专挑一处霍活儿，这种地方只要下一点雨，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就绝不是开玩笑的。”

  河神接道：“几世几代，人心贪得无厌，就自然成了这副模样。”

  汪旸冷笑，只觉得这些神明实在伪善，说人类贪婪，但也因此获得祭拜和供奉的神就能置身事外？

  蔺怀生接的是赵游的话：“发生过的，这里曾经数次发生过足以毁灭村庄的灾害。”

  汪旸质疑道：“不可能！”

  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听过父辈任何只言片语。

  但菩萨已经走了，似乎不欲多言。

  河神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汪旸，他非人的金眸中是无情的神性。

  “年轻人，不要那么傲慢，也不要以为你的所见、所听就一定是真的。神明并不讨厌无神论者，而弃神者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你也没什么特殊，但不要让神觉得，你一个人身上足以见到人类最劣根的无知与自负。”

  “如果本该发生的灾祸没有发生，不如想想谁替你们挡下了。”

  说着，河神跟上了菩萨的步伐。

  前方，蔺怀生并未走快，河神很快与那柄油纸伞并行。

  “菩萨生气了？”

  蔺怀生无意听身后发生的对话，并不知道河神和汪旸二人说了什么。他听到河神声音，侧过脸来见到河神目光中的关切，很快猜出缘由，失笑微微摇头。

  “我没放在心上。”

  河神随着蔺怀生的语气叹道：“菩萨也太过心善。”

  乍一听，话语里似乎藏着对蔺怀生的微妙讽刺。

  “菩萨若不心善，怎么能算菩萨？”

  河神问他。

  “这是菩萨自己修的慈悲心，还是当初造神的那批人类强加给你的。”

  蔺怀生没有应。

  河神了然，笑了一声：“人心易改，他们要你慈悲，要我强悍无敌，我们都是受控于人类欲望的产物，根本算不上神明。”

  蔺怀生说道：“怎么不算？人类虽创造出你和我，但我们都不是空壳。虽然我听不到自己的心声，但河君在菩萨庙时，我却能听到河君在我胸腔中的心跳。以后若有机会去河神庙拜访，也想请河君替我听听我的心声。”

  河神怔然。

  “菩萨……这到底是你的真心，还是你的安慰？”

  但他不要蔺怀生回答，河神似乎一下子从刚才的偏执与着相中清醒了。要侧头要矮身，才能窥见油纸伞下比一点下颚更多的菩萨的面容，而这些河神通通都做了。

  “菩萨真好。”

  “百年前，人类不知有一次地动山摇，可我却始终记得。菩萨的慈悲不仅护了座下信徒，也护住了一条小溪。”

  而那条才没过小腿的溪流，如今已经成神能与菩萨并肩。

  “等河神庙建成那天，我不要众人祭拜，我只想菩萨来做客。”

  “好想与菩萨有一场把酒言欢的畅快。”

  蔺怀生抬高伞面，眼睛注视着河神。

  “这不行。”

  “把酒可不行，请河君慎重。”

  河神朗笑，神明的悦意传响山间。

  “那就言欢。”

  “和菩萨在一块，我就很欢喜。”

  ……

  越往下走，泥泞与碎石全成为陷阱，到最后，蔺怀生和河神不得不分别照看汪旸和赵游。湿漉漉的赵游归了河神，蔺怀生就把伞面变大，让汪旸和自己一行。

  在河神的讥讽后，汪旸显得沉默，他只一言不发地走着，但细看，步子又是配合着蔺怀生的。

  赵游问：“等会我们要去村子，可村子要是被洪水淹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河神说道：“凡人，这问题你不用烦扰了，村子就在那。”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村口，歪斜或坍塌的房屋呈现在众人面前，这已经是一个死村了，而不远处似乎就已经能够看到洪水形成的河的边界。但一时无人迈出第一步，因为大家都明白，赵游的话才是对的。

  村子在山坳平地，洪水汹涌，能淹没其他地势更高的地方，没道理还剩下这座小村子。于是这座村子就像是蓄意留在这请君入瓮的陷阱。

  几人相互对视。

  但心里都只有一个答案。

  汪旸说：“神像藏在我家的地窖里。”

  “那就去拿。”

  河神断然道。
57、泥菩萨（9）
等他们进村后, 发现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洪水更像是才从这里退去，土地不仅泥泞，还有从其他地方卷挟而来的淤泥和沙砾。

  见河神眼疾手快救了差点半个身体栽进泥坑的赵游, 蔺怀生对身旁的汪旸伸出手。

  汪旸迟疑，但他还是回应了蔺怀生。

  “……干嘛？”

  蔺怀生说：“拉着我。”

  汪旸一梗，那目光仿佛蔺怀生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但当蔺怀生看他, 他又把视线闪躲开了。也不知道是汪旸这个角色本身如此别扭, 还是扮演他的玩家性格是这样。

  如果是玩家，这样别扭的玩家，却可以把角色诠释得这么好、从来没有露出过一点属于玩家的举止吗？

  到目前为止, 蔺怀生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主动透露自己是玩家的信息以寻求合作或结盟。

  蔺怀生微笑收回了手。

  下一瞬, 绕过臂钏的披帛飞到了汪旸面前。

  “如果不想碰我的手, 那拉着它吧。”

  汪旸眸光闪动, 他想说些什么，但蔺怀生已经看向前方, 见状，汪旸也抿着唇收敛了情绪。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神明的善心, 握着披帛的一角, 说攥说握却都不恰当, 那力道很轻，怕是一不留神披帛就会从他的掌心滑走。但就是轻飘飘的牵引，带着汪旸在一片废墟中如履平地。

  村子面目全非，村口看见的那几间歪斜的房舍现在想来更像是别有用心的引路, 告诉还会回来村子的人这里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等蔺怀生他们走进里面，被洪水裹挟而来的泥沙夸张地铺过村落，最极端的地方, 原本两排的屋舍只露出屋顶，墙体结构则全部被这些泥沙所掩埋，整个村子的地势平白被垫高了几米。但也有地方不是这样，四人依然可以通过残留的地基辨认原来房子的模样。并不大的村子，往往十几步的距离间就有几米的高度差，而脚下全部是不吃力的淤泥，即便河神和菩萨各带着一个凡人，行程中也小心又谨慎。

  还没辨认出汪旸家具体在哪里，他们反而先到了村落的边界，不远处，就是湍急的大河。

  河神和赵游在前头，蔺怀生和汪旸走近，发现赵游是被河神用法术拎着后衣领、脚尖没着地飘着。实话说这姿势有点丢脸，但赵游还能无聊时候晃荡晃荡脚，整一副旅游团观光的咸鱼模样。看完之后，汪旸情不自禁再看了眼牵在自己和菩萨之间的披帛，比较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靠近河水后，河神脸色微微凝重。

  “有点怪。

  河神掌水，对这座大山的河流更是了若指掌，但他此刻的表情中却有犹疑。

  “好像不是河……”

  赵游也伸长了脖子，他则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出发。

  “你们不觉得河水太蓝了些？”

  在山上俯瞰时，他们只为天堑一般的长河而感到震撼和恐怖，那时并没再留心其他。

  蔺怀生提议：“既然都到了这里，不如再走近看看，要离开大山，就目前来看必然要蹚过这条河。”

  蔺怀生故意把这个副本的第一个任务说出来，以此来测试其他的反应。

  汪旸和赵游脸上没有太大神情变化，唯有河神回头看了蔺怀生一眼，目光似有复杂。蔺怀生暗暗记在心里。

  忽然，披帛扯动蔺怀生手臂，只见汪旸率先往前跑。

  “前面有人。”

  他说完，自己也感受到披帛拉拽的力度，反应过来和菩萨之间还有这样一道牵系，汪旸二话不说，改拽蔺怀生的手臂往河边赶。

  去往河边的路上只有横断的树干和淤泥，他们确切地看到了河边的确有人，看模样正是村子里的村民。

  这些村民身上也有了淋雨后的症状，浑身没有一块能看的皮肉，裸露的骨架黑白参半，其中还有不正常的凸起，好像一个个孢子依附生长。他们疲于奔命，但可悲的是，他们甚至不明白导致异变的真正原因，于是大雨里目光所及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是凶手。

  “逃出去……！”

  “得逃，我们得逃出去！”

  伴随着惨叫，他们的躯体因为掉肉的疼痛几乎扭曲成了难以言述的程度，然后，蔺怀生一行眼睁睁看着这几个村民仿佛突然受到启智，接二连三地跳进河中，想要通过泅水逃离这。

  赵游下意识就想要拉住他们，可河神斥道。

  “别去！”

  “地上连影子和脚印都没有，他们甚至连怪物都算不上了，只是几道虚影。”

  蔺怀生接道：“他们是这条河的‘饵’。”

  “以此引诱我们这样救人心切的靠近。”

  赵游惊愕：“这条河难道有意识？它已经变成怪物了？”

  河神摇头：“不知道。”

  神明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绝不是河水。”

  “而且这条河不仅碧蓝，还澄澈干净，那么多的树木、泥沙，甚至动物和人类的尸体都去哪了？”

  汪旸补充的这句话更是让众人为之一悚。

  话语间，刚才那几个村民再一次出现在了河边，机械地重复着跳河的过程，但也许这就是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画面，在痛苦中求生，他们真的以为自己能渡过这条河。

  不知不觉，四人竟然已经看了好几轮，而没有一次，这些村民死后的尸骨浮现在河面。

  赵游大着胆子，拾起一片枯叶，蔺怀生帮他把枯叶打到了水面上，但就是这样轻的重量，河水也全然不肯承载。河面上什么也没有，随风轻轻泛着波澜。

  几人有点明白了，这条河恐怕不允许任何东西过渡。

  再回到村子，气氛更为凝涩。

  汪旸垂着头，他在几人中神情最为复杂。尽管不久前这些乡里邻居为了一尊神像就对他喊打喊杀，可汪旸却切切实实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这些朝夕可见的面孔的遭遇，他无法完全做到冷硬心肠。

  而这时，他也才迟迟反应过来，他竟还和菩萨双手交握，方才的情急之下变成了不合规矩，汪旸竟比菩萨本人还更不自在，他说服自己，泥菩萨不能沾水，娇贵得不得了，自己一个凡人怎么照顾得好这么一位得供起来的祖宗。

  两只手分开地无声无息，汪旸放开了，但潜意识还攥着的那条披帛，却成为维系两人莫须有关系的唯一证明。

  汪旸扯了扯披帛，自然引来那端神明的疑问。

  汪旸的声音有点闷。

  “那边，我看到我家了。”

  蔺怀生顺着他的手，视线却被他掌心中垂下的披帛末端挡住，第一眼竟看得有些不真切。物随心动，只见披帛倏然溜出了汪旸掌心，汪旸一愣，下意识做了一个握拳挽留的动作，而披帛却与他调皮玩闹，蹭着他手腕缠了两圈才安分下来，明明是鹅黄颜色，可最终却像是他腕间不伦不类的红线。

  汪旸去看菩萨。

  菩萨说：“挡着眼睛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口吻有点人类颐指气使的娇。

  汪旸仓促地转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此回应。

  他曾望菩萨，从金身到泥像，但可能还不及此时这一眼。

  ……

  一行人顺着汪旸指的方向去，期间路过那个祈雨的祭台，那里几乎还保留着刚发生洪水时的样子，明明只是短短半天，却有一种恍然如隔世的感觉。

  蔺怀生心细如发，提到：“当时祭台周围的那些焦黑的村民尸体也不见了。”

  很快，汪家到了。

  这里竟然是整个村子保存最完好的地方，乍看只有一面墙歪斜，而屋顶破了几个洞。眼下也不需要什么钥匙了，众人踢门就进，汪旸走在前头，带着其他人直奔地窖。

  地窖隐蔽且大，甚至从修建水平来看还要破费一番功夫，对比本身处在大山里的这座平层的砖瓦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赵游进了屋子后就被河神放下来了，他直拍汪旸的背，表达他对于好兄弟家的震撼。

  “你们家这是在修什么巨大保险库吗！我在这住了几天，愣是一天也没发现有这个地窖。”

  汪旸头也不回：“你能发现才奇怪。”

  话音落，他自己又补了一句。

  “说是保险库也没有错。”

  地窖的尽头，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箱，每一块木板的衔接处都钉满了钉子。地窖里就有工具，汪旸撬开一排长钉，把木箱的顶板霍然打开，顿时室内流光四溢，一尊金铸的菩萨像栩栩如生地陈列在简陋木箱中。

  赵游知道有些地方的佛寺道观也会用金子熔铸神像，知道归知道，他依然在见到金身菩萨的第一眼为之愕然。

  “太……”

  他最终也没说出究竟太什么。

  汪旸也低头注视。

  明明更鲜活的菩萨在身后，但汪旸看得最惯眼的却是这前这个。但凡这个山村里的人类，哪一个不是从垂髫无知的孩子时期就懵懂地仰望着菩萨？一年年、一世世，眼睛从清亮到浑浊，变的是信徒，不变的是菩萨。汪旸顷刻间就想到了他的童年，他也和所有的孩子一样，被父母抱在怀里、领在身边，在蒲团上给怀生菩萨磕下第一个头，信仰从此开始。

  可信徒千百年千百个，菩萨真的一一让他们得偿所愿？

  倘若真有，那凭什么他汪旸是唯一被剩下的那个。

  与其说他弃神，不如说菩萨背弃了他。

  倘若这世上不再有菩萨就好了……

  这世上不该有菩萨……

  不知何时，汪旸的上半身几乎都要探进木箱里，他的手已经碰到了神像，在雕琢着蔺怀生面容的菩萨像脖颈间流连，好像能杀死菩萨，以此弑神。

  赵游拼命拉着同伴。

  “汪旸！汪旸，你疯啦？喂！”

  “啊——！汪旸你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啊？”赵游五官扭曲地吐槽道，“是我吃奶的力气都快使出来了……！”

  蔺怀生说：“他被神像摄住了。”

  河神侧目：“怎么回事？”

  蔺怀生也只能说：“我不知道。”

  “我被从金身中剥离太久了，不清楚它发生了什么。先救人，要小心。”

  河神说好。两神疾进，代替赵游分别于一左一右制住汪旸，汪旸回头，露出兽类般凶戾的目光，他还有着人的模样，但内里却好像住进了别的东西。汪旸的力气也变大，但终究不是神明的对手，河神掐决，汪旸便从木箱旁猛地飞了出去。菩萨的披帛随之飞去，在中途变换成柔软宽大的灵绡，在汪旸腰间缠了几圈。汪旸踉跄了几步，目光逐渐清明时就看见飞身来到他身边的菩萨，菩萨的披帛以不同的形态和他纠缠，就仿佛的确是他们之间专属的牵系。

  蔺怀生问：“汪旸你没事吧？”

  听听，菩萨问得正经，他却满心旖旎。汪旸觉得羞耻，为自己，于是回答也拘谨。

  “……嗯。”

  却在这时，异变又生。河神竟然也被箱子里的金身蛊惑，但表现得要比汪旸克制。他金眸闪动，只是坐在木箱旁静静地俯望，可当赵游想要去拉他时，河神却陡然大变态度，赵游直接被击飞了出去。蔺怀生赶忙又救下这一个，再看河神，他眼底已经泛着昏暗不明的光，完全成为金身的傀儡。能制止神明的唯有神明，一场大战势不可免。

  汪旸想起蔺怀生的劣势，想伸手拉他。

  “你别去！”

  可连系在他手腕的披帛都挽留不住。

  两位神明缠斗，地窖震抖，蔺怀生还有一分克制和避让，河神却完全不管不顾。汪家这个地窖修得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人力，在河神几次术法的波及下，窖顶开裂，碎石纷纷下落，于是蔺怀生还要再护汪旸和赵游二人。到最后，蔺怀生几乎耗尽神力才堪堪把河神打清醒。

  伞面滴答，雨水一直从破裂的屋顶渗到地窖，现在落在蔺怀生的伞面上。蔺怀生很累，几乎难以再维持一个神明的傲骨，他的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会，才慢慢直起身体。

  汪旸赶紧扶他，见蔺怀生竟连握伞柄的手都在颤抖，心中猛被一击，连忙接过伞替他撑。

  河神亦狼狈，他倒在地上，唯有金色的眼眸不肯眨地怔怔看着身前的菩萨，过了一会，他扶地慢慢坐起。

  “抱歉。”

  他自感没脸面对蔺怀生。

  赵游现在觉得木箱子里装的不再是金身，而是什么定时炸.弹。

  “它这么恐怖，连神也会中招吗……”

  如今，几人都有意和那个箱子保持一定距离，以免再被金身蛊惑。

  蔺怀生替河神解释：“因为村民还没有给河神塑容纳神魂的容器，你可以想象成无根浮萍，而这副神像打着供奉神明的信仰烙印却没有主，河神很难克制住它的吸引。”

  河神只说：“是我大意了。”

  汪旸的脸色也不好看：“之前隋凛想来偷神像，我把他赶走以后来过这里，那时并没有受到影响……很有可能是打开了箱子的缘故。”

  赵游问：“那这个神像……咱们还要吗？”

  若空手回去，显然又不甘心。

  蔺怀生忽然道：“赵游，刚才你和汪旸开箱的时候，你看了金身吗？”

  陡然被问及，赵游也有些不确定：“看了吧？”

  蔺怀生便说：“那恐怕得麻烦你去把木箱的盖子合上。其中的原因还和你是外来人有关，这里的一切诅咒和陷阱，都对你不起作用，赵游，你是这里唯一特殊的存在。”

  赵游被菩萨这么一夸，有些不着南北，呐呐地说：“我这么有用啊……”

  汪旸刺他这傻狗一般的模样：“也因为你最菜，真陷进去了也好打醒。”

  赵游朝对方比了一个鬼脸，随后走过去，他路过锤子时顺手捡起来，边问后头的几人：“那我把它再钉上吧？”

  身后没传来反对意见。

  赵游特意绕了一圈，来到木箱翻盖的那一边。他背对箱子里的金身，小心摸索到木盖的边缘，随即，蔺怀生他们听到赵游哎哟了一声。

  几人顿起紧张，汪旸喊：“怎么了！”

  赵游说：“铁钉划拉手了！”

  一阵无语。

  而赵游也只是说说。他毫无犹疑，握住没有铁钉的边角后就反向把木板翻回去。雨水连丝成线，地窖里已经有了水洼。他们所站位置离水并不远，见此，河神想提醒蔺怀生撤远一些。那边赵游已马上就要将木箱合上，蔺怀生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迈出了伞面的庇护。

  “菩萨！”

  “怀生！”

  河神与汪旸皆惊惧，汪旸甚至下意识去用披帛把蔺怀生扯回来，可披帛从他手腕滑落，在洼面漂浮。

  比菩萨衣饰更先接触到雨水的是菩萨本人，雨线砸在菩萨莹白的肩膀，在锁骨处汇聚成新的水洼，它们没有再落下，而一点点地穿透菩萨的皮肉。

  蔺怀生抬起头，目光中什么光彩都泯然，他的右臂开始有裂痕。神祇的生命盛大而恢宏，此刻也如恢宏却泯灭的建筑土崩瓦解。神没有痛感，只会死亡，而在死亡的过程中，蔺怀生一步步走向的是那个金身。

  没有人想到一直都在阻拦他人的冷静菩萨在最后忽然中招。

  河神对赵游大喊道：“把木板合上！快！”

  同时，他扯下华袍将其飞去罩住蔺怀生的泥菩萨身。而汪旸也奔过去用伞想为蔺怀生遮蔽。

  赵游应声猛地盖上木板，遮住金身的最后一丝光芒。

  可来不及了。

  蔺怀生摇摇欲坠，最后歪倒在汪旸肩头。他的面容像是彩塑遇水而化，褪去种种颜色，只剩下黄泥般的枯槁。

  河神声音紧涩：“来不及了……”

  他满心后悔，为自己的疏忽。凡人难抵蛊惑，无从寄身的新神想要容器，而这个金身原本就属于菩萨，对于菩萨的影响只深不浅。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有想到？

  汪旸霍然回头。

  他的眼里又有猩红，却与刚才不同。此时再有愤怒都不过无能，汪旸跪在地上，他搂着正逐渐变成泥身的菩萨，轻问河神。

  “你不是神吗……神明不该无所不能吗？”

  这句话这种疑惑，时隔多年再次萦绕在汪旸心中。

  河神垂敛眼眸。

  “我如何救？我连碰一碰他，都做不到。”

  汪旸听出一丝异样，神情陡然变幻，因狂喜而扭曲：“你有办法对不对！”

  河神却神色莫测。

  “对于每一个因信仰而生的神明而言，供台之上唯有自己，供台之下唯有信徒，凡人有生死轮回，神明只有一间庙宇。你们的怀生菩萨脾气很好，除了生来被塑造了慈悲以外，你们还该庆幸为他建那间菩萨庙的初心。”

  “曾经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用来装点菩萨座下，所有香火只配菩萨一人享用，他得到的是全部。倘若人类在千百年中愚蠢地在庙中另外塑上一尊神，你看看现在坐在神台上的到底是心怀苍生，还是毁灭苍生。”

  “神明才是最有独占欲的存在，他们不允许自己的信徒叛神，也不接受和别的神明分享庙宇。神总是孤寂而来，孤寂而死。菩萨现在要死了，我如何救他？”

  汪旸咬牙：“那你现在在说什么，废话吗？”

  河神如看一个冥顽不灵、难以教化的痴儿，他摇了摇头。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赵游小心翼翼地插话：“您是说，您只要占一半的菩萨庙，和怀生菩萨一起被供奉，就可以了……？”

  汪旸陡然一惊，脱口而出：“可是双神齐享供奉的都是——”

  “都是夫妻神。”

  河神接话。

  河神睨着眼光看向地面上的汪旸，也许他在看对方怀中濒死的神明。

  “你觉得我可以吗？”

  仿佛是神明向人类询问，但在场的两个人无人能够回应。

  汪旸抱紧了蔺怀生，手指触碰到的却不再是真实的皮肉。他攥得太紧，指缝里有了泥块，肩膀更破碎，他让菩萨受伤更深。汪旸不敢握了，可倘若不抱菩萨，仿佛就真的要他死去。

  不知多久，汪旸问了一句。

  “如果你和他结神婚……他就一定会好，是不是？”

  河神说是。

  “神明结亲，神魂会对彼此完全敞开包容，我就能将雨水从他体内逼出，更佑他往后不受此忧。”

  “好。”

  赵游惊愕：“汪旸……！”

  赵游总觉得，这一声不该应，不是怀疑河神别有居心，而是他们不能替菩萨决定。

  “他要死了。”

  汪旸只说了这么一句，却叫赵游无可辩驳。

  定决心后汪旸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他仰视河神说：“菩萨醒来后，就说是我的主意。”

  河神笑了一声，有些嘲讽，但更多是神的怜悯。

  “凡人，你只看到了菩萨的慈悲，可神明的慈悲也是一种无情，他不会在意的。”

  “而届时，怀生已是我的妻，解释的话自该由我来说。”

  汪旸扯着嘴角，笑却难看。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河神却说：“对了，凡人，你既然赞成，就帮个忙吧。”

  “我与菩萨需要神魂相交，可我碰不到他。你曾经信过菩萨，虽然背神，但总比旁边这个无神论的好一些，菩萨一向慈悲为怀，会宽容接纳你。暂借你身体一用，这样我就能碰到怀生。”

  可不容汪旸思索，河神手掌中伸出一道金色的长须，霎时贯穿了汪旸的心脏。

  “汪旸！”

  汪旸低头，只觉自己如同被钉起来的蝼蚁，下一瞬，又一根河神神魂的幻身捅进了汪旸的血肉，汪旸张了张嘴，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河神的口吻。

  “不会痛的，放心。”

  他一怔，看向不远处的河神。对方明明没有近身，但汪旸却觉得自己的躯体正在被另一个更为强悍的神魂挤占，他的意识开始虚幻，身体既受控于自己，又受控于河神。

  汪旸把蔺怀生平放在无水的地面，他还是河神俯身，将菩萨完全罩在身下，又一丝一毫未压着菩萨。汪旸不由自主地吻上菩萨的唇，冰冷，还有泥土的腥气和碎尘。可是他的身体始终没有撤开，跪趴在蔺怀生身上，重复不断地吻他。

  远处，河神的掌心刺出一根又一根他神魂的凝聚，这些如触手如藤条的东西扎穿了汪旸的身体，四肢、心脏，全部受控于神明，由他操纵一场旖旎又诡异的成亲。

  汪旸的手覆满金色的神的丝线，现在他又拿这样的手覆盖菩萨的脸庞。菩萨的脸好像有了一点神采，汪旸浑噩间想到的是自己在祭台上即将受死时被菩萨拯救的第一眼，原来他信神又弃神，但心中想起菩萨时是这一眼成了一万年。

  菩萨是因为他而活的吗，他贡献了躯体他贡献唇吻，汪旸情不自禁吻更深。手覆压着菩萨的侧脸，是温柔还有急切，情动由衷，而河神娶亲给他借口。

  蔺怀生的脸由泥塑逐渐复生而活，有皙白与粉，汪旸终于触到他真正的嘴唇，便轻轻含吮。远处，河神薄唇亦抿动。到底是谁在吻。

  金色的神魂经由唇齿相依的间隙，从汪旸的嘴唇伸入蔺怀生的口腔，逐级向下蔓延。

  蔺怀生的躯体忽然一动。

  河神知道，这是一个神明本能对神魂交融的抗拒。神明共生共死，这种爱首先要违背本能。他操纵汪旸将蔺怀生抱得更紧。恍惚间，好像是他自己触碰到了蔺怀生的胳膊。

  原来他也能碰到菩萨。
58、泥菩萨（10）
  当蔺怀生不由自主从油纸伞下迈出时, 他就意识到不妙。

  但归根结底是他掉以轻心，以为他离得够远、并且没有与神像正面迎对就不会受影响，但忘了这尊神像与他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蔺怀生第二次经历死亡的过程。

  神明的死亡没有痛苦, 禅心禅意来解，不过是一场花谢，这是天地给神明的仁慈。可没有痛感并不意味着解脱, 反而丧失了濒死时能够因为痛苦而做出的挣扎和反抗。这也是为什么蔺怀生从不主动向这个游戏讨要屏蔽痛觉能力的原因, 他不需要这种安眠。

  现世里, 他为他自己取名，他的名字是他最大的野心，生生不息。而这个名字在这无尽游戏里是他唯一拥有的不变、他矢志不渝的初心。他不可以忘记。

  如同黑暗空间的混沌猛然震动, 这里束缚着一个即将泯灭的强大灵魂, 金色如长须的神魂一路延伸至此, 和这个灵魂遥相共鸣。它在泥身里盘踞, 也在神魂前叩门，它一点点蚕食裹挟走这个灵魂的死气, 也在等这个灵魂自救的第一步。蔺怀生发现了它，将它扯进自己的领域。

  金色的长须爬满整片混沌的黑暗, 将蔺怀生彻底裹入其中。彼此相依相贴, 蔺怀生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却想喟叹舒服，当蔺怀生伸出手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也并非人类的形态，而是金色长须的同类。

  它将蔺怀生缠紧, 来救他，蔺怀生就变得贪婪，肆意变换着形体, 同样把金色的神魂主动纳为自己的部分。

  更多的金色触须涌入蔺怀生亲自撕开的豁口，混沌空间内再无黑暗，唯有金光与银耀彼此纠缠。触须没入蔺怀生的神魂，以温柔的贯穿为融合，随后又在新的另一处探出须尖。渐渐，本来如根茎一般粗的神须变幻成为细线，密密麻麻的针脚，是无数次出入的修补，缝合着每一块破碎泥身里的灵魂。

  蔺怀生感觉到了潮气，湿漉漉将他浑身包围。他已有了菩萨的习惯，下意识抗拒，但水汽润湿他神魂形体的每一处，包容他的脾气，安抚他的创伤。

  泥于水化，可干涸破碎的泥身畏惧水的同时，又因为水而捏合重塑。它甚至让蔺怀生这副躯体不再惧水。

  一阵阵接连的激荡，由汹涌到柔和，银耀的魂体招摇，但每一根柔软的魂须都被金色拉扯、覆盖，它们强势地灌输，想要救活这个灵魂，就心甘情愿上当，在某一个瞬间被假装柔弱的银耀反向缠住，汲取源源不断的生机。

  它们将蔺怀生缠绕，又或者蔺怀生将他们吞食，通通无所谓。

  蔺怀生感到些许窒息，但窒息感将他推向生的方向。原本是他拉扯这个神魂进来，现在变成它牵引蔺怀生出去。

  寸寸而上，五感逐渐恢复，就像他刚开始来到这个副本时由神坛走下，众生百态似乎也在此间复生。蔺怀生尝到了谁的温存，他畏惧过又无惧的水泽，他起了一点好胜心，想给对方一点“小教训”。可对方警惕，总是迅速侵占又撤离，更不肯把一点水液留给他。这时，唯有金魂最明白蔺怀生心意，它来帮忙，扯来那个敢在蔺怀生口腔里作怪的活物，替蔺怀生辖制，任蔺怀生耍玩。

  蔺怀生探出银色的魂须，胆大但非莽进，魂须很软，还有一点细小的颗粒。蔺怀生以为这是旗鼓相当的敌手，却未想到他第一次出击就叫对面逃地慌不择路。

  蔺怀生觉得没意思，这是金魂就像他最甜蜜的挚友、爱人与长辈，为他所行的一切鼓掌叫好。纵容他，还为虎作伥。它在那个活物被吓退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和蔺怀生亲昵拥吻。

  但很快，那个活物又猛然撞了上来。这次他的炽热与气息更为强烈，又有着最朝气的生命力，不管不顾的莽撞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而这些通通都是蔺怀生喜欢的，蔺怀生是个疯子，永远在和疯子共情。

  他们交缠，这时候金魂就退居一旁，它丝毫不担心蔺怀生会输。蔺怀生吞吃走这个活物的热烈、信仰和爱，由死转生的菩萨此刻贪婪无厌。

  汪旸的舌根被吃得隐隐作痛，他无法推拒这个在浑噩间的菩萨，而操纵他的河神也无条件地偏心菩萨。也许他复活的根本不是一个神明，但世间谁规定菩萨要冷心冷情。他得到一个红尘里有着男欢女爱的菩萨，有什么不好。

  于是他变得孤勇，强势地和蔺怀生在唇舌的战场上交锋，也不容许蔺怀生从他口中夺取一丝一毫的涎液。他只要这个菩萨活，不要他死。倘若对方不知好歹地贪要，汪旸就更强势地碾压过去，叫不安分的舌头不能作怪。可事实上，他的隐欲菩萨的贪欲，难舍难分，无数的涎液都争相逃出这个战场。

  汪旸记得这些是杀菩萨的凶手，想要在它们再次杀死菩萨前先将它们扼杀，可倏然间，莹白的双臂搂上他背，不肯他从唇齿的战场撤离。到此为止，汪旸才真的敢相信，菩萨活了过来。

  他不知为何有点想哭，可菩萨连眼泪都不肯他流，菩萨只要他的吻。汪旸又一次吻了上去，自欺欺人菩萨要的的确是吻，而不是透过他的吻，去和河神讨要生的可能。

  白皙与麦色交缠，汪旸觉得手臂硌得有些痛，迷乱之间去摸，原来是蔺怀生金色的臂钏。菩萨的手臂也被他欺负，连环的臂钏，每一圈的空隙都盈满菩萨的皮肉，最刚好的堵，是汪旸的手骨。

  蔺怀生缓缓睁眼时，与这样的汪旸四目相对。

  “你在做什么？”

  菩萨他问得平常，汪旸却如负千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交叠，蔺怀生听到蓬勃有力的心跳，但耳边的来自汪旸，他心里的却另有其人。蔺怀生只能想到一个可能，但……

  这时，蔺怀生方才注意到汪旸身体内密密麻麻的金线，它们喜悦地纷纷从汪旸身体里撤离，汪旸就像完成使命后报废的傀儡，被动配合了另一个神祇的心机，退位让贤。

  蔺怀生扶了汪旸，但华袍的主人握住蔺怀生的那只手。他允许自己的菩萨对信徒施予怜悯，但也仅限如此。

  顺着交握的手，蔺怀生看向他眼前的河神，河神回应以温柔笑意。明明是两个神魂，却融为一体般共生着。

  河神微微用力，菩萨就如轻风来怀。

  河神告诉蔺怀生。

  “欢迎回到这个世界，我的新娘。”

  这句话好像刻在了泥菩萨空荡的胸腔中，至此成为他的心脏。

  ……

  通过河神的解释，蔺怀生明白了前后始末。

  在副本伊始时，游戏导入明确提出本轮副本存在阵营对抗。根据角色卡，蔺怀生猜测应是河神与菩萨各为一方的主心牌，剩下四张角色牌中既有初始阵营也有中立角色，每张角色牌的玩法不同，通关的最佳途径更要积极探索，但新旧信仰争端源头的两位神明，在本质上注定不能共处。

  但现在河神颠覆了这一切。

  蔺怀生不知道这是河神情急之下的办法，还是预先图谋的准备，但他不能否认对方救人的实质。副本是戏里，玩家们再投入，等副本结束，一切由回归戏外。蔺怀生扪心自问，他不一定会做和河神相同的决定。不仅仅是神婚，而是性命同担，同生共死。蔺怀生可以为自己的性命负责，但他自认做不到去负责另一个陌生的生命。

  “总之，谢谢你。”

  绮丽的氛围渐渐消弭，河神也不遗憾，他笑着动了动手指，蔺怀生垂在身侧的掌心忽然一阵微痒，蔺怀生侧目，只听河神心情很好地说道。

  “可以碰到菩萨了，于我而言倒是最大的惊喜。”

  不管对方真实意图如何，到此为止，蔺怀生对这个副本里有过接触的角色其背后的玩家印象都还不错。

  蔺怀生微笑道：“是河君解了我的后顾之忧。否则我遇到雨水，到底寸步难行。”

  河神扬眉。

  “那么‘把酒言欢’，怀生总能够兑现了？”

  蔺怀生爽快地点头。

  地窖里只有两个神明间的交谈，但到底不是正题，蔺怀生很快收住。可空间里太静了，他放眼望去，赵游背朝着他们坐在木箱上，双腿屈着，手还自欺欺人地捂着双耳，他遮得胡乱，耳垂到脖颈的部分全是通红。蔺怀生想到了他刚才在做什么，确实太荒唐……而参与的最后一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垂头坐着。

  “汪旸。”

  蔺怀生轻声喊了下他的名字。

  片刻后，依然无人应声。

  “汪旸。”

  连远处的赵游都转了过来，他脸上是窥过一场□□般的慌乱与动摇，青年有一种羞愧，他不敢看，但菩萨在叫的是别人，赵游又觉得自己可以再悄悄望。

  蔺怀生主动向汪旸伸出手欲拉他起来，汪旸抬头，露出一张红润微肿的唇。那该是一种酥麻的痛痒，但神明免痛，蔺怀生当下便不知，对方吻得这么重，那自己的嘴唇是不是也一样。

  汪旸目光灼灼。他在看蔺怀生的嘴唇，而蔺怀生在看他手臂上被臂钏硌出的印子。

  汪旸仰望许久，但最后起身时却独自。

  他复活了菩萨，那么英勇；他没有得到菩萨，那么可笑。

  他避开了蔺怀生的手。

59、泥菩萨（11）
四人在地窖里休息了一会, 决定返回。

  神明造线，几股金光拧成一条粗绳，绕满木箱整个表面, 禁锢着里头那个诡谲神像。

  河神示意赵游：“可以了，你试试。”

  唯有赵游不受神像影响，神像只能靠他带回去。纯金一人高的神像, 木箱钉满铁钉更难以下手, 最后是河神搭了一把手, 施术法减轻赵游负担。

  赵游看着金光制的绳子，满脑子却全都是刚才复活菩萨时的绮丽，他想到出了神。

  河神还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 金光绳才打了一下赵游的腰侧。

  “发什么呆呢？”

  “哦、哦哦。”

  赵游含糊地飞快应, 他伸出手, 四条绳子的端头就自动在他腋下分别打了结, 身上背重负，他眼神却飞飘, 状似毫无目的，满地窖绕, 最后一眼才敢去看真正想看。

  蔺怀生也在注视他, 莫名的赵游被看得有些慌张, 他突然憋着一股气，仿佛要做给谁看，结果起势太猛，差点连人带箱往前摔了个大跟头。

  赵游好不容易站稳后, 与众人面面相觑。

  “原来……也不重？”　

  蔺怀生实在也为他松了口气。

  忽然，汪旸说道：“能别这么冒失行吗？金身万一掉出来，我们几个都要完。”

  身为亲近的朋友, 汪旸的口吻有些冲了，好像心里憋着什么邪火似的。方才他避开蔺怀生的示好，场面一度尴尬，他本人却仿若不觉般径直走到角落，谁也不理。这会是他这么久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赵游脾气好，但也不是泥善人，他竟然当即就刺了一句。

  “汪旸你吃火药了语气这么冲？”

  两人的冲突来得莫名，就在蔺怀生想着是否要劝一劝的时候，汪旸却没有再应。他倚在昏暗的墙角，叫人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赵游到底不愿意和朋友吵，他抿了抿嘴，意识到自己也有些过激，之后的腹诽声音小得倒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明白了。

  “这会又像个哑炮……”

  河神冷眼旁观完，说道：“那现在就走吧。”

  “早点回去，以免突生意外。”

  河神冷静地陈述道：“我有预感，这尊神像诡异的地方还不止如此。只要还把神像随身带着，之后还会发生更多事。”

  河神这句话实际上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试探，但没有谁现在提议要把金身留下。尽管他们对于神像的归属和用途从未有过公开、正式的讨论，但也心照不宣：神像不可能留在这里。

  蔺怀生说：“我赞同河君。”

  “赵游。”

  被蔺怀生点名的赵游下意识抓紧绳子、挺直了背，木箱子直直戳着地窖的豁口。蔺怀生松开手中伞柄，油纸伞向赵游飞去，最后遮住他和木箱。而蔺怀生自己则毫无屏障。

  “菩萨！”

  赵游一看，立刻急了，连汪旸也变了脸色，两人情急之中都忘了此时蔺怀生早已今非昔比。

  蔺怀生微笑道：“没事，你撑。”

  “菩萨你的身体……”

  “无碍。”

  不知何时，河神走到菩萨身边和他并肩，他们之间有一丝间隙，却无人能够插足。赵游后知后觉想明白了，原来神明和神明是这般相配啊……他的舌头顿时像是被猫儿吃了，赵游不再说什么，只含糊地点了点头。汪旸也是。

  蔺怀生对赵游说道：“谢谢你记挂。虽是泥身菩萨，可若什么都不做，也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原本说着叫赵游走近，最后却是菩萨靠近。菩萨足尖微点，身轻如燕跨过积水地面，头顶、脚面，处处叫人为他胆战心惊地忧怕，他倒云淡风轻如他的帛纱。

  赵游忍不住去看他，看菩萨雪白肌肤上的臂钏，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出些什么，也许只是先前叫汪旸紧紧攥着，他没有机会看过，所以如今以一种弥补的心态在补足。赵游看得够仔细，看明白那里什么也没有，菩萨是泥身，菩萨也是神，凡人握得再紧也没有留痕迹。而臂钏不是菩萨的象征，也不是菩萨的本质，它只是菩萨锦上添花的装饰。那他在看什么？原来他只是不敢去看什么。

  赵游觉得自己脑子很乱，纷纭庞杂的情绪全部都来冲撞，他没有一个抓到，更不要提想明白，而这份无为无力，让他在面对蔺怀生时有了一种胆怯，仿佛他不够格站在菩萨面前。

  忽然，赵游感觉身上一暖，他身上被雨淋湿后皱巴的衣服竟然全都暖干了。他不得不看菩萨。

  蔺怀生指了指窖顶的破口。雨依然泻着，可天色却全然暗了，在缭雾重雨中，天黑来得毫无征兆。

  “你之前说，晚上湿衣服睡觉不舒服。赵游，你一路辛苦，再坚持一会，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赵游有一瞬间的大脑放空。

  出发时那些微不足道的话突然被菩萨郑重地掷回来，赵游接得好笨拙，但是他宁愿傻愣愣模样地抱着，也不愿意放下。原来汪旸也是不想放下，才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菩萨，”赵游问得突然，“你对信徒有要求吗？”

  他的话让蔺怀生出乎意料。

  菩萨还未答，河神却应道：“你还不行。”

  赵游下意识追问：“我怎么不行？”

  河神面对赵游这类傻气却不失赤诚的人类似乎态度要平和一些：“小子，你能解释得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在这座大山里如此特殊吗？”

  赵游说：“因为我不是这里的人……”

  他在重复之前众人的推断，但话声渐小，他有点明白了河神的意思。他从山外来，没有信仰，他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所以到底是一件事的特殊，还是种种特殊的叠加，没有人能够断定。赵游的特殊在当下仅此一例。

  从眼下来看，他们需要赵游，需要赵游的这份特殊，那么最稳妥的方式，就是不要让赵游有任何改变。

  赵游当然明白要以大局为先，但对于“赵游”这个平凡的个体而言，他却忽然有了一丝落空的委屈和不甘心。他获得了直视菩萨的勇气，希望能够向菩萨鉴真心。他身上干燥了，眼神里却还湿漉漉着，像雨天街角可怜巴巴的流浪小狗。年少时的真心最盛大，也最廉价，赵游没有办法证明他的这颗真心也足够独一无二，何况菩萨见过的真心太多，不会因此感动。

  于是他说：“那等出去以后。”

  青年在许承诺，也在向菩萨讨要承诺。

  “等离开以后，我可以供奉您吗？”

  蔺怀生点了点头。

  “走吧，我在前面开路，就麻烦河君与汪旸在后头照应赵游，入夜了，大家都小心。”

  ……

  夜里的雨更有了寒秋的萧索，四周一片漆黑与死寂。赵游驮着木箱子，目光需要时不时看向脚下，以免自己踩空。他背上的木箱额外延伸出一条金光绳，由队伍尾端的河神拿着，替赵游分担神像的重量，并防止中途神像再生变故。赵游的前方有一盏孤光，赵游亦步亦趋地追随那个提着灯的影子。

  菩萨的做派太古旧了，油纸伞，长柄灯，也不知道菩萨活在什么时候。雨幕里那背影影影绰绰，赵游在伞里，费力地去盯，却愈发见得模糊，到最后那盏灯晕开了菩萨。脚下的泥泞消失了，也许他们不是在行路趔趄，而是在过风雨长廊。

  后来，所有人的手中都有了一盏灯。赵游得到的最多。蔺怀生把灯缩小，银光作巧线，每一盏都系在赵游的伞沿，风吹灯摆，是夜里难得一见的萤虫。赵游当然知道萤火虫不长这样子，他来自外乡来自钢筋水泥的城市，但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这是菩萨予他的萤火虫。

  赵游自娱自乐地摇头晃脑，伞面也跟着他晃动。

  “我好像一个会发光的蘑菇。”

  汪旸的声音从后而来：“漂亮的都是毒蘑菇。”

  “往旁边看，看见树丛里的蛇了么，漂亮的，毒的。”

  赵游什么也没见着，但这才更加恐怖。

  “真的？！”

  他怀疑朋友是故意骗他，好看他出糗。

  结果连蔺怀生也说：“它不敢过来的。其实刚才还有獐子，没想到暴雨洪水之后，人与神寸步难行，草木走兽却有一线生机。”

  忽然，河神喊了一声：“怀生。”

  蔺怀生回应：“嗯，我看到了。”

  赵游与汪旸还不太明白，但蔺怀生停了下来，他们也随之停驻。

  四人在原地停了一会，不知在等什么，但渐渐的，稀疏的树丛中传来动静，像是有什么朝他们奔了过来。赵游下意识捏紧了木箱的绳子，做出防御姿势，下一刻，两三个仓惶的人脸从树丛中冒了出来。蔺怀生手里的灯照亮他们的样子，大雨淋湿他们浑身，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但奇怪的是，他们脸上、身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相反，他们的脸部显得滑腻腻的，雨水好像一层层地从脸上淌下。

  灯光照亮这几个村民的狂喜，但当他们看清面前人时，却想遇到了世上最可怖的东西开始慌不择路地逃窜。

  “菩萨……！”

  “是菩萨！”

  “快逃！”

  事发突然，蔺怀生他们都愣住了，竟叫那几人真的逃了，河神再想去搜索时，黑漆漆的山路间竟然再也看不到那几个村民的影子。

  有菩萨的庇护，赵游现在本该浑身暖和，但他牙齿却不自觉开始打颤。

  “那、那些，他们……”

  汪旸的声音也发紧：“是白天从庙里逃走的那几人！”

  这几个人不是河边的虚影，而是的确活着的真人。但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他们被暴雨冲刷地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为何在夜里又看到了仿佛安然无恙的他们？

60、泥菩萨（12）
河神坚持要追, 但蔺怀生劝住他。

  “我们一无所知，汪旸和赵游在这，怎么知道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河神全不强势, 随即说：“好，听你的。”

  蔺怀生对三人说道：“刚才那几个人寻着光来, 显然是想找人, 但见到我以后却惊慌失措, 看来他们的记忆是接着白天里从菩萨庙逃出去的事。”换言之，蔺怀生猜测骷髅状态与正常时候的村民是彼此割裂的，并且作为骷髅时他们很可能并无意识。

  有其他的人的附和时，蔺怀生也不会遗漏河神的存在。甚至即便河神没有言语上的回应，蔺怀生也能通过胸腔里属于对方的沉着心声，感知到河神的情绪与态度。河神让菩萨长了一颗“心”, 所以他就好像是最完美合拍的伴生，无论蔺怀生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毫无异议。

  河神睨着眸光，冷冷地看向周遭漆黑的密林深处。

  “我们先回去, 只要那条河在, 就没有什么能逃出这座大山, 总有机会捉一个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众人心事重重，后半程不再有交谈，连背神像而最吃力的赵游也咬着一股劲提速。遥远处, 菩萨庙是山间唯一的温暖，亮着暖黄的光芒候人归来, 而庙内也有人始终在等。

  蔺怀生他们还未靠近，门槛边就已立着一人。浑身黑衣的人平日里活得像道影子，唯有在燃灯的夜里, 发现他也的确如影子一般始终默默陪伴。

  隋凛险些都要迈出菩萨庙的门槛，他太着急了，蔺怀生没想到一回来就要为他揪心，披帛飞去，训教地拍了一下虔徒的膝盖。

  “隋凛，不许出来。”

  隋凛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人不可以出来，那就只有手死死地扒着门框，眼睛也一瞬不肯移地盯着菩萨。他的眼里只有菩萨。

  赵游卸货一般地把木箱子放在菩萨庙的廊下，汪旸帮忙搭了把手。

  赵游撞了下汪旸的肩：“他真的看都不看我们的……”

  说着，赵游半是疑惑半是试探，期期艾艾地问汪旸：“信奉神明……需、需要这么虔诚才行吗……”

  汪旸没说话，赵游耸了耸肩，也不再自讨没趣。

  “好了好了，快先让我们进去。”

  赵游一路上背着神像，俨然已经把神像当成一个绝世之宝，没真正进到菩萨的法场里都不算心安。

  隋凛满心满眼只有菩萨，他替蔺怀生接过伞、提过灯，低语道：“您一路上还好么？”说话间，他自然地侧过身，才叫其他人看见庙里此时的景象。

  村民们正与李清明讨论着什么，而庙中竟然有一只绵羊，细听他们的谈话内容，俨然全围绕这只活物，而羊却依然自在地在庙里踢着蹄子。他们声音如此之激烈，隋凛竟可以置若罔闻，虔诚得让人动容，还有一丝害怕。

  “我们饿了一天的肚子了！”

  “是啊，这里头什么也没有，雨要是一直不停，这么多人怎么办？”

  李清明立于众人质问中，却不动如钟，只在看到蔺怀生回来后才有了神情变化。

  “菩萨回来了。”

  他温柔如徐徐春风。

  众人讷讷，这才发觉他们争执过了头，连蔺怀生他们回来也没有发现。

  蔺怀生看着那只羊。小羊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可能面临的遭遇，和走投无路歇斯底里的人类相比，它有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它还会眨眼，只是眨得很慢，叫人看清它细密而长短有致的睫毛和温顺的眼神。

  蔺怀生问：“怎么了？”

  李清明略有些无奈：“大家饿了一天，想拿这只羊填肚子。”

  “你们出去捉的？”

  众人摇头，各自一句地穿插说着。

  “我们哪里敢，是这只羊它自个跑进来的，也许是躲雨吧……指不定就是从前谁家养的羊，运气好，没叫洪水吃了，一路到了菩萨庙，就和人似的进来躲雨……”

  汪旸跟上来，嗤了一声：“你们想说的是自己运气好吧，庙里头空空如也，饿了一天肚子，好不容易来了一只羊，是老天不绝人之路，特地给你们送来的馈赠。”

  汪旸向来言辞犀利，嘴上难听话不少，村民们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但心里原本面对神明的胆怯与敬畏却随之减少，他们目光虽还闪烁不定，却亮得有些逼人，时不时地看向菩萨和河神，仿佛来向神明讨一个公正。

  “难不成我们得活活饿死在这？多久了，多久了，我们扒拉着门缝往外头看，这雨从来就没有停过……”

  “神们都走了，把我们剩在这里，说是保护，可这里阴冷又没有食物，我们全在熬啊……”

  他们一个个头全垂着，放眼望去，只能看到这些人的额头，而额头上布满了如干涸河道一般的皱纹。即便没有这场惨绝人寰的洪水，这座大山里的人们也世世代代艰难求存，这片土地仿佛从来没有善待过他们。

  干旱、洪水、吃人暴雨……种种诡谲可怖的天灾接连而至，最终把他们逼到山上这间菩萨庙。菩萨庙既是避风港，也是孤岛，众人退无可退。没有往日的鼎盛香火和信仰，神明庙宇也会破败，在两位神明离开的时间里，这些人呆呆地缩在庙宇的各个角落，风雨虽不进庙，可周身依然阴冷而潮湿，纵使翻出所有的蜡烛，几十根、几百根地点也于事无补，一种比恐惧更深的绝望蚕食着他们，蚕食掉大脑里关于神明的虔诚与信仰，饥寒交迫之下，一只足以令众人果腹的羊漫不经心地闯入，肤浅但最强烈的食欲彻彻底底地占据了这些人的脑海。

  好想吃，

  想填饱肚子，

  想吃羊……

  吃……

  可李清明拒绝分食这只羊的理由仅仅是——

  “在菩萨庙里杀生，不好。”

  村民们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蔺怀生：“菩萨，您说，清明他说的对吗？”

  蔺怀生到底不是真正的菩萨，倘若情况真的危急，他也愿意事急从权，他甚至能够理解这些人的异样，当人类被求生的本能裹挟，会做出许多正常情况下不能理解与细想的事情。

  李清明见蔺怀生沉默，微微蹙眉，想进而解释：“我……”但立刻就被昔日与他为伍的村民们打断。

  “清明，你不让大家吃东西，就不只是杀生了啊，你这是在杀人。”

  李清明叹了口气，将他的无奈透露给菩萨。

  蔺怀生做菩萨，也有了菩萨的慈悲，他愿意尽可能地帮助他人，但也要别人可受渡。蔺怀生倘若做菩萨，也许是天下最冷心的菩萨，好话只说一次。

  “我们一路回来，的确见过其他活物，它们都安然无恙。目前来看，只有人承受不住这场暴雨。”

  “但我不能保证它们一定无害。”

  只是从村民们狂喜的神情来看，蔺怀生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把后一句话听在耳里。

  洁白的羔羊在人类饥肠辘辘衍化出的兴奋与焦躁中顺从而死，羊血脏了神明座下，角落里堆柴生火，为了通风，这些人甚至不惜把庙宇四面八方的门窗打开，好让火焰愈发烧旺。

  蔺怀生的心里涌上无限憎恶，这情绪不属于他，是另一位神祇在为他打抱不平。而对河神来说，菩萨庙如今也算是他的法场，他没有把这些胆大妄为的人类扔出庙宇已经是最后的仁慈。蔺怀生安抚住了这位共生的神的情绪，但又有新的怨憎被他感知。除了少数神明结神婚，能够被神明感知的情绪，都来自于忠诚的虔徒。

  隋凛让蔺怀生知道，虔徒能为神明表达出多强烈的怨憎，又能为他多好的隐瞒。一众人为即得的食物欢呼雀跃时，隋凛却一个人拿着外套蹲在地上擦拭血污的地面。

  “隋凛，起来吧，我不在乎这些。”

  隋凛听了，也应了，但他的手却不肯松开，直到他的外套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他才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蔺怀生露出一个浅浅的不太自然的笑容。

  “菩萨，干净了。”

  他想把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倾尽所能地献给他的神，倘若笑也分优劣好坏，那他就去效仿。

  蔺怀生拿隋凛有点没辙，可隋凛浑然不觉他的菩萨面对他时有无奈，哪怕菩萨对他毫无反应他也欣然而无怨言。蔺怀生不明白这世上怎么能够有如此浓烈的情感，但隋凛把这份感情给了他，蔺怀生最终还是对他道谢。

  “你辛苦了，隋凛。”

  虔徒露出一丝难掩的窃喜，他的脸上甚至有薄红，只是小麦肤色下到底没那么明显。

  隋凛想抓着难得有的亲近机会和菩萨再说一些话，但不速之客到来。

  李清明言笑晏晏，指着不远处赵游身边金光缠绕的木箱子，询问道：“菩萨，你们拿到神像了？”

  闻言，隋凛的目光也立刻看了过去，甫从菩萨回来，他就忽略了其他，赵游背着那么大的箱子时，他也不过扫了一眼，从未细想里头装着的竟然是菩萨原来的金身。想到这，隋凛的呼吸不由得有些急促。

  蔺怀生点头承认。

  “你呢，你的手艺闻起来不错，为什么你自己不吃呢？”

  村民们最后还是宰杀了羊，而李清明劝也劝过，之后便默不作声地帮他们架好肉串烧烤。简陋的烹制条件下，李清明做饭的本事依然让人侧目，赵游被羊肉的香气馋得直流口水，还是汪旸硬扯住了他，赵游才对着火堆望洋兴叹。

  闻言，李清明只笑着摇了摇头。

  隋凛对李清明有一种警惕，他不想蔺怀生和对方再多交谈，便开始笨拙地使心机，想要把两人分开。

  “菩萨，您头发里有微尘，您不介意的话……我替您梳理一下？”

  隋凛的请求有些逾越了，但蔺怀生随即想到当他还在泥身里动弹不得的时候，隋凛早已无数次地为自己擦拭，而在有的虔徒与神祇的关系里，甚至有更多难以言述的亲密。

  最主要的是，隋凛的表情仿佛一旦被他的菩萨拒绝，他就会死。

  “好。”

  蔺怀生随手变了一把木梳给他。而当隋凛想要捞起菩萨的一袭长发时，他却只拢到了满掌心刺骨的水，他不可置信，再看菩萨的长发，分明无恙，被刺伤的只有他自己。

  河神出现在菩萨身边，他以指作梳，抚过蔺怀生的长发，梳理掉那些他化泥濒死时头发里的碎尘。他的动作轻柔，口吻却鄙夷十足。

  “不是你该碰的，就别心生妄想。还有，故意作出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真令人恶心。”

61、泥菩萨（13）
  隋凛怒目低吼：“别碰菩萨！”　　

  他知道菩萨寄居泥身的难处, 更不能容忍菩萨被肆意碰触。河神碰菩萨，是独占欲，还是谋杀心, 隋凛通通不允许。

  隋凛的模样疯狂到了魔怔, 他甚至让那些狼吞虎咽着的人都纷纷停止进食，用沉默而警惕的目光窥伺这边的动静。

  隋凛声音嘶哑，他盯着河神，又重复了一遍。

  “别碰我的菩萨。”

  恨不得茹毛饮血的是那群被食欲裹挟之人, 但隋凛更像一头面露凶光的野兽。

  “嗤。”

  河神笑了。神明目空一切, 没有把人类的威胁放在眼中, 可他的菩萨被觊觎, 即便是低劣的狗，神明也依然会不满。河神甚至揽过蔺怀生，不惜刻意展现与神明不符的恶劣，用这种幼稚而有效的方式大败对方。

  “你的？你是什么东西？”

  前一句还是讽笑，可几乎骤然, 河神冷下脸, 神明的威严在这间庙宇肆虐。

  “一个凡人, 也敢放肆地给神明打上标记？隋凛你未免太痴心妄想。”

  河神在对隋凛说话，但他话语间是将除了自己与蔺怀生以外的所有人通通贬低。一瞬间, 汪旸、赵游乃至于李清明都脸色有变。可隋凛竟然浑然不顾, 哪怕□□凡躯本能地敬畏神明的威严，可只要不是他的神祇, 他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别碰菩萨。”

  仿佛他只会这一句。可在隋凛心里, 包含他在内，除非菩萨大发慈悲给施舍，谁碰菩萨都是玷污。他甚至希望, 菩萨能够明白这点。

  河神听隋凛说话，“我的菩萨”，可笑的是说情意的人，可这句话本身多么动听，河神毫不客气地抢来作为己用。

  “怀生已经与我结了神婚，如果他非要属于谁，只有我能配。这是我的菩萨。”

  “神婚……”

  “菩萨和你成亲了？”

  隋凛重复着，不愿相信，他当河神诡计多端，当然可以不相信，可蛛丝马迹将他打醒。隋凛了解过神婚，知道两个神祇从此以后就是彼此最为亲密的存在，生死共存，信徒共享。

  菩萨寄居泥身，但他这次回来后却不再怕水了，原因原来是这样。

  河神觉得自己足够屈尊纡贵，他和一个凡人解释了这么久，很多话已经说得够明白。

  “隋凛，神明收缴信奉，信徒祈求达愿，不会再有其他的关系，其余都是妄想，充其量信徒倒也可以算神明的私有财产——”

  “够了！”

  蔺怀生出声。他觉得够了，隋凛的心意僭越，河神的言语也过分，当下就像一场莫名来的闹剧，明明是诡谲的游戏，甚至危险如影随形，结果针锋相对的是感情。他们比谁的情意盛大，但归根结底谁都是披着虚幻的角色演戏，蔺怀生不是真的菩萨，这个世界里也不存在真的河神与虔徒，蔺怀生愿意沉浸与享受每个绚烂而不同的世界，角色的感情是锦上添花，但绝对不是一场游戏的初衷。

  蔺怀生的情绪不算激烈，可整个世界忽然陷入寂寥，一种潜藏在冰川下的震荡正疯狂地席卷这个世界，祂、他们，这个世界里与世界外的一切存在都停驻了，他们都转向一个人，投注眼光、倾听声响。而冰面上镜花水月的幻影全部褪去，才知道一切都来自冰面下的投影，冰面之上从始至终只有有一个人存在。一份份累加的情意，全部累加在这个人的身上，把他抽丝剥茧地来爱。

  蔺怀生不知道他正在被多少层叠的目光注视、包围，他冷淡着脸色，只对隋凛说道。

  “隋凛，你跟我到旁边。”

  河神顺从地松开了蔺怀生的手，他不再强势地宣告自己的无可匹敌。河神金色的眼睛里闪过黑色物质，它们不可名状，更像一条变幻莫测的暗流，最接近的，是黑暗空间的屏幕上的数据流。他好奇而困惑地盯着隋凛的背影，接着，菩萨庙里所有的“人”都只注视隋凛。

  为什么只和“他”说话？是因为“他”这类样子更讨人喜欢么。

  蔺怀生叫来了隋凛，但他随即发现隋凛只垂着头，这副闷声不吭的模样叫人看得气笑，不知道刚才孤注一掷的魔怔劲去了哪里。如果故事本身存在，蔺怀生愿意接受乃至配合虔徒隋凛的感情，但蔺怀生同样认为有些事他需要和玩家隋凛挑明清楚。

  “隋凛。”

  这一次，隋凛乖顺地抬起了头。蔺怀生特意选在角落，希望能和隋凛这个玩家好好谈谈，角落昏暗，可隋凛抬头露出的目光却亮得逼人。剑眉星眸，本是养眼怡人，但这双眼睛此刻却太过诡异。蔺怀生警惕地退了半步，甚至怀疑隋凛被这个副本里不知名的危险附身了。但隋凛的动作很快，他抓住了蔺怀生的手。

  “菩萨，别走。”

  他的声音低哑，又轻，只敢以这样的方式把他重之又重的情感包装得得体一些，不至于倾如洪水。庙外就有一场水患，让人明白危害，情意便不敢像它。

  他的眼睛红了，浸润着一丝水光和微光，他把自己弄得很可怜很可怜的样子，归根结底，竟受不了菩萨表现出的一丝一毫抗拒与闪躲。

  蔺怀生觉得隋凛魔怔了，他们在这个副本之前素昧平生，难道副本会影响一个人如此之深？

  “隋凛，你冷静一点。”

  隋凛说好，反正蔺怀生说什么他都应，哪怕菩萨要他去死也可以，只要不让他松手。虔徒的终点是囚徒，他不断把他的神供上高台，高台越高，距离越远，最后神明困在供台，他在泥底。

  “我和河神会结亲，事出有因。我们轮番中了神像的诡计，我泥身碰上了雨，情急之中河神以结神婚的方式令我和他共生，这一点汪旸和赵游都可以作证。”

  隋凛听完却偏了重心。

  “菩萨你受伤了？您怎么刚回来的时候不和我说！”

  他心如刀绞，只要一想到蔺怀生曾有过濒死的处境，而他却遥遥不知，还满心怀抱着期许等菩萨回来。隋凛快要疯了。他胡乱地摸，揉过肩头和臂膀，凡人的慌张与凡人的急切，以去求证菩萨身上是否还有隐伤。他每一掌摸到的都是湿寒。菩萨的共生，他令菩萨死而复生，并用自己的神力从此让菩萨免受泥身的烦恼，他的力量化成一道细密的水膜，没有人能够穿过神明的结界，既保护所爱，也占据所爱。

  蔺怀生攥住隋凛的手，不肯他再放肆。

  尽管手腕内侧被菩萨碰过的地方冷得如被毒蚁啃噬，但隋凛甘之如饴。他知道这不是菩萨的本意，也不想告诉菩萨他正有此遭遇。菩萨凌厉着眼，好像是不满，好像是生气，隋凛听到自己的耳腔胸腔有无数的叹息，仿佛他的周身、他的身体里挤占了无数个分裂的个体，他们都在感叹：原来这一个也不中用。

  原来他也没有得到喜欢。

  为什么呢……

  蔺怀生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灵魂。

  生生到底喜欢什么？

  隋凛收敛了表情，他的眼睛又垂敛，成为空荡的躯壳。无数个祂分裂又融合，在名叫隋凛的皮囊里奔走相告，为解不出的谜题越来越焦躁。

  庙中忽然起大风，他们的这处角落幔帐翻飞，旧了的红帐子黄帐子，谁家的菩萨庙挂。红帐吹袭而来，占尽眼眶，铺天盖地的红，蔺怀生的记忆里只有一处。

  蔺怀生不说话，整个庙仿佛都屏息，等他一句话，在轮换那个最受宠的回答。

  “隋凛。”

  菩萨变得好冷淡。

  “不要发疯。”

  隋凛定定地看着蔺怀生，而后点头，几秒钟后，甚至主动合敛了他所有感情的出口，重新变回谦卑的奴仆。

  蔺怀生审视着他，隋凛就表现得更忠诚，他的神明希望他是什么样，他就可以变成什么样。

  但他的神好警惕啊，一旦有过怀疑就难以消解，甜蜜与冷酷，糖与鞭子，反复拷问。

  “隋凛，你是玩家吗？”

  蔺怀生出声质疑。

  他没有最先挑破局面的习惯，但逐个副本的违和感累加，蔺怀生最终做了率先出击的那个人。而他问了，就不在乎是否要委婉。

  隋凛转了转眼珠。

  “我是。”

  他如此回答道。

  为了增强说服力，隋凛进而袒露自己的底牌：“我是虔徒，我的任务之一，就是无条件地侍奉菩萨。”

  蔺怀生没有再为此表现过动容。明明前不久菩萨最喜欢的还是虔徒的真挚，可现在他谁也不偏爱了。

  祂苦恼，蔺怀生有千百种样子，每一种都让人喜欢，可祂变幻的千百种，都没有被爱。

  蔺怀生说：“那就好好做好你该做的事。”

  隋凛乖顺地应。

  “我知道了。”

  “我会帮你赢的。”

  蔺怀生听后，却回过头看他。

  “赢，我喜欢自己做到，也不会和人谦让。”

  说着，蔺怀生没有再理隋凛，也不关注他是否重新跟在自己身后回来。蔺怀生路过那些村民时，他们又在大口咀嚼着手中的肉块，羊骨中的骨髓也不放过地吸吮，他们只沉迷于这一件事，刚才的寂静无声仿佛是蔺怀生专注时候的错觉，蔺怀生深深地看了一眼坐着的这些人，目光又扫过更远处的那些玩家。

  河神恢复了平静，淡笑地看着他。

  “要来看看神像吗，我们可以研究一下它。”

  他不提方才的争执，仿佛轻而易举地释怀了，现在轮到蔺怀生偏要提。他不知道也不在意副本里的原生角色在听到“副本”“玩家”之类的词汇后会不会产生自我认知的巨大颠覆，他相信刚才说的这些话，身为玩家又是神明角色的河神一定能听见。

  “河神，我还是希望你我之间保持适当距离。”

  “我不喜欢假戏真做。”

  不再称呼“河君”，而是“河神”。

  河神的笑容淡了，他看着蔺怀生，良久以后说道。

  “隋凛的事是我小题大做，惹你不开心了，我和你道歉。”

  “也许这个世界这些角色是假的，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我想它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生：谈情说爱只会影响我的游戏体验。
62、泥菩萨（14）
 可惜蔺怀生始终清楚真实和虚假的边界。

  他不否定这种类似于“因戏结缘”的感情, 但起码应该有真实的灵魂在共鸣，而不是永远披着角色的皮囊说言不由衷的话。

  河神看出蔺怀生潜在的冷漠，知道过犹不及, 便不再就此和蔺怀生讨论。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过了一会, 食肉的村民们也偃旗息鼓，当火堆熄灭，菩萨庙的各个角落相继沉默。当夜，大家各怀心事入睡。这时候众人又都心照不宣, 怀着诡异的默契, 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打扰蔺怀生。

  蔺怀生睡得很浅, 加上当前副本作为神明本就无需休憩, 几乎是异样突显之时，蔺怀生就睁开了眼。

  他和河神第一时间看到了情况。

  那些吃了羊肉的村民在地板上蠕动。他们身上很痒，每一个人翻滚间都像正在难受蜕皮的蛇，只不过蛇蜕的是皮，这些人蜕的是肉块。哪怕没有淋雨, 他们身上依然出现了和白天那些村民相同的症状。一切直指那只仿佛自投罗网的羊, 名义上的温顺实则是陷阱。

  这些张大的口腔中重复而机械地吐露相同的呢喃, 好痛，好痛啊, 逐渐变得大声, 变成像咒文一样的经唱，所有的玩家都被吵醒了。

  满地都是散落的肉块, 血顺着地砖的缝隙四处流淌, 神明庙宇成了修罗场。这些依稀还能辨认出一点人的模样的东西在地上爬着，全部都在念“好痛”，但他们的手却不断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撕下肉块再往四周抛去, 后来，指缝里堆积满了屑肉，有损它们撕扯的力道，这些似人非人的东西就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骨，而后已经如骨头一般的指甲在地板上反复削尖、打磨，发出刺耳牙酸的尖声。

  “呕……！”

  忍饿了一个晚上的赵游好不容易才睡着，这会什么都没吃就先吐了。

  “操操操——！”吐完酸水的赵游语言中枢失调，骂了一连串的脏话，而其他人虽然没吐，脸色却并不比他好多少。白天虽然已经亲眼见过一次，但数量差异造成的场面效果在此时尤为明显。

  “是那只羊！”

  汪旸顷刻间判定。

  赵游叫道：“别的都别说，看人！你快被抓到裤脚了！”

  场面堪称混乱。对于这些已经变成怪物的村民而言，剩下的正常人似乎是他们猎食的对象，尽管行动缓慢，但依然朝着四个人类手脚并用地爬去。赵游一边躲，一边哇哇叫，说有没有可能像丧失病毒一样被抓到就要感染，越紧张话篓子里的话倒得越多，蔺怀生几乎都快听不清了。赵游说话的内容是蔺怀生所全然不知的，而人在危急中很难保持绝对的镇静，蔺怀生只能猜测这是玩家赵游原本所处的真实世界中存在的东西。

  “菩萨，救命救命！”

  赵游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他附近，两个人差不多高，也许赵游还要再高一些，赵游吓得扑在蔺怀生身上的时候就好像一只直立的萨摩耶扑怀。蔺怀生被吵得实在头痛，把人往身后一拨，灵动的披帛顿时绷直如剑，横扫迎面而来的人骨怪物。

  赵游如一个大型挂件扒在蔺怀生肩头，打架不行，就力图助威很行。

  “菩萨，你是我永远的神，我现在就想信奉你——”

  怎么还越来越能说了。另一侧的披帛围着赵游的脑袋绕了两圈，把这张喋喋不休影响菩萨发挥的嘴巴人工封口。

  赵游唔唔地发了一会声，见蔺怀生无心理睬他，顿时安静了下来。暗色的数据流也钻过这个皮囊，在貌似天真的眼眶中留下一瞬蛛丝马迹。

  蔺怀生飞身前去，正和河神一起击退怪物。哪怕依旧是难以自保的泥身，他也从来选择主动出击而不是龟缩畏惧。祂剩余的思绪一同来附和，用洋溢之情和赵游一同赞美蔺怀生的锋锐，情绪汹涌的高峰，赵游攥紧了捂在嘴上的披帛。披帛只是受菩萨控制的死物，但它松了一点口子，缠得没那么紧，赵游就牵强也要当做蔺怀生的温柔。

  蚂蚁也能咬死象，何况变成人骨的村民远比蚂蚁棘手多了。一层层的血泼在垂帐上，形成斑驳的纹路，神明大开杀戒，手段只会更加凶残。村民们被菩萨幻化出的绳子各个五花大绑，附着残肉的空洞眼眶不死心地瞪着两位神明，然后被河神逼出那些可怕的雨水。

  这些如病变般的黑骨正上演诡异的场面。明明他们自身都已经没剩下几块肉，竟然反而还在作呕，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而满地的碎肉内脏却逐渐长回他们身上，他们重新有了人的模样，但呕吐的症状依然不止。

  汪旸拧眉道：“和白天那会不太一样。”

  蔺怀生说：“再等等。”

  六双眼睛一同注视着这场反胃的默剧，更有五双眼睛、一双眼睛、无数双眼睛悄然转移了聚焦的方向。蔺怀生默默等待着，直到这些已经恢复过来的村民呕出第一口混杂着羊血的生肉。蔺怀生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得证。

  他并不慈悲，否则就会对这些村民从始至终进行规劝，阻止这一切发生。但他默许，就是冷眼旁观这一切的过程，推测这个副本的可能。

  这些人呕出来的每一块羊肉都是活的，每一个都仿佛心脏，落在地上还会跳动，它们四处寻找同伴，逐渐围拢、拼合，直到村民吐出最后一块肉而后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原本那只被他们分食的白羊复生。

  从生到死又生，小羊无知无觉一般，又向众人展示它温顺的眼睛。但这一次，所有人对它感到不寒而栗。而后小羊仿佛知晓自己再也骗不了这些人了，兽形的面容竟然能展露出一丝遗憾。它踏着蹄子，来到村民的面前，挑挑拣拣，最后咀嚼青草的牙齿咬住了一个人的脑袋，对方连反应都没有就被咬断了颅骨。

  最终还是有东西溅在了菩萨庙的地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而小羊心满意足，摇头晃脑地拖着一具尸体走出了菩萨庙。雨幕将它笼罩，偏爱这样温顺的生灵，而它嘴里衔咬的尸体则很快被雨水重新融化成骷髅。而在小羊所去的方向，它蹄子踏过的每一寸贫瘠土地，在雨的滋润下慢慢长草生花。

  肉.体在生死之间反复遭受折磨，但更恐怖的是彻底的死亡，所有人都看见，被羊叼走的那副骷髅最终没有“活”过来。空气中传来更难以启齿的气味，几个人嫌恶地皱起鼻子，离抖如筛糠的村民远了一些。隋凛甚至想要把这些脏污了菩萨庙的人通通丢到外头。

  蔺怀生忽然把矛头指向李清明。

  “所以，你亲手烤的肉，你自己为什么不吃呢？”

  李清明一愣，他处在众人的注视下，被警惕，被孤立，今夜突生的意外加剧了这间小小庙宇里的矛盾和冲突。李清明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在大山里格格不入，并且以他的行为举止，说他是那个出去读书的孩子也不会有人质疑，但他人生中的二十几年从未离开过这座大山。

  他迎对众人的怀疑，神色无奈。

  “菩萨，您明明听到我也劝过的。”

  “您是因为我背弃了您，所以生气了吗？”

  他的巧舌如簧与黑白颠倒，三言两语把蔺怀生塑造成一个心胸狭隘的神明。

  蔺怀生尚未生气，河神就惩戒了他这位信徒。

  “放肆！”

  神明的怒火在庙宇间冲撞，要这个不敬的人类俯首。李清明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一寸寸地碾压在地上，眼镜歪斜地架着，他闭上眼，鼻托的棱角在他鼻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神明如此威风，可蔺怀生却感知到河神正隐隐变得虚弱的神魂。为什么？蔺怀生想到他所谓的信徒李清明，想到那个命送羊口的尸体，想到眼下所剩无几的村民。越多越虔诚的信徒就滋生越强大的神明，但人心易变，神明难以永恒。

  神明的生命最单调，但寄居在另一位神明胸腔里以后，又转化出世间最浪漫的形态，以最赤诚的姿态，从此向所爱展现自己最真实的情绪与想法。

  蔺怀生始终难以适应自己没有心跳却要听着另一个生命体的心声，可倘若河神没有救他，那么他在这个副本里会不会走向最后的死亡？不能倒推，不能验证，这是河神给蔺怀生在这个故事里留下的谜题。

  蔺怀生有一种感情上受之有愧的不对等感，但他已经受着，就不能再问心有愧。

  菩萨掀握住河神的手，在人类无知无觉的神明领域中，用自己的神魂修补河神的虚弱。金色神魂虚拢住菩萨的温柔，哪怕菩萨强势地给来它最渴望的神力，它也舍不得同化。神魂的缺口，寄居了无数双眼睛和嘴巴，祂操纵着它们，不断撕扯、咀嚼这条金色的溪流，刨根问底地研究他为什么又被复宠。

  那厢，披帛飞身离去，把李清明捆了个结实。

  蔺怀生俯视他：“不用试图激怒我。”

  “只要你在我的法场里，就永远跑不了。总有办法试出来你身上有什么秘密。”

  李清明费力地抬起头，他仰望神祇，舌尖舔过一排上龈，兴奋地笑了。

  仿佛在说，拭目以待。

63、泥菩萨（15）
 最后, 村民们瑟缩成一波，蔺怀生等五人聚成另一波，虽然没有明说, 但已有了界限。这群村民的目光中完全没有了对神明的信仰, 无论菩萨无论河神，通通都是人之外的异类。

  这是神明需要接受的残酷，当信徒爱神时，虔诚的信念流淌充盈着神明的身躯；而当信徒弃神, 每一次信仰的熄灭都在剥夺神明生命。菩萨曾经体验过一次, 蔺怀生不知道河神是否正忍受着同等的酷刑。蔺怀生和河神待在一起, 默不作声地分担信仰流逝的损伤。

  河神偏头看了一眼他。两位神明之间没有言语, 但蔺怀生听到了胸腔里沉稳的一声声跳动。过了一会，被他修补的金色神魂主动依偎过来，是神明不在人前轻易显露的亲昵，也是无声的宽慰。

  “不要笑。” 　　蔺怀生突然这样说了一句。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就连守在蔺怀生身边的隋凛也在一天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后疲倦地睡去, 整个庙里还醒着的, 恐怕只有两位神明和被捆难眠的李清明。菩萨一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其谈话对象不必细想。

  “我没有。” 　　河神听起来心情不错。

  菩萨没有指他，反而指自己的胸腔。 　　“你有。”

  那里存着明明白白的“罪证”, 自己不小心保管, 还要大大咧咧地放到别人这里来。

  “我听到了。”

  河神堂堂正正地看菩萨。

  “藏不住，除非神明魂陨, 否则在你这里, 藏不住的。”

  当然还有其他办法，比如消姻缘散神婚，但河神就是死了也不会这么做的。

  蔺怀生看了河神两眼, 扭过脸去。菩萨的下颚和肩头相连绵延，就成了层峦叠嶂的小山，这是菩萨的婉约，那要翻过多少座山，才能抵达他眼畔。

  河神敲问菩萨心门。

  菩萨应了吗。 　　菩萨说：“河君，你心乱了。”

  屋外暴雨都想为他停，化清风明月更漂亮，于是祂为这场不得不下的雨遗憾。仗他没往外看，雨越下越大，想要早点下完，入耳却还是原样。

  金色的神魂扯动为他修补的菩萨，像坏小孩，蔺怀生若不应他，河神还乐此不疲。蔺怀生没办法地转回头：“怎么了？”

  河神没有问蔺怀生，菩萨说别人心乱，自己是不是扭了脸才做到无动于衷。

  “长夜漫漫，你我闲坐在这，不如去看看那尊神像？”

  这是河神第二次提看神像，蔺怀生便问他。

  “你想要它？”

  河神定定看了蔺怀生几瞬，倏然转而开怀大笑，他眼睛里有光。

  “那是菩萨像，我已经有了真的菩萨，为何要一个假的？”

  蔺怀生抿起嘴。

  他说对方的感情掺假，离开故事和角色的支撑，是高楼塌。但河神不管，就要明明白白表现给他看。

  蔺怀生可以不认同，但不能不尊重。

  “你可以要它。”

  “你神魂还没有容器，有了这尊金身，对你会更好。”再强大的神魂没有寄身，对于他们这种由信仰凝聚的神明来说多少存在隐患，当然，如果失去信仰，容器说到底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苟延残喘。

  河神还是拒绝了。

  “那是你的东西，怀生，你倒应该回到金身里。”

  但好像藏情意对于他来说太难，河神又说道：“泥身不配你。”

  沉默有片刻，但再开口的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

  李清明好像是忍不住一般，笑了。

  他之前被绑都沉默不言，近乎逆来顺受，让人险些忘了他的存在。两位神明的目光向他投来，但他不曾有丝毫不安，尽管模样狼狈，李清明的神态却从容。

  不是讽笑，不是嘲弄，对方似乎真的遇到趣事而笑。于是蔺怀生问他。

  “你笑什么。”

  李清明抬头：“我想给您一个忠告。”

  河神略抬下颚：“你说。” 　　骨子里的自傲，使得河神不在意李清明可能有的任何诡计。

  “两位大人还是不要轻易把神像放出来比较好。”

  蔺怀生说：“你果然知道什么。”

  李清明说道：“一个忠告而已，给我的旧神，与新神。”

  ……

  赵游睡得不好，饥饿与忧惧使他在梦中也深受其扰，一晚上的陆离光怪，等他迷迷糊糊醒来时，甫一和周围的许多视线对上，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河神抱臂，说道：“起来干活了。”

  “啊，啊？什么活？”赵游显然还很茫然。

  河神指了指他靠着的木箱。

  “这个。”

  昨晚蔺怀生和河神最终还是没有查看神像，汪旸家地窖的教训历历在目，从目前来看，由赵游作为打开木箱的人的确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你我不用休息，但这会还是不必让其他人再胆战心惊了。”蔺怀生如此劝道。

  是以两位神明等到了天明。

  “等我吗……？”

  听完蔺怀生的解释，赵游神情乐呵呵的，掩饰不住欣喜与傻气。

  汪旸嘲笑道：“是啊，一群人等着你呢，睡前念叨着怕睡不着的人，倒是呼噜打得最响、起得最迟的那个。”

  赵游大窘：“谁打呼噜了！”

  听他们闹够了，蔺怀生再次对赵游恳切道：“麻烦你了，赵游。”

  从突如其来的洪水算起，至今才过了一天而已，客观来说耗费的时间其实很短，但蔺怀生有预感，他们恐怕不能在这个副本久留。没有食物与水源的菩萨庙就是逼迫与催促，哪怕菩萨和河神可以免俗，但他们的信徒肉.体凡胎，不可能坚持多久。

  赵游明白事理，他点头：“那我准备开了。”

  众人依言背过身，村民浑浑噩噩跟着照做，就连被捆住的李清明也被蔺怀生照看住转过了身，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受到神像的影响。

  河神卸下了木箱表面的束缚，接着，一阵撬动声，赵游打开了木箱盖子。

  “赵游，仔细看看神像上有什么。”蔺怀生提醒道，“搬得动神像的话，背面也看看。”

  “好。”

  接着就是沉默的时刻，但蔺怀生和河神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站在最靠近赵游的位置，同时方便观察其余众人的反应。

  忽然，赵游叫道。

  “有血！在神像的下半身。”

  蔺怀生发现众人有所异动，很明显赵游的话触动了在场不少人。

  而赵游已经紧接说道。

  “血已经发黑，有一阵子了。”

  电光火石，蔺怀生想到一种可能。

  “汪旸，恐怕那是你父亲的血。”

  在神像从菩萨庙中搬走后，期间一直由汪旸父亲代为保管，在其死后，村民多次想向汪旸讨回神像但都无果，那么神像上的血迹主人基本上可以锁定。

  见汪旸大恸，蔺怀生立刻道：“不要回头！”

  汪旸肩膀颤抖，但最终克制住了。

  赵游继续说道：“黑血溅到的地方，神像有被腐蚀的痕迹。”

  虽说金软，但也从来没有被血溅出黑窟窿的情况，凡人的血好像黑的蛀虫，慢慢蛀空神像的表面，而这尊神像又雕琢着菩萨栩栩如生的脸，便越发诡异。

  赵游独自面对神像，有些紧张地滚动喉咙，同时他也觉得奇怪，神像上的污痕按理来说十分明显，为什么之前在地窖里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随着赵游一连串的话，连村民们的反应都很大。

  “神像被血污了？！这是大忌，大忌讳啊——！”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村里日子越发难熬，是神像被污了！”

  李清明道：“这尊神像不能用了。”

  隋凛勃然大怒：“不可能！”

  虔徒表现出对神像无比的在意，也是，之前他为了偷神像，甚至和汪旸大打出手。

  李清明费力地抬起头，他眼神中略有嘲弄。

  “神明喜洁，隋凛，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那不如你去问问两位神明，看他们谁还愿意要这尊神像。”

  赵游是唯一对这些乡俗里的神鬼之说陌生的人，他看着面前千疮百孔的“蔺怀生”，不禁问道：“被污染的神像，会怎么样？”

  李清明说：“神明堕神。”

  气氛倏然凝滞。尽管众人没有回头，但他们心想的，都是菩萨。蔺怀生感应到了。在信徒凋敝之后，菩萨久违地感知到如此多的心声。

  依李清明的话，曾经洁净的菩萨已被污染，不再慈悲，一切的诡异缘起于谁，不言而喻。

  蔺怀生出声：“赵游，把箱子合上吧。”

  当下，他心情倒很平静。

  赵游应了，等听到木箱盖上的声音后，村民们率先想要朝神像扑去。

  见他们要来抢，赵游下意识扑在木箱上，用自己的身体遮盖，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样都能中招的吗！”

  但那些人并未真的靠近赵游和神像，就被河神一鞭子全部都抽了回去。

  李清明看着这些蜷缩在地上眼睛里再没有光的人，说：“他们只是很虔诚。”

  “这尊神像，是人们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最开始很小，不伦不类，每当他们富裕一点，就把神像拿下来，加入新的金子，重新熔铸。神像一点一点地变大，几百年里，他们只要有一次私欲，神像就不会是现在的模样。如果神像也有血肉，割开来看，恐怕都是他们的心血。”

64、泥菩萨（16）
无论信不信神、敬不敬神, 李清明的话都令人动容。但他以一种旁观者的口吻说仿佛亲历的言语，却又更让人悚然。

  他让人难以琢磨，他到底是爱神, 还是恨神。

  因为蔺怀生提前从751那里了解到身份牌, 他现在反而因此有点钻了牛角尖。恶人和伥鬼，到底指向什么，而李清明又对应哪一个。游戏原有的阵营被打破，玩家的目的都未知, 现在看似蔺怀生手握主动权, 但任务却没有太多进展。

  正如李清明所说, 村民们此举并非受神像的蛊惑, 而是发自真心，他们对神像的抢夺更像是无法接受神像的污损。几百年的金身，剥夺了这些大山里的人类肉.体与灵魂本能够富裕的机会，因此，神像似乎比神明更能够代表他们的信仰。当河神的鞭子抽在身上, 这些人明白再也不能靠近神像后, 他们就以一种匍匐的姿势倒在地上, 蜷缩着如一个个萎缩的躯壳，叫人看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到此为止, 李清明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无差别地给善意提醒, 提醒村民提醒神明，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实目的。和这类人做对手, 是让人头疼的事, 但蔺怀生仍要始终保持警惕。

  蔺怀生解释道：“‘神像污损，神明堕神’，的确如此, 但我不是。”

  但众人都太沉默。隋凛神色异样，他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蔺怀生这时徐徐道来，他似乎也难从自己的臆想中脱离。事实上，几个身份牌的玩家都各有所思。

  目前蔺怀生玩得副本还是太少，对于游戏的机制仍然不算清楚了解。他不知道其他玩家的任务是否和自己一样，只能作假设，倘若真有重叠的任务，那么在找出罪魁祸首这一项上，阵营对抗则不再是表面上的神明信仰，而是凶手与清白者的较量。事实上，在这个副本中所谓的阵营很可能不是绝对的，玩家可以相应地变换立场、选择队友。真正凶手牌的玩家极有可能混淆视听，把嫌疑转嫁到其他玩家身上，影响众人的判断。

  李清明追问道：“菩萨为何能够笃定？”

  只有李清明的声音，只有李清明的目光，但仿佛不止于此，关切的、犹疑的、明显的、隐晦的……李清明好像是一切的缩影，代替所有人来问。

  所以哪怕表面上只有他一个人，但足够把蔺怀生推到众人的对立面。

  “在神像溅血之前，我不是已经被你们从中剥离了么？”蔺怀生说道。

  “我的信徒在心里已经不承认我是神明，那尊神像便不再属于我……这样说来，我还算阴差阳错侥幸得救。”

  李清明可以笑里藏刀咄咄逼人，这些话术蔺怀生同样也会玩转。

  菩萨垂眸，口吻平淡，字字却如钝刀割肉，麻痹的人因此而醒，在后知后觉中感受到巨大的羞愧与痛苦。情感足够牵动肉.体，有的人在隐隐发颤。蔺怀生环视四周，隋凛是如此，他的虔诚就已经足够把他自己杀死，而李清明的颤抖，蔺怀生辨认后发现，他是兴奋。

  人类的情感足够强烈，甚至不再需要贡品和香火作为中介，神明吞吃信仰的同时也饱尝这些情绪，蔺怀生吃到了隋凛的，也吃到李清明的。

  他满心计算，也满心虔诚。

  他是人类情感最丰富与复杂的投射，以至于让蔺怀生也会沉思，自己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

  蔺怀生自证清白后，庙内的气氛在面上趋缓。

  暴雨始终未停，他们却不能在庙中坐以待毙。神像这一边的线索暂时断了，于是蔺怀生与河神商议，从山林中那些化白骨后又恢复了的村民入手。几人分成两路，蔺怀生、赵游留在庙中，看守神像与李清明，而河神则带着汪旸与隋凛出去搜寻。

  三人走后，庙内无声。一开始赵游还积极与蔺怀生找话题聊，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极其惨烈的教训后，所有人只能默默忍受饥饿。剩在菩萨庙里的人再平凡不过，不必细算能撑几天，人非圣贤，克服欲望和本能谈何容易。庙外雨水固然危险，但在庙内同样折磨，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彻底成为了围困一群人的孤岛。

  即便是落难神明，但也不用受饥困之苦，此刻唯有蔺怀生最好受，他的沉默更多是在思索副本的疑团。与之相比，李清明倒是真的特殊。他好像完全克服了肉身对于欲望的追求，即便脸色憔悴，但态度仍然从容。

  “菩萨，可以请您帮我一个忙吗。”

  他也很大胆。

  蔺怀生想看他耍什么花招，便颔首：“你说吧。”

  李清明浑身都被蔺怀生束缚住，他每一个动作都艰难，更不谈是否能维持他一向喜洁且守规矩的习惯，但他毫不介意向蔺怀生展示他的狼狈，笑吟吟的模样仿佛欣然接受蔺怀生对他的任何质疑与掌控。他与隋凛不同，但又与隋凛一样，用各自的方式把神明捧得高高在上，神明同样能够在他这里得到无上的满足和快意。

  神明与被挟持的信徒，仿佛畸形变异的绑匪与人质……斯德哥尔摩。

  “菩萨，您在想什么。”

  蔺怀生的思绪从他的第一个副本中回神，他的确想得有些远，但李清明的声音却太近了一些，甚至仿佛响在他的耳侧。

  蔺怀生定定地看着李清明几秒，被对方回以坦然而温柔的笑容。

  “菩萨，您走近些。”

  李清明丝毫没有被束缚的警惕，仿佛他和菩萨之间不存在任何隔阂。他仰高他的脸，甚至露出人类脆弱的咽喉。

  他的笑容有些无奈：“我鼻梁上的伤口进了汗，眼镜再压着，不太舒服。”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带眼镜的，现在镜托滑到他之前的伤口上，滋味可想而知。蔺怀生听懂了李清明的潜台词，希望他能帮扶一扶眼镜。好像他们之间是再亲密不过的关系。

  蔺怀生审视他。

  李清明见状，笑着说道：“菩萨为什么总是这样防备我，您感受不到我的虔诚吗？”

  他的话坦白，又意有所指，蔺怀生想到了一开始李清明给他上贡的一大捆香，想到过程中他似是而非的“忠告”，他之所以还能和隋凛作比较，也正是因为蔺怀生还能从他这里得到信仰的力量。

  这成为神明与信徒之间心照不宣的隐秘。李清明好像就以此拿捏住了菩萨，可蔺怀生不喜欢看他得胜的模样。

  菩萨走近，他俯身允了李清明的请求。指腹抵着镜架，一开始轻微的压力让镜托和伤口接触得更深，汗水中细小的盐分刺激疼痛，李清明下意识皱眉闭眼，蔺怀生观察他的疼痛，同时把眼镜轻轻一送，重新架回鼻梁的位置。李清明睁开眼，疼痛仿佛转瞬即逝，隔着镜片，他与蔺怀生对视，都依然能清晰地传递诚挚。

  菩萨施善举，但心却不慈悲，否则大可将李清明的伤口治愈，他的话自然也不慈悲。

  “是可以。但我为什么要你的虔诚？隋凛也虔诚，他还忠诚，我选他不是更好？”

  李清明定定地看着蔺怀生，半晌后，仿佛他说了多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眉眼里全是笑意。

  “菩萨真的只需要一个人的爱就够了么？”

  他曲解，偷换概念，说虔诚是爱。但虔诚怎么不算爱。

  “没有一个人能够独占神明。”

  李清明说道。

  “一人的爱，怎么能够满足神明？”

  也豢养不起神明。

  ……

  连蔺怀生与李清明之间都无话后，菩萨庙是真的压抑而死寂，几乎所有人都渴望自己能够睡过去，最好一场大梦醒来，没有暴雨没有大河，一切天灾都结束，不用想是谁终结，他们自然而然被拯救。

  时间愈久，甚至都到了夜里，可河神他们仍然没有回来。

  蔺怀生心有担忧，但还有更多人在菩萨庙，他不能轻易离开，便只能再等。

  不知是深夜什么时候，庙外的大风一阵阵地吹刮着门窗，能睡去的人浑浑噩噩，睡不着的人与饥饿抗争，他们间或的干呕，但根本没有东西可吐，到最后希冀吐出的恐怕是对于食物的渴望。

  芸芸众生，这些村民只是其中再渺小不过的缩影，他们愚昧、可怜，如一片片摇动的草芥，为了各种欲望奔波劳碌，最后永远都在艰难求生。

  他们衬神明也可悲，即便他们就在蔺怀生的座下，但蔺怀生帮不了他们。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但蔺怀生想到了自己的曾经。人类的生命转瞬即逝，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竭尽全力地充盈人生的每个瞬间，是蔺怀生活着时的念头，也是他喜欢这个游戏的理由，刺激与偏激都只算其中一个部分。

  “好饿……”

  蔺怀生听到身后那些村民喑哑的呢喃，明白他们或许想说的不仅如此。人可悲在于受制欲望，但精彩何不在于欲望。

  “神……”

  “神像……”

  “好饿……”

  只是，呢喃的声音越来越多。情况不对劲，蔺怀生迅速回头。

  不知何时，那些村民都醒了过来。他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赵游，贪婪、渴望地把赵游在目光里拆解了一遍，而赵游倚着木箱睡得浑浑噩噩，浑然不觉危险。

  “他好幸运啊……能够见神像，能够淋雨……”

  “是不是神最爱他？”

  “那我们吃了他，就会一样得到眷顾了吧……”
65、泥菩萨（17）
 蔺怀生厉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但那些人根本没有从畸形的欲望中被清醒, 他们看了看蔺怀生，目光全无敬畏，而落在赵游身上时, 直白的贪婪则毫不掩饰。村民开始爬起来, 饥饿腐蚀四肢，他们一开始只能手脚并用在地上爬，几步之后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自始至终不变的，唯有他们对于赵游的觊觎。赵游仿佛成了他们疯狂的执念, 而欲望驱使他们向前。

  只一步, 菩萨凌厉的披帛把他们都打倒。人如草芥, 此刻这些村民也全都毫无抵抗力气, 轻飘飘地倒，倒在地上时一声声沉闷的响。他们没有醒，赵游反而醒了。小伙子睡眼惺忪，迟钝的表情不知是源于睡意还是饥饿，愣愣地看着眼前菩萨与村民的冲突

  他不敢说话, 眼神一劲求助地望向菩萨, 希望菩萨能够给他解答。但当下蔺怀生实在无暇顾他这份疑惑, 只对赵游迅速道：“到我身后来。”

  赵游下意识还要顾及神像，但哪里知道自己才是身处险境的那个。

  蔺怀生再次催促：“别管神像, 快过来！”

  赵游这下连应, 几步就躲到蔺怀生身后，也是这时他才直面到村民明晃晃的恶意。人性中的恶有时候远超常人所能想象的范畴, 赵游的直觉很准, 知道这些恶意针对的是他。

  “为什么……”

  赵游瞠目结舌，他有惶然，更有不解。

  伏在地上的李清明的声音传来。

  “人是欲望的产物, 本身也有克制欲望的能力，可一旦沦落为欲望的俘虏，就和现在你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充满哲理的用词实在不像大山里长大的人所能说出来的，但一针见血。

  在赵游移动后，装神像的木箱孤零零地留在角落，一时间村民们的目光有了犹豫。赵游只是靠近神明与吃饱肚子的手段，神像才是他们心中最终的渴望，他们下意识想要向神像走去，即便神像受污的诡异和危险就在眼前，但他们依然如飞蛾扑火。

  走了几步，也许是重负，使他们停下的不是菩萨的斥责，而是他们自己的身体。他们深深地弯下腰，咳嗽、干呕，想要呕出什么东西来一样。干呕会产生联动的反应，往往令旁人也不适，但这些村民的呕吐声更像是嘶吼，在生理上更让人觉得恐怖。

  赵游想到了之前食人羊的陷阱，便说：“难道他们胃里还有羊肉……”

  他不禁疑惑，甚至开始回忆昨天那只复活的羊身上是否还有残缺的部分，但蔺怀生告诉他不是。

  “恐怕呕出来那些羊肉还不够，这些人的身体已经被侵蚀了。”

  在他们受食欲驱使吃下羊肉的那刻，就被卷挟入这场诡异的食物链中，以往的猎物成了主宰，呕吐恐怕只是食人羊给猎物做下的独特标记。

  有人真的呕出了东西。

  并非羊肉，而是他自己活生生的肉。

  胃的碎块，包含着黏液与胆汁，霎时，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述的难闻气味。

  呕出内脏的那个人却浑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怔怔地盯着地上属于自己身体的部分，然后徒手抓起那一滩东西里的碎肉，塞进自己嘴里开始咀嚼。

  场面过于惊悚，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接受，赵游到此为止实在撑不住了，他捂着自己的嘴拼命干呕，就连李清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而最为悚然的，是对面所有村民麻木的表情。比起先前的白骨，他们还完整保留人类的皮囊，但却更为彻底地沦落为欲望的怪物。

  那个吞食自己内脏的村民完成了一次进食。

  “饿……”

  并没有饱腹感，村民麻木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于是，好像所有的村民都感到可惜，再有呕出的内脏残屑，他们也只是像回收物品一样地把内脏重新塞回身体里。

  “饿……”

  “城里人的肉，应该有味道吧……”

  赵游的脸色彻底黑了。而就在他与那些人对视的瞬间，那些村民顿时有了目标，甩掉手中残余的内脏，赵游是他们填饱肚子的选择，更是触碰神像的媒介，所有人都疯了一般冲着赵游手脚并用地爬去。避难的菩萨庙被再次分割，属于蔺怀生三人的地方只有一处角落，其余则聚满了虎视眈眈的村民。

  这时候连李清明都被菩萨庇佑。他看着蔺怀生一次又一次地击退那些毫无理智的愚民，目光明灭不定。

  “他们已经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了。”李清明对蔺怀生说，“如果不能狠下杀手，菩萨你只不过是在徒徒损耗自己的神力。”

  “依托泥身，信仰凋敝，您还能撑多久。”

  他比其余两人都更对这些村民狠心，哪怕这些是他的乡里乡亲。

  蔺怀生迎击这些村民，自然更清楚李清明说的是实话，面前这些村民已经不能算人类，此时多余的心软只会让自己身陷囹吾。但李清明同样也在让菩萨杀人。

  由于蔺怀生的阻挠，这些村民记恨上了他，目光如有实质地钉在蔺怀生身上，不再有半点对于菩萨的敬畏。在他们眼中，此刻的菩萨已不是神。

  “碍事……”

  “菩萨真碍事……”

  他们，或者说它们，窸窸窣窣地交谈着。

  “吃菩萨……”

  “吃神明，不碍事了……”

  “不会饿了……”

  它们因为美好的畅想而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在面上更像是扯动皮肉，露出一张张血盆大口。凡是它们的异类，人类、神明，通通划为食物。

  赵游骂了一声。

  “一群怪物，和你们拼了！”

  连李清明叹息，为菩萨近乎优柔寡断的慈悲。

  “你救不了他们。”

  他多想要菩萨知道，世间多的是愚昧和混沌，人类经过几千年的衍化，捕杀异类，厮杀同类，他们完全适应了残酷的世道，甚至创造出更光面堂皇的罪恶，他们在这一套法则中如鱼得水。人类已经不是弱小，也不需要庇佑。菩萨为什么要选择从神台下来？这是一种错误。

  “而且他们也不是您的信徒了，他们死去，对您并没有什么影响。”

  神明难道就得这么慈悲？那李清明真要笑菩萨愚昧。他近乎恶劣地想，也许神明并不高贵，他们由人类创造，也仍然保留人类的一切弊病和弱点。谁都不是完美的造物。

  李清明多么希望菩萨是完美的，因为在他心里，菩萨已经趋近完美。曾经的他可以在菩萨庙一坐就是一天，什么也不干，仰望金身神像，在描摹菩萨的面容中整个人就得到莫大的平静与满足，那时的每一天，仿佛菩萨都在如他愿。如果他能帮菩萨改掉身上属于人性的弊病，那么他就会是助菩萨完美的最大功臣。

  什么河神，什么神婚，菩萨的身边不需要任何人。

  披帛如利箭，穿透对面其中一人的胸膛，整个过程干脆且干净，没有任何一滴血珠溅落，而□□迟迟倒下。

  “你错了。”

  蔺怀生丢给李清明这样一句。

  究竟是菩萨不慈悲，还是菩萨可以救人，蔺怀生并没有向李清明解释。

  而李清明也不需要菩萨解释，他呼吸急促，迷恋于此刻真正“完美”的菩萨，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蔺怀生的背影。他看得无比专注，仿佛菩萨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布施。

  渐渐的，满地尸体，这些人至死都睁着眼睛。他们生前个个如同怪物，但倒下后与普通人类无异，再看菩萨操纵披帛夺取一个个人性命，只会觉得菩萨恐怖非常。

  河神一行人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场面。

  这下有理也说不清，赵游顿时怒视李清明，怀疑这是对方算计好的阴谋。

  现在，蔺怀生终于能够分心去顾那个寄存于自己胸腔里的心声。不知何时，它变得无比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而这道心声的主人，再见时神魂已经快要溃散。菩萨杀掉了河神所有的信众，他不仅在杀人，同时也在弑神。

  两位神明沉默对视。

  赵游十分着急，他甚至揪住李清明的领子，把李清明从地上拽起，想这样威胁他亲自说出真相，昨日那只食人肉的羊却再次来临。

  它没有攻击在场的任何一个活人，甚至颇有礼貌地在庙外抖落皮毛的雨水，把蹄子里的泥泞在地上踩干净后才迈进小庙。它直奔地上的尸体去，除此之外对别的再无兴趣。它一样咬碎了这些村民的颅骨，拖拽着每一具尸体往庙外走去。

  这只羊来回奔波，但是它却那样得尽心尽责。

  没有人知道它把尸体拖到了哪里、用来做什么，直到它拖着最后一具尸体，欢快地踏出菩萨庙，在庙外叼着尸体甩了甩，尸体上的肉块就像滚了热水一样，与骨架干净利落地剥离。肉块四处散落，接触土地之后竟然转瞬消失，像是什么奇异的滋补，原本荒芜的地面草木破土而生，不过瞬息，仿佛世外桃源，入目全是灿烂山色。至于骨头，则就像无用的垃圾，被白羊随地一弃，变成美丽景致里唯一的诡异。

  白羊终于心满意足，它在草地上打了个滚，还咀嚼青草，独自玩闹了一会，又悠悠消失在雨幕之中，留给众人更深的谜团。

  现在，菩萨庙只剩下六个人了。

  蔺怀生收回目光，看着即将神灭的河神，说道。

  “我会救你。”

  说着，蔺怀生直接唤来隋凛。

  他对隋凛命令道。

  “来抱我。”
66、泥菩萨（18）
  慈悲是菩萨的特征, 不沾情爱也应该菩萨的特征。

  没有人问过这个叫怀生的菩萨，因为全天下各式各样的菩萨都理所应当是这样。可现在，菩萨主动破戒了。

  菩萨庙是菩萨的法场, 本该洁净, 现在却一地狼藉，菩萨还要把它变欢场。一瞬间，除了蔺怀生，其余的五张面孔都齐齐变了脸色。他们迟钝, 他们迟疑, 甚至先猜测是自己幻听, 或者理解错意。但情况刻不容缓, 蔺怀生再一次喊了隋凛名字。

  河神意识到蔺怀生要做什么，就像他曾经救他的方式一样，只不过如今情况颠倒，轮到菩萨把他得到的信仰分出来共享。河神从未把人类视为同等的存在，所以当初把隋凛把汪旸当成一个物件, 没有谁会和物件争风吃醋。但这一刻, 河神不再情愿, 甚至有一种耻辱感，只是如今神明之间地位反转, 菩萨披帛飞去, 轻而易举地束缚了一个神明。

  “隋凛，你过来。”

  仿佛在命令, 仿佛还有催促。

  隋凛就像受控于神明的傀儡, 身体比大脑更浑噩，情不自禁地听话，朝蔺怀生走去。

  他来到菩萨的身边, 一开始不敢挨得太近，是他的虔诚，也是他的自卑。即便就是这样的距离，隋凛也觉得头晕目眩，要强压被神明钦点的狂喜，隋凛忍得辛苦。

  “菩萨……”

  虔徒的声音甚至有一点发颤，不够从容不够镇定，可这已经是他所能表现出的最好样子，菩萨还没看到他吞咽的喉咙呢，他能为菩萨一句话就口干舌燥，狼狈也成为他虔诚的证明。

  菩萨有些过于急切了。他没有回应隋凛，甚至不顾就当着其他的人面，主动而直接地攥住了隋凛手腕。隋凛依然感受到河神那讨厌的独占欲，只是河神就要死了，哪里有什么刺骨的寒冷，不过就是触到一点水花，那更多的，是菩萨自身微凉的温度。隋凛瞬间就觉得，菩萨杀那些人杀得真好，他也一定十分厌恶和河神捆在一起吧……

  菩萨一句话都没有应，可虔徒已经觉得自己和菩萨心灵相通。隋凛的心顿时火热，烧作燎原，他觉得菩萨太凉了，自作主张想要把体温分给对方，发疯在骤然间，他猛然抱住蔺怀生，四肢作为供奉神明的台，也作禁锢神明的锁链，神明高高在上，但真实的身高里他要比菩萨高一个头，把菩萨拥入怀，更像是嵌合遗失的肋骨。

  隋凛旁若无人，一举一动都放肆极了，因为都是菩萨准许。他甚至把蔺怀生抱起来，让菩萨双脚离地，而他像供着一尊宝贝一般抱着蔺怀生在庙中走动。

  蔺怀生不怕也不会摔倒，但为了能与隋凛有更多的接触，他双手环在对方脖颈间，脚背也勾着，搭在隋凛的小腿上。这时，河神护在菩萨泥身外的水膜完全没有了对外人的威慑，只堪堪剩下护住菩萨的本愿。蔺怀生看着河神，抱紧了隋凛。

  在隋凛心中，神台最配菩萨。他把蔺怀生放在台子上，这时菩萨就比他高了，这是隋凛最喜欢的高度，变成菩萨庇佑他。

  虔徒病态地表达他对菩萨的渴求，双手紧紧地环住菩萨的腰肢，头则枕在菩萨的胸膛，隔着一层布料听菩萨的心跳。往日菩萨像在神台上盘腿坐莲，如今菩萨的腿也盘着，却来勾隋凛的腰。他们之间亲昵地贴着，不留一丝缝隙。隋凛这才迟迟发觉，原来菩萨是有心跳的么……这使得隋凛更爱菩萨了，他着迷地倾听，甚至为过于缓慢和虚弱的心声而忧切着急，情绪与信仰同时哺喂着神明，菩萨胸腔里的心声慢慢强健起来。

  隋凛想，这是他为菩萨做的。

  他对菩萨是有价值的。

  所以菩萨这时选他。

  窃喜流露，隋凛情不自禁想要讨赏，更想隐晦炫耀。

  他从蔺怀生的胸口抬起头，脸上带着迷恋：“菩萨，您心跳好快……”他更想问，是因为我吗。

  蔺怀生静静地注视着隋凛，没有选择蒙蔽。

  “那不是我的。”

  “您说什么……？”

  “我和河神结神婚，会在彼此胸腔里种心声，你听到的，不是我的心声。”

  菩萨怎么这样残忍。

  隋凛如坠冰窟，他迟迟恍悟，终于明白为什么菩萨前一句对河神说救他的允诺，后一句就唤来他。菩萨在救河神，为此不惜以一种放浪形骸的方式，允许凡人对他的亲近，而他只不过是菩萨趁手的工具。

  隋凛突然好恨，恨身后的河神，总阴魂不散地在菩萨身上留下这样那样的印记，也恨菩萨，但他离不开菩萨，即便是现在，他也宁愿在知道真相后死死地把蔺怀生揉摁在怀里，也不肯松手。起码他还有价值，他是最有价值的那个，神明靠虔诚信仰而活，菩萨得靠他来续河神的命……

  蔺怀生面无表情地由虔徒搂着，他在高台上，把座下芸芸众生的表情纳入眼底。现在轮到神明变成怪物，贪婪地向信徒索要供奉。隋凛抱他很紧，即便知道蔺怀生胸腔里跳着的那个声音不属于他，也依然不管不顾地抱着。而种在胸腔里的心声也急促，他们隔着菩萨的皮肉争锋对峙，让菩萨成为较量的战场。

  所有的目光都在菩萨身上，曾几何时，菩萨所得到的信仰应该也是这样，但讽刺的是，如今和虔诚无关。

  愤怒嫉妒酸涩，蔺怀生饱尝隋凛的情绪，隋凛把什么都给了他，而普通凡人根本承载不起这样浓烈而多的感情，总有一面不能完美，最后，是虔徒纯粹的信仰摇摇欲坠。

  虔徒不再像曾经那样爱着他的神了。

  “松手。”

  菩萨给温柔也给残忍，而回收也都通通。

  隋凛咬紧牙，不相信菩萨能够狠心到如此，可菩萨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头顶，没有把他的不甘心放在眼里，留给他的不过是这种残羹冷炙的赏赐。

  “隋凛，可以松手了。”

  这一次，面对菩萨，隋凛也展现了他暴戾如兽的一面。

  可菩萨毫不在意，不在意他的凶狠，不在意他为什么凶狠。

  隋凛踉跄地从最靠近菩萨的位置滚下。

  蔺怀生目光看向汪旸，汪旸神色紧绷，嘴唇已经被他抿得干裂，他被点名，根本没有隋凛的狂喜。他知道蔺怀生的目的，知道自己不过是神明亲密的工具，可最终还是踏入菩萨的陷阱。

  这是过去的虔徒，如今早已弃神，汪旸不能够像隋凛那样，只是抱一抱蔺怀生，就能给他充沛的供奉。蔺怀生便对汪旸说：“能亲我吗。和上次一样。”

  场面完全荒唐。

  汪旸知道扎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多么恐怖，但他开始自暴自弃，想着只是背后，只是目光，他只需要面对蔺怀生，甚至因为众目睽睽，无端起了兴奋。他想要惩治神明的高高在上，更有别的说不出情绪在体内肆意流窜，它们疯狂厮杀，由胜者决定对待菩萨的方式，但没有哪一种是拒绝。

  菩萨的眼睛，菩萨的垂睫，菩萨怎么可以无悲无喜，他难道会这样救每一个人？汪旸二话不说吻了上去。

  菩萨不再怕水，汪旸就在他的口腔纠缠，喂菩萨一口口吃下他的信仰，除此之外全是爱恨。平时闷声不吭的男人，在最原始的唇舌中才让人明白他有多浓烈。汪旸吻得很重，急切而粗鲁，好像现在的机会是他自己偷来抢来的，下一秒就要还给别人。

  他向蔺怀生透露他的喜爱。臂钏是他的偏好，其间的皮肉也要把他霸占。汪旸给得极为浓烈，但还不够，对于救活一个完全没有信徒的神明来说完全不够。

  今日，菩萨束缚一个神明，但松另一个人的绑。

  李清明揉了揉两边几近失去知觉的臂膀，同时还要收拾仪表，他做得慢条斯理，仿佛要以最好的模样欣然赴约。

  他冲蔺怀生笑了笑，乖顺如一条忠犬，会噬主的尖牙利爪都收好。

  可惜做给瞎子看。蔺怀生没有半分羞涩，直接道：“要怎么做随便你。”

  李清明心下感叹，倒还要感谢河神和其余人了。

  走近之后，他端方地神台上的菩萨保持一丝距离，说道：“菩萨这样做，当真牺牲太多了些。”可他和先前人做一样的事，只不过他少了些急不可耐，还能好好地用眼睛记下菩萨绚烂的情态。

  他对蔺怀生开了一句玩笑话。

  “记着我之前和您说过什么吗？一个人是供不起神明的。”

  蔺怀生俯瞰他。

  “那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意有多虔诚。”

  蔺怀生的话刺中了李清明，他忽然不笑了，注视着蔺怀生。

  须臾，他揽着菩萨，一个吻却落在菩萨胸膛上方的肌肤。

  “菩萨，你这里有一颗小痣。都说菩萨慈悲为怀，原来您的慈悲痣真的在怀。”

  李清明以一种奇异、欣赏的口吻说道。

  他吻的也正是这里。

  倘若心声可以种，那情根也可以种吧。如果菩萨有情根，他希望是他给菩萨种。
67、泥菩萨（19）
 李清明觉得自己在弄脏菩萨。

  不是他自我贬低, 先前的隋凛、汪旸，他通通认为是拿手掌在菩萨身上留下脏污印记。菩萨的冰清玉洁，菩萨的高高在上, 如今为了救人, 荡然无存，菩萨好像变得，谁都可以碰他。

  凡人因此可以怜悯神明，僭越也可以实践。李清明凝看菩萨胸口的这颗慈悲痣, 剥皮拆骨一般研究它。

  它鲜艳欲滴, 是菩萨的点化, 是红尘的娇笔, 别的菩萨都生在额间，偏这个菩萨长在心间，所以他的胸怀最慈悲，容纳了这么多犯上作乱？

  那菩萨真可怜。

  李清明在心里嘲弄这颗红痣生得不对，可他的嘲弄因为爱。畸形的爱也被承认的话, 那他几乎第一眼就爱上了这颗小痣。随后, 他立刻对过去的自己迁怒, 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又用一会时间想通：那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机会啊。那么无论过去、现在的哪一个时间点，李清明笃定, 只要他一眼看见菩萨的这颗红痣, 就一定会爱它。

  李清明一定不知道，他嘲笑隋凛与汪旸的急不可耐, 但他自己在菩萨面前时同样丑态百出。

  再怎么掩饰伪装, 总有东西留下蛛丝马迹，他面部每一块紧绷过抽动的肌肉，都是蜘蛛结下的网。

  菩萨坐得很高, 多寂寞啊，甚至无聊，他的一只腿向侧屈起，似裙的下装才裂出缝隙，叫人恍然大悟原来菩萨并非着裙装，轻纱之下还有长裤。里头的裤子更轻薄，如水帘落在山石，眼睛看得到被勾勒出小腿的线条，但却见不到真的皮肉。就因为看不到，会立刻有更放肆的妄想。

  菩萨蓄长发，那菩萨着裙装也应该很好看吧。

  菩萨一句话没说，但李清明已经着迷地不行，他想把菩萨扯下来，碰他更多……

  蔺怀生停下手中正做的事。

  他垂下头，正对上李清明因着迷而放肆的眼，是从上俯瞰，对方的凌厉对方的野心，通通一览无余。李清明的眼睛也格外熠熠生辉，也许他本身没有近视，带眼镜只是他的伪装。

  因为对视，李清明幽深的眼睛骤然有了更多光彩。他手攀上了菩萨的肩膀，是描摹还是想要把他拉下？

  蔺怀生伸出手挥下。

  散了旖旎，李清明口吻受伤。

  “菩萨。”  

  蔺怀生俯视说道：“你越界了。”

  李清明望着蔺怀生，心中为他一句话而起波涛。他哪里逾越，吻胸膛明明更放肆，他还想乖顺，吻唇就比较体贴。

  蔺怀生却说。

  “不虔诚的需要靠吻，虔诚的怀抱足矣。越不虔诚，才需要贴得越近、做得越多。李清明，你是么？”

  蔺怀生轻飘飘地落问，李清明却看到菩萨笑眼里的嘲弄。明知是一个陷阱，但李清明依然被拿捏、被激起莫须有的好胜心。他对蔺怀生微笑，做出乖顺模样，然后手规矩又不那么规矩地放在菩萨的膝头。

  这是显形，众人看不见菩萨牵河神同样在身边。河神溃散的神魂几乎看不见清晰的边缘，菩萨的法身背后伸出漫天银色的触肢，不温柔地扯来金色的神魂，将其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座下。旁人给予蔺怀生的，蔺怀生穿针引线般拿来修补河神的神魂。也许如李清明所说，菩萨为了河神牺牲太多，可蔺怀生不会忘记，是河神救他在先。

  菩萨庙里，菩萨最强大，但恐怕不会有人比河神更清晰地明白这一点。他濒死之际，所剩不多清醒的意识全都依偎在蔺怀生的身边。河神看到菩萨慈悲无情的眼，明明做最缱绻旖旎的事却毫无动容，但浑噩间再想，菩萨若真的无情，本不用做这样的事。金色神魂疲倦地睡在蔺怀生身边，菩萨是冷的、没温度的，神魂却感到无比安心。

  而炙热由人类上贡。

  无数的气息与吻，李清明依然留给那颗小痣。菩萨几乎是在告诉李清明，你只配拥有这里。喜悦，但不是全然的喜悦，反而有些疼，也许这是菩萨的特质。

  很快，李清明同样也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庙里失去了所有声音，但目光却凝聚。

  赵游张了张嘴，第一声时他没能顺利说出口。

  但有什么催促他急迫要说，倘若这时不说，他甚至觉得自己永远失去了什么机会。

  “菩萨！”

  他喊来蔺怀生的目光。也许还有其他更多人的，如芒刺背，可一旦开口后，赵游统统不在乎了。

  “菩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地颤，但目光却坚定，他问，“您，您也需要我么？”

  年少时大抵都是这样，什么都没准备好，但一腔孤勇最出奇制胜。

  蔺怀生看赵游，他不强大不诡诈不偏执不木讷，但不能因此否认他，他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意图为蔺怀生多添一份供奉，但事到如今显然不止于此，所有人都知道，连蔺怀生本人都知道，但无人挑明。

  蔺怀生觉得太奇怪了，他从赵游开始看，没有遗落下任何一个人，阴差阳错，最后又只剩六个人，而所有人都爱他。

  年轻、漂亮、性格上反差的不一样，这些通通可以成为蔺怀生被倾慕的理由，蔺怀生在他的世界里还活着时，也有一些人向他坦白过喜爱。蔺怀生不会不自信，但他依然认为，收割性命比收割感情要容易。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吊桥效应，不会有那么多的一见倾心，斯德哥尔摩和求而不得都少见，一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诸多份倾心。

  蔺怀生沉默得太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不已，甚至对说这句话的赵游心生埋怨，包括赵游自己。

  蔺怀生的沉默是无意，所以不知道他轻而易举拿捏了这么多人心情。他表现得好像只是发了会呆、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然后他对赵游摇头。

  “赵游，你不需要。”

  菩萨的口吻并不严厉，甚至话语间把赵游拎在前头，应是为他考虑，但赵游还是仿佛脸上被扇了一耳光。赵游的背被打压弯了，但他恨不得现在自己就背着一个重壳，然后自己羞愧地躲到里头去。也许菩萨知道，蔺怀生随后又说。

  “你是我们唯一的底牌，所以保持你的初心。你不需要信仰我，也不需要救神。”

  蔺怀生的话，成为赵游聊胜于无的慰藉。

  好像他不被偏爱，是除此之外另有安排。

  三个人类的信仰还不足以供起两个强大的神明，到后来，几乎心照不宣，隋凛、汪旸与李清明，这几个男人再一次轮番与蔺怀生接触，他们在菩萨身上施下爱与愤怒的痕迹，表露他们在这副身体上的偏爱和癖好。情到深处，他们总以为自己会在蔺怀生身上留下一点印记，但菩萨是泥身，菩萨是神明，那么近，甚至可以闻到菩萨不得不依托于低劣泥土容器的气味，可依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菩萨庙敞开门，就如菩萨本人，后来到底是更收敛还是更疯狂，没人说得清楚。手向上攀，是簇拥还是拉下水，最多的时候不只一双手，他们挑选、占有，把菩萨瓜分。

  赵游和河神被他们排外，河神本人的神魂却也依恋在蔺怀生的腰间，虚虚拢着他。剩下赵游，他没学会，也不知会不会被默许，只好在众人争抢无暇分心的间隙，他小心地拾起菩萨落到地面的披帛，笨拙地收拾好，放回菩萨的臂弯，那一瞬，他借一点亲密，好像与菩萨的慈悲共鸣。

  荒唐尽去后，奉献虔诚的信徒们难掩疲惫，他们没有再缠着蔺怀生，而是互不相容地在独处在各个角落里休息。他们不怕菩萨跑，毕竟菩萨现在只能依靠他们三个供奉。

  而菩萨还要时刻不停地救着另一个神明的性命，河神成了菩萨逃不掉的弱点。

  蔺怀生整了整衣裳，走下台子朝河神的本体而去。

  直到现在，他才有空关注河神，才有机会解开对方身上的束缚。

  尽管神魂依然紧贴，但面对面时，却是无话。

  蔺怀生以为河神会质问他一些什么，毕竟此前他的表情是那样的不赞同与愤怒，但现在，河神沉默着，一句都没说。

  宽慰亦或痛心，可都没有意义，河神知道他的菩萨浑不在意那些遭遇，所以无敌。而他呢，他得了好处，就没资格再假惺惺愤怒，这是菩萨救他也给他的惩罚。

  河神只道。

  “菩萨，您又救了我一次。”

  数百年前是小溪，数百年后化神君，菩萨点一指，小溪弯流，江河改道，兜兜转转还依偎在菩萨身边。

  这是河神与菩萨的故事。

  祂忽然希望，自己和蔺怀生也有几百年。

  生生多适合做菩萨，而祂也可以只做河君。

  但生生恐怕喜欢亲历更多的世界与风景，祂希望对方如愿。

  “和你谈谈之前我们在山里见到的吧。”

  河神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

  “那只羊，我怀疑象征着什么。”

  “我们在半路遇到它，起先它对我们都表现出敌意，但只有对峙，没有动手，随后我们跟着它，发现这只羊好像在狩猎。”

  “山间有不少村民化为的骷髅怪物，白天里那只羊都视若无睹。但到夜晚，那些白骨开始各自返回去找他们的血肉，然后一点点地恢复成人的模样，白羊就开始对这些村民撕咬。”

  “它不为进食，叼住一个人后，剔下他身上的血肉，只把白骨扔到一边，随后荒山野地逐渐恢复生机。就像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

  蔺怀生听完后，说道。

  “偿还。”

  “它希望这些人用血肉偿还什么。”
68、泥菩萨（20）
可以说, 那只羊不单纯仅是一个陷阱，它更是谁的使者，在替某人惩罚所有的罪民。

  这几乎指向菩萨和河神, 但目前为止, 两个神明都不需要这样故作玄虚，而其他人更没有这样的能力。

  如果这样推断，一切似乎陷入僵局。但河神也肯定了蔺怀生的判断。

  “我认同怀生你的想法。或许大山不仅囚困了我们的躯壳，还囚困了我们的思维。既然眼前一切已经超出常规, 我们何不也超出常规来想？”

  河神是第一个让蔺怀生觉得可以你来我往相互激发思维的玩家, 即便是之前的江社雁, 蔺怀生和他似乎还不足以达到这种程度。也许神婚超脱了副本本身的设定, 把名为两个神明神魂的灵魂牵引在一起，蔺怀生听到自己胸腔里河神的心声，好像便逐渐与他同步和共鸣。蔺怀生不抗拒同伴，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同伴。同伴需要合拍，需要信任, 还需要被认可, 这些都难以去苛求。可在河神身上, 蔺怀生忽然觉得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伴也不错。

  蔺怀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诡谲的游戏中活着经历多少个副本，但人的本性总是希望有同类, 曾经的世界里蔺怀生还没有找到同类, 现在蔺怀生愿意尝试寻找。

  当然，一切都要以这个副本能够顺利结束为前提。

  蔺怀生顺着河神的思路抽丝剥茧：“羊必定有所指, 甚至神像也一样。”

  河神接道：“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能把一切串联起来的关键。”

  神明没有疲惫, 他们在这一点上更凸显相配。蔺怀生拿着从隋凛等三人那得到的信仰修补河神神魂，一边见缝插针地梳理思路。

  蔺怀生有些在意那只羊，或许是他敏感了, 他难免会想到最开始的副本。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囚室，绑匪和人质实际上都被困住，压抑气氛双向摧毁两方的理智，于是斯德哥尔摩和利马都可以出现，都相互博弈，而而“小羊”应运而生，成为特殊的称谓

  跳出常规来看……

  蔺怀生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地问。

  “会不会有第七‘人’……”

  虽然神明远超凡人，但河神当下失去信徒，处境十分危险，倦态难免，且实在是神魂濒死时最寻常的表现。两人谈了一会后，蔺怀生让他休息。

  由于神婚，两人理所当然最亲密，更不提如今河神在求生欲下更会疯狂地黏着蔺怀生汲取力量。可河神太克制了，他独自挑了一边的角落，没有打扰蔺怀生的意思。

  理智且进退有度，是河神给蔺怀生最深的印象。除了见菩萨为他付出时失态，其余时候河神在蔺怀生面前总是力图展现最稳重的模样。而这种力图表现最好自己的想法，竟然超过了神明本性中的贪婪和自我。

  他端坐下来，甚至还对蔺怀生颔首示意无碍，蔺怀生才更无奈。再看河神，丰神俊朗忽然有了一些倔强气。他人走远了，但伸展的神魂被蔺怀生扯来一端继续修补，金色的触须又变地没脾气一般赖在蔺怀生的膝头，随意菩萨捏揉。

  四下安静，蔺怀生也闭眼冥思。

  一方面，他在这个副本里和这些玩家有了更深入的接触，同时改变了过往单枪匹马的性格；可另一方面，他对于这些玩家的真实性有了更深的怀疑。尽管他们性格迥异，但某些特质却高度重合。而这一次，蔺怀生按下不表，打算隐藏得更好，这期间默默观察，如果其中真有蹊跷，再诈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隐匿的脚步声，尽管很轻，但逃不过蔺怀生的耳朵。蔺怀生睁眼，正见隋凛起身。

  隋凛步伐轻但动作很快，完全没有惊动靠在神像边的赵游，而他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木箱的盖面。这时再碰神像，目的显而易见，披帛飞去，缠着隋凛腰身，把他拖了过来。

  事情败露，隋凛在蔺怀生面前抿着嘴。蔺怀生注意到隋凛右手竟然还握着一把小刀。

  “你要干什么。”

  蔺怀生声音不大，不打算把众人吵醒。当然，他也不打算隐瞒，实际上真有多少人听到，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隋凛表情怔怔，他的目光甚至还有些游移，情不自禁去看差一点得手的木箱。他就像一个不由自主的傀儡，迟迟才反应过来菩萨的话，才嗫喏道：“菩萨，我知道一个办法……”

  “能够让神像恢复。”

  烛火明灭，他的目光也明灭不定，将熄未熄，有着一种奇异的希冀。

  他用几乎是气声的音量和蔺怀生吐露最疯狂的话语。

  “本来该重新熔铸，但现在没有金子，挖不到，也换不到了……不过，只要信徒把自己的肉割下来贴到神像受损的地方，神像就会复原了。我想先看看，神像受了多重的伤……”

  蔺怀生的脑海里瞬间蹦出歪门邪道四个字，而极致的虔诚有时与疯狂就差临门一脚。隋凛说着说着，声音依然如保密一般小，但神情却很兴奋激动，直到被蔺怀生用披帛抽醒。

  “隋凛，你究竟在意的是菩萨像，还是我本身。”

  隋凛深受其害而不知，蔺怀生便故意用这样的言语刺激他。

  隋凛果然清醒过来，刻入骨髓般地回答：“你。”

  然后，他也发觉自己刚才的魔怔，也不请求菩萨给他松绑，自己无地自容地垂下头。

  但蔺怀生却要刨根问底。

  “隋凛，你一直都很在意神像，当初我也看到你和汪旸有争执甚至动了手。即便神像蛊惑人心，可它现在污损，已经完全没用，你为什么还念念不忘？”

  隋凛被他问，脸上有了相应的迷惘。

  “可那是菩萨你的神像……”

  虔徒也不明白，为什么菩萨能够干脆地放弃。他迟疑地望向蔺怀生，轻道。

  “因为您想要，所以想为您找来。”

  蔺怀生脸色一正，追问道。

  “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汪老头死的那晚，他倒在血泊里，有棕褐色像触须一样的东西不断试图靠近神像，我想到泥巴，以为是您……”

  ……

  蔺怀生把所有人喊了起来。

  河神从始至终听了始末，蔺怀生便向汪旸、赵游与李清明复述了隋凛的说辞，包括对他不利的部分。

  但似乎没有人怀疑菩萨。

  得知自己父亲死亡的部分真相，汪旸表情很冷：“所以那天晚上你一样想偷神像，就翻进我家躲在一旁偷看。”

  面对汪旸的指责，隋凛却毫无羞愧，他只道：“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言下之意，他不救人，又有什么错。

  汪旸说：“期间，你就始终在那看着，你所谓的那个棕褐色的触须它一次都没有得手？”

  “没有。”

  甚至当时以为是菩萨的隋凛在目击死亡现场的惊愕后，他还想要上前帮“菩萨”。可当隋凛再看里头，什么触须、什么汪老头统统不见，只有一个沾了血诡谲的神像与他对视，再之后隋凛就被摄住了，醒来时发现已回到了自己家中。

  李清明说道：“大家当时决定在汪家开个会，商议神像之后怎么熔铸，但去敲汪家门时却怎么也没有人应。最开始，有人说汪叔见财起意带着神像跑了，直到我们在村外发现他被抛尸后的尸体。”

  “众人把村子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可没有找到神像。等到你回来后，因为汪叔的死和大家争执不下，提到神像时，你执意要得到你父亲遇害的真相才肯透露神像消息，我们才知道神像依然还在汪家。”

  赵游呢喃：“深棕色的触须，听起来好像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

  赵游一副钻进牛角尖的样子，但他又信誓旦旦：“我总觉得前不久就见过。”

  赵游总会给人出乎意料的惊喜，也许副本一开始提示只能相信外乡人赵游，并不是因为其他所有人都诡计多端，而是因为赵游本身的特殊。蔺怀生此刻也愿意相信赵游的直觉，甚至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最后恐怕和赵游不谋而合。

  蔺怀生出声控场。

  “如果和触须一般，恐怕是神魂，我与河神都有。”说着，蔺怀生带着河神的神魂在其余四人面前展露，金银交错的光耀，既证明对方的身份指向，也为洗脱了两位神明的嫌疑。

  隋凛一眼认出：“就是这样的东西。”

  同时，信徒不动声色地伸手碰了碰身边的菩萨神魂的分支。漫天飞舞的触须常人觉得恐怖，但虔徒却完全没有抵触，甚至一眼认出哪个是菩萨，然后倾注爱，爱到极致，甚至自圆其说这样的神魂可爱。他好想偷一根啊……藏在自己怀里，每到夜里再偷偷拿出来爱不释手地把玩……金色神魂横伸来勾跑了被隋凛握住的银色神魂分支。虔徒神情顿时阴郁。

  蔺怀生浑不知还有两人刀光剑影。

  他沉声说道。

  “那么我们恐怕要接受一个事实——这里有第三位神明。”

  “这位神，同样想要神像。他不一定在这间菩萨庙，但就在这座大山中。”

  蔺怀生道：“走吧。”

  赵游问：“去哪？”

  “出去。”

  “到大山里。大山是他的主场，自然而然会碰面交手。”蔺怀生露出一个笑容，“我们也本来要出去的，不是么？”一语双关。

  敲定打算，几人都不拖沓。

  这一次没有人留守庙中，河神的情况不再适合和蔺怀生分开领队，而留下几个普通人，和对方正碰上，也无异于以卵击石。于是六人一同出发。

  只是出发前，神明需要“进贡”。

  大战在即，神明需要更多的力量充实自己，于是唇舌勾缠，水泽、气息、爱欲，无论什么，无论谁，菩萨都要。

69、泥菩萨（21）
 事毕之后, 菩萨整顿衣裳。

  情难自禁便有很多时候克制不住，几个人举止难免急切粗鲁。他们参与了这个荒唐的过程，接受了共同侍奉菩萨, 此刻结束了, 大脑皮层却依然意犹未尽地回味。

  神明不容亵渎，可菩萨与他们厮混，渐渐变得像人。哪怕永远不可能在菩萨身上留下印记，但菩萨的唇会被他们吻红。青梅裂汁, 沉底酿酒, 酸酸涩涩中有带着一股醇香, 菩萨不在神坛, 在小巷。

  他们不再嫉妒与愤怒，或者说通通藏得很好，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起码现在菩萨只属于他们几个人。

  他们可以在日久天长中各凭本事，但现在不能让蔺怀生警惕而逃。

  赵游因为没参与，这时候反而好像得了一点嘉奖和弥补, 能在菩萨最近的身旁。他看到菩萨的长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弄散乱, 髻簪丢到哪里还要满地再找。赵游低头一看，原来滚在他的脚边。

  他捡起来, 拍拍菩萨肩膀, 等蔺怀生回头看他，又假装正直, 不知菩萨有春光, 把东西递给他。

  “……您的簪子掉了。”

  蔺怀生看了他两眼，道谢，接过。恰好经历上一个副本, 蔺怀生久而久之也学会一手挽发的本事。

  赵游心里涌上微妙的可惜。

  现在谁还留着长发呢，没人了，所以所有的男人在这时都无处献殷勤。再小的地方都让人动心，再小的地方都让人挫败，这是菩萨他的本事。而菩萨法力无边，本也不必亲自动手，但菩萨做了，就从菩萨变成新娘。

  长发，长发……赵游恍惚又恍然大悟，他大叫道。

  “头发！”

  他的音量吸引了众人目光，赵游兀自沉浸在发现秘密的惊喜心绪中，

  “所谓棕褐色的触须，像不像一个巨人的头发？”

  “盘古开天，力竭而亡。盘古死以后，他的眼睛变成日月，声息则为风云雷雨，躯干是山川，血液是江河，毛发便是草木……”赵游环视众人，“这只是一个神话传说，但和我们现在的情况不是诡异地相符吗？也许就有一个如盘古一样的巨人，而棕色触须是他的长发。巨人，就是神明。”

  几人相互对视，赵游的想法虽然无厘头，但无形中的确给他们拓宽了思路。

  河神站直身体，他感叹道。

  “如果是，那可真是十分恐怖的神明了。”

  其余几人不说话，但心中有相同的隐忧。

  河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朝蔺怀生伸手，像是牵引，像是加冕，即便他们就要面对一个巨人般的神明，他也毫不动摇地与蔺怀生站在一起。

  “准备好了么，我的菩萨。”

  ……

  六人彻底抛弃了安全的菩萨庙，他们走到雨幕之中，选择不再龟缩退让。

  赵游也把神像背上了，按他的话说，就算神像没用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个躲在暗处的神明。此时的六人，肉身皆到了疲惫的临界点，也算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对蔺怀生而言，只一天没有踏出菩萨庙，外面的世界却陡然翻天覆地般变化。原本安全的菩萨庙忽然之间变成了一口封闭的井，里头的人坐井观天，以为庙门所正对的那片景象就能代表山外所有的世界，可整座大山已经被割裂成两个部分。

  荒芜之景依然随处可见，但点点嫩绿却穿插其中。现在并不是春季，洪水过后更不可能有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

  汪旸看后，说：“是那些‘血肉’的滋补。”

  那些曾为村民的怪物在被神祇化身的那只羊选中后拆皮剥骨，血肉变成养料，血腥却成为滋养，让这片大地重新焕发生机。

  赵游指着某一处：“看！还有茉莉。”

  花丛里茉莉星星点点，哪怕一旁就是寸草不生的横裂荒土，但茉莉却依然在这一小块嫩草芳菲中盛放得很美，以至于众人到后来已经完全可以分辨出哪里是白羊屠杀怪物村民的屠宰场，而哪里也许是为剩不多怪物的藏匿处。

  “变成怪物，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最痛苦的下场。”

  “白日是尸骨，晚上恢复人形，哪怕如行尸走肉，可依然能够活着，最极致的恐怖，仍然是死亡。”

  说完，李清明折下一朵茉莉，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蔺怀生。

  隋凛道：“你干什么！”

  语含怒意，显然认为李清明此举不安好心。

  李清明却说：“菩萨好久没收到花了，不是么？”

  他目光里诚意满满，但嘲笑隋凛大惊小怪，而他只是想送蔺怀生花罢了。

  隋凛被迫熄了火。对神明的供奉，除了香火，瓜果花束同样少不了，这种流传的习俗习惯，隋凛当然知道。隋凛只是不爽李清明那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蔺怀生同样也知道李清明说的是实话，他刚来到副本时，菩萨庙供台上的粗制花瓶里同样也插着花，都已经枯萎，但没有人肯那个花瓶闲置。

  见蔺怀生伸手接过，李清明心情很好，他这才说道。

  “放心吧，就算血肉肮脏，这些草木却是精华，不会有危险的。”

  蔺怀生说：“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李清明神情一滞，才反应过来菩萨连接他的花都不过是一次试探，只有他在菩萨虚假的温柔里得了意忘了形。李清明咬着牙笑了笑，菩萨可真是太厉害了啊，仿佛无论做任何事，他都是一颗冷心肠，金身银身泥身又有什么差别，菩萨只要不是肉身，心脏就是空的。

  菩萨如果是肉身，那才是真正的红尘。

  可菩萨也没有扔这朵花，葱白的手指拈着，过了一会，那朵小小的茉莉就去到他的发间与那只素雅的簪子一起作伴。

  原来菩萨喜欢茉莉。

  那之后长路迢迢，横纵开裂的土地依然随处可见，但他们这一路走来却一定有茉莉相随。就连隋凛也说，以前山上从没有这么多茉莉。它们或近或远地团簇而开，遥相呼应，淡雅的馨香仿佛熏透了他们的衣服。它们都渴望被摘下，去到菩萨的头发间成为他的装饰，但这一次菩萨不再垂青。

  太多茉莉，浓郁芳香更像是陷阱。

  而蔺怀生会对茉莉有反应，不过是想到上一个故事，罄钟与晚风，也许还有一个佛门外的身影。最后的那段时间蔺怀生过得很宁静，所以他也只喜欢那一个地方的茉莉。

  前方也许是无数村民的埋尸地，这里最郁郁葱葱，甚至有一棵李清明与隋凛很多年都没见到的苍天大树，树干粗壮，树根在地面或显或隐地蜿蜒，放眼望去，周围没有第二棵树能与之相比，它几乎就像这座荒山最明显的坐标。

  汪旸忽然说道：“也许这才是赵游说觉得眼熟的原因。”

  “比起头发，棕褐色、触须……更像树根不是么？这里草木长势最好，有可能大量的村民都是在这里被白羊分尸，肉频繁地落在这一块地上，于是有了我们眼前的这棵树。我们昨天遇到那只羊，恐怕也在这附近，但夜晚太黑，当时并没有仔细查看附近。”

  赵游重直觉，总能在所有人思绪陷入困境的时候突然给予启发，而汪旸则思路缜密，观点往往一针见血。在副本里，汪旸作为整座大山唯一出去念大学的人，他自然不一般的聪明。但选角色牌时，难道也冥冥注定要有一个聪明的玩家来抽？

  蔺怀生静静地看赵游和汪旸表演般地一问一答。

  赵游道：“所以是树神？”

  但他自己的表情都不坚定。

  汪旸说道：“不，是这座大山。”

  蔺怀生在这两个人的答案上进一步深入。

  “更确切地说，是这片土地。”

  “万物有灵，皆可成精，但要成神，路长且阻。我与河神这样通过凝聚信仰的方式成神，可以说是所有成神之法中时间最短的，但其中弊病你们也已经看到。”

  河神与蔺怀生观点一致，最后一锤定音。

  “先有天地，再有万物，即便是神明，也不会高过天地。而地又负载万物，树根、白羊，洪水、可以说，但凡地上所有，通通都是它的部分它的化身。”

  【叮咚——】

  【任务2：找出罪魁祸首（已完成）】

  听到提示音，蔺怀生却只感到讽刺。

  罪魁祸首，无论指暴雨洪水，还是指杀死汪旸父亲，听起来如此罪无可赦，可对于这片大地来说，它拿回自己的东西理所应当。人类、神明、这些依托着它而活着的种族，却不断傲慢地伤害它，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地灵愤怒的附加品。

  冷不防，蔺怀生把矛头指向李清明。

  “李清明，你是‘伥鬼’吧。”

  蔺怀生直接就问了出来，但他的口吻已然十分笃定。

  李清明没有被戳穿后的惊慌与恼怒，他静静地欣赏着菩萨对他的指认。

  “伥鬼并不寓意真的有鬼，而是‘为虎作伥’之意。只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只老虎，而是一只山羊，我们就在真相外层兜兜转转了许久。”

  李清明笑道：“简单得其实称不上诡计，但很奏效，不是么？”

  说着，他摘下眼镜，第一次让人彻彻底底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到极致，亦或者说，没有瞳仁。没有人会想到眼镜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骇人的秘密。

  李清明漆黑的眼眶移看向蔺怀生，他自己倒十分坦然。

  “是有些丑……但其实不影响我看东西，眼镜上的障眼法也从未被人发现，久而久之，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它很愤怒，尽管我想要帮它，但它依然给予我疼痛。”

  “就像人类对它所做的每一件事。”

  不知何时，那只白羊，或许现在该称为地灵的化身，它神出鬼没，从李清明身后的树丛里钻出，而后来到李清明的身边。它表情漠然地环视众人，最后看向装着神像的木箱。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责任，是在菩萨没有实现村民们祈雨愿望的时候。”

  “菩萨一向温柔慈悲，从来不会失信，我便想，是不是因为菩萨累了，累到无能为力，不能再帮人类了。”

  “他们祈求降雨、祈求土地肥沃、祈求庄稼长得好、祈求再继续挖到金子……这些事情对于这片土地来说轻而易举可以做到，菩萨做得越多，越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如果把这些责任还给原主，菩萨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70、泥菩萨（22）
 大地总被认为宽厚, 可更多时候是因为它实在经历了太长的岁月，各个种族的寿命与之相比都不过沧海一粟。即便被施予这样或那样的伤害，很多时候对于大地来说不痛不痒。哪怕它反应过来该找人算账, 那些生命也早已消失在岁月中。

  这些种族中以人类为首,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休养生息、繁衍后代。他们活着的时候，每一个足迹都切切实实地改变着大地；而大地也在改变着人类。人类为水源而迁徙、又为耕地而迁徙……千百年中，这一批人类没有从这座大山中走出，自然也没有主宰这座大山。

  在这片并不算大的天地中, 人类与自然有时抗衡, 却始终共生。

  “直到人类自主地塑造了他们自己的神明。”

  李清明说道。

  李清明话音落, 地灵的兽眸中露出一丝愤怒。它当然怨憎, 人类所用的每一样东西无不出自它的馈赠，却可笑地去感激另一个凭空而生的神明。这在大地看来实在荒谬，它想了千百年，都始终没有明白。

  可即便是承载一切的大地，也不能强求一个人的心思和想法扭转, 更何况是无数人。人类这个族群在千百年中也有演变的规律, 从自然崇拜到神明信仰, 在整个神州大地的每个角落相继发生，是不可逆转的进程。当然, 也许在神明之后, 人类又会有新的精神寄托，神明也被取而代之, 但对天地自然的敬畏, 注定成为过去了。

  大地不是神明，它超脱于神明，也没有任何一个生命能真正与天地同寿。它这样强大, 可也要忍受被逐渐遗忘漠视的痛苦。

  地灵没有说话。它本身也没有言语，可所有人与它的眼睛对视后，仿佛与它情感共振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切身感受着大地的痛苦和愤怒。

  首当其冲的就是蔺怀生。他和地灵之间可谓有着最深的纠葛，就感受到最深的痛苦。人类“背叛”大地而改信神明，千百代的人类在这片土地上放纵贪婪、施予伤害，而菩萨间接享受着人类从大地那里掠夺来的东西，又得到他们的信仰，如此看来菩萨实在很难算无辜。

  蔺怀生的神魂受到激荡，甚至感受到地灵的嘲笑，因为他也和大地一样被曾经虔诚的信徒们抛弃，成为人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无用工具。

  可蔺怀生说：“这座大山早在一代代人类无休止的贪欲中濒临衰竭，菩萨也无能为力。你选择惩罚对你不敬的人类、毁掉菩萨所拥有的信仰，久旱无雨，人心惶惶，你以为人类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迷途知返，但他们选择另外再造一个神明。”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嘲笑变了，又有物伤其类的怜悯，大地的本性宽厚，也唯有它才配得上真正的慈悲。

  蔺怀生叹息道：“你惩罚别人，何尝不是在摧毁自己。那些村民血肉催生的草木真的是你所希望看到的模样吗？”

  白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恼怒和警惕。

  河神冷声道：“怀生，不必和它多废话，就算地灵，也难逃脱因果。它已经被污染了，现在在这的，老有受报复心驱使的本能，而不是宽厚仁德的大地本灵。”

  即便是大地，谁又规定了要以德报怨。蔺怀生完全能够理解，但河神说的也是真的，早在地灵杀了汪老头的时候，它就再也回不去了，暴雨山洪，它变得愈发暴戾，这场因果逐渐演变到不死不休的境地，最后玉石俱焚。

  “你用村民的血肉企图救活千疮百孔的大地，甚至他们淋了雨后白天是骷髅、夜晚再变回人，都是你养蛊一般的手段。你把他们养着，需要的时候再杀掉，而他们不死的时候，就像一株株草木，每一日就是一次生老病死的轮回，树木凋亡就变成养料，不断地滋养着土地。”

  “可恨意难平。短短两天，你变得没有耐心，不想让这些变成白骨的村民慢吞吞地赎罪，你把他们一个个彻底杀掉，竭泽而渔，但一个村子多少人，一座大山又有多大，你还有多少村民能杀？”

  被蔺怀生当场戳穿，地灵恼羞成怒，它不停地踏着身下的草地，更表现出焦躁，它自己苦心孤诣救活一块块支离破碎的土地，但如今就有一块毁于它自己。

  它发出一声长鸣，整个山林为之震动，残存的树影沙沙，紧接着，那些白骨村民一个又一个地爬了出来。淋雨、吃羊，他们成为地灵的附庸，在此刻因为他们犯下的罪被这片大地奴役。

  蔺怀生和河神伸展神魂，神魂触须漫天狂舞，他们是主力，而隋凛与汪旸身强力健，拳脚本事更不差，也能和白骨们打。老是喽啰实在太多，地灵更完全丧失耐心，到后来，几人身后那棵巨大的树也连根拔起，棕褐色的粗壮树根朝五人不断袭击。

  赵游护着神像，更明显感觉到这群怪物是在朝他而来，便高声提醒众人：“他们想要神像！”

  蔺怀生当机立断：“去河边！”

  “他们过不了河。”汪旸也迅速反应过来。

  逃出大山的唯一办法就是过河，几人先前还没针对如何过河讨论，确实是没想到最为稳妥的方式，但如今却也不得不兵行险着迎难而上。

  因为他们的逃，整座大山倾巢出动，仿佛又一场无形的洪水，零星但美好的葱郁转瞬即逝，塌陷、吞噬，转眼一切面目全非。草木花鸟，白骨树根，它们通通被卷挟着，向蔺怀生一行五人而去。而它们身后，土地像失去了最后一丝的生命力，地崩山摧，轰然倒塌。

  这座大山，这片土地，就在今日迎来死期。

  蔺怀生忽然心神大怮，脸色瞬间苍白。在场唯有与他神婚结契的河神明白真正缘由，两人对视一眼，菩萨同时反手用术法挡下横袭来的横梁供台，而这些菩萨无不熟悉。

  “菩萨庙毁了。”

  菩萨的法场与菩萨本身，牵一发而动全身。

  河神扯过蔺怀生，在他的唇上迅速落吻，他把自己为剩不多的神力再次匀给了蔺怀生。

  一同渡去的还有安慰。

  “怀生，不要害怕，会没事的。”

  仓促的奔逃，在记忆里某个瞬间也有过类似，连话语都可以类似，时间地点与面前不一样的人都成为恍惚。蔺怀生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一种抵达爱情的方式叫吊桥。

  而这一次，这个在蔺怀生面前的人比之前的那些做得还要更好、更牺牲。

  河神主动替几人挡住身后接连不断的攻势，同时厉声催促：“快点！”

  他不明不白说这一句，但有过多次经验的隋凛与汪旸已心领神会，当下轮流和蔺怀生亲密。此时他们心中没有过多旖旎，为的老是向菩萨供奉信仰。

  但蔺怀生和河神都知道，这些老是杯水车薪，仍然不够。

  河神便把目光转向赵游：“你不是要信神，还愣着干什么！”

  赵游慌然地看了眼蔺怀生，他不是不明白，于是这双眼睛在灾难中让人心生恻隐，可他自己摧毁。赵游几乎没有犹豫，俯身紧紧地抱住了蔺怀生覆吻。

  久违的，菩萨拥有了一个新的虔徒。

  ……

  五人一路奔至河边，回头看去，地灵的山林大军也随后而至。

  代表天罚的洪水形成如天堑一般的河流，有罪之人永远不可能渡过这条河。

  蔺怀生还看到了李清明，尽管他是伥鬼，可在地灵那全然没有优待。他被山林草木的洪流波及，一路狼狈地被带到这里。他的眼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眼睛的位置取而代之是黑黝黝的两个洞，可怕又可怜。

  白骨们对那条河表现出十分的畏惧，他们潜意识里也明白那条河的厉害，老好虎视眈眈地盯着站在河边的五人。前狼后虎的绝境，蔺怀生却表现得依然冷静，他与难掩焦躁的地灵对视片刻，忽然对几人说道。

  “我有过河的办法。”

  “什么？”

  蔺怀生老说：“把神像扔进河里！”

  小到神像，山林大军发出狂吼。它们没有发声的喉咙，这种声音更多是一种气流的震荡，强烈的回音几乎震耳欲聋，而这些全代表了地灵的愤怒。

  情况危急，赵游表现出对蔺怀生完全的信任，根本不问原因也不想后果，猛然打开木箱，而神像根本来不及对其蛊惑，就被赵游推到了河水中。

  吞噬一切罪孽的河水，老要有因果，就被拉入沉底永世不得超生。可金身神像浮。

  神像是所有罪孽的集中，可它同时也是所有信仰的集中，当河神菩萨乃至大地都相继力竭将死，这尊神像所凝聚的力量依然能与大河抗衡。何况神像的本源，正是这座大山的精元，宝物也好，信仰也好；它是原罪，也是珍宝。

  多么可笑，什么神明，通通比不上一尊人造的神像。

  蔺怀生使尽浑身神力，这个有着蔺怀生脸的神像逐渐熔化，最终变成一艘金子做的小船。他几乎是推着隋凛几个人类上船。小舟很窄，三个成年男子塞在里头叫人胆战心惊，但金船纹丝不动，依旧安然地漂浮于河面上。

  隋凛最先察觉到不对，他看着没有上船的蔺怀生和河神。

  “菩萨……？”

  河神这时却忽然握住了蔺怀生的手，他不许蔺怀生先说决断。

  河神点名赵游：“要你供奉菩萨，你是否永远真心。”

  此时哪里还记得言语要修饰要漂亮，全是第一反应的真心话。

  “我当然会！”

  “那要你散尽千金，给菩萨修法场、造金身、揽信众，你敢不敢起誓做到。”

  汪旸顷刻反应过来，随即神色复杂。菩萨与河神都依托这里的信仰而生，他们可以在这里呼风唤雨所向披靡，但也受信仰挟制，永远不可以踏出此方地界。神明因人而生，也因人而死，除非一个毫无因果的外乡人愿意为神明挪供位，牵起神明与另一个地方的牵系。

  可第一个信众总要付出最惨烈的代价，这也是河神对赵游耍的心眼，他怕一切如实相告后赵游陡然反悔，河神老要菩萨活着，他对其余人都残忍。可当下，汪旸想到了这些却通通没有说。他竟然也可耻地希望赵游答应，而菩萨得以活着。

  赵游同样答得率性：“好啊。”

  河神才露出一丝笑容，与神明违约，下场往往很惨，他为怀生争取来了一道保命符，让他往后依然可以安然无恙做菩萨。

  河神也把蔺怀生推上去。

  “去吧怀生。”

  蔺怀生这才明白，他们第一次在山上俯视，知道要过这样一条河后河神为何面露复杂。因为他早就知道，神明才是这条河里因果最深的罪孽，他们没有那么容易逃脱。

  但蔺怀生没有松手，他手用力，把河神也拉上船。

  他说话更不客气。

  “你自作主张和我结神婚，没问过我意愿，这次我也不必管你意愿。”

  这目光凛凛，锋锐得不像菩萨，但是那个一如既往被爱的灵魂。

  河神哑然：“怀生你……”心中不知多少澎湃汹涌。

  赵游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如果老是散尽千金，那以我的家底，可能还做得到散两千金。”

  说完，赵游觑看蔺怀生，意有所指道：“两座神庙，真的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赵游：所以你们快离婚啦（扭扭捏捏）

71、泥菩萨（完）
  五个人也算生死患难了, 这会赵游扭捏的小心思就算被人看出，也没人会不客气的斥责。

  没有人知道未来是怎样的，唯有先想当下。

  在听隋凛旁观汪老头被杀的叙述后, 当时蔺怀生心里就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第三位“神明”碰不了神像。否则不会等到汪旸回家处理父亲丧事时神像依然还在汪家。

  至于为什么地灵碰不了神像, 也许与神像被污有关，也许与神像本身承载的信仰并不认可地灵有关，真相已无从考究。而刚才危急时刻，蔺怀生又有了联想, 倘若地灵无法碰触神像, 那么神像极有可能在河水中也安然无恙。

  神像制成的小船载着五人在河面上漂泊, 流水汤汤, 河的彼岸根本无处可寻。四面邻水，脚下也不再是土地，人本能会有一种恐惧，这是人类与土地最深的牵系，放到当下, 却更觉唏嘘。这条临时的小舟上没有桨, 几人更不敢贸然动手划水, 最后小舟随波而动，竟然靠的是如殉道一般朝他们不断扑来的白骨。

  如今的白骨, 曾经是村民, 他们愚昧，他们虔诚, 他们可以真的为信仰舍生忘死。很难知道, 此刻前仆后继般的壮烈，到底是白骨被地灵驱使，还是浑噩的本能依然在朝神像趋近。他们一个个入水, 被河水鉴明有罪，又一个个沉底，无数挣扎推动水波，最后这些罪孽又在渡神像过河。

  没有亲眼见到这幅景象，真的难以想象其间的震撼。小舟上的五人，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此刻都缄默无言。波流推着他们逐渐远去，而大山在他们面前土崩瓦解。

  地灵发出哀鸣，所有的草木、所有的生灵都争相逃难，它们要蹚过河，可肉身难过，没有泯灭在山崩地灭之中，也被河水融骨。李清明被众生推着挤着，双腿也浸在了河水里，河水判他有罪，也拉他沉底。李清明被河水吞没之前，对远处蔺怀生的方向露出一丝笑容。

  他无畏死，只希望心愿达成。

  为什么要有菩萨？为什么要有神明？

  为何我所爱偏偏要是菩萨？

  菩萨坐神台、享供奉，可除此之外呢？菩萨什么都没有。菩萨有什么好。

  愿我的所爱，不再是菩萨。

  ……菩萨慈悲为怀，下个世界见，是希望菩萨能给我的慈悲。

  这是李清明对蔺怀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河水逐渐湍急，山河破碎总指家国，可当它字面的本义出现，天地所有生灵更涂炭。已不知道是要拿神像，还是要逃生，只一条河就有芸芸众生，就有挣扎求生。就连地灵自己，也没有办法蹚过河水。它希望所有有罪之人受惩，到头来执念缠身，自己也沦为这条因果河里的一环。

  它不至于被河水吞没，但水流却推拒它，让它每一次的踏足都是徒劳，它看着周围崩塌的一切，看着自己的后代与辛苦维系的一切，发出绝望的呼喊。可谁能帮得了大地？

  它一次次地试错，一次次发现错，而它身后，不再有大山，很快，连河水也不再有。河的此端在送小舟远走，而彼端却一同消亡。蔺怀生也见证过毁灭，一片洪泽、一座雪山，森林、冰川、城市、海洋……他见证过很多精彩，也生来为了追逐精彩，可更多时候，他只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罩子，看着无数美丽泯灭后荒芜的残骸。

  地灵不再挣扎了，或许它觉得挣扎已经无用。它怔怔地站在河边，也不再发出悲鸣，洁白的皮毛脱落，露出黑红翻皮的血肉，也许这就是它本身经历的无数次创伤，每一次其实都曾袒露在人们的眼前，只是大地不会流血就被忽略。它的身后是山崩，而河水也即将将它卷挟，即便是大地，也终有一天会死。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存在能逃脱死亡。

  它的蹄子悬在空中，是犹豫还是恐惧，但它随即踉跄，被身后的泥石推进了河水里。

  河水中仿佛存在一层无形的膜，不属于河水也不属于地灵，而是游戏对这个关卡设下的判断。地灵没入河水的这最后一波水流，将小舟轻轻推过了这道无形的屏障。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已完成）】

  整个世界渐渐沉寂，这是玩家通关成功后离开的前兆，等到黑暗吞噬整个世界，副本就被封存或者拆解。蔺怀生忽然纵身一跃，跳入了河水。

  船上数只手，更有无数属于祂的手，他们通通伸去，他们通通惊慌，为蔺怀生一声不吭忽然有的打算。

  地灵睁开了等死的眼睛，它不可置信地看着菩萨向它游来。

  菩萨慈悲，但菩萨罪孽深重，他每游一步，泥身就多一道裂纹。他根本没能够到地灵的身边，往日被顶礼膜拜与亲吻的四肢就已经融化，唯有头颅与躯干还残存。

  地灵泅水到他身边，轻轻地含着菩萨光秃的断臂。它尝到泥土的腥味，却更不敢松口。地灵奋力地想要把泥菩萨驮到背上，可无论是地灵还是神明，都在这条河里自身难保。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失败）】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成功）】

  菩萨的脸也开始龟裂，簌簌地落下碎片，他用半张嘴唇对对方说。

  “对不起……金身实在不能还给你。”

  “但倘若你要的是金身里的信仰，菩萨神魂里千百年来到底残存不少。”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失败）】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成功）……】

  “送给你，不知道够不够让你平安。”

  【叮咚——】

  【叮咚——】

  【叮咚——】

  他死了，这个游戏有什么意思。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已完成）】

  ……

  【叮咚——】

  【任务1：逃出大山（已完成）】

  【任务2：找出罪魁祸首（已完成）】

  【副本：过河（通关）】

  黑暗空间里，良久无话。

  蔺怀生屈膝坐在床上，他满腹心事，没有理睬751那仿佛真人一般愤怒的呼吸。

  可751还是对蔺怀生妥协了，它总是希望对方露出快乐的笑容。

  “下次别做这种傻事了。”

  “那只是一个副本，什么都是假的。”

  751这样安慰道。

  蔺怀生跟着重复：“假的……”

  他忽然站起来，好像死亡从来没有摧毁他的精神，他依然是让人拿捏不住的蔺怀生。

  他甚至反过来安慰了751。

  “我会这么做，也是相信那是游戏的漏洞。”

  这个回答让751又爱又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蔺怀生随之又来一个问题，打了751措手不及。

  “751先生，我可以联系其他玩家吗？”

  “你的意思是？”751回答得很谨慎。

  “河神那个玩家。”蔺怀生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我还没有和他道歉，也想问他，下次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进副本。”

  751没有回答，而蔺怀生已经自顾自地说：“正直，进退有度，有责任和担当，英俊深情，偶尔有一点坏心眼也很可爱……”

  “我喜欢这样的人。”

  751似乎陷入了极大的震撼，始终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蔺怀生。好在蔺怀生并不强求，他伸了一个懒腰，似乎就挥去了上一个副本的兴奋与疲惫，转而灿烂笑着对751说。

  “我们继续来看下一个副本吧。”

  751便立即帮蔺怀生安排。

  【猎血】

  六张角色牌也随之出现，就在751打算再次为蔺怀生开后门时，蔺怀生先出声了：“751先生你帮我选一张吧。”

  明明全程旁观，可751不明白为什么蔺怀生在这个副本结束后有了那么多他招架不住的举动，好像蔺怀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有了他所不知道的变化。

  751几乎完全陷入了被动。

  “……怎么了？”

  他甚至以为他惹了蔺怀生不高兴。

  蔺怀生脸上却依然是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相信你，751先生总是知道我最喜欢玩什么样的角色。”

  他甜言蜜语，就哄得751晕乎乎照做。

  新的一张金色卡牌出现在了蔺怀生的手中，而原本的“菩萨”则收纳进了储存里。蔺怀生翻开来，卡面上写道——

  骄奢淫逸的血族。

  而其他五张也相继翻牌，除了还有一张血族牌外，剩下的四张都是血奴。蔺怀生当然也没有错过自己卡牌上更细的人设介绍。

  “一个有着皮肤饥渴症的血族。”

  即便如此，蔺怀生依然和751表示了最诚挚的谢意。

  电子屏闪烁了两次：“……你喜欢就好。”

  蔺怀生说：“我当然喜欢。”

  而他的眼里，却一片清明与冷漠。

72、进食游戏（1）
 【大工业的蒸汽并不会消融冰雪。每到旷野的落叶松被白雪覆压, 就是贫民区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相反，却有一群人格外喜欢这个季节。鲜血的炽热在此时更为醇美，至于体温则更令人沉迷喟叹。他们是神秘的种族, 被宠爱也被诅咒, 永生却只存在黑夜，羊皮纸上只有关于他们只言片语的记载，于是血腥狩猎都被美化成一场绮丽的约会。每当冬月降临，一群又一群的人类为了换取短暂的温饱走向郊外, 届时华丽的府邸敞开大门, 心照不宣的交易一次次不断完成。但要小心, 总有自诩正义的执法者拎着猎·枪巡逻, 要避开他们，更要注意甄别一部分贪婪的买家，有些交易会让人有去无回。】

  【你，在这一群血族中有着超然的地位，骄奢淫逸是你的代名词, 最豪奢的府邸、最忠诚的血仆、最甜美的奴隶, 这些你通通拥有。但你不合群, 也私下被族群诟病。因为你出名的“恋父情结”，好事者讥讽你是一个脱离不了父亲的幼稚鬼, 你的父亲也对你十分失望。血族会议将至, 你为了让父亲刮目相看主动揽过来操办，而你最近也得知一个消息, 有吸血鬼猎人混入你的领地。你摩拳擦掌, 想要在你那位年长者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玩家蔺怀生，进入副本［猎血］】

  【叮咚——】

  【任务1：找出血奴里的吸血鬼猎人】

  【任务2：得到你的爱人】

  【提示：本轮副本为阵营对抗本，请谨慎辨别你的队友, 本轮……没有你可以信任的人。】

  ……

  阴沉沉的天，窗外几乎看不见一丝阳光，而风雪呼啸肆虐。松林一片片地擦去颜色，铺天盖地都是灰白，叫人一眼就觉得无趣。

  三层厚重的墨绿色布帘被一层层地挽开，最里层几乎浓郁到了黑，而咬扣的位置，两边各休憩着一只蝙蝠。它们当然是最忠诚的仆人，日复一日地咬着这些窗帘布，从来不会抱怨主人，但没有阳光的日子还是让它们猛然松了口气。

  不过，当管家尤里健步走过走廊时，每一扇窗子的蝙蝠连忙精神抖擞，尽力地展开翅膀。管家尤里目不斜视，却给出最为中正的评价：“奇奥、池莉，明天你们两个可以去主人卧室的窗子上待着。”

  扑拉的肉翅声，不知道是哪两个幸运的宠儿在欢呼。尤里却是一名很资深够格的管家，这些年轻人才做出的失礼举动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事事以主人为先，是他引以为傲的工作准则，现在他正要去书房，向主人回禀宴会筹划的进程。

  站在书房外，尤里站得更笔挺了，远处山林里的每一棵松柏都相较逊色。至于敲门的力度和频率，更是他磨练了许久的本事。

  一、二、三声，门无声地从里面打开，尤里知道自己得到了大人的准许，他翘起一丝笑容，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走进来，双手恭敬地高举镂金花边的托盘。

  “蔺大人，发出去的请柬已经陆续回收。这里是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客人名单，您可以一边享用您的下午茶一边查看。”

  尤里没有得到回应，但片刻后，他手中托盘的重量忽然一轻，尤里便意识到他的主人屈尊靠近。忠诚的管家克制住激动和雀跃，极力展现出最优秀管家应有的姿态，直到主人衬衣的下摆从自己的余光里渐渐消失，尤里才抬起头来。

  血族没有呼吸，但尤里面对大人时总需要极力克制胸腔的起伏，那个无用坏死的心脏在这时候成为示爱的花招，也是每个血族甜言蜜语的闸门。

  无论多少次，尤里都被蔺大人高不可攀的美貌和气质折服。

  大人这会只穿着白衬衣配长裤，一定是刚从午觉里醒来。哪怕这是普天下第一个昼夜颠倒、并且迫使所有血仆也要一同习惯的血族侯爵，也没有人会舍得责怪。

  尤里不敢望着大人的脸肖想，于是大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成为血仆们争相幻想的地方，好像他们能通过想象瓜分这个美丽的皮囊，于是希望对方施舍露出更多。但蔺大人的吝啬和冷漠众所周知，即便只是一件衬衣，他也会把所有的纽扣系好，连手也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如果血族也像人类搞信仰那一套，蔺大人的打扮恐怕是这世上最贞烈禁欲的清教徒。

  这时候，尤里就格外嫉妒那些血奴。

  突然，玻璃杯磕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尤里猛地一悚，以为自己心里的想法被蔺大人知道了，他也很快听到了对方口吻里的厌恶。

  “这是谁的血。”

  尤里紧张地回答道：“是皮斯科。”

  地上的羊绒毯可比屋外的雪要干净多了，但尤里眼睁睁看着它被暗红的血液污染，酒杯同样滚落在羊绒毯子里，尤里迅速弯腰收拾，毕竟蔺大人的脾气有时候就是这样。

  椅子里的蔺怀生冷淡说道：“把他赶走。我不养连血都臭了的人。”

  对于管家这样的血仆，今天这种品质的“甜点”已经称得上是佳肴。但他们的大人有着最娇贵的舌头和喉咙，任何一点不合心意的血液在他看来都是垃圾。而最叫大人倒胃口的，就是这些血奴情不自禁爱上他时的模样，用蔺大人的原话来形容就是：“皮肉里散着一股腐臭。”

  可谁会不爱蔺大人呢。尤里也有些为“皮斯科们”可怜了。

  尽管心里充满对那位失去宠爱的皮斯科的嘲笑和微妙怜悯，但最忠心的管家仍然立刻回应主人的吩咐：“好的，大人。”

  不仅要收拾酒杯，连脏了的地毯也要整块换掉，可无论是主人还是管家，都没有丝毫心疼。尤里抽走毛毯的时候，发现大人难得表现出随性的样子。

  蔺怀生的两条腿屈着，莹白的脚背晃过血仆的眼，美到恃靓行凶。血仆有片刻的愣怔，但随即心里涌出一种诡异的激动：原来刚才大人是赤脚踩在地毯上向他走来，他每迈一步，细密的脚趾缝里就会钻进几些根柔软的羊毛，而他本身比任何上等的羊毛毯子都要柔软……

  尤里直接被踹倒在对面的墙根，而这一切，都是他所认为的主人柔软的脚做出的事。

  尤里立刻趴伏在地：“……抱歉大人！”

  书房里一片死寂，但没有开口说明确的惩罚，尤里就知道这是大人的仁慈，他在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当下什么旖旎的小心思通通收了起来。而这时，他发现蔺大人不过眉眼冷淡在翻看手中的名单。

  “对了大人，昨天捉回来的那个人类已经醒了，他有些特殊……您可以去看看。”

  听到这里，蔺怀生才有一些反应。他把管家尤里送来的名单搁在一旁，当脚底与冰冷的红木地板相接触，劲瘦的脚背浮露根根青筋，艺术品要无暇，它们出现就像瑕疵，但它们一样的漂亮，甚至成为一种邪恶的诱惑。

  它们路过墙边的尤里，没有停下，甚至还跨出了门。忠诚的管家瞬间惊慌失措，恨不得跑在主人的面前，一路先行地把地毯滚好，可蔺怀生哪里要这种麻烦。比起主人，他更像喜怒不定的暴君，他走在前头，身后血仆们乱作一团地簇拥，每一扇落地窗的蝙蝠血仆都激动慌张地振翅。

  尤里总算赶到了蔺怀生的前头，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双皮靴子。他垂着头，盯着眼前主人的脚背，滚动喉咙又惺惺作态地粉饰。

  “大人，关押这种不明不白身份的人类的屋子，里头都不太干净，您……”

  蔺怀生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兴致起来就捉摸不定，他直接推开了门。

  屋子里头但也不像管家说得那么不堪，毕竟蔺怀生这位血族总是表现出矜贵的洁癖，整座宅邸的血仆每天都神经质地不知擦多少遍地板和家具。

  要说有什么不干净，也许就是屋子里唯一的人类。他狼狈得突兀，黑色稍长的头发盖住了他大半张脸，而他又蜷着倒在地上，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而黑发，在这个地方可不多见。

  管家尤里看出蔺怀生的兴趣，亟待讨好主人以弥补他的过错，他立刻走上前，拨开这个人类挡在面前的头发。恰好这时，这个人类也醒了，睁开的眼睛里，瞳仁是金色。

  几乎是眨眼，矜贵的血族已瞬身来到这个人面前，尤里的手被他狠狠拍落。

  蔺怀生冷酷说道：“别碰他。”

  口吻里完完全全把这个人类当成了他的所有物。

  尤里不可置信这个人类竟然如此迅速地得到主人的宠爱，但事实已见分晓。

  蔺怀生用食指抬高这个男性人类的下颚，像商品一样观赏和估量。血族没有在脸上表现出喜好，但他开始脱下自己的手套。

  是比脸更加苍白的双手，由手腕一点点地逐渐显露，他本身已经足够迷人，可因为他的吝啬，从不肯别人得到这份美丽。但现在，就在这个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人类血奴面前，侯爵蔺大人露出他的手背与脚背，甚至还有一丝玩味的笑容。

  “出去。”

  但蔺怀生对于不相干人等却冷漠到了残酷。

  尤里怀着破碎的心离开时，正见大人用苍白的手玩弄地摆着那个人类的脸。

  同时，蔺怀生还说：“从今天起，你就叫做皮斯科。”

73、进食游戏（2）
 被蔺怀生傲慢地对待, 男人却不见怒色。如果说非要有不满，他好像不喜欢蔺怀生给他取的名字。

  “我不叫皮斯科。”

  蔺怀生笑了。

  “我有问你的意见吗？”

  尽管他眉眼带笑，但并不让人感到真心, 更让人望而生畏。这么漂亮的笑容，竟然成为了他的武器，男人在心里感到惊奇。但真正让这位漂亮东方面孔的血族有胡作为非的底气, 是他超然优渥的地位。

  所以蔺怀生说他叫“皮斯科”, 男人就只能叫皮斯科, 这里不会有谁对他过去的真实名字感兴趣。

  皮斯科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没有外伤——蔺怀生没有闻到血，但内脏和骨头似乎受过撞击，他整个动作过程十分缓慢，完全处于弱势，所以高傲的侯爵大人也愿意配合地退开两步。

  但当他站起来后，整个人的气场就全然不一样了。贫民区养不出这么高大身量的男人，在一些过于贫困的乡下, 男性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发育完全。女性当然更是。这位“皮斯科”高也就罢了，身上狼狈的黑衣反而更勾勒出他紧实的肌肉，当然, 他一定地位不高, 因为黑色在这个年代代表不可言说的禁忌，更沉闷古板，丝毫不受贵族的喜爱。蔺怀生猜测皮斯科应该是雇佣兵之流。

  蔺怀生也不喜欢黑色，准确地说，他不喜欢任何大面积的纯色。但血族的蔺大人一定很满意奴隶的黑发，且他自己也是黑发。蔺大人有着考究的收集癖好，别人收集珠宝古董, 他只对黑发奴隶感兴趣，甚至能够为此忍受没那么好喝的血液。

  而这位新上任的“皮斯科”更让蔺怀生满意。皮斯科似乎很快意识到了他与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侯爵大人在身高上的微妙差距，他就十分谦逊地垂着头，尽管依然很高，但这个姿态让人看到他的乖顺。

  这应该是皮斯科第一次来蔺怀生的领地，却仿佛已经被驯得完美贴合心意。所以洁癖的侯爵大人愿意屈尊碰一碰这个脏兮兮误闯入的流浪狗。尽管蔺怀生的眼神像是始终一成不变的兴味，但举止却越来越放肆。不再仅是手指，手背、手心轮流来贴着皮斯科的脸颊。

  这是一个很调情的动作，皮斯科瞳孔放大，看得出他很紧张，因此金色的眼瞳也就更加明显。

  蔺怀生固定住他的下颚，意味不明地说道：“你这眼睛，怎么来的。”

  他的口吻仿佛皮斯科的眼睛是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而他现在被赋予使命，审问这个偷窃的贼。

  皮斯科当然也对此感到奇怪，在琢磨不透面前血族性格的情况下，他的态度很谨慎。

  “和我的种族有关吧，我不记得了。”

  “事实上，醒来到现在，包括名字在内，我几乎所有事情都不记得。”

  血族会议在即的当口，任何一个陌生的来客都显得别有目的，更不要说皮斯科这个听上去无比蹩脚的借口。但蔺怀生没有当即动怒，当然，他也没有轻率地相信，他只是嬉笑地反复打量着皮斯科。

  如果是平时，侯爵大人一副最禁欲的模样，那么他目光的对象恐怕把心思更多放在担忧他有没有诡计，可此刻是一个肆意袒露四肢肌肤的侯爵大人，这种目光立刻就让气氛变得火热。

  “没有名字。”蔺怀生发出嗤笑，“那我赏你这个名字不是正好？”

  皮斯科无法反驳。

  但他还不知道，认下这个名字，就要做面前这个血族的奴隶。

  而蔺怀生已经忍不住了。他这个副本人设中的“皮肤饥渴症”在这会彻底爆发，他的动作急切，摁着皮斯科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而自己也很快跨坐上去。

  这时候的蔺怀生就像一个有瘾的病人，但他的脸，让他哪怕强势也不粗鲁。削尖的指甲在上身上几番划弄，皮斯科的黑色衣裳顿时成了褴褛的布条。蔺怀生并不急着扯开，而是把指头从这些破口的缝隙中伸进去，像许多条灵活的小蛇，在男人炽热的皮肤上四处游走，而指甲就是蛇的獠牙。

  他居高临下说道。　　

  “你的眼睛可让你撞大运了，你得感谢自己有这么双眼睛。”

  他说眼睛，也让人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血族如出一辙的猩红中因为过于绮丽而被单独划分出来，颜色没有那么浑浊，反而像浸渍的玫瑰水。

  他的瑰丽、傲慢，通通不如此刻表现出来的强烈反差让人印象深刻。皮斯科处于劣势，但竟然也因此有了一瞬间为这个血族忧切的念头：他是不是不舒服？

  而这就是血族的可怖，他们的美丽都是一种锋锐的武器，皮斯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把这句关心真的脱口。他可真正直。

  蔺怀生露出笑容，意味着狩猎拉开帷幕。

  “我喜欢你这双眼睛，也喜欢你的发色，你可以在我的领地留在天荒地老，享受最优渥的生活，皮斯科。”

  冰冷的手一次又一次地贴上皮斯科的胸膛。据说血族都没有体温，所以格外喜欢在吸血的时候和人亲昵，现在皮斯科身上的这只手也是。也许更漂亮，像那些漂洋过海来自东方的昂贵瓷器，并且还要衬更珍贵，就说它是撬开哪个君王的陵墓夺来的，带有刚刚出土的些许泥腥，以此粉饰了每个在棺材里睡够了的腐败。

  皮斯科觉得自己有些昏了头，怀疑是血族给自己下蛊，就垂下眼，避开蔺怀生灼热的视线。

  他的态度也很矜持：“谢谢。”

  “唔——”

  皮斯科忽然锁骨前一痛，他才知道自己分神到完全疏忽危险逼近，在他面前的美人，不能先看美丽，要先评估危险。

  蔺怀生的四颗獠牙已经刺穿了皮斯科的皮肤，血族的贪婪让他头一次就挑了动脉的位置。鲜血源源不断地涌进蔺怀生的喉咙，这是正常的他本人完全不可能进行的变态进食，但在血族设定的框架下，这种进食的方式很快就被自然而然地接受。

  皮斯科的血液很符合蔺怀生的口味，就如同皮斯科这个名字，高浓度的蒸馏，让葡萄的味道带上一股烈性，从喉咙一路烧到食道。

  品尝不够，蔺怀生还吸吮。皮斯科清晰而浑噩地感受到自己被进食的过程，清晰是因为他不仅听到了蔺怀生的吸吮声，甚至听到了自己体内血液流失的声音；而浑噩则是因为蔺怀生吸得太多了。

  但这对于一个没得到下午茶的血族来说完全不够，在进食的过程中，蔺怀生有了完美的借口，他真正难以启齿的皮肤饥渴症因为这种亲昵合理化，他整个脑袋埋进皮斯科的锁骨间，尖尖的下巴和碎发不断地扫动着伤口周围的位置。一个听起来旖旎而无伤大雅的“小病”，才是蔺怀生逐渐沦为野兽的原因。

  “我可太喜欢你了。”  

  皮斯科的胸膛激烈起伏，这是任何一个人类大量失血时的反抗意识，同样也给那颗因为被告白而雀跃的心脏打了掩护。

  尽管血族最会骗人了。

  蔺怀生的进食是以体温为标准，他从来不让美食失去最佳的温度。

  侯爵大人慵懒到甚至没有收拾自己的仪态，他嘴角边还有血迹。但他矜贵到甚至要他的食物来帮他擦擦嘴。

  皮斯科喘了两口气，从浑噩的死亡边缘恢复清醒。他有一瞬是极为锋锐的，和在他身上的血族对视，看着对方骄傲而娇贵的下巴，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其屈从。

  皮斯科的手指刚蹭去他自己的血，就被微凉的口腔含住。

  但撩拨他心弦的始作俑者只是不想浪费最后一口美味，等血的味道从口中淡去，这位血族就恢复了他的冷漠。

  皮斯科这时候才有些不高兴。

  但他抬头时，却看到跨坐在他身上的蔺怀生对他露出笑容。

  “多谢款待，好孩子。”

  门外的管家似乎知道侯爵大人完事了，他敲了三下门，而后当面故意露出好像很为难的表情。

  “大人，白兰地和龙舌兰知道了您赶走皮斯科的事，很关心您，问您这会还想不想吃‘下午茶’。”

74、进食游戏（3）
  什么叫“皮斯科”被赶走？ 　　但皮斯科很快反应过来, 是“皮斯科”这个名字的上一位拥有者。皮斯科、白兰地、龙舌兰……这些酒的名字安在人身上时显得滑稽，但面前这个血族不会在意。在他看来，当然需要给尚能入眼的奴隶们贴上好记的标签, 而他又或许刚好喜欢酒，于是奴隶们就摇身一变，成为他酒柜里美丽的展示品。至于奴隶的真实名字, 在这个庄园里并不重要。

  实在是太傲慢了。

  皮斯科表情中流露出不满, 源于他的正义感, 也许还有他心中说不明白的失落感。即便肆意篡改他的名字，皮斯也是别人用过的，并不独一无二。

  蔺怀生已经起身。他正抽出裤子口袋里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又细致地重新给自己戴上。期间，蔺怀生注意到了皮斯科的表情，像是看到一桩好笑的趣事。

  “不高兴了？”

  皮斯科抿唇，他感受得出面前这位大人不是一位好相与的血族，他的任何回应都很谨慎。但皮斯科万万没想到蔺怀生还要更无情, 血族好像只打算问这一句，他根本不在乎皮斯科是否回答他，也不深究原因, 更不会希望皮斯科快乐。

  皮斯科陷入了一种更深的难堪中。

  蔺怀生看到那双浓郁而暗的金色眼眸, 似乎更加快意，并完全不介意泄露这份快意给别人看，的确很像一位骄奢淫逸又极度自我的上位者。

  “皮斯科，别这副表情。” 　　“你的眼睛都要不好看了。”

  仿佛皮斯科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只有他那双和常人不一样的眼睛。

  他本来仍然可以温柔和慈悲，延续上一个副本里菩萨的待人处事，但蔺怀生偏要把他应有的人设发挥到极致, 完全没打算体恤任何一个人，似乎更不怕得罪其他副本里的玩家。

  管家尤里把头埋得更深，仿佛根本没有好奇心，尽管金色的眼睛从来没有在人类身上见过。但蔺大人对一样事物感兴趣时，其他人最好不要跟着起好奇心，因为蔺大人的独占欲强到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一双如玉石般的脚踩在冰凉地面上简直如同受难，吃饱喝足的蔺怀生收回了他追寻美食时所表现出的种种迁就和温柔，他踢了踢尤里的小腿，而后坦然享受着别人为他穿鞋袜的服侍。

  穿上短靴后，蔺怀生在地上蹬了蹬鞋后跟，像是在试最舒服的脚感，木地板上清脆的哒哒声甚至十分可爱，配上他的白衬衫，让他不像血腥的物种，而变成温顺的白羊。

  “尤里，给他安排房间休息，我不喜欢看到一张苦大仇深的臭脸。”

  尤里心领神会，对这位新来的“皮斯科”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打算打发他到远远的地方。

  蔺怀生却又说。

  “就在二楼我的卧室附近挑一间安排，我更不喜欢被认为苛待人了。”

  皮斯科亲眼见证了那位管家的变脸。难得的，皮斯科发出不客气的嘲笑，尽管只在心里。但皮斯科忽然体会到了这种恶意的感情的美妙。

  蔺怀生没再关注皮斯科，当他出门后，才漫不经心地问跟上来的尤里。

  “你说，龙舌兰和白兰地找我？”

  尤里作出肯定的回复：“是的蔺大人。”

  “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听到这句话，管家大胆地抬头想去揣测主人的心情，就见到蔺怀生扯着嘴角，似乎有些讽刺。尤里赶紧低下头，冷汗涔涔地心想：完了，他被龙舌兰和白兰地当枪使了。上一位“皮斯科”的事情闹得不算大，那两个家伙能迅速得知的确奇怪，可当时尤里完全因为主人对这位新来的黑发金眼新奴隶的偏爱嫉妒得无可救药，便觉得有两个血奴能分去主人对皮斯科的新鲜劲也没什么不好。

  “抱歉……！大人，我立刻……”

  蔺怀生厌烦地摆了摆手：“别那么一惊一乍，尤里，半桶水的木桶往往晃得最响。”

  管家羞愧地埋下头。

  蔺怀生说道：“血族大会在即，但我得知，我的地盘里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尤里睁大眼：“大人的意思是……”

  蔺怀生比了个射击的手势，尤里立刻明白，宅邸里竟然潜藏着吸血鬼猎人！

  蔺怀生抱臂：“所以派人盯着他们两个……但别打草惊蛇，等人抓住了，我再向父亲大人说明。”

  尤里连忙应：“是，是的。”

  蔺怀生收敛笑容，比在【过河】的副本里要冷漠多了。自从出了那个副本，他似乎就变得很不一样。

  这一次他打算一上来就给对方下马威，潜藏在奴隶中的猎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而这个游戏惯来会玩露一手藏一手的文字游戏。四个血奴中有猎人，但没说只有一个，到最后四个都是也不奇怪，那么宁肯错杀也不要放过。

  尤里看到蔺大人眼中的猩红，猜测既有食欲也有怒意，现在再去白兰地和龙舌兰那里根本不可能，尤里脑子转得飞快，企图找一个能让大人消气的人选。

  蔺怀生的确没吃饱，而四个血奴中还有一个人没有动静。

  “竹叶青呢？他还是不爱出门？”

  蔺怀生打算先来会一会这个最安静的。

  尤里也才反应过来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他快速思索后给出回答：“是的，大人，那我让血仆提前过去吩咐一声？”

  蔺怀生衔笑：“不，直接过去。”

  尤里在蔺大人的笑容中打了一个冷颤，骤然意识到大人恐怕不止怀疑白兰地和龙舌兰那两个家伙，是对所有他养着的宠物都起了怀疑，现在不打一声招呼直接过去，就是为了抓对方的破绽。

  可说到底，蔺大人没有证据，光凭怀疑，尤里在心里很担心侯爵大人急于求成。毕竟大人总是在他的父亲面前弄巧成拙，然后又往往发疯。

  血奴的房间彼此相隔不远，而蔺怀生这一路过去，必然路过龙舌兰和白兰地的房间，但蔺怀生目不斜视，不做任何停留。那两扇门静静地阖着，应该听到了走廊的动静，但这时变得无比乖顺，主人没有来，他们就落寞地不敢出来。

  在竹叶青的门前站定，蔺怀生对管家尤里说道：“不用跟进来了，宴会的事你继续管着，如果出了差错……尤里，我会在那群家伙面前很没面子的。”

  管家尤里自然诚惶诚恐地连作保证。

  支开了人后，蔺怀生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就进到房间。

  叫竹叶青的人类的确在，但也过于淡然了。他背对着房门的方向，正在画架前拿着画笔作画，似乎对任何推开门打扰他的人都不在意，但却又能精准地分辨出蔺怀生。

  “大人，请稍候，我很快就画完了。”

  听起来似乎很拿乔，但也根本不算让蔺怀生等，几乎很快，他就转过身来。

  作为男人，他留长发但完全不突兀，是很舒朗的五官，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是如酒一般泛着醇香的年龄，也让人知道为什么偏偏他叫“竹叶青”。他和蔺怀生一样，是这里唯二的东方面孔。

  蔺怀生抱臂，不依不饶地取笑对方其实根本没铺好色的油画：“怎么不画了。”

  竹叶青无奈一笑：“我也刚刚发现，再画就坏了。大人过来，我还怎么静得下心，不如不画。”

  这位东方男人拥有在短时间内就能将印象由坏扭好的本事，当然，或许其他人对他根本不会有坏印象，才显得蔺怀生像无理取闹的坏孩子。

  蔺怀生哼声，走近竹叶青时，顺势瞥了两眼画布。

  “什么时候对油画感兴趣了。”

  按照副本给蔺怀生的信息，竹叶青最早来到蔺怀生的身边，但他并不受“宠爱”，挑剔的血族又总有新欢，蔺怀生已经很久没有找他了。

  “有一阵子了，和我们那的山水画技法很不一样，就让人帮我找来了这些画具。”竹叶青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强，自然知道蔺大人对任何一类画都不感兴趣，他也没想过让大人关切，便把话题的关注点还到了蔺怀生本人，他问，“大人今天怎么来了，现在才下午。”

  竹叶青已经在蔺怀生身边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对蔺怀生的任何偏好和习惯都十分熟悉。大人虽然还固执坚持着为人的习惯，总要在白天的时候在众人面前晃上一遍，刻意彰显着什么。但实际上违背血族习性所带来的滋味并不好受，更多时候，大人总会选在傍晚出现，而现在还远不到那时候。

  听了竹叶青的话，蔺怀生噗嗤而笑，他反问：“你也太入迷了吧，根本没看外头的天气吗？”

  竹叶青后知后觉往窗子外头看，随后哑然失笑，只见漫天阴压的大雪，压根不见一丝阳光，这种天气对于大人来说再惬意不过了。

  可竹叶青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蔺怀生会来找他，尽管他很想见对方。但他忽然被蔺怀生推倒在画画的胡桃木椅子里。

  是猝不及防的，脊骨硌在椅背上的钝痛才刚在身体里传开，漂亮的血族就已经跨坐在他的腿上，形成两人面对面的姿势。

  蔺怀生颐指气使道：“我没吃饱。”

  在这种陪伴了很多年的老熟人面前，侯爵大人根本没掩饰他的娇气和坏脾气。

  说完，他就撩起竹叶青肩膀的长发，不客气地咬住对方的后颈。

  血液顺着滑过蔺怀生的喉咙，容貌、气质、灵魂……对于血族来说，人类身上的这些东西，通通不如血液来得吸引他们。蔺怀生只是短暂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他本身可以克制这种对血液的无度迷恋，但蔺怀生故意选择了放纵。他在这个副本里展示他所有坏的一面。

  但还是被包容。

  包容是年长者的特质，但不只属于年长者。比起人类，蔺怀生这个血族一定活了很久，但他的外貌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而竹叶青在外貌上已经比他的大人看过去大很多了，所以他也可以包容此刻在他怀抱中施予“伤害”的蔺怀生。

  竹叶青的手抚摸着蔺怀生的脊背，更多是安抚，仿佛还怕他喝得急了呛到自己。而被带有温度的掌心抚摸过整根脊骨，蔺怀生连潜藏的肌肤饥渴症都享受了舒服。

  屋子里十分安静，只有吞咽的声音。

  这一次，蔺怀生的进食时间比对皮斯科长多了，各种欲望在竹叶青这里得到了彻底的满足。当蔺怀生松开口的时候，他的脸颊竟然因为餍足而呈现出粉色，眼睛里水光波澜。

  他舔了舔自己牙尖上的残血，像大型野兽结束进食后慵懒地收拾自己。而被他吸了这么多血的竹叶青，却还能稳固地牢牢抱着蔺怀生。

  他这时候才空出一只手，拿出自己的手帕给蔺怀生擦嘴。侯爵大人讨厌别人的触碰，但唯有进食与进食后短暂的反差，甚至允许类似这样的主动和僭越。

  “大人，如果其他人不能满足您，下次记得再来找我。”
75、进食游戏（4）
 男人的这句话蕴含无限深情。

  蔺怀生就在他的怀抱里, 但审视他。 　　血族蔺怀生会对这些血奴不屑一顾，感情在他看来更是倒胃口的东西；但真实的蔺怀生尊重每一份感情，经历上一个副本的蔺怀生更喜欢温柔深情。这是他对751明确说过的。

  面前的竹叶青就是最好的模板。

  沉默中, 竹叶青也依然表现得从容，他从善如流地收起自己的手帕，看上去也把对于回应的期待也收起。这个男人把体贴做到了极致, 不拿这份感情为难侯爵大人, 也不为难他自己。

  在他甚至想要收回他环在蔺怀生腰间的手时, 他的主人依偎上来。

  哪怕在血族里千篇一律的眼睛，也是爱人珍若拱璧的宝贝，何况还被赋予私心。浅红如蔷薇，是给他的独一份特殊的澄澈，明目张胆地宣告这个名叫蔺怀生的灵魂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以哪一种身份，都有被偏爱的特权。

  而蔺怀生现在用这样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竹叶青。

  竹叶青很难再保持淡然了，在极近的距离下，蔺怀生甚至看到了暴露在他视野里滚动的喉咙, 也不断诱导他这张血族身份牌饮血的欲望。

  “大人……”

  蔺怀生用食指抵住男人的唇，他笑吟吟，又说甜蜜的埋怨话。

  “别说了, 我知道。别闹脾气了, 你在他们中脾气最好了，要是你都闹脾气，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侯爵大人颠倒是非，把责任归咎于奴隶，好像竹叶青再多说一句，他的一腔深情就不美了。

  竹叶青因为他的话缄默。

  但蔺怀生犹觉不够，他巧言令色地让这个男人闭嘴, 但还要彻彻底底堵上他的嘴。

  “再让我亲你一下。”

  蔺怀生亲吻间，也把这句话渡给了对方。 　　血只有腥臭，可侯爵大人饮下血来吻一个人类，才像真的用醇酒哺喂。

  轻轻的一个吻，竹叶青在这之后恐怕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去探究蔺怀生亲吻他的原因，以求在往后复刻和重现一个又一个吻。

  ……

  之后的唇舌间，蔺怀生又咬破了竹叶青的嘴唇，得到一份餐后点心。他今天吃得实在太满足了，饱腹感几乎从内而外包裹了他，最后慵懒地舒服回了骨子里，所以深夜时候他难得不用辗转反侧就有了睡意。

  主人房的床大得夸张，以至于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炽热的身躯，蔺怀生都不知道。直到他们一前一后把蔺怀生贴在中间，形成一个人形的囚牢。 　　也许蔺怀生的舒适惬意，都有几分来自这两个怀抱的体温。

  蔺怀生睁开眼，黑暗完全无碍他看清一切。

  他面前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明明四肢修长，却以一种格外别扭的方式非要挤在他的怀抱间。而他身后的那一个则截然相反，双手双脚张开，像触须一样紧紧地缠着蔺怀生的身躯。

  面前的这个家伙仿佛浑然察觉不出侯爵大人的怒气，他埋在蔺怀生的肩头，甚至发出明显的嗅吸声。

  “……好想你。”

  他毫不掩饰蔺怀生的迷恋。

  而在他说之后，身后的那一个男人也开始有了动作。他没有那么急切，可是双手仍然保持着一刻不离蔺怀生的动作在蔺怀生的身上游走，仿佛他们的两张皮紧紧黏在一起。

  他们之间并不说话，交替着，配合着，共同缠紧蔺怀生。而蔺怀生的睡袍被他们蹭乱，随着裸露的肌肤逐渐变多，他的肌肤饥渴症也无可救药地犯病。

  而他们，好像知道蔺怀生的病，还打算以此拿捏他。

  “白兰地，龙舌兰，你们两个想惹我生气么。”

  蔺坏事捏住前一个人的脖子，像教训不乖的爬床宠物，口吻阴测测地说道。

  他的坏脾气一览无余。蔺怀生在这个世界穿上最颐指气使的矜贵皮囊，性格也故意表现得很坏，可人设只是游戏里锦上添花的助兴形式，虚假的东西不应该成为束缚和枷锁。

  蔺坏事以往并不认同这种负面的情感关系，但随着他在这个游戏里的每一次纠葛、他的每一次运用，到现在，蔺怀生竟然不由自主得下意识就选择了这个方法。

  这是不对的。

  蔺怀生深呼吸，试图平静心绪，同时想收回很有威慑的手。可对方却误解了蔺怀生的意思，急急忙忙地凑上来，蔺怀生尖锐的指甲就在那人的脖子前划出一道口子。

  对血液的渴望瞬间充斥满蔺怀生的感官，但这一次他忍住了。蔺坏事打开灯，看清这两个大胆的不速之客。

  几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黑发则已经是蔺怀生所养的血奴的固定特征，如果头发的长度代表这些血奴留在这里的时日，他们还远不及竹叶青，到肩膀，只是短发到长发、为一个人刚刚开始改变的地方。

  脖子上带着血痕的是龙舌兰，他问：“您是饿了么？”

  听闻，白兰地目光闪烁，似乎也打算放出自己的血液。

  床上有一对如同解语花般贴心又热情的双生子，实在是一件旖旎过了头的妙事，给人的视觉冲击也格外强烈。而他们直勾勾地望着蔺怀生，既有对蔺怀生的渴求，又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进攻。

  黑发，黑发，蔺怀生又气又笑。

  “今晚为什么自作主张过来，不怕死吗？”

  龙舌兰说：“竹叶青这阵子有点小感冒，今天晚些时候去看望他，从他那里知道您刚离开的事。”

  “竹叶青看起来毫无疲惫，想必大人温柔对待了，只是我们两个难免怕大人委屈了自己。”

  看起来，龙舌兰是双生子里更会说的那个。

  于是蔺怀生朝白兰地勾了勾手指。

  他的目标明确，超出双生子的意料之外，毕竟之前每一次他们都是共同取悦蔺怀生。他们发现这位血族不仅对食物挑剔，更对人类的肌肤和体温贪婪无度，这也是他们两个人之前一度受宠的原因。

  白兰地看了一眼弟弟后，二话不说来到主人的身边。

  蔺怀生摘下手套，仿佛赏赐一样丢到了龙舌兰的身上，可真正的眷顾给了白兰地。蔺怀生肆意地抚摸着自己的所有物，到后来坐到了白兰地的怀里。

  而龙舌兰只能得到一副毫无体温的手套。

  蔺怀生掀了掀眼，对着被冷落的、嫉妒难掩的龙舌兰说道。

  “我不喜欢话多、小心思也多的人。”

  “如果有小秘密，最好藏得好一点，不要让我发现。”

第76章 进食游戏（5）
蔺怀生太知道怎么惩罚一个人。

  用言语, 用感情，手提温柔钝刀，但是割人最痛。他简直是感情里战无不胜的强者, 用着他最拿手的好戏，而每个世界那些新的皮囊和故事也通通来为他妆点。

  龙舌兰压住急促的呼吸, 那些话语令人伤心, 伤心必然有疼痛, 而疼痛会带来兴奋。

  他不想蔺怀生看到。

  毕竟生生是那么的聪明, 他每次总要想很久的借口才能掩饰过去。

  龙舌兰垂下眼，前额稍长的碎发遮挡住他的眉与眼，看上去十分令人怜惜, 仿佛他犯了什么错都会让人原谅。

  “我和您道歉。”

  “您路过房间门口的时候, 我从等待时的雀跃到最后的失落, 那种没有被选择的滋味, 我不想再体会了。”所以这是他选择主动出击的原因。

  可蔺怀生没有回应。这让龙舌兰甚至想要马上抬头, 哪怕暴露自己眼中汹涌的情愫也无所谓。而在他抬头之后, 他看到与蔺怀生言语上冷漠相反的, 是他带着兴味笑容的表情。他仿佛饶有兴致地观看一场马戏，而龙舌兰只有尽力演出, 才能博得看台上这唯一观众的掌声。

  于是一场驯服开始上演。这是每个世界固定的戏码，每一次，蔺怀生都会从看台上走下，拿起训诫的皮鞭。从训诫到驯服, 祂的意志越来越乖顺配合, 可训诫还是每一次发生，那么所有不痛不痒的鞭笞，都成为了无心插柳的调情。

  龙舌兰也露出一丝笑容, 压抑的兴奋和雀跃全都要挣脱锁链。纯黑色的大床，就回到第一个世界的黑暗囚牢，那张紧紧挨挨容纳着两个男人的单人床，那是祂一切感情的开端。而生生此刻就在这张轮回的床上，龙舌兰想要立刻回到他身边，重启那段最快乐的时光。

  龙舌兰从来不介意当狗，也不认为狗在感情里是一种被贬低与蔑视的代称。因为他被驯服了嘛，而在人类的征服史里，狗是最亲密的伙伴，是被驯服得最成功的物种。

  当龙舌兰自诩狗时，他就主动抛弃了作为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在这张床上，他与蔺怀生之间的距离，他不用行走的方式完成，而像一只真正的狗一般，手肘和膝盖并用，慢慢地爬着靠近他的主人。这期间，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蔺怀生，又没有那么乖顺，是属于狩猎前的锋芒。

  这整个过程，蔺怀生完全没有阻止，直到龙舌兰将下巴轻轻地搭在蔺怀生的掌心。这需要他完全地趴下来，一个人类的身体和内心都低到了尘埃里。

  蔺怀生抬手，托着龙舌兰的脸。不需要他这样做，就是原谅了他之前的放肆。

  白兰地在蔺怀生身后抱着他，他看着蔺怀生和龙舌兰的交锋，但看不到蔺怀生的表情，他只会狭隘地往一个个值得嫉妒的方向猜测。

  比起能言善辩的双生子弟弟，白兰地也有表达他自己小心思的方式，他趋近蔺怀生，胸膛和侯爵大人的后背不动声色地紧贴，他知道对方喜欢这个。

  “大人，如果您罚龙舌兰，我也需要您的惩罚。”

  他几乎是贴在蔺怀生的耳边，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徐徐地扑洒在了蔺怀生的耳骨上。

  “我跟他想了一样的事。”

  面前的这个表示亲昵，身后的也来贴近，好像和一开始的那个血肉与骨搭成的囚牢没有什么差别。

  蔺怀生侧过脸来，看着白兰地用更为平静沉稳的表情诉说他们两个的真心话。蔺怀生突然扑哧一声笑开，他原先表现出来的怒气好像如被拂去的乌云一般散了。他不再为难人，反而凑到白兰地的唇边，给了这个诚实的奴隶一个奖励的吻，看得龙舌兰眼热极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蔺怀生好像毫不吝啬他的吻。他完美地演绎一个耽于享受的血族，主动给予任何一个玩家轻浮的感情。尽管这是祂分摊风险的伎俩，但现在却开始对每一个轻易得到青睐的碎片心生嫉妒。

  龙舌兰幽暗的眼睛注视着那张和他一样的脸和蔺怀生接吻，还有另一个影子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一切。这个画面在撩拨气氛中又掺杂了几分诡异，龙舌兰喉咙滚动，受伤的喉咙因此泛出更多血的香甜。

  现在他仿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生生每一个人都会吻，他只会更不满足、把蔺怀生困在这个世界，然后无限分裂出更多相似外表相似性格的复制品，都来蔺怀生的面前排队，然后觊觎比吻更多的东西……

  蔺怀生亲完白兰地，两个人之间交换的唾液还连着丝。

  “这么乖？”

  “还是胆小？”

  蔺怀生取笑白兰地的不打自招，但也只调笑这么一句，而后一边亲昵地抚摸双生子哥哥的脸庞，转头另一边手指勾了勾弟弟的下巴。

  “我没有生气。”

  一句话，就把双生子都安抚住了。

  蔺怀生抬高龙舌兰的下颚，使他脖子间的伤口能够看得更清楚。

  “回头处理一下，别留疤了。”

  看上去并没有打算来一场送到嘴边的美食享受。

  龙舌兰和白兰地对视了一眼，这点小动作很容易被蔺怀生抓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生子，所以弯弯绕绕的心思还能更多。

  “乖一点。想喝血的时候会叫你们的。”

  “还有，十天后血族有个会议，连续几天都有宴会，自己到时候小心点，别乱走动。”漂亮血族眯着猩红色的眼睛，也故意露出上下獠牙，摆出一副吓唬人的样子。

  “我可不希望自己的东西便宜了别人，还要被那些恶心的家伙假惺惺地夸一句‘大方’。”

  这样子的蔺怀生像一只危险的豹子，但漂亮的斑纹和猫科动物让人类爱不释手的特征，总会让一些不要命的人类心中蠢蠢欲动，不断地靠近，如果能够抚摸他的毛发、将他抱在怀里，虚荣心和满足感将达到极致的顶端。

  原来这个世界的生生有另一面的可爱，看样子羔羊还是先入为主的印象，爱是逐个累加的砝码，天平的另一端就一定要跟着加码，爱称、疯狂、演技……什么都摞上去。

  龙舌兰止不住地笑，他完全陷入了一种上瘾的快乐中，甚至眼泪都笑出来。他欺身，做很有侵略性的举动，但结果又是那么黏人，抱着蔺怀生曲起来的一只小腿，下巴则轻轻抵着蔺怀生的膝盖。

  “放心，我的大人。”

  双生子的五官深邃浓艳，像是一副绚丽的油画，但体格精健，便毫不女气，其实比蔺怀生更像大型的猫科动物。

  “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会杀死他的。”

  瞧他说的狠话，好像一个人类杀死吸血鬼是很平常的事一样。

  蔺怀生顺手揉乱了他的黑发，把一只很不好惹的豹子揉成浑身炸毛的猫咪。

  “我喜欢牙齿锋利的小猫。”

  “只要他不咬主人的手。”

  说完，蔺怀生的脸忽然被身后的白兰地蹭了下，对方留到脖颈的长发也争相来取悦蔺怀生。蔺怀生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模仿猫科动物的亲昵。

  “那小猫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

  实话说，他用这种淡淡的口吻说这种话，还挺要命的。

  对方都诚恳努力到这种份上，蔺怀生觉得自己似乎不答应有些不近人情了。就在这时，走廊上发出恐怖的声响，像是一整面墙轰然倒塌。

  蔺怀生冷下脸，一个瞬身直接到了门外。

  只见皮斯科卧室的门直接四分五裂，而皮斯科本人更是倒在走廊的地上，蔺怀生出现在走廊上的这一会，皮斯科根本没有办法从地上爬起来。

  蔺怀生刚扶住皮斯科的手臂，房间里就有一阵凛冽的风削向他们。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一步步走出来。

  双排扣西装搭着一件斗篷，及腰黑发，对方摘下他的无框眼镜扔在地上，皮鞋碾压过去，在精贵的木地板上留下好几个深坑，而眼镜下，是一双金色眼睛。

  “看来我太久没有管教你了。”

  对方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蔺怀生还是额角滴汗，那是血族血脉的压制。漂亮的血族睁着不服输的血眸回视，但威慑力在他凌乱的睡袍下大打折扣，甚至会有阴暗的猜测，想他是一个外强中干、人人可以欺负的带刺玫瑰。

  “蔺，谁给你的胆子，把长辈的卧室分给一个下等奴隶。”

  白兰地和龙舌兰这时也从卧室里跑了出来。

  男人瞥到这些奴隶如出一辙的黑发，再看蔺怀生脖颈后淡粉色的痕迹，眼中寒意更甚，竟然由金眸逐渐转化为了血色。

  “穿好你的衣服，身上带着野狗撒尿的痕迹也敢这样出来见长辈，蔺，你的礼貌吃到肚子里了吗。”

  这就是蔺怀生所谓的那位“父亲大人”。

  蔺怀生磨了磨牙，舌苔碾压过尖锐的牙齿带来一丝痛感。

  很好，特别好，希望这位“父亲大人”并不属于某个人的小把戏……否则，蔺怀生觉得自己能把这份不愉快记很久。

77、进食游戏（6）
  蔺怀生的这位“父亲大人”名叫阿琉斯。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只是阿琉斯初拥了蔺怀生，把他从一名人类变成血族。

  这一对父子都是血族中的异类。按照人设，东方面孔的蔺在一群血族中不仅长相特殊, 他对“父亲”的感情也另类。依照血族的传统，“父亲”这个称谓是对强者的敬仰与孺慕, 并感激对方给予自己第二次生命, 这些感情中唯独不包含恋慕的爱情。没有人会爱上自己的“父亲”, 哪怕是名不副实的“父亲”。

  蔺怀生变成血族的这几百年间, 他由人类变成另一个种族后所产生的心理排异，让他把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了阿琉斯身上，渴望他的关注和爱, 如果没被满足, 就无理取闹得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 哪怕阿琉斯对自己羽翼下的这只东方小蝙蝠没有几分真正的爱护。

  但蔺怀生是他唯一初拥的“孩子”。血族是一个寻欢作乐但也极度排外的种族, 为了吸食血液, 他们一辈子咬过无数人的脖子, 但也不一定会对那些人进行初拥, 除非他们需要附庸。而这些“孩子”就是最好的帮手。

  而在蔺怀生之前与之后，阿琉斯从来没有过“孩子”, 也不需要“孩子”。他独来独往，强大到让同族和敌人都恐惧。所以这少得可怜的特殊，都助长蔺怀生的疯劲，别的血族也容忍了这个东方小蝙蝠的狐假虎威。

  侯爵蔺大人恋慕自己父亲到疯狂的地步, 而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蔺怀生有多欢喜失态和小心翼翼都不夸张。但蔺怀生遵循人设是因为他玩得沉浸和开心，倘若他不高兴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东方美人拢了拢自己的睡袍, 好像遵从着年长者的教训。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阿琉斯当然看到了，他不怒自威的脸色更沉，倒没有料到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这个在他面前只会讨好卖乖的小东西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琉斯知道蔺怀生这副作态还有后续，当下有怒却也没有立刻发作，便就这样看完了坏孩子全程蓄意表现的欲态美。

  他拉好睡袍的系带，却勾起人想要为他解开的恶念。一方面阿琉斯感到反感，另一方面他也承认蔺怀生是千百年来少见的美人，不一定非要上升到爱情，但起码没有人能逃过这副皮囊的蛊惑。看看在场这些人类血奴，他们直视或躲避的闪烁目光和丑态毕露的喉咙，这些全都是证明。

  “您要怎么管教我呢，父亲大人。”

  几百年的血族岁月，但从来没有在这个东方少年的脸上留下痕迹。他依然那么年轻，抬着这张脸，就可以说最天真的话语，仿佛根本没察觉出父亲对他的失望和愤怒。

  “您离开我太久了。”

  但他的话语毫不吝啬尖锐，蔺怀生甚至古怪地笑了一声：“您该怎么管教我？”

  漂亮的小豹猫亲自向他的父亲展示，他原来还是有脾气的。

  “我想起来了，这的确是您的房间，我代我的管家和您道歉，当时是我告诉他，安排这个血奴住哪里都可以。现在皮斯科已经住进去了，您肯定不会再要这间卧室，那又何必和小小一个奴隶生气呢？我现在让尤里再给父亲大人您收拾一间吧。”

  蔺怀生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和灵动，但阿琉斯知道，即便这么漂亮，也都是伪装，里面藏满了小东西的怨怼。可说实话，这些小伎俩对于阿琉斯来说实在太不能看，也根本不能伤害到他。

  阿琉斯只是有一些失望，他不想看到蔺怀生用他的脸摆出这副样子。

  男人冷冷阖上眼皮又睁开，表情厌倦：“不用了。”

  似乎无话可说，阿琉斯公爵打算就此离开。但他迈了一步后，又停下来。

  “蔺，你这么喜欢管教，那就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把这些年里你没学好的地方一点点掰正过来。”

  阿琉斯的视线如有实质，一点点地扫过蔺怀生浑身上下，蔺怀生这副不争气的身体就开始激烈地渴求抚摸。他咬紧了牙，绝不愿意在这个让他不爽的男人面前露出一点劣势，意志和生理反应抗衡的过程中，他的脸颊就像含露的玫瑰花苞逐渐盛放，露出艳丽的情态。

  阿琉斯收回他对于小家伙的血脉压制，同时目光一扫在场这些低劣的赝品。

  “就从你骄奢淫逸的坏习惯开始。”

  “我在家的时候，你这些让人看了倒胃口的‘宠物’不要出现在我跟前，否则我会杀了他们。听明白了么，生生？”

  对峙了这么久，这还是阿琉斯第一次亲近地喊蔺怀生的名字。

  尽管口吻毫不温情。

  ……

  出了这桩事，无论是人设里爱阿琉斯如痴如狂的血族蔺怀生，还是蔺怀生本人，都不可能再把双生子留下。

  双生子这时候也不想给蔺怀生再添麻烦，当然，他们从不浪费机会，总能在任何时候争取最大的利益，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把依依不舍的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让蔺怀生看得十分好笑，当然，双生子们也成功了，蔺怀生心里的确有一丝微妙的满足。

  走廊上还剩下蔺怀生和皮斯科。

  蔺怀生对其说道：“起来吧。门坏成这副样子，我让尤里给你换一间。”

  倒不是蔺怀生故意折腾或试探皮斯科。在想通一些事后，他其实对这个副本没有很上心，有些事情自然思考得没那么仔细，他的确忘了二楼还有属于阿琉斯的房间。

  皮斯科却避开了蔺怀生的示好，没有搭对方伸过来的手心。

  本来就有伤在身，又直面恐怖如斯的血族公爵的怒意，皮斯科现在的身体情况看起来更不妙，好半晌才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蔺怀生皱眉，收回了想扶人的手，看着皮斯科慢慢拂去自己身上的狼狈，重新变回周正的模样。

  皮斯科站定后，用金色的眼睛直视着蔺怀生，表现出他的正式。

  “不用了。”

  蔺怀生抱臂，上下打量着皮斯科，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嗤笑问道：“原来你愿意继续住这间？”

  提到房间，皮斯科短暂地皱了皱眉头。方才这对血族父子间夹枪带棒的不友好交流让皮斯科意识到他再一次捡了别人用剩下的东西，名字、卧室……在别人那里或许无关痛痒，但皮斯科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有自由的灵魂和独立的人格，并不想做谁的附庸或替代品。

  而在皮斯科看来，蔺怀生对待血奴的态度实在太暧昧了，很难不让皮斯科深想。男人的目光也如同方才的阿琉斯，扫过蔺怀生的后颈，确认那里的确有一枚吻痕。而下午蔺怀生和皮斯科独处的时候，那里并没有这个印记。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可以选择离开这里，也就不用给你添麻烦了。”

  听起来是一个完美的好主意。

  蔺怀生就问皮斯科：“你怎么会觉得我肯放你走呢？”

  “皮斯科，你要记住你现在的名字，这是我给你的烙印，你已经属于我了，就没有资格对主人说‘不’。”

  给完一鞭子蔺怀生又给一把糖，用最甜蜜的口吻哄住这个他视为己有的猎物。

  “不要怕父亲大人，我现在很喜欢你，当然会护着你的。”

  皮斯科抿了抿唇。

  他当下没有拒绝面前这个血族，更多是他明白不宜在对方的地盘激怒对方。但他心里对此有些抵触，他回忆起那个更为危险的血族，难免会联想到自己和对方相似而罕见的共同点，黑发金眼。

  也安抚了皮斯科后，蔺怀生就把剩下的烂摊子丢给管家尤里全权善后处理。

  如果对方一个晚上处理不好，这座宅邸里多的是想当一等管家的血仆。蔺怀生在这个副本里把冷血和自私任性演绎到了极致。

  屋外，管家尤里战战兢兢地加班，屋内蔺怀生倒头就睡。归因于血族蔺怀生的怪癖，他有许多不肯改的坚持，要昼起夜休是一点，要睡床是另一点，导致蔺怀生的作息和睡眠质量都很不稳定，真正能算作睡着的时间很少，也因此睡得特别沉。以至于他的卧室再一次出现别人时，蔺怀生毫不知情。

  没有点灯的漆黑卧室，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床边。

  从这个人的站姿来看，久经上位的气势显露无遗，来人正是阿琉斯。

  如果此刻蔺怀生醒着，发现自己正和父亲大人难得独处，漂亮的小血族浑身的刺恐怕会立刻拔得一干二净，用黏腻而水汪汪的眼眸一再地向父亲大人乞求延长这段独处的甜蜜。

  这样的目光，阿琉斯曾今在蔺怀生身上得到太多太多。

  而他今天没有得到，或许才成为他不甘心而折返回来的原因。

  睡着后的小豹猫把自己完全缩进被子里，只露一点黑色的发顶，让人看不到他的脸。即便血族没有呼吸，也不免为他这副睡姿揪着一颗心。仿佛从这个睡姿，就可以看出他是个令人不省心的家伙。

  阿琉斯果然拧起眉。而被子立刻消失得不见踪影，绒被下蔺怀生的全副模样完全露了出来。

  他侧躺着，四肢蜷缩，头也深深地埋着，一副很没有安全感的可怜模样。阿琉斯俯身，审视此刻的蔺怀生，渐渐的，蔺怀生身体舒展开来，眉眼也似乎因为有了什么好梦而变得甜腻，本来苍白的脸色忽然染上红晕，口中则有一些让人听不清的呢喃，让人幻想他现在正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阿琉斯俯身在蔺怀生的上方，几乎到了和他贴面的地步，但就是这样极致亲昵的距离，阿琉斯也没有任何真的触碰到蔺怀生身体的哪个部位。

  可这却开了睡梦中蔺怀生身上的什么阀门，让他整个人完全动了情。睡梦中的血族难耐地蹬了蹬小腿，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抚摸全身，明明浑身发抖，却因为渴求更多，而硬生生忍耐着不敢剧烈动作。

  但阿琉斯知道，不过是皮肤饥渴症如潮水一般一次次裹挟着睡梦中的小豹猫，将他冲向快乐的高潮。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生：一边训人，一边夜袭，你等着脸疼吧：）
78、进食游戏（7）
  蔺怀生梦到了河神。

  他平日很少做梦, 更不要说梦见这个游戏里的人。

  梦里河神模样依旧，广袖华服，长发金眸。蔺怀生静静地凝看对方。

  “菩萨为何这样看我？”

  梦中的河神有些不解, 他故作坦然的样子，以此掩盖不自信。而只有在爱的人面前, 才会患得患失不自信。

  蔺怀生没有告诉面前的河神, 他希望这一场梦是他自己主观选择梦见, 而不是另一场别有用心的设计。

  河神也没刨根究底, 他对蔺怀生微笑，侧身露出身后的庙宇。

  这是上一个世界不曾有的，一座属于河神的法场。所以的确是梦。

  “和你约好的。那时以为言欢容易把酒难, 可生生后来是我妻子了, 菩萨也能沾沾水。”

  “至于言‘欢’, 神明的生命很长, 我想总会等到那一日的。”

  他让言欢超出又窄化, 只要儿女私情, 而这是在蔺怀生这里最难讨要的东西。他失败了无数次, 依然徐徐图之等得起，只是难免磨掉了许多神明的傲气。

  ……

  蔺怀生醒来后, 蝙蝠血仆已经尽心尽责地咬着窗帘。

  外头的暴风雪停了，天也亮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更贴切地说，还是有着氤氲白气的温泉水, 浑身像被泡软, 更流了许多汗。

  蔺怀生知道，这与这副身体的“小毛病”有关。对于人类，皮肤饥渴症尚且难以启齿, 放浪形骸的血族也不会对这个病症宽容。他们可以主动寻欢作乐，但不能接受自己身上有这种受挟的弱点。

  还好外面的血族并不知道蔺怀生有这样旖旎又好拿捏的弱点，否则阿琉斯也不一定能够护得住这只东方小蝙蝠。

  痛觉敏感、体弱多病、泥身难保、皮肤饥渴……每一个副本里，蔺怀生的身体总有一部分的“缺陷”，蔺怀生始终当成一种增加刺激的挑战，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另一个“人”的精心安排。直到现在，蔺怀生的身体里对于触碰的渴求都还没有消退。

  它就像一种瘾，更像一个烂疮。

  在床上缓过这一阵后，结果就是蔺怀生饿了。

  即便他不向皮肤饥渴症屈服，也要向食欲屈服。就像那些选择食羊的村民。

  他赢一场场游戏，但对方也不是没有长进，哪怕蔺怀生还没有见过对方，但所有出现过的“玩家”，已经足够他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个游戏背后的存在渴望得到这个自由的灵魂，而驯服是祂从蔺怀生这里学来的手段。

  蔺怀生下了床，在镜子前整理着装，于是发现了自己脖颈后的浅粉色印子。同一个动作，血族为了进食，轮到人类却贴满爱和欲的标签，可一个人类敢给血族留这样的痕迹，还有更隐晦的挑衅。

  而蔺怀生喜欢势均力敌。

  蔺怀生在脑海中快速筛选，最终确定留下这个印子的人是双生子的哥哥白兰地。

  昨晚对方说的话并不多，似乎性格内敛沉稳，但一个齿痕的背后裹挟满了占有欲和恶劣，让人没想到他实际上是这样的性格。

  难怪昨晚阿琉斯会说那么难听的话。

  蔺怀生哼笑，表情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打算现在就去找白兰地算账，这个副本的第一项任务是找出隐藏在血奴中的吸血鬼猎人，双生子太主动，越是主动，无论原因是什么，蔺怀生都不会轻易满足他们。

  可食欲需要填满，任务更需要完成，蔺怀生就转向了剩下的两个。来的最早的，和来的最晚的。

  蔺怀生选了竹叶青。

  瞬移到竹叶青的卧室，房间里面还保持昨天两人见面时的模样。画架依然立在原地，只有画笔和颜料被简单收拾，至于画，更是还在画架上，只不过是一幅新的了。

  竹叶青画的是蔺怀生，一层又一层地铺着底色，只为了还原细腻的肌肤，对方如此用心，但却偏偏没有画蔺怀生的眼睛。整幅画因此有了可惜，更有了诡异。

  竹叶青还在睡，看样子他昨晚画到很晚。屋外是难得的雪后晴天，但屋内却因为严严实实的帘子暗如夜晚。仿佛两人身份颠倒，竹叶青是血族、蔺怀生是人类。

  竹叶青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一直盖到他的下巴。蔺怀生走近，发现对方有一只手轻轻地攥着被角，好像不打算从被子里起来一样，这使这个已经三十岁的男人忽然变得有些可爱。

  他很多时候也的确是可爱的……

  蔺怀生看了一会，然后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饥饿还算可以忍耐，他总不能把竹叶青现在从床上喊醒，多数时候蔺怀生没那么坏。

  冬天最舒服的地方就是被炽热体温温暖的床。蔺怀生没有过伴侣，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前面几个世界也有那么多同床共枕，但好像就在这个冬天，只因为多了一个冬天，一切都和之前变得不一样了。

  而这么多个世界后，蔺怀生也有些习惯了另一个人的臂弯，他缩了缩，也闭上眼。

  竹叶青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怀里钻了一个小家伙。

  第一眼的时候竹叶青还以为自己在梦中，但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切的冰冷体温，并且蔺怀生的双脚更是过分地踩在他的小腿上，源源不断地从他这里夺走温度。

  很多年前，永远年轻的侯爵大人也曾对他这么坏，但后来，食物永远图鲜，人也是。

  竹叶青揽住了自己怀中的大人。

  而他一动，蔺怀生就醒了。

  竹叶青下意识放轻声音：“大人怎么到我这了。”

  他其实不愿意蔺怀生醒来，总觉得蔺怀生只要不醒，就一直会很乖地留在他的怀抱里。但竹叶青又很爱大人鲜活的每一个神态。

  他一低头，散着的长发就蹭在蔺怀生的脸上。蔺怀生本来就介于半睡半醒之间，当下更是如猫儿慵懒地眯起了眼。

  这只猫甚至还伸出了一点獠牙。

  竹叶青好喜欢这样的大人，顾不得整理自己一副不得体的样子，他一边拢着蔺怀生的背，另一边直接把自己的一只手腕贴在蔺怀生唇边。

  獠牙抵住了柔软温热的皮肤，对鲜血的感知和渴望彻底唤醒了这个血族。

  蔺怀生睁开眼，面前人的模样忽然间和梦中的河神有了微妙的重叠。然后发现，在这个副本里，他见过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一点像河神。

  而蔺怀生在黑暗空间诉说的那个有好感的模板，也是河神。

  “他”有这么不聪明吗？

  蔺怀生不免在心底里笑对方，然后咬破竹叶青的手腕。

  吸血之后，蔺怀生又舔了几口他咬的地方，伤口慢慢恢复，但竹叶青却蹙起眉。

  “怎么喝得这么少？”

  关切的口吻超过尊卑，仿佛他对蔺怀生吸食血液到什么程度才会满足了若指掌。而他们之前有那么长久的许多年陪伴，也许他真的知道。

  “双子说你病了。”

  竹叶青一愣，随后笑道。

  “他们那两个家伙啊，太闹腾了。”

  显然，竹叶青一下子就明白了双生子故意在蔺怀生说他生病的用意，所以笑容里并没有多少暖意。

  “所以你真病了？”

  竹叶青微笑。

  “还好，能骗过大人，说明本身并不严重。”

  听起来是他的善解人意，可蔺怀生却没有给予相应的温柔。

  “你难道有自残倾向吗。”

  竹叶青下意识回答：“没有。”

  他到底陪在蔺怀生身边这么长时间，立刻明白这是蔺怀生对他不爱惜身体的不赞同。

  他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蔺怀生的脸。

  “我保证没有。”

  “大人，我已经他们大很多了，想长长久久陪在大人身边，得更惜命啊。”

  这几乎是一个温柔的人最外露的情感，可蔺怀生只是轻轻给了一点甜头，就已经让竹叶青拿出自己的弱点向蔺怀生奉献爱里的忠诚。

  蔺怀生说：“竹叶青，你忘了别人是怎么被我赶走的？”

  竹叶青当然知道。蔺大人讨厌别人喜欢他，好像憎恶这世上一切圆满的感情，而原因，这么多年下来心思缜密的男人多少猜到大半。

  而竹叶青笑得温柔。

  “那您再尝尝我的血，如果有臭味，您刚才怎么会咽得下。”

  他很有当食物的自觉，用令人最如沐春风的方式推销自己，又以笃定的口吻，好像他能精准操控自己的情感，于是是一种恐怖。

  侯爵大人看了他几眼，然后转过身。

  “无聊。”

  后来蔺怀生又在竹叶青卧室里待了很久，竹叶青的家乡有一句俗语叫“绕指柔”，蔺怀生觉得这用来形容温柔的人的恐怖之处再合适不过。

  水滴石穿，钝刀割肉，如果发现不了温柔其实是陷阱，那就完了。

  而竹叶青就在他的这间卧室里，慢慢地布下天罗地网，他的床、他的体温、他的眼神和血液，通通都来挽留。他厉害极了，前脚双子给他挖坑，后脚他就用来利己，和蔺怀生说他没有自残没有不爱惜身体，所以现在他想再睡个回笼觉，问蔺怀生和不和他一起。最微妙的是，竹叶青的情感表现得这么明显，蔺怀生喝他的血却不感到臭。

  相反，竹叶青的血是这几个人中最符合蔺怀生口味的。蔺怀生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气氛却不觉得尴尬，偶尔瘾犯了，就握着竹叶青先前那只手腕，间或性地吸上一两口血。

  竹叶青和蔺怀生都来自东方，蔺怀生也不能免俗地亲近同类。

  “很久很久没和大人单独在一起这么久了。”

  而血族的蔺怀生似乎没有很偏爱竹叶青，大概也是因为对方的东方面孔。

  “我画了大人的一幅画，但还没画眼睛。”

  蔺怀生说：“我看到了。”

  又问：“为什么不画。”

  竹叶青伸出手，他的所有手指都争相来当画笔，描摹蔺怀生最动人的眼睛。

  “因为我总是画不好，觉得永远没看够你的眼睛，如果你不在我面前，我就想不起了。”

  “所以大人再留一会，让我看着你画完这幅画吧。”
79、进食游戏（8）
 蔺怀生很难拒绝竹叶青的请求, 毕竟竹叶青的人和血都很符合他的口味，他是握着竹叶青的手腕吸了那么久的血。

  蔺怀生放纵了竹叶青的行为。温和内敛的人难得疯狂，连梳洗都没耐心, 就重新架好画架画蔺怀生。

  竹叶青如果比作诱捕器，他诱捕的对象不是血族蔺怀生, 而是进入到游戏的蔺怀生本人。那么祂的诱捕可以算是成功。

  反反复复地修改, 竹叶青几乎是最完美的“作品”, 看不到任何缺点。

  可这是一场双向的诱捕。

  蔺怀生也在为祂设计陷阱。

  画完成之后, 蔺怀生看着画中他自己的模样，黑发黑眸，但他并没有提出异议。

  “画得不错。”

  蔺怀生抬了抬下巴, 在矜持中施舍一点表扬。但对于竹叶青似乎已经足够, 好像侯爵大人其实已经默许他大胆肖想他还不是血族前的样子。

  那要多远以前……

  或许在那个斯德哥尔摩与罪犯相互纠缠的世界吧。

  ……

  血族会议在即, 不少事情也的确需要蔺怀生亲自过目。从竹叶青那离开后, 蔺怀生就去书房, 并打算让管家来汇报目前的事项。

  但书房他的座椅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听到声音, 阿琉斯说道：“跑到哪去了。”

  这张椅子是从东方漂洋过来船运到这的, 据说现在用东方的舶来品是一件很时髦的事，茶叶、瓷器、丝绸……管家按照蔺怀生的吩咐就置办了不少, 零散在这座建筑的各个角落。东方的血族美人很喜欢这张椅子，因为这些都是他故乡的东西，在几百年的岁月里，人会老会死, 器物却不会, 这让血族蔺怀生觉得他还没有变成灵魂里透着朽气的老东西。

  平日里血族蔺怀生很喜欢这把椅子，甚至书房里只有这张椅子，而他有时还会亲自护理。但阿琉斯对它可没有这么爱护, 木头椅子随意地拖到落地窗旁，正对着窗子，看外面又阴沉下来的雪地。

  也就是说，阿琉斯并没有看蔺怀生。

  “父亲，您坐着的这把椅子是我的。”

  完全没想到蔺怀生会这么说，阿琉斯终于转回头，一贯冷漠的金眸里露出讶异的神色。

  “蔺，你的教养呢。”

  阿琉斯不禁开始疑惑，难道他这一次真的离开了太久，以至于蔺怀生都有了这样反常的叛逆？

  “我连你一张椅子都不配用？”

  蔺怀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打算一直表现出对阿琉斯的抗拒。他在这个副本里接下来还要很多要做的事，他不希望被双子缠着，阿琉斯自然也是同理。他有很多的方式让阿琉斯不痛快，不必都是现在。

  小血族慢吞吞地挨到椅子的扶手旁边，态度明显有了软化，但他仍有一丝逞强，低声强调道。

  “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椅子。”

  不知道为什么，阿琉斯忽然原谅了这个娇纵的孩子，也许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孩子”。而他又是那么明艳漂亮，使性子也很漂亮。

  所以一些会让场面更难堪的话阿琉斯忽然不想说了，也不去计较什么椅子，哪怕一整栋宅邸其实都是他的，张牙舞爪的小家伙还不算这里的主人。

  阿琉斯摸着扶手，这里圆润光滑，曾被经年累月的反复抚摸，蔺怀生的确很喜欢它。阿琉斯甚至可以想象那些冰凉的手指把玩这些镂空雕刻的场景。阿琉斯握了握，随后松开，起身的动作优雅也干脆。

  “脾气不小。起床气？”

  听起来很温情，但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阿琉斯身上，这个男人就像窗外的雪天，冷得让人牙齿打颤。

  “如果你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我不会管你。但相反，你偏要勉强自己与血族的本性抗衡。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成熟已经不能作为你的借口。”

  “我听说你非要揽下筹办会议的事请，那你努力筹备的结果呢？”

  “我在这里等了你几个小时，蔺，你现在得拿出成绩让我满意了。否则就解释早上这么久你去做了什么。”

  蔺怀生很难不怀疑阿琉斯严密观察过他的一举一动。

  但阿琉斯公爵和蔺怀生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阿琉斯大费周章这么做，如果阿琉斯私底下的确关注着蔺怀生，那他明面上的冷漠和排斥更值得揣测原因。

  不过这些通通不是一心单相思的东方小蝙蝠会想通的。

  对所有人都嚣张跋扈的侯爵大人在自己心爱的父亲面前总是患得患失，即便是此刻浑身竖着刺的模样，好像也可以算因爱生恨。

  这就是感情不对等的悲哀，他太被动了，又因为自己的脾气总把一切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蔺怀生沉默听完了阿琉斯所有的话。

  他微垂头，好像不堪重负。细看他的身量，骨架不大，肩膀单薄而消瘦，他成为血族的时候介于少年和青年期，还没来得及长到一个男性最有力量的年纪，什么都可以压折他。

  更不要说面对阿琉斯公爵这样强势而强大的男人。

  “因为您会出现。”

  “父亲大人是血族的精神领袖，永远不会缺席每次会议……我抢来举办，你就会出现，就会回来。”

  阿琉斯对此沉默。

  很多时候，他面对蔺怀生掏出来的真心，都只是沉默，没有回应，但也不彻底拒绝。

  垂着头的蔺怀生勾起一丝笑容。

  “父亲大人问我去哪里？我肚子饿了，去吃了点‘东西’。”

  “您说得对，不要去违抗本性，我已经是血族了……但比起您离开我的时候，现在的我还算有进步吧？我已经不抗拒喝人的血了，我甚至养了一群的血奴，有好好地照顾自己，昼夜颠倒的坏习惯，我也会慢慢改的……”

  既然阿琉斯说了那些话，蔺怀生也不是肯吃亏的性格，而他最知道怎么用语言让一个人疼。

  他要阿琉斯的无言是因为哑口无言。

  “父亲大人这么强，也不能摆脱对血的渴望吧？”

  “这就是血族的本性。”

  阿琉斯注视着蔺怀生，眼瞳的颜色金红交加、不断变化。阿琉斯看着蔺怀生在越来越多吐露的言语中愈发兴奋的表情，血族的獠牙异化成毒蛇剧毒的利齿，不断地喷洒毒液，而这个孩子在其中得到了无上的快乐。

  话语中蕴含强有力的权柄，谁得到它，另一方就要避其锋芒。现在轮到蔺怀生滔滔不绝地说，阿琉斯就不能开口。

  “但我却还比所有的血族多了一个‘本性’，”

  蔺怀生说着，意有所指地抬眼，瞥了一眼自己尊敬的父亲大人。

  “只有我有，却不是什么好事。很多时候我也都讨厌犯病时候的自己，太恶心了……可那是我的‘本性’，如果听父亲大人的话，我都有好好地吃饭、治疗，我接受了一切的本性，为什么您还是一上来就责怪我？”

  两人隔着一张椅子，阿琉斯忽然伸手，直接撬开了蔺怀生的嘴唇。

  冰冷的手指抵在上颚的獠牙处，如此简单而粗暴的方式就阻止了蔺怀生继续说话。

  阿琉斯的手在蔺怀生的口腔内搅动，把他的每一颗进食也喷毒的獠牙仔仔细细地摸了过去，而他本人毫无自觉，这个举动多么地暗示与侵略，年长者好像只为完成一次检查，然后就把手抽了出来。

  “伶牙俐齿。”

  他淡淡地点评道。

  好像是给换牙期的小豹猫检查牙齿长况一般。

  但他的手没有彻底收回去，实力远不如气势的小侯爵这些年不是没有进步，起码他现在能够握住阿琉斯公爵的手腕。

  蔺怀生重新把那根带着些许晶莹光泽的手指含了回去。

  “您不喜欢我找一大群血奴，那父亲不为我的痛苦负责吗？”

  蔺怀生含吮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下獠牙都来轻轻地刺探阿琉斯的指腹，传递隐秘而危险的信号。

  “是谁让我变成了一个皮肤饥渴症的病人？是您啊，亲爱的父亲大人。”

  说着，蔺怀生同时刺破了阿琉斯的手指，血族强者的血液在他的口腔中逐渐稀释、散发，而他这副身体的食欲与触摸欲，都一同达到了高潮。
80、进食游戏（9）
  对于阿琉斯来说, 这种疼痛微不足道，可他不是没有感觉。

  被牙齿碾压皮肤的感觉、被吸吮的感觉、甚至被舌尖不断勾动伤口的感觉，血族是一个充满了暮气和死气的种族, 他们所有的感知几乎只在进食中被放大、强化。

  蔺怀生总强调自己老，可是如果和阿琉斯对比, 他还是那么年轻, 拥有所有年轻的毛头小子都有的急切。

  阿琉斯在这个孩子最年轻的时候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拯救, 将他变成一个永生的血族。

  祂在编造这一段故事的时候, 何尝没有一点代偿的心理。真实的蔺怀生同样在最好的年纪死在他的世界，却没有人救他。

  尽管现在是阿琉斯在满足蔺怀生，但祂永远比阿琉斯高出一筹。

  阿琉斯任由蔺怀生吸了一会血, 但他毕竟和那些血奴的身份不一样, 阿琉斯也不打算完全惯着这只会咬人的小豹猫。

  可他才把手往外抽, 就引起了正在进食的蔺怀生的不满。蔺怀生吸血的獠牙几乎和阿琉斯的肉长在一起, 阿琉斯扯动时, 他整个身体都跟着被扯高了一些。

  “唔……”

  蔺怀生完全放纵自己沉迷在吸食血液的本性中, 他猩红的双眼带着不满足的意味, 湿漉漉地瞪了一眼阿琉斯，很是倨傲, 但让人讨厌不起来。

  阿琉斯不再继续动作，但同时也没有迁就，维持着原来高举手臂的动作，以此为难面前的因为吸血急昏了头的小朋友。

  蔺怀生不矮, 可他的这位父亲大人却太高了, 蔺怀生为了享受这点快乐，直接撑着他最心爱木椅的扶手，柔软的皮靴子的鞋面也折出一道痕。

  于是阿琉斯真的饲养了这个小家伙。

  这动作维持了很久, 而蔺怀生又夸张得娇气。他站累了，就要坐下，于是心爱的木椅不再心爱，靴底踩过扶手，他整个人跪坐在了椅子里，下半身贪图享受毫不讲究，唯有脊背为了吸血依然直挺。

  这一次，直到蔺怀生露出餍足的表情，阿琉斯才开口。

  “该够了，生生。”

  蔺怀生称赞过竹叶青血液的美味，但人类的血液不能和“父亲”的血相比。可以说，人类再醇美的血液，总能在千万人中挑选出更好的替代，但“父亲”永远只有一个。蔺怀生的身体里就有阿琉斯的血，牵引他对阿琉斯不死不休的向往。

  这也许是阿琉斯居于主导地位的原因，傲慢引人征服，现在阿琉斯就是蔺怀生想要攀登的那座雪山。

  “不够哦。”

  抢在阿琉斯收手之前，蔺怀生拖住了他的手腕，并恋恋不舍地反复舔舐他咬出来的伤口。

  “父亲明明知道，我在你面前总是这么狼狈，什么好看模样都没有。血液也好，碰触也好，我渴望这些东西，本质上只是因为它们是你赐予我的。”

  阿琉斯不予置评，他知道蔺怀生又在发疯。爱情使人变得发疯，而得到这一份爱情的人就被这个皇冠加冕，这才是爱情里疯子总被宽容的真谛。

  除了金眸和猩红，阿琉斯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黑色的杂质。它们在阿琉斯的眼睛里欢呼雀跃、得意忘形，如果蔺怀生不够仔细，甚至就要和它们错过。

  它们难道是“他”的根源吗。

  蔺怀生就着握住的手臂更去攀，整个上半身探出椅子，重量压在一侧，他心爱的镂雕木椅都要不堪重负，阿琉斯扶住了他。

  蔺怀生适时清醒过来，这还不是他抓对方小尾巴的最好时候。

  他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地眯起眼来，仿佛因为阿琉斯的主动碰触得到了莫大的享受，而这就是他的得逞。

  “就像现在这样。”

  阿琉斯初拥了蔺怀生，他们两人彼此间就有着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只是血族的浪荡好像从来不对着他们的“年长者”，否则这个世界上多得是犯上作乱的畸形爱情。

  阿琉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只有他面前的这个孩子是这样，在他看来这种感情没那么坏，也没那么好。

  而蔺怀生已经为他解答。

  他咬下戴着的黑色皮手套，露在外头的皮肤都因为唇齿间咬着的黑色皮革而变得无比的放荡，他就用这样一只手，隔空地在阿琉斯的脸上描摹他的五官，仿佛他已经是传奇的画家。

  “要是当初父亲在刚转化我的那段时间也这么温柔地对我就好了，哪怕只是一根手指，碰一碰我，不拒绝我的亲近，我也不会有了这个怪病。”

  也许是被年长者的血液迷昏了头脑，蔺怀生在阿琉斯面前露出他从未摆出的颐指气使，娇纵的样子反而让阿琉斯感到稀奇，更有一丝隐秘的心痒。

  但阿琉斯不会在蔺怀生面前表现出来，否则这个坏孩子立刻就会骑到他的头上。

  年长者伸手抹去了蔺怀生露出的獠牙上过于丰盈的涎液，这是交锋里他最多余、但最温情的动作。

  “生生，你在责怪我？”

  阿琉斯问道。

  责怪阿琉斯初拥之后的冷淡，没有安抚一个才成年不久的娇纵男孩子的慌乱和不安，甚至把他从熟悉的东方故乡一路带到了寒冷的血族墓地里，期间却没有一点温柔。

  蔺怀生摇头，他整个人攀附着阿琉斯的半边身体，如果抽掉他身下现在这把无用的椅子，说不定他依然可以稳稳当当地长在男人的身上。

  “我只是想明白了，我想治好这个病，而只有您能帮我。”

  蔺怀生把过错归咎于阿琉斯，也把使命归于他。他在阿琉斯面前表现出莫大的诚恳，好像只是为了从那个难以启齿的病症中得到解脱，所以祈求阿琉斯再一次将他拯救。

  而方法，不过就是偿还。

  曾经阿琉斯让蔺怀生有多么不安与不甘，现在他要逐一讨回来，皮肤饥渴症与阿琉斯的触碰都是砝码，分别摆在天平的两端。天平平衡了，就是蔺怀生病好的时候。

  阿琉斯不置可否。

  但说道：“直到会议结束前，我都会待在这里。”

  蔺怀生毫不吝啬他的笑容，如果不是阿琉斯表现出那么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说不定他这时候已经得到祂想要的亲吻。

  “太好了。”蔺怀生让阿琉斯明明白白知道他有多高兴，他一下子松开了环抱在男人胳膊上的双手，兴致勃勃地做着粗浅的数学题，“还有九天，父亲还能陪我九天。”

  而这也是蔺怀生暗自为自己设下的留在这个副本里的时限。

  阿琉斯实在很难与年轻人的风风火火同步，他看着小蝙蝠白得晃眼的手指，忽然有了一丝想要吸血的欲望。

  可年长者向他下一级的“孩子”索要血液，这件事实在荒谬而可笑。既然血族里不应该存在恋父者，就同样不该对自己子代的血液起瘾，阿琉斯忍住了。

  但小画家拿着他那支放荡的、白皙的画笔前来挑逗，尖端落在阿琉斯的眼角，阿琉斯猝然垂下他的眼睫，抵挡蔺怀生放肆的侵略。

  “生生。”

  来自年长者警告的口吻。

  蔺怀生却说：“父亲，你的眼睛现在是猩红的，什么让你这么兴奋。”

  阿琉斯的耳边同时回响着蔺怀生嘻嘻的笑声，要说本性，这也是血族的本性，现在通通都是不可抵赖的证据，

  “可我还是喜欢你金色眼睛的样子。”

  于是整个世界都听到了。

  更笃定这双眼睛在蔺怀生这里的荣幸。

  副本外的黑暗空间，四周壁面上无数黑色的数据流正在解构与重塑，它们拼命地修饰自己，纯黑的一串串编码逐渐因为染上金色而变得“支离破碎”。祂浑然不觉得难看，因为这是生生喜欢的颜色……

  阿琉斯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的情绪已经平稳，眼睛也恢复了原来的金色。

  但因为蔺怀生的表白在先，使阿琉斯现在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举动都别有用心，好像在讨对方欢心。

  阿琉斯知道自己失了主导权，下意识皱眉。

  但他没有推开蹭在自己身边的蔺怀生。

  “血族会议不是那么好揽的事，你手底下那些仆人也不够周全。”阿琉斯批评道。显然他还介怀管家尤里把皮斯科安排在他卧室的这件事。

  蔺怀生却完全不在乎。毕竟他揽办这次会议的初衷就是为了和父亲大人见面，眼下目的达到，他管那群血族干什么。

  但在阿琉斯公爵威严的目光下，蔺怀生勉强坐直身体，摆出听从的态度。

  “那您住回来吧，如此严肃的事，我怕办不好，不少地方还需要父亲大人指点。”

  “卧室的事我和您道歉，是我没有和尤里说二楼曾经有过您的房间。可皮斯科之所以能住进那里，是因为父亲大人在这间房子里用过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我摆进了三楼那间最大的主卧。”

  “父亲大人值得最好的。”

  阿琉斯笑了一声，知道这不过是蔺怀生的谎话。

  小蝙蝠是真的惹他生气，弥补时又是真的那么轻易。

  蔺怀生知道阿琉斯基本上默认了，他凑近阿琉斯耳边，最后说了一句。

  “而且，现在这栋房子里藏着混进来的吸血鬼猎人，我会抓到这只小老鼠，作为送给您最好的礼物。”

81、进食游戏（10）
 听完蔺怀生的话, 阿琉斯眼睛微暗。

  “你从哪知道的。”

  蔺怀生观察对方的表情，但说的时候不是正面回答。

  “这是礼物，父亲大人还是不要知道太多, 否则到时候一点惊喜都没有了。您只要相信，我会揪出那个家伙的。”

  毕竟副本提示说的是：没有可以信任的玩家。

  哪怕同为血族阵营的阿琉斯也一样。

  阿琉斯对此持保留态度。

  他像一个总喜欢否定孩子表现的严苛大家长, 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在他面前献宝般的孩子。

  “到时候别因为没抓到小老鼠觉得丢脸哭鼻子就行。”

  但阿琉斯这一眼, 又不知怎的看到蔺怀生脖子后头还没彻底消散的暧昧痕迹, 心里突然有了几分不爽快。

  这时的阿琉斯不再是一个年长者的心理, 而沦为了一个很阴暗和普通的男人，他想把那个人杀死。

  阿琉斯为自己内心一瞬间的想法感到震惊，进而恼羞成怒。

  而他大可以立刻把这份掺杂着尴尬的愤怒发泄到蔺怀生身上, 他本来也没有多么爱这个孩子, 可当阿琉斯直视蔺怀生的眼睛时, 他已经无从下手。

  血族的身体里都是受诅咒的坏血, 但把血管根根剖开, 会不会发现早就写好的、关于珍视一个人的隐蔽咒语, 只不过迟了这么久以后才开始生效。

  也许没有。

  当然不会有。

  那么阿琉斯的恻隐之心, 只因为听过蔺怀生说他皮肤饥渴症的痛苦得以萌生。

  所以，阿琉斯最后还是想杀那个胆大的人类血奴。

  但他也没有在蔺怀生面前公开说残忍血腥的话。

  公爵大人拨了一下蔺怀生的发尾, 后颈偏长的碎发便挡住了那个痕迹。而小蝙蝠已经因此偷偷享受地眯起眼。

  这难以启齿的病症却变成了阿琉斯手中的鞭子，所以他才能够轻易地控制蔺怀生所有的情绪。

  阿琉斯并不是第一天有这权柄，但却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权柄的重要性。重要，反而不敢滥用。

  最后, 阿琉斯只说道。

  “你不能让别人骑到你的背上放肆。”

  他意有所指。

  蔺怀生心想, 他当然不会。

  ……

  宅邸里的血仆们这几天可以说是心力交瘁。

  家里来了一位公爵大人，还是侯爵大人的“父亲”，它们这些才来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小东西每天都竖耳缩翅, 生怕做错了一点事情。

  公爵大人遵循着血族一贯的作息，但侯爵大人昼夜颠倒，导致血仆们需要全天无间断地打起精神工作，就连这里头最有资历的管家尤里都熬黑了眼眶。

  但对于蔺怀生和阿琉斯来说，他们每天彼此重叠的时间只有傍晚和清晨。

  蔺怀生又不是那个真正对阿琉斯充满爱慕之心的血族蔺怀生，当然不会全心全意为阿琉斯牺牲和付出。人设只是他沉浸游戏的引导，但从来不是束缚，何况这个游戏本身也不是角色扮演游戏。

  而他在这个副本里真正想要完成的，其实是一个验证。

  但对冷漠而自负的阿琉斯来说，他却必须接受蔺怀生表现出的反常源于他们的确日久疏远。

  几天来，阿琉斯始终为此烦闷，可事实已经发生，而很多年前的他也绝不会更改想法。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但阿琉斯从来不是一个愚钝的人，蔺怀生信誓旦旦说的“治病”的挑衅转身就被阿琉斯当做手段。

  在每个清晨与黄昏，他们相逢在书房，年轻的孩子拿筹备会议作为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年长者也和他心照不宣，两人在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中，完成一次又一次身体的碰触。

  指尖、发梢……从一切分支的末端开始，缓慢地向上抚摸，指缝被填满，头皮被摩挲，皮质的黑色手套可以落在怀中、地上、椅子间等等任何一个地方。

  “你的小老鼠还没捉到？”

  年长者询问课业。

  蔺怀生哪里真的开始对任务上心，更不要说他现在正在接受“治疗”。要摆脱对皮肤相贴的渴望，就让它变得唾手可得，不珍贵的东西最后自然沦为平庸。但在达到那个目的之前，蔺怀生需要经历无尽的极致快乐，然后从中脱敏。

  蔺怀生阖着眼睛，脸色潮红，身体还会像经受电击一样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完全不体面，可很快乐，整个人惬意得如在伊甸园里享受。

  “不急……您放心吧，我这些天没找过那些奴隶，他们平日又不能随意到处走动，现在该着急的是被困在房间里的小老鼠。”

  阿琉斯看透，其实这不过是这孩子娇纵和懒散的借口。但听到蔺怀生没有再去找那些血奴，阿琉斯莫名心里爽快。

  毕竟在严苛古板的阿琉斯心中，同时养着好几个人类并和他们保持除了进食以外的亲密关系，实在太荒唐了一些。

  但这也意味着阿琉斯不仅要管蔺怀生的治疗，还要管他的食欲。

  不知不觉，蔺怀生已经咬上了阿琉斯的手腕。

  比一开始的指尖，咬在手腕的进食过程自然更畅快，也更亲密。对于阿琉斯这样的强者，蔺怀生吸血时可谓是毫无顾忌，一口接一口地吞咽，阿琉斯甚至能在当下静谧的环境里听到对方喉咙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很奇妙的，阿琉斯忽然想碰一碰小家伙的喉咙。　　

  他也这么做了。

  血族尖锐的指甲轻轻划在看起来苍白而十分脆弱的脖子上，立刻引来蔺怀生的警惕，进食中的小豹猫抬起脸露出凶狠的目光。水汪汪的眼睛只是一种欺骗，不能忽视其的危险，而这样美丽的生物只配强者拥有。

  蔺怀生变了，阿琉斯也跟着变了。

  于是一场角斗才刚刚开始。

  “血族会议并不经常办，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那些老家伙，你应付不来的。”

  阿琉斯嘴上说着不过心的话，手上的动作才泄露他真实的想法。他颇为恶意地用指腹碾压喉咙中的那枚喉结。大小、弧度，这些通通都无须参考，好像只是长在蔺怀生的脖子上，就吻合了阿琉斯的喜好。而他现在甚至想要将其窃取。

  蔺怀生忙着进食，起先根本无心回应，但阿琉斯这类久居上位的人绝不容许自己被忽略。蔺怀生感受到喉咙上碾压的力道骤然增大，久久地吸了一口后抬起头，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敷衍着阿琉斯。

  “不是还有父亲大人么？您的威严笼罩着这片土地，即便是您不在的时候，他们也不敢放肆，何况是您回来了？”

  很浮夸的吹捧，但好像要看特定的人选。由蔺怀生说出来，阿琉斯就忽然觉得听腻了的话有了动听的地方。

  他摸了摸蔺怀生的头顶。

  “血族是一个接近永生的种族，时间在他们身上变得漫长而难熬，很多祖世代甚至最后厌烦了现世的生活而选择沉睡。而还能选择活在现世的血族，大多脾气刻薄喜怒不定，血族会议，只是披着光鲜名字的角斗场。”

  蔺怀生扑哧一声笑了，他咧着嘴角，露出还在滴血的獠牙。

  “您的口吻仿佛您不是一名血族。”

  阿琉斯说：“实话罢了。”

  “那我可太喜欢成为血族以后的日子了，不会变老、不会死亡。”

  闻言，阿琉斯扭头看了一眼把脸埋在他掌心间蹭弄撒娇的蔺怀生，心里说了一句：小骗子。

  连一丝表情都不肯外泄，只把后脑勺露给他看。

  “毕竟那时候我已经快要死了，如果您没有把我转换成血族，我现在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和您说话了。”

  阿琉斯无言。

  一个几乎永生的种族真的快乐吗。

  阿琉斯从前不屑想这个问题，可现在，他觉得如果有另一个人的陪伴，漫长的生命应该不会枯燥。

  ……

  蔺怀生离开了三楼阿琉斯的卧室。他没有选择瞬移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一步步走下楼。

  他口腔里还全部都是浓郁的血腥味，这副身体里的食欲已经被完全满足。

  走下楼梯的过程中，蔺怀生的舌头翻搅到口腔里还残留阿琉斯的血液，但他没有咽下，而是抽出口袋里的手帕，把这些血都吐了出来。

  素色的方帕顿时一团猩红。

  做完这一切，蔺怀生收起帕子抬头。他卧室对面的门正好开着，而皮斯科正站在那，想必看到了整个过程。


82、进食游戏（11）
  走廊, 两人狭路相逢。

  哪怕被皮斯科当面看到，蔺怀生依然表现得不慌不忙，甚至还先声夺人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现在是清晨五点, 你是刚回来，还是准备出去？皮斯科。”

  他太过理直气壮, 好像他所做的事情稀疏平常。但对于一个血族来说, 除非是实在难以下咽的血液, 否则这个贪婪的种族不会放过一点一滴。

  可皮斯科知道, 娇纵的血族侯爵豢养了一批批的人类充当食物和宠物，他绝不可能忍受这种委屈，除非……

  蔺怀生打断了皮斯科的思绪。

  “不回答, 还是不敢回答。”

  漂亮的血族并不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但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缠。皮斯科并不想让蔺怀生知道自己正研究这栋建筑的布局和路线。

  皮斯科没有记忆地醒来, 他只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再找寻自己的真实身份。为此这个男人大脑飞速转动, 试图回忆其他“宠物”是怎么和这个娇纵又喜怒不定的血族相处的, 而皮斯科能借鉴的对象, 好像只有双子。

  “我没睡好。”

  抢在蔺怀生之前，这一次终于轮到内敛的皮斯科抢占话语权。皮斯科与蔺怀生对视, 知道对方不信，皮斯科口中的谎言愈发流利地吐露。

  “事实上，我夜里一直没睡。在那个卧室里，似乎有什么存在暗中窥伺着我的一举一动。而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连续好几天。”

  在这之前, 皮斯科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 直到在这位侯爵大人面前开发出高超的说谎天赋。说到最后，皮斯科甚至真的要认为，的确有谁在暗中盯着他。

  “虽然有些失礼,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换一个房间。”

  蔺怀生笑叹了一口气。

  “皮斯科，在一个血族侯爵的地盘上，还有什么鬼怪敢对血族的所有物心生歹念？”

  蔺怀生的话打破了皮斯科对于自己的错误认知，他的谎言实际上很拙劣。

  皮斯科抿起唇，他站得更挺拔了，试图以此掩盖自身的尴尬。不过蔺怀生并没有再为难他的打算。因为蔺怀生的本意也不过是让皮斯科不要来纠缠他刚才吐掉血的原因。

  “好了，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住在这个房间，稍后我会让尤里给你换一间。或许你会更喜欢一楼？”

  皮斯科维持脸上的平静，他不擅长说谎，只能尽力做到不让人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表现出对蔺怀生这句话中诱饵的无动于衷。但事实上，蔺怀生住在二楼，那个更加强大和傲慢的血族住在三楼，皮斯科想要有单独行动的机会，当然离这两层越远越好。

  短黑头发的男人略微垂着眼，就把他浑身上下最特殊和锋锐的金色眼睛遮住了，使得他除了英俊，剩下的平平无奇。

  金色眼睛是蔺怀生给“那个人”设下的圈套，而这个副本中有阿琉斯、有皮斯科，也证明了对方的确踏入了陷阱。

  但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是金色眼瞳、又或者只一个人有，偏偏两个人，蔺怀生又不免猜想其中另含深意。

  口腔的血腥味还在反涌，蔺怀生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面色如常地路过皮斯科，回到卧室后，进盥洗室接了一杯水，反复地漱口，期间伴随着咳嗽，最后淡红色的生水吐在瓷白的洗手台中。

  这几天，只要去见阿琉斯，蔺怀生就要重复经历这一切。

  治病，吸血，作呕。

  阿琉斯的血是他尝过的最难喝的。

  蔺怀生终于洗掉了口腔中的味道，他从洗手台中抬起脸，看着镜子中脸色仿佛更加苍白的自己。他勾起一丝兴味的笑容，终于觉得这个副本有意思了起来。

  阿琉斯是蔺怀生的初拥者，血族之间的传承关系会让子代无条件地服从父代，子代血族当然也会对父代产生渴望，但只针对血液，父代的血液是每一个血族永远的渴求和特殊嘉奖。

  阿琉斯的血对蔺怀生有致命的吸引力，和阿琉斯的血难喝，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但血族这个种族繁衍至今，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情况，这个例外同样也只在蔺怀生身上发生。

  或者说，阿琉斯当初离开之后，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了一些什么，导致了他血液的变化。

  只不过当他身上的皮肤饥渴症得到治愈后，蔺怀生想要再通过阿琉斯的血以此探究对方的秘密，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蔺怀生擦了擦手，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想好之后，他脱衣准备泡澡。

  衣物丢在角落的脏衣篓里，之后就不会再穿。既然副本给了他一个骄奢淫逸的身份，蔺怀生也坦然贯彻到底。

  有了污迹的手帕他不可能再用，和手帕一起的衣物当然也一样要被处理。

  ……

  之后的一两日，蔺怀生醒着的时候几乎都与阿琉斯单独相处，而阿琉斯也逐渐真正学着如何做一位称职的年长者。

  漫长岁月里，两个人真正独处的时间其实少之又少，更不要提温馨的时刻。记忆里不会有哪一刻比过当下了。

  阿琉斯治疗、教导、喂养，种种不同的方式与过程，只在这一间屋子，只给予这一个人。小蝙蝠就在阿琉斯可以称得上悉心的照料下慢慢摆脱对于肌肤和体温的渴望，他就要得偿所愿了，变成一个正常的血族、正常的孩子。

  蔺怀生依然会吸食阿琉斯的血液，但不再表现出那样得疯狂和着迷，甚至会为父亲大人考虑，往往只是浅尝辄止。

  阿琉斯问过他一次，他平静中带着尊敬和孺慕回答：“我当成您给我的奖励。”

  而奖励，当然物以稀为贵。

  但珍贵会驱使人心生渴望，进而不断地向它靠近，奋力去得到，甚至不择手段。如果这些通通没有，甚至还能冷静地拒绝，那么根本就不是心里的珍贵。

  明明蔺怀生变成了十分得体的下位者，但却是阿琉斯陷入被动。他竟然在怀念一开始蔺怀生对他毫不掩饰的渴望。

  如果蔺怀生的皮肤饥渴症源于被他冷待后的病态，那么爱意难道源于皮肤饥渴？当他的病被逐渐治好，最真挚热烈的爱也随之被视为病态消灭。

  那阿琉斯不希望蔺怀生病好。

83、进食游戏（12）
如果小蝙蝠的治疗中断, 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痊愈？

  而身体里残余的“病”和“爱”又将慢慢繁殖，直到变为这具身体里除了坏血以外的永恒。

  阿琉斯为自己一瞬间的念头感到荒诞而疯狂。  

  但他冷静之后，却已经想出许多可以施行的办法。而和这些诡计共同充斥在他脑中的是蔺怀生对他忽远忽近的呼唤, 千百句父亲大人的敬称、爱称，孺慕的、甜蜜的、防备的、平淡的……血族死掉的心脏重新复苏, 渴望钻出整个永恒但腐朽的胸腔出逃。

  “父亲大人。”

  真实的蔺怀生原来也在呼唤他。

  阿琉斯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蔺怀生。现在这个现实里的小蝙蝠变得十分克制, 可阿琉斯要留下来陪自己永生的也必须是这一个。他需要主导一场驯化。

  阿琉斯在蔺怀生疑惑的目光中抽回自己的手腕。而他强大到如此地步, 几乎没过几分钟, 手腕上咬痕就已经自愈。

  他拿着蔺怀生说过的话作为自己出击的武器。

  “不是奖励？奖励当然必须适度。”

  然后，阿琉斯就看到蔺怀生眸光闪动。

  “是的。”

  他平静地遵从了阿琉斯的决定。但阿琉斯知道他这一次根本还没有吃饱，阿琉斯始终能感受到蔺怀生有意无意瞟向他的目光。

  没被满足的食欲会牵动全身所有的欲望, 每一个种族都妄图逃脱最原始与低劣的欲望, 但忍耐到极限后, 没有一个例外。何况他的小蝙蝠又是那么的娇纵, 吃不了一点苦。

  阿琉斯坐在书房唯一的椅子中, 他转头看向窗外洋洋飞舞的大雪, 只留给蔺怀生棱角分明的下颚。

  但落地窗雾蒙蒙的玻璃上, 隐约映出两双猩红色的血眸。

  ……

  傍晚的时候，蔺怀生发现自己找不到阿琉斯了。

  询问三楼的血仆, 每一个都战战兢兢地回答不知道。蔺怀生在饥饿中等待了一整晚，骄奢淫逸的血族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最后实在熬不住饥饿与困意，直接睡在了阿琉斯的卧室。

  通体纯黑的大床直到今夜才不再沦为空空的摆设, 蔺怀生秉持着最后的礼貌和小心, 两条小腿伸在床外，短绒的皮靴成为摇摇欲坠的皇冠。怎么会有人佩戴两顶皇冠，那样多么滑稽, 可如果是蔺怀生，他和祂都愿意为其层层加冕。

  这间卧室里自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金红不断交加，逐渐还有黑色混杂其中。这里，这栋房子里，这整个世界，通通都是这串黑色的派生品。阿琉斯为什么会爱他的小蝙蝠？阿琉斯当然要爱祂的蔺怀生。

  这双眼睛看见横躺在床上的背影，描摹他起伏的曲线，甚至见证了那张漂亮的脸上逐渐露出焦躁的全部过程。直到这双眼睛完全被黑色侵染。

  祂走出来，用阿琉斯的身体，但堂堂正正地作为自己而走出来。蔺怀生之所以能如此熟睡，其中何尝没有祂的手笔？

  祂为蔺怀生创造了这么多个世界，为他一再地易改规则，每一次的故事和人物都是他煞费苦心的设计。

  痛觉敏感的是上一个世界，那么下一个世界就让他不再怕疼；害怕他把自戕作为惯用的手段，就用暴雨让他必须小心翼翼自保，如果这都不能够，就接近永生、直到永生……可生生不明白祂的苦心，他只在一直朝前奔跑，祂则要握着无数黑色的数据流追在蔺怀生身后构建一个又一个世界。而这个过程中，祂也在无数的皮囊中逐渐改变，开始有了固定的模板。

  祂为生生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可以亲自降临到祂某一串意识的“身体”里，拥有和生生更多的亲密呢？

  口不对心也好，针锋相对也好，做敌人，做挚友，做/爱人，祂都可以比这些祂的派生做得更好，让蔺怀生更愉快。

  祂坐在床边，就在一伸手能碰到蔺怀生的身边。床面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承载多余一分的重量。

  祂抚摸自己的眼眶，深渊一般的黑眸乱作一团，最后这团黑色被骤然扯开，才发现凝聚在一块的又只是一团数据，它们编码、重组，黑色的细线末梢分裂出更多分支，分支却带着亮的微芒，直到它们重新凝聚，组成了金色的眼睛。阿琉斯的眼睛。

  祂轻松地想，祂现在就是“阿琉斯”了。

  血族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蔺怀生身上，蔺怀生保持他禁欲到底的装束，但阿琉斯的掌心却好像已经满足地拥有过蔺怀生的每一寸肌肤。

  睡梦中，蔺怀生潜意识感知到自己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皮肤饥渴症剧烈激荡又被迅速安抚，短时间内极强的对冲，即便是清醒之下意志坚韧的蔺怀生本人，也很难没有任何反应，而当下睡梦中的脸庞也弥上一层欲态的潮红。

  阿琉斯以往冰冷的金眸中现在承载了慢慢温柔，他像一个安静的守卫者，就这样陪伴在蔺怀生的身边。

  “你察觉到了阿琉斯的诡计，对么？”

  “但你不会发现我的，生生。”

  ……

  作为一个任性妄为的血族，蔺怀生进到这个副本后有好几天没有彻底地睡过一场好觉了。甚至当阳光射进卧室、映在黑墨色的床单上时，蔺怀生下意识还想往被子里藏。

  不一会，蔺怀生彻底清醒。他环看四周，阿琉斯依然不在，但蔺怀生知道，对方不会走远，甚至还有可能默默地观察着他。

  阿琉斯想要拿捏、圈养一只称心合意的宠物，而蔺怀生也准备给阿琉斯一次痛击。

  腹腔的饥饿感还在忍耐的范围中，但蔺怀生却狠狠皱着眉，把昨晚的焦躁延续到了当下。他快速起身，用力在地上踩了两下后脚跟，权当做已经穿好了鞋子，而身上衣服凌乱的褶子根本不顾。

  他冲出阿琉斯的卧室，扫荡完空空如也的三楼，直往楼下奔去。

  而在二楼，蔺怀生不仅发现了阿琉斯，还同时看到了皮斯科。

  两人之间没有动手，却已经有剑拔弩张的氛围，蔺怀生赶紧过去，而那两人看到他后，同样自觉地各退一步收敛了。

  走近后，蔺怀生发现，阿琉斯也戴上了一副皮质手套。

  “父亲大人。”蔺怀生先是这么喊了一声，然后插到两人中间，“您在这里做什么？”

  看似无意的举动，实际上却保护了弱势的皮斯科。

  阿琉斯的眼睛暗了暗，但他忍住了，只说：“我在替你管教这个鬼鬼祟祟的奴隶。”

  阿琉斯在蔺怀生面前表现出沉稳与内敛，傲慢则掩藏。相反，之前内敛的皮斯科却表现出明显的愤怒。

  因为他亲眼见证一场谎言。阿琉斯完全无中生有，只是单纯地针对他，想要他死。

  蔺怀生却说：“父亲，你也会对别人用‘管教’吗？我以为这个词只属于我。”

  在场的两个男人都为之一愣。

  蔺怀生去牵阿琉斯的手，就像一个对父亲充满孺慕的孩子表达着他对父亲的亲昵，哪怕真实里相碰触的只是两副皮质手套。

  阿琉斯愣得更为长久些。

  再开口时，就显得不再一气呵成的自然。

  “抱歉。”

  阿琉斯竟然很认真地为此道歉。

  “但如果你愿意我处理他的话，生生，之后会有更好的血奴供你使用。”

  阿琉斯面不改色地说了一个谎。

  他只会希望蔺怀生身边所有的血奴死光。

  蔺怀生毫无介意的样子，扬着他对阿琉斯最仰慕的笑容说道：“那父亲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会训好这些奴隶的。”

  接着他转身对皮斯科不客气道：“好了，收拾你的那些破烂滚到一楼去吧。”

  他把皮斯科从二楼原来的那间卧室彻底赶走了。

  阿琉斯收起内心的遗憾。

  他不可能杀掉皮斯科了，而且必须忍受这世上存在另一双仿冒他、但低劣的眼睛。

  生生总是这么善良。

  面上，阿琉斯作出一副因此恼怒的神态，状似不留面子但实际很轻地拂开了蔺怀生的手。阿琉斯就顺利成章有了借口，对蔺怀生说道。

  “那你就需要替你的奴隶接受惩罚。”

  “今天的‘奖励’没有了。”

  说完，阿琉斯直接消失，但为接下来更大的陷阱布网。

  阿琉斯打算沿袭原来的计划，通过掌控蔺怀生身上皮肤饥渴症的方式重新拥有蔺怀生的病态爱情。

  剩下的蔺怀生和皮斯科面面相觑。

  皮斯科必须承认，他被蔺怀生救了一次，而在阿琉斯对他强烈的杀意之下，种种纷纭缭乱的线索忽然在他的脑海中串出一条求生的路径。

  皮斯科张了张嘴唇：“我……”

  同时，皮斯科不可避免地心跳加速。

  但蔺怀生匆匆打断了他。

  “好了，你下楼吧。之前上一个皮斯科的房间，你找一楼随便什么人问一下，今天以后就住在那里。”

  最后原地只剩下皮斯科，他一点点地收敛了表情，唯有金色的眼底逐渐积攒浓烈的情绪。

  ……

  蔺怀生在自己的卧室中待了一个白天，等到傍晚，他再次出来房门时，换上失控边缘死死压抑的表情，直接朝三楼去。

  他推开阿琉斯的卧室，看到仍然空无一人的房间，这一次直接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人的床上。

  相似的戏码上演。

  暗处依然有一双窥探的眼睛，欣赏台上这个最美丽生命的精彩出演，只待蔺怀生妥协的瞬间，再别有用心地走到幕前成为另一个主角，将对方拯救。

  阿琉斯算好了，生生目前只要保持两夜一晚的频率喝一次阿琉斯自己的血，在这过程中两人的肌肤碰触，既会让生生无比的快乐，又让他永远戒不掉这份快乐。

  阿琉斯漫天的臆想，但蔺怀生忽然站起来、冲出去，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不——！

  蔺怀生的速度快到阿琉斯甚至没能拦下他，就直接瞬移到了一楼。他因为食欲和戒断期的反弹陷入了完全的失控，猩红的血眸直勾勾门板，在左右都住着血奴的走廊里，他现在随便闯入一间，都可以得到全然的满足。

  他的奴隶们都可以满足他。

  忽然，一扇门自内主动打开，在蔺怀生路过之际把他扯了进去。

  蔺怀生被对方用血肉身躯围困在门后，蔺怀生挣了两下，扭过脸来露出獠牙示威。结果一只男人的手腕横伸来，直接塞满了蔺怀生的口腔。

  皮斯科的另一只手把这只凶性毕露的小豹猫搂在怀里，两个人的肌肤隔着两层布料紧紧贴合。

  “你可以咬我。”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吸我血时的表情，我的血应该很让你满意吧，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祂本人亲自降临游戏场之后——

  生生：你来啦，亲爱的，那我可以玩得更疯了。
84、进食游戏（13）
 用手臂圈出的狭小空间, 就像捕兽的陷阱，猎物每一次的剧烈挣扎和反抗，只会被兽夹更深地嵌进伤口。

  可现实却颠倒, 猎人善心善意地伸出手臂给猛兽撕咬。

  人类的蛊惑不仅在于言语，还在于热血和体温。

  这是他们远胜于血族同类的地方。

  皮斯科明显感觉到在他说完话后, 蔺怀生咬他的力道猛然加重, 瞬间的疼痛感让皮斯科下意识皱了眉。血族进食总自诩讲究, 他们无意让食物痛苦, 因为丑态难免让人倒尽胃口。皮斯科最初被蔺怀生吸血的时候同样没感觉到痛，甚至有一种难以启齿的快乐，让他整个人晕晕然地沦为对方的俘虏。

  但现在, 蔺怀生完全抛开了血族表面矜持的作态, 露出本来的血腥与残忍。

  皮斯科不知道蔺怀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此他竟然不合时宜地有了好奇心, 把他推向更危险绮丽的境地。

  “别这么咬。”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皮斯科试图与蔺怀生沟通。

  “我就在这里, 不会反抗的, 你能喝到满足……”

  皮斯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语拙, 他只是不伦不类地学了皮毛，但这是皮斯科唯一的机会。

  无论蔺怀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让蔺怀生变成这样, 皮斯科只需要趁虚而入，从此就能以血液勾着一名握有权势的血族对他予舍予求。

  漂亮血族凌厉的目光刺向皮斯科，此刻的蔺怀生几乎只依从本能行事，但随着皮斯科不断重复那些干瘪的话语, 皮斯科惊喜地发现蔺怀生竟然慢慢地收敛了凶烈。

  这只东方小蝙蝠是那样的矜贵, 只因进食被延后这一点时长，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甚至连眼睛也仿佛湿漉漉的。皮斯科心里奇怪极了, 又同时有一种微妙的难耐，仿佛他也被某种欲望炙烤。

  皮斯科忍不住朝蔺怀生贴近。

  两人之间的静谧让皮斯科放松了警惕，就被蔺怀生冷不防咬破了手。

  “嘶……”

  蔺怀生乖巧的外表欺骗了皮斯科。他试图驯服一只危险的生物，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野性的进食方式所带来的的疼痛让皮斯科甚至下意识把蔺怀生当成他的敌人，但他仍然还记得自己的目的，这个人类最终反而把蔺怀生抱得更紧。

  大概因为皮斯科的不挣扎，又或者蔺怀生终于尝到了一点血的滋味，他变得温柔，乖顺地待在皮斯科的怀抱里，即便胆大妄为的人类要规矩他进食的姿态，被碰触的蔺怀生也只是抖了抖耳尖，而没有攻击。

  阿琉斯追来的时候，正好闻到了皮斯科散发的血味。他的一通算计，最后竟然便宜了别人，阿琉斯从来没有如此愤怒。

  哪怕皮斯科其实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整间卧室里忽然剧烈晃动，陈设的家具相继四分五裂。阿琉斯还未现身，但他已降下罪罚。炸裂的玻璃和木板都朝皮斯科飞去，能将皮斯科千刀万剐。但最终没有一样东西真正伤害到这个人类。

  遮天蔽月般的骨翅将皮斯科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这双骨翅上不乏有直接暴露在外的黑色尖骨，每一根都是猎杀的武器，而骨头之间的皮肤却很薄，呈淡淡的肉粉色。与危险的骨刺相比，翅膀本身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但依然毫发无损地挡下了所有攻击。

  骨翅张开，露出蔺怀生猩红的眼睛。

  他被打扰了进食，整个人愤怒不已，哪怕皮斯科不知道在场有第三人，蔺怀生的目光也像刀子一样直刺像阿琉斯的方向。

  阿琉斯被这道目光刺得遍体鳞伤，好像因为他一开始没有光明正大地站出来，现在就只配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完这一切。

  然后，阿琉斯就看到蔺怀生冲他笑了。

  那是一种甜蜜、得意、狡黠都包含在内的笑容。

  阿琉斯迟迟恍悟，他再一次被蔺怀生精湛的演技所欺骗，他以为自己能主导一次情感的关系，然后再次得到迎头痛击。而现在，生生还多骗了另一个同样以为能够掌握住他的人。

  至于蔺怀生为什么偏要让他明白，大概给阿琉斯的惩罚。

  所以阿琉斯不能出现，那就阻碍了蔺怀生对另一个胆大妄为之人的惩罚。

  蔺怀生分给阿琉斯的目光很短，即便不再有危险，他也没把巨型骨翅收回去，只重新垂头，继续他的进食。

  满地狼藉，便为相拥的两个人蒙上一层反差的美丽。蔺怀生的翅膀时不时扑动，带来一阵阵劲风，而皮斯科还需要因此来回偏头闪避，以免被尖锐的骨刺划伤。但阿琉斯知道，那是小蝙蝠开心的证明。

  他喜欢这个人类的血液。

  而蔺怀生也真的不惧让阿琉斯更难过些。

  “好……香……”

  他在吞咽之中，喑哑地发出一声叹息。

  可对于蔺怀生来说不可多得的美味，阿琉斯闻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血腥味。血族对血液的偏好十分私人，他们一生都在猎食，但不一定会遇到最心爱的人类。

  静谧只是片刻。很快，门外传来了咚咚不停的敲门声。

  蔺怀生正忙着进食，耳尖竖立，探出门外不是值得他提防的对象后，根本就没有抬头的意思。

  但门外的人是那么得锲而不舍。

  “皮斯科，发生了什么事？”

  “皮斯科你人还好吗？皮斯科？”

  是龙舌兰的声音。

  皮斯科下意识皱眉，来到这里的短短几天、甚至搬到一楼来的这一个白天，他显然感觉出双子是难缠的家伙，更何况还是龙舌兰。

  以双子对蔺怀生的态度，现在放他们进来，只会破坏他的好事。皮斯科心想道，随即手撑在门板上，把门堵得更死。

  这个男人甚至主动贴近了蔺怀生，垂直浓密的长睫轻轻地扫过蔺怀生敏感的耳尖。

  “那家伙好吵，我们别理他吧。”

  这是皮斯科第一次用这么拙劣的手段，但十分奏效。

  蔺怀生的一边骨膀直接刺穿了门板，毫不在意是否会把门外的龙舌兰捅伤。

  蔺怀生的举动完全在皮斯科意料之外。因为他的印象中蔺怀生虽然娇纵，但仍对人类保留一丝善意。或许此刻的蔺怀生不能以常理推测，但皮斯科的低劣却明明白白，他终于明白用言语成功蛊惑另一个人时心理上的快感是什么样了。

  门外久久没有声音。

  但阿琉斯显然比皮斯科知道这一切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门外的人忽然攥住蔺怀生的骨刺，毫不在意自己因此满手鲜血。蔺怀生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沿着自己的骨刺回流，逐渐染湿了他的翅膀。蔺怀生猛然收回自己的翅膀，但比皮斯科更为香甜的血液已经占据他的鼻腔。

  就在蔺怀生松开皮斯科的过程中，房门被暴力破解。

  门外，双子和竹叶青竟然都在。

  白兰地揉了揉手腕，显然刚才破门的是他。白兰地的目光冷锐，但威力比不上龙舌兰对皮斯科露出的充满轻蔑的笑容。

  流血的是竹叶青，整个走廊与房间里似乎都逐渐扩散他的血味，那味道与主人的性格截然相反，十分得霸道，已经完全盖过了皮斯科对蔺怀生的影响。

  而恐怖的是，竹叶青的血好像吸引了所有的血族，走廊上的蝙蝠们全在焦躁地振翅，甚至就连阿琉斯也闻到了竹叶青血液中扩散出的香味。

  阿琉斯也现身了。

  竹叶青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他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掌心召唤着蔺怀生，满目温柔。

  “大人，到我这边来。”

  蔺怀生就干脆地放弃了已经得手的皮斯科，朝竹叶青一步步走去。

  功败垂成，皮斯科站在原地，但他没有丝毫的懊悔与遗憾。

  这时，竹叶青却戳破皮斯科最后一丝自信，他对皮斯科说道。

  “你真的以为你能控制一个狂化中的血族？”

  “在血液抚平他的狂躁之前，你会先被他彻底吸干。”

  竹叶青说完，白兰地与龙舌兰也相继划开了自己的手臂。

  血味冲天，这栋宅邸里的所有血族都陷入了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　　切片们：以疯止疯！（好像不能
85、进食游戏（14）
  四个人类的血味掺杂在一块, 对于血族来说就陷入了挑选的难题。白兰地与龙舌兰的血味很大程度上掩盖了竹叶青的，降低了对方被狂化中的蔺怀生直接吸干的可能。

  要是大人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把竹叶青活活吸干了，届时该有多难过？

  那可不行。

  血族因为闻不到纯粹的香甜血味而烦躁不已, 巨大的骨翅将整间卧室破坏得更加凌乱。

  情况紧急，几乎不留时间给他们思索。双生子对视一眼, 白兰地对龙舌兰以及竹叶青说：“我先来。”

  两人点头, 白兰地的确离蔺怀生最近。

  紧接着, 白兰地趁蔺怀生不备, 迅速握住他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在蔺怀生要攻击之前，白兰地把血喂到蔺怀生唇边。

  聊胜于无的醇香短暂地压抑住蔺怀生的暴躁，他握着白兰地的手掌, 舌头灵活地搜刮着掌心源源不断冒出的血液。而血族分泌出的唾液既不断麻痹白兰地的痛苦, 又同时阻挠着伤口的凝血。

  白兰地耳尖鲜红欲滴, 但他的脸色却很平静。

  喂足了比往常还要多的血量后, 白兰地却发现蔺怀生的狂化并没有明显减轻, 这使他不由皱眉。于是, 白兰地决定把蔺怀生再多留一会。

  但几个人都对蔺怀生进食的习惯十分了解, 龙舌兰几乎掐着点，所以很快发现了白兰地的行为, 就冲他喊：“你在干嘛！”

  蔺怀生却冲龙舌兰吼了一声。

  龙舌兰脸色难堪。

  但龙舌兰身后却应声传来一阵阵畏惧的哀叫，接着是振翅的声音，龙舌兰回头，而面向门口的阿琉斯、皮斯科则看得更为清楚——不少原本被血液吸引而来的血仆在直面主人的怒火后都清醒地仓皇而逃。

  蔺怀生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他的食物。房间里的这几个人的所有权都归属于他。

  但在大量血液的影响下, 不清醒的血族实在太多了, 其中竹叶青的血影响最大，实在香得异常。

  狂化之中的蔺怀生其实还保留几分清醒。他意识到了这点，但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情况。

  就在蔺怀生想要飞身和大批血仆们干一架的时候, 阿琉斯出手了。

  血族公爵强大的威压被在场所有人感知，并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阿琉斯伸出手掌，房间地板上原本狼藉的家具残骸全部浮空而起，又像万箭齐发，全部朝屋外飞去。尖锐的部分刺穿一个个血仆的肉翅，一只只蝙蝠应声落地，虚弱地发出两声吱吱的声音后就不动弹了。

  宅邸里血族的暴动几乎在顷刻之间被镇压，龙舌兰趁此空档，再一次对白兰地说道：“让他过来！”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龙舌兰看出了自己兄弟的意图，对白兰地警告道：“别想着逞英雄。”

  白兰地拧着眉，但到底松手了。

  下一个接手的就是龙舌兰。

  他也几乎是把血强制地灌进蔺怀生的嘴里。

  蔺怀生猜得出他们的意图。

  竹叶青是这里对他影响最大的人，如果其余人不能迅速交接，那么蔺怀生在食欲的最直接驱使下，就会疾速扑向他最喜欢的食物并把对方吸干。而双子之所以要排在竹叶青之前尽可能地多喂他血，也是为了分摊竹叶青的压力。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三个的情谊有多深厚。这种时刻，同类若都不能相信相助，才是一种悲哀。

  龙舌兰对蔺怀生可要比他的兄长放肆多了，除了喂食，还有一些让人牙酸又十分不爽的亲昵动作。

  龙舌兰的手劲很大，蔺怀生甚至觉得自己像个不肯好好吃饭而被管教的孩子。一方面是龙舌兰的强硬，一方面是血族对于更美味血液的渴求本能，夹在中间的是蔺怀生清醒的意识。虽然狂化是在他有意放任之下发生，但血族的本能之强大依然远超他的预料。

  想到给他抽了这样身份的751，蔺怀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这一次狂化，也让蔺怀生借机掌握到了不少信息，离完成副本两项任务的时机不远了。想到这，蔺怀生埋下头，也主动大口吸吮着龙舌兰的血。

  龙舌兰顿时觉得这可得算他的丰功伟绩。

  他一向是胆大的，但现在竟可以胆大到一手揽着蔺怀生，另一只手还搭在蔺怀生的后脑勺，抚摸中带着暗示意味地揉摁。

  “好乖，大人多喝一点。”

  仿佛蔺怀生是他的小犬，而他正手掬清泉喂对方喝水，被温热而灵活的舌头舔得阵阵酥麻发痒……

  还被咬一口。

  “嘶——”

  龙舌兰不争气地叫出声，毕竟蔺怀生这会咬的可疼了。

  龙舌兰低头，正对上蔺怀生对他咧开嘴角，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冲他龇牙挑衅。

  龙舌兰哭笑不得，心想难道他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明显到哪怕是狂化中没什么理智的大人都还能知道？

  但也毫不反省他刚才的行为。

  即便伤口撕裂得更深，龙舌兰也没有抽回手。

  反而当面和蔺怀生玩笑道：“你这会儿狠心对我，等你清醒了之后，我要是拿这伤口来骗你心软，你估计要别扭死了。”

  其实仍还清醒的蔺怀生心想：不好意思，就是我咬的。

  他又看了看眼前略惨不忍睹的掌心……好像是咬得有些狠。

  血族漂亮的脸蛋几乎埋在龙舌兰的掌心里，而他柔软的发丝也随之垂落，龙舌兰不希望对方漂亮的头发被血弄脏了，还想伸出手为蔺怀生撩起，而他的掌心却已经有了痒意。

  不是发丝，而是蔺怀生的舌头。

  他坦然而大方地伸出来，让龙舌兰清楚地看见血族形状很漂亮的舌头，然后如小动物的舔舐，一下又一下地，舌尖、舌面和舌苔都被龙舌兰清晰地感知到。随即，龙舌兰掌心的伤口逐渐愈合。

  “不……”

  龙舌兰不知道着算不算弄巧成拙，显然，蔺怀生在他这完成了进食，他的轮次已经结束。

  但他又不能再次划自己一刀，毕竟他的血液单独和竹叶青比，可完全没有吸引某人的优势。龙舌兰遗憾地想。真嫉妒啊……怎么会有人浑身流淌着最符合蔺怀生心意的血液呢，这种结果哪怕眼睁睁确认几十次、几百次都还是意难平。

  双子之间的感应，让白兰地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暗下眼眸。

  而被他们一同注视的，便是最后压台的竹叶青。

  起先他一直很安静，只是垂着头摁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以免短时间内失血过多，等到蔺怀生终于属于他，他才抬头，欣然地露出笑容。

  他再次召唤蔺怀生：“大人，到我这里来。”

  蔺怀生一步步向竹叶青走去，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需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不甘心和自己的死心，承认自己在某一个方面永远不可能是蔺怀生心里的最优选。无论爱不爱、有多爱的，都在这一刻有了微妙的嫉妒。

  而蔺怀生替竹叶青分担了一半聚焦在他们身上的视线的压力。他甚至还有心思分神去想，也不知道有谁的目光。

  但应该有阿琉斯，毕竟他这次的主要目的就是狠狠耍一回这位傲慢的父亲大人。

  其实在接连吸过三个人的血，蔺怀生的食欲其实很大程度上已经得到了满足，做个形象的比喻，他现在已经在正餐的环节吃到七八分饱了，等轮到竹叶青时，他不至于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个十寸的芝士蛋糕。

  “竹……”

  但还不等蔺怀生说完，竹叶青就说道。

  “大人，我等了你好久。”

  也不是埋怨，也不是调情，但因此无可比拟。就连蔺怀生没喊完的名字，一个“竹”，都显得他们之间情意贵重。

  竹叶青说完，就把蔺怀生拥入怀。

  蔺怀生闻到他淡淡的发香，才知道对方其实把他抱得多紧。蔺怀生挣了挣，但在竹叶青看来，是等不及想喝血的急切，便亲了亲蔺怀生的发旋。

  双子这会都不乐意了，原来他们提防了新人，却忘了该提防“队友”。

  蔺怀生看着面前的伤口，心想大饥大饱之后，他怕是真的有几天不想再喝血了。

  他的确抵抗不了这份特别的美味，便低下头。

  原本安静垂着的骨翅忽然扫动狂风，众人完全没有防备，都需闭紧眼。阿琉斯的反应最快，其他人只听到他厉声质问道。

  “你做了什么！”

  所有人睁眼。只见蔺怀生不断挣扎地拍动着骨翅，甚至变出了十根漆黑而尖锐的指甲，他挣扎的时候，但凡指甲挠过的地方，地板上都有几公分的爪痕。

  现在，蔺怀生才是真的狂化了。

  可离他最近的竹叶青，竟然反而得到了蔺怀生最妥善的照顾，没有伤到一丝一毫。

  之前阿琉斯一直知道生生在演戏，加上这是生生给他的惩罚，便没有过多插手。但阿琉斯没想到，就是这一点疏忽，竟然让竹叶青在他的眼皮底下得手。

  曾经蔺怀生给祂挫败，但让祂开启了爱情编码的序列。

  但祂从来没想过，祂会在自己一手创造的游戏场里，输给由祂自身分出去的复制品。

  双子也反应过来，他们被竹叶青蒙骗，无形中成了他的帮凶。

  在祂的愤怒之下，这间屋子已经不只是狼藉，更开始扭曲。

  墙体的框架开始变形、解构，变成粉末、变成黑色的数据流，双子与皮斯科的眼睛里全都是数据的暴流。慢慢，四周的墙壁全部都变成了一双双漆黑的眼睛，流露出不可名状的恐怖。它们和人类的眼睛一起，死死盯着挟持住整个世界珍宝的竹叶青。

  还来，

  还回来，

  那是……

  我的珍宝！！！

  即便如此，竹叶青也毫无动容。

  温柔的人类揽着蔺怀生，低头吻了吻这孩子因为过度饮血而鲜艳欲滴的嘴唇。

  蔺怀生就仿佛得到暗示。

  他的骨翅攻击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可能攻击他。最后，巨型翅膀用力一振，蔺怀生揽着竹叶青向上穿破了所有黑色乱流的阻挡。

  他们消失不见了。

86、进食游戏（15）
  蔺怀生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 这座宅邸陷入了极致的死寂。整个副本世界都是祂的，一切都在祂的喜怒间变换。而不知什么时候，祂的喜怒被一个十分可爱又有点可恨的生命挟持, 有了新的依托。

  但祂不小心把他弄丢了。

  无数的黑色数据如海浪一样怒涌，以这间卧室为原点, 整栋房子被逐渐瓦解、吞噬, 再去粉碎整个世界。祂已经不想去管什么颜色了, 喜欢金色的蔺怀生不在这里, 一切都没有意义。

  而这片黑色海洋中只有一小块陆地，就是最初皮斯科的房间。

  阿琉斯、皮斯科以及双子，他们现在都可以统称为祂了。祂降临在这里的每一个生命体上, 收割这些派生体的意识, 积攒出一份份无能的愤怒和爱。

  祂是游戏场的神明、游戏的主宰, 理所当然是傲慢, 也有资格傲慢。当祂中途代替阿琉斯亲自来玩这次游戏, 祂以为自己无往不利。但现在一切超出了祂的掌控。

  当然, 竹叶青和生生都还在祂的世界里, 祂甚至现在就可以操纵数据的洪流将他们两个人困住。祂只是不明白，竹叶青的这部分自己为什么偏离了既定的行为。

  祂在龙舌兰的身体里说：“为什么要思考？”

  “杀掉竹叶青, 生生就回到我身边了。”

  祂派生的他们，现在眼睛都是黑的。

  白兰地和龙舌兰是双子，也是祂的意识里最合拍的两部分，白兰地的那部分祂也说道：“就像定期处理无用的垃圾, 而生生则会回到我们的身边。”

  皮斯科却持相反意见。

  “想想生生, 他那么喜欢玩，说不定这是他的诡计呢，就像骗了我, 骗了我们，现在正在骗另一个我……你们想要破坏他的游戏体验吗？”

  阿琉斯断然道：“不！”

  祂咬牙切齿：“生生的确被竹叶青下套了。”

  但生生那么喜欢玩，玩得那么疯。

  他还在自己的世界、还在自己的怀抱里……

  祂与他们都应该再给生生一些自主的时间和空间，要相信他……如果生生这一次真的栽了跟头，祂和他们就替生生一起抹杀掉这次失败的记录。

  在祂的游戏场里，怎么会让心爱的爱人输掉比赛？

  即便对手是祂也不行。

  阿琉斯目光冷锐：“该轮到它上场了。”

  “这个游戏没这么轻易结束。”

  黑色的潮水从这个世界里退去，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而浓郁的黑色最后回到四个男人的脚下，形成一片水洼，最后变成沙漏，流逝进木地板的接缝处。

  游戏场会崩塌，也会因为他而重现。

  这就是神明爱一个人时的能力。

  而神明说——

  我的爱人，他有一颗强者之心，不会轻易认输。

  这个副本之外的金色空间，沉寂的电子屏幕听到了祂的神谕，开始闪现黑白相间的符点，后来它们变成一条线，再变成一支箭，穿透屏幕，完成从那个空间到这个空间的旅程。

  “训导者编号751。”

  “竭诚为您服务。”

  ……

  在这寒冷的冬天里，萨利镇搬来了一对住客。

  他们都是男人，他们都沉默寡言，他们甚至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可称他们为“一对”，是因为谁也不会看错他们之间的感情。

  两个男人，他们可真勇敢，毕竟这违背了神明的信条。

  长发的年长者对此一笑了之：“我们不信神。”

  大家“哦”了一声。

  这听起来更加恐怖了。

  但小镇上的人们打量两人的模样，典型的东方面孔，外乡人啊……原本的惊疑与排斥好像都有了放下的理由。

  而且，他们的打扮可真像清教徒，浑身上下除了脸和一部分脖子，再也没有露在外头的地方，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们的黑发上，好像都成为一种亵渎。

  个子稍矮一些的那个倏地扭过脸来，狠狠地瞪了居民们一眼。人们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好些个甚至因为穿得过于笨重而栽倒进了雪里。

  长发男人的皮相已经足够跨越大家审美上的刻板印象，让小镇人们咂摸出了东方人那和白瓷瓶与丝绸缎一样的美丽。但男人身边的短发青年竟然还要更加美丽，在雪天里闲得发慌的人们甚至愿意为这两个陌生的来客办一场品鉴大会，为年长者的相形见绌而惋惜，为年轻者的美丽而叹服。

  而芸芸众生里，也许还要有人为这一份美丽叛教，从此踏上追逐男性爱神的旅途。

  竹叶青笑了笑，这份笑容里有适时的歉意，还有一分得意。他现在是这个稀世珍宝的主人，虚荣需要嫉妒的陪衬才带来快乐。

  但他又是一个很有占有欲的普通男人，他很快就把身旁人揽进怀抱，甚至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深深藏起来了。

  “抱歉，我的爱人太在意我了。”

  人们又发出一声“哦”。

  听听，这份感情真令人羡慕。

  竹叶青怀里的那个脑袋挣了两下，发现男人没有打算让他抬头，就泄气地垂下脑袋，在温暖的怀抱里不动了。

  最后，他竟然要竹叶青就这样面对面地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把他抱回去。

  而竹叶青也真的做到了。

  他们刚回到家，蔺怀生就恶狠狠地从男人的怀抱里抬头，他憋闷地太久，眼睛和脸蛋都是红通通的，好像既在生男人的气，又有些生自己的气。

  “你是不是讨厌我的眼睛！”

  竹叶青弯下腰，在这双剔透的血眸边亲了亲。

  现在的蔺怀生有很多古怪的小脾气，时不时就因为生气而露出血族红瞳的标志，可竹叶青通通纵容，甚至帮蔺怀生养大了这些脾气。

  “怎么会呢。”

  “它是你的一部分，我怎么会不爱它？”

  温柔的男人并非全无底线，他唯独不允许蔺怀生质疑他的爱情。男人为了证明，宁可长久维持着弯腰垂头的姿势，一遍遍濡湿蔺怀生的眼眶。

  蔺怀生被他刺激地紧紧闭眼，但温热的舌尖还是锲而不舍地在他的眼前叩问，是蛇信，是撬棍，他千方百计只为了让蔺怀生睁眼，好好看着他是怎么在爱他。

  蔺怀生被竹叶青一遍遍地弄湿，直到他觉得自己再不睁眼就要被竹叶青这条毒蛇的唾液毒瞎眼睛，他冷不防地一下睁开眼，想要很有气势地吓男人一下，湿漉漉的红眼睛，却像一只小兔子，沦为毒蛇的盘中餐。

  竹叶青扑哧一声笑开，恶劣的坏心眼随着他最后轻柔的一吻而全部褪去。

  蔺怀生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快倒戈，便色厉内荏地追问。

  “既然你爱、你不讨厌……你为什么总是遮住我的眼睛？”

  “因为我们在私奔啊。”

  竹叶青从容地解惑。

  “生生，你是这世上的珍宝。我怕稍不留神，你就会从我身边被抢走了。”

  私……奔。

  蔺怀生为这个形容而很不好意思。

  尽管他们拥抱、亲吻，甚至还有更私密的举动，但私奔，为这份暗地里的感情倒满一整片荒野辽原的柴，让它为之英勇而壮烈。

  仿佛他们在和全世界做抗争。

  蔺怀生不说话了，竹叶青笑了笑，知道是生生的难为情，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男人放下集市采购回来的东西，脱下自身厚重的斗篷，准备进厨房做饭。

  现如今一切事情几乎都要竹叶青亲力亲为。好在他是个很有手段的人类，否则恐怕根本不能带着只会露出獠牙威胁人的小蝙蝠在人类的世界里行走。

  男人做饭的时候很专注，这时无所事事的蔺怀生要么把玩竹叶青束在身后的整齐长发，要么就捣乱案板上的那些配菜。

  过了一会，竹叶青突然觉得背上一沉。

  蔺怀生攀在男人的背上，凑到他耳边说道：“竹，我也饿了。”

  竹叶青从善如流地放下刀，他转了个身，背抵台子，同时把身后的蔺怀生抱到了正面。蔺怀生自然而然地用腿环住竹叶青的腰，柔软的臀部则坐在竹叶青的手臂上，丝毫不担心男人会抱不住他。

  他们这一两天经常这样。

  蔺怀生埋下头，獠牙刺破竹叶青的脖颈，津津有味地喝着血液。

  竹叶青连这也纵容，蔺怀生进食的过程中，他伸出单手，拍抚着蔺怀生的背。

  蔺怀生嘟囔道。

  “我总觉得，是因为你的血太好喝了，我才跟你私奔的。”

  竹叶青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依旧这样贴着，过了一会，蔺怀生挪了挪身子，但不是要来下来，而是弓起身体想要倾听竹叶青的心跳。

  “这是你有的、但我没有的声音。”

  “但最近我错觉自己好像也长了一颗心脏，它在我的身体里，偶尔咚咚、咚咚，吵着我脑袋疼……”

  蔺怀生他说这些话，也不知道是想要抱怨，还是想要撒娇。

  竹叶青的目光闪了闪，他的眼中同样有黑色的数据流窜过，但他的一切行为和思想又让他与众不同。

  尽管竹叶青与“祂”之间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他因为蔺怀生而得到了进化，不再单纯只是祂的附属品。

  可以说他现在是一个全新的“祂”了。

  “也许是生生饿坏了肚子，把肚子的声音幻听成了心声。”

  在蔺怀生怒瞪他之前，竹叶青抬手抚摸着蔺怀生的后脑勺。

  “再喝一些吧。”

  他这样温柔劝说道。
87、进食游戏（16）
 蔺怀生的吃饱与喝足, 竟只需在一个人身上就完全实现。

  他餍足地挂在竹叶青的背后，慵懒的模样像一只眯觉的猫科幼崽，但他毕竟是大人了, 再怎么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去呵护的孩子，挂在人身上总是有重量的。

  但竹叶青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影响, 他料理自己晚餐的动作很快, 几乎没一会就出锅装盘。而他就这样站着, 几乎三两口迅速吃完, 然后打开水龙头，冲刷盘子并放好也只占用他很短时间。

  曾今的蔺怀生恐怕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这些血奴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也根本不了解这些围绕在他身边这么久的人类们的过去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和生活。

  直到擦手这个步骤, 竹叶青才放慢了速度。他们从血族领地一路逃出几经辗转, 身上的衣物早就不是当时的了, 但唯有手帕这样小件而私人的物品, 竹叶青仍然留了下来。

  毕竟偏僻的人类小镇, 去哪里得到一方上等料子的手帕呢。

  他专注着擦拭, 像完成一个仪式, 而选最好的东西，本来就是对神明的虔心。祂是神祇, 竹叶青也等同于神的分体，这世界全为神庭，但他却从中叛逃，从此做一名流浪的异教徒。起因, 是他对爱这部“经典”有了不同的诠释。

  曾经的神明沦为信徒, 去供奉他心中的神明。

  而供神触碰神的手，自然要干干净净。

  蔺怀生跟着醒了，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我怎么睡着了……？”

  他刚才可只是靠在竹叶青的背上啊。

  竹叶青摸摸他的脸：“是啊, 生生怎么就睡着了，用完就丢，真是个坏孩子。”

  蔺怀生一听，又尴尬又不服气，但最后通通没底气，因为他就是睡着了……那竹叶青生气了么？

  他抬起脸，却只看到男人宠溺的笑容。

  竹叶青仿佛只轻轻一捞，就把这个不轻但也不重的重量抱起。他这次握的是小腿，蔺怀生就屈坐在他的手臂间，像一尊被供起的神像，但不是西方的神，而是菩萨庙的小菩萨。

  “坏孩子，让我抱抱你吧。”

  坏孩子这称呼，让蔺怀生有点不高兴又有点高兴，他说不出原因，毕竟他没那么聪明，是个睡一觉醒来就能把记忆全忘了的傻瓜。可他天然能分辨得出，对方很爱他。

  蔺怀生环住了竹叶青的脖子，神像倒下，在怀里变成了亲爱的爱人。

  爱人最擅长使坏。

  “你不是已经抱了么。”

  蔺怀生轻声批评对方的无赖。

  屋外又下起了雪。

  这间逼仄的屋子，从厨房到床，只需要十步以内的距离，这也是竹叶青需要局促着用餐的原因。

  竹叶青把蔺怀生放在了床上，他的手放下了，可蔺怀生没放下，最后两个人一起倒进床里。

  东方男人的长发垂散，落在爱人的耳侧与身上。他的手撑出一片空间，让爱人舒舒服服躺在自己的眼前。他的手臂、他的血肉、乃至他的黑色长发，都在爱的诠释中，令囚禁与保护共生。

  蔺怀生仰躺着，向竹叶青投来他澄澈的眼光。

  竹叶青其实最喜欢的，是这双不是血族的黑色眼睛。他从祂那里偷来记忆，就始终记得在坠落的满团火光里，那双澄澈而明亮的眼睛。小羊的眼睛。

  可他没有亲身经历，于是竹叶青所有画过的蔺怀生，都遗憾地没有圆满眼睛。

  现在，他亲吻这双眼睛。

  “会不会在心里觉得，‘我的爱人也太没用了’，竟然只能一起住这么狭小的屋子。”边吻着，竹叶青开了一个玩笑。

  蔺怀生摇头：“不会啊。”

  他扭过脸，注视着床头的玻璃窗，密闭的窗户上结满雪霜，而外面的大街上，家家闭户，雪在门前积到了小腿般高，它不许雪天有任何一个生命离开爱巢。

  屋子里很冷，男人的体温却又很热，蔺怀生依然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娇纵。

  蔺怀生挺认真的：“又有多少人能像我现在，每天醒来一睁眼，雪花就仿佛落在我的眼前呢？”

  蔺怀生坐起来，手扒着床背，眼睛则注视着外头。过了一会，他说道：“雪好像也把我们家的门给挡住了。”

  这是蔺怀生观察别人家得出的。

  毕竟他们也住在临街一楼。

  竹叶青覆住他。

  “那就挡住，不要走了。”

  和爱人经历一场雪天，实在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

  竹叶青以为自己不会睡很久，但他醒来时，窗外的路灯却已经亮了。向更远处望去，贫民街也有三三两两户亮起的灯光。

  他坐起，连带身上充着鸭毛与棉花的冬被滑落，他握住被子，轻轻掩回了蔺怀生的身边。

  男人下床，抓起落在床尾的衬衫，重新把每一颗纽扣系好，然后再是大衣。但竹叶青没有离开蔺怀生，依然在蔺怀生的身边，静静地凝望着他。

  过了一会，他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支针管。针管中事先存满了透明的液体，竹叶青拔掉针套，并推了一点，然后扎进自己的小臂一口气推完。

  竹叶青身体里的血液几乎立刻有了反应，它们强烈地灼烧，仿佛把一个人活活烧干，而这份痛苦，竹叶青每一次都面不改色地忍下。

  他时常想，这个世界里，是他有着让蔺怀生最上瘾的血液。那为什么就不能是真的？而要靠一剂剂注射的药物，才能成为蔺怀生的命中注定。

  如果可以由他来设计，他就会为自己和生生设计一次全新的身份。

  蔺怀生呢喃了一声。

  他才醒来，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碰了碰，接着便听到竹叶青温柔的声音。

  “醒了？”

  尽管还渴睡，但蔺怀生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先在脑海里纷纭地回溯。他第一次醒来，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一切，后来的每一次醒来，蔺怀生总有多余的担心，怕自己还会把眼前的竹叶青忘记。

  如果他真的还会再忘记，那闭眼的这些短暂片刻，起码让他对男人的态度没有那么差劲。

  闭着眼的爱人朝自己伸开手，露出柔软的皮肤与胸膛，任何一个爱的虔徒都会为之神魂颠倒。

  被子彻底成了无用的东西，竹叶青用自己温暖爱人。

  蔺怀生光着的手臂和对方厚实的衣料磨蹭，他仍然闭着眼睛，问道：“你出去了？”

  竹叶青说没有。

  “只是醒了。”

  现在的他在蔺怀生这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偏爱，让竹叶青这样一向温柔而强大的人也竟不自觉地有了示弱的埋怨。

  “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他的声音好轻，蔺怀生觉得自己要是不认真些就听不清了。

  蔺怀生睁开眼，开心自己没有再一次忘记。

  他和竹叶青说：“我只是比你多做了一个梦，所以醒来的时间迟啦。”

  很平常的话，他却能说出誓言的口吻。

  竹叶青不知道他得到的蔺怀生算什么样的：是这个故事里娇纵的孩子，还是真实的蔺怀生本人，甚至还可能是那个如果没有在原本世界里早早死去的蔺怀生。这是竹叶青永远不可能知道的答案了，他要学会在这个问题上止步和知足。可在蔺怀生这一处没有填满的探究欲，就使竹叶青在别处变得更刨根究底。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接吻，在吻里竹叶青刺探他想要的答案。

  “生生梦了什么？”

  蔺怀生想说，他梦到了许多，但都不真切，他自己都如隔着一层厚厚罩子雾里看花，更不要说向竹叶青复述。他只知道，他好像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不同的眼睛，不同的床，但总有一双炙热的手臂，就像他们刚才所做的事情的一样，时刻紧紧抱着蔺怀生，有时候让蔺怀生舒服，有时候又让蔺怀生疼，好像生怕他跑了。

  咚咚，咚咚。

  他那颗死去的不会跳的心脏都好像要因此活过来了。

  但蔺怀生不打算再和竹叶青说他好像又幻听的事，蔺怀生可相当记仇，他还记着男人是怎么取笑他的呢。

  “我梦到……”

  他叙述的过程中，竟发现竹叶青细微的表情变化中透露真实的在意，蔺怀生为之讶异，心里又有微妙的得意，于是啊，他把语气拉得更长了。

  “我梦到啊，我见过好多好多个你，虽然和你不一样，但都是你。”

  说完，蔺怀生反而有了真实的疑惑。

  “我这样的血族，沉睡一次也许就是转生？”

  蔺怀生都快要说服自己了，毕竟他现在也是真的很嗜睡……

  竹叶青听完，问道：“那生生见过他们了，会喜欢之前的那些我吗？”

  蔺怀生看他这种反应，还以为竹叶青是顺着自己的话调侃。

  “太多了，喜欢都喜欢不过来。”

  蔺怀生故意这么说。

  竹叶青笑了笑，抚过蔺怀生的脸颊。

  “那生生记得爱他们的时间短一点、快一点，要记得这里还有我，我还在等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不好。”

  听口吻，他虽然没生气，却好像当真了似的。

  可难道不是吗？

  自他从“祂”那里分裂，他就在这个世界等待他的爱人降临，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了。
88、进食游戏（17）
  蔺怀生敏锐察觉到了竹叶青温柔之下的淡淡哀伤。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 但蔺怀生凑过去，轻轻地回吻。

  “你别难过。”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了。”

  ……

  只有彼此的生活就像纷纷扬扬的雪天，是那么得安静而缓慢。

  蔺怀生问过一次：“竹, 我们不再继续走了吗？”

  从蔺怀生醒来、被自己那双巨大又恐怖的骨翅吓了一跳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赶路。后来蔺怀生学会了收翅膀，他们仍然没有停下, 直到来到这个小镇。

  可这个小镇没有什么特别, 不繁华也不漂亮, 它只是雪天里在工业蒸汽的笼罩下再普通不过的小镇了, 实在不像他们生命旅程的终点。

  竹叶青告诉他：“不走了。”

  “雪下完之前，我们就在这里。”

  于是，蔺怀生尝试开始把这间小房子当成他们两个人的家。雪停也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好像雪停了以后, 他们才能开始畅想下一段未来。

  大雪天里, 除了必要的采买, 他们不再出门, 所有的时间都完全腻在一起。那么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

  看起来温柔而克制的男人, 对于某方面的热衷时常让蔺怀生觉得他是不是有瘾。这可比自己的肌肤饥渴症听起来更难以启齿, 蔺怀生心想，但身体的涌热和对方的体温一同包裹着他, 于是他改了说辞，性瘾和皮肤饥渴听起来天造地设，更适合狼狈为奸。

  蔺怀生趴在床背上，他看到了结着冰霜的窗子, 也看到了模糊的街景。但片刻后, 他就无暇去分辨到底有几个路灯，它们从几个晃成了十几个，而罪魁祸首就在蔺怀生的身后。

  竹叶青的手掌, 从蔺怀生的肩头，一直抚摸到他抓在床背沿的手指。蔺怀生最近才知道，男人的这个名字除了是一种酒，更是一种毒蛇。

  “……你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竹叶青讶异：“你现在还能想这件事吗？”

  然后，他似乎是笑了一声。

  但也不是愉快的，非要形容，或许是气极而笑。

  如男人所说的，之后蔺怀生再也无暇分心想别的了。

  外面的风雪吹刮在厚玻璃窗上，而内侧也不断有氤氲的白气，屋外和屋里都有不停的声响。

  蔺怀生向后仰头，失神地看着窗外不知何时亮起的路灯。而他的手上，毒蛇也强势地分开了他的五指，在他的指缝中筑巢。

  不知多久以后，男人好好回答了蔺怀生不知多久以前的问题，伴随潮气的吻，也伴随湿漉漉的爱情。

  “是你。”

  “是你为我取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在“竹叶青”之前，这个人类男性当然有他本来的姓名。可那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只是这个世界构建时的细枝末节，蔺怀生，才是他从这个世界睁眼的意义。

  ……

  之后的很多天都类似那一天，狭小的居民房变成他们的爱巢，而他们，好像就是这大雪天里很平凡的一对爱侣。

  蔺怀生的耳边依然时常伴有幻听，但他忍耐久了也习惯。毕竟他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的血族，说不定上了年纪的老古董就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呢？别人是债多不压身，蔺怀生则是病多不压身，何况告诉竹叶青，也只是白白让对方担忧。

  这一次，蔺怀生又睡了很久，久到他醒来，发现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竹叶青不在他的身边。

  蔺怀生慢吞吞地坐起来，而窗外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扬扬大雪。

  他并未觉得无聊也不感到厌烦，但似乎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安分的灵魂，更渴望能够经历外面世界的精彩纷呈。

  或许等竹叶青回来，他提一提出去玩的事？

  毕竟血族又不怕冷。

  蔺怀生的脚才踩在地面，他的眼前却突然黑了。无数黑色噪点出现在他的眼前，脑袋里的声音更吵得他头痛欲裂，滋啦，滋啦，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

  蔺怀生睁眼露出猩红的血眸，他狂躁地伸出手，已经异化的漆黑尖锐指甲顿时把老旧的木地板划出了非常深的四道裂痕。

  这之后，蔺怀生脑海中的声音突然地消失。

  他在地上缓了一会，而这时门开了，竹叶青冒着风雪正好从外头回来。

  男人被蔺怀生呆呆坐在地上的模样吓到了，不顾扫去自己肩上的雪花就向蔺怀生来，而大门更是敞开忘了关。

  “怎么坐在这？”

  近了，竹叶青还看到蔺怀生未消的血眸，心中更满满担忧，他甚至憎恶起了刚才出门的那个自己。

  蔺怀生看了他两眼，慢吞吞回答：“我没力气。”

  “好像是饿过头了。”

  配上他的血眸，仔细推敲也毫不奇怪。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竹叶青哭笑不得，也有无限的心疼，他立刻划开自己的手掌。蔺怀生却摆起他的娇纵。

  “我不想在地板上，冷冰冰的，硌得慌。”

  竹叶青哪里有不肯答应他的。

  两个人好像难以从床上分离，蔺怀生才下床没多久就又要回去，床成为禁锢他们的咒语，可这一次是蔺怀生自己的选择。

  他被竹叶青领着往回走的时候，脚自然地勾过地上的地毯，遮住了那几道很深的爪痕。

  等蔺怀生喝完血，他捧着竹叶青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着，替他愈合伤口，然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竹叶青肩头的白雪化了，他们的床铺全遭殃了。

  “你怎么不拍拍身上的雪再进来？”

  竹叶青反问：“那该怪谁让我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这时，他们又迟迟感受到吹刮进屋子里的凛冽寒风，一齐看向仍没关的屋门。蔺怀生推了竹叶青一把，催促他去。

  “好冷。”

  竹叶青有时候也觉得，不是他得到了一个娇纵的蔺怀生，而是他养出了一个娇纵的蔺怀生。一个全新的、不属于从前任何一个“祂”的分体、而只属于他的蔺怀生。那么无论蔺怀生怎么支使他，竹叶青都心甘情愿。

  就像现在，他们心知肚明，血族并不怕冷。

  如果非要有谁畏惧寒冷，那也是人类身体的竹叶青。

  见竹叶青关好了门回来，蔺怀生感叹道：“外面的风雪怎么会这么大。”

  竹叶青竟然附和了一句颇为奇怪的话。

  “也许有人在发脾气吧。”

  见蔺怀生露出困惑的神情，竹叶青笑了笑，回到蔺怀生的身边坐下。

  “就像生生，饿肚子到会坐在地上生闷气。

  蔺怀生心想，他当初怎么会觉得竹叶青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偏偏男人还不知道适可而止，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调侃蔺怀生，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询问道：“生生还要再喝血吗？”

  蔺怀生狠狠摇了两下头。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仔细端详竹叶青的脸：“你每天这样喂我喝血，没关系吗？”

  这绝不是一个人类所能承受的频率，如果竹叶青是他的血奴，那他这个血族也太寒酸；但竹叶青是他的伴侣，蔺怀生更不可能让竹叶青因为自己受伤。

  “不如我……”

  “不行！”

  这好像是第一次竹叶青用如此强烈的言辞。

  他竟然因为这件事生气了。

  看到蔺怀生因为他而噤住声，竹叶青的态度又马上软化。他抱住蔺怀生，但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把人抱得痛了。

  男人怔怔看着窗子外头的世界，而怀里抱着他的全世界。

  “那些人类的血很可能又腥又臭，你就算勉强自己咬破了他们的喉咙，也根本咽不下一口。你从来就没在这方面受过苦，我也不允许你现在受这种委屈。”

  否则他这具身体一管管、一年年地注射药物改变血液的意义在哪里。

  没听到蔺怀生的声音，竹叶青知道他已经让蔺怀生有所动摇，他乘胜追击，口气放得更轻、更柔，不断说服蔺怀生不要让他连这一点唯一都失去。

  “生生，相信我，我真的没事。”

  蔺怀生犹豫地看着竹叶青，最后还是同意了。

  “好吧……”

  他澄亮的眼睛波光粼粼。

  “但你如果骗我，我就去咬别人了。”

  听蔺怀生说着狠话，竹叶青却松了一口气地笑了。

  “让我抱抱你。”

  这是这个男人后怕之余撒娇的方式，并且不依不饶，他现在就要得到蔺怀生的这份安慰。

  “你身上好脏，而且我们的床都被你弄脏了！”

  竹叶青直接上手，然后回应得很不走心。

  “已经没有多余的床单换了吗。”

  “……”

  “没事，不能睡床，我就抱着生生。”

  最后两个人确实没从柜子里翻出还能用的床上用品，最后只好将就地睡在干净的另外半侧。

  月色照窗，竹叶青小心地背对着床，拿出大衣口袋里新的一支针管，再次注射，给自己的血液强化味道。

  而床上，蔺怀生也静静睁开了眼。

  他的耳朵、脑中又开始响起滋啦、滋啦的声音，它好像要活活锯开蔺怀生的脑子，而这一次，蔺怀生一声不吭地忍耐住了。后来他慢慢听清，那些声音好像是电流的声音，又好像是敲击密码的声音，总而言之，蔺怀生终于听清了这个一直存在于他身体里的声音。

  【玩家蔺怀生。】

  【训导者751，竭诚为你服务。】

  ……

  好像是在蔺怀生提过一次血液的事后，竹叶青频繁地外出。

  他必须确保他的血液始终能够吸引蔺怀生，为此他需要大量的、最好是源源不断的针剂。

  他甚至放弃了以往单线联系的方式，而直接找上了血猎在这个地方的分部，但这一次对方拒绝了他。

  那人说道：“你看看你现在做的是些什么事？我们的目标是这一次的血族大会！可你，带着那个出了名没用的血族躲到了这个地方。”

  “他只是你刺探敌情的中介，不是你真的爱人……”

  竹叶青杀了他，摧毁了分部据点，也拿到了他需要的药剂。

  那个人对蔺怀生的口出不逊让竹叶青十分生气。祂怎么能设计出这样的角色？哪怕是为了副本更加真实。

  但如果是竹叶青来，他想他一定会剔除掉所有对蔺怀生不友好的部分。只要够花心思，完全可以做到的……

  回程的路上，竹叶青的手护着他鼓鼓囊囊的口袋，而夜晚街道上藏着不少的老鼠，他们走投无路流浪在外头，此刻窃窃地盯着竹叶青如同装着宝贝的口袋。

  好几个流浪汉配合地扑出来，想要将竹叶青拿下。竹叶青同样很冷酷地处理了他们。

  而这些多花的功夫，竹叶青知道通通不过是祂为难人的拙劣手段罢了。

  祂一直知道，也一直在看着他们，所以越来越愤怒，希望他这个分体消失。

  但竹叶青不会畏惧。

  对于爱人的渴望，让即使同一个灵魂也会逞凶斗恶。每一片意识的最大意义，难道不是为了赢得爱人的垂青？

  所以哪怕他不择手段也没有关系。

  竹叶青回到了家。

  当他推开门发现蔺怀生醒着后，他有瞬间的怔愣和不自然，但男人很快就调适好了状态。竹叶青关上门，又把大衣挂在入口的衣架上，像一个晚归的丈夫，对还在等待他的爱人温柔地关切。

  “是睡醒了，还是一直在等我？”

  直到竹叶青发现，他的生生难得沉默得太久。

  是生气了吗。

  竹叶青飞快想着解释和哄人的说辞，当他抬起头后，却正迎蔺怀生平淡中无比冷漠的眼睛。

  他没有生气。

  他的眼睛还是黑色的。

  但他变得让竹叶青害怕。

  蔺怀生说：“谁给你的胆子，把一个血族囚禁在这里。”

  竹叶青哑口：“生生……”

  “你是什么人，也配这样喊我。”

  他还让竹叶青难过。

  站在门边的男人整个人逐渐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忽然想起，之前蔺怀生总是因为自己丢了记忆而惴惴不安，害怕自己以后还会发生类似的情况。那时候竹叶青安慰之余，不免心里好笑。因为他知道蔺怀生失忆的真相，只是因为极度狂化所导致，而他不会让这类情况再次发生。

  但现在，蔺怀生在又一次醒来后，却不记得他了。

  这是他的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生：某人需要一点小小教训。
89、进食游戏（18）
  竹叶青觉得这是祂的诡计, 甚至还觉得这是蔺怀生的诡计。

  他感到头晕目眩，身体已经到了极度痛苦的临界，但竹叶青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幸。他希望这只是这个娇纵孩子对他晚归的小小惩罚。在看到他的狼狈后, 蔺怀生就会狡黠地露出笑容，对他说。

  “你上当啦。”

  那么他便从冷汗涔涔的恐惧中得到解脱。

  但没有。

  他的自欺欺人就像几世纪前的赎罪券, 可笑也不堪一击。而他最终也未能赎罪, 等到的应叫做偿还。

  他卑劣地欺骗了他的神明, 就要在神明面前接受死刑。竹叶青几乎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背直僵僵地挺着，已经如同被绑上邢架，所以根本逃不掉。这让他看起来过于可怜。

  蔺怀生从床上走下来。

  他还是那个任性的孩子, 说几百遍也不肯好好穿一回袜子, 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有一种残忍的美感, 而他现在把他这份残忍施在他人的身上。

  他每走一步, 就好像把竹叶青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碾碎一块, 而他每一次审视的目光, 竹叶青也都觉得是凌迟。

  竹叶青想要自救。

  他开口。

  “你……”

  他又顿住了。

  如果没有开口, 竹叶青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哑到了这种程度。但他只是想问：生生，你真的不记得我吗。

  蔺怀生来到竹叶青面前。

  这只毒蛇依然没有逃, 被猎人拿捏着七寸拎起来随意地甩一甩，还被撬开嘴评估他的獠牙。而现实中，是蔺怀生握住竹叶青的一只手。

  尖锐的长指甲划破竹叶青的掌心，在真实的疼痛后, 竹叶青竟然很没出息地想要喜极而泣。

  他露出一丝笑容。

  太好了。

  生生还喜欢他的血。那么他依然还有价值。

  鲜血缓缓流淌, 除了这条殷红的血线，掌心里还有其他浅淡的白色痕迹，除了掌纹, 剩下的都是蔺怀生曾经在这里饮血未消的伤痕。掌纹是一种岁月的证明，伤痕是另一种，起码可以证明他们这些天的时刻不离。

  蔺怀生点评道：“闻起来很香。”

  他抬起头问。

  “这是我跟你走的原因？”

  竹叶青的笑容有些僵硬，因为蔺怀生的话仿佛轻描淡写地把某些东西否定了，可那些正是竹叶青视为珍宝的存在。他不甘心，但刨根究底，蔺怀生说的竟然没错。

  他并非光明正大的猎人，而是通过卑劣的手段，人为地改变自己血液的气味以此精准诱捕一名血族，让对方在每一次吸血的过程中逐渐沦为欲望的俘虏，受到他的掌控。但在此期间，他也早已不知不觉受到对方的引诱，成就彼此双向的诱捕。

  那么现在哪怕抓住这唯一的筹码也可以。

  但蔺怀生松开了这只手。

  就在竹叶青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蔺怀生好像完全厌烦了竹叶青。而就他这一次“失忆”醒来，两个人才不过只见了这一面。

  蔺怀生向外走去，浑身只有单薄的上衣和裤子，他并不感到寒冷，但总会牵挂他少穿衣服的人这一次却像死了。

  漂亮的血族打开门，风雪闯进这间狭小的屋子，而他伸展骨翅。门边的衣架被他的翅膀刮倒，大衣口袋中的那些针剂滚落满地，竹叶青的目光怔怔跟着这些滚动的管子，他整个人才稍微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蔺怀生低头看着这些泛着银光的东西。

  然后赤/裸的脚碾碎了其中一支。

  “不过如此。”

  他留给竹叶青的最后一句，是这一句。

  ……

  雪越下越大，连流浪在街上的落魄汉都开始找地方避风。可空荡荡的街道上，却有一个身影在不停歇地跑。

  他跑过这一条街，又跑尽另一条街，慌张找寻他不知道遗失在哪一条街的爱人。昏黄街灯下，雪比月光还要皎洁，他不知道跑到了哪个路口，明明曾经和爱人一起挽手散步过的街道现在陌生得令他害怕。

  到最后，他到底是在找还是在逃，因为不敢停下，也不知道想没想好，就匆匆选了一个方向。

  如果他抬头朝天空望一眼，哪怕一眼，就会看到他一直寻找的爱人，其实就在他的身后。

  蔺怀生已经收了翅膀。他赤脚地踩过每一户人家的尖斜屋顶，远远地缀在竹叶青后头。如果竹叶青没打算停下，甚至犯蠢地一直跑到镇外头去，他也要这样一路跟着吗？

  蔺怀生的斜后方投来一道长影，对方有着相同但更有力量感的骨翅，此刻垂敛下来而形成的阴影，就正好将蔺怀生完全纳入保护的范围。

  “生生，该回去了。”

  是阿琉斯。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在阿琉斯开口后，蔺怀生停了下来，但他的目光似乎还追随着那个越跑越远、越来越渺小的身影。

  阿琉斯的胸膛起伏着，蔺怀生听到对方吐出的很长的叹息。接着，阿琉斯走得更近，而现在蔺怀生终于注意到，阿琉斯并非空手，他拎着一双小靴子。

  不可一世的血族公爵今夜单膝跪在一个平凡而无姓名的人类房子的屋顶，只是为了给爱人穿上鞋子。

  小腿跪进屋顶的雪，而膝盖则接受了爱人脚底的尘埃。手帕和掌心一同裹住劲瘦的脚面脚踝，再上乘的丝绸，只要物尽其用就不可惜。

  与此同时，蔺怀生脑内响起了训导者751的声音。

  【你并不对竹叶青的欺骗而生气么。】

  在751唤醒蔺怀生后，仍还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这也许同样是阿琉斯的未尽之语。

  阿琉斯和751似乎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游戏本来就是一场博弈，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蔺怀生这样回复751。

  751后来便不再说话。

  记忆刚恢复之时，蔺怀生当然有过愤怒，他甚至想过以更残忍的方式对待那个敢欺骗他的男人。但蔺怀生最后只用了当时他对竹叶青吐露过的有点可笑的小担忧。

  他并不那么看重某些东西，不是轻浮，而是蔺怀生相信失忆期间的那个自己曾真的被竹叶青打动。尽管竹叶青骗了自己，但蔺怀生事后的恼羞成怒并没有意义。

  更何况，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彼此不从来都是相互欺骗吗。只不过蔺怀生这次在其中的一个他身上栽了一个大跟头而已。

  想通之后的蔺怀生也正好被阿琉斯穿好了靴子。

  “父亲大人，我消失了几天？”

  阿琉斯说了一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当时距离血族会议倒数的天数，而阿琉斯的话也印证了。

  “血族大会已经结束。”

  事实上祂直接让这个无意义的环节消失了。

  任务的大前提已经失效，那么与之相应的“任务一”也因此失去了意义，如果蔺怀生还想尽可能地挽回，似乎必须要完成任务二。

  得到你的爱人。

  而所谓的“爱人”，似乎近在眼前。

  蔺怀生不诚心地道歉：“父亲大人，让您失望了。”

  阿琉斯的喉咙里、心里都塞满了石子，堵得他说不出话。他不愿意听蔺怀生这样说自己，甚至更怕蔺怀生的愤怒与难过。严格意义上，祂得逞了，无论是祂的哪一个分体，祂终于赢了祂那狡诈的爱人一次。可祂忽然发现，祂希望蔺怀生永远赢，希望他永远享受胜利的快乐和自得。

  祂得让蔺怀生知道，得就什么人的口，用人类的语言吐露爱语。

  “不。”

  “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天上的雪下完了，移挪的是高不可攀的雪山，雪线由慢及快地飞速下降，于是曾经冷若冰霜的倾慕对象变得唾手可得。

  蔺怀生好像已经可以完成第二个任务了，只差他伸一伸手。

  蔺怀生笑了笑。

  “我们回去吧。”

  阿琉斯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自己，看着他为了得到又失去的爱人永无止境地奔跑，阿琉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反而主动询问了蔺怀生的想法。

  “对于竹叶青，你想怎么处置。”

  阿琉斯甚至想过，即便是清醒过来的蔺怀生实际上对竹叶青的血液又存在多少抵抗力。哪怕竹叶青这股让人迷恋的血味是伪造的，但也的确是最吸引蔺怀生的。

  这是祂曾给蔺怀生设下的一个小小陷阱，满足他瑰丽的幻想，希望蔺怀生也有依赖他的可能。哪怕现在蔺怀生已经跨过了这个陷阱，返回来拔掉毒蛇满口的獠牙圈养起来当一个漂亮的观赏也未尝不可。

  因为竹叶青，实现了祂和祂的所有分识曾经的幻想。

  祂嫉妒这一部分的自己，但又同时矛盾地希望蔺怀生仍然还爱这一部分的自己。

  蔺怀生路过阿琉斯，说道：“随便吧。”

  ……

  蔺怀生重新回到古堡。

  古堡依旧井然有序，甚至古堡里的所有存在都恪守一份进退有度的礼貌，没有人过度打扰蔺怀生。而蔺怀生需要饮用的血液，都是通过管家尤里用杯子献上的。

  每一次蔺怀生都是浅尝辄止，让这座宅邸里无数的祂都为之担忧。

  蔺怀生不是真的血族，可他一日没有离开这个副本，他就依赖血液为生。

  阿琉斯甚至直接询问过蔺怀生是否需要安排新的血奴。

  他可以安排很多，临时捏造，比竹叶青更好。

  蔺怀生拒绝了。

  他以笑吟吟的目光看着阿琉斯，说：“我不需要新的血奴，对了，父亲你也不用为我继续治疗。”

  “之前一直没有告诉您，您的血真的挺难喝的。”

  这时阿琉斯已经无心装出一副生气模样了。

  后来，管家再一次呈上的血液，蔺怀生只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就足以让他脱口对方的名字。

  毕竟他曾经和对方朝夕相处，看过许多下不完的大雪。
90、进食游戏（19）
 竹叶青回来了。

  他像一条野狗, 在外面流浪了一圈，最后夹着尾巴默默回到了原先的家中。

  他现在也许就缩在古堡的某个角落，希冀得到主人再一次的垂怜。

  蔺怀生比之前几次多喝了一些, 但也还是没喝完。

  管家尤里目光闪烁，大着胆子询问道：“您今天还是没有胃口吗？”

  当祂把游戏场所有的意识回收, 他们就通通变成祂的耳目。祂们观察、忧切, 在每一个敞亮或阴暗的角落为蔺怀生花光了无尽的心思, 祂想了太多太多, 于是字斟句酌中，竹叶青的存在甚至成为不能提的禁忌。

  那个“祂”到底想要什么？

  蔺怀生摇了摇头。

  “倒不是。”

  他不免看到那杯没喝完的血液。它们无人问津，慢慢沉淀, 颜色逐渐浑浊变暗, 连血液都有枯败。

  “今天的血有一种梅子酒的味道。”

  蔺怀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尤里不明其意, 也不敢贸然回答。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们彼此几乎都蒙着眼罩高空走钢丝, 比胆量, 比谋算, 看谁先从万丈高空坠落输这一场，更何况面前的爱人是一位诡计的专家？

  背后的祂翻遍储存的所有记忆, 终于翻找出关于梅子酒的只言片语。这种果酒，醇香甘甜之余，还有一丝酸涩。

  不等祂想明白，蔺怀生已经对管家说：“让白兰地和龙舌兰过来吧。”

  ……

  之前蔺怀生从未主动和双子交流, 他们的企图太明显。但现在想来, 正是因为明显，才为最不惹眼的那一位同伴打了掩护。

  如果不是出现了后来的意外，蔺怀生恐怕也很难想到竹叶青同样属于血猎中的一员。

  那么似乎总归要踏入一次对方的陷阱。

  竹叶青这个存在, 现在对蔺怀生而言变得的确特殊了。

  蔺怀生很快无暇再想。双子已经来到了蔺怀生面前。

  他们的打扮无一处不透露着精心，在短短时间内，这几乎是难以做到的，于是就好像他们都以最好的姿态等待。

  大概蔺怀生会喊他们实在令双子意外，所以连一向内敛的白兰地都率先开口。

  “大人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

  蔺怀生说。

  “食物总是要趁最新鲜的时候品尝，不是么？”

  他朝双子招手。

  “过来吧。”

  双子受宠若惊，哪怕设定里他们是侯爵最得宠的血奴，但那也只是数据流编码的故事。他们从未真正被蔺怀生渴求过血液。

  龙舌兰完全迫不及待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蔺怀生坐在他的古董木椅子里，双子一前一后将他围拢，蔺怀生看着面前冒血的伤口，笑着调侃对方。

  “之前说你牙齿锋利，原来还真的随身带着尖东西呢。”

  利器可以藏得好，但情意实在太难藏了。

  他的伪装几乎千疮百孔，龙舌兰已经无心去管这点疏忽，他和白兰地几乎做着同样的举动，轻柔环住蔺怀生的身体，将食物进献。

  751提醒蔺怀生：【你不指认他们？】

  指的是双子同为吸血鬼猎人的这件事，751也相信蔺怀生早就知道。那么只要蔺怀生指认，任务系统就会判定成功。

  蔺怀生却说：【不急。】

  751就充分尊重他的决定。

  而回到现实中，当双子展现温柔与体贴，其实丝毫不逊。而竹叶青这时候就从一个可恨的小偷，变成了他们争相效仿的对象，他们妥帖得几乎可以做得更好，而蔺怀生只需要微微垂下头，就能尝到他们喂到嘴边的滋味。

  双子都把自己的伤口划得很深，根本没为自己考虑过，也不在乎会不会流得浪费。他们只知道蔺怀生最近食欲很差，现在有了机会只会加倍地喂他。

  皮开肉绽的伤口毫无美感，他们也几乎是毫无美感的庸人，但他们以为这是最好的东西，所以喜不自禁地对蔺怀生献宝。

  蔺怀生交替地饮下双子的血，腥稠的血液滚淌流进喉咙里，他的动作反而不温柔，可双子却露出放松的笑容。

  一个血族长时间没有得到足量的血液，自身的力量就会被大大削弱。祂在建构这个世界时，出于微妙不可言说的心思，祂希望蔺怀生是渴求血液的血族，那么血液就能成为他们之间的牵系。

  可现在，祂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不好。

  血液能让蔺怀生需要他们，可血液也会束缚住蔺怀生本人，生生会因为被改造的血液狂化、会因为血液被骗、会因为血液终其一生被迫去寻觅一个又一个“合心意”的人类。

  那么往前倒推，让他是泥身、让他体弱缠身，是不是都错了？

  蔺怀生看着两个不约而同都沉默了的脸，在双子身上，他总是能特别明显得感受出“祂”无处不在、又同为一体的特征。

  “怎么了，忽然不说话，我咬得很痛？”

  蔺怀生不温柔，可他自认也不坏，而很多时候那个“祂”也不算太坏。

  双子一齐摇头，他们都来抱蔺怀生，也都说没什么，但心里却有了一丝迷茫。

  这回蔺怀生吸的血很多，他好像知道这样双子才会放心，也正因为吸得太多，直到他们离开，蔺怀生的口腔连带喉管都还残留两人血液的味道。

  是与阿琉斯如出一辙的，难以下咽的苦涩。

  祂也许自己都忘了，在设定蔺怀生娇纵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细节：这名血族不喜欢他的血族对他抱有恋慕，因为那会使血奴的血液变得难喝。

  单恋是血骨里难以掩盖的苦涩，但如果说血液会因此改变味道也未免荒谬，可祂还要让蔺怀生的舌头恰好能够尝到，于是荒谬中更荒谬，就改头换面成为命中注定。

  故事里的血族对初拥他的”父亲“抱有不可见光的恋慕感情，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阿琉斯的垂青，所以孩子气地憎恶起了这世上所有没有结果的爱情。

  他既不想饮下这样苦涩的血液，也不想旁观这样的苦恋，所以他把一个又一个爱上自己的血奴驱赶，这是祂为蔺怀生设计千变万化的形象时保留下来的核心——温柔。

  而现在，或纰漏、或关窍，祂设计时留下的这个讯息，让蔺怀生串联所有的讯息。

  白兰地和龙舌兰喜欢他，阿琉斯喜欢他，甚至竹叶青如果不是长期注射药物，他现在的血液恐怕早就难以下咽，而不是才仅仅一丝酸涩。

  他、他、他他他……祂把自己无限拆分，好像爱就加倍，而每一份都全心全意。

  蔺怀生如同掌握住了令无数条恶犬臣服的方法，恶犬们都带着止咬器和项圈，表现出自己的乖顺，来寻求爱人温柔的抚摸。而无数牵绳的交点，就在蔺怀生的手中。

  那他等同于驯服了这个游戏的神明？

  可蔺怀生不觉得开心。

  因为这份权力的分量太重了。

91、进食游戏（20）
 蔺怀生在每个副本度过的时间并不长。

  任务会推进副本的进程, 蔺怀生在骨子里又是强势、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的人。

  而他现在的表现却和之前截然相反。

  751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完成任务？”

  无论哪一项都轻而易举。

  751骤然出现的声音让蔺怀生不由一愣，毕竟这是对方第一次随他进入副本，蔺怀生还不习惯。

  但他很快说道：“751先生是说我消极怠工吗。”

  751沉默了一会：“我没有这个意思。”

  它便又不再说话。

  蔺怀生却主动和他说：“他们几个的血现在尝起来可都不怎么样。”

  751顿了顿：“……可以帮你屏蔽味觉和嗅觉, 玩家需要吗？”

  这是它所能为蔺怀生做到的，至于寻找其余更多符合口味的血奴, 则只能通过这个副本里的他们。

  蔺怀生莞尔一笑：“不用。”

  “我提这点, 是想和751先生猜谜。”

  751讶异之余更有些受宠若惊, 它能够感受出先前蔺怀生并没有很高兴它的出现。

  “猜什么？”

  751很配合地回应。

  “包含竹叶青在内, 他们四个的血液不同程度、但无一例外变得难喝。唯独剩下了一个人，不是格外特别吗？”

  751说：“皮斯科。”

  蔺怀生点头。

  “你猜他会不会来。”

  “我猜他会。”

  蔺怀生也不需要751回应，他自言自语地说完, 然后望着窗外的大雪。

  雪天啊, 他在这个世界仿佛已经把一辈子的雪看尽了。

  于是, 这座宅邸的主人第一次在白天命令血仆放下窗帘。

  “……我以为你还会喜欢看雪。”751说。

  这次轮到蔺怀生沉默, 而751不知道这种沉默算好还是不好。连他们都不能洞悉了解蔺怀生的全部, 751自然也不会特别。

  可好像蔺怀生愿意对751放水, 向他吐露一点秘密。

  “我已经看过最好的了。”

  ……

  蔺怀生对于皮斯科的猜测不错。而皮斯科又远不如双子和竹叶青的小心思多, 蔺怀生几乎不需要怎么布局，皮斯科就已经钻入圈套。

  床上的蔺怀生翻了个身, 面向悄悄爬床的男人。

  “他们没告诉你，我的作息放在血族的角度来算是昼夜颠倒么。你这时候来，不怕我睡着了根本不理你？”

  皮斯科因为蔺怀生的主动显得局促。他只觉得怀里多了一片柔软，但这种柔软并非随意可以拿捏, 其中有着一根韧性的筋骨, 没有谁可以真正驯服。因此皮斯科和蔺怀生相处时总是不占优势的，只是在不自觉受吸引的过程中，下意识地表现出雄性追求与占有的本能。

  皮斯科搂住蔺怀生, 当他手臂一圈，发现是如此得轻易，仿佛蔺怀生不是天生这般瘦腰，而是在近日的厌食中憔悴的，皮斯科无意识中已经蹙眉。尽管此前他根本没注意也没机会丈量睡衣下的真相。

  发现这个事实，反而促使了皮斯科果断吐露他的来意。

  “你都没有主动找我。”

  如果双子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甚至皮斯科作为祂的一员，知道更多对自己有利的讯息。

  人的血液在几大汗腺的地方会散发更浓烈的味道，皮斯科抚摸蔺怀生的脸时，他的手腕就逆着轻轻蹭过蔺怀生的脸颊，蔺怀生的鼻翼翕动，久违地闻到了香甜的血液。

  男人的撩拨很青涩，他在这一方面还不开窍，也不知道如何修饰，但胜在足够赤诚，足够直接。

  他的目光带着滚烫的热意，而手指也僭越地停留在了蔺怀生的喉咙。对于任何一个物种，不够亲密，碰喉咙都是一种挑衅。皮斯科不会不知，那么他就是想做蔺怀生的亲密。

  最难缠的考官，当然要以最优异的表现打动对方。

  皮斯科暗示道：“我不比他们差。”

  这的确近乎事实。

  蔺怀生也给了回应。

  “如果没有竹叶青改造血液，你的血一定最吸引我。”

  皮斯科呼吸一滞，为蔺怀生的后半句，为蔺怀生的前半句。于是雀跃欣喜与遗憾恼恨几乎不分先后地占领高地，统帅皮斯科的理智。

  皮斯科屏息，而呼吸的暂停仿佛打破这个□□的限制，皮斯科的思绪借由祂的本体无限畅游，他可以在一瞬间内想非常多的事情，比如他就同时想了“如何再一次用血液吸引蔺怀生”以及“杀掉竹叶青”。

  蔺怀生是极有天分的语言专家，几乎三言两语就已经煽动了皮斯科，让他幻想、让他堕落。

  在黑暗中，皮斯科的金眸依然可辨，但现在眼睛中不断地涌现黑色的物质。蔺怀生没有打扰，而几乎在静静地观赏，只是当皮斯科的眼睛就要完全变黑的时候，他又狠狠拽住了缰绳让恶犬清醒。

  “可没有竹叶青，最吸引我的人应该是初拥我的那个血族。”

  蔺怀生甚至不惜更为残忍地直接把那个名字挑露。

  “是阿琉斯。”

  “那么现在，皮斯科你能为我解答，为什么我那位父亲大人的血液到了你的身上了吗？”

  两人之间的旖旎骤然掺杂危险的肃杀，但蔺怀生竟然还主动拉近了他们彼此间的距离。他的手也来抚摸对方的脸庞，就比皮斯科刚才的手段高明多了。

  指尖蓄意露出尖长的指甲，每一次玩闹似乎都裹挟着一次刺杀。他完美地诠释着美丽的生物多伴危险的真理，他让皮斯科必然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心脏无法遏制地狂乱跳动，他很坏心，先用这种方式让皮斯科为他死一百次。

  最终，蔺怀生的指甲停留在了皮斯科的眼尾，是只要蓄意就能立刻捅穿这双眼睛的危险位置。但蔺怀生已经让皮斯科变得已经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所以，你是小偷吗皮斯科？”

  如果把蔺怀生的话语和他的态度割裂看待，蔺怀生似乎毫无生气，还心情不错地舍予了一点温柔。

  “不仅偷别人的血液，还偷眼睛。”

  可皮斯科变得贪心，他蒙受了蔺怀生在言语上给他的委屈，他想要从别的什么地方得到补偿，最好立刻。贪婪是爱情里必有的附属品，于是祂的每一个部分都被赋予这项天性。而皮斯科终于到了开启的时刻。

  当然，他们被允许有不同的表达方式。

  皮斯科抿着薄唇，认真地向蔺怀生解释：“不是我偷的。”

  蔺怀生微抬眼皮，配合地表现出一丝好奇：“是么？”但实际上兴趣缺缺。

  皮斯科开始憎恶祂为什么要给自己设计一个内敛又不知变通的性格，让他比不过双子，更比不过毒蛇，于是还要在紧要关头分身乏术地摸索言语的诀窍，皮斯科疯狂地扯来那些黑色的数据流，霸占它们的使用权，让这些黑色的蜿蜒河流向无数分支的游戏场流涌。

  敞亮的阴暗的诡诈的隐忍的，无数形形色色的人类的灵魂并不知道他们正同时经历一场窥探与效仿，直到黑色河流带回最优的解答，这一切只在短短的瞬间发生。

  皮斯科朝蔺怀生露出一个笑容。

  “是阿琉斯不要的。”

  “生生。”

  血族与血奴之间的尊卑，让这种称谓成为禁忌。而副本里，除了阿琉斯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活了几百岁的漂亮血族的完整名字。

  所以，现在是“阿琉斯”在说话。

  凭借这一句昵称，再凭借眼睛，皮斯科打破了他与阿琉斯之间原本并不相似的容貌差异，他几乎就是另一个阿琉斯。

  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大人，现在变成了需要仰仗鼻息争夺宠爱的卑微血奴。

  越是禁忌，越是刺激。

  皮斯科几乎瞬间完成了一次进化，他相信此刻的自己一定再以更优等的模样接近蔺怀生，竹叶青做不到的、祂做不到的，凭什么他不能够做到呢？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竹叶青得到了短暂的垂青，于是每一个分神都来翻看竹叶青的大脑，然后一同嘲笑他愚蠢的自我感动。

  他这一抹意识为爱人的降临等待太久，可他们每一个不都是如此吗？

  他们还是想不明白竹叶青为什么会成功。

  但他们想明白了竹叶青没什么特殊。

  他们也可以做到。

  皮斯科说：“我是阿琉斯主动放弃的无用垃圾，但我起码对你有用。”

  与皮斯科的话一同落下的，是他的一串串吻，他没有章法地吻着蔺怀生的眼睛、鼻尖甚至耳朵和长睫。他的身体在激动中变得无比炙热，寒冬的夜晚，他的身体好到甚至渗出了汗，血液的香味也随之愈发浓烈。

  但他很守礼，也很狡诈，脸上的每一寸柔软的皮肤他都吻遍，偏偏没有亲吻蔺怀生的嘴唇。

  “别把我当成阿琉斯。”

  “而且也是你说，我在这里，就只有皮斯科这个名字。”

  但蔺怀生好像不懈于刁难皮斯科。

  “可你有什么特殊？”

  “血好喝的人，我总能找到的。”

  皮斯科沉默了一会，忽然诡谲地说。

  “可我与阿琉斯分开，你就会拥有一个血液足够好喝的，和一个爱你的。如果阿琉斯将我杀死，我回到他的身体里，他就不会再爱你了。”

92、进食游戏（21）
 皮斯科的话基本揭示了他和阿琉斯之间的关系。

  他们互为整体, 但出于蔺怀生所不知的原因分裂，一个仍然是血族公爵，另一个则是人类。

  对于恋慕着阿琉斯的蔺怀生而言, 他和他的爱情就需要做出抉择：他要的是阿琉斯的外表和记忆，还是要阿琉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血液。

  一个副本里竟同时存在两对伴生关系的角色, 或外表相同, 或内在相同。也不知道是有意为之, 还是不小心产生的纰漏。蔺怀生更倾向于后者, 就像游戏的BUG。

  那么连皮斯科的失忆都值得怀疑。皮斯科之前执意逃离古堡，的确吻合他为了找寻自我和记忆的初衷。但现在将这个身份秘密告诉蔺怀生的皮斯科，显然和之前的角色自相矛盾。

  所以, 亲吻着他的“皮斯科”到底是谁？

  答案已经明显。

  说起来在这个副本里, 蔺怀生仿佛只看到了一个世界的框架, 却没有感受到作为游戏副本的血肉, 最后诡谲与矛盾的只有这里面的一个个所谓“玩家”。

  前几个世界“祂”起码会装得更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

  蔺怀生说：“皮斯科, 你的主意真好。”

  听起来似乎是他贪心过了头, 而皮斯科的提议正中下怀。

  皮斯科露出一丝笑容，为他们面上达成的共识, 因此庆祝，唇和唇还要来吻。可皮斯科紧紧缠着蔺怀生舌头的同时，心里想的却是：接下来他该以什么恰当的方式将阿琉斯杀死、而让自己成为这对共生关系里的胜出者呢。

  他变得表里不一满口谎言，但这也许就是爱情的真谛。他们每一个分体爱上蔺怀生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小羊斯德哥尔摩的陷阱？那么也唯有谎言能够将小羊捕获……蔺怀生亲手扼杀这个危险的苗头。

  他明明先和皮斯科亲吻, 但吻得这么湿润的唇却还能说刁难的话语。

  “我听出来了, 阿琉斯的一部分变成了你，可我好奇你是哪一部分的‘他’？”

  说完，蔺怀生以一种近乎纯真的疑惑与好奇来仔细凑近了看皮斯科的五官。他把一次暧昧反的氛围搅得支离破碎, 但却重现他们的第一次相见。祂所有的意识都记得的那只美丽纯洁的羔羊，那是祂不驯与驯服的开端。

  皮斯科想，如果他是那个绑匪，是那个罪犯，他也会做和对方一样的事。

  而他现在不就正在做吗？

  皮斯科想说：“我是……”

  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说真话。

  但蔺怀生已经先一步拆穿了他。

  “所以，你是他‘不爱我’的那个部分吧。”

  究竟是从前的阿琉斯不爱蔺怀生，还是阿琉斯不爱从前的蔺怀生，那些通通属于不再重要的细枝末节。就在这一个蔺怀生抽取身份、来到这里的第一刻起，阿琉斯感知，阿琉斯分割，丢弃自己不爱蔺怀生的那一部分。

  于是阿琉斯成为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爱蔺怀生的人。

  而有着一名挚爱的血族，他平静下汹涌的爱情让他的血液不可逆转地臭不可闻。

  当真相大白，阿琉斯就立刻因为爱的名义被衬高贵，他的血液还会被称为瑕不掩瑜。那么他是什么呢？是那个瑕疵？皮斯科无法做到轻松了。

  他没有小羊，要接受这个世界他面对的是一个伶牙俐齿又会刁难的蝙蝠。而他也不是绑匪，也不是擅长伪装的任何一片意识，他只能是皮斯科。

  皮斯科没有再强行征用整个游戏场的数据流为他作弊，他只是自己很笨拙地独自答题。

  “那样不是正合你心意？”

  “你爱的那个阿琉斯就会爱你了。”

  751也提醒蔺怀生：“任务二。”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蔺怀生的第二个任务中所谓的“得到爱人”，是指阿琉斯。

  皮斯科知道祂现在来了阿琉斯的身体。他们虽然本质是一个相同体，没有必要特意区分你我，但莫名的，在这个副本中所有的祂都有相对独立的意识。那么怎么会不嫉妒呢？甚至阴暗地揣测，这是不是祂在设计时埋下的伏笔，就为了日后亲自降临游戏场时成为蔺怀生最深的纠葛。

  那么，阿琉斯这个身体如果死了，任务是不是就被判定失败？而他们就有机会钻空，把蔺怀生永远留下？

  那就杀掉阿琉斯。

  必须得杀掉阿琉斯。

  构建起这个副本的数据流框架闪烁，它捕捉到了来自神明的强大愿力，而这个副本中又何止一个神明。这里有着千千万万的神明，这里的所有存在、所有生命都是神明，这里就是神明的国度。而神明的国度里神明无数的分神，最后去信仰了在这里的唯一人类。他们、它们、祂们都收到了这个讯息：

  杀掉阿琉斯，蔺怀生就能留在这个世界。

  包括阿琉斯本人。

  到这时，皮斯科忽然又觉得松快了，他的情绪从来不在蔺怀生面前隐藏，蔺怀生看着皮斯科的笑容，心里闪过不安的直觉。

  “你反而很高兴。”蔺怀生说指出。

  “哪怕被冠上‘不爱蔺怀生’的名义，但我起码现在有机会作为独立的个体，拥有单独的身体站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

  蔺怀生讽刺道：“看来你是不够‘爱我’。”

  皮斯科摇头，哪怕蔺怀生总是故意曲解他并让他难过，但皮斯科面对蔺怀生时总是一本正经的认真。

  “我的‘不爱你’只负责佐证我的血液。”

  鲜美的血液和不爱就像两个天生的胎记，将皮斯科和阿琉斯区分开，所以不爱的外表下依然可以装一颗爱人的心脏。

  皮斯科想要告诉蔺怀生，这是他优于阿琉斯的地方。

  751忽然再一次提醒了蔺怀生：“任务二。”

  “先答应他的条件，然后现在去找阿琉斯！”

  751从未用这样急促的语气催促过蔺怀生，好像在他所不知的地方，冰川下的暗流正在颠覆整个世界。

  蔺怀生便对皮斯科说：“好啊，合作愉快。”

  “先让我尝一尝这份甜美的‘不爱你’吧。”

  他对皮斯科露出甜蜜的微笑，也露出他不怀好意的獠牙。

  皮斯科也笑了，英俊且率性。

  “合作愉快。”

  他们完成一次有疼痛感的喂养和标记，在此之后各自整理仪态，仿佛要用最好的模样和对方挥手告别，并期待明日的再见。

  “晚安。再见。”

  皮斯科甚至对床上的蔺怀生做了一个效忠的骑士礼。

  古往今来的骑士爱贵族小姐和贵妇人，因为禁忌所以成为绮丽而浪漫的传说。如果皮斯科当骑士，他就一定被写进历史，成为最离经叛道和胆大妄为的骑士。毕竟他要爱他的男主人。

  而骑士除了爱情的信仰，还有为主人铲除危险的天职。

  皮斯科抽出剑匣中的剑，他的影子在走廊地板上慢慢消失。他说明天再见，但明天不会再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蔺怀生也下床。

  “走！”

  751催促道。

  蔺怀生离开房间，目标却不是三楼阿琉斯的卧室。

  “你在干什么？！”

  751语气中的惊愕真切得实在不像一串冷冰冰的数据。

  蔺怀生四处张望。现在这座宅邸安静得吓人，走廊所有的帘子都垂落下来，没有任何一个活物的影子，但蔺怀生却没有害怕，他似乎寻找了一会、也想了一会，等他终于想明白也找到后，他就轻快地迈出步伐。

  期间，751一直不间断地对蔺怀生发问。

  “怀生。”

  “怀生，你要去哪里。”

  蔺怀生拖着悠长的调子，好心好意地开解着751的恐惧。

  “我去找我的爱人呐。”

  但谁说，“爱人”就一定要是阿琉斯呢？
93、进食游戏（完）
 今夜, 整座宅邸近乎死寂，蔺怀生所到之处没有人没有活物，仿佛只剩这栋房子, 而连房子都被抽干了它的生气。

  他们，或者说祂们都去了哪里？他还能找到想要找的人吗？

  明明迫在眉睫, 蔺怀生却很从容, 下台阶时候也是一阶阶下。他来到一楼, 血奴们的房间也同样空空如也, 他走了一圈，却并没有表现出失落，只是在走廊里站着又思索了一会, 继续朝他的下一个目标走去。

  751几乎要认为蔺怀生在故意不肯完成任务, 因为前几个副本里他明明那么聪明, 不断地带给人惊喜, 751不信蔺怀生会在这个世界栽跟头。这个世界明明平平无奇。

  可蔺怀生不愿意完成任务的理由是什么？他难道厌倦了这种一成不变的游戏方式, 甚至有了厌恶吗？751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有了极为短暂的惶恐和不自信, 但它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在751的认知里, 无论蔺怀生呈现出的外表有多么绚烂多情，真实的他其实冷静到了冷酷, 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忠于他的目标。而他的名字，就是他最大的渴望。

  他对生命的热烈，让他不会轻易离开这个游戏, 毕竟在这个游戏里能够实现另一种意义的“活着”。　　

  所以, 尽管751依然满腹疑问，但蔺怀生不回应，后来它也便沉默。

  蔺怀生已经继续朝下走。这座宅邸还有地下一层, 作为地牢，用来关押敌人或者别有居心的奸细。当初皮斯科也是先在地牢关了几天才被带到蔺怀生的面前的。

  蔺怀生没有点蜡烛，黑暗才是血族的主场。

  也许是地牢偏远又封闭的缘故，那些鲜活而真实的“气”还没有彻底消失。蔺怀生看不到，但他却能够感觉到，在他一步步向台阶深处走的过程中，有无数无形的存在飞快地和他擦肩而过。蔺怀生很难说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只能尽可能地通过比较来形容：它们像涓涓的流水，也像夹带凉意的微风，但更像一阵气息。

  它们路过蔺怀生身边时似乎有过非常犹豫的停顿，但最后依然没有停留地向地牢的出口窜去，仿佛当下它们似乎有着更为急迫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自从感受到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后，蔺怀生就不再走了。他像一尊雕塑伫立着、沉默着，在这里，他和这些无尽而无形的气息分别。

  那些存在汇聚在一起是如巨大的洪流，几乎将蔺怀生吞没，他们之间似乎即刻有一场对峙，但最后洪流又都温柔地在他这里分流。

  于是，就像现世里的列车，蔺怀生坐在靠窗的座位，长风不断吹乱他的头发。

  忽然，像是列车到站了，地牢里的气流已经全部涌离。最后只剩下轻轻的一息，像一个温柔的罩子，将蔺怀生放在了自己的保护圈中。

  蔺怀生再一次感受到脸颊边轻柔的抚摸，现在他还可以说这不可名状的气息也像爱人的手指。

  “你为什么留下来呢？”

  蔺怀生直接就问了。

  蔺怀生得到了短暂的沉默。

  无论是“他”还是751，他们都没有说话，好像这只是蔺怀生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蔺怀生很有耐心地等在原地，但它不愿真的让蔺怀生等，几乎只是一会，一只真实的、带有温度的手握住了蔺怀生的手腕。

  “现在可不是在散步哦。”

  蔺怀生笑着拒绝了对方这招一成不变的浪漫，毕竟白雪长街是永远不可以复刻的浪漫。

  可他也没有拉开那只手。

  竹叶青在黑暗中显形，垂着温柔中带闪光的眼睛。他还是那么独一无二，即便在成百上千的同类里，蔺怀生也可以一眼认出他。

  “你找回这里，为了不让我发现，就一直住在这个地牢？”

  男人对蔺怀生微笑，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

  也是回答所有的问题。

  “因为你在这里。”

  他和其他所有的祂都有一个无法逃脱的定律，即便他们的形态千变万化，但在本质中天生都被赋予了爱人的编码，而竹叶青觉得自己只是比其他人都先从蒙昧中觉醒。

  他们可以像决斗的野兽，逞凶斗恶自相残杀，但这不是爱的最优解，奔向爱人才是谜题的本质。

  竹叶青甚至说：“生生，不要难过。”

  不必蔺怀生问他，竹叶青已经给了谜题的答案。

  “无数的‘我’里，一定有一个‘我’永远义无反顾向你奔赴。”

  “他”只为你，只爱你。

  751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同时响起，人工合成的声音，真实人类的声音，它们交织着最后仿佛在蔺怀生耳边形成了崭新的声音。　　

  【任务2：得到你的爱人（已完成）】

  这个声音本该只存在于蔺怀生的脑中，但它却是一滴融入冰川的水，本来平静的冰层因此开始剧烈撼动，厚实的冰面爆裂，现在整个世界都将迎来这场水患。

  在这座宅邸的最上层，三楼本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激烈酣战。双方都舍弃了人类的外表，整个空间里只有黑色的数据流来回流涌，从远处看就像不断闪现又消失的黑色异型触手。

  战局的中心点是阿琉斯，他只剩下头颅，脖子以下的部分则全部被如同黑雾般的数据流取代，而他的“对手”则更加恐怖。

  但他们的争斗随着任务完成的提示而停止。

  将阿琉斯包围的巨大数据流反复地变幻，如果他恢复类人的实体，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必然又可笑又可爱。

  阿琉斯率先反应过来，他大笑，冷冰冰的金眸流露嘲讽的同时也有落寞。他中伤敌人的同时也在中伤自己。

  “他又赢了。”

  “他又赢了……”

  但阿琉斯、或者说祂，愤怒的并非是蔺怀生的胜利。祂甚至喜欢看到蔺怀生胜利的表情，为他的喜悦而喜悦。

  祂只是对自己愤怒。祂选了一个最强的对手，越挫越勇，但不能掩盖祂的无用。祂创造出阿琉斯，祂现在就想像阿琉斯，立刻把这一部分无用的自己当成垃圾分割丢弃。为此祂已经开始审视自己，然后发现满身都是漏洞。

  外围的数据流也在痛苦地低吟，他们和祂一样有着本质相同的痛苦。

  “爱人……我们都不是，阿琉斯也不是，他又一次另辟蹊径地赢了，他要走了……！”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无用的、没有办法把他留下的世界。

  所有的数据流又聚焦回了阿琉斯身体中的祂。　

  “我们也得回去。”

  “……离开这个世界，才能在下一个世界和他再次相见。”

  他们不是在祈求祂，也不是在和祂商议，他们只是在知会：他们不想被融合，而想要融合神明，得到神明主体的控制权。

  在这个游戏场里，他们有着相同的本质，都是神明。神明有千面万象，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换一个主面呢。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阿琉斯的眼神实在冷得恐怖。

  说起来祂的温柔应是后天习得的产物，限定了唯一的对象，这样的条件苛刻到甚至连祂自己都不被优待。

  “痴心妄想。”

  双边再次交锋，这一回因为不同的目的，但争斗无休无止。

  整栋古堡都土崩瓦解地化为数据的碎片，不止如此，似乎整个世界都陷落了。

  神明庞大的身躯里无数的祂自己上演自相残杀，到最后祂们甚至忘了目的，只是为了杀死彼此而杀戮。新的吞噬旧的，又立刻被更新、更强大的吞噬。祂们杀得天昏地暗，世界也的确陷入混沌的黑暗，祂们甚至在最初发现蔺怀生的到来。

  从崩塌的地牢里出来，蔺怀生看见了这个副本最为真实的样子，也意识到了刚才和他擦肩而过仿佛有自主意识的气息究竟是什么。

  鲜活的世界在剧烈撼动中逐渐粉碎，就像斑驳老旧、不断掉灰的墙体，原本粗野的框架随之露了出来，正是由黑色数据流形成的巨大立柱，没有了任何参照后，蔺怀生在这个断壁残垣的空间中显得更为渺小，而他身边一个个塌陷的空间，细看起来就像是失去信号的屏幕。

  竹叶青又帮了蔺怀生一把。

  他半边身体变成黑色的数据流，先是亲昵地在蔺怀生腰间绕了一圈，然后把蔺怀生放在了他异形的身体上。

  蔺怀生回头，此刻的竹叶青模样十分诡异，他连脸也只剩一半，但两种截然不同形态的交接处却极为和谐地过渡，并不让人觉得血腥。

  竹叶青对蔺怀生微笑，唇角的弧度比平时略小，也许是他思量过这个形态的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很吓人，所以尽可能地保持最基本的样子。

  “你自己一个人不好接近，我送你过去。”

  听口吻，竹叶青完全不介意充当一回蔺怀生的交通工具。

  他总是率先做出转变，最先在爱里分化，最先变得自私想要独占，又最先宽宏大量。

  蔺怀生实在太好奇了，就问。

  “最后你的本性里也会有大度吗？”

  竹叶青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不知道。”

  祂为所爱已经潜移默化改变了太多，而在未来必将继续改变，连祂自己也不能确定，最后的祂究竟是什么样的。

  蔺怀生已经被数据流带着往上升，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原地的竹叶青，和对方做了一个挥手的姿势。

  再见，还是等会见，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等蔺怀生看到主战场以及颇为狼狈的阿琉斯后，他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既定感。

  “你们还要再打吗？”

  叹息中既有无可奈何又有一丝嘲讽。

  听到无比熟悉的声音，所有的祂都停下了。祂又一次证实了祂的傻，但祂更惊愕和动容的是，蔺怀生没有离开。

  生生在完成任务后依然还留在了这个世界，这个愚蠢又不够好的世界。

  蔺怀生抬头，注视着面前这个似乎被定住了的庞然大物。

  他身下这个送他上来的“东西”当然也是祂的一部分，但蔺怀生却似乎毫无芥蒂地抚摸着手边的数据流。

  一时间，祂不仅僵住，更心情复杂地盯着蔺怀生手里的那部分自己。

  “我一直很想问，你是什么？神明吗？这个游戏的神。”

  蔺怀生身下的那串数据流分出更为细微的分支，亲昵地贴着他的腰侧，仿佛一个小动物正在撒娇。蔺怀生一定感受到了，但他好像并不反感，就任由那串数据黏黏糊糊地腻在他身边。

  蔺怀生宠爱那部分的祂，但刁难这部分的祂，这让祂只想做蔺怀生身边的那部分自己，完全没有心思再斗个你死我活。

  现在祂只想好好回答完蔺怀生的问题，再祈求换取一个也同等亲昵的机会。

  但不等阿琉斯的嘴张合，蔺怀生又继续他的问题。

  “神明会死吗？”

  “因为你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快死了一样。”

  很难看吗。

  所有的数据流瞬间收束，力图在蔺怀生面前表现出最好的状态。

  蔺怀生和祂对视，其中阿琉斯的脸已经不重要了，蔺怀生更多是在凝视着祂的本体——这些无边无际的黑色。

  突然，蔺怀生笑了一声，那之后像是止不住，他甚至笑出了一些眼泪。

  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蔺怀生快乐了，因此很没信心，甚至这种焦虑传递给了下边那个名叫“竹叶青”的更为讨喜的部分，催促祂赶快为自己解答。

  但蔺怀生不要祂猜，竹叶青总是有问必答，蔺怀生现在也愿意对祂投桃报李。

  “感觉你好傻。”

  “神明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被骂的祂也不生气，只是黑色的庞然大物中有部分闪烁的金色，就好像温柔注视着的金色眼眸。

  “但你还是把我耍得团团转呢。”

  一句话，蔺怀生又轻而易举地让至高无上的神明为他陷入局促与慌张。如果他蓄意地凭借这种方法来折磨对方，那这位神明一定死得最可笑难堪，好在蔺怀生不是有意。

  “你让我花了一个世界来验证一个猜想：所谓存在真人玩家的副本是假的，又或者我从来没有从第一个测试副本中结束。”

  祂没有声音，但蔺怀生感知到了祂的承认。

  “你不要再这样了。”

  对此神明沉默，因为他现在答应蔺怀生等同于说谎。

  “在同一个副本里不断地分裂自我的结果，我想这个副本已经足够我们吸取教训了。”

  蔺怀生认同爱情是独占的，但问题是当不同的个体与相同的自我碰撞，爱情到底算不算独占。即便是无所不能的神祇，也不能控制这个危险的走向。

  祂张了张口：“生生……”

  蔺怀生对他微笑：“而且我喜欢真实的、鲜活的世界。”

  “下一个世界，让我看看作为游戏场的神明最真实的实力吧，我相信你构建的世界一定非常精彩。”

  祂的目光闪了闪，明白祂不可能再阻止蔺怀生进入真实的游戏场，可这也意味着必然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祂会为蔺怀生和那些人交流而烦闷，会为蔺怀生对他们展露笑颜而吃醋。至于蔺怀生也许会爱上别人的可能，祂更一分一毫不能承受。

  所以他一定会追进副本里，尽可能地占据蔺怀生的视线……

  蔺怀生好像看出了祂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神明目光灼灼，但蔺怀生根本不害怕他。

  “你是神，我们之间的差距摆在这，你起码装一装公平的样子。”

  蔺怀生抬头，在仰视，也在嬉笑。他在神明面前依然有制胜的武器，他本身就是无往不利的杀器。

  “在无数真实而动人的灵魂里，我依然选择你，那才是真正的爱情。”

  神明稍作幻想，便可耻地心动了。

  不断坍塌的空间里，神明和人类静静地对视。

  蔺怀生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你说。”

  祂应地十分温柔。

  “751也是你吧。”

  祂没在第一时间否认，蔺怀生就已经知道答案。

  “我记得我在进入副本之前，训导者751的态度和之后截然不同。”

  祂飞快地说：“因为【绑架】的测试副本……那之后的751才是我意识的分支。”

  而那之前，则是一个真正没有情感的智能系统，神明可不想因此而受到连累。

  这模样的神明实在有些可爱，不过蔺怀生还不知道面前这位神明，能不能接受别人称呼他可爱。

  塌陷的副本与蔺怀生的空间渐渐重叠，这个副本就要结束了。在脱离这个副本的末点，蔺怀生从他头顶摘下一定不存在的帽子，并对神明行了一个大幅度的绅士礼。

  抬起头时，他对黑色的巨大洪流狡黠地眨了眨眼。

  “那么，下个世界见。”

  祂也在心里说：

  下个世界见，我的爱人。
94、猜猜我是谁（1）
 蔺怀生饶有兴致地环顾周围。

  敞亮而高科技感十足的平层, 长廊两侧不乏有奖杯奖牌的展示柜，可以说都是隐晦的炫耀。

  委婉地炫耀着在相关领域取得的卓越成绩。

  和祂告别后，蔺怀生进入了下一个副本。这一次没有副本指引, 蔺怀生直接见到了其余的五名玩家。

  玩家们初次见面基本都是心照不宣的试探环节，但不等他们开口, 副本里的npc就笑吟吟地领着他们往巨大的建筑物里走。

  现在, 他们似乎到了这一路的终点。

  随着一扇十分巨大的门开启, 映入所有人眼前的是纯白到近乎没有边际的空间。

  西装男在门边比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玩家之间相互对视，没有人在最开始的时候退缩，一个接着一个都进到了门后。

  近距离走进屋子, 他们也发现实际上这个纯白色的空间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大, 只能说设计师很巧妙地运用了色彩的障眼法。

  但房间绝对不算小了, 因为这里面摆着起码二三十个如同蛋一样的装置, 它们呈点阵形状均匀地分布整个空间。每两台装置之间大约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行, 而每台装置底下还有珊瑚红的机械底座, 将“蛋”托举起来。

  西装男清了清嗓子, 自豪地介绍道。

  “这就是我们本次游戏的模拟机。”

  蔺怀生听到这边有一个女玩家说：“这也太多了……”

  蔺怀生明白对方这句话的潜台词，虽然还没有副本的详细介绍, 但不难推测他们六个人需要进入这个装置，但现场装置却远不止六个。

  西装男微笑道：“事实上，我们的目标用户十分期待我们公司这次所要推出的新式沉浸逃生游戏，而公司市值更在近两个季度屡创新高。所以在产品发布会那天, 我们会直接邀请数十位用户共同参加体验这款逃生游戏。”

  “而六位都是逃生游戏圈子里有名的玩家, 这次请六位来，是想通过你们对于游戏的中肯反馈进行最后的用户优化。”

  蔺怀生身边的一位男性玩家咂摸完，口吻古怪地说道：“在逃生游戏里玩逃生游戏？好家伙, 套娃了这是。”

  每个玩家来自不同的原生世界，蔺怀生没有听过“套娃”这个词，但大概能够理解对方的意思。

  蔺怀生觉得这种形式挺有趣，他不免想到上一个副本结尾自己和祂说过的话。

  当时他说他希望能在下一场游戏中看到作为神明的祂的能力。

  所以这个有趣的副本就是他特意送的礼物吗？

  那蔺怀生更想好好体验一把了。

  npc对玩家的吐槽充耳不闻，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六人。

  “几位的模拟机在这边。”

  说着，西装男侧身让开位置。前方还额外有一个约十五厘米高的平台，上面并列地摆着六台模拟机。

  “为了模拟发布会当天的真实情境，在大家进入逃生游戏后，我们会全程直播。直播间有总屏，也有每位玩家的单独频道，我们的观众也会和大家进行互动。”

  乍听下来，这个游戏公司的花样实在很多。

  如果这个npc填补了副本介绍的环节，那么玩家就应该尽可能争取问出更多副本相关的信息。

  这一点不止蔺怀生想到了，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玩家询问道：“那么关于游戏的更多信息，是否也能为我们介绍一下？”

  西装男露出莞尔的微笑：“我们的这一款游戏坚持最真实的沉浸式体验，大家不妨进入游戏后慢慢探索。”

  一开始吐槽的那个男玩家接话：“游戏的名称总可以说吧。”

  西装男一下子收敛了笑容。之前他总是笑，让人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好好先生，这也是几名玩家之所以会向他询问的原因之一。但现在他沉下脸，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怖感。气氛斗转直下，这会也没人责怪吐槽的那个玩家，全部人都紧紧盯着西装npc，防止他突然攻击玩家。

  西装介绍员的眼珠从左边平移地扫视到了右边，慢慢地打量完了所有玩家的表情。忽然的，他又露出爽朗的笑容。

  “这当然可以。”

  “这款逃生游戏名叫‘恶魔夜’，等到大家进入游戏后，就一定会觉得十分合适。”

  “事不宜迟，请大家进入游戏吧。”

  西装男说完，他身后的六台模拟机打开。立蛋造型的模拟机仿佛裂开一个口子的生蛋，但让人隐隐觉得不舒服的是，它并不是横裂掀盖的设计，而是竖着左右裂开，缓慢地打开一个缝隙，而里面红色的高档皮质沙发座倒是没什么让人可以指摘的。

  蔺怀生没有什么顾虑地随便选了一个，这让他反而成为最先进入游戏舱的人。从在其他人的视野里，这个似乎内向但外貌实在惹眼的青年背对着他们逐渐走进了那个猩红的缝隙中，然后缝隙闭合，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躺在舱内蔺怀生同样看不到外面，他并不知道其余五个玩家到底是怎么商议的，但直到所有玩家都进入模拟舱后，蔺怀生的意识似乎被接入了所谓的“恶魔夜”游戏中，而玩家们昏沉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一句话。

  【欢迎来到恶魔夜。】

  ……

  蔺怀生再睁眼的时候，他们六个人已经围坐在一张长桌边了。

  几人环视四周，这栋古堡是典型的洛可可式，有大面积的浮雕壁画，而他们现在正在一楼餐厅的位置。

  打量完环境，六个人彼此对视。他们从进入副本到现在实际上还没有真正进行自我介绍，除了彼此的脸，他们对同伴或对手的一切都不了解。

  还是眼睛男做出了破冰的举动。

  他推了推眼镜，温和但不失气场地说道：“大家相互介绍一下自己吧，毕竟接下来不知道要相处多久。”

  因为之前蔺怀生遇到的所谓玩家都是“祂”的化身，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在游戏中遇到真正的女性玩家。

  六名玩家为四男两女，两位女性玩家坐在长桌的左手边，而和他们同侧的是一个打着耳钉的酷哥，而长桌右手边的三个位置则分别为蔺怀生、眼镜男和看上去乐天派的吐槽男。

  因为蔺怀生正好坐在右侧最靠近主位的位置，眼镜男便示意性地向蔺怀生投以目光，希望他可以开个头。

  蔺怀生倒不介意做第一个，即便他的情况在一众玩家中太特殊了，多说或者少说都可能引起别人过度的关注。

  他对众人点了点头：“我叫蔺怀生。”

  他同侧的乐天派说：“就没了？”

  其他玩家虽然没有表态，但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无他，蔺怀生的皮相实在很难不让人关注他。

  蔺怀生笑了笑：“如果有对这场游戏有用的信息，我不介意后续再补充。”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尖刻，所以大家明面上也没有再追问。

  但也许因为蔺怀生开了这样一个“坏头”，大家也没有说太多。

  眼镜男说道：“诸位好，我是赵铭传。”

  乐天派两手枕在脑袋后头：“我叫苏柏，以前刚好也是做游戏主播的。”

  然后轮到了桌对边。

  两位女生先后介绍自己，第一位看起来十分干练，过耳的短发削得十分利落，身穿黑夹克，里面则是一件墨绿色的背心，并且身高上很有优势，蔺怀生记着对方踩着一双军靴，先前的空间中站在苏柏旁边时似乎比苏柏还要高一些。

  听她说话显然也是雷厉风行的性格。

  “覃白。”

  而后一位女生则是与覃白截然相反的类型。她很漂亮，不但五官本身出彩，她还很会打扮，穿着白色缎面长裙，蓬松的长卷发，甚至染成浅金，像阳光一样大面积地披散在胸前。

  “我叫施瑜，今年二十五。”

  施瑜是一个很能吸引男性目光的女人，蔺怀生注意到起码他同侧的赵铭传和苏柏都在她介绍的时候有一些反应。

  苏柏小声地嘟囔着，蔺怀生隐约听见一些，但蔺怀生可以猜到，无外乎是欣赏施瑜的漂亮，又担忧她的漂亮。毕竟她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但谁知道呢，蔺怀生从不小瞧漂亮的人。

  已经轮到最后一位玩家。对方偏了偏头，目光不在他们几个人身上，蔺怀生只能看到他耳骨上银色的耳钉。

  “仇。”

  他甚至只说了自己的姓氏。

  苏柏撇了撇嘴，在他看来，这一局太多不好交流的怪咖了。

  赵铭传的情绪则要内敛地多，他仿若没察觉空气中尴尬的气氛，在言语中潜移默化地接过了六个人中的领导权。

  “大家相互知道了名字，那么让我们回到游戏本身吧。”

  顺着他的话，众人看向长桌上整齐摆成两列三行的六张卡牌。

  赵铭传笑着调侃道：“之前心里还对没有抽取角色卡这个环节一直疑惑，看来在这个副本里是后置到现在了。”

  施瑜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人显然是惯性动物，一旦习以为常的事物被打乱，总会让人心中不安。

  施瑜的手已经朝前伸了，覃白忽然说道：“大家就拿各自面前的这张牌，没意见吧。”

  面前这六张牌是暗牌的状态，没有人知道六张牌的身份，甚至很难猜测卡牌身份的倾向，因为所有的玩家都没有从他们的系统那里得到副本介绍，更是第一次面对面同时抽牌。在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抽牌实在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气氛僵持住了。

  这时候人心一定是利己的，希望自己抽到的身份牌最好。可在副本类型都不明了的情况下，如果开局就因为抽牌闹崩，反而得不偿失。

  所有人都在相互计算、估量，蔺怀生才知道原来和真人玩家一起玩副本是这样子的。他倾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率先把自己面前的卡牌拿回来。

  “可以啊。”

  毕竟蔺怀生的牌运一向很差，他根本无所谓抽到什么牌了。何况覃白提出的也是目前相对最公平的方法。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现在摆在这的卡牌，是这个游戏定好的位置，如果它认为我应该倒霉，我就认了。”

  蔺怀生笑吟吟说道。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其他人都觉得蔺怀生是一个特别虎的美人。

  也不知道是蔺怀生的话说服了其余人，还是他们眼下只能相互制衡，大家最后都按照覃白的建议，拿了自己面前的身份牌。

  身份牌只属于玩家自己，在确认身份牌的环节中是不会被其他玩家窃取信息的。当蔺怀生翻看自己的身份牌后，他却觉得莫名其妙。

  【心脏：你是阵营首领，你的忠臣是“眼睛”和“嘴巴”。请小心，双边忠臣都能感知到你的存在，请你小心鉴别队友。但你可以在游戏场的空间中额外指定一个安全屋，仅你自己知道，本安全屋只可在恶魔夜使用一次。请与你的忠臣相认，并识别敌方首领，最后于恶魔夜在你自己的安全屋内将敌方阵营的首领推出安全屋。】

  心脏、眼睛、嘴巴……这次的身份牌看起来和人体器官有关。

  但安全屋？

  恶魔夜？

  只给身份牌却不给副本介绍的严重弊端就在于这里，蔺怀生毫无意外地看到所有人的表情几乎都是疑惑和烦闷的。但登录游戏之前，西装男偏偏不肯透露一丝信息，执意让他们在副本中抽丝剥茧。

  随着六名玩家相继查看卡牌，他们脑海中忽然同时多出一条信息。

  苏柏叫道：“游戏公告！”

  所谓的游戏公告是这样写的：

  【欢迎来到《恶魔夜》，这是一个3v3的阵营对抗本，双边阵营分别有一名首领两位忠臣，请在不主动暴露身份的情况下相互确认同盟，并由首领引导忠臣完成阵营任务。】

  【请小心！此地有恶魔出没，愿诸位恶魔夜平安。】

  施瑜目光闪烁，逐渐有些惶然：“所以‘恶魔夜’的恶魔是……”真的恶魔？

  但她没来得及说完。

  赵铭传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见长桌的主位烟雾缭绕，并迅速笼罩了整张桌子的桌面，烟雾中逐渐显现出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大家不知道来的是谁，是不是就是‘恶魔’。

  先出现的是一双澄黄色类似兽瞳般的眼睛，随后眼睛的主人露出他的全副模样。身着三件套黑色西装的男人带着单边古铜色的圆镜，他头发稍长，但经过仔细的梳理和定型，使得他俊美锋锐的五官最大限度地展现出来。

  来人薄唇轻弯。

  “有失远迎，还望见谅，鄙人是负责招待诸位的管家。夜晚已近，大家在回到房间前不妨先用餐吧。”

  说着，英俊的管家伸出双手，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拍掌时发出很不一样的声响，接着，桌面上的薄雾也散去，露出了他们所要吃的大餐。

  巨大的圆盘直径几乎与桌同宽，这使得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看到他们的主菜。

  白净的瓷盘底部盛满了血液，而这盘别出心裁的肉菜的摆盘也十分讲究，似乎按照一定的顺序不断往上堆叠，但堆叠的是各种人体器官。

  管家微笑：“希望诸位喜欢。”
95、猜猜我是谁（2）
  因为这道“人肉盛宴”的菜量实在太大, 长桌上并没有摆放烛台的位置，但管家却在圆盘边沿按照四个等角各放了一个小小的蜡烛，这使得盘中尸山尸海的场面格外清晰。

  不止是视觉上的冲击, 鼻腔同样被刺鼻的血腥味包围，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不再是血族后, 血液对蔺怀生来说就毫无吸引力, 更何况就是做血族时他也没有吃过人类的身体器官。

  玩家们都一致地没有动刀叉。

  而这时, 既苏柏所说的“游戏公告”说明了游戏规则后, 所有人的脑中又蹦出一个实时互动的弹窗，正是之前那个游戏公司的西装男所谓的直播间。

  而观众们也以暴增的速度涌进直播间，带来的大量文字和信息炸得几位玩家的脑袋都十分不舒服。

  【上来就是这么刺激的啊——！】

  【我喜欢哈哈。】

  【好期待主播们的表现, 更期待所谓的恶魔夜。】

  【但在那之前, 他们得通过管家的考验吧, 不吃这些东西, 怕是永远也离不开这张桌子了。】

  这些观众弹幕和眼前的血腥混合在一起, 好几个不适应双视觉感官的玩家都在频繁地眨眼和皱眉。

  而像是配合观众的猜测, 管家扶了扶他的单边眼镜, 又重复了一次。

  “大家可以用餐了。”

  在这种环境下，对方的话无疑是催促, 甚至是威胁。

  直播间的观众们初来乍到，对于玩家并没有真情实感的忧切，反而发出了看好戏的声音。蔺怀生看到他斜对面的覃白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几个玩家仍然沉默，似乎想要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蔺怀生也盯着餐盘发呆, 忽然, 他的耳边却响起管家非常近距离的声音。

  “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难处吗？”

  蔺怀生撇头，两人的距离近到蔺怀生的头发几乎擦过了对方的鼻梁。

  对于管家而言, 这是一个有些危险的姿势，但他却没有丝毫畏怯，不仅身体没有避让，眼皮更是眨也没眨，如同锁住猎物一样不放过蔺怀生一丝一毫的举动。哪怕蔺怀生刚才那一转头很可能会划伤他的眼珠。

  这使得他似乎不仅仅是一位管家。

  蔺怀生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在和恶魔的相关联想下这双澄黄色的眼睛实在诡异骇人，但在蔺怀生这，这是比金色略暗一些的颜色。

  蔺怀生回答道：“有哦。”

  桌上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对面的覃白皱眉，始终在给蔺怀生使眼色。但几个世界下来，蔺怀生似乎也有些被祂惯坏了，某些时候可以说是过于我行我素。

  “我吃不惯这里的菜色。”

  他竟然直接就这样说了出来！

  即便自认最口无遮拦的苏柏也不会在此刻说这种话。

  【哇，这个勇。】

  【管家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

  【那我还是希望叫蔺怀生的这个迟一点死，有他在，这个游戏就更有趣了。】

  管家似乎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澄黄色的眼睛露出一丝错愕，他总算眨了眨眼，比起兽的凶残，此刻更多是兽的可爱。

  很快，管家对蔺怀生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容。

  “是我思虑不周了，贸然认为大家能够接受这边的特色菜，我向蔺先生道歉。您喜欢吃什么，我这边记录之后明天让厨房为您提供。”

  众人没有想到这种必死之局仍有转机，更没想到蔺怀生蹬鼻子上脸还真的报了几道菜。最明显的是苏柏的表情，他一脸苦大仇深，显然害怕蔺怀生这种过于作死的行为会牵连他们一群人。

  但管家反而笑眯眯地接连点头，只是当蔺怀生点完明天的餐之后，管家竟然绕到他的背后，剪裁贴合的西装似有若无地贴着蔺怀生的脊背，而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则已经拿起了蔺怀生面前的刀叉。

  男人很高大，伏身在蔺怀生的背后时，就像即将张着满口獠牙的眼镜王蛇，而蔺怀生则是命运不幸的弱小草食动物。

  所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情况又急转直下，他们如同面对一地的暗雷，根本不知道哪一步会迎来死亡的结局。

  众人屏住呼吸，就连一开始最为冷淡的仇也扭过头紧紧注视着蔺怀生这边。

  蔺怀生已然成为了他们这一局投石问路的牺牲品，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这期间的过程他们都必须作为借鉴，仔细观察。

  英俊的管家似乎对眼下的情况感到十分满意，蔺怀生甚至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声的愉悦笑声。

  接着，男人使用叉子，开始从主菜的盘子中不断分出“菜”到蔺怀生的盘子中。这个器官挑上一部分，那个器官挑上一部分，如果遇到像人皮这种烹饪后大块卷曲在一起的，则干脆都夹到蔺怀生的餐盘中，然后用刀叉均匀地分成好几块。

  管家一边操作，一边说道。

  “只是今天难免要委屈一下蔺先生和诸位了。”

  这绝对是一位精通管家之道的优秀管家，他的餐桌礼仪优雅到无可挑剔，连这样血腥的食物在他的分割与摆盘后都呈现出几分规整的线条美感。

  管家已经放下了刀叉，并且连同他握过的地方都细致地用毛巾擦拭了一遍。

  “蔺先生，如果您愿意听取我个人的建议，我仍然希望您尝尝这些菜色，也许味道超乎您的预期。”

  他忠实得仿佛他就是蔺怀生的管家一样。

  “而城堡夜晚里是不提供食物的，忍耐饥饿实在是不好受的体验，不是么？”

  说最后一句话时，管家抬头环视了在座的其他玩家，其目的很明显了：不只是蔺怀生，所有人都必须得吃今晚这顿晚餐。

  蔺怀生叹了一口气，似乎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坐直身体，拿起餐具，率先叉了一颗眼珠吞进嘴里。

  这一定是因为眼珠已经是他餐盘里体积最小的东西了，但其他人眼睁睁看蔺怀生被迫吞咽的时候还是止不住呕吐的强烈欲望。

  包括蔺怀生正在咀嚼的这颗眼珠，这道菜里所有的眼珠在处理的时候都没有拔掉眼球的血管和神经，就有点像是新生胎儿拖着长长的脐带。

  这种场面最忌讳无止尽的联想，玩家不是不清楚，他们其中有的人也经历过比较血腥的副本，但这种血腥到了恶心地步的，大家都是第一次直面。

  眼珠咬碎在口腔中还会爆浆的口感实在难以言述，但只要不去想它的外表，味道确实符合管家的陈述，甚至远超蔺怀生的预期。如同咬破一颗包汁的丸子，但流入口腔的并不是汁水，而更类似于拉丝的芝士，从口感上是十分大胆的尝试，从外观上则更是。

  管家又说：“每样都尝尝吧。”

  蔺怀生又接连尝了这些不明来源的内脏、器官和皮肤。

  心脏的肉块部分腌制得十分入味，而心管部分又极为得有嚼劲。

  脑子口感绵密地像一份清淡的甜品。

  嘴巴像是一盅炖品。

  皮肤则入口即化……

  ……

  盘子里的食物并不多，但蔺怀生每样都尝了以后，就已经有了饱腹感。

  不过蔺怀生看着其他玩家陆陆续续开始吃后所露出的表情，还是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太惹眼。

  见所有人都吃了食物，管家收敛了一开始过于热情的表情，他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身侧的蔺怀生身上。

  “马上就要入夜，诸位该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他对几人点头示意，然后退场离开。而众人的目光再回到餐桌上时，折磨他们的食物也随着管家的退场而消失。

  所有人像经历了一场共同的噩梦，只有口腔里残留的恶心感受还在不断地提醒他们。

  覃白说道：“这个副本会很难。”

  仇抱臂嗯了一声。

  赵铭传说：“快去找安全屋，管家的话应该是一个提示，在夜晚来临之前，我们得找到安全屋的所在。”

  而玻璃落地窗外，天不知不觉已经很黑了。

  苏柏也说：“对，夜晚不是恶魔夜吗！”

  情况似乎迫在眉睫。

  说到安全屋，密室是最有可能的选择，但一楼所有的空间似乎都被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几人找了一圈后，蔺怀生说道。

  “二楼都是卧室，但也去看看吧。”

  也只能如此了。

  众人又顺着大理石回旋阶梯上了二楼，苏柏和覃白跑在前头，苏柏拉开了走廊的第一扇门。

  “是开的！”

  同时覃白站在斜对角的第二扇门说：“锁住的。”

  赵铭传说：“再看看里面那些。”

  走廊里面还有许多供客人休息的卧室。

  覃白、施瑜还有苏柏纷纷尝试再打开一扇门，但到最后也只有第一间卧室能够被打开。

  眼看着时间分秒过去，蔺怀生对远离大部队的三个人说道：“我们先进去吧。”

  于是六人先后一起进到了这间屋子。

  而当殿后的仇也进屋后，门竟然像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一样自动关上。仇眼疾手快地立刻想要再次开门，但任凭他怎么扭动把手，门都纹丝不动。

  覃白说：“应该是自动上锁装置。”

  现在他们连退路都没有了，大家的情绪都不算太好，只能强打起精神观察房间。

  奇怪的是，这间二楼卧室从外部格局上来判断本来应该和正常房间没什么两样，但现在屋顶却像一个扭曲的尖形锥帽。一条红色的彩带从望不见顶的尖口中垂下，身高上比较高的苏柏和仇如果靠近，彩带就会落在他们的头顶，这使得整个空间突然变得十分局促压抑。

  施瑜似乎不太放心，目光一直向四周看。

  “这就是安全屋……？”

  赵铭传说：“希望是。”

  如果不是，他们现在也出不去了。

  忽然，游戏公告又推进了流程。

  【玩家已到达安全屋。安全屋开启。】

  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铭传露出笑容：“起码今晚是平安夜，我们可以休整一下，明天白天好好找通关线索。”

  对于经历了过不少场副本的老玩家来说，副本千变万化，但他们也能总结出一些恒定的规律。如果《恶魔夜》这款游戏中的夜晚存在危险，甚至需要有安全屋的存在，那么白天就是玩家们探索的机会。

  施瑜心有余悸：“是啊，刚才太吓人了。”

  苏柏脸色一臭：“别提了，我又要想起那个味道了……”

  蔺怀生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否则他现在还可以随大流附和一下。

  “至少这顿大餐没有白吃。”

  施瑜和苏柏都对蔺怀生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惊恐表情。

  覃白却说：“你发现了线索。”

  仇放下了环在胸前的手臂，赵铭传也同样看向蔺怀生。

  蔺怀生笑了：“多亏了管家。他挑了不少食物装进我的盘子，我就数了数，眼睛、嘴巴、心脏、皮肤、大脑……相信大家已经听出来了，应该就对应我们的身份。”

  众人目光闪烁。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不能被别人猜到自己的身份，所以蔺怀生逐一念出名字的时候，众人起码明面上没有特殊的反应。

  在蔺怀生说完后，带着耳钉的仇难得开了口。

  他接蔺怀生的话。

  “还差一个。”

  他指的是，蔺怀生只说了五张牌。

  蔺怀生解释道：“管家还给了我很多肉块，但很难判断出是什么，大家有什么推测吗？”

  可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施瑜的嘴唇张了张，不过她不敢当质疑的坏人，到底还是闭上了。但她代表了众人的疑虑：也许蔺怀生是故意没说的，他遗漏的那部□□体器官，就是他自己的身份牌。

  而其他人当时惊慌又抵触，没有发现晚餐的关键，现在也无法和蔺怀生的叙述相互印证。

  蔺怀生也意识到了，但他不会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贸然透露他是【心脏】，特别是【心脏】这张牌还是阵营首领。

  蔺怀生便笑了笑，权当认了这个黑锅。

  赵铭传站出来调解：“一般来说这么关键的线索不可能只出现一次，我们明天搜查的时候再仔细看看吧。”

  既不惹恼蔺怀生，也不否定仇和施瑜的怀疑。　

  就在这时，他们六个人的脑中又响起《恶魔夜》的声音。

  【本轮次中，安全屋可容纳五人。请安全屋屋主匿名选择你愿意庇护的队友，未被选择的玩家离开安全屋。】

  这等同于在玩家中投了一个炸弹。

  他们到现在才知道，安全屋是有主的。

  而在这间屋子里，每个晚上有一次残忍的淘汰。

  没有人想当在恶魔夜出去的人。

  但这个游戏的残忍才刚刚开始——

  【屋主已做出选择。】

  【现在，请玩家蔺怀生离开安全屋。】

  作者有话要说：　　祂：请生生吃好吃的大餐~
96、猜猜我是谁（3）
 游戏规则是不能违背的。

  或者说, 绝大部分违背规则的人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

  蔺怀生在游戏中胡来过很多次，但之前的“游戏”和这个游戏中的“游戏”并不一样，当他选择和更多人接触的同时, 就要遵守人类之间相处的潜规则。

  游戏再一次发出提示。

  【请玩家蔺怀生离开安全屋。】

  明明还是重复的相同口吻，但这一次似乎因为有了其他玩家的注视, 听起来分量更重, 接近了警告。

  不知不觉, 留在安全屋的几个人已经站在一起, 天然地与蔺怀生划清界限。最后，蔺怀生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就从弹开门的安全屋中离开。

  蔺怀生才踏出安全屋, 眼前的场景就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立刻转身, 想要和门里的玩家沟通, 可不但门已经阖上, 整个安全屋都消失不见。

  “好吧, 看来真的很安全。”

  蔺怀生自嘲笑了笑, 目光却清亮而坚定，他重新站定, 打量他眼前这片广袤的黑暗废墟。

  似乎在他们进入安全屋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本恢宏华美的古堡悄无声息地变成断壁残垣。　

  除了废墟，蔺怀生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别的建筑，一望无际中只有仿佛能把一切吞噬的黑暗。

  蔺怀生还看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有一根高耸的大理石圆柱, 和面前的断壁残垣相比, 它们的样子还算完好了，而这四根柱子似乎代替了曾经的墙体，简易定位了古堡的边界线。

  安全屋不可能再向他开门, 蔺怀生索性沿着残损的楼梯下到废墟平层，尽可能在遇到危险之前多搜集一些线索。

  下楼梯的期间，蔺怀生都还不忘环顾周围。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卡牌内容。

  心脏牌上提到一点：可以额外再设置一间安全屋。

  蔺怀生不知道这项能力是来源于阵营首领，还是“心脏”的特殊技能。

  心脏、皮肤、眼睛、嘴巴、大脑……

  当熟悉的人体器官成为玩家的身份牌，它们就被赋予了全新而特殊的含义。

  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和每张卡牌的技能有关？那其他牌的技能是什么？

  刚才在餐厅的时间太紧，蔺怀生还没能好好理清有关自己卡牌的所有信息，现在他一个人被驱逐出来，只要不遭遇危险，对他来说反而有了一个独处的思考空间，是一件好事。

  无论是心脏本身作为阵营首领的特殊性，还是蔺怀生自己的性格，他必然要将主动权握在手中。而他目前能够确定的信息都来自于他手中这张身份牌。

  心脏是阵营首领，“眼睛”“嘴巴”是他的忠臣，但从卡牌介绍的信息中，蔺怀生认为忠臣并不知道自己的属边，他们不仅要判断其他人的身份，还要确认自己的首领，所以两位首领必须足够主动，而主动不仅可以找到自己的忠臣，甚至可以混淆对方的忠臣。

  如果仅在能够推测出的五张牌中选另一位阵营首领，蔺怀生会选“大脑”。

  毕竟“心脏”和“大脑”可谓是人体内最重要的器官。

  只是不知道最后一张牌是什么了……

  在信息缺失的情况下，蔺怀生所做出的一切判断都不算准确，尽管如此，蔺怀生从不放弃推理，他也同样享受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

  蔺怀生同时想，如果夜晚就是恶魔夜，他现在该去哪里设置一间安全屋呢。

  “请小心脚下。”

  忽然，蔺怀生耳边传来一句温柔的提醒。

  蔺怀生回头，不知何时，提着夜灯的管家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管家已经保持着餐厅时的装束，只是把他的单边圆镜收了起来，在晕黄的灯光里，对方的眼睛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显眼。

  他走下来，走到与蔺怀生同一级台阶，然后停了下来。

  “蔺先生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逗留？”

  蔺怀生看到他来之后笑了：“想着出来看看风景。”

  说完，蔺怀生重新往下走。

  高大的管家也跟他一起，连步伐的频率都一致，好像他既不愿意走在蔺怀生身后，也不愿意走在他身前。

  “是的，今晚月色很美。”

  好了，现在两个人都睁眼说瞎话了。

  两个人走完这段长阶，期间没有多余的交流，他们似乎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共同维护这场难得的静谧。

  管家又等了一会，发现蔺怀生真的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忍不住偏头去看对方。

  蔺怀生似有察觉地侧了侧脸，但他的目光还在周围环境上，只是这种模样，仿佛是在问：怎么了？

  管家哑然失笑。他后知后觉也许蔺怀生并不明白刚才那一句月色的意思。

  也是，世上的爱语本就万语千言，凭什么哪一句是经久不衰的真言，生搬照抄的经典并不一定适用，他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没什么。”

  “蔺先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蔺怀生遗憾地发现，周围完全都是废墟，或许他技能中的安全屋并不能够在此时设置，于是他收回目光。正巧耳边响起对方带着期盼口吻的话，蔺怀生便问。

  “可以问问题？”

  不仅是疑问，还有些许质疑，总觉得某位无所不能的神祇又在公然偏心。

  “当然可以。”

  “我只是提前把这部分环节告诉你而已。”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如何在自己所喜欢的与蔺怀生所喜欢的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蔺怀生欣然笑开，他的眼睛弯成月牙。如果月色很美，那现在该应景了。

  管家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相互摩挲，那是他的忍耐，那是他的代偿，他遗憾地想，可惜不能忽然地让月亮出现在这片夜空中。那太夸张了。

  “如果我问什么都可以——”

  还不等蔺怀生说完，管家就已经说：“当然可以。”

  尽管一切只发生在他的心里，但因为没有让蔺怀生看到温柔的月色，现在蔺怀生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立刻答应。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我总该有一个能称呼你的叫法吧。”

  近在咫尺的通关捷径他不要，反而对男人俏皮一笑，仿佛这只是他的一场捉弄。

  男人一愣。

  但也只是短暂，他很快莞尔，露出被问倒的无奈。

  “没有。”

  “我没有名字。”

  管家不需要名字，祂更不需要。

  “如果你愿意为我想一个的话，先生，不胜感激。”

  他念“先生”的时候念得很缠绵。

  蔺怀生还以为对方会很厌恶这个称谓呢，毕竟这个称呼可是让祂当时栽了好大一个跟头。蔺怀生以己度人，自己可做不到这么大度。

  难道因为是神明，所以对不是信徒的人类也可以温柔宽恕？

  可蔺怀生又仔细想了想，他所遇到的“他们”，绝大多数都不算心胸宽广的好人。

  “好。”蔺怀生答应下来。

  而如果真的要蔺怀生来决定，蔺怀生也会十分慎重，那么期间所花费的时间该要很久很久了。

  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相处很久。

  明明外貌上沉稳内敛的英俊管家，竟然因为最简单的回答而露出明显的喜悦。有的时候，蔺怀生实在很难把他当做一位神明。

  男人露出笑容，又抿着收敛一部分笑容，他似乎努力在找一种最得体的表现形式。

  蔺怀生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涌动，他看不见，但联想到上个副本结尾看见的那些数据流，知道他现在身边有什么。蔺怀生甚至觉得他现在只要张开手指，就已经抓住了对方的一根小尾巴。

  “那么，作为提前预支的报酬，请蔺先生明天以后再来向我提问一次吧。这一次不算。”

  神明说不算，那就是不算。

  他这样也让蔺怀生意识到，管家这个角色在整个游戏中恐怕不仅仅作为恐吓的开场。

  他的快乐显而易见，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整个世界都能对他的快乐做出附和。但那样就和之前的世界没什么两样了。他便又叹了口气，在叹息中接纳了这一点遗憾。

  管家对蔺怀生说：“夜已经很深了，恕我不能再陪伴您。”他把手里的灯移交到了蔺怀生手中。

  明明只是小小一盏，但提在手中却很有分量，六角镂空的铜灯，整体涂成黑色，里面则装着一团小小的、说不明白是什么的光源。蔺怀生稍微拎高一点，就发现它能够照到很远的地方。

  “今晚是平安夜。”

  “祝您晚安。”

  管家说完这一句话似乎就完成了他今夜的使命，但就在他即将退场时，蔺怀生忽然说。

  “明天晚上！”

  什么？

  男人回过头，看到蔺怀生真诚的笑容。

  “还要一起散步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是多么得心血来潮，但祂知道这是蔺怀生的真心。生生真心的时候，哪怕就是这样荒芜而可怖的夜晚，都能发自内心的快乐。

  男人露出纠结的表情，他认真想了很久，最后对蔺怀生温柔又无奈的一笑。

  “我很愿意。那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更多的话题发生在白天。”

  如果生生每晚都被从安全屋中驱逐，他难免多少会有些难过。

  ……

  留在安全屋中的五个人却没有劫后余生的解脱，密闭的空间使得他们无从了解外面的所有讯息，这个安全屋既保护了他们，也变相困住了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锁的门发出“嘎达”一声，缓缓打开了一丝缝，几个人唯有通过这种方式知道，夜晚已经过去。

  他们二话不说地立即朝屋外跑去，他们想要找到蔺怀生，无论是鲜活的人还是尸体。

  才踏出门，六个人就在走廊上撞见了。

  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他们不希望在第一夜就有玩家出现意外，这样损失太大了，而且经历了夜晚的蔺怀生变得更有价值。

  赵铭传现在显然已经是所有人中的领导者了，他代表剩下的几位玩家对蔺怀生说道。

  “太好了，你昨晚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蔺怀生摇头。

  赵铭传问：“昨晚一个晚上都站这在外面吗？”

  蔺怀生说：“是我刚上来，想要看看白天的时候走廊的这些门能不能开启。”

  因为蔺怀生现在站在走廊里侧，所以覃白说：“看来不能。”

  这之后，双边有短暂的沉默。

  蔺怀生事后猜测了一下自己被投出的原因：因为是第一夜，不太可能猜中身份，所以第一个夜晚被投出去的人更像是一种测试，理论上是谁都可以。而他之前的表现从他人看来并不太好，所以当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弹幕间又准时上线。

  【哈哈，被推出去的那个一定心里恨死这些人了。】

  【我猜猜，即便蔺怀生真的发现了什么，也很可能不会共享。】

  【人类的人性嘛。】

  【但更优解是拿着昨晚知道的信息和这些玩家做交易，我倒是觉得蔺不会是那么冲动的人。】

  这些弹幕所有玩家都可以看到。

  其余五个人之所以会沉默，也正因为他们同样想到了。

  但游戏的机制摆在那，回到前一夜让他们再选，他们依然会认为蔺怀生是最应该出去的那一个。

  现在主动权在蔺怀生手中。

  蔺怀生勾起唇，弹幕猜了很多，但很不好意思，他都不打算这么做。

  “昨晚是平安夜，我没有看到恶魔。而夜晚时安全屋外的场景和白天截然不同，还挺有趣的。”

  苏柏下意识追问：“什么叫有趣？”

  蔺怀生说：“或许要亲眼所见的人才能够明白。”

  那种残损与虚无之感，哪怕是没有恶魔的夜晚也让人不轻松。

  “断壁、废墟、没有月亮的夜晚。”

  蔺怀生逐一列举他昨天见到的一切。

  “恶魔没有出现，但好像恶魔就在你身边。”

  蔺怀生拿着心脏牌，他不能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必须要能够让人相信。这个时候隐瞒他昨晚看到的信息并没有特别大的意义，因为在接下来的轮次，总会有不同的人被投出安全屋，说谎很容易被拆穿，何况昨晚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

  那位来陪他散步的管家先生不算在内的话。

  赵铭传说道：“我们昨晚商量出一个办法，蔺，你听完之后也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的每个夜晚，所有玩家按照排序都出去一轮，夜晚的信息我们共享。”

  一旁的仇见爱装和事佬的赵铭传总算说到这了，径直要往楼梯下走。

  施瑜啊了一声，小声问道：“你去哪？”

  仇不耐烦地转回来：“他不是说完了？”

  “夜晚的信息共享。”

  他冷冷说道。

  “白天的，各凭本事。”　
97、猜猜我是谁（4）
 仇这位玩家无疑是一个很独的人。

  人类是社会化的族群, 人际关系是人类最难学习与掌握的内容之一。而“独”无疑相当于放弃了这一项技能。但“独”分很多种，不擅交际被边缘化是独，特立独行和强势排外也是独。仇便属于后者。

  而他的不合群, 却催化了团体的行为发生改变。

  苏柏顿时也不想听赵铭传长篇大论了：“那就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要跟上仇的步伐, 生怕这一点时间就错过线索。

  赵铭传的话被打断, 他望着剩下的四个人, 正想重新拿回话语权, 就看见蔺怀生笑着说：“好，我也没意见的。”

  蔺怀生几乎没给赵铭传反应的时间，他主动询问站在一旁的覃白。

  “覃白, 愿意我们两个搭个伴一起搜查吗？”

  覃白起先也没想到蔺怀生会邀请她, 但她是一个很果断的人, 思考清楚后就答应了。

  “行, 走吧。”

  两个人也干脆地下了楼。

  于是剩下的赵铭传和施瑜如果不打算分开搜查, 就自然地归为一队。

  赵铭传本来想说的也正是分工问题, 但在接二连三的打岔后, 他有些笑不下去了。

  施瑜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我们走吗？”

  赵铭传推了推眼镜，当他转过脸时, 施瑜花了好大力气忍住自己下意识的畏惧心。赵铭传并没有露出诸如恼羞成怒的失态，他只是不笑了，但他这种一贯在笑的人不笑的时候，就好像撕下来一层人脸面具, 让人不敢看他的脸。

  赵铭传用了几秒钟调整好了状态, 他看着这个没主见又好掌控的年轻女人，对她露出笑容。

  “当然。”

  “先看看他们走远了没有，大家分一分搜查的地方, 以免错过重要线索。”

  ……

  蔺怀生和覃白下楼时，门厅只剩苏柏，显然仇走得太快，也不愿意和苏柏搭伴。

  苏柏见两人结伴，不由多问了一句：“你们打算一块？”

  也不知道苏柏和仇单独交谈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这会看到有人结伴，表情中既有些郁闷又有些警惕。

  蔺怀生回了一句是，苏柏哦了一声，但似乎也没有打算加入他们。

  身后又响起一串脚步声，赵铭传和施瑜紧随其后也下来了。赵铭传抬着眼镜对几人笑了笑。

  最后大家简单商议了下各自负责的空间，蔺怀生和覃白负责一楼东侧，赵铭传和施瑜负责西侧，苏柏则负责二楼的小厅和卧室。

  覃白多问了一句：“仇他人呢。”

  苏柏说：“我看他直接绕出去了。”

  众人齐看外头，这座城堡的大门在白天是敞开的，似乎可以随意进出，门外是大气精美的欧式花园，而在两边斜角的确各有一栋建筑，只是还不明确究竟是什么。

  蔺怀生说：“他应该是想到了里面我们会搜。”

  时间有限，众人没有再多聊，按照分配好的各自搜查。

  一楼很高，走廊则几乎贯穿东西，蔺怀生和覃白沿东侧去，而餐厅位于走廊另一侧的西北位，昨晚他们可以说是第一眼就确认了这座城堡的富丽堂皇，但现在一路走来，所见却根本不减他们的震撼。

  走廊两边的墙均以白色、青色大理石为主体，另外墙上还有许多镶金的人像浮雕，雕刻的几乎全是神明天使，具有很浓重的宗教色彩。

  路过这些，接下来朝南的一侧是有三间屋子，为展览室，同样陈列了无数极尽穷奢的珍宝，而北侧这边的墙上则挂了整整一排人物油画像。

  覃白站定，仔细地扫视着每一幅画像，不放过一丝一毫线索。

  “这些都是城堡的主人？”

  每一幅肖像在技法上堪称大师笔触，作为油画，每一张脸竟然都能做到栩栩如生，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张画都让人从心里觉得不舒服。

  蔺怀生说：“可能是。”

  “路尽头好像通往会客厅。每一个前往会客厅的客人，都在这一条路上对这座古堡、古堡主人的尊敬和敬畏达到顶点。”

  覃白侧目看了蔺怀生一眼：“你很会揣摩心理。”

  人总是喜欢听夸奖，蔺怀生也是。他莞尔一笑，说：“谢谢。”

  覃白：“如果这些是城堡过去的主人，而我们昨天也见过管家，那么，现在城堡的主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蔺怀生说：“我们探究得越多，就越能挖掘这个游戏的秘密，那么等到那时候，这座城堡的主人就必然需要出现了。”

  “那就走。”

  覃白率先迈开步子。

  走廊尽头果不其然是会客厅，除此之外南侧还有一间音乐厅兼珍宝室。

  两人先进入会客厅，会客厅的装潢比起走廊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余的先不用说，光是一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就能晃花来到这间房间的每一个人的眼。

  几乎是一进门，覃白就直朝会客的主座奔去。能让覃白有这种反应，必然是她发现了什么，蔺怀生紧随其后，最终两人都来到了主位的座椅前。

  第一眼注意到它并不奇怪，它虽然只是一把椅子，但这把主人椅却没有配在它旁边的客椅，只有这一把椅子独自而傲慢地放在上位。

  如果说之前城堡的种种一切还只是让人觉得主人极尽豪奢挥霍无度，那么这张主人椅显示的就是对方明目张胆的野心。

  设计者以非常巧妙的色彩搭配把这张椅子融入了整个会客厅中，但并不能改变它本身的突兀。和外面的浮雕一致，用的是自带精美纹理的大理石铸造，要支撑起石头的厚重感，使得这张椅子也要打造地十分有分量——它占着比一般椅子两倍大的地方，椅背又是那么得高，几乎穿透屋顶耸入云霄，椅背和两边扶手运用了同样的镂空浮雕技艺，但不再是天神和礼赞，那缠绕满整张整张椅子的是一双双青白色、赭红色的手。

  这些手极力地向上张举着，透露出无限的渴望。有的手抓住了什么，就紧紧地攥着，每一根紧张发力的手指都因为这种雕刻的真实感进而到了扭曲的地步，所以剩下的那些手就变得更加的疯狂渴求。

  它们在渴求什么？

  “眼睛……”

  “嘴巴。”

  几乎同时，蔺怀生和覃白逐个将他们所看到的东西念出来。

  “心脏。”

  “大脑。”

  而这些正是蔺怀生他们的身份牌。

  蔺怀生对覃白说道：“我绕到后面看看。”

  蔺怀生来到了这张恐怖诡谲的椅子背后，果然，这些雕刻的手在背面只多不少。但是它们又与正面的刻画不尽相同。如果说正面还有一些手“得到”了东西，那么椅背后的这些手则因为永远得不到而倍加疯狂。

  背面，是人们永远会下意识忽略的地方，所以恐怖在这里横伸。雕刻得更完整的手，从手腕延伸到手臂，相互挤着挎着，缠在一起就不像手臂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脱离现实的怪诞中化为一切难以名状的恐怖。

  “这些手应该是关键。”

  在整间屋子里，它太突兀了，也太恐怖，古堡的华美就在一群不断向上攀升的手中被拉扯、被粉碎。

  覃白突然说：“我坐过去，你帮我看着。”

  这是很冒险的决定，《恶魔夜》显然已经被明确是一个危险的游戏，那么游戏中的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暗藏杀机，只是明显或不明显。而这把椅子，几乎等同于既知的危险。

  蔺怀生说：“你自己小心。”

  覃白应了一声。

  就在覃白坐下之后，蔺怀生明明站在椅子后，却能透过乳白色的大理石椅背看到覃白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的后背，仿佛这张椅子并不存在，但椅子上雕刻的每一双手却全都留下。这些手和覃白的身体渐渐重合，同时爬满了覃白全身。

  “覃白，不要动。”

  听到蔺怀生声音，覃白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已经做出反击的姿态，蔺怀生立刻对她说。

  “没事，但你先不要动，我看到信息了。”

  “……好的。”

  覃白平复呼吸，又逐渐恢复到一开始的状态。

  当覃白身先士卒，蔺怀生才真正意识到这把椅子所要表达的含义。这些攀附在椅子表面的手，实际上正好集中指向几个身体部位，眼睛、心脏、大脑、嘴巴……得到的牢牢握在手中，还没得到的仍然煞费苦心。蔺怀生也终于知道当时餐盘里他没有猜出来的最后一个身体部分到底是什么了。

  “最后一个是双腿。”

  覃白并没有问蔺怀生原因，只是说。

  “你确定了？”

  答案已知，蔺怀生就让覃白先从这张实在不详的椅子里起来，然后告诉她原因。

  “等人坐在椅子上后，从后面就能清晰地看见这些手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和我们大家的身份牌都能对应，新增的是双腿。”蔺怀生顿了顿，“所以，我现在怀疑这张椅子并不是主人坐的，而有可能是给我们这些客人的。”

  覃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虽然她刚才是主动坐上去的，但没有人想要成为恶魔接下来的目标。

  “你认为第二个晚上是我？”

  因为恶魔只在夜晚出现，而只有安全屋外的人才会遭遇恶魔，那么难道明面上的阵营对抗机制，这其中实际上还隐藏一位或几位的恶魔内奸？

  蔺怀生摇头。

  “应该是我们所有人都是恶魔的目标。”

  “毕竟他每个部位都想要得到。”

  忽然，覃白警惕地转回身，蔺怀生见状跟着抬头，才发现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会客厅的门口。

  覃白严阵以待，可以猜出她几乎完全认为管家就是白天里披着人皮的恶魔，但蔺怀生却不能说这是祂表现喜爱和在意的一种方式。

  男人对蔺怀生两人展开一笑。

  “两位客人，就等你们了。”

  “天色已经很晚，我们不宜错过晚餐，请两位随我一起移步餐厅吧。”

  覃白猛然回头，发现窗外只剩下薄薄一层晚霞，从早晨到傍晚，时间的流逝快得让人感到恐怖。

  白天也露出獠牙，明晃晃地和玩家展示它的恶意。
98、猜猜我是谁（5）
 相同时间, 相同地点，甚至连座次都还原了昨天。

  仿佛众人之前所遭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与精神紧张或疲乏的玩家相比，直播间的观众兴致高涨, 讨论从刚才就没有停。

  【刚才蔺和覃的直播分屏可真是太够劲了！】

  【是什么！？我错过了！】

  【哈哈，你去看什么去了, 真是不懂得识货。】

  【怎么能告诉你, 这些玩家可都能看得到我们这会聊天的信息呢, 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搜集到的信息不是才有意思吗。】

  “看得到的玩家们”对这群观众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样, 施瑜皱了皱鼻子。

  苏柏说道：“别理他们，观众就是越理越来劲。”

  本职就是游戏主播的苏柏已经习以为常，但他愿意多安慰别人几句, 倒是游戏进展到现在难得的人情味。

  当然, 观众们可就不满意了。

  【这小子说什么呢。】

  管家倒依然彬彬有礼, 周到地顾及着在座的每一位客人。但他又是是今晚唯一的变量。

  和昨天不同的是, 今天的他改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 在领口位置还别了坠链胸针, 链子的另一端延伸进胸前的口袋, 手帕朝外整齐地露出一个尖角，但是不难猜测口袋中还额外装了一支复古的怀表。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管家的不同, 施瑜和覃白小声地交头接耳：“感觉他心情很好……”

  覃白并不像施瑜那么乐观，她只轻声说：“希望吧。”

  管家对于眼皮子底下玩家们的话语置若罔闻，他掏出怀表，制作精良的表盖一瞬间晃过众人的眼睛, 他查看完时间, 笑着对玩家们说道：“还好大家最终没有错过晚饭时间。”

  “我知道大家整个白天都在城堡中游览参观，在此，我谨代表这座城堡对大家的欣赏和青睐表示由衷的谢意, 今晚还请大家尽情享受美味而愉悦的晚餐。”

  听到管家这么说，众人一阵失语，甚至觉得这其中带着明晃晃的嘲讽。什么叫“整个白天”，真当他们对时间一点概念都没有吗？

  蔺怀生的位置离管家最近，他仍然还能看到一点怀表的样式。通过仔细辨认，蔺怀生终于看清鎏金怀表的表面——那里刻着一对山羊角，羊角似乎布满了魔纹。

  而山羊在部分宗教里通常被认为是恶魔的象征。

  蔺怀生不免睁大了眼睛，想要再次确认清楚。

  但他神态上的小表情一下子就被祂发现，管家面对蔺怀生的时候，笑容似乎更加明显，其他人都以为蔺怀生又要成为今晚被重点关注的倒霉蛋了，而管家就在这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收起合上怀表并放回口袋。

  蔺怀生知道，祂这是故意的。

  祂知道这是线索，在蔺怀生也知道后，就当着蔺怀生的面收起来。怀表不见了，垂下来的金属链子就成为等鱼咬饵的钩。

  祂就在众人面前对着蔺怀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蔺怀生和他对视，也咧开唇角笑起来。

  如果他还是那只长着獠牙的小蝙蝠，真是恃靓行凶，让人看着那又锋锐又柔软的嘴唇就没有办法。

  无论之前的哪一个副本，无论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系纠葛，每一个祂好像从来都是顺着蔺怀生的，不会做让蔺怀生不高兴的行为，甚至有的时候会故意推动副本剧情的发展，是爱让祂变得无原则和轻易退让，甚至让他在可爱之余有很多傻气，忘了祂本来是这一整个游戏至高的神明。祂本来是神明。

  但现在祂和蔺怀生“唱反调”了，但蔺怀生并不生气，这也是他曾经对这位神明说的，他想要完全真实而刺激的游戏体验。猎人和猎物有什么意思，都是猎人才有意思。

  所以蔺怀生培养一位猎手，而游戏的神明也逐渐在这个领域开窍，现在，祂好像有点学会该怎么牢牢吸引住爱人的目光了。

  “蔺先生为什么看着我？”

  管家直接当面点了出来。

  蔺怀生觉得这就属于神明的恶趣味，他拉着蔺怀生演出，偏还要一群观众，要众目睽睽，要鲜花和喝彩。

  但同时，神明又是那样得吝啬，竟不肯再有别人知道他们之间任何一点细枝末节，就让观众只是观众，见证他们，但不需要看懂。

  祂故意说：“或许蔺先生在想自己的晚餐？”

  “放心，你说过的话、提的所有要求，在下都谨记在心。”

  诚恳又称职的管家立刻彰显他的能力，不仅美食已经出现在了蔺怀生的面前，连其他人也跟着“沾光”。

  因为蔺怀生想吃什么，他们就跟着得吃什么。

  口感尚且不知，但从外表上，今晚的食物无疑正常多了。

  管家伸手示意道：“请尝尝吧。”

  对这句话，有些玩家可以说是头皮发麻了，只有蔺怀生毫无负担地率先吃了起来。

  覃白抬头，给蔺怀生悄悄使了个眼色。经过一个“白天”的合作，两人有了一些默契，蔺怀生尝过后，给覃白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在场不乏聪明人，很快，覃白、赵铭传和仇相继动筷。

  他们不能不吃，不能贸然拒绝态度暧昧的npc是其一，另外赵铭传和施瑜已经搜查过一楼厨房，没有任何食物。尽管这只是所谓的游戏，但身体依然会有饥饿感，只要食物没有毒，不管多难吃，他们都必须保证身体机能始终处在相对最优的状态。

  所有玩家都清楚这一点，苏柏和施瑜也抱着一鼓作气的心态想要填饱肚子，以至于入口的食物竟然品相味道都很不错时，他们竟然觉得有几分感动。其他几个玩家的情绪相对内敛，但夹菜的频率也都很快。

  期间，苏柏还问管家：“明天还能点菜吗？”

  生动诠释了人永无止尽的欲望。

  管家笑而不语。

  一开始苏柏专注着吃还没有意识到，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被拒绝后，甚至产生过一种纳闷：难道点餐也要看脸的吗。但很快，管家的话让苏柏脸上笑容不不再。

  “这位……苏先生。”

  管家发出一声笑，乍听起来似乎对于苏柏产生了介于好笑和可笑的情绪。

  蔺怀生放下筷子，静静看男人表演。而其他玩家也警惕地注视着这个场面，显然认为继蔺怀生之后，苏柏也因为忘乎所以成为管家关注的重点对象。

  为了讨好这唯一又挑剔的观众，在蔺怀生面前，神明把骤然变脸演绎到了几乎极致的地步。

  “你确定就是这个问题了吗？”

  苏柏紧张得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什么意思？”

  “接下来，客人们可以找我提问问题，对于大家的提问，我会以‘是’或‘不是’来回复各位。”

  所有人都眼睛一亮。因为管家的这番话无疑在告诉他们，他们所有对于游戏的猜测都可以在他那里得到验证。

  苏柏立刻反悔：“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管家没有应，但看样子是默认了。

  正待苏柏长松了一口气时，向来寡言的仇竟然开口，并且一开口就是一个问题。

  “向你提问的过程需要向所有人公开吗？”

  管家兴味地扬了扬眉：“这是仇先生你的问题。”

  仇说：“废话不要这么多，回答我。”

  神明有时候觉得人类可真是狂妄又大胆，但祂并不存在被冒犯的情绪，很多时候神明也同样在游戏场中享受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与快乐。

  但管家的这张脸依旧完全收敛了温和表情。

  “不是。”

  冷漠的管家扫视在场众人，用最简单的言语，刺激玩家相互防备和勾心斗角。

  “只要诸位能够遇到我，可以任何时刻来向我询问。”

  说完后，管家不再给神色各异的众人反应时间，面朝蔺怀生的方向行了一礼后，说下“请各位尽早回房休息吧”，就消失在了原地。

  赵铭传率先拉开椅子起身：“走吧。进安全屋。”

  众人餐盘中的食物剩的有多有少，但他们不约而同都放弃了。食物固然美味，但躲避危险的夜晚更为重要。

  蔺怀生走在稍候的位置，在他上楼后，看见的是赵铭传等人皱眉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几人说：“门打不开！”

  他们依旧站在昨晚走廊第一扇门的位置，但现在不知怎的，原本向他们敞开的安全屋却死活打不开。

  在根本不知道时间流速的诡异游戏里，众人因为这个临时变故都有些不同程度的紧张。

  “开了。”

  是仇的声音，但他拉开的却是第三扇门。

  安全屋的位置竟然是变化的！

  但眼下的情况不容许他们思考太久，六个人先都躲进了安全屋内。

  【玩家已到达安全屋。安全屋开启。】

  当听到熟悉的游戏提示，众人松了一口气。

  赵铭传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误了，但他现在难得想发泄一通真实的情绪。

  “见鬼了，安全屋竟然每天会变化，那我们每晚还要去找安全屋在哪吗？”

  这时，蔺怀生忽然问道：“苏柏，仇，这两晚的安全屋屋主分别是你们吗。”

  众人都看向蔺怀生。

  蔺怀生说：“昨晚和刚才，分别是你们开的门。”

  “或许并不是因为安全屋的位置在变化，而是取决于，今天谁是安全屋的‘屋主’。”

  施瑜为这个令人震悚的大胆发言冷吸了一口气。

  苏柏和仇也有些愣，但苏柏还是下意识皱眉回道：“这我们怎么会知道……”

  可惜他们并没有讨论完，游戏再一次推进了流程。

  【屋主已做出选择。】

  【现在，请玩家苏柏离开安全屋。】
99、猜猜我是谁（6）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轻松。

  无他, 今晚离开安全屋的人选定得太快了。

  不是说苏柏不能是今晚出去的人，但他们本可以有更充足的时间进行信息的交换和双边阵营的试探。并且按照前一晚蔺怀生被投出去的流程来看，整个环节中游戏会给予安全屋主充分考虑的时间，而不像现在这么仓促。

  很显然, 今晚这个安全屋主人企图用这种方式捂住苏柏的嘴。

  赵铭传厉声道：“今晚的安全屋主是谁？”

  他这样说, 目光环视四周后却落在仇的身上。赵铭传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蔺怀生的说法, 并且已经锁定了这个有嫌疑的安全屋屋主。

  仇自然感觉到了，他冷笑一声, 双手抱臂倚在墙上, 朝赵铭传抬了抬下巴。

  “你如果觉得是我, 大可以明天晚上把我投出去。”

  说完，仇犹嫌不够地补了一句。

  “或者发挥你的本事，鼓动别人投我出去。”

  “你……！”

  赵铭传自然被激怒。

  矛盾一触即发, 安全屋也不再让人完全感到轻松，而这不过是第二晚。

  最后, 是游戏冰冷而充满机械感的声音熄灭了屋子里的火苗。

  【请玩家苏柏离开安全屋。】

  苏柏啊了一声，挠挠头发，说道：“我得出去了。”

  事实既定, 苏柏虽然有些抗拒的神情, 但也没想过拖赖着不走。

  依然是以昨晚作为参考, 游戏只对蔺怀生提醒过两次, 那么苏柏就不能有第三次。在他们还没有把规则彻底摸清楚的情况下, 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都可能导致失败。如果苏柏迟迟不肯出去, 等时间一到, 超员的安全屋会发生什么事，没人想要知道。

  苏柏呈现出来的态度很大程度上缓和了屋内的气氛，其他人都向他送上宽慰和祝福。

  覃白拍了下他的肩膀：“没事的。”

  苏柏做出一副夸张的受惊吓表情：“连你这种冷姐都来安慰我, 不至于吧，你们这样其实我更害怕。”

  但这估计也是覃白为数不多的温柔了。她瞪了一眼苏柏，这次手上动作可不是拍，而直接把人推得一踉跄。

  覃白扯了扯唇：“滚吧，明天见。”

  蔺怀生也跟着笑了。

  到了门边，苏柏踟躇了一会，最后倒也走得潇洒，拉开门后和众人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门外。

  在苏柏走后，屋内有了片刻的寂静。

  嬉笑怒骂并不能掩盖这个机制的残酷，甚至因为嬉笑怒骂来自于人，匿名投票也来自于人，更难以适应其中的割裂感。

  赵铭传已经彻底收敛了怒气，也没有再刻意针对仇，但他的表情依然不算轻松。

  他说：“刚才苏柏出去之前我们本来有时间可以做更多事。我希望大家接下来投人出去的时候再慎重一些。”

  无论大家心里怎么想，这时候面上还是达成了一致。赵铭传叹了一口气，也没继续在这问题上揪着不放了。

  这个游戏中的夜晚和白天都不能以正常的流速计算，也许今晚很快又要过去，而他们刚才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于是施瑜建议道：“我们还是和昨晚一样，先看看这间房间能不能搜出什么东西吧。”

  说实话，在真正确认安全屋里留下的人选之前，玩家的心情都不可能放松。所有人心中都在猜今晚的安全屋主、都在猜今晚被投出去的人，根本没有太多心思放在观察和思考其他事物上，安全屋里即便有线索，也很有可能因为这种心理上的疏忽而错过。

  “开始吧。”仇站直身体，“我们的进度太慢了。”

  他的语言虽然犀利，但说得也都是真的。

  这次的游戏副本虽然不按常理出牌，但一群老玩家也不应该玩成这个样子。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看来每间安全屋构造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说第一间像一个高而瘦的圆锥，那么现在这个则像一个反复使用后变得烂皱的海绵洗碗布，墙壁完全不平坦，有波纹，甚至还有褶皱。

  这间房间也要比上一间远大得多，只是更难摸清楚房间的整体布局，甚至第一眼都很难说清整间屋子像什么形状。

  也正是因为如此，五个人就分开从两头摸索。不知道是不是恰巧，这会的分组刚好和白天不同，蔺怀生和施瑜沿着边往右走，覃白和仇往左，赵铭传则单独一人前往中心。

  墙壁看似是墙，可整间房间仿佛根本没有承重柱和承重墙，墙体随着众人的移动而不时的轻微晃动，让人怀疑墙什么时候就会整面倒下来。

  施瑜的身体素质一般，得小心翼翼扶着墙才能走。但墙本身太过柔软，施瑜的体重又太轻，以至于根本没办法从墙面借力，走路姿势有一些滑稽。蔺怀生在她后面，有时候还要扶她几下。

  施瑜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对蔺怀生说道：“谢谢你啊……”

  蔺怀生摇头。

  “没事。对了，你们昨晚有发现什么房间线索吗？”

  施瑜说没有。

  “我们后来还试着拉动那条从屋顶垂下来的红带子，但也没有任何反应。安全屋似乎就只是安全屋而已。”

  蔺怀生却不认为没有。但很可惜，除非后面还能再回到第一间安全屋，否则那个房间里的线索蔺怀生只能遗憾放弃。

  相应的，今晚才算蔺怀生的第一间安全屋。

  他和施瑜边走，边试探地伸出手摸墙。墙壁很柔软、是干燥的，甚至因为抚摸还有轻微下陷。蔺怀生又用加大了一点力道，他的整只手掌就陷得更深，几乎快要消失在墙内，这时，蔺怀生发现隔着薄成一层纸的墙壁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停地流过他的掌心。蔺怀生如果松开力道，那股动静很快消失不见；蔺怀生如果加大力道，就能感知得更明显。但整面墙却有另外一种韧性，哪怕最后蔺怀生不断施加压力，也最终没有能够打破墙面找到墙那头的东西。

  施瑜走了几步，发现蔺怀生没跟上来，回头时看到蔺怀生在墙边所做的一切，她默默地等，直到蔺怀生安然无恙地收回手，她才小声地问：“蔺先生，你刚才在做什么？”

  蔺怀生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抬头告诉对方。

  “墙那边有东西。”

  这间房间大而空旷，很难发现线索，但蔺怀生和施瑜无意间发现的这个线索却让他们接下来都十分沉默。

  蔺怀生他们只走了半边就差不多和覃白、仇汇合了。

  蔺怀生沿着他们身后望去，和他们这半边的情况大体不差，但没想到那两人率先问蔺怀生他们。

  “你们有没有听到房间里的声音？”覃白说。

  赵铭传在中心，他稍慢一些，但这会也走过来了。

  他同样说：“我也听到了。”

  仇说：“昨天晚上没有。”

  听他们的话，那个声音必然十分明显，才能被三个人同时注意。可蔺怀生除了发现墙壁后可能存在线索外，竟然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异样的奇怪声音。难道他们勘察的那半边屋子有什么问题？

  蔺怀生已经话到嘴边，但忽然间，他想起了自己心脏牌中的一句话——

  双边忠臣都会主动寻找你。

  这说明忠臣有办法感知到他，这对于蔺怀生“阵营首领”的身份来说是十分不利的。蔺怀生想过自己身上是否被游戏附加了什么特点，如果他能够找出，稍加利用是否能够误导对面阵营的忠臣。但在刚才之前，蔺怀生始终不明白忠臣会通过什么方式找到自己。

  直到现在，有三个人说他们听到了蔺怀生没听到的声音。

  心脏，声音……

  蔺怀生重新启唇，他缓慢地说。

  “是不是类似‘咚——咚——”的声音？”

  覃白点头了。

  “是，果然你们都听到了。”

  同时，她又很细心地纠正蔺怀生：“不过应该更像是‘咚、咚、咚’，频率要更快一点。”

  “这样啊……我的乐感其实不太好。谢谢你覃白。”

  蔺怀生缓慢扬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了谎。

  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但蔺怀生对覃白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感谢对方帮他判断出角色牌中自己最不理解的信息。

  心脏为什么能被感知。

  因为心跳啊。

  而前一晚之所以没有人听到，正是因为“心脏”不在安全屋内。

  今晚的意外收获，让蔺怀生极速锁定了起码三位比较像忠臣的人，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迅速排出敌方的首领。

  之后蔺怀生都较为沉默，讨论依然主要赵铭传组织。因为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了突然出现的这个声音上，认为这个声音很可能和这个房间有关。然后施瑜又说了刚才他们这边的发现。众人也尝试，果然在墙壁的一些地方摸到了不停流动的东西。

  仇说：“很可能就是这些东西发出的声音。”

  施瑜说：“那我们要划开墙壁看看吗？”

  赵铭传惊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姑娘，他显然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是安全屋……”

  施瑜啊了一声，随后尴尬地笑了笑。

  剩下几人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游戏提示夜晚过去，安全屋也弹开锁了。

  几人离开房间之间，覃白突然在距离门边最近的位置掏出枪朝墙壁连续射了两枪，墙壁迸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墙那头的东西也终于露出了它的面目。

  一堆白色如蛋如卵的东西从墙壁里纷纷掉出，在众人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100、猜猜我是谁（7）
  这堆东西从外表上近似鹅蛋, 或者蚕卵。它们大小不均，不是莹白色，而是一种无生命的死白。

  如果它们真的只是鹅蛋或者蚕卵，哪怕堆叠如山, 在人类的视野里也根本不值一提。

  可现在它们从破了的墙壁口子灌出来, 挤挤挨挨, 但没有一个破裂，反而挤得让人看出卵里头存在着或大或小的阴影。

  那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

  似乎……活着。

  没有人希望这个想象成真。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做了这个想象, 也许是因为这些卵密密麻麻的数量, 也许是因为它们外表裹着的透明黏液。

  蔺怀生有过很多猜测, 但唯独没想过墙背后是一群卵。他想到刚才自己用力摁压墙壁时的触感，那些流过他掌心的东西如果就是这些东西——

  覃白把枪又瞄准了这堆东西，其他老玩家也拿起了武器。他们现在似乎非要验证这些从外表上确信已经死了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这些卵, 看着黏液滴答落尽之后逐渐暴露出来的血红色纹路。蔺怀生也是一样。

  这些纹路的分布也很奇怪。

  “它们只在底部。”

  施瑜以一种非常细且轻的声调在说话，仿佛呢喃地唱歌。

  但所有人都像施瑜, 他们目光灼灼地研究着这些卵，甚至不惜冒着危险靠近。

  仇难得说了一句话。

  “颜色很漂亮。”

  他的声音倒不算轻细，但也的确压低了,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而仇所指的漂亮, 是说这些蔓延在底端的纹路颜色显眼, 和原本苍白死气的底色相比, 就反衬出一种夺目的耀眼。

  “是什么特殊的纹路吗？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赵铭传谨慎的建议道。

  他们背对着安全屋敞开的门。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安全屋并没有阳台或窗户, 唯有从门边地板投下敞亮的阳光。虽然是清晨的光线, 却很亮很温暖，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甚至因为他们远离了门边, 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门很轻地吱呀一声，但没人发现，他们全副注意力都在那些卵上，他们最好能够挑破其中一个，把里头的东西挖出来研究研究。

  覃白说：“我打一只。”

  蔺怀生也说：“不，还是用小刀吧，创口比较小。”

  仇接道：“我来。”

  突然，砰的一声，不是巨响，但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他们统一而迅速的回头，每个人的眼睛眨也没眨地直勾勾盯着门口。

  门框边有一只手，依然带着白色手套，露出整齐的西装袖口。对方抵着门，好像也只是抵着门。

  紧接着，苏柏焦急的声音比他的人影还要先出现。

  “你们快出来！快出来啊！”

  玩家们反应过来，脸上都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于是身后的那堆小东西显得愈发恐怖，他们不敢再回头，脸色难看地纷纷从安全屋里迅速逃离。

  蔺怀生殿后，当他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为他们抵着门的西装管家似乎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累了，从一边换到了另一边，变成了倚靠在门边用脊背抵门。他很高，甚至有些过于高了，西装和门框在这一刻好像都成为了限制他的存在，让这个男人不得不低着偏头，到最后这副身体似乎也称为他的束缚之一。蔺怀生路过他的时候有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同样也在看他，歪着头冲蔺怀生笑了，那副样子像一个危险的西装暴徒。

  蔺怀生从里面走出、经过、再到离开，他们之间只有极为短暂的接触，可就在蔺怀生仿佛要钻出他的怀抱时，管家也自然地站直了身体，房门失去了抵挡的力量开始慢慢回弹，而男人的手也落在了蔺怀生的肩上。

  安全屋关门之前，他们离开之前，祂短暂捕获了这个美丽的生命。

  蔺怀生扬起脸瞥了他一眼，但没说话。

  在祂澄黄色兽瞳般的眼睛里呈现出的，是一个眼睛通红的人类。不是蔺怀生哭了，所有安全屋里出来的玩家眼睛都是通红的，红到没有眼白，而现在他们眼睛里的红血丝正以一种不甘愿的姿态慢慢消退。

  如果有人来看，如果有人能看到，就比如前头的苏柏，他估计会吓得屁滚尿流，但在祂眼里，这样的蔺怀生可怜又可爱。

  像小兔子，像小蝙蝠，像每一个祂爱过或还没来得及爱的样子。

  祂揽着蔺怀生跟上众人的脚步，心情很好。

  “先生，希望下次您不要再赖床了。”

  “在这座古堡里，没有一个良好的作息习惯，对你的身体可不好。”

  管家把刚才的危机用荒诞的形成拆解，最终留下平常。

  “但作为一名称职的管家，每天提醒您按时起床，是我的职责所在。”

  ……

  众人坐在餐桌旁，这一次他们不再急着搜证。

  《恶魔夜》这款游戏正逐渐一点一点地揭露它的恐怖，六个人，两个阵营，双边除了是对手，还需要共同抵抗游戏的恶劣面。

  直播间总在白天准时上线。

  【看看他们的脸色，好惨，昨晚一定很有趣很刺激。】

  【可惜了，晚上的时候我们看不到。】

  【是啊，好可惜……】

  到最后观众们甚至相互聊了起来。

  【还没吃上饭，好饿，你们呢？】

  【还没呢，饿死了。】

  苏柏咽了咽口水，朝主位的管家看了一眼。

  赵铭传说：“你看什么。”

  被发现后苏柏有些尴尬地辩解道：“本来我也不饿，但不是弹幕里一直在刷饿吗……”

  苏柏的话毫无意外引起直播间的无情嘲笑，但昨晚安全屋的五个人实在没心情吃饭。好在管家似乎只根据他们是否集体出现在餐厅作为上菜的标准，不一会，六个人的面前就出现了标准的英式早餐。

  蔺怀生已经彻底恢复过来了，他开始用餐，而每当他杯子里的红茶空了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总是适时地添满。

  相比起蔺怀生的淡然，赵铭传和覃白还有些回不过神，早餐中也频频出神。

  蔺怀生放下叉子，正巧，他的茶杯再一次空了。正当管家想要拿起杯子为他再次添满的时候，蔺怀生摁住了他的手。

  “？”

  男人有些惊讶，但随即侧过脸来发出轻快的疑问。

  “怎么了，蔺先生。”

  两个人的举动没有避开别人，哪怕是心神不属的赵铭传和覃白渐渐也都注意了过来，看着这两个人似乎搭在一起的手。

  蔺怀生露出一副正经的求证表情。

  “我想要向你问一个问题。”

  “请说。”

  不仅管家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其他人也一样。 

  “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是恶魔的蛋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

  “不是。”

  “它们就是恶魔。”

  那么也就意味着，恶魔夜有可能出现在安全屋外，还可能出现在安全屋里。

  这才是《恶魔夜》。
101、猜猜我是谁（8）
他们一直以为安全屋一定安全。

  可事实上他们却连续两个晚上和恶魔待在一起。

  赵铭传直接低骂了一声脏话。

  苏柏刚才不在安全屋内, 也没有看清那些恶魔蛋的全貌，他只是随着管家一起来喊迟迟没有从安全屋里出来的其他人，并不了解他们真正遭遇了什么，只知道似乎是差点着了道。

  这显得他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苏柏不停问：“什么恶魔？什么蛋？你们遇到恶魔了？！”

  当然, 他记着不是向管家问这些问题, 免得因为浪费宝贵的提问机会而懊悔莫及。

  【不行了, 太好笑了！！】

  【真的好好笑……！！！！】

  【嘻嘻嘻嘻……】

  这种荒诞所带来的的喜剧效果达到了极致，观众们笑成一团, 整个直播间里都是他们用文字发出的笑声。这样极致的快乐让他们奔走相告, 于是涌进来更多观众, 接下来他们似乎都还想看到玩家们落入游戏陷阱而吃瘪的样子。

  为此，这些观众甚至选择和魔鬼站边，他们只是快乐欲望的俘虏。

  整个直播间的狂欢让蔺怀生觉得不是很舒服。他一皱眉, 就引得身边那个人看他。

  祂几乎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难得的, 祂发出像人类一样不耐烦的啧声，再接着，祂的手指在蔺怀生座椅的扶手上叩了叩。

  顿时, 直播间先前的评论似乎像被垃圾处理器过滤一遍, 全都被绞了个干净。再那之后的评论, 也只三三两两出现。

  玩家们的关注点更多在当下。仇拧眉逼问西装管家：“你是要说刚才那些恶魔还活着？”

  管家微笑着, 摇了摇头, 但并没有给出确切答案。

  仇最不耐烦这种故弄玄虚的举动：“你什么意思。”

  管家只是笑叹, 祂垂着眼睛, 还有单片眼镜，使人根本看不清祂眼中到底有什么情绪，但觉得祂根本没有管家的谦卑和得体。

  仇冷声道：“你根本不是什么管家吧。”

  蔺怀生听了后抿住嘴唇, 防止自己快乐地笑出声来。毕竟以祂的模样和气场，别人多看几眼也不会把祂认为是一个单纯的管家。仇恐怕就把祂当成披皮的恶魔了。

  这样看来，祂的演技一向很差。

  但蔺怀生很快也承认，后知后觉和祂玩了几个副本的自己也不够聪明。

  带着白手套的手移动到了椅背，这使得他们之间更近。祂整个人如同把椅子和坐在椅子里的人揽在自己的范围内，也当然看到了蔺怀生忍笑的表情。

  蔺怀生觉得自己的后颈被西装料子轻轻蹭了一下，那种感觉有点像被提溜了一下后脖子。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有说，但蔺怀生觉得那也许是祂的反击，是没有攻击性的反击。

  蔺怀生也变得愿意配合这种游戏。

  管家似乎更加愉悦，但祂的愉悦只对蔺怀生。

  祂抬眼时，眼中又全是一种漠然和厌烦。

  祂真的很高，在场的玩家又都坐着，他们不得已地仰视祂，看祂如同在看一座巍峨耸立的山峰。而祂仿佛没有感情的黄瞳俯视着这一群人，一种无形的威压向四周弥散。最后，只有他身边用手臂圈出的那一小块地方幸免。

  “这位先生。”

  祂直接点名了仇。

  “你问得太多了。”

  蔺怀生抬头往上看祂，这个角度的祂眼睛就仿佛是金色的。

  又或者本来说不定是金色的。

  蔺怀生对颜色没有强烈的喜好，但他讨厌纯粹的黑和白，金色像阳光，相比较则更讨喜。提到金眸，他绕不开河神。

  一、二、三……

  蔺怀生忽然发现，这双眼睛已经陪他走过这么久。祂曾经千变万化，但不知不觉中有些特质慢慢固定了下来。

  “那什么是不能问的呢？”

  祂发现是蔺怀生在说话。

  祂垂下眼，看到蔺怀生仰着脸专注地直视着自己，似乎是在给他的同伴救场。祂又沉默了，但与刚才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现在这位管家垂下头的样子似乎十分弱势，苏柏等人甚至想要揉一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半晌，管家轻声说出一句。

  “蔺先生，你也不能问。”

  祂叹了一口气，再次重复道：“我很遗憾……但您也不能问我。”

  然后祂直起身，环视众人后留下一句话：“在固定的时间段内，我只回答每个人一次问题。”

  施瑜脱口道：“你之前根本没有说！”

  管家回应：“女士，你之前也没有问。”

  施瑜就像用完了为数不多的勇气，悻悻地抿起嘴唇。但她的表情里满是懊悔，显然知道他们又被这个狡诈的游戏摆了一道。

  管家又问：“那么大家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祂的目光集中在除了蔺怀生和仇以外的四个人身上。

  但这之后没有人再开口了。

  最后是赵铭传作为代表婉谢了管家的“好意”。

  “我们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会再请教阁下的。”

  实际上仍有无数的谜团在他们面前。

  固定时间段内是什么意思？

  几天？

  还是几次恶魔夜？

  窗外传来白鸽的飞声，它们成群从窗子外面的世界飞过，像发令枪，像喝彩旗，揭示新的一场比赛的开始。

  当连提问都成为一种持有的资本时，玩家们就会更谨慎，同时更吝啬分享。

  ……

  后来蔺怀生没有和其他人结队，而选择自己一个人上二楼。刻在顶面的诸天天使便在他上楼的过程中全程慈爱地注视着他，蔺怀生也抬头看着他们。

  他的身后响起略带委屈的声音。

  “你都没有发现我吗？”

  蔺怀生停下来，明明先走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身后。

  楼梯一上来是卫兵厅，两人现在就在这。

  卫兵厅没有真正的卫兵，只有一些陈列的盔甲。卫兵厅朝北，这里有二楼最大也最漂亮的落地彩窗，每一扇小窗上似乎都呈现了《圣经》的故事，当阳光从外头折射进来时，彩窗的光辉，银色盔甲的光辉，通通都落在祂的脸上，衬托祂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立体、锋锐。

  但蔺怀生却觉得祂很柔软。

  神明没有什么特别，神明只是在他面前特别而已。

  “包括现在。”

  祂走近，边走边说。

  “你也没有看我。”

  祂已经到了蔺怀生面前，祂可以离开管家这个身份肆意走近，而祂本来也该回到他身边。

  近了，光晕反而使祂的五官柔和，他垂下眼睛，但那么专注地看着蔺怀生，高大而危险的外表变得无害。

  蔺怀生完成了最后一步。他微微垫脚，小拇指勾住对方的镜链，轻易又小心地摘下架在祂鼻梁上的眼镜。

  他勾下这副眼镜，就像解开一个锁链，释放这个皮囊里的灵魂，剩下的皮囊就只能算平庸。

  “我在守株待兔啊。”

  说完，蔺怀生自己就先笑了起来：“原来这个方法的确奏效。”

  祂抿了抿唇，但也是笑，原本心里说不出的酸涩滋味就在这一会被蔺怀生轻易抚平了，生生总是这么厉害。

  祂轻声回应。

  “我可不是小兔子。”

  这并不算忙中偷闲，可他们都感到了轻松。

  蔺怀生是一个不吝啬笑的人，更何况现在他的心情还很不错。他打趣对方：“我现在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管家先生。”

  祂眨了眨眼。蔺怀生喊过祂很多次、很多种先生，C先生、751先生，到现在的管家先生，祂觉得很好听，又有一点遗憾。

  祂还没有名字。

  就总是无法听到蔺怀生同时说这这世上最动听的两个词汇。

  东方，西方。

  每一个世界，每一种文明。

  有一种说名字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有一种说先生是世上最含蓄的爱称。

  “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祂忽然这么说，而祂现在又披着管家的皮囊，失去眼镜的修饰和伪装，祂套着西装，严肃得像在说某句古老的誓言。

  蔺怀生听祂这么说，就让步：“你先说吧。”

  祂记着太多东西了，却没有学会一个年长者该有的敦厚和稳重，在蔺怀生面前时，祂更似乎只有十八岁。

  神明无所谓时间，更没有年龄。

  可祂听说在那些最普通的人世中，十八岁是人类一生中为爱情最疯狂的年龄。

  祂抿着唇，而这张脸是薄唇，便还有些像绷着。虽然依然是全新的一张面孔，但蔺怀生从中却可以看到Centipede和阿瑞斯的一些影子。他们两个都是薄嘴唇。

  这样的祂很严肃。

  于是阿诺德也来掺一脚，说不定还有江社雁。

  蔺怀生不免想到了上一个副本【猎血】，即便现在他也依然难以想象当时最后怎么会发展到那样的地步。

  游戏的神祇也会落到那样近乎狼狈的地步？就在不久之前，蔺怀生都有些难以置信。

  可现在的蔺怀生正在尝试理解。

  所以蔺怀生又问了一次：“你想问我什么呢？”

  祂看着蔺怀生澄亮的双眼，他的耐心倾听分明要使自己大受鼓舞，可怎么变成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蔺怀生看出了祂的犹豫、尴尬和不甘心。

  蔺怀生不信神，但认为神明与人类之间的确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

  而他现在信，神明会朝他而来。

  “你也只有一次机会向我提问，先生，我过时不候的。”

  刚才在餐厅里祂是怎么说的，现在蔺怀生照搬还给了对方。

  他就是这么厉害。一句话拿捏人命脉，又让人心甘情愿膜拜。祂被眼前人噎了一下，表情里当真出现了几分无语，但祂很快又笑了。

  祂垂着眼，注视着蔺怀生，耳边是一些鼓动的声响。

  祂没有心跳，祂又情不自禁为自己模拟心跳，也许什么时候祂真的应该为自己安一颗心脏听听心跳。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给我取名字。”

  祂怎么只想问这个？

  祂原来只要问这个。

  蔺怀生有些想笑，就像他最近在面对这位神明时经常想笑的时候一样，但渐渐的，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应该笑。

  蔺怀生告诉祂。

  “先生，名字确定下来以后要叫很久，所以我需要慎重考虑。”

  祂咀嚼着这一句话，然后觉得自己凭空真的拥有了一颗心脏。但祂的确还没有心脏，所以牵动心跳的那个问题他也要当秘密藏好。

  很久，是多久？

  祂可以等到下次再问。

  祂遵守了游戏规则，一个人只能向对方提一个问题。

  然后祂问蔺怀生：“那你要问我什么？”

  又轻易地为蔺怀生破坏原则。

  这时蔺怀生才笑了。

  他为什么笑？祂想问，但约束了自己，有的事情不问更美。

  蔺怀生说：“事先和你说好，我现在问你的这个问题不涉及这场游戏，不会让你违背规则的。”

  西装管家心不在焉地点头。

  祂不在乎自己会不会为蔺怀生破坏原则。

  蔺怀生晃了晃手中的眼镜链子，他手里还拿着这东西。

  他向神明寻求解惑。

  “为什么这次不是金色眼睛？”

  祂同样没想到蔺怀生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上次……”

  祂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但蔺怀生也没有问，于是祂想，生生那么聪明，也许现在已经猜到不少了。

  那祂能做什么？

  只好轻抿嘴唇，给出承诺：“下次会的。”

102、猜猜我是谁（9）
和神明做约定最大的保证, 就是神明永不毁约。

  而祂也从来没有对蔺怀生失信。

  两人聊过轻松的话题后，蔺怀生说：“我打算在二楼检查检查。你呢？”

  祂说：“处理事情。”

  因为祂刚开始的口吻，老实说蔺怀生还以为对方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蔺怀生反思了下自己的过分自信，然后问：“方便说吗？”

  祂说：“没什么方不方便的。”

  说完, 祂瞥向蔺怀生的目光里流露宠溺的无奈：“你们不是捅出来一个洞？破口不能留着, 恶魔蛋也不能就放在那。”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二楼视野开阔, 只要蔺怀生没有离开，总会看到祂进出昨夜安全屋的场景。

  蔺怀生听后沉吟：“但我肯定不方便跟去看。”

  但他说这句话也多止于调侃, 而非埋怨。有时候蔺怀生对于游戏极致体验的追求到了一种古怪的地步, 他不喜欢被让。

  在这一点上, 神明现在和蔺怀生已经有了充足的默契。

  祂从蔺怀生手里取回了眼镜，戴好，现在祂又是管家了。

  “我很抱歉, 也很遗憾……生生。”

  祂继续管家的言辞，抱歉与遗憾蔺怀生在这场游戏中也不享有特权, 但最后亲昵的爱称，又说明祂依然是祂。

  祂对蔺怀生露出微笑：“我们下次见。”

  他们每一天都会见面，那祂所谓的“下次”, 是只愿意两个人的特定, 因此祂有了无限的期待。

  蔺怀生也对祂挥了挥手, 随后一个留在卫兵厅, 一个前往卧室。

  卫兵厅直接与楼梯衔接, 也位于二层的中心位置, 它所处的南面是巨大的落地彩窗, 而北面则正对着楼梯的浮雕墙。彩窗斑斓的彩光直接投射在墙上那些天使与神明的脸上，仿佛已经让人直接接触到了天国。无论以这座古堡为载体的游戏有多么诡谲和恶劣，古堡本身的艺术价值却不容否认。

  蔺怀生欣赏了一会, 转身时也正好看到祂的背影从左侧走廊中消失，于是蔺怀生也继续他的正事。

  前一天苏柏单独搜查的二楼，但很可惜的是，大家都还没有就自己所搜到的线索进行分享和交流，就不得不先应对接踵而至的意外。关于白天搜查古堡的线索没有分享，关于夜晚双方的遭遇也没有分享，以至于现在蔺怀生独自有时间思考时，他心里不免想：到底是无暇分享，还是有意不分享？

  所以对既单独搜查二楼又离开安全屋的苏柏，蔺怀生没有太多信任。仅从单独行动的时间线来看，苏柏能做、能隐瞒的都太多了。

  蔺怀生一边在卫兵厅里翻找一边不断梳理思绪。

  通过昨晚【心脏】牌的连锁反应，蔺怀生更相信覃白、仇和赵铭传三个人拿了忠臣牌。剩下苏柏和施瑜，也几乎是在这两人中出敌方首领。目前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个，但蔺怀生打算先把他俩捆绑起来标成敌方打。

  这个游戏胜利的规则是在自己的安全屋内把敌方首领投出安全屋。

  如果蔺怀生运气好一些，也许第一轮就可以选中，游戏便结束。但情况没这么简单。

  首先，蔺怀生不知道安全屋的轮次。也许有，且藏在古堡中的某个角落作为线索等待玩家发掘。但这是一个非常大利的线索，必然是运气与危机的集合体。

  蔺怀生无法确定安全屋的主人以什么样的规则进行轮流，但在对于一个轮次中具体的回合数已经有了判断。

  所谓的一轮，就是六次的安全屋，对标的是玩家的数量。当他们六名玩家都当过安全屋主后，这个轮次才算结束。

  那么如果蔺怀生到了自己的轮次，却无法投出正确的人选，他就必须再等一轮，那么其中的变数就太多了。

  其次，根据蔺怀生对自己卡牌的判断，其他人的身份牌也一定有能够使用的技能。一旦玩家释放技能，就必然产生影响，那么事先以为的运筹帷幄，到头来也不过机关算尽太聪明。

  所以蔺怀生现阶段第一要做的并不是找出敌方的阵营首领，而是要先摸清楚四个忠臣的技能和他们各自的阵营。

  自己这边的【眼睛】和【嘴巴】，一定要尽早相认，也要尽可能地欺骗对方阵营的忠臣。

  蔺怀生脑海里想的事情有了一些眉目，眼前他也正好发现了线索。

  蔺怀生看到在一扇彩窗的角落有一片碎镜。注意到它很难，这片镜子碎片镶在彩窗上，它周围全是五彩斑斓的玻璃，也把散射的彩光分在了它身上，这片碎片已经和彩窗融为一体，成为其中的一个色块；但注意到它也算容易，因为它几乎是所有色块里最亮的。

  蔺怀生慢慢走近。

  它的对面，天使们或弹琴或歌唱，环绕在一起正散布着天国的福音，镜子也正映照着它们。浮雕的美丽在这片碎片里显现出不详的厄运，绚烂斑斓的彩光尽褪，只有单一的黑与红缠绕在每一个天使的身体和脸上。

  它们的翅膀变成了黑色，脸则是红的，弹奏的竖琴变成了人骨，散下的福音其实是瘟疫。这一枚小小的镜子碎片，却把世界呈现出了完全颠倒的两副模样。蔺怀生不由想起了他在一楼会客厅看到的那张雕刻满了人手的座椅。

  蔺怀生想要再走近一些仔细看，镜子中也终于映照出他的脸。

  那些黑羽赤脸的天使通通不见。蔺怀生看到了自己额头上乌黑粗长的羊角，至于红色，则是他通红到没有瞳仁的眼睛。

  恶魔的确就在身边。

  恶魔就是他自己。

  只听一阵盔甲冷硬的磕碰，所有卫兵厅的盔甲都转了方向，通通面朝蔺怀生。

  蔺怀生在它们高举的铁剑上看到了无数串已经刻如铭文的拉丁语，蔺怀生不认识这种文字，但游戏已经帮他翻译出了意思。

  【欢迎回到享乐的人世，我的主人。】

  “蔺怀生，你在上面吗？”

  楼下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

  蔺怀生陡然回神，他顺着卫兵厅悬空的栏杆向下望，施瑜和覃白站在一楼楼梯的位置朝上抬头，喊他的人是施瑜。

  “怎么了？”

  覃白告诉他：“仇和苏柏发现了一个密室，就在楼梯下面，你快下来。”

  密室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如果苏柏这会在场，必然会以他游戏主播的口吻说：就要推到关键线索了。

  因此，蔺怀生应道。

  “马上。”

  下楼之前，他先看了一眼走廊。祂依然没有出来，或许祂已经处理完事情，以别的方式离开了那间屋子，今天不会再见到祂了。

  当蔺怀生下到旋转楼梯一半的位置时，他正好到了浮雕这一侧的小平台，他朝二楼的卫兵厅望去，透过栏杆的缝隙，可以看见那些盔甲已经自行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而最前面的盔甲举着那柄剑，似乎同样也在看他。

  ……

  蔺怀生下楼后，他们也把赵铭传叫了回来，众人一起绕到了楼梯的背后。

  楼梯后有一个三角空间，两侧依然有通道。施瑜介绍，通道西侧去往厨房，昨天他们进去检查过，厨房里还有另一扇小门，打开后则是餐厅，应该是设计了双线轨迹，方便佣人在不同场合走不同的上菜流程。

  密室则在楼梯后方的东侧墙壁处。

  赵铭传说：“但我和施瑜之前没有发现。”

  他的表现比较坦然，既没有尴尬，也没有嫉妒，只是感叹道：“看来互换空间重复搜查的确有必要，要不然我们就错过重要线索了。”

  仇抱臂站在一旁：“刚才进去过一趟，里面很黑，没走得太深。现在一起进去？”

  赵铭传说：“一起吧。”

  苏柏说：“我带了打火机，找找有没有烛台或者火把。”

  最后几个人就近在厨房翻出了三四盏烛台，点了火后一起走进漆黑的密室。

  这个密室是地下室，台阶一路向下，不知道为什么，沿途两侧的墙壁竟然没有设计任何照明装置，六人只能依靠手中的烛台，光源有限的情况下，他们每一步都格外得慢。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呼啦啦一片黑影从众人头顶掠过。

  “什么东西！”

  众人发出声音。

  蔺怀生说：“蝙蝠。”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当下别人觉得恐怖，他竟然诡异地觉得有些舒服的温馨。

  众人谨慎地在原地等了一会，但除了那阵蝙蝠，再没有其他什么东西。

  “继续。”仇说了一句后，再次开路。

  “也不知道这个密室有多大……”

  苏柏估摸着他们走下来的时间，这么嘟囔了一句。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这个密室有多大了。

  刺鼻的腐臭味几乎瞬间扑面而来，此刻的他们终于到了平地。

  巨大的密室中，被烛光照亮的，是堆积如山的尸骸。

  它们不知道在这间密室里放了多久，恶臭熏天，却奇异的没有一具腐烂。蔺怀生注意到，几乎每一具尸体都不完整。

  它们都有部分器官被挖掉了。

103、猜猜我是谁（10）
眼前这副场景比他们一开始要吃的那顿人体宴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只是因为体积上的差异，退一万步，最起码管家当时准备的那顿晚餐还做了精心摆盘。

  不止蔺怀生注意到了这些尸体的残缺。

  仇很快就连通了关键。

  他说道：“那天管家摆在餐桌上的那些‘食物’，很可能就来源于这些尸体。”否则怎么解释两者的巧合。

  这里不是一个密室, 而是食物第一道工序的处理地。

  鼻腔嗅到的腐臭味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 六人根本无法忽略掉眼前的东西, 在仇说过后，黑暗中还传来几声干呕。

  仇的话几乎就是正确答案, 但还是有人持相反意见。

  “不是他。”

  别看《恶魔夜》这个游戏目前风平浪静, 但几个老玩家的心情却都很压抑, 始终有一种被游戏耍得团团转的烦躁感。现在仇找到的密室让其他人终于有了一种破获线索、推进游戏的欣喜，在心里也基本认同了仇的猜测：管家必定属于恶魔阵营。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跳出来“唱反调”，人心难免产生出一种微妙的反感。

  但这种反感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转化为恶念, 他们发现了说这句话的是蔺怀生。

  其余五个人都看向他，借着手里的烛台, 高举的手看似是在照亮周边好探个究竟，其实在或明或暗地看他。

  青年虽然说反对的话，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激烈的神色, 他现在那里, 姝丽的脸实在美得逼人, 让人险些忘了当下身处怎样的压抑与恐怖。

  很奇妙的是, 明明是第一眼就会令人记忆深刻的容貌, 但相处起来反倒会忘了。只在类似这样的某些时刻忽然又想起, 眼前这个青年有着怎样的姝色。

  尸山尸海就在他的面前, 蔺怀生但只是静静注视着，好像天生胆大，让人为他提着一口气, 同时又有些叹服。只是细看他脸的时候，会发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既然不是害怕和反感，便就是有些不高兴了。

  大概是这间密室太让人不适了，原本已经有些习惯了蔺怀生这张漂亮脸蛋的其他人这时候又忍不住再看他几眼，好像眼睛和鼻子因此就能缓过一阵来。所以，对于蔺怀生的反驳，两边当下倒没有争吵起来。

  “你觉得不是管家做的？为什么这么说？”

  问话的是覃白，看得出来覃白对蔺怀生有很不错的好感。她觉得这个青年总能留心细微的线索，也许这一次他同样也有了什么发现呢。

  可蔺怀生沉默着，之后也始终没有回答覃白。

  好像他在故意和众人唱反调似的。

  最后是赵铭传打了个圆场：“没事，现在一切也都没定论。我们也需要更多证据才能验证事实是否就像仇所说的那样。”

  他也说道。

  “还没有问问题的几个人接下来可以尝试着试探一下管家，但不要打草惊蛇，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赵铭传给的这个提议很中肯，蔺怀生没有什么意见，这个话题似乎就这样轻拿轻放地过去了，仿佛刚才说这句话的不是他。

  但蔺怀生只是无从说起。

  他总不能说，因为当时他得到了照顾和偏爱，吃到的是货真价实的佳肴，所以相信祂不是剖尸的恶魔。

  这不能成为使人信服的证据。

  但蔺怀生心里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笃定和坚信，认为祂在这一场中的管家身份不会是恶魔。

  非要说原因，是祂答应下的，要做一场超高水准的游戏副本来向蔺怀生证明祂作为神祇的实力。

  管家是恶魔，太拉低祂的水平了。

  这也同样不能说。

  蔺怀生离开祂而来到真正的游戏场，的确见识到了更复杂和烧脑的游戏机制，但就像月亮美中有缺一样，神明牺牲了自己，他也牺牲了祂，他们到底不能像之前的几次一样时刻亲密无间。

  那种全世界除了我就只有你的感觉，到底是不一样的。

  蔺怀生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也有了非常充足的分享欲。他说起了自己在卫兵厅的发现。

  “我在那边的彩窗上发现了一块特殊的镜子，里面呈现的世界与外面截然相反，天使变成恶魔，善的变成恶的，虽然还不是夜晚古堡的那种废墟，但这种变化似乎也是一种提示。大家之后路过卫兵厅的时候可以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再找出些什么线索。”

  “而前一天我和覃白还在会客厅另有发现，那里有一把样式十分诡异的椅子，上面雕满了人手，意图也正要抓握我们身份牌里的那些器官。”

  “眼睛、嘴巴、大脑、心脏、皮肤、双腿。”

  仇看了蔺怀生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你猜出来了？”

  蔺怀生说道：“我想那张椅子或许代表对身份牌的提示，为了防止我们没在头一天晚餐中获得身份牌信息，会客厅的椅子是双重保险，也是佐证。”

  赵铭传补充道：“如果是那种椅子，我和施瑜在一楼西侧的那几间暖房也有看到。”

  施瑜附和：“当时即便赵哥有提醒我，我也还是吓了一跳。”

  苏柏听完一轮，觉得自己错过的线索最多，便嚷道：“这些你们之前怎么不说。”

  覃白堵了他的不满。

  “没时间。”

  蔺怀生吸了一口气，轻道：“我现在有点怀疑，眼前的古堡恐怕就像那面镜子所显示的一样只是假象。我们所处之地实际是恶魔的狩猎场，眼前这些尸骸就是先前的猎物。”

  他给了非常多观点，也做了非常多分析，滔滔不绝，把众人引向烧脑的方向，好像借此希望他们忘记某个人，别再想着祂的嫌疑。

  蔺怀生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众人很难不做深想。苏柏心直口快，说道：“这些尸体也和我们一样曾经是玩家？！”

  他们面前的这堆尸山不知道有多少具尸体，如果是玩家，一批批的玩家前来送死，那么这个游戏场根本不是正常的副本，而是一个地狱般的屠宰场。

  仇冷声道：“还是有区别。”

  “我们要区分，这些人到底是《恶魔夜》的玩家，还是和我们一样的玩家。”

  仇的话令众人恍然想起，《恶魔夜》并不算是他们这一次完整的副本，他们现在身处的是游戏中的游戏，所以，一句话中，虽然同为“玩家”，但本质上截然不同。真正更容易引发六人危机感的是后一种。

  蔺怀生说：“但起码我们知道，这一次和以往的副本都不一样。”

  “在这个游戏场，会死。”

  而谁又能知道，在游戏中的游戏里死亡，面前这些尸体是否就是他们的下场。

  气氛变得严峻。仇打开的这间密室无疑是潘多拉的魔盒，各种负面情绪从中逃脱，接下来开始祸害玩家。

  实际上，蔺怀生仍然保留了一部分没说，即他也在那片碎镜子中看到自己同样化身为了恶魔。

  山羊角、赤眼，这些都是恶魔确凿无疑的标志。蔺怀生需要验证的问题是，到底唯独他是恶魔，还是所有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都是。

  所以他提起了这片碎镜子，表面上是信息的主动分享，实际上是一种抛饵手段。

  他需要有人去试。

  如果玩家们都是恶魔，那么现有的游戏规则就不完全适用，他们需要找到真正的规则；如果只有他是恶魔，那么蔺怀生就必须接受任务的更改——

  改为，猎杀所有人类。

  这些猜测和想法不分先后地出现在蔺怀生的头脑中，过多的信息、糟糕的环境，两者共同迫害蔺怀生的脑袋，让他感到一阵像被针扎似的疼痛。

  蔺怀生又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祂。

  神祇竟然会最听一个人类的话，祂的确给蔺怀生带来了绝佳烧脑的游戏体验。

  地下密室里忽然吹进来一阵风。

  “好冷！”

  蔺怀生听到有人这么说。

  但当他感受，却只剩无尽的温柔。他再一次从这个险象环生的世界里剥离，在短暂而虚幻的错位里感受到脸颊温柔的抚摸。然后蔺怀生又想起，上个血族副本，同样也有一间密室，在那里他被世界上所有而无尽的祂的手掌缱绻地触碰。

  就像现在。

  所以蔺怀生就知道，是祂来了。

  祂现在就在自己的身边。

  不久之前祂说的“下次见”竟然很快就实现。这样想来，这次副本和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事实上他们总是在一起的。

  得到神明无声而轻柔的安抚后，蔺怀生原本刺痛的大脑得到了舒缓。

  其他人似乎也逐渐清明。

  施瑜忽然问道。

  “现在什么时候了？夜晚了吗？”

  众人陡然一惊，地下密室的黑暗让他们根本忘了观察外面的变化。如果夜晚已经悄然来至——

  覃白当机立断，喝道：“跑！”

  烛光的影子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地摇曳，六个人拼命朝上跑。下来的时候不知走了多久，此刻想要逃出去的时候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长得煎熬。

  蔺怀生跟在人群中，但他的脑子里忽然响起游戏提醒。

  那是单独给他的提示。

  【祝贺您，今夜您是安全屋的屋主。请找到安全屋。】

  先前还想过安全屋的排序，没想到今晚就轮到他自己。

  混乱中一切都是无序的，蔺怀生因为这则消息难免分心了一秒，就在你推我搡的台阶上趔趄了一下，台阶的另一边完全没有挡护，他差点摔下去，还好黑暗中祂的数据流及时把人拉住了。

  蔺怀生感觉到自己后背被祂轻轻推了一把，他便轻盈地越过层层看不见的黑暗台阶，抢先从密室的出口钻了出来。

  再看外头，天果不其然黑了。

  几个人连气都不敢喘，一路跑到了二楼卧室，他们直接略过了前两晚开过的门。这一次是施瑜找到了安全屋。

  蔺怀生也因此确定，开门的人和安全屋主人并没有必然联系。

  她欣喜地尖叫道：“快来！”

  几乎是踩着最后的时刻，当最后的苏柏挤进来后，安全屋的红灯闪烁了几秒，众人终于听到了熟悉的游戏声。

  【玩家已到达安全屋。安全屋开启。】

  安全屋上锁，屋内随即亮光，映入众人眼前的是刺眼的红色。

  而蔺怀生也单独接到了游戏指令。

  【请你驱逐一个人类，使凶残的恶魔得到顺抚。】

  几乎是同时的，赵铭传说：“就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按顺序吧，今晚谁出去。”

  在得知密室和那些尸体的存在后，再次面临投人的环节时众人的心态又和之前不一样了。

  仇抱臂：“我去吧。”

  他的耳钉也被屋子里的红光衬成红色了。

  “就按照上个回合说的办，这次把我投出去。”

  被内涵的赵铭传笑容有些挂不住。

  蔺怀生看了看这两人，耳边游戏的声音又吵得他头疼，几乎是疯狂地催促他做决定。而蔺怀生也终于做出选择。

  紧接着，游戏提示道。

  【屋主已做出选择。】

  【现在，请玩家苏柏离开安全屋。】

  苏柏的脸色瞬间白了。

104、猜猜我是谁（11）
 乐天派如苏柏, 也很难笑得出来了。

  “不、不是，怎么又是我啊？”

  他说着，目光不停地扫视其他五个人，不甘心地想要看出到底是谁把他投出去的！

  蔺怀生当然不会让苏柏发现, 他完美地隐匿在人群之中, 表情是挑不出错处的疑惑和谨慎。

  苏柏没有找到。

  他肉眼可见变得焦躁和愤怒, 但他也无法做什么，游戏规则束缚住了他们, 甚至是愚弄、戏耍。

  【重复！请玩家苏柏离开安全屋。】

  像是被这声音激怒, 苏柏猛然吼了一声：“今天晚上不是我！”

  他说着, 手指向一旁的仇。

  “是他！该轮到那个带耳钉的家伙被投出去，你瞎了吗！”

  苏柏吼出的这句话，既是对游戏, 也对今晚的安全屋主。他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凭什么是他！之前所有人不是约好每人一轮次吗？为什么单独针对他！苏柏的眼睛因愤怒而泛着赤红的底色，甚至表情也因为狰狞变得扭曲。他让蔺怀生想起了卫兵厅那片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恶魔。

  这个游戏仿佛极力地向玩家们传递一个讯息：玩家才是恶魔。

  安全屋内只有苏柏的愤怒, 一向软硬不吃的仇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当即呛回去。倒不是众人怕了苏柏，而是他们也想不到苏柏被投出去的理由。一时间，探究和怀疑的眼神落在了苏柏身上。而这似乎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一晚那个笑嘻嘻坦然走出去的苏柏消失了, 年轻男人直接掏出了他的枪。他竟然也藏有一把枪！

  漆黑的枪口朝向对面的五人, 有些晃抖, 夹杂有愤怒和惶恐。覃白二话不说也掏出了枪。

  僵持的对峙将流程拖长, 苏柏打破了之前游戏的安全范围。

  安全屋里第一次出现闪烁不停的红光, 真实的空间因此仿佛被切割成静态的画面。在强光下, 玩家们根本睁不开眼，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对面对方的影子，脖子以上的脑袋像被猛然拔长, 整个身影瘦长而畸形，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红光与黑暗交替，睁眼，闭眼，睁眼闭眼……到最后，他们根本看不清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影是谁。

  【请玩家苏柏离开安全屋！！】

  所有人的大脑都不断回响着游戏的这句警告。之前，没人想过游戏提示也会成为造成伤害的一种途径，众人头痛难忍。

  苏柏受到的影响应该最深，伴随着嚎叫呼痛，他持枪的手腕颤抖得更加明显，趁着这个机会，脸流冷汗的覃白咬牙托稳了枪，强硬地呵斥他。

  “出去！”

  苏柏猛地一抖，他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又好像突然死去。他的脸苍白，眼睛却黑得发亮。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里的剩余人，然后踉踉跄跄跑出了安全屋。

  但也许活过来的是安全屋。当门重新合上的那瞬间，红光和回响都消失了。安全屋成功地“排除异己”，就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剩下人。刚才所发生的的一切好像只是众人集体发的一场梦。

  众人脸上还都是汗、都是慌，几个人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花了好几分钟才缓过劲来。

  仇一开口就是劲爆。

  “有人动手了。”

  他的表情很难看。

  之前游戏虽然艰难推进，但玩家之间整体还处于平和相处、或者说谨慎试探的状态，但现在有一个人率先推动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那么接下去游戏就很可能以势不可挡的迅猛态势发展下去，所有人都会出手，都有可能做得更过分。

  现在就已经没有人应仇了。

  不过仇骨子里的独让他根本不屑于配合其他人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想挑明了说的时候，其他人也别想装糊涂。

  “苏柏身上一定有什么特殊点，让那个人着急地想要把他推出去。”

  而“那个人”，不必仇再说，所有人都知道是今晚安全屋的主人。

  某种程度上，仇基本猜中了蔺怀生的心理活动。

  施瑜接话：“苏柏他能有什么特殊——”

  但说着说着，她声音就渐渐小了，她想到了：如果说特殊，最特殊的不就是阵营首领吗？

  所以苏柏是吗？施瑜的神情中传递出这个意思。

  如果蔺怀生能像先前一样给人解惑，就会告诉施瑜：很遗憾，苏柏不是。

  当他选择了苏柏后，游戏系统并没有后续新消息，仿佛随着苏柏的离开，它就完成了自己这个夜晚所有的工作和使命。

  蔺怀生猜错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施瑜身上收了回来。

  无论今晚应该轮到谁，蔺怀生作为阵营首领的获胜途径都只是在自己担任安全屋主的时候把敌方首领投出去。而他原本就锁定了目前嫌疑最大的施瑜和苏柏，只需要在这两个人中做选择。

  如果选施瑜，其他人同样会因为人选的变动而感到警惕，但比起已经被投出去的苏柏，选择施瑜的风险当然小得多。

  也许其他人会小心谨慎为上，但在蔺怀生看来没有意义，他冒着风险二选一，已经有最高50%的概率能赢，他只要能投对，他就赢了，无需思考之后的事情。这个游戏有太多的未知数，随着轮次越往后，情况只会更复杂危险，蔺怀生没有必要走稳妥路线拖好几个轮。而先前种种，让他更怀疑苏柏。

  只是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

  苏柏不是，他一下子转攻为守，要做的便是务必隐瞒好他身份牌，直到下一次他再成为安全屋主人。

  想明白的蔺怀生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停留在他身上。蔺怀生对此十分敏感，立刻锁定目标，估计对方也没想到蔺怀生会如此敏锐又如此迅捷，视线收得有些仓促和不自然了。

  是赵铭传。

  蔺怀生面上不显，仿佛只是不经意看了对方一眼，但他心里已经把赵铭传打上重点标记。

  在这个时候暗地里观察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就在这时——

  众人脸色忽然一变。

  也是赵铭传说道：“又来了。”

  是什么？蔺怀生毫不知情，但正因为毫不知情，蔺怀生也在几秒之后迅速反应了过来，是他听不到的动静——“心脏”的声音。

  这一个夜晚，心脏牌的主人依然身处安全屋，向在场每一位忠臣无形地透露着自己的讯息。

  咚咚——咚咚——

  那个声音仿佛捶打在剩下几个人的耳膜边。

  施瑜慌张而迅速地说道：“可是，那不是上一个房间才有的吗？为什么这间屋子也有！”

  这是他们在上一个房间里就没有解出来的答案，而现在这个诡异的声音跟着他们来到了这个房间。

  覃白打了个颤，憋出来一句话。

  “是它们，恶魔蛋。”

  众人一起看向墙壁。

  他们差点忘了所谓的“安全屋”并不安全，之前能在墙那头发现堆叠如山的恶魔蛋，谁知道这一间会不会有呢。

  施瑜问：“要再剖开吗？”

  但她很快自我否决：“不……！”

  “不。”她摇了摇头，怔怔地盯着墙壁，好像已经用眼神把墙壁凿穿，然后再摇了摇头，似乎又希冀这面墙永远不要坍塌。

  仇说：“别管那个，它们也没那么容易出来，先找出今晚安全屋的主人是谁！”

  没有人联想到心跳，对蔺怀生来说就是安全的，对于仇的话，蔺怀生则表现出面上的附和。

  覃白却不同意。

  “你为什么执意要找人？”

  仇啧了一声：“那等着这家伙继续害人？”

  覃白摇头，她盯着仇，目光紧紧逼视。

  “只有一种人会破坏规则地投人出去，也只有一种人需要努力找人。”

  这是个阵营游戏。

  只有阵营首领需要努力地判断。

  忠臣只需要服从首领、帮助首领。

  覃白扯唇：“你是么？”

  仇不耐烦地皱紧眉，“别什么事都想当然。”

  “你的意思是今晚这个安全屋主人投错了苏柏，其实该投我，是么？”

  仇这话的意思太直白了，赵铭传想要从中调剂都有些说不出口。他最后生硬说道：“好了！”

  “先盘今晚的安全屋主。”

  蔺怀生目光闪了闪。

  赵铭传沉了一口气，说道：“首先，我们排除苏柏本人。”

  “为什么？”

  这是蔺怀生问的。

  赵铭传下意识反问：“什么为什么。”

  蔺怀生就说：“规则好像没有说安全屋主不能把自己投出去。”

  当蔺怀生说完这句话后，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气氛沉默了一会后，施瑜迟疑道：“但我还是觉得是苏柏自己的可能性很低，他那副样子不像装的，如果是装，也太恐怖了。”

  蔺怀生配合地点头：“嗯。”他看向其他人，“我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

  “但苏柏也没必要，他已经出去过一次了，如果他今晚是安全屋主，没必要再承担一次风险。”

  蔺怀生说得滴水不漏，好像他真的是一个无嫌疑的旁观者。

  覃白说：“我倾向安全屋主不能把自己投出去。”

  她的目光看向仇。

  因为她忽然想到，这种可能，也符合为什么仇在今晚没有被投出去的现实。

  就在这时，安全屋弹开，宣告他们这一晚也过去。

  覃白率先站起来，扯了扯唇：“走吧，到外面再聊。”

  白天的安全屋可不再是安全屋了。同样，她会这样果断，也是认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几个人也跟着起来。

  但当他们拉开门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的后面不是白天的古堡，而是另一间安全屋。

  在这间崭新的安全屋里，轻盈的绿灯闪烁。

  【安全屋已开启，请玩家尽快进入安全屋。】

105、猜猜我是谁（12）
 他们没有经历安全期的白天, 就直接到了下一个夜晚。

  这是众人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整个游戏机制愈发不可预测、不可控制，现在眼前这个新的安全屋自然也让他们犹疑。

  游戏偏知道怎么拿捏玩家。

  安全屋里有规律闪烁的绿光停了，里面先是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从门口、从他们的脚下延伸出一条光的通路, 笔直地照出了一条小径, 越远, 光路越微弱模糊，尽头似乎又是一片黑暗, 让人根本不知道这其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蔺怀生作为刚刚的安全屋屋主, 是最清楚屋主身份已经被移交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游戏从他身上拿走了一个无形的担子。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的确到了下个回合了。

  事实既定，蔺怀生坦然地在这条光路上迈下第一个脚步。

  “走吧, 否则这个游戏又该催了。”

  施瑜是第二个出发的，她跟上蔺怀生的步子, 然后问道：“你认为这是游戏的惩罚措施？加罚一局？”

  蔺怀生摇头，他没有隐瞒，是真的不知道。

  “不清楚, 什么可能都有, 我们的信息掌握得太少了。”

  施瑜见他是这种回答, 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叹了口气：“好吧。”之后就不再问了。

  后头三人也没有过多纠结, 很快都进到屋子里。之后是熟悉的流程, 安全屋上锁, 游戏提示他们安全屋已经开启。

  几人没有走太远。

  他们周围依然是黑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脚下的这条光路。这似乎是一种指引，也是一个提示, 路的一端是原点，是安全屋的门；另一端是未知的可能，是新的探索。

  同时，他们也没有必要走太远。因为等会可能又要有一个人离开。

  施瑜看着脚下这条光路，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观察的房间线索。

  “这几次安全屋差异好大，几乎没有共同点。”

  赵铭传说：“当然，这些安全屋只和屋主有关联。屋主决定了安全屋的模样。”

  施瑜便问：“赵哥，你有想法了？”

  明明赵铭传主动回应了，并且他的口吻分明是知道点什么，但施瑜问的时候，他又说自己只是随便猜测。

  但蔺怀生知道，赵铭传一定掌握了什么信息，要么是他在两个白天的搜查中发现了什么，要么他自己就是之前某个房间的屋主，所以轻易就能看出安全屋和自己的联系，就像蔺怀生第一眼看到“心脏”的安全屋一样。

  蔺怀生想了很多，也想清楚了，再开口的时候他说道。

  “我们继续来盘刚才那个安全屋的屋主吧。”

  覃白没想到蔺怀生会赞同仇：“蔺，你……”

  蔺怀生说：“覃白，我明白你的意思，这种盘法对双边阵营首领危险太大。但现在我们需要首领带队，大家的身份牌上应该都写明了任务吧。”

  他很冒险，也很疯狂，言语成为脚步，一点点向前试探危险与安全的界限，在中间模糊的地带为自己博得最大的收益。

  蔺怀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终于听到了那种规律的、略微急促的声音从自己的胸腔中传来，咚咚，咚咚——也许心脏牌也正是这种声音。这样的刺激与紧张感，正是蔺怀生喜欢玩游戏的意义。

  蔺怀生露出一点苦恼的笑容：“首领也许知道更多关于游戏的信息，也许不知道，但忠臣一定需要和首领相认。‘盘安全屋主的身份’这个流程，我认为接下来可以作为我们的一个公开环节，这期间传递出来的消息尽管有对有错，需要玩家自己判断。但交流的信息越多，越方便大家相互确认。我不知道现在在场有几个首领，我只说说我个人的想法，我希望首领们接下来有一些暗示，出来带队、给信息都可以，一方阵营要赢必须要靠首领，忠臣要和你打配合，也要保护你。毕竟除了双边阵营，这个游戏本身也怪得很，大家不想玩到最后被游戏玩吧。”

  仇扯动嘴角，虽然没有说话，但从表情中看出他舒坦极了，酷哥难得露出一个好脸色。

  不知道是蔺怀生的哪一句话说服了覃白，过了一会，覃白松口道：“好，那就这样。”

  已经三对二，而施瑜又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似乎哪边表现得更强势、更能说服她，她就跟哪边走，赵铭传即便反对也没用。所以赵铭传也乐意做出一副团队和谐的模样，众人的意见达成一致。

  蔺怀生继续说：“到现在已经出现四个安全屋了，按照我们刚才的想法，安全屋主不能投自己出局，那么第一晚我不是屋主，第二晚、第三晚苏柏不是，今晚待定，看等会结果。至于房间线索，大家有什么发现吗？第一晚我不在安全屋里，所以大家先说吧。”

  等一会他们就要出局一个人，人数会更少，有可能某个关键信息就会随着出去的玩家而被众人错过，所以他们现在争分夺秒地讨论。

  施瑜带着纸笔，她递给蔺怀生：“这样方便记。”

  不得不说有时候女孩子总是心细的。

  蔺怀生道谢，他记着施瑜是她第二怀疑的首领人选，便说：“谢谢，本子是你的，不如就由你来记？”

  “好的。”施瑜答应了，然后率先画了一个表格，纵列为天数，横行为不同玩家，随后就要按照蔺怀生刚才的分析，把第一天的蔺怀生、第二天、第三天的苏柏这几个位置画叉。

  赵铭传让她等等，然后给出他的看法：“我觉得用苏柏在第三个房间的表现来反推‘安全屋主不能投自己’这条游戏规则，不太成立。”

  “因为还有一种可能。”

  “大家记得第二晚发生了什么吗？”赵铭传引导话题，然后目光看向是蔺怀生，“当时蔺怀生问了苏柏和仇一个问题，问他们是不是头两晚的安全屋主，而苏柏还没说完就立刻被投出去了。如果苏柏自己就是第二个晚上安全屋的主人，那么他这么做就降低了自己被怀疑的可能。”

  “而每人轮流出去一晚的规定是我们在第二天白天最终商定的，苏柏认为在自己的回合中自己已经出去过一次了，所以刚才在第三晚的安全屋里情绪才会那样激动。”

  蔺怀生摇头：“你还忘了一点。”

  “我当时之所以那么问，是因为第一晚是苏柏开的门，第二晚则是仇，我认为只有屋主做出开门的举动后，安全屋就会出现。如果苏柏是第二晚的屋主，他当时大可以反驳我，说第二晚开门的是仇，仇是屋主的可能性更大，他根本没必要投自己出去。”

  赵铭传一怔，道歉道：“是我疏忽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他们依然不能缩小任何范围。

  覃白说：“施瑜，重新来吧。”

  施瑜应下。

  蔺怀生说：“不用重新。”

  “刚才的梳理恰好给我们排除了两个人。”

  施瑜停下动作，问：“是谁？”

  仇插话道：“第二晚不是我和苏柏。”

  蔺怀生点了点头：“我们从既有的结果出发，第二晚苏柏被投出去，面对我的质疑，他如果真的是屋主，大可反驳我，不必故弄玄虚。而第二晚是仇开的门，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仇是屋主的可能性最高，但那个时候他和苏柏作为被我同时点名的人，两个人可以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如果当下为了自保投苏柏出去，表面上看似堵住了苏柏的嘴，但实际上暴露的风险更大，他选其他几个人投更为稳妥。”

  “所以，那天晚上真正的屋主顺着我的质疑，把苏柏推了出去，实际上想要营造屋主是仇的假象。”

  蔺怀生扫视面前的几个人：“刚好，有嫌疑的四个人现在都在这里。”

  覃白、施瑜、赵铭传还有他自己。

  “有人认吗？”

  一阵静默后，蔺怀生继续道：“我们接着盘。”

  那边施瑜已经在代表第二晚的纵列里把苏柏和仇划去。

  在这张表格里目前已经有三个格子确定了。

  蔺怀生下一句道：“我不认我是第一晚的屋主。”

  众人都给他玩懵了，没见过上来自己先给自己排除坑位的。

  “无论屋主能不能把自己投出去，第一晚的时候我们什么信息都不了解，我根本没有必要自己冒险把自己投出去。”

  “这是我的理由。后面的二到四，以及接下来的五和六，大家可以查我。”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第二个就紧随其后。

  是仇。

  “把我那行第二晚、第三晚都划了。”他对施瑜那么说。

  覃白说：“你不认第三晚？”

  仇气笑：“刚才本来是我出去，如果我是屋主且不能投自己出去，那我大可以投别人，都比投苏柏的风险来得低。”

  覃白紧逼：“如果和你都是阵营首领，你刚才那个回合就无论如何都会把苏柏投出去。”

  仇皱了皱眉：“我不认，就这样。”

  这时，游戏提示再次响起。

  【请屋主匿名选择今晚离开安全屋的玩家。】

  仇说：“投我出去。”

  “我该说的说完了，正好也轮到我出去了，你们留下的接着盘。”

  在仇说完之后，游戏很快更新了消息，如仇所愿。

  【屋主已做出选择。】

  【现在，请玩家仇离开安全屋。】

  ……

  仇和他们分开了。

  穿着黑外套的年轻男人沿着原路回去，众人看到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门把手、打开门，最后离开。他走得干净利落，好像从来没长一颗会恐惧的心。

  现在安全屋里只剩四个人了，这是第一次安全屋里剩这么少人。

  赵铭传收回目光，说道：“我们继续吧，每次刚投完人都有一段比较长的‘安全时间’，希望我们来得及盘出更多讯息。”

  “大家觉得仇是第三个安全屋的主人吗？”

  因为仇不在，赵铭传问得也很直接，何况他们刚才讨论的焦点也正在于此。蔺怀生就在赵铭传的对面，所以也不知道是恰好还是有意，赵铭传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看着蔺怀生。

  负责记录的施瑜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但这样一来，第三间安全屋的情况竟然和第二间极其相似，屋主同样锁定在剩下的四个人里。

  覃白说：“现在是第四间，苏柏和仇也可以排除。”因为苏柏打从一开始就不在，而仇刚刚也离开了。

  赵铭传提醒道：“我赞同苏柏的范围可以再缩小，但仇仍然有作为屋主自己投自己的可能，他不能完全排除。”

  正因为有关安全屋主能否投自己出去这一点无法确定，众人现在讨论的时候基本都谨慎地归向“可以”这个选项，而覃白刚才似乎又下意识地默认成了“屋主不能投自己”。

  覃白立刻纠正并道歉道：“抱歉。”

  蔺怀生说没事：“起码我们现在公开讨论完，能够缩小一部分的范围。”

  “而我倾向于夜晚的安全屋是留给大家寻找安全屋内的线索、推断屋主是谁以及他的身份牌，关于游戏规则的内容和秘密应该要在白天的古堡里寻找。”

  “夜晚不知道还会有多久就过去，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不如也像白天分组那样，一组继续盘之前的三间安全屋，另外一组来找这间房间的线索？”

  覃白说：“我没问题。”说完看向其他人。

  施瑜和赵铭传也都说好。

  蔺怀生因为之前的惊人表现被留在了分析组，他想了一下，主动问赵铭传：“赵铭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好。”

  但说完，赵铭传自己都愣了一下。

  覃白见两人火速定好了，对这个结果也无异议，便喊施瑜跟她，然后对留下来的两个男人说：“那我和施瑜再往前走一段，有事就大声喊。”

  蔺怀生说好，施瑜也把自己的本子和笔留给了他们。

  两个女生走远后，蔺怀生对赵铭传笑了笑，主动邀请道：“我们索性坐下吧，正好也记东西。”

  赵铭传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没有回过神来，他看蔺怀生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了声好，然后谨慎地坐下来。

  赵铭传的这些举动仿佛蔺怀生要害他似的。当然，蔺怀生把他拉下来，就是想要试探赵铭传，看看对方是不是知道有关他的身份。但蔺怀生什么过分的举动都还没做，赵铭传也未免表现得太如临大敌。

  很快，赵铭传自己也意识到了，他假意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温和领袖的模样。

  “我们先从第一间屋子开始，麻烦怀生你记一下了。”

  赵铭传回忆：“第一间的构造是圆锥形，像一个圣诞帽。当时我们拉动了上方那根垂下来的红色带子，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尖顶部分太高，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往上探索。”

  这些内容在后来了蔺怀生也知晓了。

  但他还是问。

  “带子是谁拉的？形状、质地、触感呢？”

  蔺怀生问得很细，这似乎使赵铭传陷入一种烦恼，蔺怀生看到这个男人的五官逐渐皱起来，甚至扭曲。蔺怀生觉得很奇怪，因为他这会问的问题很平常，一点也不尖锐，赵铭传何至于露出这副表情？

  可赵铭传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强烈地缩放着，他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声音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不……是我，不是我……”

  “形状是圆的，非常圆，质地、质地是硬的……摸起来很干燥……”

  他在说什么？

  蔺怀生皱起眉，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前后矛盾的男人。

  如果他没有查看过带子，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具体的形容？更何况很多表述和蔺怀生当时瞥见的事实并不相符。

  就在这时，赵铭传身体向前倾倒，他抓住了蔺怀生的手，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眼睛外凸。

  “蔺怀生，帮我，帮我……”

  “我被人控制了……我被人控制了！！”

106、猜猜我是谁（13）
赵铭传掐着自己的咽喉, 好像那里有一把锁头，又或者有一把锯子，而他正想尽办法把这些阻碍他说话的东西从喉咙里掏出来。

  这样的赵铭传有点恐怖，又有点可怜。

  蔺怀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会变成这样。他好像是扇动飓风的那只蝴蝶、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第一只手, 当他把苏柏投出去开始, 整个游戏就乱套了。而他这会就算想帮忙, 实际上也帮不上赵铭传什么。

  赵铭传仍然在掐自己的脖子，他眼睛几欲爆裂, 眼白爬满了红血丝, 已经压盖了黑色的瞳仁部分, 不经意看去仿佛全是红色。

  他瞪着这么一双眼看着蔺怀生，嗓子到后面几乎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他如果不发声，总归会好受那么一些,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几乎就在与人类规避痛苦的潜意识抗争，而就是这样, 他也要嘶声力竭地破喊。

  “我要说……”

  “我要……说话……”

  “救命……！！”

  电光火石间，蔺怀生忽然灵光一闪。

  他没有看赵铭传手捂着的喉咙，而看他的嘴巴。

  是嘴巴。

  “有人发动技能了。”

  与发声有关的身份牌, 只有“嘴巴”。

  这间屋子看似幽深, 但十分安静, 也许声音还传得很快。覃白和施瑜听到动静后立刻赶了回来, 但她们都被赵铭传的样子骇住。

  覃白看蔺怀生：“怎么回事？！”

  蔺怀生说：“有人对赵铭传发动了技能, 现在他说不出话了。”

  只是当下的情况不得不让人对蔺怀生多想。

  这个技能是什么时候发动的？又是怎么发动的？为什么偏偏在蔺怀生和赵铭传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生效了。

  这是一个本质为猜忌的游戏, 但蔺怀生不想弄到时时刻刻都在勾心斗角。他无需那两位女性多问什么, 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怀疑是‘嘴巴’的技能，想把赵铭传封口。”

  这个封口，即字面意义上的封口, 也许是疑心赵铭传会泄露什么秘密，索性让他没有说话的机会。

  赵铭传盯着面前的三人。他因为痛苦，整个身体都在痉挛，最后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座粗糙的雕塑，只有眼睛滴溜溜地在三人身上打转。

  “不。”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但这好像是他付出的代价，在忍受住了极度的痛苦后，他换取到了说话的机会。

  他就像一个破风箱，鼓动着自己的声带，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此沙哑，沙哑到了近乎不像是人类语言的地步。众人要非常认真地凝神去听，才能分辨出赵铭传到底说了什么。

  “不……我……还能说……”

  他说完了。但他却在话音刚落的时候就露出了强烈的不满与愤怒。对外，他把这种愤怒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却无从发泄，于是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三个“同伴”。

  施瑜捂住嘴失声叫道：“他的眼睛……！”赵铭传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通红。

  这是蔺怀生第三次看到这种眼睛。

  形似恶魔的红眼。

  赵铭传根本不知道什么眼睛不眼睛，他现在只关心他的喉咙！那里像是塞着一块滚烫的烙铁，赵铭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着酷刑。他迫切希望自己能够好受些，于是其余所有一切通通让他烦得火冒三丈。

  他狠狠瞪了一眼施瑜，即便带着眼镜，也遮挡不了多少眼神里的那股凶戾。赵铭传的手举了起来，施瑜以为要打她，覃白甚至已经伸出一只手把施瑜保护在了后头，但赵铭传的手最后只疯狂地攻击着他自己。

  他是个很会做面子的人，所以外表从来没有不得体的地方，连手指甲也是短而光滑的。但就是这么短的指甲，竟然在他脖子上挠破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这么下去迟早会把自己弄死。蔺怀生抓准一个时机，当即攥住赵铭传的手腕将其反剪到背后。别看蔺怀生似乎精致而脆弱，但他也有180的身高，而且不知道哪里来的巧劲，赵铭传挣动的幅度已经如此之剧烈，但他竟然还能把人抓得牢牢的。

  蔺怀生对其他两个人说道。

  “要么找个东西把他的手脚捆住，要么先打晕。”

  覃白二话不说，直接用枪托给赵铭传的后脖颈来了一击，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就从他们中间滑倒在了地上。

  蔺怀生看向覃白，覃白朝他抬了抬下巴，露出那种在自己专长领域而有的一丝骄傲神情。

  覃白和施瑜没再离开。

  施瑜看了看昏迷中的赵铭传，有些无力地问：“现在该怎么办。”

  “等。”

  蔺怀生说完，覃白瞥了他一眼，但也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蔺怀生进而说：“等白天。我们离开安全屋后再看看赵铭传的情况，得弄清楚他这副样子会持续多久。”

  尽管这是一个很被动的方式，但目前来说也只能这样了。

  但蔺怀生隐瞒了一点没说。

  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么对赵铭传使用技能的人显而易见。

  在赵铭传出现异样之前，是仇刚从安全屋里离开。

  他从玩家的视野里离开，但不意味着他这个人完完全全的消失。相反，他很有参与度，不仅受到其他玩家的关注和怀疑，也时不时主动挑衅升级事端。而他现在就通过类似禁言的方式，让他即便离开之后也依然把控着游戏的一部分走向。

  仇很可能是嘴巴，而“嘴巴”是蔺怀生这一方的忠臣。

  仇以这种方式暴露自己，等着一直没有露头的首领主动来找他。这可以说是他的诚意。

  所以蔺怀生等天亮，也是在等天亮后和队友确认身份的机会。

  三个人围在一起坐着，并没有说话。此时他们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渴望一场休息。不要看游戏里昼夜交替，白天的古堡和晚上的安全屋交替分明，但时间在这场游戏中以一种诡异不可捉摸的速度流逝。他们名义上在每个夜晚打开门、一窝蜂地涌进二楼的某个卧室，但实际上根本连沾枕头的机会都没有，大脑无时无刻不间断地承受高强度的刺激，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状态蔺怀生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做小郡主的时候他养尊处优；而菩萨的神明之躯根本没有人类的疲劳；至于上个副本血族的他，虽然昼夜颠倒，但生物钟也勉强算规律。如今的遭遇倒是和当初最开始他与那个名叫Centipede的男人斗智斗勇日夜提防、为了演戏而不得不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很像。

  而Centipede是祂的模样之一，蔺怀生念C的名字次数多了，便也有些想祂了。

  祂，那样的泛指而特指。

  不会再有另一个存在够格能称之为“祂”了，起码在这整个游戏世界里。

  那么用祂这个字来将对方区分也足够了。

  但蔺怀生还是觉得，或许祂的确应该有一个名字。

  施瑜在想心事。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她忽然啊了一声，向蔺怀生求证地望去：“我记得你白天时说在二楼卫兵厅的一面碎镜子里看到了很奇怪的景象。”

  蔺怀生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件事，点头道：“是，怎么了，想到了什么吗？”

  “那面镜子里，善的变成恶的，天使变成恶魔，我记得恶魔就是红眼睛吧？”

  施瑜压低声音，但她似乎犹不放心，还回头查看了下昏迷之中的赵铭传，看他是不是醒了。

  “你们刚才看到了吗？他就是红眼睛……”

  覃白皱眉：“你的意思是，恶魔把他变成了同类？”

  这是覃白下意识的猜想。她看向另一边的蔺怀生。

  因为她同时也记得蔺怀生说这很有可能是玩家身份牌所附带的技能，赵铭传就是中了谁的招。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猜测，也将势必引去不同的游戏走向。

  但施瑜摇了摇头，还给出第三种可能。

  “也许《恶魔夜》的恶魔不在外头，墙壁里也只是未成型的残次品，真正的恶魔就在我们身边。”

  “所谓的人类，其实才是这场游戏的恶魔呢。”

  覃白不能接受。

  她双眉死死地皱着：“这太荒唐！”

  但蔺怀生觉得施瑜的猜测不无可能。

  因为他也看到过自己双眼通红如一只恶魔的样子。

  如果他们这些玩家其实才是恶魔，可以在人类和恶魔之间任意变换形态，那么把玩家投出安全屋的这个行为到底是在同类之间的尔虞我诈，还是捕食链之间的猎杀。

  蔺怀生也不敢肯定。

  蔺怀生说了一句：“如果真的有《恶魔夜》这款游戏，我试玩以后会给它打差评。”

  “故弄玄虚得有些让人反感了。”

  其他两人没应，但从神情来看显然是赞同的。

  ……

  这之后，天亮了。安全屋的门锁弹开，蔺怀生和覃白把赵铭传先拖出安全屋，然后把他摇醒。

  醒来之后的赵铭传眼睛仍然有些红，但比刚才的模样要好多了。他看着这些把他打晕过去的人，脸色铁青，下意识要张开口骂人，但他马上又懊恼地闭起来了。

  蔺怀生很仔细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正当他想着是继续进而试探赵铭传，还是找个机会去和拿着嘴巴身份牌的仇汇合时，一枚子弹破空直接射穿了他们这边安全屋的墙纸。

  从枪响到子弹射穿某个物体，这一系列的声音是极为特殊的，听过一次枪响的人就绝对不可能忘记。四人立刻抱头躲避。

  当他们抬头，看见不远处神情无比狰狞的苏柏。

  他眼睛猩红，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在安全屋外待了两个夜晚后，回来了。

  他是拖着一条腿回来的。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面前的四个人：“哈。拜你们所赐，你们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说完，他拿起枪，枪口对准玩家开始无差别的扫射。
107、猜猜我是谁（14）
  枪声每隔一段时间响起。

  那是外面的事情, 里头却静谧得让人发闷。

  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十分冷清，似乎也因为这份冷清，连窗户也要用垂下来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明明是白天, 厨房里也仿佛夜晚, 和外头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角落里摆着一个高大的橱柜, 和墙只有一点缝隙，形成了一个更幽暗的角落。

  而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他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唯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影子, 让人确定那里的确是有人的。

  蔺怀生就藏在这。

  他背靠着墙和橱柜, 眼皮微垂，看似放松地休息着，但余光里仍然没放过对斜对角房门动静的侦查。

  蔺怀生会在这里, 还要从刚才说起。

  发了疯的苏柏对众人无差别地开枪扫射，众人起初毫无防备, 场面几乎可以用乱作一团来形容。好在苏柏伤了一条腿，在最初的射击后，趁着他换弹匣的间隙, 众人四散逃开, 把苏柏留在了二楼。

  众人几乎是毫无计划地散开, 没有人在这时候结伴, 两个人太容易暴露目标了。所以现在蔺怀生也不知道其他人藏在了哪里。

  只有外面偶尔的几声枪响, 说明苏柏依然不肯放弃地搜寻着。

  不透风的厨房有些闷, 经过了剧烈奔跑后的蔺怀生虽然已经平复了呼吸, 但他的额头还有不少细密的汗。

  但正是这一点无伤大雅的狼狈，让他更美得更逼人眼。

  蔺怀生不打算坐以待毙，这不是他的性格。他一直玩的都是猎人的手段, 绝不可能被人用枪指着脑袋。

  如果蔺怀生有枪，他甚至还有可能反过来拿枪指着苏柏的脑袋。

  好吧……不该这么暴力。

  蔺怀生在心里不那么诚意地道歉。

  他应该换一个说法，他只是想知道苏柏在夜里遭遇了什么。

  刚才的逃跑过程中，蔺怀生回头看了一眼苏柏。客观事实是苏柏伤了一条腿，走得慢是必然，但蔺怀生依然觉得很奇怪。

  因为苏柏走路时的姿势。

  他不是一瘸一拐，而更像是完全由一条腿费力地支撑着行动。明明他受伤的那条腿还在那，却好像被吃掉了似的。

  可惜苏柏大概率不肯告诉他们。游戏进行到现在，消息成为每个人握有的最大筹码，苏柏没那么傻，这是他用一条腿换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从他嘴里撬出消息通关。

  但还有一个人有可能知道，那就是仇。

  而蔺怀生也正在找他。

  不仅为了探听消息。

  更因为仇很有可能是“嘴巴”，蔺怀生必须要进行确认。

  可是从刚才到现在，蔺怀生跑过几个房间，也没有找到仇。

  不知道对方在哪，还是已经死了。

  如果死了，那蔺怀生很可能就要面对他少了一个忠臣的不利局面，那么与之相应，他接下来的手段也不得不激烈起来。

  忽然，蔺怀生听到了一丝动静。

  很轻，但仔细辨认能知道是男人的脚步声。

  他抬眼，斜对角面向楼梯的那扇门并没有被打开，蔺怀生就知道，现在走进来的这个人重复着刚才他的路线，是从餐厅与厨房相接的这一侧门进来的。

  而蔺怀生现在所处的橱柜夹角正与和餐厅连通的门同侧，也就意味着他看不到进来的人，对方更不可能看到他。

  不是苏柏。

  苏柏现在不可能是这种脚步声。

  蔺怀生整个人的姿态依然是很放松的，但呼吸却完全屏住了，他像一只隐匿在黑暗中的豹子，拥有绝佳的耐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只等目标慢慢走近他的视野范围。如果厨房里现在有一丝光亮，就能看到蔺怀生眼中那种如同猎人般的锐芒。

  但是蔺怀生先在黑暗中看到了别的光源。

  幽蓝色的，小，但在黑暗中亮眼。

  蔺怀生知道他找到目标了。

  “Mouth。”

  幽蓝色的光源晃动，来人立刻通过声音辨别出了蔺怀生的位置，仇的脸随之显露。

  仇走近，两人碰面。

  蔺怀生先说道：“看来你看到我留的记号了。”

  刚才，蔺怀生一方面主动寻找仇，另一方面他也在一些隐蔽的地方留下了记号，“M”，也就是mouth。六张身份牌的英文首字母正好都是不一样的，能够最先想通其中关键的，最有可能是持有这张身份牌的人。

  到此为止，蔺怀生的猜测都没有错。

  仇颔首，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是我的首领吗？”

  他问得很直接，等同于把一切挑明来说，也很符合他的性格。蔺怀生知道这是决定他们接下来能不能彼此信任并合作的时候了。他正要回应，但他的嘴却似乎脱离了蔺怀生大脑的控制，毫无修饰地直接回复道。

  “我是。”

  蔺怀生一怔。而他同样感受到自己的嘴巴接下来马上还要泄露更多有关他自己身份的话语，如果他没有竭尽全力克制。

  但这种对身体“本能”的违背，使得蔺怀生的大脑胀痛，喉咙也感受到一阵一阵的异痛。

  他看着仇，而仇回以蔺怀生一个玩味又得胜的笑容。

  过了好一会，蔺怀生身上的异状才消失。

  蔺怀生审视道：“这是你的技能？”

  仇说：“我总要保险起见。”

  蔺怀生很快想到了赵铭传之前异样的表现，而他所表现出来的与赵铭传几乎一致。

  “那看来赵铭传也是你的‘保险起见’了？”

  仇却说：“双重保险而已。”

  “指定一个人只能说假话，而另一个人只能说真话，如果心里想要违抗，就要承受变成‘哑巴’的痛苦。”

  说着，仇嗤笑道。

  “看来设计的人很懂得什么叫‘口舌之祸’。”

  蔺怀生听后微微蹙眉。

  仇侧目，不留情地发出嘲讽：“这点苦就受不了了？那这首领可不好当。”

  蔺怀生解释道：“这倒不是。”

  他只是为难一点。

  “技能多数都有时限，我大胆猜是一轮，但还有两个安全屋才结束一轮，期间我如果总是不说话，不是很奇怪？”

  仇睨着看蔺怀生，半晌后笑开，酷哥难得一笑，让人窥见他似乎很愉悦的心情。

  “放心。”

  他这么对蔺怀生说。

  “说真话前面有限定语。”

  “只对我说。”

  “我即将为首领冲锋陷阵，和首领讨要几句真话，不过分吧？”

  蔺怀生耸了耸肩：“当然。”

  仇很快正经道：“别的我都不问你，接下来也会避免和你交流，有的信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蔺怀生知道他的意思。仇为了确认他的身份，在蔺怀生身上投放了技能，但这一轮还没结束，如果两个人再有接触，蔺怀生很有可能在没防备下透露一些不该透露的信息，那么只会对他们这方不利。

  蔺怀生说好：“就一件事。”

  “有可能的话，之后帮我认一下眼睛。”

  仇立刻明白了，于是这个话题也很快跳过，因为他们不能保证其他身份牌会以什么样的技能有可能正在窃听消息，还是小心为上。

  并且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两人只能以最快的速度交换讯息。

  他们谈起苏柏的情况，蔺怀生问：“苏柏的腿是怎么回事？”

  仇回：“不知道，我在夜里没有和对方碰面。”

  “但我怀疑，苏柏出去的那个晚上是恶魔夜，而他碰到了恶魔。”

  蔺怀生略沉吟。

  “好，我知道了。”

  他们的对话发生在足够隐秘的厨房，但直播间的个人分屏依然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两个人在讲什么悄悄话呢？】

  【这是认队友了吧，是吧是吧？总算有点进展了，要不然我都要看腻味了，白天的部分太无趣了，还不如晚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设计意图，直播间的互动只设计在玩家白天的活动时段，等到众人进入安全屋后则停止。

  【苏柏那小子的可怜样，一定在夜里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情，真可怜呢，我们要不要去告诉他，有两只小老鼠现在正躲在厨房呢？】

  蔺怀生和□□享着他们这边的分屏，看到这几条弹幕出现后，不少的观众跟风发出了看好戏的声音，他们目光一冷。

  仇迅速说道。

  “我等会出去，想办法制服那个乱开枪的疯子。你继续做你的事，夜里安全屋见。”

  蔺怀生说：“我也走。”

  这间厨房不能再待了。

  走之前，蔺怀生指了指仇幽蓝色的耳钉，善意提醒道：“你该把这东西收起来。”

  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怎么能确定不是我故意的？”

  听完，两人相视一笑。

  仇先走的，没有过多的话别，只是对蔺怀生挥了挥手。

  蔺怀生等了一会后，打算从靠近楼梯的那一侧门离开。就在他握着手把刚要拉开门时，他的后脑勺被枪抵住了。

  “先生，你的警惕心可真不高。”

  这是一把温热的、不要命的□□，但货真价实地在蔺怀生心头发射一枪。

  当蔺怀生转回头时，这支“□□”就变成拥抱他的手掌。

  “你怎么来了？”

  祂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和一点咬牙切齿。

  “我再不来，你的真心话都要全说给别人了，生生。”

108、猜猜我是谁（15）
 祂这是听了多少啊。

  蔺怀生估计得有全程。

  自由的灵魂讨厌被拘束, 窥探也本应属于被厌恶的其中之一，但蔺怀生很难对祂生气。

  也许是因为祂说的这句埋怨话，也许是因为祂说话时的表情，神明在真切地患得患失, 害怕他被别人吸引。

  祂明明是神明。

  但蔺怀生和祂也都是第一次明白, 原来神在感情里也会有与身份不符的不自信。

  蔺怀生转过来, 就是钻入祂的怀抱，神明如要凸显高不可攀, 怀抱要冷、要硬, 但蔺怀生从始至终得到的都是对方的炽热。

  炽热是大胆的, 所以轮到蔺怀生也大胆，摘下祂的眼镜，还收进自己口袋里。祂的眼睛随之露出来, 这一次，镜片之下是鎏金般璀璨的眼睛。

  祂总是把两个人相处时的一字一句都记得那么清楚。

  说下一次, 就一定以更好的姿态来见蔺怀生。

  那被眼镜挡着多可惜呀。

  “仇不是你吗？”

  蔺怀生歪了歪头，问。

  祂看起来更难过了，甚至有一点不可置信。

  “不是我！”

  祂带着最好的、蔺怀生最喜爱的眼睛来, 才来就受伤。而也正因为这份本身的璀璨美丽, 才使它被击碎、击垮时是那样得震撼人心。全世界都可以对祂垂怜, 因为祂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载体, 但祂不要, 祂要的世界只有面前这一个人。

  祂弄得蔺怀生也必然会祂偏爱了。

  蔺怀生甚至后悔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好像他把今天见面的开场搞砸了。

  在别的地方, 蔺怀生运筹帷幄, 现在难得也有无措。他垂下眼，唇也抿起，疏长的眼睫把眼遮挡大半, 想计谋的脑袋现在拿来想其他，同一时间也让祂关心则乱。

  祂以为是祂的错，语气说得急，口吻又太凶，于是让蔺怀生不开心了。

  祂修补道，尝试用更温和的语气，用更委婉的态度，哄蔺怀生开心，也要为自己正名。

  “不是我……”

  “我可以嫉妒其他的‘我’。”

  就像曾经他干的那些荒唐事，祂依然可以再敢一次，甚至仍然在干。祂庞大的神魂里每一部分、每一细枝末节都渴望得到蔺怀生更多的爱，为此自己和自己争抢。

  “但我不想嫉妒别人。”

  “别让我嫉妒别人，怀生。”

  蔺怀生真拿祂没办法：“你……”

  蔺怀生想说，你怎么这么没安全感？但他最后没有说。

  神祇本身是那么伟大，祂给自己的安全感足够了，是蔺怀生改变了祂，让祂学会爱的同时也学会忧怖。

  蔺怀生回到他们交谈的起始话题，认认真真地对神明解释道。

  “那是仇的技能。”

  祂点头，祂当然知道。游戏里的游戏，本质上还是祂一念之间的创造，这个游戏的机制、这个游戏的算法，通通在祂的掌握之间。祂甚至可以马上告诉蔺怀生怎么赢得这场游戏。

  祂难过的深层原因在于其他。

  “在这个游戏里，你的时间、你的心思不再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尽管在最初的那些游戏副本里，蔺怀生也多是和祂逢场作戏，但祂起码切切实实占据着生生的眼睛和头脑，他们总是在一起的。

  “你分给我的时间好少，我见你的机会也好少。”

  蔺怀生对祂的了解还是太少，不知道祂到底属于什么类型的生命体，总归不是人类。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类像祂这么坦诚。

  爱是人类的衍生物，人类呼告爱要坦诚，但人类的爱总是越爱越有隔膜。所以人类没实现爱的终极，而祂半路出家，一路走到了头。

  蔺怀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的他与之相比好像也有些逊色。他开启一个神明对于爱的关窍，到头来却要从神明这里学爱，学对方的真挚，学对方的毫不隐瞒。

  “所以我才觉得，你会不会用除了这张脸以外的其他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蔺怀生没有认错过祂，也清楚地知道玩家里没有祂的分神。他之所以会问刚才那个问题，也是潜意识里觉得，原来祂不再时时刻刻在自己的身边了。

  这是和原来截然不同的祂。

  而祂告诉答案。

  祂轻轻地低下头，用小心的依偎代替汹涌的感情。

  “我们约好的。”

  如果不放手、不给选择的机会，爱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回到自己的身边？神明时时刻刻记着，这句话已经被祂自己刻在灵魂的深处。

  但这太难了。

  所以祂难免也有做不好的时候。

  “我依然还会在这个游戏场的每个角落偷偷看你，但生生，你也留给我这一点权利吧。”

  蔺怀生回应祂。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比如密室里的那阵微风，那是祂无数之一的分神。

  好像蔺怀生是在说，他同样一直时刻关注着祂。

  游戏调动他的紧张和兴奋，但不是他在意的全部。

  祂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就像快要被顺好毛的大型犬，最后大狗狗自己抖了抖浑身的毛发，依偎在最在意的人类身边。

  “我不想别人喜欢你。”

  他不太高兴地说。

  连神明都懂得恃宠而骄。

  “你说仇？”

  不然呢？祂金眸半垂着，遮敛了一丝神性的冷漠，不愿叫蔺怀生看到。祂当然知道还有很多很多，斑斓而美丽的灵魂，这世上一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他们谈到这时，蔺怀生久久没听到祂的回应，显然，祂连承认都不愿意。

  祂把嫉妒演绎到了极致，但蔺怀生昏了头觉得有一丝可爱，同时他更有一丝兴奋。他有着人类无可免俗的劣根性，拥有一个强大而美丽的灵魂时，爱会成为一件耀武扬威的本事。

  “可他并一定就喜欢我。”

  神明不信。

  怎么会有人不爱生生呢？

  蔺怀生徐徐说道：“笑不一定代表喜欢，喜欢也不等同爱情。我们每个人只能明白自己的真心，也只能知道自己爱谁。”

  祂在蔺怀生的面前服软，勉强放过心里的那点不快意。

  蔺怀生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他抬头，眼睛里的光是那么闪亮。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神明一怔，但在蔺怀生的点拨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听错了重点。神明也学会屏息，也要屏息。

  祂怕自己理解错了蔺怀生的意思，在对方面前闹出很多笑话。

  蔺怀生握住了祂的手。

  他也曾今得到过其他人的爱慕，但再漂亮的容颜、再好的性格，都不可能被万事万物青睐，没有人有这样的特殊。蔺怀生也从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让每个人都喜欢自己。

  但在祂这里，蔺怀生得到了最特别的一份爱。

  祂即世界，祂可以让爱变得那样广阔，又那样独一。

  蔺怀生还没怎么见识过他身为游戏神明的一面，而先得见祂在爱情里作为一个神祇。

  “我明白、也能够选择我自己爱谁。”
109、猜猜我是谁（16）
蔺怀生从不追求隐晦。他是有些锋芒的人, 他的爱情当然也袭承他本人；但他还狡黠，所以你来我往成为一种迷情的步调。

  这是他最舒适的方式，但也是最真实的表达了。祂如果愿意接受，也就得到了最赤诚的爱情和爱人。

  祂当然满心狂喜, 但表现在脸上却好像不是。

  蔺怀生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完全放松了, 他在神明全然不知的情况下经历了一场由自然到紧张的转变, 而现在他恢复了松弛、自信的状态，拿回了这场关系的主导权。可祂还是不知道。

  蔺怀生莫名有说不尽的快乐, 他看着面前高大神祇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 揶揄道：“你怎么这副表情？”

  “也许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不。”祂难得打断蔺怀生, “我听懂了。”

  仿佛祂不及时赶在蔺怀生的戏弄之前说出来，他就露怯、就输了似的。

  但祂的仓促还是输。

  祂看到蔺怀生笑得更肆意了。

  祂翻来覆去都是输的，这对于伟大的神祇而言是一件很很挫伤自尊的事, 祂有些发闷，但这种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祂不得到时都甘愿，何况现在祂越来越接近。

  那祂的懊悔只在于自己太诚实，不如耍一点点心眼, 告诉生生其实祂不明白：那么是不是蔺怀生就真的会把那句话说得更明白？

  蔺怀生长舒了一口气。他很开心。

  很奇妙的, 明明之前他和祂的那些个体你来我往地试探、争锋、欺骗, 几乎没有放松与信任的时刻。但现在, 就是在这样紧张的游戏间隙里, 蔺怀生看到对方, 也都有一种由心到身的松快。

  那他还算尽情地享受这场游戏吗。

  这念头只是很轻地闪过蔺怀生的脑海, 他也根本没有去抓住它。

  蔺怀生对祂露出一个笑容，很乖很明亮的那种。

  “我要走啦。”

  否则他真得输了。

  但他能让离别也充满快乐和期待。

  “下一次的副本，我们还是一起玩吧。我们一起组队绑定, 或者还是老样子只有我们两个，都可以，你决定吧？”

  游戏场的一切对于创造它的神明来说恐怕乏善可陈、毫无乐趣，那么当他们分开的时候，祂会做些什么？会不会无聊？是只在等他吗？蔺怀生便多管闲事了。

  他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好像无师自通、天生就会了让人最开心快乐的方法。

  “好。”

  祂露出一丝微笑，面上很淡定从容，内心怎么样只有祂自己知道。

  “不用担心直播间的那些人串屏告密。”

  神明自然无所不通，既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也明白蔺怀生话语里正式和严肃的主要原因。祂解释道：“不仅玩家需要遵守游戏规则，这些观众也是。”

  “那他们可真坏。”蔺怀生没理弹幕，哪怕知道他们就在看，也根本不在乎地光明正大说这些人坏话，“哪怕只是旁观，但也想把玩家耍得团团转，最好玩家在他们给出的错误信息中自乱阵脚，然后出局。”

  祂附和蔺怀生的所有话。

  “他们的确很坏。”

  蔺怀生一听，扬眉道：“你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神明装模作样地摇头否定，还用管家的外表好似恭敬地俯了俯身。

  “我很抱歉，这一轮我不能再回答你的问题了，先生。”

  就演着吧。

  蔺怀生笑乜了祂一眼，但也很配合对方，告别的礼节正式到了夸张。

  祂知道得说再见了。这次游戏里，他得放手让生生玩得尽兴。分别的不舍是他爱情忠贞的延伸，但他这一次忽然不感到难过。

  祂也轻轻挥了挥手。

  祂是年长的爱人，是年轻的爱人，祂可以用最包容又最热烈的方式来爱一个人。

  而祂的爱人是一个年轻人。

  蔺怀生突然向祂回了一个飞吻。

  轰然一声，祂脸红了。

  ……

  蔺怀生从厨房东侧的门跑出来。

  期间，整座城堡仿佛是死的，蔺怀生既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没有再听到枪响。一切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蔺怀生争分夺秒地查看了一楼西侧，除了已知的厨房和餐厅，这里还有花房和几间杂物间。开放的花房摆满了栽培的花卉，看似密集，但并不能藏人，杂物间也没上锁，但蔺怀生从中翻找到了不少可用的工具。

  花房的西侧有一个向外连通的门，顺着一条小径穿过大片草坪，远处是一排铁栏杆，但到那里也还没有出去。铁栏杆的那侧似乎有一栋建筑，它和主堡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中间还有铁栏，但从整体布局来看，它的确属于城堡建筑群的一部分。至于更远处，就已经是郁郁葱葱的林场。

  如果管家在这里，那么祂会毫不吝啬地为祂最心爱的客人解释道，那是林中的狩猎别馆。

  据苏柏的话，仇第一次单独搜查时就去了外头，那么他查看了那栋建筑了吗？

  那里有什么？

  蔺怀生尝试着推开这扇近在咫尺的门，但他这时也发现，这扇门在所能看到的地方竟然没有锁眼。

  这是一个不需要钥匙的门。

  也就意味着这是一个依靠机关的门。

  时间紧迫，蔺怀生推了两把发现没有收获，就果断地放弃。这时，他注意到身侧、也就是侧边走廊的尽头，在餐厅和花房之间的墙壁有一个向内凿的神龛，一只向下飞的天使雕像供奉在那里。天使的手尽力地伸着，不知道要触摸人世的什么东西。

  这尊天使神像不高大、不雄伟，从雕刻的功夫来说，在这一城堡的神塑中也许是最为普通的那批次，但蔺怀生还是不由自主地凝看着。就是因为这座城堡里这种宗教神性的东西大面积地铺陈，蔺怀生现在每看到一个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简直到了多疑的地步。

  这可是一个有恶魔的城堡。

  虔诚给谁看呢。

  这时，枪声猛烈地响在一楼中央，这对蔺怀生来说是一个有些危险的距离。他如果大胆，稍加回去一点就能观察到所发生的动静；如果谨慎，花房这边还有几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更甚者他可以顺着餐厅重新回到厨房那个原来的角落。观众在直播间闹得再凶，也不可能泄露玩家的行踪。

  但很快，蔺怀生还听到其他声音，只不再有枪声。他很快意识到是有人正在和苏柏对峙，甚至还有可能成功制服了苏柏。

  蔺怀生当机立断往回冲，正碰见仇一脚踢飞了苏柏的手.枪，手.枪在地上打旋，正好往蔺怀生这边来。

  蔺怀生立刻踩住枪柄，迅速拿起锁上保险。

  伤了一条腿又失去武器的苏柏完全不是精干矫捷的仇的对手，自然被对方制服。但走近后，蔺怀生注意到仇的手臂有受伤痕迹，虽然伤口不太严重，只是子弹的擦伤，但有伤在身对于一个人来说难免不变。

  而苏柏似乎也觉得能报复一个是一个，这会就是狼狈地被仇摁在地上，也要费力地扭过脸来冲仇不怀好意地笑。

  “你也受伤了啊。”

  他直勾勾地盯着仇的手臂，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吻说道。

  “你也是个残废了……”

  看他那种眼神，仿佛随时打算和仇鱼死网破，只要专攻仇现在受伤的最薄弱位置，必然能让仇遭受比现在多几倍的痛苦。而到时候，搞不好仇的手臂真的会废掉。

  蔺怀生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他从杂物间搜罗到的有用东西——麻绳，把苏柏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

  酷哥仇给了蔺怀生一个赞赏的目光。

  狠人才和狠人一块玩。

  而有了麻绳，仇也终于能够空出手，他低头查看了下自己的伤势，嘶了一声，转头就给了地上的苏柏一脚。

  还是踢在苏柏受伤的那条腿上。

  受到羞辱的苏柏死死地瞪着这两人。

  “你们——！”

  “你什么你。”仇不耐烦说道，“我不喜欢玩这种你追我逃的游戏。”

  “所以今晚你就留在这吧。”

  仇寒冰一般的眼神表明他说的是真话。

  直到这时，其他人也终于陆陆续续地出来了。苏柏被这些人围在中间，而他被捆在地上只能蠕动，他甚至看到赵铭传和施瑜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苏柏直接崩溃了。

  “明明说好的——！”

  “不是说好的吗！一人轮流出去一次！”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你们看看我的腿，你们看啊！你们都毫无愧疚吗？”

  苏柏不断地控诉着，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些话所指的对象是蔺怀生。蔺怀生静静地听着，没有太多表情，也没有太多想法。

  在当时，他只会在苏柏和施瑜中二选一。

  那时他认为苏柏是阵营首领的可能性更大，所以他把苏柏投出去了。如果当时他心里持相反的看法，他同样会把施瑜投出去。

  施瑜皱着眉，她现在还在那些枪声的后怕里，即便是被捆起来的苏柏也让她不是很放心。

  她低声道：“你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一起找出那个违反约定的人。但你为什么对所有人迁怒？”说完，她还四处张望，似乎在找那把让她吓破了胆的手.枪。

  就在这时，窗外的太阳逐渐落幕，这宣告着夜晚又将来临。

  仇冷漠道：“就留他在这。”

  看来他的确存了不管苏柏死活的打算。

  覃白之前没说一句话，却是第二个转身走的。游戏场的玩家骨子里都是冷漠的。

  赵铭传也没有说话，蔺怀生猜是他被仇施的说假话技能还没过去，但他用眼神询问也还没走的蔺怀生和施瑜，似乎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如果三个人依然对苏柏抱有最起码的人道主义精神和同情心，在人数上是赢过了那两个人，但是这种反对有必要吗？赵铭传的出发点也很功利，很多时候他只是愿意比别人多做一道伪善的功夫。

  就在这时，苏柏扬起了眉，紧接着，他笑了，五官用劲之大，几乎揉在一起，他大笑出声。

  而仇和覃白折返回来。两个人的脸色有些沉，但苏柏却敢毫不客气地回以嘲笑。

  “哈哈哈——”

  “进不去安全屋对不对——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放纵自己大笑，哪怕笑到狼狈地咳嗽也不可能放过这样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

  “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

  “今晚的屋主是我！！”

  游戏以这种方式告诉玩家们，游戏会以更刺激的方式继续。

  “终于轮到我了。”

  苏柏仍然在地上，他只能仰视，但目光里的意思昭然若揭：

  我要搞死你们。
110、猜猜我是谁（17）
  《恶魔夜》游戏尽可能地保护安全屋主的权利与安全。

  这似乎是这个游戏为数不多的仁慈。

  安全屋主是每晚最被优待的宠儿, 想通了这一点的苏柏不再歇斯底里，他甚至把对夜晚、对恶魔的恐惧与愤怒都抛却在脑后，因为他现在有了更有意思的玩弄对象——

  其他玩家。

  “我们可以都留在外头。”

  他扫视过每一个人的脸, 很“真诚”地给出建议：“夜晚的古堡就像蔺怀生之前形容的那样, 充满了刺激, 我们可以一起在这片废墟中享受刺激。”

  但问题是, 谁想？

  苏柏一条腿能伤成这样，就已经是给其他人的最好警示。

  覃白呼出一口气, 一把揪住苏柏的领子，把他往上扯。

  “走吧。”

  苏柏的脸明显臭了一下，但蔺怀生看到在那之后苏柏又吁地彻底放松下来，即便在覃白的强势下显得不那么体面。

  因为他怕了。

  歇斯底里的疯狂和玉石俱焚的痛快都是短暂，苏柏现在面对夜晚, 已经形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么, 恶魔夜到底有多恐怖？

  这也成为了令人胆战又抓心挠肝的秘密。

  加入了安全屋主, 这一次众人很快试出了安全屋的正确位置。房门顺利开启，而里面, 是他们今晚接下来的舞台。

  这间安全屋依然有别于其他先前的安全屋, 模样怪诞也许是它们唯一的共同点, 还要硬凑的话, 也许还能算上蔺怀生的“心跳”。

  蔺怀生听到有谁低咒了一声说“又来了”, 显然, 其他人很不喜欢这个声音。唯独蔺怀生听不到。但他猜想恐怕不只是先前覃白所形容的“咚咚——咚咚——”那么简单。人只能模仿出类似的音调和频率，而感受到的氛围是很难复刻与再现的。

  施瑜东张西望, 过了好一会，她才犹不死心般地说道：“没有墙壁……”

  放眼向四周看去，没有任何遮挡, 他们仿佛站在单独的平面上。而这平面类似于学校的露天体育场，此刻玩家们的位置则在“塑胶跑道”上。但屋的中央却没有“足球场”，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就十分不详的黑色深渊。

  墙壁限制人活动范围的同时也给人安全感，那句十分经典的话——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潜藏在安全屋里休眠的恶魔会随着墙壁消失吗，还是就在离他们咫尺间的深渊之下？

  没有墙壁的这间安全屋就如同高山上的玻璃栈道，但连吸引人往下望的美丽景致都没有，只有两根粗壮的吊索向上延伸，没入漆黑不可见的穹顶，也不知道有没有交汇。

  已知这是苏柏的安全屋，那么很多讯息得出得就不难。

  覃白说：“你是’双腿‘？”

  她虽然在说问句，但审视的目光却仿佛已经把苏柏看透了。

  苏柏没想到、也不服输自己是第一个被以如此笃定口吻爆出身份牌的人，他矢口否认：“你有什么证据！”

  他可能以为他的反应无可指摘，但恰恰就是这样，侧面证实了他的身份。

  覃白指指上空的两根吊索：“这个，像人的两条腿。”

  然后她目光又落在了苏柏受伤的腿上，剩下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也许苏柏之所以伤的是腿，也和他拿“双腿”的身份牌有关系。

  苏柏哑口，他并不是能言善辩的人，短时间内根本想不出反驳覃白的言辞。他的脸难看地抽搐着。

  这个游戏玩得太久了，身份牌几乎成为他们的衣服他们的皮，没有人愿意被血淋淋地扒皮，但还好，他是今晚安全屋的主人，在这一夜有着游戏里最大的特权，甚至可以为所欲为。

  游戏照例说着那些话，但苏柏忽然而公然地问。

  “我可以赶几个人出去？”

  所有人都一愣。

  苏柏扬起脸，对他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有一张年轻而朝气的脸，就是笑得夸张，本身也不难看。何况刚才仇和蔺怀生也没打他的脸。

  就在游戏尚未给出回应的这片刻间隙之中，时间变得极其难挨。苏柏的话开启了大家之前完全没想到的方面，但也是恶毒的方面。

  当把投人离开安全屋作为纯粹报复和取乐的手段，那么这个游戏就进入新一轮的残酷机制。

  也许连游戏本身都愣住了。

  但很快，它就为人类的恶毒叹服。

  【游戏仅对安全屋上限人数做出规定，本轮包括屋主在内最多为五人，其余……以当晚的屋主意志为最终执行标准，嘻嘻。】

  明明只是扁平的文字，但配上苏柏倏然亮得逼人的眼睛，众人的耳边仿佛就已经听到了游戏系统兴奋的笑声。

  “你疯了！？”

  赵铭传脖子粗红地喊出来。

  他仍然在仇的技能的影响下，在说非“假话”的言语时要承受巨大的痛苦，这也说明他对苏柏的决定实在难以置信。

  “把我们都投出去，游戏……也……不会结束！”

  现在苏柏他可以尽情报复，那么等到明晚、后晚……这之后所有的夜晚，没有了别的玩家，安全屋要怎么开启？

  “我就是疯了！”

  苏柏回应。

  他只在乎一件事，也就是他的腿，几乎咬着不放。现实里，身份牌暴露并没有真的血淋淋扒下他的一层皮，但他身体上的确有真实的伤口。

  “没了一条腿的又不是你们！现在要我以德报怨？晚了。”

  仇说：“你的腿不是在那？”

  何必说的好像没了一样。

  仇的这句潜台词所有人都能听懂，也正是这句瞬间点燃了苏柏的怒火。

  “你懂什么！！！”

  苏柏在众人面前粗鲁地撩高自己左腿的裤管。

  “看到了么！”

  “啊？看到了么！”

  蔺怀生说：“没有伤口。”

  并不是蔺怀生讽刺苏柏，而是苏柏所谓的这条“伤腿”的确没有任何一点受伤的痕迹。

  苏柏怒斥道：“不可能！！”

  他在大腿和膝盖之间来回抚摸，力道由轻逐渐变得重，手指颤抖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

  “没看到吗？”

  “都是血……流不完的血……”

  “我的腿，可是被他们一口一口吃掉的。”

  覃白抓住关键：“‘他们’是谁。”

  苏柏抬起脸，又是哭又是笑，还算周正的五官挤在一起，像一个被挤压坏了的泥人。

  “他们……当然是恶魔。”

  “不是你们在恶魔夜把我推出去的么？”

  苏柏真的遇到恶魔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苏柏承认，众人心中还是骇然。

  施瑜追问道：“恶魔长什么样子！”

  苏柏盯着她不说话。

  施瑜有些受不了，她往后缩了缩，也想像覃白那样表现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你、看我干嘛？”

  “你们现在自己出去，不就可以看得到了吗？”

  他朝众人咧嘴一笑。

  “你……！”

  众人脸色不太好看。

  苏柏知道现在是他最肆意妄为的时刻，也知道到底得做人留一线。这个游戏有太多意外，而他承受再一次了。

  “我和你们开玩笑的。”

  即便是躺在地上，苏柏也露出爽朗而毫无芥蒂的笑容。

  “今晚还是只投一个人出去。”

  “我也不用大家提心吊胆，我只针对一个人，那晚把我投出去的人。”

  “如果大家知道是谁，那就更好了。”

  苏柏环视众人，笑道：“大家觉得我的这个想法怎么样？我们不如来投票吧。”

  第一时间，赵铭传的目光就飞快地瞥过蔺怀生。

  覃白脸色阴沉，施瑜紧张，仇背过手，苏柏一一地观察每个人的表情与动作……

  这是一种侦查，也是一种戏弄。

  留给蔺怀生做判断的时间不多了。

  一串串讯息、一个个画面飞快地闪过蔺怀生的脑海和眼前。

  苏柏，双腿，第五个安全屋。

  仇，嘴巴……第一个安全屋？

  他自己，心脏，第三个安全屋。

  对方首领是谁？

  是第几个安全屋主人？

  三、四、六……

  赵铭传很有可能知道他是第三间屋主，但第四间是仇出去，赵铭传不在第四……

  第一次谈论“心跳声”时，苏柏不在，施瑜也没有正面对声音表态。苏柏不是阵营首领，那么现在施瑜最有可能是。

  三、四、六……

  施瑜在四，蔺怀生在三，游戏会以蔺怀生先行一步结束；

  施瑜在三，但前头第一间是仇，有机会做应变对策；

  但如果施瑜在第六呢？

  那么下一轮只要他被投出，这场游戏就输了。

  他不能在施瑜的房间被选中。

  1/6的概率……

  有什么方法能够百分百不被选中。

  什么方法？

  什么方法？

  ……只有他那个时候不在房间里。

  他得死去。

  他得“死去”。

  ……心脏！

  就在今晚，他得离开安全屋，来一次恶魔夜。

  而心脏的技能——仅可使用一次的临时秘密安全屋，能够帮助他“死去”后继续活着。

  蔺怀生抬头，迅速地给了仇一个眼神。

  仇微微蹙眉。他记得他和蔺怀生交代过，在这一轮蔺怀生“说真话”的技能失效之前，两个人最好不要有接触。

  就在这时，蔺怀生开口说道。

  “我知道是谁——”

  众人顺着蔺怀生的目光看去，正是一张臭脸能夹死蚊子的仇。

  “——是我。”

  不仅所有人愣住了，连蔺怀生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脸涨红又最终苍白，而呐呐无言的细微神态，是他自认为自己这场表演中最出彩的部分。

111、猜猜我是谁（18）
所有人都盯着蔺怀生。

  他们起先不相信, 并不是说蔺怀生不值得相信，而是没有人会主动承认。

  被投出安全屋可不是换另一个地方过夜或探险。如果玩家之中有人真的高尚到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那么这样一个圣父, 又怎么会在第三晚把苏柏投出去？这本来就自相矛盾。

  苏柏也清楚这点, 他笑出声, 促狭地对蔺怀生说道。　　

  “难道这里有你对象？你这么护着他啊。”

  对别人感情生活有分寸感的揶揄, 是双方关系亲近的体现，但蔺怀生和苏柏绝不属于这种情况。

  蔺怀生的脸冷了下来。苏柏的话让他很不爽。

  而苏柏说完话后, 目光灼灼地盯着蔺怀生，想要从蔺怀生的反应推断出那个害了自己的“真凶”。

  苏柏心里藏着一份激动，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了：如果蔺怀生不是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恋爱脑，他为什么要替别人顶包？

  于是苏柏第一时间关注覃白和施瑜，但他很快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狭隘了：谁说就得是一个女人呢？

  苏柏重新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蔺怀生——这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而“好看”这个词甚至有些平庸, 没有描述出他身上的特质。这种人, 可不仅仅只吸引异性。

  甚至还不限于人类。

  苏柏就记得那个管家NPC特别喜欢“黏”着他。

  蔺怀生僵着、僵着，他的脸色没有再恢复健康的红润。这就足够让人忘了他之前一切的厉害和出挑表现, 相信他脆弱得足以被语言摧毁。

  有的人怜悯, 有的人则狂欢, 人性的善与恶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柏追问：“是谁！”

  苏柏现在有一种自己能够把蔺怀生一层层地解剖并研究的感觉了, 他会找出那个害自己的人！而这种桃色绯闻也成为过程中娱乐的添彩。

  但蔺怀生最讨厌被研究。

  蔺怀生狠狠皱眉, 表现出很反感的样子：“……不！”

  他甚至连音量都提高了。

  这一下重新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蔺怀生张了张口, 似乎要说什么，但接下来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额头逐渐爬满汗珠，整个人身陷于难以言述的痛苦中。

  他需要一个法子来缓解自己的痛苦，而他最终选择向自己出手。

  圆润的短指甲, 却像猫爪，也能在纤细美丽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伤疤，它们有的裂开，就变成更残忍和美丽的血痂。

  苏柏骇住了：“你在搞什么花样！”

  还是施瑜迅速。

  “他也被‘嘴巴’的技能控制住了！”

  现在蔺怀生所表现出来的模样和之前赵铭传最难受时候一样。

  两个玩家了。

  与其说是“嘴巴”那个玩家厉害，不如说是他身份牌所带来的技能让人眼红羡慕。

  这里只有苏柏不知道情况，他从地上费力地坐起来，伸长脖子，既不肯放过对蔺怀生一举一动最细致入微地剖析，也不肯错过施瑜的分析。

  但人急起来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施瑜根本没理苏柏，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蔺怀生。

  “赵铭传被嘴巴封了口，但不全是。”

  “他是被限制了说真话的权利，这之后说假话变成他的‘本能’。”

  “那你呢，蔺怀生？你被嘴巴限制了什么能力？和赵铭传一样吗？”

  施瑜问了一连串问题，说到最后，她反而镇静了下来。

  “你是他。”

  施瑜说得隐晦，但身为同类，蔺怀生瞬间就像理解自己一样理解了面前这个漂亮女生。

  他是第三间安全屋的真正主人，

  也是她一直要找的人，

  同为首领，

  互为敌人。

  漂亮的女孩子目光一瞬间逼亮得像猎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游戏的恶趣味，喜欢让表面强势的人成为下臣，而表面上的菟丝花当主人。

  一定有人小瞧了她。美丽既是施瑜天然的伪装，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让她成为被忽视的遗憾。

  而蔺怀生敏感地注意到施瑜众多话语中的其中一个信息——

  她知道赵铭传目前只能说假话。

  如此精准的信息，作为“嘴巴”的仇主动告诉了蔺怀生，蔺怀生才知道。那么施瑜是怎么知道的？

  皮肤、双腿、大脑，这三张牌所代表的玩家已知是敌对阵营的。蔺怀生快速将身份牌和这个讯息做匹配，最后大胆得出：施瑜作为敌方首领，她极有可能是“大脑”。

  大脑作为人体的神经中枢，统摄其他器官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也许就指向了施瑜的技能呢？

  “被拆穿”的蔺怀生脸色没有再红润过，这似乎是他的露怯，也是他的落败，极大得满足了施瑜的得胜心。

  她以为自己要赢了，这个游戏马上就可以结束——

  第六个房间是“大脑”的房间。

  安全屋主是她。

  只要再一个回合，她们这一方面就能获得胜利。

  施瑜擅长于速记和信息整理，当她抽到身份牌后，几乎迅速就记下了卡牌上的信息。

  【大脑：你是阵营首领，你的忠臣是“皮肤”和“双腿”，每一轮你可以在四位忠臣中任选一人，通过大脑寄生的方式感知对方的活动。请与你的忠臣相认，并识别敌方首领，最后于恶魔夜在你自己的安全屋内将敌方阵营首领推出安全屋。】

  在第一个白天分组时，施瑜就盯上了赵铭传这个一看心思就很活络的人。

  之后便顺理成章的知道了赵铭传的身份牌和他的安全屋。

  赵铭传，“皮肤”，第二间安全屋。

  找到忠臣后，施瑜并不急着暴露自己，但很快，在第三个安全屋时，她忽然听到系统私聊赵铭传的提示。

  【玩家赵铭传，您的技能已生效。】

  只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施瑜当时并不知道赵铭传用了什么技能，只看见赵铭传陡然轻松的表情。施瑜不喜欢未知，更不喜欢潜在的危险，就算赵铭传是她阵营里的人，在身份不明的情况下，不小心乌龙害到队友的情况都可能发生，就像“嘴巴”现在不小心害了他的首领蔺怀生一样，更何况人心是不可能靠游戏规则就能划分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重点都在于挖掘这个令她在意的秘密。

  后来“嘴巴”的玩家对赵铭传使用技能……

  赵铭传的各种言不由衷……

  直到现在，随着蔺怀生似乎也在技能影响下的暴露，施瑜又源源不断感知到了赵铭传的内心想法……

  她终于知道赵铭传所用的技能是什么了。

  【皮肤，被你选定的玩家必须在自己的安全屋内留下你。】

  而赵铭传把这个技能投放在了蔺怀生的身上。

  就在第一次蔺怀生被投出房间又安然无恙回来之后，那时他们已经商定了轮流出屋的规则，赵铭传认为蔺怀生是接下来安全系数最高的玩家，于是和他绑定在一起。

  当蔺怀生作为第三间安全屋主时，赵铭传同样知道自己的技能生效了。

  所以接下来赵铭传才会有那么多明里暗里关注蔺怀生的举动，他知道蔺怀生是首领之一，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首领。

  赵铭传自以为螳螂捕蝉，殊不知有一只黄雀默默剖析了他大脑里的一切思维活动。

  就在这时，系统打断了这六个人脑中的各路思绪。

  【安全屋主已做出选择。】

  施瑜意识到她也不是最后赢的那个，她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施瑜脸色难堪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苏柏。

  苏柏朝她一笑：“谢谢你啊，施大美女。”

  相反，他的目光只看蔺怀生，他的手即便捆在一起，也要向蔺怀生展现一个动作——一个抓握的动作。

  抓到你了。

  致他伤残的罪魁祸首。

  把他投出去。

  把他投出去，他苏柏就爽了。

  施瑜尖叫道：“不——！”

  这个该死的、鲁莽的苏柏，现在把蔺怀生投出去，如果今晚是恶魔夜怎么办？！

  【请玩家蔺怀生离开安全屋。】

  蔺怀生从头到尾都沉默地像一道陪衬的影子，把这次的舞台留给了施瑜和苏柏。现在他即将退场，他单独只对施瑜扬起脸，看着她姣好的脸上难掩愤怒。蔺怀生还是苍白着脸，但他的眼睛却亮得诡异。

  别人也许没有看到他的唇语，但施瑜一定看到了。她看到蔺怀生对她扬起笑容说：

  拜拜。

  ……

  蔺怀生又一次见到了夜晚的古堡。

  更准确地说，是恶魔夜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和第一晚他所看到的有了极大的差别，断壁残垣的黑暗中，不详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虽然独自一个人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但蔺怀生表现出来的状态却相当放松。他甚至有闲心去注意很多细微的地方。

  外头的建筑要比他第一晚出来时更破败，有些残损更像是新添的，也许正是恶魔与苏柏展开追击时留下的痕迹。

  此外蔺怀生还注意到，属于他的直播分屏还在亮着。

  在这整个高强度思考的游戏中，本来最有互动感的直播屏却被玩家一致忽略了，包括蔺怀生。又或许是夜晚间直播屏的确变小了。

  蔺怀生瞥了一眼，直播间实时呈现他个人所在的场景，但原本吵闹又古怪的观众们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去了哪里？

  另一边的安全屋内，施瑜踩着苏柏的那只断腿，哪怕苏柏在她脚下冷汗涔涔地哀嚎，她冷漠的笑容面具也无动于衷。

  “你不该投他出去的。”

  苏柏在痛苦中还不明白：“你也看不爽他、要投他……？那你之后再投不就好了……”

  却是覃白摇头，她说。

  “没机会了……”

  “今晚是恶魔夜。”

  确凿无疑。

  覃白“看到”了。

  恶魔夜，恶魔倾巢出动，它们的一切感知，都为了锁定作为猎物的人类。

  一只、两只……从残墙中探出的，不是恶魔的脑袋，而是恶魔的眼睛。

  但它们完全现身时，甚至无法因为靠得太近而无法看清楚它们的全貌，只能看到拔长而扭曲的躯干。

  它们高得像黑黝黝的一个个巨人，弓着腰，垂着脑袋，张阖的嘴是一条露着白光的缝隙，看着断壁残垣里如蝼蚁般矮小的人类，露出为美食而兴奋的笑容。

  【欢迎，来到恶魔夜。】

  欢迎……食物来到恶魔夜桀桀桀桀！！！！

  蔺怀生从容一笑。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怪物们。”

  说完，他掏出苏柏那里缴获的枪，一发发火力威猛的子弹朝恶魔的心脏发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一个大的。

  已经在剧情中明确的玩家及他们对应的身份牌、技能，和大家简单梳理一下：

  阵营1：

  ①蔺怀生，心脏（首领），第三个房间，技能：额外设置一个安全屋，可在恶魔夜使用一次。

  ②仇，嘴巴，第一个房间，技能：每轮可指定一个玩家任何时候必须都说假话，另一个玩家必须对自己说真话。

  ③覃白，眼睛，第x个房间，技能：x

  阵营2：

  ①施瑜，大脑（首领），第六个房间（未出），技能：每轮可指定任一一名忠臣，感知他的大脑活动。

  ②赵铭传，皮肤，第二个房间，技能：每轮可与一名玩家捆绑，在该玩家的安全屋中对方不能投你出局。

  ③苏柏，双腿，第五个房间，技能：x
112、猜猜我是谁（19）
  枪是苏柏在其他副本里得到的武器, 这类武器道具一般对各个副本的怪物都适用。

  子弹没入恶魔如黑雾般的身体，但这不代表怪物毫发无伤。被打中的恶魔发出尖锐的声波，然后这古堡范围内所有游荡的恶魔都被召唤。

  它们跨过一道道残墙, 攀过一根根断柱, 巨型的身躯挤占这夜晚的废墟。

  它们只有脸是完整而真实的, 赤瞳、羊角、黑皮肤, 但它们庞大的身躯部分却是空荡荡的。

  起先蔺怀生以为这个游戏的恶魔就长这样，直到离他最近的那只恶魔跨过建筑物的障碍来到他面前。

  恶魔的躯干并不是完全空荡的。

  它有一条腿。

  而苏柏没了一条腿。

  尽管从表面上看, 苏柏可以说“毫发无伤”，但他受伤后的体态以及他亲自说的那些话都足以证实：在恶魔夜曾经有诸多恶魔追赶他、追上他，然后一点点啃食掉他的一条腿。

  恶魔狩猎与进食的意义原来在这里，它们希望人类相互陷害，在阴谋诡计中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推出安全屋。

  而它们就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像等待面包店关门时把卖不完的面包打包扔入垃圾桶一样, 等到某个失魂落魄又愤恨不已的玩家, 它们就可以大肆瓜分美食。

  场面堪称惊悚。恶魔的模样不仅在于恶心，还超出了人类通常所能承受的认知, 它们除了头和已经“吃来”的部分, 躯体剩下的部分都是虚无的黑雾。比起恶魔, 蔺怀生宁愿称这些东西为怪物。

  面对这些庞然大物, 蔺怀生托枪的手依然很稳。他的下一发子弹瞄准的是恶魔怪物“长出来”的那条腿。

  打这地方可比打其他没实体的部位要有成就感得多, 恶魔会流血、会痛苦、会嚎叫, 印证了它们也不过是体型庞大一些的怪物而已。

  当然，蔺怀生也一下子把它们激怒了。

  所有的恶魔都恶狠狠地瞪着蔺怀生。那种目光, 充满了愤怒、凶恶以及渴望。

  这是它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部□□体！

  它们得挖出这个人类的心脏吃掉，才能平息这种愤怒！

  这些“巨人”在废墟里奔跑，它们都伸着“手”想要抓住蔺怀生, 只在瞬间，蔺怀生却想到了散布在城堡四处的那些爬满手的椅子，想到了那个供着向下抓取东西的天使的神龛。

  它们坦然地出现在这个雍容华贵的城堡里，向人类挑衅，又对人类投注以贪婪。

  恶魔可能有千百种皮囊的伪装，但它们的欲望永远无法掩藏。

  怪物太多了，子弹也有限。他对这些恶魔的态度强硬，但杀它们不是蔺怀生今晚的目的，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躲进安全屋。

  蔺怀生扭头就跑。

  紧张的追逐在这片废墟发生。明明白天是那样富丽堂皇如宫殿一般巍峨的建筑，现在却在每一处上演险象环生。

  恶魔非常多，几乎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捕蔺怀生。但它们的腿上都带有蔺怀生刚刚射击的枪伤。

  蔺怀生找准角度，之后又发了两枪，都命中怪物的腿部。恶魔们踉跄栽倒，新生的那条腿彻底报废，于是它们彻底放弃了伪装，腾飞地向蔺怀生蜂拥而去。

  蔺怀生也从未想过自己的枪法有这么准。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怎么害怕。即便他已经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角落。

  恶魔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宣告接下来它们即将饱餐一顿。但蔺怀生作为食物却很不配合。

  他没有任何一点垂死挣扎的疯狂和恐惧，甚至还踮起脚尖，身体往外头探了探，好像下面有美丽的风景吸引着他。

  这让恶魔们很没有成就感，它们的耐心也宣告殆尽。而蔺怀生就是故意再等这个时候。

  恶魔们全部涌上来了，蔺怀生掐准时机，发射出最后一枚子弹，一连穿透了好几只恶魔的“心脏”。

  它们都还没有心脏呢，心脏的位置就被打破了个大洞。

  真可怜呢。

  蔺怀生对恶魔们翘起嘴角，然后就这么张开双臂，仰着从五米高的断层落下去。

  真实的坠落又急又快，连几秒钟都不到，但蔺怀生狂妄到了极致，在这种有可能粉身碎骨的高度下不做任何一点防护措施。

  他还闭上了眼。

  似乎在感受风、拥抱风。

  哪怕是凛冽狂风，他也能当成一场高山滑雪。

  而他也等来了他的终点。

  一个温暖的怀抱。

  “生生，你太大胆了。”

  祂是在责怪吗，还是很担心？

  蔺怀生却很高兴，甚至有点坏的，故意要让祂看出自己的高兴。前面都不值得得意，而现在他却有些得意洋洋。

  蔺怀生觉得自己有一点小聪明，也耍了一点小聪明。他知道祂一定会来的。

  蔺怀生从祂的怀里跳下来，但和离开祂没有关系，而为了给一个真诚也撩人的拥抱。

  “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一直都很大胆，有很多神明也招架不住的举动。

  但神在心里更正，生生是越来越大胆。

  为什么？

  祂也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但蔺怀生好像就是这样的好心、这样的机敏，已经提前告诉祂答案。

  “无论每一个世界是怎样的，危险、恐怖、压抑……我都知道它们是你的造物，而你在看我，我很放心。”

  所以为什么要紧张和害怕？

  迫不及待的夸奖和想念才是不断涌上蔺怀生脑海里的东西。

  他怎么这么会？

  神明几乎以为自己又在和一个演戏中的蔺怀生相对，因为祂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突然得到了爱人的垂青。祂明明还不算做得很好，很多浪漫也没有准备，为什么？

  神好像永远不能从这个人类的陷阱里逃脱。

  人类的爱情，是这世上最甜蜜的陷阱，也是最不费吹灰之力的陷阱。

  祂垂头，更正蔺怀生的话语。

  “我一直在看着你，小羊。”

  从最初的最初开始。

  蔺怀生也从善如流地改口。

  “先生。”

  他抚摸男人西装背后的翅膀，不是血族的那种锋锐骨翅，而是鸦羽般黑色的翅膀。

  “我应该叫你管家先生，还是恶魔先生。”

  祂露出一丝纵容的笑。

  “随你。”

  “对玩家，先生一定是最公正无私的。”

  蔺怀生假装严肃和诚恳，但他眼睛里的促狭是那么得显而易见。

  “那如果是对爱人呢？”

  他这样是在讨要情话吗？

  那蔺怀生可太小瞧祂了。

  祂不吝啬，也不笨拙，祂不比任何真实的人类灵魂差，爱也不是人类的独属品。

  “为你所向披靡。”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做到。”

  神明因造物而无所不能，满足爱人是轻而易举。

  蔺怀生扑哧一声笑开。

  他摸摸祂的羽翼。

  “刚才忘记和你说了。”

  “你是今晚最端庄、最好看的恶魔。”

  “谢谢。”

  蔺怀生的夸奖到了极致，也豢养一个得寸进尺的爱侣。

  祂微微抬高蔺怀生的下巴，露出红痕残余的脖颈，神垂下头，怜惜地亲了亲这里。

  伤口恢复，而此处从此也有了神的烙印，免遭一切痛苦。

  “现在，我是你的爱人了。”

  这样，生生也会是他的爱人。

  祂说。

  “尽管你刚才的夸奖已经足够让我开心。但我还是希望在你的口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和我相比。”

  这是一个神的霸道。

  但事实既定，这个副本叫《恶魔夜》，就是有如此多的恶魔会出现。那能怎么办？

  那就把剩下那些被叫“恶魔”的东西通通处理干净，这个世界里就只有祂这一只恶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祂：我不要和那些丑东西放在一起比——！（哼哼唧唧）
113、猜猜我是谁（20）
 造物在神的一瞬之间, 所以看神明摧毁祂自己神思的产物，从观赏角度来说，井不具备太多美感震撼。

  祂只是微微抬眼, 呈包围式的恶魔们就在刹那间消如烟云。

  这些祂的千万分之一的神思, 回收和毁灭都轻而易举。

  所以这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但祂做完后还要收拾自己的手套, 要扯得和每一根手指严丝合缝，就好像刚才颇费力气。

  是祂的心机, 还是祂的正式。祂什么都还没有说，这些细枝末节就先替他说。

  看祂这么认真，蔺怀生也端正表情，他想听听对方说什么。

  祂不那么高声、也不那么低声，是在问：

  “今晚要一起散步吗？”

  不能全程参与玩家的流程, 于是祂就在安全屋外掰着手指数：今天是第几个夜晚？明天是第几个夜晚？祂只记得蔺怀生说的“明晚”。

  “明晚的散步”什么时候会来, 神明不能免俗也期待；但祂也对蔺怀生说过, 不太希望对方常在夜晚出来。白天见面也可以，但白天他们也不是能够总在一起。于是, 这种期待又不敢期盼的情绪变成祂一个人独处时的狂欢, 祂在其中异化进化, 通通都是、都可以。

  大概因为祂是这里的神, 太过无所不能, 所以需要有什么东西辖制住祂。而祂自己的爱情就足够。

  蔺怀生看着祂。

  祂很爱看生生的眼睛, 祂觉得这双眼睛里有爱的千姿百态，但祂只看到自己。祂有些失望, 因为祂更想看到和蔺怀生有关的东西，至于自己，还不能够诠释和代表爱。于是祂更仔细审慎地捕捉, 终于终于，祂捉住蔺怀生眼底的一点狡黠。

  他的作怪和作坏，仿佛下一句要问。

  “就在这样的废墟里散步吗？”

  如果蔺怀生真这么问，恐怕祂得着急又委屈，回溯复刻几天前的场景的事估计都干得出来。而他拽着这些东西，会和蔺怀生不停求证：难道你忘记了吗？

  但蔺怀生从来不让人失望。

  蔺怀生不仅答应，还答应得最赤诚、最让人心动。他主动牵起祂的手，还不仅握住，而是双手捧着，脱下祂戴的手套，稍大和稍小的两只手掌由轻到深地贴附在一起，一根根的手指，填满一个个的指缝，嵌在一起，没空缺是圆满。

  蔺怀生用行动告诉神，这样才算握紧。

  蔺怀生笑吟吟地晃了晃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那牵手，可以吗？”

  祂知道，生生就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神握紧，再也不想松开。

  今夜，神要这个颓败的废墟模样大变，不允许有恶魔，不允许荒芜，必须有茉莉，必须有小羊，祂把这里改得面目全非，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要为祂今晚的约会让道。

  祂是神明，但也许是一个没有美感的神明，井不知道好东西不是堆得越多就越好。就在这个新的陌生世界，蔺怀生和祂漫步过这些前世界中的细枝末节。蔺怀生没有表现出喜爱和留恋，祂观察到了，心里有些失落和挫败的时候，蔺怀生又未卜先知地对他说。

  “你这算不算给我以公谋私了？”

  可以祂的能力，这些在一念之间就可达成，实在不算什么。祂刚想说，但都不及蔺怀生先说。

  “但这感觉还挺不错。”

  这种偶尔不需要靠智力靠武力，而可以靠脸躺赢的感觉还不错，而唯一的这位“买单对象”也让蔺怀生觉得挺不错。

  神觉得今晚生生的每一句话都甜到了祂心里。

  所以祂喜欢蔺怀生永远先说，而祂来承接，就得到无数惊喜。

  对了，祂是还忘了告诉蔺怀生，这次见面祂依然比上一次的自己更好。上一次祂换了一副眼睛，这一次安了一颗心脏。

  咚咚——

  咚咚——

  是和蔺怀生一样的声音。

  这点还没拿出来炫耀呢，祂有些懊恼，同时飞快地想要以什么不烂俗的借口引导蔺怀生来发现这份惊喜。

  忽然，又是蔺怀生先说。

  “你和那些恶魔长得很不一样。”因为祂现在就是大恶魔的模样，“你是它们的完全体吗？”

  蔺怀生问完，又说。

  “啊……没有尾巴吗？”

  他跳跃式的话题让祂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尾巴？”

  蔺怀生停下来，目光瞥向祂挺阔的后背。他的打量不算失礼，但从脊骨一路向下，好像用目光把这些骨头一寸寸地摸过去了，噼里啪啦，神觉得自己被点燃了，好像在安上一颗心脏后，他时常就处于过热的状态。

  祂站得更直了，西装绷紧，蓄势待发好像要去干架。

  蔺怀生还和祂形容：“我的世界里关于恶魔的传说，提到恶魔有尾巴，很细，尾端有个钩……”

  祂受不了了，拉过蔺怀生，两双唇挤贴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发觉对方的唇和自己的唇早在不知不觉间滚烫无比。

  很多次的吻，热切或清纯，但好像都和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托生于之前无数次的吻，如果恶魔也需要像掠夺躯体一样争抢吻，那么此前一定也要吞吃无数虚幻的吻，来酝酿一个真正的。一定就是这样的，神在心里笃定，井打算等会就写进恶魔的“基因”里。但现在，祂只想接吻，和自己唯一爱的人接吻。

  蔺怀生被吻得很热，还以为祂生气了，但后来发现不是。他被祂曾经或克制或从容地吻过，但和现在这个真正的祂比起，蔺怀生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都不过是一个神明外强中干的伪装，真实的祂只有这些热烈和急切，而带着一些阴郁的占有成为一种瑰丽的添彩。

  在潮湿气息的交换间，祂把一句话喂进蔺怀生的口腔。

  “没长尾巴，但你喜欢的话，可以。”

  “只是没那么细……”

  神大概知道蔺怀生形容的是哪种类型的恶魔，那些体型太小了，即便如此尾巴也可以安在身上，但配上他的身形井不合适。

  但祂也可以向蔺怀生展示恶魔的尾巴，很长，粗壮，布满像岩块一样的硬刺，尾尖垂在地面，甩动时会鞭笞出深深的裂痕，但最优秀的本领，是把爱人牢牢圈住保护在自己的身边。

  各路传说里，龙的尾巴最具传奇。

  而祂就堂而皇之地夺来，成为打扮自己的一种装饰。

  祂心动之下，当即低头问蔺怀生。

  “要看吗？”

  蔺怀生故意沉默了两秒，然后揶揄祂。

  “你好急啊。”

  但他的眼睛却像锐钩子，精准地击穿神明第一天上岗的心脏。

  可能因为在这个副本，蔺怀生拿了“心脏”，他霸道到只允许这个世界有一颗心脏。

114、猜猜我是谁（21）
 祂为蔺怀生无可救药。

  蔺怀生知道自己又小胜一场, 当着对方的面就露出俏皮狡黠的笑容。

  他生是自由的灵魂，本来没人管得住他，现在为爱停留, 即便心甘情愿, 但也要用另一种方式弥补。

  他有很多的故意, 连爱都要衍化出游戏的机制, 他当被鱼饵吸引来的游鱼，垂钓他的那个人明明已经足够诚意, 用最上等的饵料等他咬钩，但蔺怀生围了绕了三圈，每一次靠近都吊足对方的胃口，但就是不咬。他要岸上的那个人为他着急、为他叹息、露出无可奈何的窘态，然后就像一个得逞的坏孩子, 终于施施然地答应了对方。

  明明他自己也心甘情愿。

  他就是这点坏。他有这么多的蓄意与故意, 可只要想到他还年轻, 就为原谅他情不自禁找了许多欣然接受的理由。

  这是祂的爱人，他还那么年轻, 二十多岁的灵魂, 这个世界对他应该包容。

  而恰恰好, 祂即世界。

  所以神颇有些自得地想, 他们天生一对。

  这种快乐的情绪充斥满祂的全身, 而祂在这个副本里不过只投放了这一具躯体, 和巨大的快乐相比，这副躯体实在渺小, 根本不足以承载住这份快乐。

  祂就想起刚才他们谈论的话题：尾巴。祂忽然希望自己现在立刻就有尾巴，祂知道尾巴是许多动物直观表现情绪的方式，摇尾、垂尾、夹尾……祂如果现在有那条恶魔尾巴, 祂就可以摇出残影，像他们第一个世界里乘坐过的直升机的螺旋桨。

  到头来，祂要长这条尾巴，只是为了让蔺怀生看到祂的高兴。

  但这份高兴还来不及宣扬，祂又立刻想到这个世界井不独属于他们。安全屋里有别人，尽管这些玩家不会再在今晚出来，但倘若他们中有人出来，哪怕只一个，独处的美妙就被打破。

  不行。

  继等待的忧愁后，神又发现了存在真人玩家的副本又一个不好的地方。爱根本没有使祂变得包容，反而令本无可匹敌的强大神祇变得草木皆兵，变得极其吝啬。

  祂在心里想：他们得藏起来。

  于是祂抱住蔺怀生，巨大的羽翼张开，两人一起飞入高空，飞到这片废墟变得渺小，甚至到后面成为一瞥即忘的尘埃。到最后，蔺怀生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多么高的位置。

  蔺怀生向四周望去，周围全是寂寥的黑暗，如果不是心里还清楚地记着副本尚未通关，蔺怀生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黑暗空间。确切地说，是最初他见到的黑暗空间。两个地方实在太像了。

  为什么祂要带自己来到这里？蔺怀生在心里想。而这时祂已经将羽翼都收回去了，毕竟对于神明来说，无需翅膀也能够遨游天际，一切都在心念之间就能够达成。而祂这样拥着蔺怀生，两个人仿佛如履平地。

  祂这么靠近蔺怀生，自然也学了蔺怀生读心的本领。但要祂说的话，一定把这个叫做心有灵犀。

  “带你看我的尾巴。”

  “所以要安静一点的地方。”

  但祂为了安静，已经猎杀了所有游荡在夜晚废墟中的恶魔怪物，这还不够吗？蔺怀生明白了祂的未尽之语，这里短暂地跳出了众生百态的副本游戏场，只是副本构建中用不到的边角，但完全黑暗而寂寥的空间，模拟出祂最初的诞生地，也是祂最舒适的居所。

  用人类的语言来转换，这里就是祂的“家”。而祂现在对蔺怀生敞开。

  蔺怀生想，如果他不明白，实在太可惜了。而还好他明白了。

  于是蔺怀生笑着问。

  “那尾巴呢？”

  “你阵仗做得这么大，会预先把人的期待值拔得过高。”蔺怀生教祂。

  祂低头啾了一下蔺怀生的嘴唇。

  “你期待就可以了。”

  蔺怀生不说话了。

  事实上他已经完全被对方带动了情绪，现在期待无比。而再说任何话，都无意义。

  祂微笑地牵着蔺怀生的一只手往自己身后摸，让蔺怀生像拆礼物一样亲自探索。蔺怀生触摸到了，但这不是任何一种恶魔的尾巴。

  毛茸茸，蓬松，但其实井不是细软的毛发。

  这是一条大狗的尾巴。

  祂变错啦。

  但蔺怀生没说祂错，他只是用清亮的眼睛凝视着祂，而手里还攥着对方的大尾巴。

  祂朗笑出声：“你忘记了？”

  “你之前有一回直接对我说，觉得我是狗，喜欢我是狗。”

  普普通通一句牧羊犬，竟然成为最华丽的圈套，大概蔺怀生也从没想到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词，却套牢了这个游戏的神。

  蔺怀生眨巴着眼和祂无声对视。过了一会，祂笑恼地说：“生生，你当时这句话不会是骂我的吧？”

  “当然不是。”

  蔺怀生把毛茸茸的犬尾拉到两人身前，煞有其事地打量了一会，说：“全新的搭配，勇敢的美学，从今天以后无论哪个世界，你都是独一无二的恶魔先生了。”

  他是很会找补，好话被他说尽。

  所以管它是真是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祂只知道现在祂真实而真切地抱住了蔺怀生，这就足够了。

  “没有独一无二。”

  “别人不会知道，他们不会看到我的尾巴。”

  祂太快乐，快乐的极致却是胸腔开始发闷，也许极致的快乐需要连胸腔中的空气也要挤压，但也许只是蔺怀生枕在祂的胸膛。

  蔺怀生是侧着耳朵的，他很快就发现了。

  他抬头望着祂。

  “你有心跳了？”

  说起心跳，蔺怀生最先想起的一定是【过河】那个副本。那个副本里有神、有人，神明无心，蔺怀生作为一个寄居于泥身塑像里的神明，他的胸腔就空空如也，什么也听不到。但一场阴差阳错的神婚，他却能够听到另一个神明的心跳。等到他证实了祂的真实身份和之前几场副本的骗局后，蔺怀生恍然大悟，其实一切早就埋下伏笔。祂用无数虚假的身份接近蔺怀生，但总也留下蛛丝马迹给蔺怀生，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祂就是神一般的造物主的存在，而神当然没有心脏。于是后来的血族设定，不再衰亡的冰冷身躯，也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没有心脏。

  可是现在祂有了一颗心。

  蔺怀生说不出这一瞬间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祂也浑然不知道怀里的爱人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到底有了多么复杂的情绪。祂的爱很单一，一心一意非黑即白，纯粹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扁平”。

  祂觉得装一颗心脏没什么，所以回应也很轻易。

  “是。我给自己安了一颗。”

  祂以笑回视，那目光里有隐晦的自得，好像在说祂向他学习得是不是很成功？而祂在蔺怀生手里的尾巴更是早就迫不及待地甩弄起来。

  可是这样祂就会逐步更像一个人。

  蔺怀生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的这声叹息，神收敛了喜色。祂不明白，生生怎么叹息了，难道是他这里做错了吗。

  “不是的。”

  蔺怀生深深地抱住他。

  “是我要和你说谢谢。”

  谢谢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来向他走近。

  蔺怀生抱得很紧，他就在祂的耳边，他的愿望可以很轻易地传达给对方。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方吧，正常这么高，该有月亮了。你能变一个月亮给我吗？”

  下一秒，月亮就出现在他们附近，祂甚至让这个月亮违背规律而自身发光，散着朦胧淡雅的光辉。

  但蔺怀生看却都未看，他只把自己埋入爱人的胸膛，倾听对方的心跳。

  “今晚月色很美。”

  所以蔺怀生愿意认输。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月色很美。”夏目漱石经典的翻译，婉约的爱语。
第115章 猜猜我是谁（22）
 本该最凶险的夜晚却演变成最浪漫。蔺怀生无可否认他很开心, 很开心，而快乐会加速时间的流逝已经成为既定而公认的遗憾。

    在这个诡异的游戏副本，黑夜与白天的界限是那么得不清晰, 没有人知道白天什么时候来。当蔺怀生看到几乎在尽头的黑暗处出现一丝微光，再看到似乎又逐渐复原的恢宏古堡, 他知道自己得和祂说分别了。

    两人从空中回到地面, 是祂带着蔺怀生的。蔺怀生就靠在祂身上, 姿态、神情都无比放松，蔺怀生这副全身心交付信赖的样子令祂怎么也看不够。

    而祂还不知道拥有一个年轻的爱人，对方所能给予的甜蜜会到什么样的边界。

    蔺怀生看着眼前一切, 有些苦恼。

    “到白天了啊, 我得躲起来了。”

    “这回可不单是被苏柏一个人找了。”面对对面五个玩家，蔺怀生必须保证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

    蔺怀生现在心里有一个计划，但这也是一条最艰险困难的路，他连原本的队友都不能交付信任。

    他似乎总是把游戏玩成这种单枪匹马的地狱模式。

    之前还说仇是个很独的人呢, 但蔺怀生何尝不是？他有让人不设防的外表，但内心却像一匹特立独行的独狼。

    祂侧目，正看到蔺怀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的样子。

    祂的生生是感到为难了吗。不是的。他这种轻飘飘的叹息方式实际上并没有真切的烦恼，这是一种坏孩子吸引别人眼光的小伎俩, 以及准备作坏的预告。

    蔺怀生很快就笑了起来，他对自己的神明爱人摇了摇手，准备说再见。

    “我要走了。”

    他很放松, 年轻朝气的躯体不用刻意硬凹姿势, 而本身的曲线就足够修长漂亮。但他这种悠然之下，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又都兴奋地蓄势待发。

    祂知道这是生生, 是自己的小羊。但也同样知道自己在豢养一头狼。蔺怀生现在正在为接下来的反攻做准备, 他要赢, 还要赢得漂亮，在此之前他就一定会做出最悄无声息的埋伏，等待吹响冲锋和胜利号角的时刻。

    祂都知道。

    但小羊不是假的，小狼也不是。他们都是真实的蔺怀生。

    所以祂更爱自己的小爱人了。

    蔺怀生伸了个懒腰，然后灿若星辰的眼睛看向祂。

    “等这个副本结束，我们两个人休息一阵吧。”

    蔺怀生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不是不喜欢你的副本，它们很有趣，我以前也总是希望我的生活被这些丰富有趣的东西塞满。”

    这好像是蔺怀生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过去。

    “也许是因为我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带给我太多潜移默化的影响？”蔺怀生朝祂微笑，“以前我的世界有机会再和你慢慢说吧，总之那的确是个不太一样的特殊世界……但我现在意识到我犯了一些错误。”

    “是什么？”

    蔺怀生不一定需要某个人的回答，但他分享自己从前的经历让祂有了一种参与的迫切。而祂问这个“错误”，不是为了证明生生有什么错误，而是预感这个错误的背后是一个美丽的密钥。

    蔺怀生看着祂，倏然一笑。又是那种很狡黠的笑容。

    “这就是有月亮的晚上才适合讲的内容了。”

    蔺怀生说谜语，祂就恨不得一下子又回到晚上，让月亮从此成为世界的主宰。

    祂重新握住蔺怀生的手。

    祂根本不想分开了。

    “我想要听。”

    “我也知道有个地方足够安全，别人根本不会找到你。”祂也来下场，光明正大毫不讲理地偏帮蔺怀生这一边，让这场捉迷藏更加好玩。

    “生生，”祂来邀请，“愿不愿意有个同伙？”

    ……

    “就是这里？”

    蔺怀生环视四周。

    他们已经离开了古堡内部，正在草坪东向的小教堂中。

    教堂内依然是漫天的天国游乐图，但完全不会因为景致的相似有损它的震撼感。特别是那些天使的塑像，竟然以一种令人惊愕至诡谲的方式悬浮在半空中，人被这些“天使”围绕在其中，看它们生动慈悲的情态，觉得自己下一秒仿佛就要被拉去神界。

    蔺怀生想起这几日白天的搜寻中似乎的确没有看到管家的房间，就扭头问身边这个披着管家皮囊的男人。

    “这是你的屋子？”

    因为教堂的性质和面积，蔺怀生还特意更改了说辞，从“房间”变成“屋子”。

    “算是……这个副本里我这个身份的栖居地？”

    祂的回应显然根本不把眼前的一切放在眼底。

    蔺怀生听到祂这种边界暧昧的言辞，意味不明地乜了祂一眼。

    “你确定？”

    青年促狭的目光集中停留在某人的后背，显然暗示祂才刚把恶魔翅膀收起来没多久。

    “是啊。这才是这个游戏的趣味。”

    “恶魔住在教堂，也许这里不是教堂呢，也许我不是恶魔呢，生生，这个游戏还不算完呢，别小瞧我。”

    祂可是为了讨人欢心，花费了很大心思来设计这次的游戏场。

    祂满足爱人的愿望，更把这当成炫技的途径，祂希望蔺怀生能看到自己有多好，而祂说的每一句话又都在为爱人透题和放水。祂牵着蔺怀生，两个人闲庭信步一般路过那些浮空的天使雕像，蔺怀生和这些天使们对视，看它们的献花与献吻，心念一动，伸手想碰一碰这些近在咫尺的东西，但祂连这也会嫉妒，要把这只手也攥在掌心里。

    “这些都是小陷阱。”

    蔺怀生恍然：“谢谢。”

    然后他看着教堂尽头的新东西，问：“那么这些也是咯？”

    散下福音的天使在路的中途，但聆听福音的终点两侧却是虔诚的信众，它们穿戴着中世纪的兜帽长袍，恭谨地垂着脑袋，但它们又不只是平凡人，在它们的背后，无一例外都长着未完全的翅膀，巴掌大，不知道是没长大还是萎缩，比例的失调让这些雕塑看起来莫名其妙。

    祂笑不做声。

    蔺怀生就说：“看来不一定。”

    “这间教堂也不只是你的栖息地吧。”

    “既然有陷阱，那么也该有信息。”

    祂这时又像一个慈爱的年长者，见证着年轻人一步步的成长。

    “你可以自己找找。”

    说着，祂就在附近的座位坐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份两层的英式点心盘、一壶茶和两个茶杯。祂拉了拉手套，慢条斯理地沏茶。

    祂头也没抬地嘱咐：“等会记得来吃早餐。”

    祂就像一个放孩子出去玩耍的家长，现在备餐就是祂最重要的事，而且根本不必担忧生生会遇到什么危险，祂在这里，就是最强有力的保障。

    至于其他可怜又倒霉的玩家，谁管他们呢？

    蔺怀生绕了一圈回来，没和男人谈论有关线索的事情，而是自然地拿起了一块面包，好像他们两个转移到这里单纯就是为了一顿别致的早餐。

    两人的聊天也很平常。

    蔺怀生提到一点：“我感觉今天我的那些观众特别安静。”

    受限游戏规则，观众当然不能告密，但这些观众恶劣得很，好事没有他们，但最喜欢落井下石冷嘲热讽，以搞坏玩家的心态为乐。这会蔺怀生落单，还爆冷地成功从恶魔夜脱逃，他们应该有很多话。

    但他们静默了。

    只有直播间右上角稳定的观看人数显示这些观众还存在。

    “因为打扰别人谈恋爱会遭雷劈的。”

    祂冷不防讲了这么一句。

    而也就像是拥护祂这位神明的正确，一下子直播间的观众人数都消失了一大半。

    祂一边喂生生一边解释道：“没有什么观众，这个游戏副本里除了玩家是真实的，剩下的一切都是虚假，包括这些观众。”

    蔺怀生看出来了，是够见风使舵。

    祂也知道这些“观众”有多么讨人厌，祂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说明。

    “有时候游戏需要一些必不可少的东西，所以别把那些人当成我，我不可能那么对你……”

    就在这时，祂偏头看向教堂紧闭的大门。

    “玩家来了。”

    而教堂里根本无处躲藏。

    即将暴露的是蔺怀生，前功尽弃的是蔺怀生，但他丝毫不紧张，还抽出盘子下面的纸巾细致地擦了擦嘴。

    “哦？是谁说这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蔺怀生还有心思调侃对象。

    祂也跟着露出笑容：“当然。我不会骗你。”

    说着，盘子茶壶杯通通不见，而祂轻轻一推，蔺怀生就不自觉朝着最近方向的信徒塑像倒去。

    撞击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塑像仿佛融化，而它背后那双畸形的翅膀也在瞬间张开到无比巨大的程度，将蔺怀生紧紧包裹了进来。从外面看，这个塑像的羽翼就如同一个竖形的茧，然后慢慢在原地消失。

    被藏在塑像里面的蔺怀生，已经被另一双炙热的手搂紧怀里。他抬头向上看，还是祂。

    蔺怀生问：“你在做什么？”

    这个祂气定神闲，仗着此刻两人同在一个茧子里的亲昵姿态，一只手搭在蔺怀生的肩上，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蹭过蔺怀生饱满的下唇。

    祂贴来耳边，在说悄悄话，又好像只是想亲人：“我们不是在玩捉迷藏吗。”

    黑西装和白衬衫轻缓地摩擦。

    “要玩，可就不能输了。”

    祂说完，示意蔺怀生向外看。

    隐形茧子外，另一个祂依然站在原位，迎面和打开教堂门的五个玩家正面相对。

    西装管家扬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假笑。

    “几位来这里，是打算做什么？”
第116章 猜猜我是谁（23）
 玩家们的出现打破了祂的好心情。

    同样, 玩家们也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管家。

    空气中还有没散去的食物香气，其中英式奶茶的浓郁奶香更是明显。

    算起来五个人从“前天”早上后就没进食。就算游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不同于以往，但他们现在也早已经饥肠辘辘。

    即便是圣人，也难以在饥饿中掩饰对食物的渴望。

    蔺怀生就看到赵铭传克制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只短短一个晚上不见, 但玩家之间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喜欢握着领导权提决策的是赵铭传, 但今天却是施瑜站在最前头。她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终于显露出强势的那一面。

    她拨了拨胸前的长卷发，动作看似随意, 但她的目光却很警惕。

    施瑜问：“管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可惜他们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西装管家的脸上有非常明显的不虞, 就好像他本该有一个美妙的约会，而现在被硬生生打断了。更诡异的是, 几个玩家心里不约而同都有这个想法。可见管家的脸有多臭。

    “这话应该是我问诸位。”

    “古堡已经不足以满足各位的探究欲了吗？在我看来，你们对线索的敏锐程度实在低得可怕。”

    管家讲得过于直接, 以至于众人脸色火辣辣地疼，也一时忘了一个关键：这种话像一个普通的npc说出来的吗？

    仇是那种“你说话难听我更难听”的人, 当下就反刺道：“你在避而不谈什么？直接回答很难？”并且，他毫不客气地利用了施瑜话语里可钻的空子。

    “我们来找你提问。她刚才不是向你问了个问题吗？”

    施瑜脸一黑，被仇这么一提，她就要白白浪费一个提问的机会！

    仇这种人如果不是同一边的队友，真是威逼利诱都不好使的硬骨头。

    祂瞥了眼各怀鬼胎的玩家们, 意兴阑珊，只想把这群人敷衍走, 毕竟现在是祂没在生生的身旁。

    “诚如你们所见。我在祷告。”

    “我在对我唯一的神明进贡食物。他很精贵，需要我小心翼翼地对待, 如果诸位没什么事的话, 就不要打扰我们了。”

    管家的一番话似乎无形解释了为什么玩家们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但管家如果说的是实话。

    “食物呢？”

    仇揪着破绽不放。

    他们抓到了管家言语上的“漏洞”, 也就疏忽了西装管家谈及他心中“唯一的神明”时，朝向并不是对着正前方，而是侧边某个空空如也的位置，意有所指。

    蔺怀生看得清清楚楚，还和外头的祂目光短暂相接呢。蔺怀生这会完全是看戏的状态，舒舒服服地靠着身后的人。

    “你竟然这么能演？”

    好像只是在夸演技，但蔺怀生马上杀了个回马枪。

    “以前不会也是这么骗我的吧？”

    那目光水澄澄的，但又藏着一把锐利的剑，蓄意地要让祂看见，故意要和祂闹上一闹。

    祂想了想，很讨巧地说：“可还是你赢的时候多。”

    就没正面谈骗人的事。

    蔺怀生看到爱人从容的脸色里显露一点求饶的表情，他笑出声，知道对方是故意，就好像一只极凶烈的野兽但愿意在伴侣面前假摔来表示家庭地位一样。

    祂看到生生笑了，也便开心，但嘴上却说道。

    “生生，别笑了，外头那个我该生气了。”

    蔺怀生忍不住看外头那个祂，这会祂转过头看的是别人，蔺怀生很难判断祂生不生气。

    可是又从何生气呢？

    “不都是你吗？”

    蔺怀生还是不太能够理解这位至高游戏神明爱人，以他的想法，神明可以分裂出无限的□□，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也存在所谓的“吃醋”吗。

    但祂却给了蔺怀生一个出乎意料的解释。

    “生生，神是无限无形的。”

    在遇到蔺怀生之前，祂没有名字，也无需名字，那么性别模样同理如此。甚至“游戏”这个词汇，也是这些人类赋予的。

    对于祂而言，这里只是人类死后的休憩地。一部分人类会来到这里，就像另一部分人类会去往别的休憩地，“地狱”“地府”“回溯之地”等等，无尽的宇宙中有各种安置魂灵的地方，祂的领地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祂不像别的领地的神灵，被探知更被赋予姓名。

    祂不需要。

    现在祂收回当时的想法。

    “生生，你还没想好我的名字吗？”

    祂旧事重提，是忍不住，也是太盼望了。神抬高蔺怀生的下巴，两张脸一上一下依偎地贴近。祂先吻到蔺怀生的下巴，然后慢慢挪到唇畔，祂这会的欲态很淡，钻开蔺怀生两瓣水润的唇，也仅仅是为了向他的小羊讨承诺。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吻反而更让蔺怀生有些受不了。

    蔺怀生下意识挣了挣，没挣动。因为他的脸被祂双手捧起来，明明贴着脸颊的掌心是柔软的，但现在好像变成了牢不可破的囚牢。

    “还没有哦。”

    蔺怀生回答以后对上祂有些失落的眼神，忽然也生出了一丝内疚，他把脸仰地更高，补偿地亲了亲神的嘴唇。

    “我会很认真想的。”

    就姿势来说，祂俯身迁就的幅度更大，但祂很乖地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个动作，也没有过多的讨要。

    蔺怀生亲多少，祂就接受多少。

    蔺怀生有点说不上来自己心底的感觉，祂的改变有些大。以前祂扮演的角色大多都很疯，在蔺怀生面前呈现地总是一种不克制的感情，浓烈纯粹得近乎恐怖，以至于蔺怀生很长久的认知里都以为祂本来也是这样的。

    但这时的男人弯着笑眼：“不亲了。”

    “要不然‘我’真该生气了。”

    隐形空间里亲自拥着蔺怀生的这个祂坦然地笑话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其他无穷无尽的自己。

    蔺怀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又被祂牵跑了重点，他瞪了一眼对方，有点怀疑祂是故意的了。蔺怀生说：“老实说。”

    祂直起身，揽着蔺怀生的肩膀，示意蔺怀生向外看去，注视这个在他眼里或许和真实鲜活世界没什么两样的游戏副本。

    包括那个正与玩家们发生不愉快的另一个祂。

    “正因为神的无限无形，所以无处不在，是每个副本构成的核心。人类的眼睛看到的是每一块建筑、每一株花草，但在神眼中，这些全都是祂自己。”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漆黑的一串串流码，千篇一律的无趣。只有人类是区别于祂的鲜活。

    “我窥探无数人类的内心和记忆，在他们的生命中汲取灵感创造副本，每当我创造一个副本，我就必然要分割一部分自己来支撑整个副本的构建和运转……”

    蔺怀生忽然打断了祂。

    “你会死吗？”

    这是一句很不客气的质疑。

    神愣了一下，但祂很快又笑了。祂现在是一个管家了，在此之前祂也扮演过许多成功或不成功、体贴或不体贴的角色了，祂现在可以说自己很了解人类。祂的唯一人类。

    “生生，我很开心你会担心我。”

    蔺怀生短促地笑了一声，是转怒为笑，还是还藏着一丝担忧。

    “我又不是一个很狠心的人。”

    祂现在好开心好开心，所以这整个副本世界都可以一起来分享本体这份得偿所愿的快乐。

    就在蔺怀生被祂拥住肩膀的同时，蔺怀生也感觉到茧子里有许多无形的、柔软的，也许就是空气，正向他不断地涌来。这些东西相互挤压，侵占它们彼此的空间，先战胜它们自己，再来争先恐后地拥有与蔺怀生一小部分肌肤温存依偎的机会。这些蔺怀生通通都看不见，只能通过触感，但也知道不大的茧子本身根本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东西”，所以还有更多在闻讯而来。

    蔺怀生可以完全肯定，这些不是它们，而是祂们。

    只有祂，才会对蔺怀生饱有这样无限的热爱。

    蔺怀生张开了手，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道指缝就也都完全握满了神祇。

    “我不会死的。”从祂松快的语气来看，似乎并没有骗人，“不断的有‘我’被分裂，也不断的有‘我’新生与回归。我不会消失。”

    “在那些副本彻底下班、结束它们作为游戏场的意义后，支撑那个世界的我就会回来。”

    也正是这个时候，外头的那个冷峻的西装管家又忍不住回头了。祂的目光里有一些埋怨，埋怨自己被剩下来，不得已要应付这些愚蠢的玩家，却失去真正享受的时刻。但祂很快又对蔺怀生露出一个很温柔很满足的笑容，因为祂看见了，生生只在看祂。

    祂笑得太明显了，近乎张扬热烈，根本无惧玩家发现，也许祂本身作为副本主宰的身份让祂有许多不会让玩家起疑的特权。

    蔺怀生忽然有些难过。

    他目光没有偏移，但问话的对象却是身旁的神：“这个你，‘祂’需要留下吗。”

    “是的，但不久之后你又会见到祂的。”

    “那之前那些副本呢……”

    C、江社雁、闻人樾、河神、隋凛、赵游、竹叶青、阿琉斯……

    祂听懂了蔺怀生的未尽之语。

    “祂们有的回来了，有的则会在不久的将来回来。”

    祂开了个玩笑：“这样会不会对每一天都有期待感？”

    “即便千年、万年后，你每天都有可能遇到一个新的我。”

    “生生，那是每一个归心似箭希望回到你身边的我。”
第117章 猜猜我是谁（24）
这是一个神明所能给出的最特殊也最浪漫的情话了。

    那些曾经的祂们以一种比记忆更长久、更鲜活的方式保存下来。

    蔺怀生忽然觉得, 这才是神明超然的所在。

    蔺怀生说不出话来，他很少有这种时候，因为他总是喜欢并擅长握有话语权的那个。这是他争强好胜的体现。但他现在也要为爱人这份非凡的情话能力叹服了, 并觉得有些相形见绌。

    但他们之间美好的氛围注定要被打搅。他们自己都忘了, 就算这个隐形茧子再怎么隔离出一个小天地, 这里总归还有别人。

    外头，西装管家那句“供养神明”的话在玩家之间引发了一系列的强连锁反应。

    仇忽然看向蔺怀生这边，那样强烈的目光, 让蔺怀生几乎以为对方看到了他。

    偏偏身后的祂也加重了抱人的力度, 显然对仇这个玩家仍没打消危机感。

    而这个祂抱重了，别的祂就不高兴了，于是西装管家也看过来。于是这又算是一连串的反应。

    到最后, 所有的人或明白、或不明白地看着一团空气。

    细致如施瑜、赵铭传很快就发现在对称排列的祷告塑像中似乎少了一个。而他们听到仇直接问。

    “你供奉给你那个神的食物是什么。”

    谁能想到祂真的只在为填饱爱人的肚子而全心全意地努力呢？

    仇在这个轮次已经用掉了提问的权利, 管家就更不可能如实地回答。

    西装管家耸肩配上摊手的姿势, 甚至不介意让玩家们看到自己脸上明晃晃的恶劣嘲弄。

    “你们可以猜。”

    蔺怀生止不住地笑：“你心眼真坏，这么说了他们估计会想得很夸张。”

    这时候的蔺怀生完全倒在祂的怀抱里, 千千万万个祂，但实际上蔺怀生的爱人只会是一个, 所以外头的爱人也听到了蔺怀生这样开心的声音。

    祂就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也得到了同等的快乐。

    在这之前, 祂从万千来到游戏里的人类脑海中提取、借鉴、学习，以此不断完善这个世界。但祂的快乐和爱，全部只源自蔺怀生。

    蔺怀生忽然仰头说：“这里头的声音会泄露出去吗？”

    “不会。”

    “怎么了？”

    祂多问了一句。

    而蔺怀生好像就是在等祂多问的这句，他干脆整个人翻了个身, 面朝这个广阔而炙热的胸膛。

    要抱都已经够娇了, 但他还不是要抱。蔺怀生亲了亲那个令他发问的根源。

    “你心脏跳得好大声啊。”

    口头上疑问, 行为上却给予鼓励和肯定。

    这是给祂最大的赞赏, 让他自豪这颗人类的心脏装得有意义。

    抱着蔺怀生的这个祂只想好好地、深深地怀抱住怀里的这个宝贝，那么就由别的祂来告诉。

    蔺怀生也听到了。

    【是因为所有的我都在为你悸动。】

    不是别的哪里，就是他贴着的这颗心脏。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蔺怀生他就是听到了。

    也许这颗心脏也是一个祂变化而来呢。这个祂放弃了英俊的外表，放弃了能够和爱人真实接触的机会，由祂来变成一个象征，一个证明。

    是祂想证明，祂可以不是一个神或一个世界，而可以是一个爱人。

    他们里头甜蜜得每一句话都能是表白，可惜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他们这边有多甜，另外那头的玩家们心情就有多差。

    正如蔺怀生前头说的，在管家说完那样一句故意诱导的话以后，几人的脸色猛然难看。

    他们很难不去想，所谓的“食物”，是不是昨天晚上离开安全屋的蔺怀生的尸体，就像他们先前在地窖里发现的那堆尸山一样。

    这其中不是所有人都为蔺怀生的“死”而悲伤，但这种死法不免让他们牙关发紧。

    而祂正是故意的。祂任由玩家们这样猜想，毕竟祂现在可是生生的帮凶。

    祂甚至故意往玩家那边走了一步，制造一种压迫感。

    “我的祷告还没结束，几位仍打算留在这里吗？”

    玩家们便在管家隐含的威胁中从小教堂离开，他们不会放弃这里的线索，但必然要与管家错开。

    五个人站在外头，心情都不轻松。

    但观众们却犹不过瘾，他们就像这个世界上那群最无聊也最恐怖的看客，为了满足自己的低级趣味而不断起哄。

    【这就走了？】

    【这个小教堂十有八九是个大宝贝呢，就这么放弃也太孬了吧。】

    【没事，我看他们几个之后还会回来的。】

    【人类最喜欢探究到底了……】

    仇啧了一声，他现在看这些弹幕心情就火大。

    “这些鬼东西就不能关掉吗？”

    一般的弹幕都是活跃气氛的，像这次从头到尾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实在见了鬼，特别是刚才那一句，仇觉得这些人其实想说的是好奇心害死猫。

    而他们就喜欢虐猫。

    覃白忽然问道：“仇，你之前来过这。”

    仇知道她要问什么。

    “对。”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那里一共有六个祷告塑像。”

    六这个数字很难不让他们多想，因为玩家的人数也正好是六个。

    苏柏说：“所以蔺怀生真的死了？”

    他是最直接问到关键的人，只能说恨比爱长久。

    只是几人都没发现，就在苏柏提了蔺怀生的名字后，那个他们原本厌恶无比的直播屏一下子被吓地静了好几秒，不再有新的弹幕跳出。

    又过了一会，直播间的那些观众又若无其事地发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但无人知晓的暗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间断地传来。

    真可怕。

    是啊是啊。

    好疼啊……

    昨晚的一条腿……

    太可惜了。

    但很快，连这种背地的窃声都不见了，一只无形的统治的手掐住了它们的喉咙，剥夺了它们窃窃私语的权利。

    祂会为蔺怀生做好一切，也会为蔺怀生杜绝一切。

    本来这一次祂应该遵守先前的约定静静旁观，不插手蔺怀生的一切决定，但蔺怀生却主动向他伸手，两个人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那么神也一样会得寸进尺。祂渴望为生生做一切，贪性起来，祂甚至希望生生还是只和祂产生交集、只对祂说话、只看祂。

    祂怎么还可能容许这个世界里有对蔺怀生不友好的东西存在。

    玩家们离开后，危机暂时接触。

    蔺怀生和祂从茧子里出来，而茧子却没有再变回原先的祷告塑像，这个位置就这样空了。

    一开始蔺怀生还以为这是祂的打算，怕玩家们去而复返后因为忽多忽少的塑像数目起疑心，但他很快自我否定。

    “不对。”

    “什么不对？”

    这是两个祂的声音。

    在恋人面前，雄性动物本能地展现自身优势，蔺怀生喜欢抽丝剥茧的过程与带来的成就感，但很难得表现出来，祂都觉得这样的蔺怀生眼睛里简直盛满了星辰。

    祂立刻又有了新的自我革新的打算。

    祂要为那些原本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的寂寥无垠添上蔺怀生眼中这么美的星星。

    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并行走过来所带给人的感官刺激是强烈的，甚至是恐怖的，但蔺怀生的心跳却愈发加快。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现在很兴奋。

    蔺怀生目光灼灼地看着祂们。

    “你说过，这个小教堂既存在着陷阱，也存在着线索。”

    “不对。”

    “不只是线索，而是求生的机会。”

    “我直到刚才都认为你是为了帮我躲藏，所以把塑像变成一个可以隐藏人的茧子。”

    “但你不会帮得这么低级。”

    也不知道是哪个祂率先笑了，脸上是完完全全的愉悦与宠溺。

    “这时候都可以顺带夸一下我么？”

    蔺怀生觉得祂有时候也未免太容易跑题了，就乜一眼祂，那眼睛水澄澄、清亮亮的，也不是故意，但就能勾得整根脊柱的神经都麻了。蔺怀生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我这会如果再伸手，碰下一个塑像，它同样会把我包裹起来。”

    简而言之，这几个塑像就是游戏提供给玩家们的一次性庇护所，数目上当然也是六个。

    这好像是这个游戏难得的仁慈，让人不禁想，不禁心动，它的隐形功能会不会不仅限于白天，甚至能够让玩家安全躲过恶魔夜。

    就这一点提供的生机，就足够让惊慌之中的人类忘却这个恶劣游戏之前的种种不好，从而对它感恩戴德。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发现这个生机的。

    且不说本身是否发现这个小教堂，发现的时机还必须赶在危险降临之前，而就算来到了小教堂，通道之前先有空中天使的陷阱，之后的玩家则会更审慎不轻易触碰副本中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发现这些祷告者塑像隐藏的真相。

    祂鼓掌。

    一个揽住他的肩膀，一个来搂腰，明明就是一体，但一左一右在蔺怀生耳边低语时，还是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想象。

    “你自己也应该为自己鼓掌，生生。我只是帮了你一次，但你凭自己得到了之后五个回合的优势。”

    祂大体可以猜出蔺怀生接下来的计划，蔺怀生之所以激怒苏柏，就是为了躲开接下来被施瑜投出安全屋的可能。他需要所有人都当他已经死了，直到最后他再出现。

    安全屋外恶魔夜并不是每晚都会出现，蔺怀生出来的时候就在赌，赌直到下一轮的第三回合、他的回合，到底有几次真的恶魔夜，而他自己能躲过几次。

    “而现在，你每晚都能舒舒服服睡个好觉了。”

    蔺怀生觉得某人的话意有所指。

    他勾了其中一个祂的下巴，另一个则颇有心计地主动用脸颊和鼻尖轻轻地扫着眼前人的耳垂和耳廓，营造轻柔的暧昧。

    “和你？”

    被他勾下巴的西装管家明面上宠辱不惊地微笑，还伸手扶了扶单边眼镜，但祂的喉咙却上下滚动，泄露最直接也最强烈的渴望。

    “我原来只想过做你的好梦就好了，但亲爱的，你的提议更让我心动。”

第118章 猜猜我是谁（25）
神的话很有暗示性。

    而祂的目光明显也兴奋了, 蔺怀生看到熟悉的金色眼睛里流过更为熟悉的黑色，那是祂的数据流。祂总是以鲜活的人类姿态出现，只有偶尔像这样的时刻, 蔺怀生才能窥见祂作为游戏世界神的原样。

    他能让神变成人, 又再变成神。

    蔺怀生原来也有幼稚虚荣，感谢神来验证、来满足。

    蔺怀生朝祂一扬唇，笑得可甜可迷惑人：“骗你的。”

    什么时候他也这样明目张胆承认就是骗人呢？

    神想起来了, 就在祂是C、而他们在逃亡的飞机上时。那时候捅进祂心口的那一刀可真痛啊，但现在祂却真的“长”了一颗心脏, 而生生只给予祂无限甜蜜。

    即便蔺怀生直说了他在骗人，神也没有因此生气。两个祂都来拥抱，都穿着黑西装, 又那么高，像两条黑色的大蟒，交缠地捕获祂们中间的猎物。祂们那么危险, 但祂们最后又都消融，似乎要重新合并回一个人, 遵从人类爱一个人的方式, 而这过程中，但也有无数无形的祂的手也都来抱一抱爱人。

    蔺怀生伸手一抓，抓到的不是手臂, 而是似乎无形但又有形的数据流。有一根赫然出现在白皙的掌心, 黑白界限分明的美感, 强烈又暧昧，于是更多的黑色现身, 祂们都争抢着渴望得到一点爱人的垂青, 手掌、皮肤, 而没得到的那些祂们在空中克制又焦躁地挥动，就真像无数条恐怖的黑色巨蟒。

    但祂们全部都被包容，被接纳。

    蔺怀生张开手臂，尽可能地展露出更多的自己。就像祂自己说的，如果祂的本体就是这样多，无限又无形，那么蔺怀生只希望能够在有限的能力中给予对方尽可能多的爱。

    神就这样与他心灵相通、欣喜若狂。

    所有的数据流触须都一同向蔺怀生而去，像巨大的浪潮，最后则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茧，把蔺怀生包裹、拥有。

    蔺怀生被完全“吃”掉了。

    他在无数的祂形成的怀抱里，听到祂内腔的声音。

    “那我也高兴。”

    “生生只会骗我。”

    ……

    夜晚再次来临。

    今晚的安全屋主是施瑜。

    她从白天到现在一直在期盼一件事，那就是蔺怀生到底还活没活着。但她的期望注定落空了。蔺怀生始终没有出现，更没有被他们找到。

    难道他真的死了么。

    施瑜不甘心，但眼下在安全屋，这件事不得不先暂放一边。

    施瑜看了一眼覃白，用眼神催促她。但覃白岿然不动，就那么抱臂站着。

    只是这些许沉默，就换来游戏更为紧迫的催促，它不停地在玩家们的脑袋中闪烁警示。

    【请安全屋主尽快做出选择！】

    【请安全屋主尽快做出选择！】

    似乎在恶魔胜了一局后，游戏突然揭露出它自己的部分真面目。它迫不及待玩家们快点输，哪怕为此牺牲掉一些娱乐的乐趣。

    但这种极端的精神压力，才让人性上演得淋漓尽致。

    苏柏突然受不了了，他崩溃了，眼底通红地盯着覃白。

    “贱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覃白坦然而冷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然后，她轻蔑又了然地瞥了一眼苏柏，特别是他的腿：“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会不会再次成为今晚的试验品。”

    苏柏牙关打颤。

    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他不能再出去了，他这一次一定会死的！

    覃白没有过多理这个无能的弱者，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剩下三个人，对其中的安全屋主说道。

    “信不信随你。”

    过了一会，系统提示。

    【请玩家仇离开安全屋。】

    仇要出去第二次。

    而施瑜、赵铭传、覃白到目前为止一次还没有出去。

    先前那个所谓公平的每人一次的排序已经被彻底抛弃，现在只凭阵营立场和私人恩怨投人。

    这种时候，肯定率先把对手投出去，而今晚的安全屋主宁可留着残了一只腿的苏柏，那么仇必然不是他的队友。

    那么安全屋主是怎么知道的？

    普通的忠臣可不知道自己的队友是谁。

    除了首领。

    今晚的屋主是一个首领。

    覃白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赵铭传和施瑜，确认了他们中有一个是今晚的安全屋主。而通过投票的结果，她现在也基本明白了阵营划分。

    苏柏最明显地大松了一口气，他已经自爆是上一个安全屋、也就是第五个的主人，他刚才只担心自己在身体拖累的情况下被投出去，剩下的什么都没想，现在浑浑噩噩的脑袋才些许意识到：今晚的屋主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这一边的队友。太好了。

    仇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表示，他走得干脆利落，而在他离开后，覃白才抱臂吐出她刚才没说的话来。

    “今晚不是恶魔夜。”

    苏柏大惊大喜之下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表达情感的方式，他也不再表现愤怒，只是喃喃道：“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真正做出决定的施瑜口头上没说什么，但她的神情里还是细微地流露出了对覃白的不满。施瑜其实是个骨子里很强势的人，怎么会甘愿被另一个人牵着鼻子走。

    但她现在动不了覃白。

    在蔺怀生离开后，覃白直接亮了牌，说她是眼睛。

    而她之所以不怕亮牌所带来的危险的原因——

    “我的技能是可以在安全屋里预知当晚是否是恶魔夜。”

    她说接下来她可以公开每一晚的预见结果，但她也有相应的要求。

    “必须在屋主投出人选后，我才会说。”

    这就保证了覃白她自己尽可能地留到最后，安全屋主是轮流的，可永远只有覃白一个人知道当夜到底会不会有恶魔出现，在这个游戏里，信息就是资本。

    赵铭传当时就质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真的？”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眼睛，而眼睛的技能是不是真的就是这个，她在预见了真实的情况后又会不会说谎。

    其他玩家相比起来太被动了。

    覃白说：“那就由当夜的安全屋主做判断吧，他如果认为不需要，可以投我出去。当然，我也会把秘密带走。”

    于是形成了现在的情况。

    ……

    蔺怀生不会知道安全屋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游戏的警告是针对所有玩家的，蔺怀生通过那些不断的催促，起码知道里头情况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阶段。

    蔺怀生近似是主动挑起事端的那个人，也知道必然会引发一系列强连锁反应。而他现在跳出了那个屋子，就好像跳出了一个笼子，而从外面的视角来看这场游戏。

    蔺怀生还没有躲进茧子里，而他的眼前却已经开始出现白天与夜晚的游戏场景更迭的现象。

    华美的建筑再次变成断壁残垣，整个游戏场又要荒芜。

    “生生倒是不着急。”

    祂取笑蔺怀生。

    眼看着废墟化逐渐到了小教堂这边，如果这时候蔺怀生再不用一个隐形茧子，那些祷告者塑像就要随着夜晚的来临而消失。

    蔺怀生却说。

    “我再看看。”

    他是那么得不急。

    因为——

    “你今晚不是要去值守？”

    蔺怀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管家手里提着的灯，他们第一夜相见的时候，祂就是这副打扮出现。

    “恶魔夜恶魔横行，那么平安夜到底是什么在保证平安，一个执法者，还是一个巡逻者？”

    “你昨晚出现在我面前，那副样子，好像确凿无疑是个恶魔了。但这个城堡里的种种一切细节都始终让我忍不住一直思索这个游戏的含义，既然有一面镜子能把天使照成恶魔、人类照成恶魔，那么存不存在恶魔也会被照成善人的情况。你说呢？”

    祂在提灯的照应里勾起好看的唇角。

    “我的先生，如果我连这个也忍不住告诉了你，这个游戏可就结束了。”
第119章 猜猜我是谁（26）
仇是第二次出来了。

    他第一次出来的时候是平安夜, 就将这个荒芜废墟大致摸排了一遍。在一眼望去的废墟中，哪些地方该是什么样的，仇不敢说百分百记得准, 但也八九不离十。而现在, 有不少地方变了——

    变得更破败残损。

    说明覃白的确没有骗人，她的确是“眼睛”, 而蔺怀生昨晚也的确碰到了恶魔夜。

    仇皱眉, 迅速来到一层, 蹲下来仔细地查看这些激烈打斗后留下的痕迹。

    仇当然知道蔺怀生是故意出局的，事后也能猜到他的打算。当时他们在第五个安全屋，而蔺怀生在第三个，必须要等到下一轮次。期间蔺怀生还要经历三个安全屋, 而其中属于他的忠臣，只有仇一个, 在剩下的两个安全屋内，蔺怀生都是危险的。换做是仇，他也不会把选择权交给别人, 让敌人来主宰自己的命运。

    但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蔺怀生不会遭遇恶魔夜的基础上。

    仇不知道蔺怀生的“心脏”牌技能是什么，也许蔺怀生之所以会如此自信，也和他的技能有关。但仇还是烦得很，特别是今天白天在小教堂看到那少了一个的雕塑之后。

    仇看着眼前的断壁，分神地想了很多事, 一边在想：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攻击蔺怀生的“恶魔”可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如果叫他自己遇上了, 该会是什么结果；如果蔺怀生真的死了, 而这个阵营游戏仍未宣告结束, 那么接下来又该怎么进行……

    忽然，多次历经生死关头而多锻炼出的警觉让仇浑身生出一种悚然，这是对巨大危险来临时的本能反应。他迅速回过头，竟发现西装管家已经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对方手里拎着一盏灯，而这盏灯现在已经很不明亮了，使来人的脸有一大半都未曾被照亮，比起仇在第一个晚上看到对方时还要来得恐怖。

    仇一点也没有放松。

    而西装管家也的确不够友好。

    “先生，以你这样的警觉程度，恐怕要在夜里死上几百回了。”

    准确来说，除了蔺怀生，祂对剩下的所有人类玩家其实都不算态度温和。

    仇当然因为这种小瞧而感到恼怒，但他并不是一个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和判断力的人。

    他已经两次夜晚被投出安全屋，而这两次他却都遇见了仿佛正在巡夜的管家，而他也始终是统一造型……

    仇很快并且大胆地判断今晚是平安夜，恶魔并不会出现。而是否为恶魔夜的判断依据，就在于每晚安全屋外的玩家能否遇到守夜的管家。管家就像驱逐恶魔的守护者，是平安夜的真正内涵。

    那么管家之前种种一系列的异常行为又是怎么回事，小教堂里疑似代表玩家数目并少了一个的祷告者塑像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好像确认了安全，但仇并不轻松，更多未解的疑团笼罩着他。并且单独和这个管家面对面时，仇愈发地感受到一种碾压级别的压迫感。

    离下一轮次还差一个黎明，而他自己的提问在一开始用掉了，仇当然也闪过一丝后悔，但他更是一个积极争取的人。他盯着管家，心中经过种种衡量后，他直接问道。

    “蔺怀生还活着么？”

    仇必须要肯定这点。

    但祂给这个人类的答案从始至终都那么不近人情。

    “你已经用掉了提问的资格。”

    说着，祂就如同终于敷衍完成了任务一般，结束了无趣又期待接下来的惊喜，而身体诚实得反应情绪。

    仇忽然发现，西装管家的身后有一根尾巴。恶魔尾巴。

    夜晚太黑了，而对方手里的灯又是那么得暗，以至于起先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现在这根尾巴愉悦地甩动着，让人类想起他们最忠诚的犬类伙伴。

    这和管家这个角色给仇的感觉完全不符。

    仇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一瞬间出了什么问题，直到他仔细地看到了管家身后的尾巴。

    那个恶魔的尾巴并不恐怖，它的尾端是一颗心。

    仇不合时宜、但大胆地联想到：蔺怀生是“心脏”。

    就连西装管家也说话了。

    “请问为什么要盯着我爱人送我的礼物？”

    ……

    当黎明来临，这个残酷的游戏进入了第二轮次，玩家们汇合后，似乎共同加快这个游戏急速驶向不可控的终点。

    祂在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和蔺怀生分享。

    “不少人来向我问问题。”

    蔺怀生揶揄祂：“当智者先知的感觉怎么样，神明大人？”

    结果祂正儿八经地对蔺怀生说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世界的俗语：“智者是不堕爱河的。”

    好像说祂并不喜欢。

    蔺怀生闻言：“可我喜欢智者堕爱河。”

    祂花了好一会功夫才反应过来，蔺怀生这么说是承认他们的相爱，也委婉夸赞祂。

    祂红了一点耳廓，这就是装了一颗心脏的“小毛病”了，什么反应都变得无处遁形。

    祂想，祂需要花时间来想明白，可见祂并非智者。

    但听蔺怀生的意思，生生他喜欢智者。

    于是祂矜持地应下这句恭维：“谢谢。”

    祂注定做不了爱情里的智者，但做愚者，来衬托智者，为他搭台，也是一种乐趣。

    也就是自祂应下蔺怀生的话，就好像上了这个当，蔺怀生双手合十做祷告状，他用了一个祷告者塑像金蝉脱壳，现在他就还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回来。

    “我的神，新的一天来临了，你愿意听我的祷告、解答我的困惑吗？”

    但神知道，面前这个人类不是他的信徒，是他的爱人。他说的每一句虔诚，都是爱人的游戏。

    “我愿为你扫除一切迷惘。”

    “我的神，今晚会是恶魔夜吗？”

    虔诚的羔羊向他的神提问。

    他的眼睛是那么纯净，目光又是那么憧憬，他嘴里喊着神，但仿佛他自己才是圣洁的宠儿。可他不要这种一成不变的无趣，他向神咧开嘴笑露出一点尖尖的牙齿，于是从羊变成猎犬，宣告他的狩猎游戏开始。

    “你希望是的话，就会是。”

    这是祂给蔺怀生的回答。

    所以今晚必是恶魔夜。

    同时祂也告诉蔺怀生：“生生，你的队友也向我问了同一个问题。”

    那个叫仇的家伙并不气馁，平安夜过度到黎明之际，新的轮次到来，他争分夺秒问了管家一个问题。

    “今晚是不是恶魔夜。”

    第二个房间的屋主是谁，这个答案很好得出。

    现在大家明牌的大半数，剩下再一一推理，第二房间的屋主锁定在赵铭传身上。如果在他的轮次，仇能够把赵铭传推出屋杀死，那么第二个房间就会被跳过，直接来到蔺怀生的第三个安全屋，正常游戏也就结束了。

    仇现在完全确定蔺怀生还活着了，并且在暗中伺机等待，他很快就要赢了。这时候的仇已经懒得想蔺怀生和面前这个npc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这不是游戏的关键。

    但仇从来不喜欢做队友的顺风车，被队友施舍胜利。

    他必须也得是胜利的缔造者。

    ……

    夜晚，重新回到了仇的安全屋。

    现在大家基本都属于明牌的状态了，正因为如此，施瑜这边的三个人看到仇安然无恙回来后的脸色都不算好。

    不仅仅因为仇幸运地遇到了平安夜，白天仇同样躲过了施瑜和赵铭传的伏击。那么到了夜晚，主动权就移交到了仇的手中。

    赵铭传的心里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游戏公告说道：【请玩家赵铭传、苏柏离开安全屋。】

    苏柏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几秒钟后，他的脸唰地全白了：“怎么会有两个人……”

    而他竟然还包括其中。

    仇在白天被这几个人针对的很狠，这会也是光明正大地报复回去。他嘲弄地勾唇：“第二轮了，游戏理应更刺激一些，不是么？”

    这也是仇刚知道的，他刚才简直要笑出声，爽的。

    “好了，滚吧。”

    “期待着今晚是平安夜吧。”

    施瑜很敏锐，她立刻听出了仇话里有话。

    “你什么意思。”

    仇收敛了笑，眼中的厉光让人看出他彻底被激起了凶性。

    “我说，要是能活下来，再考虑报复，我奉陪到底。”

    施瑜浑身发抖，气的，显而易见她不复从容。

    她没有再问覃白今晚是不是恶魔夜，因为新的一轮中她把自己的技能用在了覃白身上，届时覃白无论心里想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感知。施瑜本想着这样就可以把覃白这个“眼睛”的角色最大化地物尽其用，但她现在有些后悔了。

    仇才是应该被拴住狗绳的。

    而今晚——

    覃白抿了抿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施瑜，施瑜都不知道那个笑算不算嘲笑。

    “今晚是恶魔夜。”

    ……

    安全屋外的废墟，好戏已经开始上演。

    蔺怀生在茧子里静静地看着比他上一次遇到的数目还要多的恶魔群朝两个人类扑去。

    它们没有吞噬蔺怀生，还遭到造物主的摧毁，哪怕现在又被随意地复原，它们的内心中潜在的饥饿欲望却愈发浓烈。

    它们对赵铭传和苏柏追逐，理所当然残了一条腿的苏柏是第一个被淹没的，恐怖的嚎叫从恶魔群中传来。

    而很快，赵铭传也被抓到。

    蔺怀生看不到那两个人的结局，却能看见那些恶魔黑雾般的身体慢慢裹上了一层皮肤，而另一条腿也逐渐生长。

    蔺怀生不由地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不放过一点讯息，而这时候，游戏忽然提示他道。

    【第三个安全屋即将打开，作为安全屋主，请您尽快协助其他玩家找到安全屋。】

    游戏再一次被人为推快进度。

    蔺怀生再看废墟，恶魔随着恶魔夜的消失被迫离开，原地只剩下两具惨烈的人体。

    蔺怀生走近。

    赵铭传是皮肤，所以他被剥去了浑身的皮，一团血块一样地躺在地上。

    苏柏还活着，但这一次他腰部以下的两条腿全部没了，他看到了蔺怀生，费力地嗬嗬，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救命……！

    救救他！

    把他带回安全屋……是他用了技能，推快了一个回合！快带他回去啊！！

    但蔺怀生路过了他。

    青年伸出手臂，潇洒地挥了挥，好像在和身后的什么人调皮而温柔做短暂的告别。

    说他即将作为主角登场。

    说他很快回来。
第120章 猜猜我是谁（完）
 屋内屋外的情况息息相关。

    很快, 待在安全屋里的三个玩家就发现了异常，安全屋的门弹开又合上，接连数次, 门口的红灯与绿灯也交替闪烁。

    施瑜站起来, 她看着门口的位置，忽然笑了一下。

    “是苏柏用了技能。”

    作为另一方的首领【大脑】，有着感知的技能，而自身又是如此敏锐，施瑜早就大致把赵铭传和苏柏的身份技能猜了个透。

    苏柏是双腿，他每轮都可以加快跳过一个回合。而下一个房间又是赵铭传的, 施瑜忽然觉得仇一口气把这两个人投出去, 对于他们这边实际上不算什么损失。只要苏柏技能使用得够快、和赵铭传搭配得够默契, 他们几乎可以毫发无伤地度过危机。

    现在只要再由赵铭传来开启下一个他的安全屋房间就好了。

    而这一切，仇和覃白说不定还在后知后觉呢。

    施瑜又恢复了她的自信, 并且对仇和覃白完全地漠视，既然这一轮改成每次可以投两个人, 那么接下来投谁显而易见。

    虽然蔺怀生没有死在她手上, 但对方全军覆没之后，也许就达成了游戏副本通关的另一种隐藏方式呢？

    在施瑜的思索中，下一个安全屋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安全屋也随之打开。

    施瑜等来的不是她认为的“忠臣”。

    “嗨。”

    代表心脏的赤红色房间里, 蔺怀生站在中央，对他们笑着招手打招呼。

    施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是你。”

    “他们人呢？”

    施瑜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她忽然想通了一般，目光像刀子一样剐着覃白。

    “你骗了我。”

    覃白神色自若, 对于施瑜勃然大怒的质问丝毫没有改变神情。施瑜怀疑自己上了这三个人合伙设下的圈套。

    蔺怀生说：“她没有骗你, 那天晚上的确是恶魔夜。”

    “只不过心脏的技能是能够另外构建一处安全屋, 并且在恶魔夜使用。”

    施瑜矢口说道：“不可能。”

    并不是说蔺怀生骗人，而是施瑜不相信蔺怀生能有这么好运。这中间明明不止一晚……

    “你怎么敢赌你只会遇到一次恶魔夜？”

    施瑜不能理解。

    蔺怀生听后，笑了。

    “但我恰好是一个喜欢赌的人。”

    这其中当然还有很多因素，但有什么必要和别人说呢？

    蔺怀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吝啬，但吝啬和祂有关，于是蔺怀生也歪理正说，说爱情本来就是吝啬。

    因为吝啬，蔺怀生忽然觉得有些话都是废话了，他对施瑜只说了一句类似宣告的话。

    “到我了。”

    暗示着，这个游戏现在轮到他做主了。

    与此同时，游戏也对他发出了提示，让他选出两个今晚离开安全屋的人。

    施瑜也放弃了再说。但这不是她的绝望，她反而孤注一掷。

    即便蔺怀生今晚一定会把她投出去，但谁能保证今晚就一定是恶魔夜呢？

    比如现在，覃白内心的想法正源源不断地被施瑜感知，增强了施瑜的这份疯狂与自信。

    多亏了蔺怀生，施瑜原本不知道一件事，但现在她从覃白的大脑里知道了——

    覃白自曝身份说了技能，但也对所有人留了一手。她说自己能够预知每晚是不是恶魔夜，但却没说其实有一定的失败率，第一轮预知成功的概率是50%，现在第二轮上升到了70%。

    但只要不是百分百预知，就一定有不确定的尴尬境地，而今晚就是。

    覃白今晚的预知技能失效，并不能确定恶魔夜到底会不会出现。

    既然蔺怀生说他敢赌，那施瑜有什么不敢赌的。

    真是恶魔夜，那就愿赌服输；可如果不是，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搞死这些人，先杀覃白，就能加快房间轮换，再等到她的安全屋……

    施瑜的脸色越来越沉静，但她眼睛里间或闪烁的光又泄露她本人此刻的激烈疯狂。

    蔺怀生沉吟了很久，仇和覃白以为他是在犹豫另外一个必须要投出去的人选，可直到蔺怀生把他的想法公之于众，他们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公开地对游戏发问。

    “如果我现在走出安全屋，这个房间是不是就会彻底关闭，所有玩家都不能留下。”

    覃白皱眉：“你想干什么。”

    即便同属一队，覃白也依然觉得蔺怀生有时候过于剑走偏锋。

    安全屋门口的提示灯闪烁了一下。

    【玩家蔺怀生，请不要违反游戏规则。】

    蔺怀生却说。

    “可我就想所有人都离开安全屋。”

    这句话是他对游戏说的，口吻仿佛可以打商量一样，更让整个场面荒诞而诡异。

    而下一句话是他对另外的玩家说的。

    “你们都还没有见过恶魔的样子吧？”

    剩下的人都觉得，蔺怀生他疯了！

    出去做什么，喂恶魔吗？

    仇甚至想到了那个露出恶魔尾巴的西装管家，忍不住开始怀疑蔺怀生是不是和这个npc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勾当，把其他的玩家都拉去做恶魔的口粮。

    机械的游戏规则也为这个人类的疯狂而震惊。

    但片刻后，连游戏也加入疯狂。

    【你想要见恶魔？】

    【不用那么麻烦，它们不是就在这里吗？】

    游戏系统本身甚至发出了桀桀的笑声，随后，整个“心脏”安全屋的内壁不断地震动，墙的另一侧似乎有东西不断地碰撞，想要挤进屋子里。

    “它们来了。”

    是仇说的，房间多处就被撕开或大或小的口子。

    之前在第二间安全屋、也就是赵铭传的安全屋时，人类划破柔软的墙壁，发现了隐藏在墙后的恶魔卵。那时候它们是死的，但现在它们活了。

    这些未成熟又亟待成熟的恶魔，用它们不那么强大、但更畸形的身躯，弯着腰、曲着腿，透过一个个墙壁的洞眼向里头垂涎地窥探。遇到被撕开的大洞，遇到小只一些、没那么高大的恶魔，仇他们就能完整地看到模样诡异的恶魔。

    它们还没有踏足这间岌岌可危的安全屋，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不再受限，它们马上就可以进来。

    而蔺怀生竟然还有心情问他们。

    “你们看到这些恶魔的样子了吗？”

    仇有点后悔了，骂一句：“疯子！”

    “我叫你看！”

    蔺怀生忽然冷下脸。他冷下脸时，有一种上位者的极度漠视与傲慢。

    “你们看明白了么。”

    是施瑜回答了她的敌人。

    “这些恶魔都只有腿和皮肤。”

    无论哪一只，都是如此。

    “他们吃了赵铭传和苏柏，这也是他们各自对应的身份牌。”

    此刻的蔺怀生冷淡、乃至冷酷至极。

    “施瑜，你刚才心里是不是想着赌一把，如果今晚不是恶魔夜，回到就要搞死我。”

    被戳破了心思的施瑜不说话。

    “只要参与这场赌局，就等于把主动权让给了这个游戏。我和你甚至其他人，我们在赌什么，赌的是恶魔夜，但恶魔夜完全由游戏操控。只要它想，每天都可以是恶魔夜。”

    “你信不信，即便今晚我投你出去，这个游戏也不会结束，因为今晚不会是恶魔夜。”

    覃白问：“蔺怀生，你要说什么。”

    但作为另一方首领的施瑜已经想明白了。她的脸色比一开始见到蔺怀生时还要失态。

    “阵营不是这个游戏的关键。我们被游戏骗了。”

    蔺怀生没有先给确切的回复，而是问他们：“那么游戏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它想要的是什么？”

    仇忽然说了一句。

    “我们。”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只藏不住贪婪眼光的恶魔，最后又落到自己这边人的身上。

    “它想要我们每个人都死在恶魔夜。”

    所以游戏是最不希望这个游戏结束的人，阵营首领即使满足获胜条件，也不会真的迎来胜利，而是可笑地迎来一场平安夜。

    于是每个人都恐惧地在自己的安全屋里排除异己，而恶魔则在一个个随心所欲的恶魔夜里大快朵颐。

    玩家最后死在自己人类的内耗中，而吃完了所有人类的恶魔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它拥有了大脑、眼睛、嘴巴、皮肤、心脏、双腿……

    蔺怀生一锤定音。

    “每在恶魔夜吃掉玩家身份牌对应的部分，吃掉苏柏的双腿，撕掉赵铭传的皮肤……等吃完了我们，恶魔攒齐了所有部分，说不定就活过来了。”

    他提到了另外一点。

    “记得我们一开始登入这个‘恶魔夜’游戏的登入机吗。白色的，竖形的蛋，缠绕在底座的红色珊瑚装饰……像不像这些还没生出来的恶魔卵。”

    而更恐怖的一点。

    他们进入形似恶魔卵的游戏舱以后登入的游戏，是等同于进入恶魔的身体，亦或等同于进入恶魔的灵魂，那么那些旁观的“观众”呢？他们真的是观众吗？

    这些只在白天出现的家伙，冷嘲热讽不怀好意的家伙，在夜晚的时候却偏偏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这些“观众”去了哪里，是不是脱下伪装人类的皮囊，准备在恶魔夜开始饱餐一顿？

    他们从一进入《恶魔夜》这个游戏，就直嚷它的恶心、恶劣。

    但这才是它最邪恶的地方。

    蔺怀生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我没打算输。”

    终于，恶魔群忍不住了，第一只恶魔费力地钻进来，第二只轻捷地探进来……安全屋荡然无存。

    蔺怀生抽出一把匕首。

    它款式精致繁美，近乎艺术品，在白天那个富丽堂皇的城堡里也许是随处可见的装饰品。而现在它在蔺怀生的手上，成了一把锋锐的武器。而最锋锐的，是蔺怀生自己。

    蔺怀生说起神的教义。

    “宗教认为，自杀是自我堕落的行为，是一种罪，是不被允许的。”

    “可这个游戏里，天使是恶魔，镜子颠倒真假。”

    种种暗示，种种假设，再加上蔺怀生这个人天生的疯狂和大胆。

    “也许神明希望我以自刎来获得新生。”

    如果每一轮游戏，都是恶魔凑足一副身体逃离这个游戏副本的一次机会。那么倘若有一次，恶魔无论如何也凑不齐完整的身体呢？

    那恶魔就输了。

    蔺怀生回头，他身后是蜂拥而疯狂的恶魔，而他重回了温柔。

    他对剩下的三个人类微笑，还有点俏皮。

    “我先走了。你们自便。”

    “拜拜，有机会别的游戏世界见。”

    他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便永远不属于恶魔。

    那属于谁？

    □□在黑暗中泯灭，是下坠，也是上浮，但最后他都被温暖而有力的双臂拥抱。

    神对他唯一的人类说道。

    “恭喜你，生生。”

    “你又赢了我一次。”

    蔺怀生还没有睁开眼，好像仍然在享受这种胜利的残存喜悦，亦或者只是纯粹沉浸于被拥抱的温柔。

    “谢谢。”

    “这个游戏我玩得很开心。”

    “作为回礼，你的名字我想好了。”

    祂的声音不复从容，只剩紧张。

    “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了么？”

    “当然。”

    蔺怀生睁开眼。他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初始，也是这个世界的终结，而缔造这份初始与终结的神祇，现在为他改了一双鎏金色的眼睛。

    连同蔺怀生耳畔听到的心跳声，成为祂爱情最大的证明。

    “缪斯。”

    “音乐、绘画、舞蹈，这世界上一切浪漫形式的主宰都归于这位缪斯，如果有人能够达到浪漫的终极，也许就是他见过这位神明，并得到过神的照拂。”

    但浪漫的终极不是爱情吗。

    “其他的宇宙与世界里，缪斯千千万万男男女女，但你是我的缪斯。”

    我爱情的缪斯。

    浪漫的终极。
第121章 合婚（一）
两个人离开《恶魔夜》的游戏后没有选择再进入新的副本。他们回到蔺怀生的空间, 看到了缪斯在蔺怀生不在的日子里悄悄对这个“家”一点一滴的装饰。

    金色的，亮色的，祂谨记生生不喜欢黑暗，同时也不那么喜欢纯白, 祂在这个空间的一切行为都是那么得小心翼翼, 快乐又谨慎地行使祂作为一个爱人的权柄。

    色调要费心思, 添置的每一样家具，大大小小也同样花费心思。

    以至于到最后, 这里真的不能叫做“黑暗空间”了。

    蔺怀生看到祂平静中渴求肯定的目光，恍然想到这个明明和自己时刻待在一起的神明爱人哪里有的时间装饰这些七七八八呢。于是就有另外一个祂，那个作为“训导者751”的祂, 始终默默地守在这里，这里也成为另一个有着祂在等待的世界。

    如果因为斑斓色彩而不能再称为“黑暗”……

    “这里该叫家了。”

    这句话，是蔺怀生给祂的最高赞扬。

    而在家里, 两个人之间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多, 那么多，非要说，就统称为谈恋爱。

    ……

    缪斯真的很为蔺怀生考虑，时时刻刻都那么周道。

    他想要和爱人天长地久地腻在一起，但又怕蔺怀生无聊，于是祂再次主动挑了一个副本世界, 邀请蔺怀生一起。

    “这一次对于生生来说也是一种全新的玩法。”

    蔺怀生觉得祂太会钓胃口了，也太会吸引他了。

    “我拭目以待。”

    蔺怀生把手搭在缪斯的掌心中, 被祂牵引着，一同消失在尽头的黑暗。

    ……

    【人间有一座城, 以宗族为治, 城中皆为缪姓。族长拥有最高的权力, 而城民的信仰则全属于供奉的神明，每一任族长都是神明的代言者，宣布神的旨意。有一天，神说祂要娶亲，于是年轻的族长娶了一位夫人，这座城从此有了另一位主人。有人说，这是神明的妻子，也有人说这是族长的妻子，直到族长离奇死亡……杀死族长的凶手是谁？继任者又将是谁？一切扑朔迷离。】

    【玩家蔺怀生，进入副本[头七]】

    【叮咚——】

    【任务1：扮演好npc。】

    【亲爱的，希望你玩得愉快。】

    【提示：等会见。】

    ……

    纸钱不断地被火舌吞没，滚烫的热蔓延到蔺怀生左侧的半边身体。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疏落有致的长睫落着阴影，如轻蝶，一抬眼的功夫就不见。

    人跪在垫子上，想必是跪的时间久了，只略有动作，半身都传来钝痛的麻意。蔺怀生忍了忍，身体缓慢侧向火堆，打算再撒一把纸钱进去。

    蔺怀生的动作不快，手里攥着的纸钱还没落下，就被另一只手握住手腕。

    “够了。”

    还有一个人在这，从刚才就一直陪着他，但他的声息都轻，似乎不愿打扰蔺怀生，也直到现在才和蔺怀生有交流。

    来人对蔺怀生足够守礼，哪怕这会握他的手，两人的肌肤之间都还贴着一层轻薄的衣料。

    男人看了一会手中近日愈发消瘦下去的手腕，不动声色地从蔺怀生的手中拿走那一叠纸钱，分两三次放进火堆里，看它们一点一点地烧成灰。

    “嫂嫂，节哀。你与大哥年少夫妻，情意深重，大哥不愿见你这样折磨自己，你去休息吧。”

    年少夫妻，竹马之情为这份情谊更添真挚。

    蔺怀生不过一眨眼功夫，就从对方的话中得出了讯息。而这个副本他作为npc，唯一要做的就是遵守人设好好扮演。

    纸钱让人代劳了，蔺怀生沉默地坐在那，仿佛没有一点脾气，但也只是仿佛。

    男人知道，他这位“嫂嫂”平日娴静温柔，从不和人争执，但骨子里却是极为坚韧的。

    “我再陪陪他。”

    听到蔺怀生这么说，男人扯了扯唇，却无喜意，心中反倒说不尽的悲哀和愤怒。即便灵堂本就悲凉，两人沉默不言后也不免更悲了。

    但不久之后，门外传来动静。男男女女，粗数六七人，蔺怀生隔得远，还没看清他们的脸，就先要分析他们旁若无人而滔滔不绝的大段对话。

    “就这么进来了……？”

    “不然呢。”

    听起来一个胆小，一个不以为然。

    “名字啊！这次的副本叫什么不好，叫‘头七’，我们估计要遇鬼的，就这样你们还这么淡定？你们之前过的副本是有多夸张恐怖啊？”

    “管他是人是鬼，只有主动迎击，才有可能通关。”

    更多的人参与到这场对话中，自然也有相对寡言的。

    是玩家们来了。

    大概因为这一次的副本只是解密本，玩家中并没有真正的凶手，也没有阵营，玩家们的利益目标是一致的，他们的关系听起来还算融洽。而玩家们估计认为npc就算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会自发忽略，倒给了蔺怀生之后的机会与乐趣。

    蔺怀生身旁的男人站起来，问道：“是谁。”

    他问的是最前头引路而来的管事，沉稳的管事回禀道：“二爷，这六位是族长的朋友，特意前来悼念。”

    族长缪玄度去世后，目前由其弟缪嘉阳暂代族长一职，他也的确是目前最有希望成为下任族长的人。

    管事答得滴水不漏，但回话之后，他却迅速地向蔺怀生这边投来一道隐蔽的关切目光。

    蔺怀生看见了，微微别开了脸。

    玩家们却不仅看到了缪嘉阳，或者说，一旁默不出声的蔺怀生更吸引他们的目光。蔺怀生与缪嘉阳一样，一身白衣，但那张脸摆在那，让有些心直口快的人不免感叹：乖乖，是哪家的娇娇。无外乎以前有那么句不上台面的俗话——

    想要俏，一身孝。

    玩家在进入游戏之前自然对副本中npc之间的人物关系有最基本的了解，但他们这会的反应却又像是一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族长夫人是个……男人？”

    这是他们有的人没想到的。甚至，这还是个漂亮男人。

    再看当下灵堂里的三个npc，如果算上棺椁里的，也许是四个，顿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别扭。

    玩家们言不由衷地和缪嘉阳说了几句敷衍的话，大概认为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被留下来，蔺怀生便顺了他们的意，说：“既然是夫君的旧友，钟烨，你给这几位贵客安排一下屋子。”

    蔺怀生看着他们：“还有几天就是亡夫的头七，几位若是不急，就小住几日再走吧。”

    就像玩家们认为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留下来一样，蔺怀生也知道他们千方百计也会想要留下来的。所以他根本没说别的。

    管家钟烨应得很快：“夫人，我会安排好的。”有了这句话作为开口，他剩下的话似乎就流露得自然而有借口，“……您今天还没有用膳，我也叫厨房再备一份粥送到您院子里吧。”

    “好了。”

    缪嘉阳打断了他们。

    蔺怀生偏头去看，发现这个听声音很年轻的男人，五官却有一种散不开的阴鸷与强势，若不是知道从前他的哥哥缪玄度才是权力的握有者，还以为缪嘉阳才是一族之长。就连玩家似乎也被缪嘉阳的语气震慑了，听不到他们的一点声音。

    “管家你先去招呼大哥的客人吧。”

    缪嘉阳瞥了一眼钟烨，淡漠的眼神中隐含警告。

    蔺怀生站起来。

    “我累了。”

    缪嘉阳顿了顿，他神情稍缓，对蔺怀生说：“嫂嫂回去吧，这里有我守着。”

    蔺怀生淡淡地应了声，随后就有服侍他的小婢子扶着他回去。

    从身体反馈的疲惫感让蔺怀生正好借着玩家们的到来顺势回去休息。扮演好一个npc可不是一件容易随便的事，身体休息好了才有精力玩。

    毕竟这也是他要玩的游戏。

    一路上，蔺怀生也从仆人那里得知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就在这么三两句的对话中，回到了他自己的院子。

    尽管缪玄度与蔺怀生感情很好，但他们还是各住各的院子。因而即便这会屋檐下挑上了白事的灯笼，打开房门，里头却没有什么需要收敛起来的缪玄度的东西。

    蔺怀生是真想休息了，他这会身体的疲倦不仅是游戏模拟出来的，他昨天和祂也闹得太激烈了一些。

    可丫鬟却提醒道：“夫人，您有事还没做。”

    蔺怀生这才把目光看向屋子正前方巨大的神龛。

    蔺怀生的丈夫缪玄度尚且还没有在蔺怀生的屋子里留下什么他自己的东西，这个神龛就侵占成为蔺怀生起居的一部分，永远被他注视。

    蔺怀生在丫鬟无声但又热切的目光下走上前，拿了几支香点燃了后插进香炉，投在他身后的那道目光仿佛才满意地收了回去。

    “奴婢去给您拿吃的！”

    丫鬟为食欲不振的夫人也操碎了心，自从刚才听了管家的叮嘱，就记挂着要往小厨房跑，如今蔺怀生也上了香，丫鬟就高高兴兴地迈出门去，留蔺怀生一个人在屋里。

    蔺怀生抬头注视神龛里的神像。上等的玉整块无损地雕刻出一尊神像来，一眉一眼都是尊贵，又那么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个活人坐在上头。蔺怀生人间的丈夫现在死了，但他的另一个丈夫静静地神台上俯视着他。

    尊贵的族长夫人有两个丈夫。

    一个人间的丈夫。

    一个作为神的丈夫。

    人间的丈夫会死，会换，无论外面宗族因为谁当族长吵得多么不可开交，他们都默认族长夫人只有一个，永远不会改变。

    因为他还是神的妻子。
第122章 合婚（二）
神龛上的神像也不知道是哪一方的神明, 但真的太像一个活人。

    而神，是蔺怀生现在认知里多么特殊而浪漫的独一啊。

    蔺怀生忽然抬头：“你还不下来吗？”

    他问这尊神像，把它当成祂。

    “台子好高, 上面也好冷, 我这会可能爬不上去。”

    从前蔺怀生可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享受游戏, 追逐刺激，为了这些心理层面的愉悦, 他有时候很乐于遵守规则。但他现在一开始就打破。

    从那个刚刚丧夫的族长夫人身份里主动跳脱，变回蔺怀生本身。

    他违反游戏规则的时候, 还要游戏规则本身来作陪。

    神像不悲不喜, 最生动也最无情的是眼睛，既不是睁眼, 也不是阖眼，而是一种欲抬却未的敛状，好像下一刻蔺怀生就能叫得醒祂。

    但蔺怀生不继续了。

    “好了。”

    他拢了拢袖子, 伸出手将台面上溢满出来的细微香灰拂去。

    “我去休息了。”

    “我很想你。”

    蔺怀生轻描淡写地抛下这几句话, 就真的往里屋去, 打算休息了。当他露出清瘦但有劲的背影后，香炉中细线般的烟忽然轻斜, 仿佛是无形的指尖, 朝蔺怀生那方向伸去，既是温柔又是挽留。

    蔺怀生很快睡着了。在游戏的世界里, 他的恋人无所不能, 祂也无处不在, 整个世界都仿佛是祂的怀抱, 蔺怀生在这里很安心。

    有人来了又走, 蔺怀生潜意识里有些许感觉，但也懒得睁眼。也许是小丫鬟端来了粥，但见夫人睡了，就没敢打扰。但也有别人。

    对方很小心地坐在床沿，甚至也许都没有真的挨到床，好像床上有什么神圣的宝贝，但床上不过只有熟睡中的蔺怀生。

    蔺怀生迷蒙了一会，醒不过来，索性就不醒了。他知道是祂。至于是哪一个祂，就不得而知了。

    祂看了蔺怀生很久，在梦中蔺怀生都能感受到那种极致专注的温柔，看了一会，还细致地帮蔺怀生掩了掩被子。蔺怀生睡姿规矩，还不需要掩被子呢，但祂还是要。祂最先学到的、最快表达的，永远是对蔺怀生的牵挂，甚至有时候是无意义的。

    蔺怀生觉得还不如来他的梦里来。

    不是还说好了等会见的么。

    但祂走了。也许又回来。睡梦中的蔺怀生分不太清期间间隔了多久，又或者压根到底有没有换人。盖到他脖子的衾被又被拉开，这么来回，蔺怀生在睡梦里都觉得祂闲得慌。然后，蔺怀生就听到对方的声音。

    “你都在梦里了，还要皱眉。”

    总之，蔺怀生能听清。他就跟着想，他真皱眉了吗。

    指尖落在他的眉心，起初是很轻的，然后就重了，手指的主人好像是要把所谓的那道皱痕揉开了、揉化了，才甘愿。然后，手指尖又顺着蔺怀生五官的线条，也这样不轻不重地摁、揉，这种触碰所带来地感觉，好像是对一件什么心里头极为稀罕的宝贝，片刻都离不开手，还要翻来不去地把玩。

    蔺怀生被祂揉得有些痒，更有一些别的滋味，他忍不住动了动，就好像在迎合对方的举动。

    祂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的，随即，蔺怀生的面前仿佛有一个贴的极近的人，他们之间呼吸相缠，蔺怀生的睫尾甚至都有祂的气息降落。

    “这样多好。”

    “生生，我真不希望你难过。”

    缪嘉阳让蔺怀生的上半身都从被子里都露出来，把玩够了他的脸，又来亲昵蔺怀生的头发。缪嘉阳轻轻握住一缕，竟也放在唇边吻了。

    “当然，你应该不会难过。”

    “嫂嫂和大哥年少夫妻，情深意笃？我看未必。”

    缪嘉阳坐在蔺怀生的床边，吻过第一缕头发后便又再吻第二缕，第三缕……静谧的里间，一切如画卷，却又那么诡谲。长发千百，吻到地久天长。

    “缪玄度死了，族长还会是别人，你终归是族长夫人，你有什么损失。”

    “自然也不会难过。”

    缪嘉阳用很平淡的口吻说着最诛心的话，他的灵魂仿佛也被劈成两半，一半记着蔺怀生的好，一半恨他的不好。这让他整个人无比得分裂，什么话、什么模样多不足为奇。

    他忽然又笑了，温柔中带着些许调侃，指尖再次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轻轻揉着蔺怀生的眉宇。

    “嫂嫂梦里也能听到我的话吗？”

    “我不说了。”

    过了一会，缪嘉阳收回手，又替蔺怀生盖好了被子。

    “生生，我会是下一任族长的，你放心。”

    ……

    蔺怀生这一觉睡得实在是久，也实在是沉，等他醒来，都已经日暮黄昏。他在床上坐着发了会呆，想明白了：估计又和之前的副本一样，睡得沉又醒不过来，其中很有可能有祂的手笔。

    蔺怀生刚下榻，丫鬟就来说，缪嘉阳请了几位留宿的客人用饭，如果蔺怀生醒了，就请他过去。

    “我知道了。”

    蔺怀生应，他对玩家们也好奇，本就打算找机会探听探听玩家们口中的消息。

    这次他当这个npc，完完全全就只知道人物相应的故事背景和生平经历。而这个族长夫人蔺怀生性情内敛、终日闭居，除了他刚故的丈夫缪玄度，似乎和别人都说不上几句话了，留给蔺怀生的是视野和讯息的极度受限。

    蔺怀生可不仅仅满足于扮演一个npc就足够了，他爱极了对一个秘密抽丝剥茧的过程。

    蔺怀生穿好衣服就要去，路过神龛，看到睡前插的香烧尽了，本来想顺手再点一根，手都已经握上，又倏地收回来。

    他这样反复，口吻却平常。

    “什么时候来找我，什么时候再给你供香。”

    说着，他留下孤零零坐在神台上的神像就走了。

    蔺怀生到前厅时，缪嘉阳和那六个玩家正在，一旁有好些个服侍的下人，但不见管家钟烨。

    见他来，缪嘉阳还主动起身，亲自给蔺怀生拉开了座位。蔺怀生也不推辞，就这样坐下。而在这过程中，玩家那边已经有了细碎的交流声。

    “这个小叔子，无事献殷勤，别有用心啊。”

    人群中，谁这么说了一句。

    也无怪乎玩家有这种想法，贪爱看八卦热闹是人之本性，是人逃不掉的俗。更何况缪嘉阳根本不算举手之劳。他和蔺怀生并不是挨着坐的，除了恪守必须的叔嫂之防，他们中间还安插这一张空椅子——那属于现在躺在棺椁里的缪玄度。

    只要族长一天没换人，就是他死了，那个位子都还是他的。

    蔺怀生想当没听见玩家们的话，而缪嘉阳祂则直接就坦然地无视，直接给蔺怀生舀了一勺子虾仁炖羹。估计也真只有祂，才能在诸多人之前还我行我素，眼里根本没有这些人类。但蔺怀生更愿意把这种行为成为臭男人的臭不要脸。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和一个年轻强势的男人，这对叔嫂之间能说得清楚吗。

    蔺怀生遵循人设，啪地放下了筷子，冷着脸，他这副冷美人的样子，成了整间屋子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蔺怀生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抗拒的意味十分明显。丫鬟下人都低下了头，寒蝉若噤，几个玩家也都没说话。他们心里觉得奇怪，为这场面突转的奇怪，也为缪嘉阳无缘由地坚持，甚至他竟然敢当面让人看见。

    缪嘉阳没有说很多，他就说了两个字。

    “吃了。”

    蔺怀生起先没动，族长夫人做甚么怕一个还不知道是不是族长的毛头小子，让旁观的人不禁感叹他的天真，也为他捏一把汗。谁都能看出，缪嘉阳哪怕是个面如冠玉的郎君，也绝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

    蔺怀生和祂对视着，明面上是别人以为的矛盾，但这却是他心底里明白的游戏。这过程间，缪嘉阳的灼灼目光，既属于缪嘉阳看他的嫂子，也属于祂看祂的恋人。蔺怀生竟然分不太出来。

    他得承认，现在的祂的厉害。

    没有任何一点违和。

    还比蔺怀生认真。

    已经快成了戏精了。

    蔺怀生心里这样想，却浑然没想，究竟是谁让一个神明变成这样。

    在玩家们这些外人看来，就是孤傲又实在单纯族长夫人最终迫于强权，忍辱吃下了一勺小叔子用公勺舀进碗里的食物。没了丈夫的男人，好可怜。

    中途一个玩家委婉地说身体不适，不打扰其他人的胃口，先行离席了。而蔺怀生就这么“忍辱负重”地被缪嘉阳喂到了七成饱后，也顺势说要下桌。

    “我去守着玄度。”

    “钟烨到底不是缪家人，不像样。”

    玩家们觉得这位夫人冰清玉洁的冷面孔下实在有一个专门点人炮仗的心，讨不着什么好都还要和现在的一家之主小叔子对着干。两人的关系实在糟糕。

    就在玩家们以为气氛再度剑拔弩张的时候，这次，缪嘉阳偏偏又松了口，什么都不拦地放蔺怀生走了。

    缪嘉阳见这些人还盯着蔺怀生离开的背影看琢磨，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开口，不着痕迹地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让诸位见笑了。”

    “嫂嫂年少时就来了我家，平日里被大哥宠坏了。如今大哥离他而去，他心里不舒坦，走不出来，难免和我们其他人置气。”

    缪嘉阳是这么说，其他人当面哪里敢这么应，生怕届时真戳了这个暗地里爱嫂如痴的男人的心管子，当场就被这个疑似boss级别的npc给虐没了。

    “二爷说笑了……”

    “是啊是啊。”

    缪嘉阳笑了笑，场面一片祥和。

    ……

    蔺怀生倒是知道为什么缪嘉阳肯轻轻松松放过自己，自然是别的地方还有祂在等着。

    蔺怀生根本就不理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把人甩得老远，他思念心切，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至于这份思念给的是他所谓去世的丈夫，还是别的什么人，谁知道呢。

    蔺怀生是真的走得很急。

    在他迈门槛的时候，身旁出现一双手扶住了他。

    “夫人，小心。”

    好像是他要摔了，而对方紧张来护他，情急之下，扶变成抱，是情理之中，也是情不自禁。

    但这一切得是蔺怀生真的差点绊脚摔了。

    蔺怀生躺在管家宽厚的怀抱里，舒舒服服的，也就不起来了。

    “你是真的很喜欢当管家啊。”

    蔺怀生感叹道。

    钟烨起先沉默，随后祂笑道：“因为这个身份，可以名正言顺把所有对你的照顾都做到最好。”

    成为一种职责。

    那有何妨。
第123章 合婚（三）
神会不会照顾人？

    蔺怀生没有见过别的神, 无从得知，但他有了他的神，并认为他的缪斯好过这世上也许还有的其他一切神祇。

    神如果会照顾人, 是出于神性的慈悲和大爱，对人类这种如蜉蝣一般的生物的怜悯。

    但蔺怀生的神，还比他神多了一份只给蔺怀生的爱。

    这让这份照顾都因为独一无二的限定, 而难以再有。

    蔺怀生不知道别的神会不会懂爱情, 如此违背神性，是难以再有, 蔺怀生也自私地希望不会再有。

    他爱第一, 爱独一无二，他爱祂，连名字都为祂取，祂该独一无二, 然后祂的爱情也是。

    蔺怀生公然地抱住祂。

    “你总算来找我了。”

    祂用钟烨的皮囊说：“我一直都在的。”

    一开始祂还以为这又是蔺怀生独有的那种坏孩子式的甜蜜埋怨, 但祂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并且懊恼而忐忑。

    现在的祂小心翼翼，抱着蔺怀生的手力道都那么轻。

    “生生，你不喜欢这次的游戏吗？”

    祂咽下了后半句，祂更担忧的是, 蔺怀生是不是不喜欢这样故态复萌、塑造了那么多身份模样的祂。过去的那些“祂”的部分在祂的灵魂里叫嚣，挤得头破血流, 就为了能够更多地爱蔺怀生。如果祂的生生不喜欢这样……

    “不。”

    蔺怀生的回答打断了祂的胡思乱想。

    “我只是自己违反了游戏的规则。”

    “我想你了。”

    游戏很好玩，可现在更重要的意义是有缪斯陪着他一起玩。

    蔺怀生知道这里一定是祂的游戏世界，不需要怀疑。每一个热切来爱、且最爱蔺怀生的人, 一定是祂。但蔺怀生还是想喊一喊祂。

    从前的蔺怀生可以说是个小疯子, 他的疯是因为他骨子里从来没有过畏惧。飓风那么自由, 谁能约束他。

    那么现在，是爱让一个人改变？爱令人生怖，祂窃喜，又有惶恐，窃喜祂能，又惶恐祂何德何能。祂甚至不知道这种改变对于蔺怀生来说是不是好的，说不清楚，所以甚至反过来让祂开始为蔺怀生担忧。

    祂抱着蔺怀生，手在收紧，而头又垂着来贴，祂总是这么抱蔺怀生，尽可能地要贴在一起，希望借这个姿势让蔺怀生需要祂，而祂也需要对方。

    “我是第一次爱一个人。”

    祂轻声说。

    “生生，也许我总会有做不好、做错的地方，你要告诉我。”

    “你一定要告诉我。”

    祂已经不是祂自己世界里的最战无不胜。

    有人、有东西已经永远地战胜了祂，拥有了祂，并且教会一个神明敬畏和惧怕。祂的惶恐藏得那么深，连同祂安的那颗心一起长在身体里，可能也要永永远远长在一起。而蔺怀生是一把刀，剖开神的身躯，让祂的心脏得见天日，然后帮祂刮掉那些长在肉里的烂疮。

    “我也是。”

    蔺怀生这么告诉祂。

    他望过来的眼睛里也有忧切，那么得全心全意，柔软得缪斯一方面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这个唯一属于人类的器官马上就要爆炸，另一方面又觉得那就索性炸了吧。

    祂的生生告诉祂，他也有一样的心情想法。

    “我只是想你了。”

    蔺怀生再次说。

    “我不喜欢单调喜欢多彩斑斓，这些‘你’在我看来就是斑斓，而我爱斑斓也爱唯一，你也是我的唯一。”

    蔺怀生总是这么敏锐。

    他似乎完全明白缪斯内心里真正惶恐的是什么。

    他的这种直觉，让他孤勇敢疯，让他一往无前，现在这些终于轮到对祂的爱里，让缪斯坚信祂拥有了最好的。祂的爱人来自人类，但已经超脱人类，是祂爱情的唯一怀想，以及唯一生机。

    “我知道了。”

    祂被安抚了，巨型凶兽收敛所有的爪牙，心甘情愿地栖息在柔软的爱人身边，而祂自己的内心也变得十分柔软。

    “我来见你。”

    “每一个我，都会来见你。”

    就像蔺怀生明白了祂的未尽之语，缪斯似乎也明白了蔺怀生的言外之意。

    游戏本身不是最重要的了，他们彼此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这，蔺怀生噗哧笑开。

    他从管家的怀里退出来一点，手指向后面的那个乌木色棺椁。

    “包括这个你？”

    哪怕被调侃，祂依然面不改色，只要不攻讦祂的爱，祂就那么无敌。

    管家钟烨温柔说道。

    “现在总是麻烦生生来见这个‘我’。”

    也就是说，之后很有可能躺在棺里的那个“祂”会亲自来找蔺怀生。

    那还真是人鬼情未了。

    说不定就像那些玩家猜测的一样，副本的名字就已经透露关键讯息——

    “头七”。

    蔺怀生以前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好奇，随之而来当然还有兴奋。

    他还是那么爱玩的。

    “那我拭目以待。”

    钟烨的眼睛亮了亮，显然祂听进去了，即便当下什么也没有说，但一定会在私下里绞尽脑汁作出更好的设计，为讨蔺怀生欢心。

    就在这时，管家忽然向门外偏过头去。

    祂侧耳听了一会，和蔺怀生说：“有玩家摸过来了，应该是想来调查谬玄度的死因。”

    蔺怀生了然：“那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支走你。”

    祂说是。哪怕在神明的眼中，人类心里的这些算盘和计策祂一看就知，但有时候祂也不得不假装一个瞎子，配合这些玩家的演出。

    否则很多人类在游戏世界连第一个副本估计都呆不下去。

    “我得走了。”

    祂这么说，但还十分从容和坦然地为蔺怀生理了理头发，这种细致又内敛的温柔，让蔺怀生一下子吻合了方才午后睡时的遭遇。

    “刚才那会，第一个在我床边的是你。”

    当然都是祂，只是严格来说，是管家钟烨这部分的“祂”。

    钟烨轻笑。

    “我想你了。”

    这是蔺怀生之前说的话，而祂也是这么回应蔺怀生的。

    玩家们来得迅疾，连蔺怀生也听到屋外的声音了，而在这时，钟烨却更贴近。所谓的咬耳朵是真的咬耳朵，轻声细语伴随着唇齿对耳垂以及周围皮肤的舔舐，管家的呼吸和爱语全部灌进蔺怀生的耳朵里。论力度，又不是明枪暗箭，但更让蔺怀生招架不住，蔺怀生靠在祂怀里的身体开始发烫发软。

    蔺怀生以前从来没感觉自己敏感，他现在总算知道了。

    “夫人，等会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祂哪怕就分开这么一会，也表达祂极度的不舍和依恋。

    “今晚见，我来找你，好不好。”

    如果真的刻板遵守原来人设，那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的感情可能永远无法得见天日，但祂现在明白了，所以祂的爱有了更灵活变通的表达。

    也就是说，祂的花样更多了，现在是一个渴望犯上僭越的管家别有心机的试探。

    祂恭敬又谦卑的是脸，目光却放肆得很，代替唇先来吻夫人。祂知道生生一定会答应，就像他们先前已经达成共识的那样，想见对方的时候就应该去见，那答应了管家放肆请求的夫人会是什么样的？要用多么平静的表情和口吻来掩饰这种“受迫偷欢”的紧张乃至惶恐。这些当然都是假的，但当祂带入身份假设的时候，好像自己就真的是狼子野心觊觎夫人的管家，而生生就是那个可望而不可得的高天孤月。祂就兴奋了。

    “好不好。”

    “今晚不走正门，夫人你留一扇窗子给我，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好不好，夫人……”

    蔺怀生也有了一种灵魂被刺激的感觉，这一点上他们总是最合拍的。

    “好。”

    “今晚我是你的。”

    蔺怀生看到管家愈发幽暗的眼睛，在灵堂前长明灯的映照下，黑到极致，眼睛里的火光竟然变异成了金色的丝线。蔺怀生知道祂这是兴奋过了头，如果马上要撞破笼子出来撒野的凶兽。而蔺怀生也最享受驯兽的过程。

    “但现在，我是我夫君的。”

    夫君这两个字，蔺怀生念得很轻，落到祂的耳朵里，又是那么重。

    钟烨目光如灼，一墙之隔，玩家几乎已经要推门而进。

    钟烨更温柔了，祂露出比一开始说照顾时还要更关切与迷恋的神情，好像每为祂的夫人做一次事情、满足他一个愿望，对于他来说就是莫大的餍足。

    “夫人要留下来？”

    “那些人估计会想方设法骗你走。”

    管家搂着蔺怀生，亲亲他，耳鬓厮磨缠绵到了极致。

    “但我有一个办法。”

    说着，钟烨牵着蔺怀生往灵堂正中间的棺椁走去。无数盏的长明灯忽明忽灭，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为夫守丧的俏寡妇和家里的管家迫不及待地搞在一起，棺材里的丈夫就是死，也该气活了。

    钟烨不止带蔺怀生过来，祂还把棺盖直接掀开了。

    “族长就在这里。”

    “棺里很宽敞，而且棺盖一合，也不会有人发现，您可以在里面躲一会，更可以好好陪陪祂。”

    管家贴着蔺怀生的耳垂，克制地亲吻，也是蛊惑。

    “族长祂也很想夫人。”

    我想你。

    哪怕你就在我的面前，我也忍不住因为莫须有的分离而难以专注。

    我会分裂更多的我，每个我都来得到你的关爱。

    这样，我们就永不分离。
第124章 合婚（四）
蔺怀生的眼前就是棺盖。

    相对封闭的空间会让人感到不安、恐惧甚至窒息。这种负面情绪对于每个人的影响程度不尽相同, 但很难称得上愉快。可此刻这个棺椁却已经成为他们之间情难自禁下疯狂又隐蔽的刺激，蔺怀生甚至能够听到一些现在已经进来了的玩家和钟烨之间的交流。这种公开与隐秘的错位与矛盾，让每一个追逐刺激的人都会乐在其中。

    而祂总是用行动告诉蔺怀生：祂还能做得更好。

    蔺怀生不喜欢黑暗, 祂记住了，每时每刻都记着。于是“黑暗空间”名不符实，最后沦为爱巢；恶魔夜的每个夜晚，都有一盏温暖的夜灯保驾护航；现在，这个躺着尸体的棺材内壁都嵌有足以照亮一切的明珠。

    蔺怀生侧过身，与棺里从始至终都在的这个“人”靠得更近。

    这是他的所谓夫君, 却是他第一次端详对方的样子。

    以“玄度”为名的男人, 也的确如月一般孤高而皎洁。特别是他现在死了，永远不会再睁开眼了, 这种冰冷与遗憾，和不再流动的血液一起为他添筑皮肤的苍白。

    月亮可望而不可得，但这个男人是蔺怀生的丈夫, 蔺怀生曾经拥有过他，只是现在失去了。

    见了他，总会让人不免想：这样的月亮, 是怎么死的。

    也就没有了恐怖。

    外面已经响起玩家和钟烨的交谈。按理来说, 忠心耿耿的管家本不应该被玩家哄骗, 留出一个完全没有人守丧的灵堂。但就像祂说的, 要学会欣赏人类绞尽脑汁的笨拙，并适当配合，才拥有长久的乐趣。

    没过一会，钟烨就离开了。

    蔺怀生好像更能听清楚外头那些人的说话声了, 甚至连他们松了一口气的长长吐息都能听见。不用想, 又是祂给蔺怀生行的“方便”。

    “可算走了。”

    “嗯, 抓紧时间吧。”

    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响起，他们应该是先勘察环境。

    “我觉得我们这一路挺巧的。刚才那个夫人不是说他要来这吗，我们就先去了查了他的屋子，这会过来，他人却也没在。”

    “你觉得是我们刚好和他错过了？可要是他说了谎呢。找了一个来为死人守灵的借口，可人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难道不是更可疑？”

    一开始感叹的那个人讷讷无声了。

    “那蔺怀生是凶手？”新的讨论声加进来，“别说，刚才我们去他那里，那个神龛里的东西实在让人慎得慌，是精致，但求神拜佛也有个限度，哪有人在自己睡觉的屋子里摆一个那么高大的神像成天眼对眼，半夜起来一个不注意，不得吓死？更具体的我形容不出来，反正我只看了几眼就觉得不舒服。”

    “说到神，当时的副本背景是不是提过一句，有谁记得……”

    “好了，别说了，这会的事要紧。管家到底是被我们诓骗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甚至缪嘉阳都有可能碰上。其他的事情可以回头聚在一块讨论，我们速战速决。”

    灵堂里真正值得查看的，只有缪玄度的尸体。玩家们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开始向棺椁靠近。他们浑然不知他们刚才讨论的蔺怀生也正躺在里面。

    届时他们把棺盖掀开，实际见到的恐怕会比预想的还要恐怖。

    蔺怀生眨了眨眼，这最紧张的几秒，他的心跳却更平稳与慢了。就在这时，那种窸窣的声音又响起了，但不是在棺外，而是棺内。就在蔺怀生身边。

    贴合皮肤的衣服根本挡不住森冷的寒意，那是死人特有的温度。现在，这种寒冷逐渐将蔺怀生包围。

    蔺怀生的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下，蔺怀生还没有侧头看，但他知道现在有一只手在他手腕上，两根冰冷的手指随意一圈，就成为镣铐、捕兽的陷阱，现在他抓捕到了，就开始缴获。

    嘶——

    嘶拉——

    “什么声音？！”

    棺椁已经被掀开一丝缝，声音被捕捉得那么刚好，所以玩家风声鹤唳，棺盖又重新合上了。

    棺外静默了片刻。

    “……我来，没事。”

    棺内，蔺怀生已经不再他原来躺的位置。即便棺内空间充裕，但也只是和常规相对，人死后的寄身之地能有多大。蔺怀生现在已经和棺里的主人近得几乎贴面，而这一切不是他的主动。

    蔺怀生遗憾过的死去月亮，现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比活人要小，直勾勾地盯着蔺怀生，不眨，让人看了心生恐惧。但缪玄度的脸实在太清俊了，让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无论棺外如何，棺内静谧得仿佛只应该有他们俩。

    缪玄度像一个重新启动的生锈机器，极其缓慢地朝蔺怀生伸出另一只手，“他”可能要杀死他的妻子，也可能想要拥抱。

    但最后，“他”只压了一下蔺怀生身下的棺板。巨大的棺椁显示它的玄机，蔺怀生那半边的棺板翻转，蔺怀生跟着掉到了棺椁潜藏的更下一层。

    那之后，黑暗侵来，蔺怀生也听不太清声音了。

    开棺后，玩家们受惊吓的鬼叫声不绝。

    巨大的棺板，缪玄度并未平躺在正中间，而是微蜷侧躺着，他的眼睛竟然也是睁着的，死不瞑目，这是多么悲哀又多么毛骨悚然的事情，难以想象这发生在以宗族为治之城的一族之长身上。

    惊吓过后，有一个相对冷静的玩家说道。

    “这不是个正常的棺材。”

    “这是个合棺。”

    其他人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么大。”

    “合棺……缪玄度想要他老婆合葬啊？！”

    “不知道。”

    “但可以知道的是，缪玄度很爱他的‘妻子’。”

    爱到希望生同衾、死同穴。

    至于这种极度的爱，是否到了连死后都要立刻把人带走的地步，那就没人知道了。

    “你们说，蔺怀生知道这个事吗。”

    “估计不。但蔺怀生这个人一定是这次副本的关键人物。我们得想办法接近他。”

    “至于合棺，可能要从管家钟烨入手调查。弟弟缪嘉阳年少离家，不久之前才历练回来，家中事务插手不多，更何况他觊觎他嫂子，怎么可能给缪玄度做一口合棺。”

    “比起蔺怀生，管家这种内敛又八面玲珑的人才是不好搞定的。回头商量下，怎么从他嘴里撬出秘密——缪玄度是猝死，钟烨是出于什么原因给自己的主人家做了一副合棺？如果是缪玄度自己吩咐下去的，他难道早有预感自己会死？如果是钟烨自作主张，他想对族长夫人做什么。”

    “那接着看尸体？”

    “看吧。”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更下一层棺椁里的稀薄空气，也许是无际的黑暗，蔺怀生觉得不舒服。他不想缪玄度被作为尸体被随意地翻看。

    蔺怀生推了一下棺板。

    他以为自己能翻开这个板子，届时会有什么情况再论。殊不知，缪玄度的一只手越过合棺的中线，正摁在蔺怀生这半边的棺板上。棺板下细微的动静被“他”感知，“他”甚至还感受到了蔺怀生的不高兴。

    “他”依然是祂，但同时也是一个死人，一个不能思考、全凭本能的行尸走肉。

    而“他”现在想要生生高兴。

    缪玄度一下子从棺里坐起来，白多黑少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一群扰人清净的家伙。缪玄度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但玩家们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

    “起、起尸——！”

    再之后，很久很久，蔺怀生都没听到别的动静。

    那些人慌乱而逃。

    蔺怀生这次推，无人阻挡，他便从棺里爬了出来。

    入目，灵堂内一片狼藉，连那一排点燃的长明灯都被撞翻了不少。灯油肆流，更惊险的是有些滚落的灯马上要把灵堂内的布设给烧了。

    蔺怀生连忙要收拾，但身后传来一阵拉力。

    他回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缪玄度扯住了。

    缪玄度怔怔地盯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但一具尸体已经不能再说了。

    蔺怀生安抚道：“我先把东西收好。”

    重复了两次，不知道缪玄度是听懂了语句，还是听懂了语气，最终缓缓收手。

    蔺怀生赶忙收拾。有个跪的垫子都已经被烧了个边。蔺怀生扑灭了火团，又把这些灯重新摆好、点燃，再回头，缪玄度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是蔺怀生此前从没有接触过的“祂”。

    那么特别，又勾连蔺怀生心里的隐痛。他忽然有点不希望有缪玄度，这会让他想到如果祂会死，是不是就如缪玄度；可缪玄度的确还“活”着，他依然有对蔺怀生的无限执着和爱，蔺怀生成为他和这个世间的唯一牵系，蔺怀生怎么忍心想他不应该存在。

    蔺怀生靠近棺边，甚至回到棺里。棺盖大开，但两个人并排躺着，静谧地沉默着，手十指相扣地握着。

    过了一会，蔺怀生侧过身，主动钻进缪玄度的怀抱，那个很冰冷僵硬的怀抱，再加上手臂做的僵硬枷锁，却组成了蔺怀生的安心。

    蔺怀生说：“我要走了。”

    和一个死尸说话很可笑，但蔺怀生还是对缪玄度巨细无遗地解释。

    “他们一定会折回来，场面会闹得很大，我不能再躲在棺材里。”

    也不知道缪玄度听懂了没有，他松开了手。

    坐在棺材里的死尸痴痴地望着妻子离开的背影，他想要说话，但却先流出一行血泪。
第125章 合婚（五）
正如蔺怀生猜测的, 缪玄度疑似诈尸的事情虽不是人尽皆知，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当然，蔺怀生是那个不该知道的人。

    缪嘉阳和钟烨怕他听到了以后害怕，更不想看到他有其他的情绪。他们怒斥这群访客别有居心, 说这种耸人听闻的骇言, 因为缪嘉阳和钟烨赶到的时候，灵堂的一切情况与玩家们的描述都不相符。不要说棺材里忽然诈尸的缪玄度规规矩矩地躺在棺里, 灵堂内的一切布设也都和先前无二差别。

    当场缪嘉阳很是不客气地问了一句：“你们说大哥起尸, 什么样的尸体还能收拾残局再安静躺回棺椁里？”

    玩家被问得哑口无言。

    而且两兄弟容貌相似, 先前被缪玄度吓过的玩家们再看缪嘉阳, 同样也有一种慎得慌的感觉。

    缪嘉阳袖子一甩。

    “几位切莫胡言乱语, 否则我不再当你们是客，缪家也不欢迎你们。”

    钟烨脸上也同样是浮于表面的礼节性笑容：“很晚了，我送几位客人回院子。”

    这一主一仆, 态度实际很是强硬。

    刚才慌乱之下, 玩家们不慎透露了他们夜探灵堂的行动，但心底里也存着一丝试探, 想看看与缪玄度密切相关的这两人如果知道尸体突然“复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没想到弄得尴尬境地。

    几位玩家被钟烨半请半赶地带离，缪嘉阳见他们都走了, 冷着脸往地上一探。

    贴着棺椁的角落有一些灰黑色的痕迹, 细看确是被烧尽的布料，而叠着的垫子看似只是守灵的人疏忽没有摆放整齐, 但掀开, 最底下的垫子竟然被烧黑了一块边角。

    缪嘉阳直接撕下这块焦黑的布, 他回看身后棺椁, 眼神无比冷漠。

    “你最好是死了, 缪玄度。”

    ……

    玩家们在缪嘉阳和钟烨这里碰了壁，而灵堂里躺着的缪玄度则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不到最后，玩家们也不想主动正面再和死尸的缪玄度对上。

    他们也想得很明白，只剩下一个突破口，也是最佳的突破口——蔺怀生。

    所以，也不知这些人用什么法子，缪玄度疑似起尸还魂的小道消息还是传到了蔺怀生的耳朵里。他们想要试试蔺怀生会有什么反应。

    一同知道这消息的还有蔺怀生身边的小丫鬟，她是真吓坏了，信神的人总是格外信鬼。她急得在蔺怀生跟前乱转，觉得已经变成死尸的族长大人指不定今晚就爬到这个院子里来，再爬到夫人的床榻边。

    毕竟族长大人生前是那么的喜爱夫人。

    小丫鬟看蔺怀生毫不改色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又忽然想到救兵，脸上还挂着眼泪呢，就转涕为笑，拉着蔺怀生的衣袖，求他往神龛那去。

    “瞧我急的！不该忘了缪大人！祂怎么可能不保护您呢？夫人你赶紧再给缪大人烧香呀……”

    又是让蔺怀生点香给这尊神像。

    原来这尊神像就叫“缪”，这整座城的缪家人，都源于祂的名字。

    蔺怀生照做了，与其说是想看看这小丫鬟有什么把戏，不如说是想看看祂要以这尊神像生出什么更有趣刺激的乐趣来。

    小丫鬟眼看有了烟，彻底放心了，嘴里只剩嘟囔：“就是得早些选新的族长才好呀……”

    ……

    夜半，蔺怀生将小丫鬟赶走，独自一人待在屋内，双手交握平放在腹部，衾被盖了一半，阖上眼，也没有睡，只静静地等着有人来。

    他甚至特意留了一个窗子的缝，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起了风，吹着那扇刻意没关的窗子呼啦呼啦地响，因此也掩盖了外头诡异的动响。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拖沓、沉重，但非笨拙，仔细辨听，还能在那种摩擦声中听出低哑的嘶语，那个声音根本不成调，更遑论有什么语义，似乎只是一种单纯的发泄，但间断不停的呼唤本身又是极为强烈的情感。

    让人不禁思考，那个发声的“人”，究竟想找什么。

    蔺怀生睁开眼，抽了一件单衫披在外头，趿着鞋子往窗边靠近。他缓慢地把那条窗缝推开更多一些，从缝隙中审视窗外的情况。唯有风动树影，带来沙沙的声音，除此之外，乌云藏月，什么都没有。就连那个诡异的声音，都成为蔺怀生的错觉。

    蔺怀生抬头看了一会被遮掩的黯淡月亮。

    月亮月亮，他想起了缪玄度。

    尽管前头做约定的是钟烨，但蔺怀生却认为来的很可能是缪玄度。

    蔺怀生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在等我吗。”

    紧接着，蔺怀生的耳尖就被温热的口腔含吮了一下。

    来人温柔又恶毒地说道。

    “嫂嫂。”

    蔺怀生留了一扇窗，但无论是钟烨还是缪玄度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来的是缪嘉阳，而他在不点灯的屋子暗处，现在就和蔺怀生紧紧依偎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的，更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蔺怀生看祂一上来就这么“打招呼”，知道接下来该是什么戏码。

    “缪嘉阳，你放尊重点。”

    蔺怀生疾退几步，一旦拉开距离，他就看到缪嘉阳隐匿在黑暗里愈发深沉可怖的表情。但他不凶，他只是对自己哥哥的妻子露出一个露齿的笑容、一个不守礼的笑容。

    “我需要怎么放尊重？”

    蔺怀生退几步的距离，缪嘉阳一个大的跨步就逼近了。

    角落里，蔺怀生退无可退。缪嘉阳攥住蔺怀生的手腕，接着他俯身，但没有对蔺怀生有任何粗鲁，他只是握着这只皓白清瘦的手腕，伸出舌头来舔吻。

    湿漉漉的是水泽，温热的是吐息，让人头皮麻烦的是露骨目光。缪嘉阳把这三者串联在一起，通通施予蔺怀生。他要蔺怀生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么被他吻弄手的，他会把手上的每一块皮肤都轻轻地啃咬过去，留下不痛不痒的薄红印子和浅浅的坑……

    “嫂嫂还不知道么，就在刚才，我连夜通知了族叔们，在他们的见证下，已祭神明，并得到缪神的认可……现在，我已经是缪家的族长了。”

    “城主府的一切该换主人了。”

    缪嘉阳蓄意朝蔺怀生露出一个笑容。遵从笑不露齿的雅礼，又有如此端方清隽的面容，比起一开始隐隐按耐的癫狂，他这会真是一个君子，但却更让人觉得恐怖。

    “生生，现在你的丈夫，是我。”

    缪嘉阳观察蔺怀生的神色，然后笑叹道：“看来你的确不知道。”

    “方才我真的以为，你是在等我。”

    缪嘉阳忽地收敛了笑容，他呈现给蔺怀生的是一种狩猎时的极度血性和亢奋，甚至比野兽本身还要危险。

    “所以，生生你在等谁？”

    以这个故事里蔺怀生的脾气，他是决计不可能说的。和钟烨那会，还该算他们两个人脱离角色本身的情趣，但这个故事里，此刻知道了缪玄度起尸消息的蔺怀生，他心神不安又心生幻想的对象，只会有一个人。

    无论是钟烨，还是缪玄度，蔺怀生都不能说与缪嘉阳。

    几息无声的对峙，缪嘉阳先退让。

    “没关系。”

    他忽然这么说，并深吸一口气，盯着蔺怀生的灼灼目光亮得逼人。

    “今天是我成为族长的第一夜，生生，这可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夜，什么都没它重要。”

    说完，缪嘉阳半搂半抱，强势又急切地把蔺怀生带上床。

    那些披的衣、趿的鞋，通通不知掉地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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