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我是你们得不到的（快穿）文案：烟梦一归 

文案：

倪子漪他莫得心，器灵带他各个世界完成任务，他就游走在不同的人之间浪～

★星际时代

他是稀有的亚兽，进入最混乱的贫民窟，那里没有亚兽的存在…

★星光璀璨

他是演艺界的新星，交了个音乐小天王当男朋友，某天突然被当红顶流夜访，抱着亲他欺负他，还要自荐当他的完美地下情人，结果男朋友深夜而来…

★金丝雀

他和小公子青梅竹马，领命出使却被皇帝看上，强行收入后宫日日专宠，他边坚守防线边勾搭上国师和丞相，还没正儿八经地妖妃祸国，就得知竹马救他反被抓…

★田园风光

他是眉间朱砂红艳的哥儿，猎户和药师对他献殷勤，结果猎户死了…凶手是谁？半夜偷窥的黑影又是谁？

★校园风云

男校里痴缠的目光如影随形，因为世界设定糅杂问题，那些男生的脑子里似乎全是不可描述的废料呢…

★记忆

他生如柳絮，随风无依…

他诞生皇室，却被关在帝王寝殿内娇养保护…

相遇后—— 一眼欢喜，日久生情

指南

✿1v1he，主受双c✿感情戏、剧情和小破车齐飞～✿攻偏执疯批天性守男德，‘媳妇只能是我的，我杀我自己’✿大型修罗场，小世界有追妻火－葬场

【日更，有事会评论区请假】

隔壁连载文：渡者[无限]求收藏！

1.亚兽（一）
气候转寒，最近几天温度降得很快。入夜，风吹过的地方像被刀片割过一样难受。

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从那片肉眼难以窥视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是一名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精致昳丽，皮肤白得像是透进了清亮的光。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与四周破败脏乱的一切格格不入。

就像是被神明禁锢在怀里的娇宠，任性地想要逃离祂沉重的爱意，却一不小心去错了地方。

而少年在此处，无疑是引人注目的。

有几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从最近的那条街道拐弯走进这条小巷，他们本来喋喋不休地咒骂着什么，却在同一时刻停住声息。

他们望着那名身穿奇怪白色衣物的少年，眼中流露出惊艳，转而便是浑浊而下流的垂涎。

“他妈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有一名男人猥琐地笑着走近，其他人目光闪烁地跟在他身后。

倪子漪刚接收完这个世界的剧情信息，感知到有人靠近，便转头看去。

“是刚被舍弃的小少爷吧，瞧这细皮嫩肉的，快让叔叔们好好疼——”

“哒。哒。哒。。。”

是重物落地，然后因力在地面上弹动的声音。

少年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映出男人们惊恐的面容，随后便听见他们粗哑难听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头、头！！”

男人指着地上切面整齐的头颅，浑身颤抖。

他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是眨了下眼睛，然后，老大的头……就掉下来了……

极度的恐惧令他的大脑陷入错乱，他想立刻离开，颤动不停的牙齿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但他的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僵硬紧绷得开始抽搐。

“杀、杀人是、是违法的！”旁边腿软得跌倒在地的男人哆哆嗦嗦地说，目眦欲裂，“你不能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他们是生存在西区最边缘的人，是最低贱，也是最无能的人。

平日里就靠拾荒为生，连偷盗都没有胆量，因为他们百分之九十九会被发现、抓住，会被人打碎身上所有的骨头，成为一滩肉末，然后不知道会进入谁的肚子。

或许是狗，或许是饿疯了的人。

没错，在斯柏狄奥杀人是犯法的。但生存在这里的人，不是‘人’。

而就算违法，少年也不会放过他们。

因为他生活的世界只信奉四个字——强者为尊。

他比他们强，所以他拥有‘审判’的权力。

谁让他们心怀歹意的招惹了他呢？

倪子漪手指翻转，一块块薄薄的刀片被掷出，以极快的速度割破人的喉咙。

殷红的鲜血顺着脖子上的细缝流出，男人们伸手去捂，便又从他们的指缝里滑了出来。

他们刚才没有口吐秽语，可能只是没有机会，但这可以让他们死得稍微体面一些。至少留个全尸。

倪子漪歪着头垂眸打量了片刻尸体身上的衣物，觉得这个世界的穿着跟主世界凡间的衣物很像。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袍，很好看，但不适合。

倪子漪在储物空间里翻了翻，有以前去凡间买的几套衣服，但太新了，穿出来明显会成为靶子。

“看来得先去弄身衣服。”他喃喃道。

少年伸手，漂亮纤细的手指在身前快速结印，淡淡的光芒落到尚存余温的完整的尸体上。他眸中浮现出幽蓝色的光，随后渐渐隐去。

红唇勾起，他像是已经找到了目标，脚步轻快地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冷风吹过，热闹片刻的小巷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地上无人收殓的尸体全都睁着眼，惊惧之色仿佛会随着死亡一同带入地底。

……

倪子漪对着刚到手的烂衣服施了好几个清洁术，然后才把它换上。

从贵公子沦落到小乞丐的少年饶有兴致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圈，然后挑了个有遮蔽物的房顶，用术法弄干净后，便蜷缩在上面安然入睡。

‘小圆，有事记得叫醒我哦～’入睡前，他在识海里亲亲密密地说。

　　但其实他和‘小圆’认识不满一个时辰，就比陌生人多了个商务关系。

被擅自取名叫‘小圆’的器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窝在少年圈出来的那小块地方像是死了一般安静。

但倪子漪知道它会的。因为它极度渴望从这场交易当中‘获利’。

·

太阳缓缓升起，当阳光穿过云层，耀眼的金色有几缕落到少年的脸庞上。他在光芒中睁开眼，明亮得叫人辨不清他的神色。

倪子漪打了个哈切，伸展两下筋骨，坐起身。

他问器灵：“沈丞现在在哪？”

从穿越时空的后遗症当中恢复过来，脑袋不再炸裂般疼痛的少年准备开始工作。

除了倪子漪自幼生长的主世界之外有小界三千，小界之下又有衍生世界若干。沈丞就是他目前所处的衍生世界的支柱，俗称主角。

但这即将成为过去式。

因为器灵接受了世界意识的委托，雇佣他帮忙杀死既定的世界支柱，世界意识便能够选择另一个更合心意的人替代。

这很简单，但可惜世界意识对即将被舍弃的支柱仍然心存怜惜，不允许外来者亲自杀他。

也就是说，沈丞得死，但倪子漪不能亲自动手。

他可以在一旁递刀，但不能自己拿着刀捅下去。

听上去就很有意思。

倪子漪舔了舔唇，朱红被润湿后如同沾染朝露的艳丽花瓣，透露出十足的美，与诡谲的魔魅气息。“这很有意思，但并不足以作为报酬。”

与世界之子作对，可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毕竟真正被替换之前，他们依旧身负权柄。

曾经有人这么做过，但从未听说有人成功。

器灵给出条件：“我可以与你结契。”

“时空类法器，的确很稀有。”倪子漪眯了下眼，“但我更喜欢自身拥有力量。”

器灵沉默片刻，同意了：“每成功一个世界，我就传给你部分时空法则，至于能领悟多少，最后能不能完全掌控，看你自己。”

“成交！”

然后他们就来到了这里，小界中一本书衍生出的世界。

器灵通过世界意识给出的部分权限定位到主角后，告知少年：“他现在还在平民区的孤儿院里。”

倪子漪：“哪一所？”

器灵：“编号21。”

倪子漪：“我们离得近吗？”

器灵：“不算远，21号孤儿院位于平民区西部较边缘的位置。”

倪子漪：“你可以给导航吗？”

器灵：“你不攻击我的灵识，就可以。”

倪子漪蹙眉，不满道：“我当然不会攻击你的灵识啊，咱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好队友！”

随时会翻的那种吗。

器灵面无表情地腹议。

“但现在的主要问题不是远近。”

　

“那是什么？”

“你目前在贫民窟西区，贫民窟里的人不能无故入城。”

斯柏狄奥的都城维司曼，分为城内和城外。城内有平民区，中心区，核心区，城外特别划分给了贫民窟。

特别的待遇给特殊的人，这句话其实对每个区都适用。

“那城内的人可以来城外吗？”倪子漪问道。

器灵：“可以。维司曼的布局大体是一个圆形，城内和城外之间设有关卡，城内的人只需要登记就能进入贫民窟。”

“啊，有点麻烦。”倪子漪捏了捏指尖，“我现在被压制得只剩筑基一层的修为，放不出灵鸟啊。”

“那就想办法出去。”器灵的声音里充满了资本家的冷酷。

倪子漪撇撇嘴，“好嘛，我先去关卡那里看看，如果能找机会溜出去就好了。”

器灵：“虽然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但我希望你可以抓住。”

倪子漪：“……”这队友好欠揍哦。

……

从西区的边缘往里走，居住环境渐渐提高，到达最接近城区的地方，虽然依旧有些破败，但看上去整洁体面了许多。

倪子漪蹲在墙角，探出小半张脸偷偷窥探。

不远处，大约三百米的地方，这条街道正对着就是设下的关卡。

身穿黑色军装的士兵身板笔直地驻守在侧，帽檐下的眼睛冷漠且锐利。他们双手端握着通体漆黑的武器，极具威慑力。

倪子漪目力极好，看得清清楚楚。他问：“那是枪吧，长得和凡间的很像。”

器灵回答道：“粒子枪，杀伤力呈几何倍增长。”

“厉——害。”倪子漪拖着长调感叹了句，又说：“哪天弄来玩玩。”

器灵冷淡地提醒：“任务是第一顺位。”
倪子漪散漫地回道：“明白，万恶的资本家。”

器灵：“……你准备怎么溜出去。”

倪子漪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下，干脆道：“溜什么溜，我又打不过他们。”

“……”器灵：“然后？”

“然后——我先解决一下找上门的麻烦。”

少年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映出来者鬼鬼祟祟的身影。

来者不期然地与他对视，停顿片刻，随后直起腰身。

“既然你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躲的，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

身材消瘦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里透出令人倍感不适的算计。

　　“小子，你想出去？”
2.亚兽（二）
“小子，你想出去？”

问句，但语气笃定。

倪子漪动作一顿，绷在指尖的力道散去。他笑着说：“是啊大叔，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被允许多活片刻的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方才将至的危险，气定神闲地继续道：“你来我店里做工，万一哪天被哪个里边来的客人看上了，自然就能出去了。”

“客人？”倪子漪疑惑地歪歪头。

男人笑得不怀好意，话语粗鄙：“你长得这么漂亮，会有很多客人愿意花钱玩。”

倪子漪明白了，目光渐冷。

男人被看得汗毛倒竖，却感觉自己被一个瘦弱的小屁孩吓到，丢了面子，神情凶狠地说：“不识好歹！”

他嘴里的犬牙拉长，浑身的骨骼也发生异变，顷刻间，原地只剩下一匹消瘦且毛发杂乱的老虎。

‘这就是兽人啊！’只从字面了解到世界观的倪子漪有点激动，‘感觉跟我们妖有点像。’

可惜世界意识给他安的身份是亚兽，没办法兽化，不然他倒是很愿意用獠牙撕破敌人的喉咙。

“吼——”

老虎低吼着冲过来想给少年一个教训，再把他带回去好好调'教。

但就在他即将咬上少年胳膊的时候，一股极大的力道从腹部传来，他瞬间就被人踹飞出去。

“碰！”

老虎撞到另一边的墙上，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到地上。

他嘴边溢出鲜血，然后看都不敢看一眼袭击他的人，立即夹着尾巴跑走了。

笑话，能一击打断他兽化状态下几根肋骨的人，他难道还要不知死活地去找死吗？

在贫民窟里，可不兴这一套。

能活着，哪怕是跪在地上生吃老鼠，也要活着。

强者为尊四个字，在这里更加现实，也更为扭曲。

倪子漪看向刚才出手攻击的人。

男性，很高，兜帽盖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但露出的那截下颔骨轮廓分明，似乎长得不难看。

男人收回腿就准备离开，不料被人扯住了衣角。

他低头看去，白白净净，生得一副好样貌的少年正仰头冲他微笑。

很好看。

非常好看。

从未见过的好看。

与这里，与这个贫民窟，格格不入。

男人手指微动，最后还是没有甩开，只是语气冷漠地问：“有事？”

倪子漪眨了眨眼，嗓音软软的，像是掺了蜜糖：“谢谢你救了我。”

男人动了动耳朵，声音微哑：“不谢。”

他瞥了眼还没松开的小爪子，“还有事？”

倪子漪笑出两粒小尖牙：“我无家可归，你能够收留我吗？”

“家？”男人像是听见了某个可笑又荒谬的词汇，“随时可能被抢走的房子吗？”

倪子漪顺着他说：“你很厉害，没人可以抢走你的房子。”

男人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语调懒散地说：“我不缺小弟，尤其是你这种被吓得连兽化都办不到的废柴。”

倪子漪苦恼地皱起眉头，“可是，我没法兽化啊。”

男人：“？”

男人：“！！”

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入手细腻的触感又让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他追问道：“你什么意思？没法兽化？你有病？”

“……你才有病。”倪子漪当场骂了回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男人没解释自己并非在骂人，只不依不饶地追问。

“就是不能，没办法，做不到！”倪子漪不耐烦地想要甩开男人的手，却无法撼动半分。

他气道：“你给我松开！”

男人面色凝重地缓缓松手。

身材纤细，长相漂亮，无法兽化，力气相比他这个兽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是……这难道是……

男人突然抬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当即道：“你跟我走。”

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去再说。这里，很危险。

男人才走两步，就发现少年白皙的小爪子又挂他衣角上了。感受着那股微弱的牵扯力，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可他没看见，跟在身后的少年目中一闪而逝的狡黠

……

男人的住所位于一条街道的尽头，面积狭窄，只有两个房间。

一间屋子里面放有桌椅杂物，墙上还钉有一张可以拉下来的单人床，另一间便是一个简陋的洗浴室。

倪子漪扒着门框，探头看了看，指着一个掉漆的银色球体问：“那是什么？”

“上厕所用的，”男人从柜子里找出一瓶饮料抛过来，“你不会没用过吧？”

倪子漪反手接住，把瓶子转来转去的看，像是在找标注的口味或是生产日期，不忘答话：“没有用过。”

“那你以前活得真糟糕，应该是在区域最边缘吧，这是最常见的一款。”男人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盖子，倪子漪嗅见了淡淡的酒味。

“说说吧，你为什么无法兽化。”

倪子漪两指勾住瓶口，无名指顺势一推，橙红色的液体荡在透明的瓶身上，反复来回。他低垂着眉眼说：“就是字面意思，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不能兽化。”

男人喝了一口酒，低廉的ci激性味道瞬间被味蕾捕捉。他严肃地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倪子漪停手，把冰凉的瓶子抱进怀里，“知道啊。”

男人再度陷入沉默。

这个衍生世界不仅科技高度发达，且在人种方面也和主世界不同，分为兽人和亚兽。兽人可以兽化具备强大的战斗力，亚兽无法兽化却拥有生育能力。

因为亚兽的出生率低，体质弱，导致现存的亚兽数量极其稀少，属于一级保护对象，法律法规等也向这个稀有群体提供了很多政策上的优待。

如果贫民窟里有人有幸生下亚兽，上报政府后，不仅可以获得平民的身份，还能够得到一套房产和一笔不少的奖金。

所以一旦发现孩子出生后身上没有兽态的迹象，几乎所有父母都会选择上报，然后由亚兽保护协会接手养育孩子，直到成年后与有资格的兽人配对成功。

之所以是‘几乎’，并非出于不舍之情，而是不能。

至于原因，有很多。

死亡，抢夺，贪婪……不胜枚举。

有兜帽的遮掩，倪子漪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但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一口气灌完了整瓶酒，空荡荡的酒瓶被随手后抛，精准地掉入垃圾桶里。

“你可以住在这里，”男人边说边扯下兜帽，露出英俊的面容，“但你得听话。”

倪子漪乖巧地点头，“我会听你的话。”

“我叫倪子漪，你呢？”

“桓修远。”男人眼眸深邃，嘴角牵出一抹痞气的笑，配上额角半指长的伤痕，如同一只惯会潜伏的野兽，终究野性难驯。

倪子漪：“那我该怎么称呼你？老大？桓老大？”

对上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桓修远手指微动。“我说过，我不缺小弟。”

倪子漪也不是真的需要庇护，“那我就叫你名字。”

桓修远：“随你。”

解决好突然遇上的难题，他检查了下房间的门窗，然后就准备继续完成之前被打断的事。

桓修远把门拉出一条缝，回头叮嘱道：“我去工作，你待在里面不要出去。”

“工作？”倪子漪很好奇贫民窟里会有什么样的工作。

之前那个不正经的工作除外。

桓修远开门走出去，轻飘飘的两个字在房门闭合前落进少年耳朵里：“杀人。”

杀人？

‘真可惜，这个工作不适合我。’倪子漪在识海里感叹道：‘不然我很愿意帮忙多赚一份工钱。’

“……”槽多无口，器灵还是决定说正事：“你不打算出去找沈丞了？”

倪子漪惊讶道：‘怎么可能？！不找到他我怎么完成任务！’

“那你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回家？”

‘已知，单靠拳头出不去。’

“所以？”

‘所以要徐徐图之，先找个饭票咯。’

器灵晃了晃，像是被这个回答惊到了。“……据我所知，你不需要进食。”

‘普通的食物自然不用，’葱白的指尖拂过眼尾，少年唇畔的笑意，似那红花碾磨后的花汁般香甜颓靡，‘但生灵活着总是需要能量的。’

而他要的，不过更加‘贪得无厌’一些。

·

将近中午的时候，桓修远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机器人。

矮矮的，脑袋圆圆的，身上有着或深或浅的划痕。

倪子漪蹲在地上，伸手试探性地拍了拍它的脑袋，机器人毫无反应。

“这是什么？”他仰头问道。

桓修远垂眸与他对视，随后也蹲了下来。

他拆开机器人胸腔的挡板，按下里面一个绿色的按钮。

机器人圆脑袋上的显示屏上立即亮起两个蓝色的圆，像是一双蓝眼睛。

“守护型机器人E213号为您服务，请进行精神力确认。”

桓修远解释道：“这个型号的机器人偏居家服务，但遇到攻击也可以保护和反击。”

他看向倪子漪，“会用精神力吗？”

‘精神力？’倪子漪当即询问器灵，‘是指神识吗？’

器灵：“没错。”

倪子漪点头，“我会。”

桓修远：“把精神力投放到机器人体内的芯片上。”

倪子漪依言而行，很快就弄好了。

　　

“精神力已确认，请问我应该如何称呼您，我的主人。”机器人脚底的滑轮滚动，更靠近少年了些。

“就这样，不用变。”倪子漪用手戳了戳机器人的眼睛，指甲与屏幕碰出清脆的声响，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变化。

机器人，智能产物，没有生命。

倪子漪一只手支着下巴，看向机器人的目光有着饱含探究欲的好奇。

“好的主人，请问是否为我命名？”机器人再次发问。

倪子漪与它的蓝眼睛对视，突然灿烂地笑了。

少年笑眼弯弯，长而浓密的睫毛罩着月牙，投下淡淡的阴影。

“小蓝，你以后的名字。”

　　“要永远记住哦，我亲爱的小蓝～”

3.亚兽（三）
器灵很想问倪子漪，你取名是不是只会‘小×’，真的非常没有水平。

至少它不喜欢‘小圆’这个愚蠢的名字。

而被抱怨的倪子漪缠着桓修远搞明白小蓝如何使用后，就拉开椅子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

“你杀了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完成一次有多少报酬？”他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桓修远盯着他看了半响，突然笑了：“我真信我是去杀人？”

倪子漪：“？”难道不是吗？

桓修远拖出根椅子坐到少年对面，“在这里，没有人会无聊到花钱报复。”

雇佣关系是不成立的。有的只是合作、强迫与掠夺。

倪子漪了解：“那你是去？”

桓修远言简意赅：“打劫。”

“这是你的战利品？”

桓修远的视线顺着少年的手指滑过去，最后落到小蓝身上。

“嗯。”他低低的应了声。

本来今天的目标不是它，但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顺手就带了回来。

“所以你今天工作做完了吗？”倪子漪好奇地问他，“还是，只是回来吃个午饭？”

桓修远怔住。

他没注意时间，而且……贫民窟的人谁会按点吃一日三餐？

饿了就吃，没饿就不吃，储存的不仅是食物，还可能是物资匮乏时期的救命稻草。

当然，有些人连一粒米都攒不下来，因为他们太过弱小没有守住食物的能力，所以只要翻出可以吃的东西，就必须立即塞进嘴里生咽下去。

桓修远看了看少年，随后起身从带锁的箱子里拿出包好的饼，递给他，“吃吧。”

倪子漪双手接过，没有急着下嘴。

“要水吗？”桓修远以为他觉得饼太干了。

倪子漪冲他笑笑，然后从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掏出之前他给的那瓶饮料，“还没喝完，不用啦。”

说是还没喝完，但以桓修远的目力，轻易便看出那瓶饮料明明连瓶盖都没有被拧开过。仿佛分外珍惜的样子。

他这时候才有少年在贫民窟生活过的实感。

不然真就像是哪家的小少爷偷偷跑出来结果落难了。

倪子漪摆弄了两下那张大饼，抬眼看向一旁坐回椅子上，不再动作的男人。“你不吃吗？”

桓修远靠在椅背上，姿态悠然得像一头休憩的雄狮，“我不饿。”

倪子漪眨眨眼，脚尖点在地面上使劲儿，椅子受力倾斜，他因而更加靠近桓修远。

他伸出手，双手把吃的举到男人面前，“你先吃。”

桓修远皱眉，长腿一抬抵住椅子，“危险，坐好。”

倪子漪就不，锲而不舍地往前面够。

　“你吃两口嘛。”

少年嗓音娇软得像在撒娇，眼眸里却明亮清澈得仿佛有光。

桓修远呼吸一滞，眸中暗色渐深。

他定定地看了少年片刻，哑声道：“不吃。”

桓修远撤腿，椅子瞬间往下摔去，他倾身一捞，直接把少年带进怀里。

他的速度很快，倪子漪感觉屁股底下从椅子变成大腿只经历了一瞬间。

就像是……早有预谋。

他是故意的。

倪子漪从男人宽厚的胸膛里扬起小脑袋，空出一只手摸了摸额头，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痛痛的！”少年睁圆了眼睛。

桓修远低头看着洁白皮肤上的淡淡红印，也没想到居然会有兽人如此脆弱。

……不对，他大概率不是兽人。

倪子漪又轻轻拍了拍桓修远的胸膛，确认道：“好硬。”

看来不仅修为被压制了，连体质也被‘修正’了。

　　亚兽这么弱的吗？可是之前那些人身体好像也没这么硬啊。

一只干燥的手掌抚上额头，男人低声问他：“还疼吗？”

倪子漪摇头，“不痛了。”

接着就把饼凑到桓修远嘴边，“哥哥你就吃两口吧。”

哥哥？

桓修远挑起一边眉梢，“你今年几岁？”

倪子漪：‘小圆，成年亚兽是几岁？’

器灵查了查：“二十。”

‘不是十八？’他记得凡间华国就是十八岁成年。

“寿命延长的结果。”

倪子漪了然：“我今年二十岁。”

“你呢？”他反问。

桓修远看着他，笑了，痞气十足，一看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大坏蛋。“比你大，叫哥哥。”

倪子漪：“你之前还说我可以叫你名字。”

桓修远：“没错。”

倪子漪：“？”

桓修远：“但现在反悔了。不服？”

倪子漪现在不想跟他打架，乖乖应下：“哥哥。”

桓修远便感觉心中状似欢欣的情绪集结成了花。

他一只手箍着少年柔韧的细腰，另一只手扣住少年的后颈，声音低沉：“乖。”

倪子漪趁机递饼，“哥～”

桓修远看着他低头咬下一口。

倪子漪等着他吞下，而后才就着他刚刚咬过的地方沿边开吃。

谁让他现在修为不够，做不到百毒不侵，吃个东西都变得如此曲折。

确认男人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后，倪子漪快乐地拧开那瓶饮料。

他早就想尝尝味道了。

嗯，酸酸甜甜的，好喝！

·

　倪子漪没吃几口就包回去不吃了，抱着饮料小口小口地喝着。

“饱了？”桓修远接过，另一只手依旧放在少年腰上牢牢扣住。

“嗯。”倪子漪点头，饮料也盖好不喝了。

“吃这么少？”桓修远低头看去，很想摸摸少年平坦的小肚子。

其实是因为觉得不好吃，但倪子漪还是认同般地点点头。

但接下来半个月的相处中，桓修远就从少年忽多忽少的食量中发现了真相。

“小少爷还挑嘴呢？”桓修远调侃他。

但手上还是自然而然地接过少年递过来的吃食，两三口便解决了。

倪子漪没理他，跳下椅子想走，却被桓修远熟练地抱了回去。

　　少年坐在男人怀里，两条腿轻晃。他拍了拍男人的胳膊，说：“放开我。”

桓修远把下巴搭在少年的肩窝里，低声问道：“想去哪儿？”

倪子漪答道：“我要出去玩。”

桓修远：“不许去，外面很危险。”

倪子漪轻轻地踢了下他的小腿，“一直待在房间里很、无、聊！”

桓修远轻笑，“看电影吗？昨天刚找到的播放器。”

电影？

倪子漪双眸微亮，“看！”

没有网，只能看播放器里已有的影片。

倪子漪挑来挑去，选中一个爱情悬疑片。

倪子漪：“看这个怎么样？”

桓修远对这一类人类情感的艺术创作不感兴趣，“随你。”

一个多小时后，电影播放到了尾声。

电影里面的男主角彬彬有礼地送走已经来访多日的警察们，而此刻的他与妻子也终于洗清了杀人嫌疑。

　　杀死奥多的凶手已经抗不住连日的审讯招供了，招供的内容与案件相符，警察们仔细调查后宣布这起杀人案已经完结。

男主角在阳光下笑着冲警察们挥手告别，不忘高声说两句感谢与祝福的话。

而他那位娇弱漂亮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踩在他的影子上，优雅地微笑。

警察们走远了，男主角回身，一边把妻子揽进怀里，一边单手带上门。

男主角：“终于结束了。莉莎，你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他的面容侧进了窗帘遮挡出的黑暗里，看不清晰神情。

莉莎摇头，苍白的面容上带着忧愁和感伤。“奥多是我的好友，我为警察先生们能为他报仇而感到开心，却依旧悲痛于他的离去。”

“雷诺，奥多是个好人，他不该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死去。”

雷诺：“你认为克里杀死奥多的理由不够充分吗？”

莉莎惊讶地望着他：“难道你认为那个理由是可以接受的吗？就因为我跟奥多是好朋友，就因为克里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天哪雷诺，我甚至没和克里说过几句话。他是你工作上的合伙人，但我真不知道自己跟他有什么关系，会让他嫉妒得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雷诺若有似无地笑了下，他勾起莉莎脸颊上的碎发，替她拨到耳后，低声道：“当然莉莎，这当然与你无关。”

“妄想觊觎珍宝的人有罪，但珍宝永远无罪。”

莉莎瞳孔微缩，随后垂下眼眸，轻叹道：“可怜的奥多，我的朋友……”

·

光屏上的画面暗下去，一连串的白字滚动浮现。

倪子漪对这些介绍不感兴趣，“哥，好看吗？”

妄想觊觎珍宝的人有罪，但珍宝永远无罪……

桓修远勾唇，把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
少年趴在他的胸膛上，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克里在伪装真凶，雷诺在包庇真凶。”桓修远垂眸看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那么谁是真凶？”

“莉莎。”倪子漪毫不犹豫地答道。

“但是她为什么要杀奥多？奥多看上去是个很好的朋友。”

桓修远：“任何时候，杀戮并非毫无缘由。”

倪子漪：“真想知道莉莎下手的原因。”可惜电影里没有讲述。

　　

其实很简单，雷诺的小把戏。

她曾收到的，令她神色微变的短信，或许就是雷诺匿名发送的。

影片中没有给出短信的具体内容，但不难猜测。

桓修远收敛思绪，轻拍少年单薄的背脊，“时间不早了，去洗漱睡觉。”

倪子漪扭头看了眼窗外，撇撇嘴。

他一边往洗浴室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我一定要出去玩！”

桓修远笑了声，懒洋洋地回道：“好，明天带你出去。”

　　他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深邃难测。

4.亚兽（四）
第二天一早倪子漪便从床上起来，坐在床沿边换衣服。

白皙的肌肤露出又被盖上，男人就懒洋洋地坐靠在另一边，支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唇边含有笑意。

这些天桓修远不仅弄了很多家用器具回来，还有几套新衣服。

是用劫掠或等价交换来的钱币到商店里购买的。

在贫民窟开商店的人背后都有来自城内的合作方，或许是平民，或许是更不可言说的存在。

少年小跑着进入洗浴室，桓修远这才慢悠悠地起床穿衣，然后便挤了进去。

房间很小，两人不可避免的贴在一起。

倪子漪拿手肘别了下，没有用，男人还是亲密地贴在他身后。他嘟囔道：“你就不能等我出去之后再进来吗？”

桓修远抬手，大拇指抹去少年嘴角的白沫，“我的地方，我想多久进来就多久进来。”

倪子漪皱了下鼻子，转身想把他推开，“我洗好了，让我出去。”

　桓修远攥住他的手，“等我。”

倪子漪抬眸看他，“你不觉得打挤吗？”

桓修远：“不挤。”

他掐住少年的腰肢，轻易将人举到一旁放东西的台子上坐着。

　“乖乖坐好。”

倪子漪哼了声，抬着小下巴说：“那你快点。”

桓修远笑着应下：“好。”

洗漱完后，桓修远俯身，像抱小孩一样把少年抱了出去。

倪子漪坐在男人坚实的手臂上，觉得这个姿势有点不舒服。

但距离吃饭的地方又不远，所以他也没有抗拒，安安静静地任由男人抱着。

被放到椅子上后，倪子漪托着脸颊看桓修远拿吃的，一边问道：“我们吃完饭就出去玩吗？”

“嗯，”桓修远答道：“带你去西区和北区之间的那条街上看看。”

倪子漪好奇：“那条街上有什么吗？”

桓修远没有即刻回答，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

从地图上看，维司曼这座城市近似于一个圆形，贫民窟位于最外围的那一环，并再度按照方位被划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

而每两个区之间的交界处，都有一条难得宽阔的街道。既是为了区分，也是为了阻隔。

贫民窟的确是一个‘卑贱’ 的地方，却并非是完全被抛弃的地方。

帝国把它压在金字塔的低端，却也没有放过任何可以‘牟利’的机会。

所以帝国会给予贫民窟里的人一定的生存保障。

包括不定时倾泻在边缘垃圾场内的垃圾，和每年特定那一天给每个区投放的，数量相同的生活物资。

但是，物资的数量相同，并不代表每个区域的人数相同。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区域中的人数越少越好。

·

身量很高的男人用黑色的兜帽罩住大半张脸，但他脚下的步子很稳，视线似乎并未因此受到影响。

他怀里打横抱着一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头埋在男人胸前，只能窥见耳侧那一抹莹润的白。

“还没到吗？”倪子漪低声说，声音因为阻隔变得有点闷闷的。

桓修远稍稍收紧手臂，像是在安抚他，连嗓音都沉得温柔：“快了。”

倪子漪有些不痛快地踢了下腿，“我想自己走？我为什么不可以自己走！”

他抱怨着，但似乎因为觉得有点委屈，让嗓音娇软得仿佛在撒娇。

桓修远垂下的眼眸渐暗，略沙哑的嗓音里似乎藏着某种危险的情绪：“你忘记自己之前被人盯上了？是不是没有受伤就不知道记住教训？”

倪子漪直接抬头看向他，露出一双眼睛，漂亮得像是带有小勾子，“我没忘，可这不是有你在吗，这样也不可以？”

桓修远脚步一顿，很快，如同错觉。他认真道：“不可以。”

倪子漪疑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

桓修远：“你太好看了，一看就很贵。”

倪子漪：“？”

桓修远：“会有很多人想要抓住你，驯服后再送给那些城内的人。”他顿了顿，身上的气势再度变得危险起来。

“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他调笑般地问道，嘴角翘起，一副很不正经的模样。

他们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子，光线变暗了。

“会做什么？”倪子漪凑近，在男人耳边悄声问道，像是有点好奇。

在踏进阴影的瞬间，桓修远的双眼幽深得如同无光的深渊，但又带着奇异的色彩，似是生活在黑暗里的野兽，终于向自己看中的猎物探出了爪牙。

但他未曾看见，步入暗处的刹那，少年的双眸亮得略显鬼魅。

　　——那不像是，人的眼睛。

身材高大的男人毫不费劲地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托着少年的臀部，一只手抬起少年的下巴。

他使的力不重，但不用非常手段的话又挣不开。

这个男人，资质很强。

倪子漪再次确认。

“会做什么？”桓修远沉声重复了一遍。

他缓缓低头，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少年的唇瓣。

“很想知道？”

倪子漪敏锐地感知到了危机，但他并不害怕，甚至笑着说：“想啊。”

就在尾音刚散在空气中的时候，男人即刻压了上来，他强势地打开少年的口腔，没有任何章法地深'入纠'缠，宛如一头赤红了双瞳的野兽。
这是他第一次亲吻，不懂得任何技巧，只知道抒'发自己的满心炙热。

倪子漪被他的突如其来吓到了，下意识地推拒，却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叫男人缠得更紧，力道更大。

“唔……放，放开……”

晶莹的水色盈满眼眶，最后顺着眼尾滑落，滴到男人的手背上。

桓修远动作微顿，随后放轻了力道，愈发温柔。

少年软了身子，几乎快要化在他的怀里。

良久，直到少年实在承受不住了才退出去。

透明的丝线在半空中断裂，桓修远低下头，将少年下颔的水渍吮'去。

倪子漪往后缩了缩，却并没有成功拉开距离。他声线都有点抖：“不要了，不然就杀了你。”

桓修远怔住，看向少年的眼中像压抑着什么。

他问：“讨厌我？觉得很恶心？”

倪子漪摇头，“难受，喉咙，不舒服。”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听得人心都快碎了。

桓修远难得感到慌张，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低声哄道：“不怕不怕，下次不会再让你难受了。”

倪子漪抬手快速抹掉快渗出来的眼泪，气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难受？”

桓修远亲了亲他的脸颊，“我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人很坏，不可以被他们抓住。被抓住的话，他们会比我刚才过分千万倍。”

倪子漪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

　

片刻，倪子漪：“怎么还不走？”

桓修远便问他：“你知道我们刚才在做什么吗？”

倪子漪当然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在做什么？”

桓修远也不怀疑，“亲吻。这个行为只能和自己的伴侣做。”

倪子漪：“但我们不是伴侣啊。”

桓修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亲过后我们就是了。”

倪子漪：“？？？”

什么鬼，这世界还带这样玩的？

还好还有器灵可以咨询。

器灵搜索后告诉他，桓修远纯属瞎扯。

知道自己被忽悠的倪子漪配合装傻：“亲过就是了？那万一亲到自己讨厌的人了怎么办？”

　　

桓修远继续胡扯：“不会有万一，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伴侣了，就不可以再亲近其他人，也不能让其他人靠近你。”

“当然，我也一样，只喜欢你，只和你亲近。”

倪子漪已经服了这位兄弟，但这对他之后的计划有好处，所以跟着认下了：“好吧。”

桓修远一下子笑了，他捏了捏少年的脸蛋，说：“听起来，你很不情愿啊。”

倪子漪拍开他的手，重新埋进他的怀里，“没有没有，快走吧，说好出来玩的。”

桓修远也不急着想让少年承诺什么，先把人安稳地‘锁’在自己身边就行。

不管他究竟是亚兽还是兽人，他喜欢他，这就够了。

·

桓修远抱着人，双腿发力，通过墙壁上的凸出，轻而易举地跃到房顶。

“这就是位于西区和北区之间的街道。”

倪子漪单露出眼睛朝下看，发现这条街道很宽，却不怎么干净，到处都是斑驳的黑块，有的是深红色。

他很清楚，那些是凝固的血渍。

“这条街没有名字吗？”倪子漪问道。

桓修远：“没有。各区之间谁也不服谁，没有人拥有命名的资格。”

倪子漪：“标个号也不行？”

桓修远轻笑，意味不明：“那么‘一’该给谁呢？”

现在街道上很空，没有人。

大多躲在两边的屋檐下，看不见人，但可以听见嘈杂的声响。

或是语焉不详的哭喊，或是恶意的大笑声。

倪子漪不懂就问：“他们在干什么？”

桓修远解答道：“区域中每年投放的物资有限，投放前会封锁四个区，清点人数，然后均分。所以在那一天之前，区域当中存活的人数越少越好。”

“大规模的厮杀，比如两个区之间开战，会被那些守备的士兵制止，是帝国明令禁止的，但没有人会情愿放弃有可能的利益。”

“所以，贫民窟里就有了类似约定俗成的规则。”

“区域间的街道类似于角斗场，有人专门抓本区域的，比较弱小的兽人，拖到这里，强迫他们和对面的那些同样是被抓来的兽人生死决斗。”

“要么杀死对面的兽人活下来，要么死在这儿。”

“所以宝贝，”桓修远压低了声音，嘴唇贴上少年的耳廓，“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跑，会被欺负的。”

　　耳垂被人含'住，轻轻舔'舐，倪子漪垂下眼眸，没有反抗。

5.亚兽（五）
没过多久，两边各有几名衣着破旧的人缓缓走出，走到开阔的街道上。

他们很快就变换了形态，种类各异的动物出现在原地。

“猴子，猪，狗狗，呀，居然还有兔子！”倪子漪略显激动地扯了扯桓修远的衣角。

桓修远扬眉，“喜欢？”

倪子漪：“还好吧，就是好奇兔子怎么打架，还不如保持人身呢。”

桓修远：“兔形态的兽人擅长躲避与逃跑，能躲到对面团灭也是本事。”

倪子漪发问：“只要有一边的人全部死亡，另一边的人就会被放走吗？”

“没错，”桓修远点头，“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再被抓过来。”

“听上去还不错。”倪子漪眯了下眼，一边回复桓修远，一边跟器灵私聊：‘真是听着就惨。’

器灵赞同：“被利用得很彻底。”

将部分人压制在社会的底端，然后施以希望，就会让他们安分守己，甚至在接住‘希望’后感恩戴德。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相同境遇下丧失了正确的感知力，他们甚至会从潜意识里认为他们这类人，过这样的生活是‘正常和普通’的。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生活的。

或一辈子在贫民窟里前途未卜的活到生命终结，或得到城内人的看中转换身份，也成为‘城内人’，随后为赐予他们改变生活机会的帝国献上忠诚。

但很多人忘记了，是谁让他们从一出生就这样活着。

——是帝国。

同理，底下那些人或许也会因为短暂的‘仁慈’而忽略，是谁，让他们不得不拿命去拼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可以翱翔于蓝天之上的鹰被折断翅膀，却一无所知地对端来食物喂养他的猎手发出感激的鸣叫。

这难道不可悲吗？

·

在死亡的威胁下，那些被强迫对战的兽人们，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起，便使出了浑身解数。

迟钝的牙齿在半空中合拢，想要一击制敌却丧失良机，反被撞翻在地，头晕眼花地想要站立起来，另一人却扑过来，死死咬住他的脖颈，借助自身的重量，在地面翻滚的瞬间撕扯下大片血肉，露出骨骼与经脉。

血花四溅，宽阔的街道上吵嚷声四起。

这是一场混乱的、毫无人性的厮杀。

底下那些旁观的‘刽子手’们，自口中发出状似兴奋的叫喊声，与‘受害者’的哀嚎与嘶吼一起，集结着飘上空中，纠缠成无形的扭曲之物。

　　倪子漪冷眼看着，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哥，你带我来这儿，是觉得好玩？”

他没有忘记，他们两人出现在此处的原因是他说一直待在房间里很无聊，想要出去玩。

桓修远答应了。

　然后带他来到这里。

桓修远抱着他，脸亲密地贴在少年的颈侧。他嗓音低沉：“我说过，外面很危险。”

一股细微的战栗从颈侧攀升，倪子漪心道在场最危险的人明明就在自己身边。

　还抱着他。

“所以？”倪子漪追问下去。

桓修远的态度并不严肃，甚至含着散漫的笑意：“所以千万不要一个人到外面瞎逛，最好不要出来。”

倪子漪瞪他，“什么叫瞎逛？”

桓修远亲了亲他的脸颊，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他，但嘴上却说：“外出没有明确的目标，不叫瞎逛叫什么？”

倪子漪很想说他有，他要探探贫民窟的实际情况，但明面上他只能嘴硬：“出来玩不是目标吗？”

桓修远看着他笑，语气很是敷衍：“是是是，好厉害一目标。”

“……”倪子漪沉默片刻，上手捏住男人的一边脸颊，没多少肉，全被他‘恶毒’地揪住，“我不管，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不可以这么糊弄我！”

桓修远任由他捏，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去逛商店，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倪子漪一顿，松手前好心帮他揉了揉。

但其实完全没必要，男人皮糙肉厚的，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倪子漪：“看他们打完再去，我想知道最后是哪边赢。”

房顶岁月静好，两人商量着等会儿去逛街，下面的街道上声息渐弱，最后尘埃落定生死有命。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是北区的兽人。

兽形态是一只纯白的兔子。体型自然比动物兔大上不少，但相比之下依旧缺乏攻击力，全靠闪躲苟到最后。

他活下来了，但北区的那些旁观者脸上却没有任何欣悦之情。

他怯懦地走回去，低着头不敢与那些人对视。

突然，把他抓来的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劲儿很大，像是想要生生捏碎他的骨头。

　兔形态兽人瑟瑟发抖，头埋得愈发低。

他鼓足勇气发问：“请、请问，您，您还有什么吩、吩咐咐。”

他抖得，把一个字抖成了俩。

拦下他的那名兽人垂眸看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尽是轻蔑和厌恶，仿佛在看一滩黏在地面的秽物。

“不错啊小子，居然是你活下来了。”他语调古怪，听不出半点庆贺的意思。

“侥、侥幸……”

兔形态兽人身上冒出冷汗，像是刺骨的寒风钻进去，带走了为数不多的力气。

兽人再次古怪地笑了两声，放下手。“快滚吧，只会躲避的小白兔。”

兔形态兽人怔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心底涌上一股劫后重生的狂喜，一边鞠躬道谢，一边脚下不停地跑走了。

他跑走后，北区的人也散了。

至于西区的那些人，早在自己这边最后一个兽人死去的时候就大笑着离开了。

“他为什么要对那些人说谢谢，明明是被抓来的不是吗？”倪子漪故意问道。

桓修远淡淡瞥了眼四散的人群，“因为他蠢。”

倪子漪随口怼他，“你就很聪明？”

桓修远垂眸，哼笑：“嫌弃我？”

　　

倪子漪勾住他的脖子，“当然——不嫌弃啦！”

桓修远心情更好了，“走，去商店。”

……

贫民窟里的商店大多开在距离关卡近的地方。

一是方便那些城内人前来视察，送货或者收账。另一方面是更加安全，因为关卡处驻守着许多士兵，可以威慑城外人，也可以保障城内人的安全。

没有多少城内人愿意深入贫民窟，但有很多城外人想要出去。

　　哪怕只是隔着层层阻碍，眺望几眼那些根植在城内的树木也好。

就连空气，也是这里的更新鲜。在各种意义上。

桓修远带着少年走进一家杂货店，里面的东西各种各样，足够客人挑选很长一段时间。

店里面没多少人，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戴着眼镜看书，应该是店铺的老板。

没有人来招呼，除了不许盗窃、抢夺与毁坏，遵守商人与客人之间的规则，这里面其实很自由。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店里面很安静，桓修远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很有礼貌。

倪子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音量同样很低：“好。”

其实在某些时候，他也觉得桓修远，不像是贫民窟里的人。

但男人之前又告诉他，他自小生活在这里面，从未出去过。

这就有点意思。

……究竟是谎言，还是其他不可言说的隐秘？

倪子漪眯了下眼，指向一串亮晶晶的手链，“你觉得好看吗？”

桓修远顺着看过去，是一串红色的手链，上面闪亮亮的东西应该是某种人造的晶石。

人造的宝石，一般都比较廉价。

　　

手链前面也有价牌：【5星币】

桓修远没觉得好看不好看，只说：“喜欢就买。”

“再看看。”倪子漪收回手，“哥，我想下来。”

桓修远还抱着他，似他本就生长在男人的身躯上。

这里面相对比较安全，桓修远终于同意了：“好。”

他把少年放下，转而牢牢牵住少年的手。

倪子漪大方的把那只手给他，时不时挪动几步，看上去像是在细细挑选符合心意的东西。

但其实他的注意力在那位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上。

男人表情淡然地看着书，但倪子漪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紧张。

不是因为店内的客人，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关注过他们。

是因为别的事。

没过多久，又有人进来了。

“哒哒……”

倪子漪听见皮鞋踏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

这是一位城内人。毋庸置疑。
入内的男人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遮掩地说：“左书，我来交接。”

男人拿出一个空间纽，“新一批货物在里面顺便带来了，帐我月底再来收，以后也是，一月收一次。”
左书合上书，接过空间纽，问道：“盖尔呢？之前一直是他负责。”

“哦，你这么一说我忘记了。”男人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是任命书，以后这边我负责，我叫希亚，希望以后能合作愉快。”

左书展开纸张，确认无误后，说：“没有问题。怎么突然换人了，盖尔呢？”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倪子漪盯着一块木雕，漫不经心地想。

希亚面色古怪一瞬，似是犹豫，最后摆摆手：“别提了，他被警署抓走了，听说是……”他俯身，很小声的说，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

说完，他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就这样，我先走了。”

左书拿着那张纸，许久未曾动作。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再紧张。

……而是，压抑与悲哀。

“喜欢这个木雕？”桓修远贴在少年耳边询问。

倪子漪垂眸，“不喜欢。”

桓修远：“没有喜欢的？”

倪子漪扭头，“还是觉得那个手链好看。”

桓修远便拿起那串手链，牵着少年走到柜台前，交付五枚星币放到上面。

　　左书这才回神，哑声说了句：“慢走。”然后收好钱，翻开账本，一笔一划地记录。

桓修远拿衣角擦了擦，然后把手链戴到少年手腕上。

艳丽的红绕了晧白的腕部一圈，十分漂亮。

　

桓修远现在觉得这根手链好看了。

快要走出店门的时候，不用他说，倪子漪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

因为他在想事情，懒得走路。

　　那名自称希亚的男人，他方才说的‘革命军’……是什么意思呢？

6.亚兽（六）
‘别提了，他被警署抓走了，听说是……革命军。’

一个害怕被其他人听见的词汇，本身就说明了它所代表的禁忌。

‘革命军’在斯柏狄奥帝国，是一个不能光明正大提起的词。

而它很明显，指代的是一个组织。

什么样的组织会被警署抓捕，会令帝国的公民俱于言表？

——反抗帝国的组织。

倪子漪把头埋在桓修远怀里，空气逐渐稀薄，窒息的感觉逐渐缠绕上来，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静。

他想起来了。

先前头痛欲裂时接收到的剧情里，有提到革命军。

那是主角沈丞光辉生涯中，算不上特别重要的一笔政绩。

·

　　这个衍生世界是一本名为《上将》的小说的具现化，背景处于星际年代，科学技术高度发达，光脑、飞船、机甲等等，这些存在于主世界凡间艺术创作中的东西，都已化作现实。

这本小说的主角沈丞，是一名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平民。他虽然出身不够优异，但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和天赋，怀揣梦想，在一年一度的选拔中顺利考上了帝国’军事学院，之后便是克服种种磨难，最终在一场大战里战功卓绝，被授予上将职衔，终其一生守卫帝国的励志故事。

书中描写了他的成长，他的志向，他强大不屈的心灵，还有一场场弥漫着硝烟的战争。

沈丞是凭借战争的胜利而步步高升，但在被派往战场前，他以帝国’军事学院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分配加入警署的特别行动队。

他上任后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剿灭革命军。

顺着脉络，倪子漪细细想去，推测到尽头，他忽而明白，为什么世界意识会决定舍弃原定的世界支柱。

世界意识没有情感，它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世界。

……大道无私，大道无情。

“到了。”桓修远突然道。

倪子漪回神，扒拉着露出眼睛，发现他们又到了另一家店。

踏进去后，桓修远主动询问：“要自己走吗？”

“当然。”倪子漪睨了他一眼，终于再一次踏上实地。

这明显是一家武器店，货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冷兵器，也有枪'械炸’药。

倪子漪问道：“你要买武器？”

桓修远摇头，“我有，给你买。”

他直接略过那一排排冷兵器，牵着少年，站到那些枪'械面前。
桓修远：“挑一把称手的。”

倪子漪觉得这些枪'械的价格贵得吓人，还是不想太过‘剥削’这张临时饭票：“为什么不先看看那些？”他指向冷兵器。

桓修远说得直白：“遇上敌人，你拿着无用。”

倪子漪：“……”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弱的吗？？

反思了一秒钟自己是不是最开始的时候装弱过头，但倪子漪并不打算悔改。“那就不买。”

　　桓修远解释道：“枪有用，自身杀伤力比较大，近距离射击就可以。”

“……”倪子漪忍不住问：“多近？”

桓修远：“两米左右吧。”

“你是认为我不可以远距离射击？”

“你当然可以，但最好不要提前暴露武器。”

“武器暴露了，但敌人也死了。”

桓修远沉默片刻，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距离更近伤害更大。”

倪子漪挑明：“你就是觉得我射不中！”

桓修远笑着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我错了。”

倪子漪：“……”

最后倪子漪还是没犟过桓修远，拥有了一把小巧的枪'械，贴身放着。

算了，反正不是他花钱。

桓修远把人抱起来，“回去教你用。”

倪子漪已经有点习惯这辆‘代步车’，舒坦地踢了踢腿，“接下来去哪儿？”

桓修远看了看天色，答道：“你该吃午饭了。”

意思是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倪子漪这次出门收获颇丰，干脆顺了他的意：“好啊，我们回家吃饭。”

桓修远脚步微顿，脸上扬起痞气十足的笑。他说：“遵命，我的小夫人。”

小夫人？什么鬼？！

倪子漪反对：“不许这么叫我！”

桓修远也不在这上面纠缠，从善如流：“好的宝贝。”

这个比较熟，倪子漪没说话了。

他埋首在男人怀里，耳侧的莹白逐渐变得fen嫩。

桓修远垂眸看见，勾唇，心道自己未过门的小夫人害羞了。

……

…………

太阳顺着既定的路线滑落，快要步入冬季的日子里，天也黑得越来越早。

晚上是危险的，所以在暮色刚起的时候，道路上的人便渐渐散去，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没有客人，商铺也要关门了。

左书在做最后的整理和清点。

他的动作很慢，看似非常认真，但如果仔细探进他的双眼，会发现他其实只是偶尔有点走神。

他的神情依旧很淡，普通人并不能从他的脸上获取到任何信息。

——但这本来就是一种不同寻常。

左书最后来到了柜台前，他准备拿走白天里那本没看完的书。

那是盖尔之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作为一位土生土长的贫民窟人，左书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

而在他的父亲死在无名街道前的每一天，他都会听见父亲念叨：“希望今天能捡到一本书，哪怕只剩下一页纸，或者是写着几句话的碎片也好。”

他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因为他的兽形态弱小，只能寄希望可以通过每年春期选拔中的笔试，才有可能被城内的学院录取。

每次谈到这儿，父亲浑浊的眼中总会散发出名为希望的光芒。“小书，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被任何一所学院录取，你就可以离开这里，拥有更好的未来。”

所以他一向认为书籍是珍贵的，知识是有力量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但依旧不够。

——暴力，能够摧毁一切。

　　

左书抚上书的封皮，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常年带笑的面容。

他和盖尔是很好的朋友，他的朋友总会在重要的日子送来合他心意的礼物。

但是现在他失去了自己的朋友，甚至无法去见他最后一面。

左书叹了口气，却在拿起书的瞬间皱起眉头。

压抑的悲伤尽数从眼底中散去，他看向那本书的目光霎时间变得极其锐利。

厚度变了。

很细微。

但他确认里面多了某样东西。

不属于他的东西。

左书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在空白的第一页上面，不知何时被人塞入了一张折好的纸，深深地陷在缝隙里。

　　左书把多出来的那张纸扯出来，毫不犹豫地展开。

上面写着：【我知道你是革命军】

“！”

几乎就在看清字迹的那一刻，左书便立即把纸收拢到掌心当中。

　　他使的劲儿很大，整只手都涨得发白。那张写有秘密的纸完全被他的手掌包住，然后又被濡湿。

是谁放进来的？什么时候？难道是希亚？还是今天其中一位客人？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左书一时间竟无法控制自己杂乱的大脑，大脑也无法控制僵直的躯体。

他/她为什么要写这个？是威胁？还是想要勒索？或者……仅是一个预告。

左书的脸色不可控制地变差，他越想越糟。

他很害怕，但他不能只会害怕。

他现在应该通知同伴自己已经暴露了吗？万一敌人正计划着顺藤摸瓜呢？

……他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

商店的门还没关，入夜的风吹进来，更冷了。

左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递个消息。

他把那张纸烧掉，处理了灰烬，气味消失后关掉了净化器。

他拿上钥匙，把抽屉锁好，关上门，再把门锁好。

最后，他站在门口的木牌前，准备划一个标记。

他伸出手，刚碰上木牌，又停下。

他很快便转身离开了。

……

第二日，桓修远照旧准备出门，但他今天站在门前，望着倪子漪，没有动作。

对上那双明晃晃写着期盼与渴望的眼睛，倪子漪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玩具，脚步轻快地扑进男人怀里。

少年笑容明媚地踮起脚，娇嫩的朱唇轻轻贴上男人的。

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贴贴好让男人离开，却被对方强势地吻住，打开唇瓣，热情地与小'舌纠缠。

良久，少年软在了男人的怀抱里。

倪子漪唇边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眸泛着水色。他不客气地捏了捏男人的脸颊，抱怨的声音甜得像在撒娇：“快去工作，没弄到好东西就别回来了！”

很像可爱的妻子在‘教训’自己的丈夫。

桓修远心都化了一块，根本舍不得离开他，就这么时时刻刻把宝贝抱在怀里多好。

但生活不允许他停下休息。

很快就要入冬了，距离投放生活物资的那一天步步逼近，贫民窟会越来越乱，尤其是最后一周，大部分人会莫名其妙的发疯，像是要把体内囤积的郁气苦闷一口气发泄出来，直到尘埃落定后才会开始下一轮混乱的积蓄。

所以他那段时间必须守在少年身边，之前的储备便非常重要。

有能力的兽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伴侣饿肚子，这是底线。却也是在贫民窟很难办到的事。

但桓修远一直做得很好。

他还想要做得更好，给自己心爱的少年更舒适的生活。

他无所谓生活在哪里，但他的爱人不可以。

　　这也是第一次，他有了进入维司曼城内的念头。

7.亚兽（七）
桓修远被倪子漪哄着离开了，没过多久，他自己也遮好面容，偷摸溜了出去。

器灵一向安静，此刻却不免询问：“桓修远不是不让你一个人出去？”

倪子漪回答得非常叛逆：‘他说不让就不让？他是我爹还是我妈？’

“……”器灵被怼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你不是答应做他伴侣了，你不怕他生气？”

倪子漪惊讶道：‘亲爱的，真没想到你都接委托帮忙杀人了还这么天真！’

器灵：“……”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是要去哪儿？”

谈到正事倪子漪态度还是很认真：‘去找左书接头。’

器灵：“接头？”
倪子漪语调欢快：‘我要去为革命发光发热啦！’

器灵：“……”

算了，不懂。

·

倪子漪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他故意放出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正是左书。

“我还怕你发现不了我的邀约，看来是我低估你了。”倪子漪微笑着走近几步，与他一同被罩在昏暗的阴影里。

左书打量着少年，他戴了张面具，单那两只眼瞳也非常漂亮。

并不健壮，略显单薄的身躯看上去极其脆弱。

左书回想了下，想不起他昨天到底有没有进入店铺。

似乎有，似乎又没有，他昨天确实有点恍惚，记不清了。

左书首先发问：“你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帝国设立有污蔑罪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倪子漪眉眼稍弯，“但你的到来不正送上了答案吗。”

左书神情不变，“我只是非常讨厌被人污蔑，况且，这可是非常严重的罪名。”

“警署那些人可不管证据是否充分，越来越不讲道理。”

他眯了下眼，目光锐利，“我不想因为莫须有的罪过而被送上断头台。”

倪子漪歪了下头，同时就在那一个瞬间，左书闷哼一声，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浓烈的血腥味渐渐在空气中弥漫。

“叮！”

锋利的匕首一同落到地上震出清亮的声响，左书惊疑不定地紧盯着身前的少年，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的手，又是怎样出手割断他的手筋的。

未知，永远催生恐惧。

“不要做无用功，你很弱。”倪子漪活动了一下手指，温声劝说。

事到如今，左书不敢轻举妄动，干脆与他挑明了说：“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秘密地向他指明他的身份？

倪子漪一眼看透他的所思所想，不徐不疾地说：“不是勒索，不是威胁，我只是想要确认你的身份。”

左书心下一沉，他自己把自己暴露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问个明白：“那你的怀疑又是从何而来？”

倪子漪态度良好：“昨天你的反应。”

左书：“我应该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倪子漪只哼笑一声，“在我眼中，全是破绽。”

“……”左书不再在这上面纠结，继续问：“确认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倪子漪故意拖长了语调。

左书愈发紧张不安起来，嘴唇因为失血和焦躁而泛白。

“——加入你们啊！”

左书：“……”

左书：“？？？”

他怀疑自己已经被吓傻了。
……

桓修远回来的时候，倪子漪正趴在床上，裹着小被子看电影。

“漪漪，今天有记得吃午饭吗？”桓修远把一枚小巧的空间纽放到桌上，就是因为这个还有里面的东西，他今天下午才回来，没能盯着少年吃饭。

倪子漪其实不需要进食一日三餐，但自从他那天随口问了句，毕竟在他的映像里，人类是需要一天三顿饭的。

在那之后，男人就对他的吃食非常上心，可以少吃，但不能不吃。

天知道他有多想‘揭竿反抗’！

倪子漪幽幽地盯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不舒服？”桓修远走到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抱住他。

倪子漪摇摇头，“不是，就是不想吃。”

“胃口不好，还是不喜欢吃。”桓修远很关心这个问题。

毕竟这关系着身体健康。

倪子漪又不能说自己不需要，只能蹭着男人的脖颈撒娇：“一个人不想吃。”

桓修远呼吸一滞。

他低头含住少年软乎乎的脸蛋轻轻咬了咬，舔了舔，嗓音温柔：“抱歉，我应该陪宝贝吃饭的。但万一我实在没赶回来，你一个人也要记得吃东西，自己的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倪子漪很想说“我不要我不知道”，但实际上他说的是：“知道了，你好啰嗦。”

器灵对此点评道：“你好怂，请拿出之前怼我的气势。”

倪子漪：‘我又不傻，你在做梦。’

器灵又安静了。

·

夜。

桓修远从洗浴室内出来，腰间围着一块毛巾，结实的胸腹袒'露在空气里，整个人的气息极具侵略性。

倪子漪早就洗好窝在被子里了，见他出来，把床边的棉质衣物递过去，“换衣服。”

那是‘睡衣’，原本之前桓修远是没有这个概念的，甚至很少使用到床具，累了回来随便收拾下，没休息多久又会出去。

或是抢夺，或是与人合作谋取钱财，或是漫无目的的闲逛。

总之，他对这里没有归属感。

就像他之前说的，这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他人抢走的房子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拥有了家人。

桓修远接过衣物，没急着穿，而是拥抱住少年，在他耳边低声道：“谢谢宝贝。”

倪子漪朝另一边撇了下头，“快穿上，你不冷吗？”

“不冷。”桓修远笑着捉起少年的手，放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你摸，很暖和。”

心脏在胸腔内强劲有力地跳动着，血液兢兢业业地在管道中流淌，致使掌心触及的皮肤十分温热。

妖物总是‘眷恋’血'肉带来的暖意的。

倪子漪眸光微动，也没想要挣脱，只说：“你身体真好，我感觉这几天晚上天气更冷了。”

“要不要加件衣服？”桓修远边问，边伸手探入少年的后领口试了试温度，有点凉。

倪子漪：“不要，晚上睡觉穿这么多干什么。”

桓修远穿好衣服，还是有点不放心：“那我们加一床被子？”

倪子漪瞪他，“你不知道自己会热吗？”

的确，兽人的身体素质强于亚兽，更何况桓修远比很多亚兽都要强大。

倪子漪猜测，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的测量标准，桓修远的身体素质至少在单s以上。

“可是你会冷。”桓修远似乎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倪子漪很想翻个白眼送给他，“不会的，你身上很暖和，不会冷的。”

桓修远高兴了，“好，我抱着宝贝睡。”

倪子漪冷笑：‘呵，男人。明明昨天就抱了，今天还在这假惺惺。’

器灵没有回应。

器灵：就是不是很懂你们人类。

·

倪子漪被男人抱在怀里，两人身上裹着厚被子，在这个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竟也不觉得冷。

可能是桓修远给予的热度足够驱散季节的磋磨，为失去皮毛的小狐狸挡住了寒意。

双手被两张更宽大的手掌拢住，男人的手指不容拒绝地嵌进来，十指紧扣。

倪子漪小声地与他闲聊：“最近降温得好快，冬天要来了。”

桓修远埋在少年的颈窝里，轻嗅着他身上独有的香气。“不怕，有我在。”

倪子漪知道男人最近在尽力搜集物资，今天带回来的空间纽里面就装了不少。

　　

“你也不要太累了，状态不好很容易出事的。”少年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像是在关切与担忧。

桓修远心口一片柔软，“嗯，我会注意。”

“我会永远守护你。”他的双唇在少年颈侧流连，说话的时候，倪子漪甚至能够感觉到男人舌尖的湿意。

倪子漪躲了下，“好痒。”

桓修远从喉咙里压出一声闷笑，宠溺道：“好，不闹你。”

他开始说起正事：“冬季过后，春期的选拔就快开始了。”

‘春期选拔’，倪子漪知道这个，这个世界的支柱沈丞就是通过选拔进入了帝国军事学院。

春期选拔的门类很多，不同院校有不同的要求和考试规则，每个人的光脑都会收到一份电子册，自己在有意向的项目上填报。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一年一度、时间固定的院校招生，有年龄限制。

三十五岁以下，没有最低线，全看本事。

这个选拔面向帝国所有人，虽说现实情况是不把贫民窟的人当人看，但政策的确没有这么说，也是把贫民窟的人纳入到公民范围内的。

但是他们‘低人一等’的地位却是明确写明的，所享有的权利自然比不上平民和其他身份地位的人。

　　这是公认的规则，已经执行了很多年。

只不过，因为贫民窟的人无权拥有光脑，所以选拔正式开始前，他们不会收到电子册，而是需要到关卡那里排队登记报名。

贫民窟的人报名，是需要报名费的。

一人五十星币，光这个条件就能刷下去一部分人。

　　倪子漪有点跃跃欲试。

8.亚兽（八）
倪子漪有点跃跃欲试。

他自然是想要通过选拔进入城内，最好是能够进入帝国－军事学院，才更容易接近沈丞。

“你有想去的学院吗？”倪子漪先试探桓修远的意向。

桓修远答道：“我准备去帝国－军事学院。”

帝国’军事学院的要求最少，但也是要求最高的。

身体素质和精神力至少双a，达标就可以进入战斗系，如果想去指挥系或是机甲制造，可以在一学期后申请考试，达标就可以转专业。

当然，也可以塞钱去读里面的冷门专业，混个帝国－军事学院的名头，或是借机在里面结交一些人脉。

倪子漪越听器灵科普就越感兴趣：‘我呢我呢，我的数据是多少？达标吗？’

器灵沉默片刻，说：“身体素质b，精神力s。”

倪子漪：‘……’

‘这个世界意识好过分！’倪子漪有点小生气，他堂堂一位大乘期的大佬，他不要面子的吗！？

器灵：“毕竟你现在是亚兽。”

倪子漪服气了，委屈巴巴地说：“我通不过怎么办？”

桓修远抱紧他，“没关系，你不用参加，到时候我可以以伴侣的身份把你接出来。”

能够通过选拔的人，都是有用的人才。

允许他们把贫民窟里的亲人接出来，同时赋予平民的身份，是帝国给予的福利。

——也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

…………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倪子漪安稳地宅在家里，也能隐约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响，不难想象它所携载的骇人的冰寒。

不止是风声，倪子漪偶尔还会听见嘈杂的人声。

或是支离破碎的言语，或单单只是从喉咙里迸发出的无意识的音节。

这些声响混在一起，在外界的一片天寒地冻中，催化成一首扭曲怪异的间奏曲。

这首曲子断断续续的蔓延了一个冬季，极少数时候会有破空的炸裂声突兀插'入，又突然消失。

倪子漪有时候会期待，期待那个仿佛不归属于此地的声音燃得再热烈一些，但很可惜，没有一次如愿。

在帝国守备军的强势压制下，贫民窟里有关暴力的‘狂欢’总被控制在法令允许的限度以内，仿佛永远不会给个痛快。

当这些声音再次归于寂静的时候，春天来临了。

人们还来不及作别旧日，就满怀希望地为春期选拔做最后的准备。

虽说贫民窟的人交了报名费后，也可以从册子里自主选择，没有其他限制，但实际上摆在绝大部分人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检测数据达标，然后加入帝国－军事学院。

因为在贫民窟内不存在文化教育，也很少有人会花费大量的精力去自学于生存无用的知识。

并且，那些学院在面对贫民窟的人时也没有所谓的‘优待’，统一要求。

同样的要求，条件上巨大的差距，合起来就很像在委婉地告诉贫民窟里的人：除非天才你别来，否则来了也白来。

没错，实际上就是这么‘无耻’。

……

春期选拔报名日。

倪子漪想陪桓修远去报名，但被拒绝了。

“为什么不可以去？”倪子漪被按着肩膀坐回去，满脸困惑。

桓修远用另一只手理了理少年额前的发丝，“报名的地方人会特别多，不安全。”

倪子漪试图说服：“哥，我的亲哥哥，我已经在家里宅了一个冬天了，你看今天天气那么好，就让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对此，桓修远的重点是：“乖，我不是你亲哥哥，是情哥哥。”

又被男人嘬了口脸蛋的倪子漪服气了。

眼不见为净，他干脆开始赶人：“去去去，快点去给我考个帝国－军事学院回来，要是到了城内你还不让我出去，你就给我等着瞧吧！”

桓修远收回手，痞笑着朝他行了个不像样的军礼，“遵命，我的长官。”

·

桓修远离开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小圆，我真的不行吗？”倪子漪犹不死心。

器灵已经对这个别称免疫了，淡淡道：“不行。”

倪子漪联想到什么，诡异地沉默片刻，道：“小圆，你也不行吗？”

器灵毫不犹豫：“不行。”

倪子漪语调突变：“小圆，你、不、行？！”

“……”器灵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行，怎么了？”

　　

倪子漪微笑：“其实，这个问题，与上个和上上个问题有本质上的区别。”

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器灵很想问，但是冥冥中的某种预感让它忍住了。

它选择遗忘：“什么？”

并转移视线：“我查到沈丞已经完成报考了。”

倪子漪也只是随机一皮，不打算深'入探讨，也跟上器灵的话题：“毕竟人家有光脑，肯定比我们这些贫民窟的人来得要快。”

‘我们’？

器灵一顿，略有些犹豫地问：“你和桓修远……你还记得我们来这的目的吗？”

“当然，”倪子漪轻挑眉梢，“我记得相当清楚。”

“不瞒你说，我正在为此付出辛勤的努力。”

器灵：“……辛勤的努力是指成天吃喝玩乐谈恋爱？”

倪子漪不满：“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看世界的眼光也太片面了。”

器灵：“所以？”

倪子漪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稍稍拉开些许，就透过那条极不明显的缝隙窥探外界。

他看见建筑、人、阳光，还有别的什么。

器灵读不懂少年此刻的眼神，或许是因为那双漂亮的瞳眸刚巧被置于光影下，一面过分通透，一面过分晦暗，极度割裂。

他忽而笑了，如同春花乍开。“我可是，钓了条大鱼啊。”

……

贫民窟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涌去，如同一道道暗沉的水流，或快或慢，向同一个目的地汇聚。

桓修远漫步在人群中，姿态闲适，犹如一只外出巡逻的野兽。

他依旧戴着宽大的兜帽，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周围没人认识他，也没人靠近他。

下意识地，就在男人身旁空出一小圈空白的墙，像是在规避某种冥冥中隐约感知到的危险。

桓修远走在路上，但脑子里想的却是被迫留在家里的未过门的小夫人。

想他方才说的话，想他藏着光的眼眸。

片刻，桓修远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却是难得的温柔。

一直把小孩拘在家里是太过分了些，等进入城内后，他一定要多陪他出去走走。

那样的风景才比较适合他。

贫民窟里，难免脏得太过露骨。

这么想着，男人却是突然偏了下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

桓修远看过去，只看见数不清的穿着落魄的人。

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戴着兜帽的男人转回头。

而一名逆行的人躲在路边杂物的缝里，额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双手微微颤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名少年说过的话，咽了口唾沫。

·

那天，他手腕上的上已经治好了，他奉命去和少年交接情报，结束后却被少年要求跟他去一个地方。

左书立时警惕起来：“去哪？做什么？”

倪子漪友善地笑笑：“别这么紧张，咱俩现在可是同事，我怎么会害你呢？”

左书不禁嗤笑：“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说服首领的，但我可以直白的告诉你，我不相信你。”

“如果有一天你露出了把柄，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让你尝到后果！”

“无所谓，”倪子漪轻笑，“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以讨厌我，甚至是恨我，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是要跟我走这一趟。”

少年话中隐含的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倨傲，让左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与任务无关，我可以拒绝你。”

“不，这当然与任务有关，不然我找你干什么。”倪子漪笑了笑，一张精致艶丽的面容似被暖阳拂过般温和起来，左书却总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

最后他还是跟着去了，毕竟他没想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拒绝。

……好吧，主要是打不过。

左书跟在倪子漪后面，两人安安静静地来到一个角落。

“你站在这里，盯着那个方向。”倪子漪指了下，尽头是进入一个房子的门。

左书不解：“里面有什么？”

倪子漪：“这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他等会儿就会回来，我会扯下他的帽子，你要记住他的长相。”

“一定，要记清楚。”

左书愈加迷惑：“为什么？”

倪子漪转眸看他，纤长浓密的睫羽落下浅淡的阴翳。

　

左书即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紧，抽痛与无知的恐惧攀过敏感的神经。

少年歪了歪头，一派纯真璀璨的模样。

他说：“远离他，也不要让他知道你认识我。”

“……为什么……”迟钝得不像是他发出的声音。

“因为——”

少年迈开步子走过去，头也不回。

“——他会杀了你啊！”

清悦的声音飘进耳中，却如同魔鬼刻下了诅咒。

左书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会如此害怕。

害怕得那天见了人就仓皇逃离，害怕得如今双腿发软，第一时间就藏进了狭窄的缝里。

他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见不得人的老鼠，或者是蟑螂。

好奇怪。

杂乱的思绪浮现又压下，左书缓过呼吸，确定那人离开后才出来继续在人'流中逆行。

但如果他回头看上一眼，他或许会看见眼熟的兜帽，与被遮挡住的深邃锐利的眼。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害怕他？又为什么要躲他？

仇敌？不像。

他确定自己下手，绝无生还。

如果是平时桓修远可能会跟上去看看，但现在的耽误之急是完成报名然后回家。

那人一看就很弱，又畏惧他又怂，几乎没有威胁，大概率是见过他杀人，所以恐惧他。

但要是真碰上百分之一的概率想对他动手……便尽管来。

身形高大的男人转身，再次混在人群中同行。

·

左书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到交接地点，把怀里的信件交给少年看。

倪子漪看过，把信折起来，又从怀里拿出另一份信递给他。

没错，在这个全方位信息化的世界，他们这些地下革命者们只好用最古老的方式传递信息，否则很可能被主脑截流破译。

左书收好信，犹豫了下，还是告知少年：“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他了。”

“他好像……也看见我了。我不确定。”

倪子漪眸光微闪，“没事，他不会追究的，甚至不会刻意记住。但最好不要有第二次。”

“如果你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会记起来，然后察觉出你是那家杂货店的老板，而我们唯一的交集是在那里买了一串手链。他会非常在意。”

少年走近一步，踏入更深的黑暗里，嗓音压低，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他或许会握住我的手腕仔细观察那串红色的手链，或许会问我有没有察觉不对。当然，我会告诉他，没有，一切如常。”

“他会相信我，但你猜，他会相信你吗？”

“这种不信任就像你对我的一样，你觉得我会伤害组织，他觉得你会伤害我。”

“所以，就像你想杀死我一样——他会杀死你。”

那道看似脆弱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但左书愣在原地，瞳孔里像是被扎进了莫名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混沌，每一根神经都被不知名的秽物污染。

　　

他陷入了恐惧。

他被陷入了恐惧。

为什么？

他无法理解。

明明，他只是语调轻缓地告诉了他一些猜测。

只是猜测而已。

而倪子漪回到家，关上门，指尖弹出一簇赤白的火焰，一瞬间便把那张重复折叠过的信纸吞噬。

　　不留任何痕迹。

9.亚兽（九）
春期选拔持续的时间共有十天。

一般步骤是，两天报名，五天考试，最后三天审阅、排名和公布成绩。

不是很赶，但也没有很松。

十天之后，便又是一大批人，各自走向不同的路。

倪子漪很关心桓修远的成绩，幸好，帝国－军事学院的要求极少，形式与众不同，当场测完当场就知道达不达标，能不能被录取。

所以桓修远考完回来就告诉他：“双sss，这是帝国－军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倪子漪接过，只觉得这单纯的一张好质量的纸都变得非常不一般，仿佛散着金光。

当场出成绩，当场给通知，就很棒很刺－激！

倪子漪把录取通知书妥帖的放到一边，然后高高兴兴地蹦到桓修远身上挂着，笑吟吟地说：“哥哥你好厉害啊！”

桓修远单手托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少年柔软的臀'部，挑眉笑问：“这么开心？”

“嗯嗯，非常开心！”倪子漪点点头，顺便还亲了亲男人的脸颊。

可不嘛，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出去见见世界支柱了，这绝对是迈向完成任务的一大步！

器灵：“……”

它突然莫名地有点点同情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

如果不是利益一致，它真的很想问问：请问，你知道自己只是个工具人吗？

但现实就是它和少年一起，欺骗‘老男人’，莫得良心。

感知到器灵心理活动的倪子漪：‘……’

好嘛，无所谓，反正他也莫得心。

被少年主动亲吻了脸颊的男人扣住少年的后颈，不允许他离去，两人凑得很近。

桓修远：“就亲个脸就完了？”

倪子漪：“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桓修远向前，嘴唇轻轻贴了下少年的，一触即离。

“要你亲我。”他的嗓音有点沙哑，像是在压抑某种冲动。

倪子漪蹙了下眉，耳根微红，“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温柔点。”

少年娇娇软软地说着，桓修远呼吸一重，再也忍不住了。

他吻上去，舌'头拗开那张柔嫩的小嘴，钻进去可劲儿地缠绕吮－吸。

在啧啧的水声里，少年发出呜呜咽咽的呻－吟，落到男人耳中，却是在他心上更添烈火。

良久，桓修远在少年的推拒中松开他，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里，像在平复内心的火热。

“漪漪，我好想娶你。”他如同一只野兽将心爱的人圈进了怀里，却仍在极力克制。

倪子漪轻喘着气，问道：“我们不是伴侣吗？”

桓修远：“是，但我还没给你一个婚礼。”

所以，这定位更像是未婚妻？

倪子漪心想。

哇呜，意外的可靠呢。

倪子漪摸了摸男人的头，笑着说：“好，那我等你娶我。”

桓修远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亲吻少年的侧颈，像信徒虔诚地膜拜神明。“宝贝，我好爱你，你喜欢我吗？”

倪子漪回答得毫不犹豫：“喜欢，我喜欢你。”

桓修远抬起头，满目痴迷，笑得恣意。“漪漪，我好开心。”

倪子漪：“知道啦，你心跳变得好快。”他抬起支撑的手，拍了拍男人的胸膛。

桓修远笑了声，算了算时间，开始每日必问：“亲爱的，中午想吃什么？”

倪子漪：……不不不，我不想，要不还是别爱了叭！

“我，”倪子漪张了张嘴，“你选吧，我都可以。”

‘我都不可以！’倪子漪对器灵抱怨，‘我真的只想偶尔吃，不想每天吃好吗！’

对此，器灵沉默地表示：活该。

…………

………………

春期选拔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

倪子漪和桓修远一起收拾行囊，因为东西不多，所以揣两个低级空间纽就搞定了。

“小蓝怎么办，”倪子漪用精神力探了探，“装不下。”

低级空间纽造价较为低廉，同理，可容纳的空间也比较小。

桓修远上手轻松提起，“那就直接拿着。”

圆圆的蓝眼睛闪烁，小蓝看上去有点发懵。

倪子漪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眉眼弯弯，“你先休眠吧，到地方再叫你。”

“好的，主人。”小蓝发出死板的电子音，随后显示屏上的光亮暗去，它很快便进入了待机状态，只会对主人的呼唤产生反应。

倪子漪环视一圈，确认没什么落下的东西。“好了，我们走吧！”

他牵住桓修远的手，眼眸带光，有种轻快的雀跃感。

桓修远紧紧握住，感觉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往上飘。

他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少年抱在怀里，霸占得死死的。

他只是牵着爱人的手，如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一样走在路上。

倪子漪也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但那双漂亮澄澈的眼眸，依然如同深夜里的星火一般吸引人。

他们手牵手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人偷偷地瞟过来，却无人敢目不转睛的直视，或者上前打扰。

无他，桓修张扬地散发出了自己的威压，一名双sss级的兽人强者，天生就对弱者具有很大的压制性。

只不过他以前不了解，也不知道该如何灵活运用。

因为他此刻的目的不是杀戮碾压，而是威慑驱逐。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关卡处，那里除了守备的士兵，还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本面无表情地站立，却在看见桓修远后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态度很是热情。

“是桓修远同学吧，我是前来接引的老师，幸会啊！”

　　

桓修远一手提着小蓝，一手牵着少年，此刻面对中年男人伸出的手，只稍作点头，不冷不热地礼貌道：“您好，抱歉，实在空不出手。”

他态度得体，中年男人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收回手，看了眼被牵着的少年，略有些调侃地问：“这位就是你的伴侣？”

桓修远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是的。”

中年男人：“几岁了？今年参加选拔了吗？”

桓修远：“他身体不好，没有参加。”

闻言，中年男人也没有再多问，指导两人完成手续后，便领人走入城内。

倪子漪还没有多捣鼓两下成为平民后配发的光脑，就被桓修远牵着走了几步。

就这么简单几步踏过了犹如天谴的分界线，踏进了维司曼城内。

平和快速得不可思议。

倪子漪这个非原住民都不由得顿了顿脚步，思绪微怔。

‘这样的压迫政策，真的太可怕了。’他对器灵感慨道。

器灵：“我看桓修远没什么反应，适应良好。”

倪子漪：‘你是在内涵我吗？’

器灵：“我只是实事求是。”

倪子漪：‘呵，我不信。’

　器灵：……爱信不信。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叫李修，是帝国－军事学院一年级的老师。

“我是教理论的，这学期我们应该是没有师生缘了，但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建议你多学学指挥之类的理论知识，对你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

他似乎很看好桓修远，不吝于给出自己的建议。

桓修远全程淡淡应答，“嗯”“明白”“谢谢”，简单粗暴。

然后就追着人问如何在城内安置，似乎对生活之外的事没多少好奇心。

李修对此也表示理解，很耐心地作答：“你们是从贫民窟出来的， 普遍待遇是给免费分配一套公寓，等你毕业之后可以选择搬出去，或者缴纳月租继续租住。当然，开学后你得住校。”

　“可以回家啊，除去特殊安排，每周末放假两天，你可以回家陪陪自己的家人。”

“每天嘛……这个其实也没那么严，你可以凭证件进出，但课程量大，很多学生没那个精力。”

“这个你别担心，每月有补贴的，你在学校可以吃免费套餐，省下的钱交给家里，吃饱是没问题的。”

“赚钱的话，你可以在光脑上留意一下官方网站的招聘信息，只要不耽误学习，学校是不会阻止的。”

回答了半天，李修也发现了桓修远的重点，笑着对倪子漪说：“你们感情真好，他就光绕着你问了。”

倪子漪笑笑，似是有点害羞地抱住桓修远的胳膊，藏了半边身子到他身后。

桓修远即刻温声安抚他：“别怕，我在。”

李修旁观着，有些感慨。

帝国的婚姻标准只有两个——自愿、自由。

所以可以兽人和亚兽，也可以兽人和兽人。

但不能和动物或者机器人结婚，因为它们被认定不具备完善的自我认知能力，也就不符合‘自愿’这个条件。

当然，真正跨物种相爱的也在极少数，他们不打扰其他人，也没人会故意去打扰他们。除非有仇或有病。

亚兽稀少，但这并不代表兽人之间的恋爱关系就很普遍。

相反，极少，能一同走入婚姻的就更少了。

兽人对亚兽的渴望，是刻入基因的。

他之前看见，少年填写的是：【男性兽人】－【兽形态：狐狸】

　李修又打量了少年几眼。

身形单薄，看上去身体是不怎么好的样子。

眼睛很好看，模样应该也不差。

正想着，他的视线就被一度高墙阻隔。

桓修远看他的目光很冷，笑容十分野性，仿若掠食者无声地露出獠牙。

李修脊背一寒，当即收回视线。“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

桓修远揽住少年，没搭话。

倪子漪捏了捏他的手指，悄声道：“李老师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他瞄了李修一眼，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学校的老师，你就不怕他记仇找麻烦？”

桓修远也低头，小声地回应：“我是3s，他记仇没用。”

学校的办学目的是为帝国输送人才，而s级别的兽人同样属于金字塔顶端的稀有存在。

作为更加难得的双sss兽人，单这一条，就使他拥有普通人没有的权利。

李修会专门来接引他们，也是这个原因。

——帝国想要拥有这把锋利的刀，所以施予权利。

倪子漪垂眸微笑。

　　——但这把刀属于我，谁都不能夺去。

10.亚兽（十）
新家位于一栋公寓楼的第十三层。

用凡间西方的观念来看，这不是什么好数字。

公寓离帝国－军事学院很近，五分钟左右的路程。

毕竟这就是学校买来给贫困的学生做福利的。

里面的装修很完善，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还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李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道：“这间房是新装的，因为去年的毕业生很多选择继续租住，空房间不够，所以就往上修了。”
倪子漪问道：“没住人的房间就没有装修吗？”

李修点头，“对，装了的话还需要定期维护，不如等确定有人入住再说。”

他点开手腕上的光脑，礼貌微笑：“来加个通讯号吧，有问题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发消息告诉我。”

于是两人又在李修的指导下加上了通讯号。

“就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再见。”李修挥手告别，转过身后脸上礼貌的微笑一下子就垮了，又恢复到了之前面无表情的状态。

没有愤怒，或是不屑之类的负面情绪。

仅仅是面瘫。

似乎在不需要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连做出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是在浪费力气。

倪子漪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门被桓修远走过去拉着合上。

“漪漪，你看了他很久。”桓修远回身看向少年，嘴角下抿，似乎有点委屈。

倪子漪反驳：“哪有很久，我是觉得他奇怪，多看了两眼。”

“奇怪？”桓修远皱起眉，并开始回想一路上李修有无什么不妥之处。

“是人奇怪，不是他做的事奇怪。”倪子漪干脆上前去拉他，“不要想他了嘛，我们去看看新家。”

桓修远瞬间放下，顺着少年的力道走，像是完全任由他操控。

倪子漪在看房间，桓修远在看他，并问：“你喜欢这里吗？”

倪子漪答道：“喜欢啊。大小刚刚好，装修也不错，还没人住过，咱们这运气还挺好。”

桓修远笑着亲了亲少年的侧脸，他突然感觉自己非常幸福，从未拥有过的幸福。

他说：“是啊，运气真好。”

——遇见你的那天，也许就是我的幸运日。

……

蓝天白云，天气晴朗。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桓修远换上了学校配发的校服。

纯黑色，边缘嵌着银边，款式简约利落，有点像是军装。

　　

倪子漪踮脚抬手，想要帮他带上帽子。

桓修远便顺从地矮身低头，让少年兴致勃勃地替他戴上。

“怎么样，好看吗？”桓修远站直身问他。

倪子漪退后两步仔细欣赏，点头称赞：“很帅气！”

桓修远笑着亲亲他，“走了，要去哪儿让小蓝陪你，注意安全。”

倪子漪拉着他的手送他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即放开。

“宝贝是舍不得我吗？”桓修远拥住少年，低声询问。

倪子漪看着他，似有话说，最后却摇了摇头，“才没有，快去吧，别第一天就迟到。”

桓修远只当他不好意思，用－力抱紧，嗓音低沉：“不怕，有事就联系我，你的事在我这里，永远排第一位。”

倪子漪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

学院的课程的确繁重，大量的体力训练和格斗练习，把他们每天的时间占得满满的。

这对还未适应这种高强度体力消耗的新生来说，无异于是一场艰巨的考验。

很多人都在背地里抱怨，几乎下课铃声一响就瘫倒一大片。

活得粗糙些的，有时候甚至连澡都没来得及去洗，刚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寝室，便躺床上睡着了。

但桓修远依旧坚持每天回家看看少年。

一是因为自身条件优异，这种程度的训练并不能给他带去负担。虽然累，但仍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于是他每天站立在一堆毫无形象倒地的学生中间，犹如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二是因为，他难以抑制的思念。

一旦停下训练的脚步，被暂时克制的念想便如同蔓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他的全部。

他不住地去想，他那还未成礼的小夫人今天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人趁他不在欺负他……

与思念相伴而来的，便是止不尽的忧虑，甚至是不安和惶恐。

仿佛，只要他稍稍放松一点，就会失去他。

　仿佛，少年只是他的一场幻梦，他要拼命的留住他。

……却从始至终只是一场空。

有时候，他自我反省，觉得自己的这些患得患失无甚道理，或者说略显病态。

但这又有什么呢？
总之，他会对少年好，绝对不会伤害他。

那么自身内心的灼烧又有什么值得为此纠结。

只要他好，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

·

由于桓修远的‘鹤立鸡群’和特立独行，他在这一届新生里挺有名气。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厉害，也知道他每天都要回家去看自己的伴侣。

“桓哥，哪天让嫂子过来叫大家伙认识一下呗。”有人好奇心重地提议道。

　

桓修远嘴角挂笑地看向那人，眼神却凶恶得令人不寒而栗。

他说：“不必，我爱人怕生。”

没人敢反驳或是继续探寻。

于是所有人又知道了，那位叫桓修远的大佬很爱自己的伴侣，且有着极强的保护'欲。

你可以不怕死的骂他，但你如果敢连带上他的伴侣……

——那你死了。

如今一学期的课程即将过半，个人的基础打得差不多了，老师们便着手培养他们的团队合作精神和意识。

根据个体数据，一个年级的新生被分成不同的小队，每队人数并不相同，队长由三年级的学长兼任，同时也是他们的指导老师。

桓修远正和自己小队的人围成一圈站着，因为老师说让他们互相认识认识，聊聊天，争取做到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用‘枯燥无味’来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他们小队的相处是这样的——

“你们好，我叫赛迪雅，身体s，精神a。”

“你们好，我叫沈丞，双s。”

“你们好，我叫桓修远，双sss。”

不论是长相艳丽的御姐范赛迪雅，看着一身正气的沈丞，还是野性不驯的桓修远。

这三人凑在一堆，自我介绍像在抄袭，气质不同但就是莫名高冷。

也不能说是不对盘，但那股‘不熟且不想熟’的气场宛如具现成冰棱，互相推拒。

这种略有些诡异的场面，直到他们的指导老师兼队长到来才发生改变。

“哟，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啊。”

一名阳光帅气的青年走近，笑着打招呼，双眼弯成了一条细缝。

“我叫东方青阳，你们本学期的指导老师兼队长，希望今后能够相处愉快。”他声音清越，语调轻快，很天真烂漫的样子，洋溢着满满的青春活力。

给桓修远的感觉……就很假。

不知道其他两人是怎么想的，反正现场的氛围一时间变得……更加古怪了。

“是学长打扰你们了吗，感觉都变得拘束了。”东方青阳摩挲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瞎话，“这样吧，本周末咱们来一次聚餐，加深一下感情。”

“嗯——我想想。”

　“周六十二点，云庭酒楼见。”

“好，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啦。”

望着队长潇洒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的三人：“……”

“独断。”赛迪雅掷下一词，打了个招呼也随即离开。
沈丞刚张开嘴又闭上，他看向桓修远，问道：“要加个通讯号吗？”

桓修远颔首：“加吧。”

沈丞：“那他们俩？”

桓修远：“周六再说。”

　两人便相互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分道扬镳。

一直默默观察的老师：“……”

没打起来，很好。

是个还算不错的开头吧。

……

…………

云庭酒楼。

身穿休闲服的少年侧身站在拐角，一双清泠泠的眸子从压低的帽檐望出去，落到堂皇的酒楼门前。

器灵：“你一个人偷偷来不怕撞上？”

倪子漪懒洋洋地回复：‘有人突然说周六中午要和同学聚餐，他的男朋友不打招呼来踩点，你细品。’

器灵想了想，“你怕他背叛？”

‘先有信任才有背叛，’倪子漪轻笑，‘我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器灵：“……”

倪子漪：‘怎么了？我以为你会夸奖我敬业。’

器灵：“只是心情有点复杂。”

倪子漪哼笑：‘资本家虚伪的良心。’

器灵觉得他说得不对，“我并没有让你利用桓修远。”

倪子漪：‘但你也没有阻止我。’

‘只要能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我以为这是你的态度。’

器灵无言以对。

‘来了。’

　葱白的指尖划过帽檐边缘，似在传递某个讯号。

只见一名青年走到酒楼门前站定。

他背脊笔直，像一棵扎根泥土，拼命向上生长的松树。

倪子漪走过去，碰肩而过，又被肩膀冲撞的力度带着往后跌。

青年眼疾手快地出手抓住少年的胳膊，略一使劲儿，顷刻稳住身形。

“没事吧？”青年语气很平，但细听又能听出藏于其中的真诚的关切。

“没事。”倪子漪捂住肩膀摇头，仰起小脸看过去，终于得以看清青年的面容。

很英俊，是那种自带一股浩然正气的英俊。

而青年也随之低头看来，并近乎同在那一瞬间，双眸微张。

　　——这世上总有些人，会在你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惊艳了漫漫光阴，一生难忘。

11.亚兽（十一）
沈丞视线闪躲，似是不敢看他。

但他却敏锐地注意到少年一直捂着肩膀被撞到的地方，不时揉'动。

“我帮你……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沈丞不知想到什么，中途改口。

“叮咚！”

接收到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光屏自动弹出。

因为有防窥屏设置，所以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上面的信息。

沈丞瞟了眼。

桓修远：[2号包厢，队长在催了]

沈丞一边操作，一边对倪子漪说：“抱歉，我回个消息。”

沈丞：[不小心撞伤了人，你们先开始吧，不用等我]

·

“撞伤了人？”东方青阳疑惑道：“是悬浮车失控了吗？”

桓修远：“不清楚。”

东方青阳稍仰头，扭了下脖子，微垂的眼眸盖住眼底兴味的光芒。他道：“你问他他在哪儿。”

桓修远：[在哪]

对面很快回复：[酒楼门口]

“酒楼门口？”东方青阳这次的语调扬得更高了些，他合理猜测：“难道是他走进酒楼的时候撞到了人，还撞伤了？”

他笑了两声，似乎觉得有趣。“这么脆，怕不是个亚兽吧。”

身穿一袭酒红色长裙的赛迪雅当即反驳：“不可能。”

东方青阳看向她，“为什么不可能？”

赛迪雅回道：“亚兽要么在保护协会里，要么在伴侣建造的金屋里。不可能单独出门，所以更不可能被人撞到。”

东方青阳从喉咙里挤出笑声，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灿烂，两者极不相符。“如果有例外呢？”

他只是在挑事或者表达出于某种缘由的反感，但桓修远听着却心头一跳。

例外……

万一真的是例外呢？

他霍然起身，“我去看看。”

桓修远：[等我]

沈丞：[？]

沈丞：[不用]

·

沈丞关闭光脑，对少年说：“抱歉，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倪子漪一直在旁边静静地观察他，听见这话，攸地笑了：“你已经说了很多次抱歉了。”

沈丞微怔，开口：“……抱歉。”

倪子漪摆手，眉头蹙紧又很快松开，“真没关系，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下意识般地抬手压了压帽檐。

像是想要把自己的脸遮住。

沈丞从这个细微的举动当中觉察出些许不对劲，但他没有深入思考，而是纠结于少年的伤势。

“我看你像是被伤到了，以防万一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倪子漪扭头正想跟他说话，余光却正巧瞥见一抹渐近的身影。
他合上唇，低下头。

像在躲人。

沈丞现在不能忽视这份不对劲了。

他抬头看过去，除了渐渐走近的桓修远，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等等，桓修远？不会……

“漪漪！”男人在看见少年的那一刻，神情霎时变得急迫，夹杂着几分担忧……和愤怒。

那愤怒是冲着沈丞去的。

沈丞自身非常清楚。

他莫名心头一颤，站立不稳似的朝后退了半步。

倪子漪很快落入了桓修远的怀里，男人一脸紧张地环着他，相较平时，很明显没敢使劲。

“有哪里不舒服吗？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倪子漪依旧拒绝：“不要，不去医院。”

但他没有反驳前面的那句话。

明明之前，他一直跟自己推辞说没事。

是因为，少年和他是陌生人，但和桓修远却……关系亲密吗。

沈丞目光暗淡下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感觉有点难受。

心里闷闷的，喉咙里像堵着棉花。

像是，怅然若失。

桓修远大概明白少年为什么不想去医院，他眉心紧锁，“走，去厕所，我先帮你看看，严重的话……必须去医院。”

离开前，他对沈丞交代：“这事咱们之后再算，你先去，让他们不用等。”

然后沈丞便一个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形单影只，仿若被人剩下了。

……

桓修远锁好门，转身面向倪子漪。

“我帮你看看。”他放缓了嗓音，伸手轻轻扯开少年的衣领。

圆润莹白的肩头露出，再往下一点，绯红一片，略有些肿。

　　桓修远皱起眉，他有许多想问的，最后却只道：“痛吗？”

倪子漪垂眸不敢看他，小声道：“一点点。”

桓修远深吸口气，像在克制什么。“……我们回家。”

他拉了少年一下，没拉动。

有水雾笼上那长长的睫羽，倪子漪眼眶微红，“我，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了？”

桓修远的心攸地揪紧，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拢入怀里，温声哄道：“没有，你永远不会妨碍到我。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受到伤害。”

倪子漪抿了抿唇，不打算就此放弃。“我自己回家。”

桓修远皱眉，“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

倪子漪拉好衣服，“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的。这不是你们小队的第一次聚餐吗，缺席不好。”

桓修远：“没关系，给他们说一声就好了。”

倪子漪反对：“不好。”

桓修远胸膛起伏一瞬，沉声道：“倪子漪，你别跟我在这种事情上倔！”

少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霍然抬眸看他，两颗饱满的泪珠顷刻间滑落。

砸到地上，也砸到男人的心尖。

桓修远一下子有点慌，“对不起宝贝，是我脾气不好，吓到你了。”

他手足无措，“你别怕，你不要怕……”

“我没怕。”少年嘟囔道，带着哭腔的软糯嗓音听着像在撒娇。

桓修远抱着他，安抚般地亲吻他的额头、眼角、鼻尖、双唇。

轻柔得犹如飘落的羽毛，满是珍重。

半响，倪子漪估摸这件事真的踩上男人的底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才同意道：“那你快给他们发消息，解释清楚。”

桓修远紧绷的神经这才松缓些许，“好。”

桓修远：［我的伴侣受伤了，我先送他回家］

还没发出去，倪子漪按住他的手，说：“再加一句，说不好意思，态度诚恳点。”

桓修远依言修改，同时心头涌上一股火气。

——想要往上攀登的火气。

他的少年应该是娇贵的小少爷，而不是像这般，顾虑良多。

·

东方青阳看了眼光脑，轻挑眉梢，“桓修远说他的伴侣受伤了？”

他盯着刚走进门的沈丞，像是想从中探出些什么。

“你撞伤的就是他的伴侣？”

沈丞脚步一顿，“伴侣？”

东方青阳：“他刚才没跟你说？”

沈丞：“……他走得急。”

“他的伴侣是亚兽？”赛迪雅突然问道，但明显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个假设。

沈丞：“不知道。”

赛迪雅回忆片刻，笃定道：“不可能，桓修远没达到保护协会的标准，他没有资格和亚兽结为伴侣。”

东方青阳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他的体质也太弱了吧，这么容易受伤。”

赛迪雅：“沈丞是s级，很正常。”

沈丞默默坐下，没有搭话。

他回想起少年看上去单薄的身形，白皙漂亮的面容，还有动听的嗓音。

最后定格在那双清泠泠的眼眸上。

仿佛望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样吧，”东方青阳突然出声，拉回了沈丞的注意，“桓修远不在，这次不算，我们下周再聚一次。”

他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下次，让他带上他的伴侣。”

赛迪雅不解：“为什么？”

东方青阳：“难道你不好奇吗？”

“……”赛迪雅默认了。

她是有点好奇。

“那就这样，下周见。”东方青阳起身朝外走，“钱已经付了，你们慢用。”

　

赛迪雅：“你不和我们一起？”

东方青阳头也不回地说：“小学妹，学长我很忙的。”

赛迪雅目送他离开，然后拿起筷子。

不吃白不吃，为难谁都不要为难自己的胃。

沈丞突然站起身。

赛迪雅看向他，“你也要走吗？”

沈丞刚张开嘴，就听见她说：“再见，我一个人可以，绝对不会浪费。”

“……”沈丞：“再见。”

有的兽人你不要看她瘦，其实真·无情·干饭机器。

·

桓修远才到药店买好药，就看见了东方青阳发过来的消息。

倪子漪被分享了权限，所以也看见了。

倪子漪：“聚餐改到下周，还叫你带上我？”他目光微闪，“为什么？”

“……不知道。”桓修远略感焦躁，仿佛自己的珍宝被不知名的宵小惦记上了。

桓修远：“我问问。”

那边很快给出回复：［大家见个面，以后有事也好帮衬］

桓修远思考片刻，问道：“漪漪，你想去吗？”

倪子漪眨眨眼，“想。我想见见你的同学。”

顿了顿，他似乎忍不住地问出一个思虑良久的问题：“他们知道你有伴侣吗？”

顷刻间，桓修远仿佛明白了少年今天为什么会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来。

他将少年抱起来，就像在贫民窟时一样。

倪子漪微微睁大双眼，勾住桓修远的脖子，然后埋进去。

“你干嘛？这里好多人！”他压低声音发问。

桓修远勾唇，“我抱自己的伴侣，关其他人什么事。”

“宝贝，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主了。他们想认识你，是我不让。”

“为什么？”倪子漪声音闷闷的：“你是觉得我见不得人吗？”

“不，当然不是。”

桓修远摇头，目光幽深。

“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他怕自己的少年看花了眼，然后晕乎乎地被人骗去，不要他了。

他会疯的。

可他忘记，他叮嘱少年没事最好不要出门，少年一个人孤单地待着家里，有时候可能也会胡思乱想。

他还有高强度的训练可以转移注意，那少年呢？

他一个人，连可以聊天的朋友都没有。

桓修远：“漪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倪子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摸摸男人的头发，说：“没有，你只是太在意我了。”

桓修远：“那你会讨厌这份在意吗？”

“不会。”
倪子漪轻笑，眼瞳中散出幽蓝色的微光。

“我很开心。”

　　因为我是如此的需要——你爱我。

12.亚兽（十二）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在几乎是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悄悄逝去。

周六。

桓修远蹲在地上给倪子漪系鞋带。

少年垂首看着，唇边带笑。

一个漂亮的花结很快就在那双修长的手中成型，桓修远起身，在裤子上拍了拍手。

“来。”桓修远冲倪子漪伸出手。

倪子漪握上去，轻盈地跳到地面上站稳。

他被牵着走出门，不用看路，只顾着问：“哥，你还没跟我说说你们小队的人。”

桓修远：“没什么好说的。”

倪子漪：“那我总要知道谁是谁吧？”

桓修远：“到地方指给你看。”

倪子漪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是不是还是不想我去见他们。”

桓修远顺势抬高手，亲了下少年的指骨，“就一点点不情愿。”

倪子漪用空着的那只手抱住男人的胳膊，眉眼弯弯地问：“一点点是多少？”

桓修远假装沉思片刻，而后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长长的距离，“这么点。”

倪子漪松开他的胳膊，转而抓住他的手，“好啦，就是去见见你的同学。如果没有你，我才不会搭理他们。”

桓修远似愉悦地笑了两声，眨眼间，目光有转瞬显露的锋锐。

如同野兽，掀开了类人的外衣，又乖顺地重新掩盖好。

他说：“那很好。”

倪子漪敛眸微笑。

一只有脑子的野兽，会是最为可怖的敌手。

……但同时，也会是最忠诚的狗。

……

…………

桓修远和倪子漪今天到得不算早，包厢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一男一女，倪子漪认识其中一人——沈丞。

‘呀，又见面了。’倪子漪想跟他打个招呼，但最后只说给了器灵一个人听。

器灵略感不解：“你是怕桓修远生气吗？”

倪子漪：‘才不是。’

只是怕他脱离控制而已。

没有人可以往掠食者的脖子上套项圈，除非是他自愿的。

而人的意愿，又往往非常容易改变。

你永远无法完全掌控一个人，除非……你已经摧毁了他。

但他不可能去摧毁桓修远。

就算能够办到，也不可能去做。

器灵：“为什么？”

倪子漪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他对我好啊。’

世人待我以矛，我必百倍奉还。

世人赠我鲜花，我必感念于心。

器灵更困惑了。

它问：“那之前帮你续命的人呢？”

倪子漪，天璇狐族，自灵气而生，不受世间因果束缚，却需要以他人的爱意为生。

除非他能爱上一个人，长出一颗心。

倪子漪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给出了一个新的疑问：‘你有没有想过，我诞生之后有一段时间无人爱我，那我是怎么活下去的呢？’

　　

传承记忆是这么告诉他的，流传世间的相关记载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就连现实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人的爱意能为他带来生命的能量。

但他一直没有忘记，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一个人生活在山林中懵懵懂懂。

那个时候，他是靠什么活着？

器灵愣住，下意识重复道：“你是怎么活下去的？”接着又问：“你什么意思？”

倪子漪轻笑一声，‘我只是在胡言乱语，小圆啊，你怎么什么都要当真。’

器灵：“……”

它辨不清真假，干脆不再搭理。

倪子漪又逗了两句，没得到回应便也作罢。

—－

门从外打开，沈丞和赛迪雅转头看去，就见桓修远领着一位长相精致艶丽的少年走了进来。

沈丞失神一瞬，很快垂落视线，盯着身前桌布上的绣花不放。

赛迪雅则直愣愣地望着少年，双唇微张，似是惊讶。

　　“他是你的伴侣？”赛迪雅没等人坐下便忍不住发问，“你是怎么把他骗到手的？”

桓修远帮少年拉开椅子，闻言，侧目轻笑：“在街上随便捡的。”

赛迪雅的视线一路追随，锁定在倪子漪身上。“捡的？在哪儿？我应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也捡一个？”

桓修远坐下，挡住赛迪雅炙热的目光。他道：“在梦里。”

“你今天回去可以早点睡，说不定你的梦会告诉你——”他哼笑一声，带着股轻慢的狠劲儿，“别做梦了。”

“……”赛迪雅默默收回视线，“别紧张，我只是喜欢这个类型的男性，对你的伴侣没有别的意思。”

桓修远：“最好是这样。”

“人都到齐了啊。”

充满活力的声音率先飘进来，倪子漪扭头看去，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东方青阳也第一时间看向他，长眉轻扬，“桓修远，这位就是你的……伴侣？”

“没错，”桓修远：“他叫倪子漪，是我的伴侣。”

倪子漪眉眼稍弯，笑着打招呼：“大家好。”

“你好，”东方青阳的态度十分友好，“我叫东方青阳，我猜桓修远他一定没给你介绍过。”

　　

倪子漪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东方青阳姿态从容地落座，“猜的啊。”

他笑容灿烂，“难不成，我还私底下向他要了正确答案吗。”

好假。

倪子漪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个词。

器灵赞同：“的确，感觉有点奇怪。”

但真要说到底哪里有问题，似乎又不大说得出来。

‘笑容。’倪子漪轻声道：‘他只是嘴巴在笑。’

　　器灵望向东方青阳的眼睛。

笑的时候，那里弯成了一条细缝，长且直的睫毛挡下，细细看去，竟分外－阴鸷。

这人……

器灵：“他很危险，你最好离他远点。”

倪子漪却没有丝毫畏惧，他似乎并不知道如何去害怕一个人。‘他对我来说很危险，对沈丞也一样。’

器灵知道劝说无用，只道：“小心一点。”

倪子漪：‘明白！’

—－

　　

菜很快上齐了，但没有人急着动筷。

东方青阳：“小一，你多大了？瞧着，还在上学吧。”

小yi？

倪子漪稍眯了下眼，随后转眸看他，微笑：“今年二十一，没在上学。”

东方青阳也不惊讶，仍淡笑着问：“怎么不上学？”

被迫文盲·倪子漪：“考不上。”

东方青阳：“当时想考哪所学校？”

倪子漪：“就你们读的这所。”

东方青阳：“没别的选择？”

倪子漪：“其他的更不可能。”

东方青阳详装沉思，片刻，他两边的嘴角往上翘，“哦，我忘了，想要从贫民窟里出来，只有这条路最可行。”

他一副很温和真挚的模样，仿佛只是在一场普通的闲聊中，普通地随着话题说了下去。

倪子漪转过头正视他，便见他嘴边的笑降了两分。

但他看向他的眼睛，眨眼间，里面仿佛显出些许笑意。

转瞬即逝，如同错觉。

“怎么了？”东方青阳歪了下头，倪子漪竟莫名从他的神态中觉察出一丝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倪子漪一点也不好奇答案。

　　

于是他悄悄伸出一根手指，犹如蜻蜓点水般，在桓修远的手背上戳了下。

桓修远当即抓住他的指头，然后变本加厉地将少年的整只手全部纳入掌中。

他道：“菜要凉了。”

　明目张胆地睁眼说瞎话，但没人出声反驳。

赛迪雅更是当即拿起筷子，“桓修远说得没错，我们还是快吃吧，吃饱了再说。”

沈丞没有意见，自从桓修远和倪子漪进来后，他就沉默得出奇。

东方青阳则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也拿起筷子，像是默认。

桓修远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东方青阳，大拇指缓慢且轻柔地抚过少年凸'起的腕骨。

而东方青阳则在低头的一个瞬间，目光幽暗。

—－

一顿饭吃得气氛古怪，散场时，东方青阳叫住倪子漪。

倪子漪警觉，转身，目光困惑，“有事？”

东方青阳坐在椅子上还未起身。

他就那般仰着头看向少年，脸上的笑容灿烂，仿若永不坠落的红日。

他问：“你想上学吗？”

倪子漪顷刻间思绪翻涌，但只一刹那，他便自然而然地答道：“想啊。”

东方青阳：“还想来帝国－军事学院吗？”

倪子漪愣了下，瞥了眼桓修远，“想。”

东方青阳微微敛笑，“我可以帮你。”

倪子漪像是反应了下，随后略带戒备地看着他：“条件是？”

　　“求我。”东方青阳缓缓挪动眼珠，最后将视线锁定在桓修远身上。

他咧嘴笑着，整副表情表情稍显诡谲，“让他求我。”

如同被硬塞进了一个逼仄的空间，令人不适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袭来。
但青年笑着，淡然处之，仿佛只是开了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倪子漪蹙起眉，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片刻，而后握上桓修远的手，“走。”

“哎，生气了吗？别生气啊，我就开个玩笑，看看学弟有多喜欢你嘛——”东方青阳即刻起身迈步，伸出去的手还没抓住少年就被人挡开了。

桓修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狠厉，如同一只即将张合獠牙的野兽。

东方青阳轻笑一声，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到了自己的发间。

稍长的发丝被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的气势如同一柄利剑，锋锐且桀骜。

此刻，两人身上隐约显露的疯狂——出奇的相似。

　　相似到竟会让人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

13.亚兽（十三）
“听说今天咱们班要来个新同学？”

“啊，这个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走东方家的路子进来的。”

“管他是哪儿家的，进军事学院读文学，不也是来混文凭的。大家都一样，和气生财。”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也没打算怎么样啊……”

宽敞的教室里，身穿统一制服的学生们三两凑成一团，正兴致勃勃地交谈着，对响起的上课铃声置若罔闻。

直到老师故意放重脚步走进来，他们才渐渐安静。

　

头发花白的授课教师负手站在讲台上，显然已经习惯了本班学生的作风，波澜不惊地开口：“相信大家已经从各种渠道，了解到今天会有新同学加入，现在就让我们掌声欢迎新同学上台，给大家做个简要的自我介绍。”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悉悉索索的交谈声。

老师也不在意，转头递了个眼神，示意门外的人进来。

—－

今天阳光很好，照进来，犹如璀璨的金沙在缓缓流动。

环绕在乌黑的发丝间，轻抚在白皙的肌肤上。

而那一双清泠泠的眼眸漫不经心地瞥过来，自然而然地带起唇边浅淡的笑。

仿佛粉白色的春花被吹动，簌簌坠落，或在空中，摇摆不定。

教室里霎时间便静得出奇。

倪子漪从容地走上讲台，微笑着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倪子漪，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片刻，吵嚷的声音同一时间蜂拥而至。

“我天，我还以为是亚兽，我的那个小心脏啊，跳得砰砰的！”

“长得好好看，是有古东方血统吧。”

“我以前以为我只喜欢亚兽，现在我明白我只喜欢长得漂亮的。”

“……”

讨论的声音久久未止，老师皱起眉，大力拍了两下桌子。

沉闷的响声瞬间盖过所有，让那些情绪激动的学生渐渐安静了下来。

众人闭上了嘴，眼睛却紧盯着少年没放。

突然，有人高声问了句：“新同学，你的兽形态是什么？”

倪子漪看过去，是一名长相帅气的男生，有一头火红的短发，耳朵上戴着好几枚耳钉。

他如实答道：“狐狸。”

男生咧嘴笑道：“怪不得，长得这么勾人。”

此言一出，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停滞了一秒。

男生旁边的同桌小声道：“德烈，他和东方家有关系，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德烈嗤笑一声，沉声缓道：“东方家……”

他眼眸阴冷，那头火红的发似乎都被染上了暗色。

“我惹的就是东方家。”

同桌家里就是单纯搞商业的，听见了也只能当没听见，完全不敢接话。

两人交谈的声音很小，众人只知道他们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但倪子漪听见了。

残余的风拂过少年的发尾，他笑容依旧：“老师，请问我应该坐哪儿？”

老师：“随便找个空位置坐吧。”

德烈踹了同桌一脚，态度恶劣且傲慢，“还不滚。”

转头又去招呼倪子漪：“新同学，来这儿坐。”

命令式的语气，夹杂一点讥讽似的轻蔑。

倪子漪像是没有感受到他的恶意，眉眼弯弯地应下：“好啊。”

少年不徐不疾地走到德烈身边坐下，期间未曾看过被赶走的那位前同桌一眼。

他看着德烈，倾身凑近，轻声道：“同学，你是不是很害怕东方青阳啊。”

德烈身形一僵，随后猛地扭头看去。

少年殷红的唇抿着笑，眼神澄澈，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自己内心深处逃出的梦魇。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德烈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知道些什么？”

倪子漪摇摇头，很是诚恳：“我什么都不知道。”

德烈却以为少年是在威胁自己。

而之前的一切，就像一位手握令箭的上位者，姿态宽容地欣赏小丑精心准备的闹剧。

他突然，感到了一股未知的、深刻的恐惧。

仿佛有一只毒蛇，钻进了他的心脏里。

倪子漪坐正，不再看他。

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

…………

绿树成林，数不清的枝叶摇晃着，将洒下的阳光切割分裂。

最后照到那一栋栋富丽堂皇的建筑上，像是印下了一个个模样迥异的光的影子。

有脚步声，急切，且极富规律的响起。

来人的身影被拓印到明净的地砖上，却也看不清晰。

他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单膝跪地，垂首恭敬道：“太子殿下。”

那道雕刻有精美浮雕的门朝内，缓缓敞开。

来者起身，依旧低着头，放轻了脚步走进。

门无声地，在他身后合上。

—－

身穿白袍的男人端坐在大殿中央的椅座上，身后拉着厚厚的帘子，将半个房间都关在里边。

有明亮的光像是从天上落下来，温柔地笼在他的身侧，将那副温柔悲悯的面容，映衬得恍如天神般圣洁。

来者再次单膝跪地，身形更加低伏，“太子殿下，革命军最近又有异动。”
安诺亚特抬眸看向他。

那目光温和包容，仿佛一望无际的天空。

来者却在这样的注视下，紧张得呼吸一滞。

“你的手伤又犯了吗？”安诺亚特温声询问：“怎么在发抖？”

“回殿下，受了凉，突然复发了。”来者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口嗡鸣的钟。

安诺亚特：“是吗。我以为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来者：“阳光很好，但风还带有些凉意。”

“风啊……”安诺亚特轻笑一声，“或许处理完手上的事务，我该出门走走。”

“革命军又做什么了？”

“贫民窟西区发生了一次中等规模的暴动，但已经被守备军控制住了。”

“增援了多少人，伤亡如何。”

“增援了两个集连，六十八人受伤，二十四人死亡。”

“贫民窟那边呢？”

“死亡一百四十人，两百一十一人受伤。”

安诺亚特抬指敲了敲把手，神情未变，“物极必反，看来那些人已经快忍不住了。”

来者心中一惊，却不敢接话。

安诺亚特：“让警署的人继续调查吧。”

　来者：“……那民众那边？”

安诺亚特：“不会有人放在心上的，无需浪费力气。”

来者惊疑更甚，却只道：“是。”

他起身，后退几步，接着转身离去。

　在跨出门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既然伤情反复，之后便好好在家里休息吧。”

“不将养着，或许哪天就废了呢。”

来者用双手相互抓住，他沉默片刻，才回道：“是，多谢太子殿下关照。”

他继续迈步，那扇精致华美的门将他的身影挡去。

安诺亚特摇了摇头，喟叹道：“心野了啊。”

明亮的光静默无声地陪伴在他的身侧，就如同那深沉的暗影，无言地跪俯于他脚下。

……

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依靠在墙边，单手操作着光脑，姿态慵懒随意。

一瓶水从远处掷来，桓修远稍一抬手，轻松接住。

他看了眼同样拿着瓶水走过来的沈丞，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待沈丞走近后，首先面对的就是桓修远的拒绝。

桓修远把那瓶水举到沈丞面前，“谢谢，我不需要。”

沈丞没有接。“听说今天的集体拉练会由布朗尼元帅指挥，他一向严苛，你会需要的。”

桓修远不为所动，“需要的话我会自己去买，无功不受禄。”

沈丞：“我们是队友。”

“可你看着不像是在关怀队友，而是在……”桓修远嗤笑一声，目光微冷，“贿、赂。”

沈丞神情不变，语调依旧平稳：“那只能说明你眼神不好。”

“哦，那是我说错了。”桓修远漫不经心地改口，“你是想通过我，讨好其他人。”

沈丞五指微微用力，塑料制品的清脆声音随即响起。

他声调更低：“你想多了。”

桓修远把那瓶水放到地上。

明明是在人前弯下腰的举动，却在这场短暂的交锋中，半点不落下风。

沈丞甚至感知到，他正在奚落他。

那是一种，由绝对自信孕育而生的——高高在上。

沈丞松开紧攥水瓶的手，抬脚直接从那被放到地上的水瓶上跨过。

最后便只剩它被遗弃在原地，然后被不知哪具清洁机器人扫尽內腹。

—－

平日里人狠话还多的总教官站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言简意赅：“今天的集体拉练由布朗尼元帅指挥，大家掌声欢迎。”

他退到一边，然后众人的视线便落到了那名稳步走上台的男人身上。

来人身穿黑色军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刀，右手握住刀柄，通身的肃杀之气，看上去便不近人情。

　　

克洛斯·布朗尼站定，银色的眼眸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着下方的人群。

如同生来就手握权柄的神明，俯视人类与俯视蝼蚁无异。

略有骚动的人群立即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一道凛冽的寒风从人群中刮过，吹散了所有热度。

大多数人心中升起的是畏惧，而桓修远则是厌恶。

许是厌恶克洛斯的眼神，又或是单纯地讨厌仰视别人。

原因不明。

克洛斯开口，声音就如众人想象一般冰冷：“五十圈热身，一小时。未达成者，加二十圈。”

他指向一边，“它们会陪着你跑。”

众人看向那一只只皮毛油亮、体格健硕的狼犬：“……？？？！”

　　你'他妈其实是魔鬼吧！！！

14.亚兽（十四）
“殿下，这边请。”

学院的老师稍稍弯腰，抬臂，手掌向上，指向侧方。

一片衣角扫过，白底上绣有金色的花纹，蜿蜒着漫开。

身姿挺拔端庄的男人慢步走进小型会议室，每一声足音的响动，都令那些站立在座位旁的人，心头微跳。

安诺亚特走到主位处，轻拂衣摆，背脊笔直地落座。

紧随他走进来的学院老师则走到最靠近主位的位置旁边，与其他人一样，低头站着，不动不语。

片刻，安诺亚特抬眸，并指将身前的文件推远了些。“都站着做什么。”

众人便默不作声地、整齐划一的坐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噪音。

安诺亚特微微一笑，似是对此感到满意。“不愧是帝国－军事学院的老师，相信大家一定把‘以身作则’四个字诠释得很好。”

跟着走进来的那名学院老师应道：“殿下谬赞。”

安诺亚特：“白杉老师，我一直认为你的谦虚是一种美德。但过分的美德，其实也是一种谎言。你认为呢？”

白杉就如同他那一头雪白的发一般，态度冷漠：“谨记太子殿下教诲。”

安诺亚特继续与他寒暄：“你今年贵庚？”

白杉：“回殿下，上周刚满一百五十岁。”

安诺亚特笑了笑，礼节性的，连嘴角勾起的幅度都精准得仿佛被无数次丈量过。

“帝国公民平均寿命两百岁左右，你是s级别的兽人，活得自然会更长久些。”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的不合时宜，接着问：“你觉得自己能活多久，能打破记录吗？”

“殿下，白某认为，现在谈论这些都还为时尚早。”白杉的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桌沿的某一点上，“而且帝国有史以来最为长寿的人出生皇族，我又如何能与之相比。这真是，令属下惶恐。”

“白某，”安诺亚特敛眸，轻声重复：“为时尚早。”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白杉有关‘寿命’这个话题的回答。

白杉：“殿下？”

安诺亚特语焉不详：“口吻一样，估计想得也一样。”

白杉：“属下愚钝，不知殿下——”

“好了，”安诺亚特扬声打断：“跟我聊聊这届的新生吧。”

“让我看看帝国的未来，是光明，还是星辰暗淡。”

***

在元帅大人的亲自指挥下，这一届的新生很好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生无可恋’。

当下课铃响彻校园上空的那一刻，他们简直热泪盈眶，突然觉得这道铃声简直犹如仙籁！

而望着瘫倒一地的不明物体，克洛斯的银眸中依旧没有丝毫情绪。

没有对于未来麾下士兵的恨铁不成钢，或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来这里执行了一项任务。

仅此而已。

克洛斯正欲转身离开，余光却忽而瞥见几道站立的影子。

　　他身形一顿，转头望去。

很快，他的视线被人捕捉到。

那是一名额角有着半指长伤痕的男人，身穿学院的黑色制服。

可再规整的装扮，都压不住他刻在骨子里的野性。

而更深刻的，是他眼中冰冷又血腥的理智。

——他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

顷刻间，克洛斯如此断定。

——他是天生的，掌控者。

这一点其实并不奇怪，他甚至没有为此感到丝毫惊讶。

真正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他厌恶他。

不，不止。

克洛斯眯了下眼，周身的杀气一下子涌动起来，仿佛随时都能化作利刃，斩杀一切。

　

“克洛斯。”

一道耳熟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锐利的‘风’静止，随即渐渐平息。

克洛斯回身，目光不闪不避。“太子殿下安好。”

　“我记得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有上报我的行踪，难道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

他嗓音里带着股天生的冷意，语调寡淡，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类似于嘲讽或是挑衅的情绪。

似乎他只是在发出疑问。

　只是疑问。

安诺亚特神情未变，笑容温和：“拉练的情况怎么样，有发现好苗子吗？”

克洛斯想了想，转身，指向桓修远，“他。”

两人像是都忘了方才的小插曲。

　

“那个人啊，”安诺亚特说道：“我之前在会议室见过他的照片。”

“3s，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走吧，去见见他。”

克洛斯在原地停留了会儿，随后才跟上。
如果不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厌恶感，他会选择直接离开。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那么做了。

所以他不止一次地被上参，罪名是——藐视皇权。

***

“远哥别急着走啊，我们再打一次，这次我一定不会输！”赛迪雅拦住桓修远，汗珠四散滚落，却也浇不息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战火。

桓修远皱着眉，语气不耐：“现在没空，以后再说。”

赛迪雅其实还是不愿意放弃，但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男人身周渐生的暴虐气息，衡量之下，还是退步让开。“那我们说好了，你欠我一次打架、不是，是欠我一次切磋的机会。”

桓修远头也不回，“知道了。”

“他急着去做什么？”

“他呀，急着去看自己的小可爱啊。”

赛迪雅下意识地回答完，随后感觉不对，赶忙转身看去。

看见克洛斯那张冰块脸的时候，差点没能给他跪下。

　　

她腿脚哆嗦却迅速地后退一步，同时高声道：“元帅大人好！”

克洛斯稍稍颔首，“你好。”

“他的小可爱，是什么意思？”安诺亚特继续发问。

赛迪雅觉得这人十分眼熟，但脑子像突然短路了一般，硬是没想起来。只一五一十地答道：“桓修远的伴侣。”

安诺亚特：“他是准备回家？还是说，他的伴侣也在学院读书？”

赛迪雅：“在读书，文学院的。”

“文学院……”安诺亚特轻笑一声，“原来是位脆弱的兽人。”

赛迪雅皱眉，感觉这人说话奇奇怪怪的。

“虽然说不上来，但我感觉你……”她顿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而安诺亚特此时已经将视线投向不远处，他道：“东方青阳。”

青年穿着黑色的制服，身形修长，笑容灿烂地漫步走近。

太阳的光芒在地面上投映出黑色的、细长的影子。

他微抬下巴，稍长的黑发拂过眉眼，扬声招呼道：“太子殿下，元帅大人，下午好啊！”

“二位聚在此处，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吗？”东方青阳站定，扭了下脖子，一双眼透过恰逢的无光的阴影，直直地落到安诺亚特身上。“不如带上我。我现在，突然就有那么一点点无聊。”

某些时候，厮杀是无声且静谧的。

仿佛在一个偌大的歌舞厅，上演无人可知的哑剧。

“好啊，”安诺亚特语气温和：“我们正准备去找桓修远，”他顿了下，“和他的伴侣。”

东方青阳眯了下眼，神情莫测。“有意思。”

“那就走吧。”

他走出几步，忽而回身，嘴角挂笑：“殿下，我劝你最好不要多和小一接触哦。”

“小一？”安诺亚特：“是那位的名字吗？”

东方青阳：“最好也不要有好奇心。”

安诺亚特动了动眉头，“为什么？”

东方青阳笑了两声，继续迈步，扬声道：“为了帝国的未来。”

安诺亚特手指抽动一瞬，目光幽深。

“未来……吗。”

***

老师瞟了眼底下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学生们，干脆关闭投影。

“咳咳。”他故意咳了两声，吸引众人的注意后，开口道：“今天阳光不错，咱们去教学楼外的那块空地上，晒着太阳听诗朗诵怎么样？”

此言约等于——同学们，咱们去晒晒毛，顺便睡个下午觉吧！

于是大家积极响应，活跃得仿佛现在才开始正式上课。

倪子漪也退出游戏，扭头看了眼窗外。

‘小圆，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器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但还是答道：“很好。”

‘那是你觉得，’倪子漪似是意有所指，‘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

器灵扫了眼他旁边那位一脸烦躁的男生，“鱼的确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倪子漪：‘不，我的意思是，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会有不同的反应。’

器灵：“？”

倪子漪：‘走咯，晒毛毛去啦！’

器灵：“……”

　

***

阳光充足，草坪上也散发着青草的芳香。

老师非常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变出兽态。

是一只略显胖的橘猫，愉快地在草坪上打了两个滚。

“快快快，变回原型，占领这片土地吧！”

如此中二的发言，从一直橘猫口中说出，怎么看怎么可爱。

望着一只只原地出现的或大或小的动物，望着那些顺滑茂密的毛发，倪子漪可耻地羡慕了。

“哎，你怎么还不变？”旁边的一只哈士奇，仰着脑袋朝倪子漪发问。

放眼望去，在场就倪子漪一个人类，仿佛乱入了动物世界。

倪子漪犹豫道：“我、我……”

少年急得嘴唇泛白，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德烈见状，感觉古怪。

在看见少年微微颤抖的手后，灵光乍现，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你不会不能兽化吧？！”

倪子漪猛地抬眼，像是被人戳破了秘密，两颗晶莹的泪珠从腮边滑落。

他害怕得，连嗓音都在发颤：“不……不……”

德烈却一下子被少年的这幅姿态刺－激到了，他心中快意腾升，不禁弓起背，做出类似准备进攻的动作。

　　

　　但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就听见一声愤怒的狼嚎，震耳欲聋。

15.亚兽（十五）
“吼——！！！”

那是一匹巨大的黑狼，只腹部带了一抹白色。

它极速冲过来，四肢在草坪上蹬出一个个浅坑，翠绿的草叶纷飞着散落，一片凌乱。

德烈被撞飞到空中，不等坠地，便又被巨狼踏着胸脯踩落。

鲜血从嘴里喷溅而出，胸腔碎裂般的疼痛令他惨叫出声。

巨狼赤红着双眼，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像是即将低头咬碎德烈的咽喉。

　　

但他仍保有理智。

哪怕身周暴虐的杀意节节攀升，哪怕结实有力的肌肉已紧绷得像是快要炸裂开来。

他依旧压抑着，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了结敌人。

这般惊人的自制力，叫紧随而来的安诺亚特眉梢轻颤。

“拥有智慧的，野兽啊……”他轻叹道。

克洛斯的目光掠过巨狼，定定地落到那名脸上犹带泪痕的少年身上。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冷：“野兽再聪明，也永远读不懂人类的心。”

安诺亚特闻言，若有所思。

“……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勾唇，那张温和悲悯的脸上，显出如同春风拂面般的愉悦。

端看这副神情，谁又能看出他此刻正在暗自谋划‘一出好戏’呢？

“哎呀哎呀，真没想到，学院里居然还会有学生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当着老师和其他同学的面，试图攻击这么柔弱的一位新同学。”

东方青阳没有停在安诺亚特等人的旁边，而是继续不徐不疾地往前走。

“小可怜，瞧你被吓得，看着真叫人心痛。”他在少年身前站定，伸手似是想要抹去他脸颊上的泪痕。

“吼——！！！”

　几乎就在一瞬间，那匹黑狼灵巧地跃了过来，挡到两人之间，不许东方青阳继续靠近。

“啧。”东方青阳甩下手，眉头聚拢片刻又很快松开。

他再甩了次手，笑得无奈：“我只是想帮忙，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

黑狼用那双充满野性的兽瞳紧盯着他，喉咙里冒出警告的低吼：“不许接近他。”

“不许？”东方青阳挑眉，嘴角咧开的幅度更大了，“真霸道。占有欲太强，小心人家害怕你，然后——不要你了。”

黑狼瞳孔骤缩，利爪却陷得更深了。

倪子漪这时，像是才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桓、桓修远？”

少年看着黑狼，似是有点惊奇。

桓修远这才想起，自己之前从未在少年面前兽化过。

他下意识退后些许，为少年空出一点点适应的距离。

但那距离，的确短得吝啬。

“漪漪，你别怕……”

倪子漪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怕。”

“好了，既然事态已经控制住了，那就请在场的各位，给我们讲讲刚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吧。”安诺亚特走近，语气平和。

橘猫看清来人，立即变回人形，一刻不停地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置于心脏之上，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禀太子殿下，之前我见户外阳光正好，就领着学生出来晒晒太阳，但……”他停顿片刻，捡了重点的讲：“被制服的学生名叫德烈，他质疑倪子漪同学无法兽化，然后就……”

他压低头，直觉今天这件事古怪且不妙。

安诺亚特缓慢地扭头看向倪子漪，仿佛某种类人的生物，正用它的‘眼’，锁定目标。

他慢声道：“哦？无法兽化？”

就连空气，似乎都被控制着慢了下来。

一片压抑。

***

“咦，小一，你生病了吗？”东方青阳歪了歪头，一副天真的模样，仿佛只是单纯地感到担忧，“生病了就要去医院看医生哦。”

他抬手，像是想要触碰少年，却在桓修远有所反应前换向另一边。

手掌向上，指尖指向远方。

东方青阳笑得一派阳光，“学校的医院就在那边哟。”

倪子漪听了却眼睫轻颤，凑近抱住黑狼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耳畔垂首低语：“不、我不要去，哥哥……”

他说着，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伶仃哭腔。

‘小圆小圆！这毛手感好好哦~’倪子漪眯起双眼。

正因现场紧张的氛围而屏息的器灵：“……”

器灵：很好，不愧是你。

桓修远先是一愣，后因感受到少年正微微颤抖，心脏揪紧。他道：“不怕，我们不去。”

毛茸茸的脑袋动作轻柔地回蹭,同样毛茸茸的尾巴抚过少年的发顶。

温柔且珍重，像手捧金色的沙，生怕任何的动静，都会令其悄然流逝。

“这恐怕由不得你哦。”东方青阳提高音量，一下子就将面前这幅温馨和谐的画卷击碎。

“任何未知的因素，都可能是那一粒不稳定的分子。”

他回望，嘴角的笑已完全消失。

“你说呢，太子殿下？”

“很难不认同。”安诺亚特更近几步，目光锁定在倪子漪身上，“为了帝国学生的身体健康着想，必须去看看。”

他一副温文尔雅，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实则，言行举止都非常强势。

在场的人，除了克洛斯，没人能反驳他的决定。

但倪子漪不认识他，也根本没想向其他人寻求帮助。

桓修远想要反抗，也被他按住。

少年只需要简简单单地收紧手臂，他便只能安静地待在他给的项圈里，任他予取予求。

黑狼用那双深邃的兽瞳无声地凝视着少年，以为他是像之前一样，怕自己得罪这些‘上位者’，所以宁愿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权力。

他再一次，无比地渴望一样东西。

***

校医院。

一系列的身体检查结束后，众人一起坐在会客厅里等待结果。

倪子漪与桓修远紧挨着坐，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另外三人各坐一方，呈一个半包围的姿态，将两人放到眼皮子底下。

对桓修远是警惕与戒备，对少年则更像是探究。

桓修远护着少年，将其藏进自己的怀里，冷眼直面其他人的窥伺。

他什么都没说，但强者的威胁与警告，从不用正真的付诸于口。

“真小气。”东方青阳嘟囔一声。

但在这般安静的环境下，以其他人的耳力，却都听见了。

像是故意的。

克洛斯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似是赞同。

安诺亚特则端坐在最远的位置，微笑着，静观全局。

“哒哒哒——”

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起。

门被人大力地推开，举动堪称粗鲁。

倪子漪本以为安诺亚特会不悦地出声斥责，却发现他笑容不变，似是对此根本不在意。

少年眼眸轻转，刹那间，浮现出一丝狡黠且灵动的笑意。

——那么这人，就很有意思了。

“倪……”冲进来的医生看见倪子漪后，急刹车般地停在原地。他像是想要叫少年的名字，却不知为何，哽在了喉咙里。

倪子漪看向他，很是善解人意：“我就是，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立即摇头，力道大得，令人不免有些担忧他的脖子。

桓修远心中一沉。

“医生，我想我们是在等待结果，而不是你莫名其妙的表演。”安诺亚特温声道。

医生一抖，讪笑着对他躬身道：“很抱歉殿下，我失态了。”

“下不为例。”安诺亚特轻飘飘地揭过，“说吧，你们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他如此询问，姿态却安然得仿佛一切皆以了然于心。

或者说，不只是他。

医生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这位，同学，这位同学，他是亚兽，我们反复确认了很多次，他确实是亚兽无疑！”

“亚兽……”安诺亚特看向少年，笑容稍稍扩大，“帝国的濒危保护人群啊。”

他像是在开玩笑，但很明显，这个玩笑令在场的其他人都略感不适。

“太子，有时候你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克洛斯依旧面无表情，“免得其他人误会我们帝国的太子殿下，欠缺基本的文化修养。”

此言一出，除了医生面露惊恐，看起来弱小又无助，其他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仿佛这句话，是再正确不过的真理。

安诺亚特摊手，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被他做得分外优雅。“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他笑着，光芒常伴其身。“有时候，你从一句真言里听出鄙夷、轻蔑、或是别的什么，那么你应该审视自己，或者这个世界。”

“那些从出生起就被严密保护起来的亚兽，他们的现状是什么，作为元帅和首辅之子的你们很清楚。”他的目光，不带任何重量地扫过克洛斯与东方青阳。

“生来高贵，所以目下无尘……”

安诺亚特嗤笑一声，“帝国的‘人’，都已经被惯坏了。”

他说的，似乎不只是亚兽。

“看不惯，又要费尽心思地去维护。”东方青阳不紧不慢地说：“殿下，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听得似懂非懂的医生，腿都已经软了。

他觉得自己冲动了。

他应该在门外，不应该在屋里。

“人其实生来就丧失了部分选择。”安诺亚特喟叹道：“比如我的父亲是帝王，那么我就属于帝国。”

“在我看来，任何试图丢弃自己天然的身份，而去融入别的族群的行为，都是愚蠢的。”

“就像狼为了拯救山羊，忍痛杀死自己的同族，但结局就是，它独自生活在羊群里，总有一天，山羊会出于对未来的恐惧，用羊角剖开它的肚子。”

“孤独的弱者会选择自毁，但成群的弱者，却敢啖嗜猛虎的血肉。”

　　安诺亚特起身，走向倪子漪。“闲话到此，小朋友，跟我走吧。”

16.亚兽（十六）
安诺亚特起身，走向倪子漪。“闲话到此，小朋友，跟我走吧。”

桓修远站起来，将倪子漪护到身后。“他是我的伴侣。”

“情况不一样，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作废了。”安诺亚特抬手，装备齐全的士兵不知从何处涌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桓修远。

“根据帝国的法律，你没有资格拥有亚兽。”安诺亚特继续道：“他以后，会属于某一位符合要求的兽人。”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冲医生问道：“资质怎么样？”

医生嗓音颤抖：“b和s，精神力是s，很、很优秀。”

“哦，这样的话——”安诺亚特笑容温和，“我就符合要求呢。”

桓修远双目通红，细密的血丝攀上眼球。

他握紧拳，散出的威压令那些士兵和医生止不住的心生恐惧。

场面一下子就僵持了下来。

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只有一个人，还未完全成长起来，如何能够对抗整个帝国？

执意反抗的话，他会死在这里。

因为克洛斯，帝国的元帅，是位4s级别的强者。

是帝国，从无败绩的战神。

桓修远只能将所有的愤懑与不甘，混着鲜血咽下。

他不能死，死了，少年就真的只能任这些人摆布了。

所以他只能注视着少年澄澈的双眸，哑声道：“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桓修远一手揽住少年的腰，一手扣在他的后颈上，沉声道：“漪漪，我的宝贝，等我来娶你。”

“我永远爱你，只爱你。”

连这世界，都只不过是存在于你眼瞳中的倒影。

　

***

少年被簇拥着往前走，身边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们，与其说是护送，看上去却更像是‘押解’。

但他全程微微低头，一言未发，安静得出奇。

安诺亚特率先登上车，侧身，伸出手，语气温柔：“来。”

倪子漪看向他，笑容清浅地拒绝了：“谢谢，我自己可以。”

安诺亚特从容地收回手，视线却一直放在少年的身上。

看他垂首，看他抬步，看他抓住车沿，衣袖滑落，白皙纤弱的小臂上绷出极漂亮的肌肉线条。

他的目光黏在上面，直到衣袖滑下重新盖住，只能窥见那如玉雕琢而成的手。

……那只手也非常漂亮。

葱白的十指慢慢缩回去，少年似乎知道他在看他，却只是把手藏了起来，脸仍然面向窗外。

真可爱。

安诺亚特慢慢转眸，目视前方，嘴角却向上浮动些许。

器灵：“你还好吗？”
它望着少年，甚少瞧见他的表情如此寡淡且冷然。

倪子漪沉默片刻，说：‘我只是觉得，那句话……好熟悉。’

他眯了下眼，有一瞬间的茫然。

器灵：“哪句话？是桓修远说的吗？”

少年却不再回应。

器灵：“……算了，你自己把握，不要忘记我们的任务是——”

“拯救世界！”它还没说完，倪子漪便抢答道。

他的声音轻快，像是已经恢复了过来。

器灵：……无所谓，你开心就好。

***

亚兽保护协会。

身着统一的墨蓝色制服的管理员们迎上来，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朝两人分别行礼。“太子殿下，倪少。”

倪子漪蹙了下眉，在心里吐槽：‘这什么称呼，好难听。’

器灵回想起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想起那颗扑通落地的头颅，严肃道：“你现在最好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倪子漪语气惊讶：‘小圆，我在你心中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这么残暴，这么不讲理？？’

器灵静静看他表演，心如止水：“并没有，你想多了。”

“快看！安诺亚特要说话了！”它的语调上下起伏犹如浪涛，却毫无感情，假得直白。

倪子漪在心中暗笑一声，轻抬手，放过了这只炸毛鼓气的小崽子。

两方寒暄几句，安诺亚特开始进入正题：“人我就领过来登个记，等会儿我会带他回皇宫。”

“这……”

几位管理员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片刻，由其中一人出面发声：“殿下，这样做实在是不符合规定。如果您……可以等主脑通知您之后再——”

　　

“帝国创建亚兽保护协会的目的是什么。”没等他说完，安诺亚特直接打断了他。

管理员只能接着他的话回答：“核心目的，其实就是为了从各个方面更好的保护亚兽。”

安诺亚特：“所以你是觉得，皇室无法做到这一点吗？”

管理员惶恐：“当然不是！”

他借着双手交握的动作掐了下虎口，强行镇定下来。“斯柏狄奥帝国，永远因维司曼皇室而荣耀。”

“但，但根据法案……”管理员低着头，不敢与安诺亚特对视。

安诺亚特：“或许在今年的大会上，我们可以稍微完善一下法案，你觉得呢？”

话讲到这个地步，管理员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们一同弯腰行礼，“谨遵您的指令。”

安诺亚特笑容依旧：“不是我，是帝国。”

管理员们腿一软，差点狼狈地跌坐下去。

帝国现任的统治者尚值壮年，他的继承人就暗示自己的指令等同于整个帝国的指令。

太子难道是想要……

“收起你们丰富多彩的想法，不要浪费时间。”安诺亚特温和道。

管理员们连忙关上自己越开越大的脑洞，领少年前去登记入册。

完成信息录入后，倪子漪抿了抿唇，小声道：“请、请问，我能够不去皇宫吗？”

管理员们动作一顿，望着少年澄澈的目光，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其中一名管理员挠挠头，笑容里带有几分歉意，“您之前也听到了，那是殿下的决定，我们，是无权反驳的。”

倪子漪敛下眉眼，揪紧自己的衣摆。“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年乖巧又安静地坐在那儿，周围却笼罩着一股破碎般的无助。

看得人的心，都跟着隐隐作痛。

“他们不行，我可以。”

身穿黑色军装的男人走进来，银色的眼眸异常深邃。

他问道：“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倪子漪仰头，愣愣地望着他。

半响，少年弯起眉眼，微微泛红的眼尾像是升起了一抹云霞。

他轻声道：“我很需要，谢谢你。”

不是因为帮助，而是因为——尊重。

***

倪子漪看着克洛斯离去的背影，歪了歪头。

‘我喜欢他。’他突然说道。

器灵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它感到异常惊讶：“那桓修远呢？不对，你居然会喜欢上一个人？”

倪子漪对它的反应早有所料：‘首先，我说的喜欢无关情爱，其次——’

他漫不经心地拖长调子：‘不喜欢人，难道喜欢你吗？’

　

器灵：……

感觉遭到‘侮辱’，却完全无法反驳呢。

器灵再一次装起哑巴，倪子漪也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接着闹它。

而这一次，器灵忽有所感，觉得倪子漪这只妖如果有心的话，一定非常柔软。

所以他需要建造一个足够坚硬的外壳，去保护自己的心。

否则任何一次伤害，都足以摧毁他。

‘小圆，多思伤神，小不点一天到晚不要胡思乱想哦~’倪子漪语带调侃。

器灵：“……老子年纪比你大。”

倪子漪：‘？？？’

倪子漪：‘你居然说脏话！’

器灵：“？？？”

请问哪个字算脏话？‘老子’吗？这是重点吗？
呵，你这只狐妖可真有意思。

倪子漪见器灵已经打定主意不理自己了，只好无奈地去找其他人玩。

他看向走在一旁的管理员，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刚才那位是？”

管理员心情看上去很不错：“那位是布朗尼元帅，帝国的不败战神。”

提到元帅，他的神情不禁显出几分敬仰与崇拜。

“不败，战神……”倪子漪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不知这位不败战神对上世界支柱，谁赢谁输？

“就是这里。”管理员停下脚步。

他打开门，倪子漪跟着走进去，入目的是一间装修精致的房间，以暖色系为主，里面的设备充满了高端科技感。

“这就是您的房间，您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我们可以立刻修改，这边，这个是报警装置……”管理员细致地与他讲解，倪子漪很快便了解了这里的大致情况。

“您看您现在需不需要——”

“可以不用敬称吗？”

少年用那双清泠泠的眼眸看着他，像是含着一汪清泉。

年轻的管理员在这样的注视下，不由红了脸。他略有些结巴：“这是、这是规定，都是这样，不用，不用不好意思。”

他说话的音量逐渐低下去，如果不是倪子漪耳力好，恐怕会听不清他最后说了什么。

倪子漪：“好吧，那我现在想休息一下，可以吗？”

管理员赶忙回答：“可以，当然可以！”

　　门缓缓关上，少年笑容沉静，带着丝挥不去的忧郁，但心里却在跟器灵说：‘这间房好好玩的样子，我今天一定要全部试一遍！’

　　器灵：……还记得保持人设，真不错。

17.亚兽（十七）
第二天，倪子漪早起准备去食堂吃饭，他刚拐过弯，就见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

他面对墙壁，跪在地上，背脊笔直。

像是在面壁思过，但那挺拔的姿态里，没有半点犯下过失的懊恼与悔恨，反而像是一种无言的抗争。

他所面对的，是出自他人的错误。

倪子漪轻扬眉梢，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但男人还是通过空气的细微变化，觉察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

他立即转头看过去，便见一位生得极美的少年忽地顿住脚步，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被吓到了，却又很快牵起微笑和他打招呼：“你好。”

男人愣了下，快速眨动了几下眼睛，同时撇回头。“您好。”

“第七小队一号士兵曼德，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我叫倪子漪，昨天刚来到这里，”倪子漪继续迈步，朝他走近，“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跪在这里吗？”

曼德如实相告：“李诺少爷命令我在这里罚跪四个小时。”

倪子漪不解：“为什么？你做错什么了吗？”

曼德：“我惹李诺少爷不高兴了。”

倪子漪：“你做了什么？”

曼德：“巡逻时，从他身侧路过。”

倪子漪嗤笑一声：“就因为这个？还有，你们真的不觉得什么什么少爷这个称呼，很难听吗？”

曼德怔住，反应了下，才略带迟疑地说：“我们只是按规定行事。”

倪子漪在他身旁蹲下，倾身，在他耳畔低声道：“帝国的规定，统治阶级的意志，那么我们这些人又算什么呢？可供剥削取乐的资源，还是被人拿捏在掌心的木偶娃娃？”

“你有没有这么想过呀。”

曼德瞬间绷紧了浑身的肌肉，牙齿无意识地咬紧，冷汗冒出，如寒水般浸入骨骼。“请，慎言。”

“唉，”倪子漪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真是不诚实的坏孩子。”

他站起身，稍稍抬高音调：“那么就接受我的命令吧曼德先生，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哦。”

曼德的心脏被挤压着攥紧，连呼吸都开始疼痛。

“请——”倪子漪懒洋洋地拉着长调，“站起来。”

曼德：“……？”

　他有点反应迟缓地仰头看向少年，双唇微张，脸上写满了惊诧。

那双如大海般蔚蓝的眼眸，也在刹那间掀起波澜。

“您是说……”

“快起来，”倪子漪打断了他的迷茫，“带我去食堂。”

曼德表情懵懂地站起来，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竟无措的像个孩子。

倪子漪却不为所动，催促道：“别发愣了，快领路，我好饿啊！”

曼德回神，收起所有不合时宜的表情，重新变回一名沉稳可靠的士兵。“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心神却都被身后的少年牢牢牵引。

这位在外长大的亚兽，真是……出乎意料的温柔。

他垂眸，眼睛却很亮，仿若那风和日丽的蓝天。

***

食堂。

人不多，零星几人也是凑成一桌，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完全没注意到有其他人进入。

只有一个例外。

一名留着半长头发的男生坐在角落的一张餐桌旁，垂首盯着内容丰富的餐盘，一动不动。

倪子漪稍作环顾，指了指那名男生，小声问道：“李诺，是他吗？”

曼德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是的。”

“很好。”倪子漪理了理衣袖，“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

曼德顿了下，右手置于心脏之上，行礼道：“遵命。”

他才转过身，便听见少年又说了一句：“不是回去跪着，你没有那么傻吧？”

曼德勾唇，压低声音回了句：“我明白的。”他停了下，故意加上：“倪少。”

倪子漪：“……”

‘小圆，他好讨厌。’少年反手就是一阵哭诉：‘看着浓眉大眼是个憨憨，结果人家心眼藏得可深了。’

器灵有些混乱：“原来他城府很深，那刚才都是装出来的吗？”

倪子漪被逗笑了：‘他装没装我不知道，但你肯定很单纯。’

器灵噎住，憋半天憋出来一句：“倒也不一定。”

倪子漪心态良好：‘那我就只能认栽了。’

‘小圆，背刺的时候记得对我温柔点哦~’

器灵的神经霎时被拨紧。它严肃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在说什么胡话。”

‘一条船上的人呀……’倪子漪眸光微闪，抬步向前，‘你觉得李诺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器灵：“？”

器灵：“你要和他做朋友？”

它再度打量起李诺，怎么看怎么普通，不像有利用价值的样子。

‘那是你眼神不好。’

少年无声地靠近目标，直到他如同一道光的影子，悄然地站在李诺身后，男生依旧毫无所觉。

‘而我最喜欢劝这样的人——’

‘——迷途知返。’

***

黑色的披风划过空中，仿佛在某个无法触碰的瞬间，割裂了时空。

攸地，它停住脚步。

“元帅——”

克洛斯抬手，止住跟随在身侧的管理员未出口的话。

他表情极淡，没人能从他脸上获取任何信息。

他只是遥望着什么，然后用那副带有冷意的声音问：“那是谁？”

管理员顺着方向看过去，远远能看见两个人。

再联想那天元帅和太子的争锋相对，答案即刻浮现脑海。

管理员：“倪少旁边那位是李诺少爷。”

克洛斯瞥了他一眼，“别这样称呼他，他不喜欢。”

管理员动作微顿，“那应该……”

克洛斯：“名字就好。”

管理员迟疑道：“可监察局那边？”

克洛斯：“我会跟他们打招呼。”
说完，男人抬脚，转身离开，似乎毫无任何多余的留念。

但转身后，他的第一个问题是：“李诺品行如何。实话实说。”

管理员有些为难：“阁下，这真的……要是被人知道我私下随意议论亚兽，我这份工作可就别想要了。”

克洛斯：“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说。”

无法拒绝，管理员只能如实相告：“李诺少爷因为长相比较，普通，所以被其他亚兽欺凌过，我们发现这个情况后立即制止了，但已经造成的伤害是难以修复的。”

“从那以后，别的亚兽刻意孤立他，他也主动封闭了自己。一般都是一个人发呆，但偶尔……会无缘无故的找那些士兵的麻烦。”

克洛斯：“比如说？”

管理员：“比如前几天，李诺少爷就突然让一名巡逻路过的士兵罚跪，要不是倪、倪子漪路过，他肯定得糟点罪。”

克洛斯顿住脚步。“他们有过冲突？”

“倪子漪和李诺少爷吗？”管理员有点懵，“没有啊，他们似乎一直相处得挺好的。”

克洛斯嗓音冷淡：“这就是问题所在。”

管理员：“？”

克洛斯却不欲解释：“会面的时间定了吗？”

管理员赶忙将疑问搁置，答道：“定了，三天后上午九点半。”

“很好。”克洛斯的嘴角轻抿出丝丝笑意，转瞬即逝。

在紧接着的下一秒，便又恢复到之前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道：“如果太子殿下想要提前同……”顿了下，波澜不惊地继续道：“子漪接触，直接驳回。”

“这、”管理员瞬间慌乱，“元帅大人，那可是太子啊，您又不是不清楚他的手段，这……”

克洛斯：“我会禀告陛下，相信他很乐意批准我派兵保护这里。”

“派、兵？？”

管理员望着克洛斯离去的背影，指部微颤。

陛下和元帅难道是想借题让太子……

……不、不会吧。

　　风，渐起。

18.亚兽（十八）
身穿藏蓝色衣衫的少年坐在高高的围墙上，他轻轻晃动双腿，风也不息地吹动那身宽松的衣袍，使得上边绣着的蝴蝶，振翅欲飞。

一名男生从远处跑过来，同时不忘用少年教的方法，避开监控摄像。

他停下，气喘吁吁，仰头望向少年的眼眸却极亮。“漪漪，我完成了！很顺利，我敢肯定没被那些人发现。”

倪子漪垂眸看向他，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或许是少年脸上的笑容太过美好，李诺痴痴地望着，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很好，”倪子漪嗓音带笑，“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转眸，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李诺身后不远处的拐角。

李诺脸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绞住手指，但目光却完全不舍得离开，直直地落在少年身上，仿若一名狂信徒，哪怕眼珠会被真火灼烧，也止不住他对神明的渴念。

“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他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但他想要同少年说话，想要少年……看着他。

“接下来……”倪子漪望向远方，“等待。”

李诺手上愈发用力，像是想要将自己的手指齐齐掰断。但他同倪子漪交谈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为什么？”

　　之前他问原因，少年总是岔开话题或是干脆让他自己想，总是不肯做出任何解释。他恨自己愚笨，又因少年不愿与他多谈而感到失落。

但今天，不知为何，少年竟认真地回答起这个问题。

“一山不容二虎，太子越强大，他的父亲，现任的统治者就越难只把他当儿子看。在正值壮年的皇帝眼中，太子不仅是他优秀的皇子，还是一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一个随时可能因为野心而背叛他的敌人。并且太子……”

倪子漪轻笑一声，“他的确野心勃勃。”

“野心？”李诺回想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在大典上看见太子时的场景。

一尘不染的白衣，温润有礼的气质。

真不像是有野心的人。

　倪子漪继续道：“这两人之间，肯定会爆发冲突，而那场冲突，就是我们等待的时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要钓，就要钓上来一条大鱼。”

李诺似懂非懂：“那等到之后呢？”

“等到之后？”倪子漪转眸看向他，纤长厚密的睫毛把阴影投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恍然间，仿佛一只怪物睁着黑洞洞的眼，凝视着弱小的猎物。

少年笑着说：“等到了再告诉你。故事一次讲完，说书人可就没有听众了。”

李诺的心脏砰砰直跳，脸颊愈发酡红，“好、好好，到时候，你再讲给我听。”

倪子漪笑容浅淡，“小诺，你该离开了。”

李诺怔住，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们，不一起回去吗？”

倪子漪摇头，“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诺松开手，垂落两侧。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只道：“那你早点回去，这里没有监控，不安全。”

倪子漪笑了声，“知道了，快走吧小傻子。”

李诺不知道少年为什么突然这样称呼自己，但他并不介意，甚至觉得很亲昵，显得两人的关系很好。

他有点磕巴：“再、再见。”

小傻子又小跑着离开。

但没跑两步，他又停下，背对着少年说：“如果……我绝对不会供出你的！”

倪子漪眸光微动，勾唇，语气平和：“不，你得指控我。”

李诺猛地回头，难以置信：“什么？！”

　

少年坐在高处，俯视他。“我是主谋，我指使你为我办事，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李诺忽而便感觉少年离他好远，在一个他拼尽一切去够，也够不到的地方。

倪子漪：“记住了吗？”

　　

李诺：“……漪漪，你真好。”

倪子漪挑眉，双手撑在粗糙的砖块上，微微后仰，露出锋利漂亮的下颔线。

他说：“才不是。”

“我是大坏蛋哦，小傻子。”

　***

倪子漪独自安静地坐了会儿，突然扬声唤道：“曼德！”

正躲在拐角处的士兵被吓得一个激灵，竟站立不稳似的晃了下，露出半截鞋面。

虽然他很快就调整好了，但依旧暴露了个彻底。

倪子漪也是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愣了下，随后毫不遮掩地笑道：“好啦好啦，别躲了，我都看见你的脚了。”

片刻，身材高大的士兵从拐角走出来，表情略带紧张。

倪子漪故意不说话，他便开始找起话题来。

曼德：“这里其实有监控。”

倪子漪嘴角含笑，“是啊，我骗他的。”

“……”曼德一下子被少年的过分坦诚所打乱，嘴巴开始不受大脑控制：“你教他避开监控的走位，有点搞笑。”

倪子漪笑出了声：“你放心，我只是口述，没有示范。”

“……为什么？”曼德说完，很想给自己不受控制的嘴来一巴掌。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质问他？

曼德内心忧愁，面上的表情却越发严肃。

“为什么要骗他？”倪子漪歪了歪头，“因为好玩啊。”

“可是你又跟他说如果——”

“曼德，”少年打断了他，“看李诺被人耍得团团转，你难道不觉得快意吗？”

曼德沉默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倪子漪有点讨厌那样的眼神。

觉得自己很了解他，但其实他对他，一无所知。

“好了，来说正事吧。”倪子漪兴致缺缺，“知道我为什么允许你听见吗。”

曼德想了想，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事。”

“聪明。”倪子漪吹了声口哨，说出的夸奖却显得漫不经心。

“那你能猜到我需要你做什么吗？”

“……传递消息？”

“不对。”

“那是……？”

少年突然从上跃下，曼德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轻巧地踩在地面上。

　　这样的举动对亚兽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曼德直愣愣地望着他，看着他走近，大脑还沉浸在惊讶中，不知该作何反应。

倪子漪走到他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低声道：“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少年戳了戳他的脸颊，弯起眼睛，笑得乖巧又娇软，“你已经趟进浑水了，没有拒绝的权力哟~”

曼德低下头，周身的气场沉下来，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却亮得出奇。

***

无人问津的小巷，哪怕在白天，也是昏暗的。

衣着朴素的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踏进去，手里提着一瓶酒，似乎是想去寻个什么乐子，或只是喝醉了随处乱逛。

但他的眼神却在顷刻间发生了改变，变得肃穆。

他仿佛是踏入了一个庄严的殿堂，而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怎么样。”

身着黑袍的人站在厚重的阴影里，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脸也被面具遮盖。

并且他发出的声音，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电子音。

没人能从表面，识破他的身份。

来人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最新消息，两天后，布朗尼元帅的军队大概率会和太子的亲卫发生冲突。”

黑袍人：“原因。”

来者：“元帅昨日进宫向皇帝请命，批准他派兵保护亚兽协会。皇帝当即准许他在帝都调动军队，并言明，哪怕元帅不单是为了保护协会也不会降责于他，二人疑似联手，准备制约势力日渐庞大的太子。”

黑袍人：“那时间为什么选在两天后？”

来者顿了下，回道：“两天后，是主脑选中的兽人和……那位会面的日子。”

黑袍人沉默片刻，“知道了。”

来者再次行礼，却没急着走出去，而是往自己浇上酒，做出一副醉态躺到杂物堆上。

　　而黑袍人，早已失去踪迹。

19.亚兽（十九）
亚兽保护协会。

宽敞明亮的会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不近不远，礼貌又疏离。

三人间没有任何交流与互动，使得屋内的氛围沉静且压抑。

但没持续多久，这凝固的空气便被那扇从外推开的门打破了。

衣着素白的少年礼貌性地朝人笑了笑，随后便乖巧地坐下，双手交握，略显局促不安。

但他不知道，他目光的躲闪，就犹如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漂亮极了。

对面三人，如出一辙地眯了下眼，眸色渐深。

跟在少年身后走进来的管理员，行完礼后，照例宣读了一遍相关条款，最后说：“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便不再打扰你们。一个小时，注意时间，注意分寸。”

而后把一枚袖珍的按钮交到少年手上，低声叮嘱：“如有意外情况，请立即使用它。”

倪子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管理员皱着眉，很是担忧的模样，但他还是退了出去，同时带上门。

伴随着门关闭的声音，倪子漪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下。

很细微的幅度，但其余三人仍是将此收入眼底。

东方青阳率先出言安慰：“不用害怕啊小一，咱俩都是老熟人了，先在这儿坐会儿，时间到了我就带你出去。”

倪子漪看了他一眼，疑惑又嫌弃的小眼神，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别套近乎，咱俩不熟’。

东方青阳笑道：“哎，你这什么眼神，我哪句说得不对？”

倪子漪敛眸，没有理他。

东方青阳还想逗着他玩，却被突然出声的安诺亚特横插一脚。

安诺亚特：“子漪，听说你在协会交到了新朋友。”

　　他笑着，语气温和：“他叫李诺对吗？”

东方青阳斜眼看他，嘴角的笑垮下去三分。

倪子漪霎时警觉，懵懂地回望，同时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对啊。”

安诺亚特捻了捻手指，像是在克制什么，接着问道：“你知道他前些天申请外出，去浮光塔玩吗？”

倪子漪实话实说：“知道，他跟我说了的。”

安诺亚特：“那他为什么不邀请你一起去？”

　　“邀请了的，”少年蹙起眉，像是在为别人质疑他与朋友间的友谊而感到不悦，“只是他说那是都城海拔最高的观景台，我就拒绝了。”

“为什么？”安诺亚特略感惊讶，“你恐高？”

倪子漪睨了他一眼，说：“秘密。”

“秘密？很好。”安诺亚特轻笑出声，心情非常愉悦的样子，“虽然不太合适，但我很喜欢挖掘埋藏起来的秘密。”

他顿了下，攫住少年的双眼，一向理智的目光，竟在此刻充斥着强烈的、疯狂般的侵略性。“尤其是——你的秘密。”

刹那间，倪子漪竟感觉自己的衣物，都被男人用那样充满攻击性的视线剥去，赤裸着，向他袒露自己的秘密。

这真是……

‘变态！’倪子漪暗骂一声。

器灵也感觉安诺亚特的眼神很古怪，令人不适。“小心点，他好像盯上你了。”

‘知道，’倪子漪说道：‘他早就盯上我了。’

他和桓修远一起走进这些权谋者的视野，而面对出身贫民窟，拥有顶级资质的兽人，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面对一颗不定时炸－弹。

所以他们需要掌控他。

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要牢牢地拿捏住他的软肋。

而他便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但安诺亚特……似乎所求过多。

倪子漪眯了下眼，感知着从他那儿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能量，舌尖划过上颚，引起一片细微的痒意，一路传到心底。

这场游戏，更精彩了。

***

“太子殿下总是喜欢说那么多废话。”克洛斯淡淡道。

安诺亚特收回视线，垂眸，缓缓转动那枚戴在指间，象征着身份与权力的戒指。“布朗尼元帅讲话，到还是一贯的简洁明了。”

克洛斯看向倪子漪，“别管他，全按你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少年静静地凝视他，片刻，嘴角牵出一抹浅淡的笑，“元帅大人，我昨天在网上看见了一张很漂亮的照片。”

他停顿了会儿，眨眨眼，“阁下不好奇那是张什么照片吗？”

克洛斯喉结微动，攥起拳，“好奇。”

倪子漪轻笑了声，“元帅大人，如果我说我觉得你很可爱，你，会生气吗？”

少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看着怯生生的，但难藏灵动与狡黠。

像是哪家的小少爷，仗着家中亲眷的宠爱，惯喜欢做出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明知故犯。

“不生气。”克洛斯收紧手，掌心的刺痛令他的心跳渐渐平复。

“果然，”倪子漪笑容明媚几分，“我真的很喜欢你。”

“！”

一瞬间，克洛斯的心脏停滞在半空中，又很快落下，仿佛那一秒的疼痛全是错觉。

少年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说起别的事。

“那张照片里，有好大一片花，红色的，非常漂亮。”

“听说它叫——落日。”

“颜色如同烈日般夺目，却永远在夜晚凋零。”

葱白的指尖微微透着股粉意，轻点下颔，众人的视线却又不禁被那含笑的朱唇所吸引。

倪子漪收回手，任由他们的视线跟着一块落往椅把，只看着克洛斯问：“阁下见过那种花吗？”

克洛斯稍稍挪动眼珠，银色的眼眸看上去还是那般冰冷。“见过。”

倪子漪：“在哪儿？”

克洛斯：“E283能源星。”

“有机会的话，我能——”

“不可以。”克洛斯罕见地皱起眉，“亚兽不能去那里。”

倪子漪疑惑：“为什么？”

克洛斯：“有辐射，你的身体无法承受。”

“这样啊，”倪子漪有些失望，“真可惜。”

克洛斯顿了下，说：“但我可以帮你采些回来。”

最近有星盗准备劫掠E283能源星的资源，他本来打算委派下属前去，但现在……他有了亲自去一趟的理由。

倪子漪眸光微闪，‘小圆，你有没有觉得……克洛斯，和桓修远有点像？’

器灵仔细观察了下，“我不认为他们的长相有什么相似之处。”

　‘……’倪子漪：‘大哥，我指的不是长相。’

器灵：“……那是？”

‘就是——’

器灵竖起耳朵，吊起心。

‘——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器灵：“……”

那你这只妖狐倒是别提啊！

倪子漪定定地望着克洛斯，眉眼稍弯：“会不会太麻烦阁下了。”

克洛斯：“不会，顺道捎上而已。”

“那我就，”少年笑容愈大，细密的睫羽压下浅浅的影子，“提前谢谢元帅大人啦！”

东方青阳在一旁看着，单挑了下眉，似乎有点惊讶。

但旋即他又笑开，朗朗如明日：“小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也可以帮你带花哦，你想要多少，一个星球的怎么样？”

安诺亚特突然道：“你是准备把E283能源星买下来吗？可惜，它为帝国所有，不允许私人买卖。”

“殿下误会了，”东方青阳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意思是——”

他看着少年，眼含笑意。

　　“——我愿意帮他带一辈子的花。”

20.亚兽（二十）
时光易逝，一个小时结束。

所有人都在等。

会客厅内，几双眼睛一同锁定在倪子漪身上。

他的决定，将会是一个开端。

少年来回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到克洛斯身上。

“阁下，你愿意带我离开吗？”

像是由冰雪铸成的男人不禁翘起嘴角，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当然。”

军靴踏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响。

克洛斯走到少年身旁，垂首低语：“还请稍等片刻。”

倪子漪敛眸，轻声回应：“好。”

“元帅，”半响，安诺亚特从座位上站起身，“你们迟迟不走，是在等我吗？”

他语气温和，姿态从容，仿佛正在和友人闲谈野趣。

克洛斯侧身，将倪子漪护到身后，正对安诺亚特。

那双银色的眼眸很冷，似乎比雪山上的霜雪还要冻人。他说：“只是想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畏葸不前。”

“结果证明，咱们的太子殿下，一如既往的知难而行。”东方青阳不徐不疾地走向克洛斯身后，在和少年错肩而过的时候，他扭头冲他笑了下，一双眼睛像恰好处于无光的阴影里，莫名渗人。

“小可怜，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那两个人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哦。”

倪子漪回望，目光懵懂，“打起来？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东方青阳与克洛斯对视一眼，而后抬手伸向少年，“——你这位漂亮的小亚兽啊。”

他握住少年纤瘦的手腕，小心翼翼，又不容拒绝。

东方青阳：“先跟我走。”他少见地肃了面容。

倪子漪看向克洛斯，男人朝他微微点头。

少年便顺着东方青阳的牵引往外走，在踏出房门前，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子漪，等我接你回宫。”

倪子漪还没做出反应，就被东方青阳一把揽进怀里。

他听见了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还有：“我劝太子还是不要一意孤行。他不愿意。”

倪子漪眨了下眼，眸间的幽蓝微光，美丽得像一场神迹也演绎不出的梦。

号角已然吹响，战火又将何时化为灰烬？

***

　

“你要带我去哪儿？”倪子漪跟在东方青阳身后，越走越偏，那头厮杀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东方青阳：“一个安全的地方。”

倪子漪蹙眉，止步，同时想要挣开腕部的桎梏。

东方青阳回身，顺从地松开手，“怎么了？”

他凑近，低着头笑道：“走不动了要我抱你吗？”

倪子漪伸手将青年推离一臂之距，“不用你抱，我走得动。”

　

“我只是想问你，你到底准备带我去哪？”

“带回我家啊，”东方青阳说得理所当然，“那里特别安全。”

倪子漪目光警惕，“不用这么麻烦，等结束了我直接去找元帅。”

　

“别这样看我，我可是一番好意。”东方青阳咧嘴笑着，一口整齐的白牙露出来，在阳光下看起来意气风发。“况且，你怎么知道赢的……一定是元帅？”

“需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倪子漪看着他，仿佛看见坟茔上裸－露的森森白骨，似扒开了腐臭的泥土，即将破土而出。

倪子漪：“我相信元帅。”

“为什么？”东方青阳笑容微敛，“难道，是因为他那天帮了你？”

他顿了顿，玩笑般的说：“要不是那天进门的时候，他拔刀拦了我一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可就是我了。”

倪子漪愣了下，犹疑道：“可那天我没看见你。”

东方青阳摊手，“良机已失，干脆走咯。”

他慢慢地放下手，目光一瞬不移地与少年对视，“如果那天帮你的人是我，你今天会愿意跟我走吗？”

倪子漪回答得干脆：“不会。”

东方青阳攥拳，“为什么？千万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只想要克洛斯。”

“不是你想的那样，”倪子漪摇了摇头，“我选择他是因为我相信他，而我相信他，是因为他虽身居高位，但和帝国的其他贵族不一样。”

　

“——他懂得尊重。”

“呵，”东方青阳哼笑一声，“懂得尊重，和其他贵族不一样？”

他重新走近，俯身，姿态亲密得像是随时会吻下去。

耳畔的嗓音沉沉：“他只对你那样，对其他人，一向视如草芥。”

“你见过他杀人吗？”

“你见过他化作兽态，轻而易举地撕碎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若你见过，你就会知道对他来说，杀戮犹如饮水吃饭般简单自然。”

东方青阳抬手，理了理少年被风吹起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他道：“小一，克洛斯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离他远点。”

两人凑得很近，不知情的人如果路过，恐怕会误把他们当做是一对恩爱的眷侣。

但现实是，少年低垂着眼，目光渐冷。

“没有心的，怪物？”倪子漪轻声重复了一遍。

忽而，他笑了。

少年仰头，那张漂亮的面容上犹带些许笑意。他说：“东方青阳，你很聪明，却也不够聪明。”

“——”

利器穿破血肉的声音响起，东方青阳闷哼一声，却没有任何其余的动作。

没有后退半步，就连手指也没有丝毫颤动。

鲜血从胸膛上的伤口缓缓淌出，青年脸色惨白。

但他仍笑着，似乎连那份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他说：“小可怜，我记得我提过，你来自贫民窟。”

　　倪子漪轻挑眉梢，愿意陪他多聊几句。“所以？”

“贫民窟，西区，无头尸。”东方青阳嘴唇染血，“有想起什么吗？”

倪子漪目光一凝。

这人的情报网……

　　倪子漪退后几步，放弃了之前一气之下的打算。“你的目的？”

东方青阳任由少年远离自己，也没有反击的意思，甚至完全视插在胸口上的刀于无物。

他笑容灿烂，“以前是无聊，想弄个皇帝玩玩，现在嘛——”

他盯着少年，语气欣悦：“我突然觉得美人可比帝位有意思多了。”

***

亚兽保护协会内，斯柏狄奥的太子殿下，帝国唯一的继承人，被几十名手持枪械的士兵团团包围。

“你们居然会出动这么多人来对付我，真是意料之外。”安诺亚特身姿轩挺，淡然自若，仿佛一切仍尽在掌握。

“这只是你我二人的事。”克洛斯淡淡道。

安诺亚特笑了声，“那个老头子都准你在都城调动军队了，你何必继续掩耳盗铃。”

克洛斯神色未变，“殿下慎言。”

安诺亚特看着他，唇边的弧度愈深，“你以为，你赢了吗？”

　　克洛斯故意曲解：“稍后我就会去接子漪回家。”

安诺亚特微拢眉头，又攸地松开。“东方青阳那小子可是只不会叫的狗，他叼进嘴里的骨头，你觉得自己抢得回来？”

克洛斯目光微冷，“子漪是人，不是没有思想的死物。”

安诺亚特敛笑，静静注视他片刻，语调略显古怪：“这就是他喜欢你的原因。”

“废话说够了吗，”克洛斯银眸微动，“来了。”

“砰——！！！”

炸－弹引爆的轰鸣声响起，那些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安诺亚特身上，唯恐他动手的士兵们被袭击了个措手不及。

血腥味混在硝烟里弥散开来，安诺亚特和克洛斯却不知何时退至同一处。

周围是堪称惨烈的战斗现场，两人却隔着几步远，各自望向战场。

他们的脸上，是出奇一致的平静。

像是……早有所料。

安诺亚特：“革命军的实力比想象中的要强。”

克洛斯：“也仅是如此。”

安诺亚特：“不一定哦，万一他们是故意咬饵呢。”

克洛斯：“无论如何，在亚兽保护协会里宣战无疑是个错误的决定。”

“是吗，”安诺亚特扬眉，“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克洛斯瞥了他一眼，抬步欲走。

“克洛斯。”安诺亚特叫住了他。

克洛斯回望，男人站在战火中，面容模糊不清。

他说：“我之前说让子漪等我接他回宫，这句话是真的。”

克洛斯面无表情，“如果他愿意，我不会阻拦。”

安诺亚特：“那如果他不愿意呢？”

身穿黑色军装的男人转身，嗓音冰冷地丢下一句话。

　　——“我会为他而战。”

21.亚兽（二十一）
克洛斯根据定位找到东方青阳目前的坐标，离亚兽保护协会有些距离。

但当他赶到的时候，却只剩下地面上的一汪血泊。

他走到那滩鲜血前站定，面无表情地垂眸凝视。

有人受了伤。

没有打斗或是挣扎，那人甚至还在原地站了会儿。

这样的疯子……

克洛斯抬眸，径直跨过那滩血。

东方青阳，你最好不要将你那些恶劣的手段施展到子漪身上，否则……

克洛斯目光极冷，仿佛是由一把饮血的刀刻出的两颗寒冰。

***

下课铃声响起，赛迪雅两三步蹦到沈丞的座位旁。

赛迪雅：“沈，你这两天有见到远哥和队长吗？”

沈丞正低着头收拾课桌，半长的刘海垂下，和阴影一起挡住了他的眉眼。他低声道：“没有。”

赛迪雅皱眉，“奇了怪了，这两人不在，漪漪也没来上学了，他们三个是商量好的吗。”

沈丞动作一顿，沉默片刻，侧脸看向她，“那天拉练结束后，是否发生了什么？”

赛迪雅精神一震，“你终于问了！”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好奇，”她说道：“那天结束你就没影儿了，我只好去拦远哥，但他急着去找小可爱，我没拦住。”

“这时你猜怎么着？元帅和太子竟然过来询问远哥的情况，然后队长也过来了，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决定去找远哥和漪漪，仨人就一块儿走了。”

沈丞：“你没跟上去？”

赛迪雅：“我跟上去干嘛，我之前差点就对太子出言不逊了，躲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傻傻地往前凑。”

“我了解了，多谢。”说完，沈丞便抱起课本离开了。

身后是赛迪雅拔高的声音：“不用谢，你去哪儿？”

沈丞背身答道：“文学院。”

“文学院？”赛迪雅略一挑眉，“是条路子。”

但她却没有跟上，只站在原地，双手环抱，静静地目送沈丞离开。

那张美艳的脸上，挂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上午，太子殿下和元帅大人去亚兽保护协会和配对的亚兽会面，结果革命军的人刚好选在这个时候袭击协会，导致太子的亲卫与元帅的军队损失惨重。”

“这条新闻已经屠版了好吗，现在打开光脑弹送的消息都和它有关。”

“我说那些革命军是疯了吗，袭击哪儿不好，居然袭击亚兽保护协会，他们其实是反人类的组织吧！？”

“有亚兽受伤吗？”

“不知道，没提跟亚兽有关的任何信息。”

“连报平安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啊。”

“的确，希望他们没事。”

“本来以为革命军都只是些上蹿下跳的小爬虫，但现在我只想快点能接到剿灭他们的任务，还帝国一片安宁。”

“我也是！他们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们看，现在已经有许多民众请求国家快点消灭这个反动集团！”

“……”

一路走来，类似于此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沈丞眉头紧锁，步子迈得更急了些。

世道将乱，在此刻失去踪迹，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希望……你没有被牵扯进去。

**

文学院。

此时已经上课了，沈丞身手矫健地攀爬上树，蹲在粗壮的树枝上，借着茂密树冠的遮挡，透过大敞的窗户，窥看不远处的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是一眼可观的异常。

几乎所以学生都低着头，或是发呆，或是沉思，或是脸色苍白、神情惊慌。

沈丞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一名红头发的男生身上。

他趴在桌子上，脸全埋在臂弯里。

沈丞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在发抖。

他在害怕什么？是否和少年的缺席有关？

“咔嚓！”

沈丞稍一用力，手中便多了一根断枝。

终于，等到下课。

沈丞走进教室，无视其他人疑惑与警惕的目光，站定在红发男生的桌前。

脚步声停止的那一刻，男生停顿了一秒，似是屏住了呼吸，随后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请问，”沈丞目光渐沉，“你认识倪子漪吗？”

红发男生停止颤抖，嗓音沙哑：“认识。”

沈丞：“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儿吗？”

半响，红发男生抬起头，神色怪异。“他被带走了。”

沈丞心头一紧。

“他被东方青阳带走了，你可以去找他。”男生的表情微微扭曲，“需要我告诉你他家的位置吗。”

沈丞看着他，直接点破他那见不得的心思：“你想利用我。”

红发男生瞳孔骤缩，身体沉重地朝后退了退，无力地靠在了冰凉的椅背上。“……我没有。”

他还想辩解，沈丞却道：“无所谓，相较而言，东方青阳的确要好找一些。”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红发男生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惶恐，口中念叨着：“怪物……和他们一样，都是怪物……”

***

东方青阳脱下－身上染血的上衣，露出健壮的身体，那几块结实的腹肌再加上深刻的人鱼线，散发出颇具力量美的男性魅力。

倪子漪就抱膝坐在一旁的笼子里，默默看着他。

华丽的、由黄金铸成的鸟笼有一人高，里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绒毯，随意放着数不清的耀眼珠宝，而那位容颜艶丽的美人就那般乖巧地坐在里面，比身旁所有都更具光彩。

东方青阳左手还拿着用于愈合伤口的药剂，但他却没有立即医治，而是俯身，粗糙的手掌抚上少年柔嫩的脸颊，轻轻摩挲着，目光痴迷。“小一，我好喜欢你。”

倪子漪撇过头，垂眸，不再看他。

东方青阳停滞片刻，收回手，“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呢？我不想强迫你的，但你看，我把你需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总不能平白浪费了吧。”

倪子漪蹙眉，低斥道：“无耻！”

“唉，就知道你一定会生气，所以你动手的时候我都没有躲，”东方青阳说着笑起来，一脸阳光，“如果你还不高兴的话，我再让你砍两刀好不好？”

倪子漪看他，眸光微动，“只能两刀？”

东方青阳笑得更灿烂了。他唇色苍白，目中有光，“你开心的话，多少刀都没有问题！”

倪子漪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道：“那如果我想要你的命呢？”

东方青阳敛笑，“这么生气吗。”

“那我死了之后呢，你想去找谁？”

“桓修远，克洛斯，还是沈丞？”

气氛愈加紧张，器灵忍不住出声：“倪子漪，先稳住，你现在打不过他。”

‘我知道，放心。’

少年沉默片刻，慢慢朝他伸出手。

东方青阳眨了眨眼，将自己的右手搭了上去。

像一只大型犬，揣摩着主人的心思，遵循着他的指令。

倪子漪愣了下，随后露出一丝笑意，“不是这个意思，我要那个。”

他指了指东方青阳左手上握着的药剂。

东方青阳扬眉，顺从地将药剂递给他，“小一是在心疼我吗？”

器灵：“……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这逻辑不是这么盘的吧！

倪子漪予以赞同：‘是不大灵光。’

“当然不是。”少年拿着药剂，小心翼翼地替青年喷上药粉。

肉眼可见的，那道致命伤开始停止出血，渐渐结痂。

“那是——”东方青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要我帮忙做事？”

倪子漪将药剂放到一边，抬眸看向他，“我在协会交了个朋友，今天发生了这种事，他肯定会担心我。你能帮我给他带句话吗？”

东方青阳没有问他是谁，只说：“什么话？”

倪子漪：“我能离开那里，就像离开了一个牢笼，然后又被关进了一个新的、更漂亮的笼子。我希望他能够勇敢一些，要知道在追寻幸福的路上，某些时候，值得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啊……”东方青阳眯了眼，重复道。

他站起身，少年追问道：“你会帮我吗？”

东方青阳朝他笑：“当然，小事一桩。”

　　“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22.亚兽（二十二）
帝都的道路上，人海川流不息。

呲呲——

忽然，电流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叠加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厦墙外悬挂的屏幕的画面开始变化，人们不约而同地驻足观看。

待到画面稳定后，出乎意料的，出现在屏幕中央的是一名陌生的男生。

他没有一开始便出声说话，而是拿出一张证明，展示给所有人看。

“那是……”

　　“是亚兽！”

“没错！是亚兽的身份证明！！”

“……”

刹那间，如同炸了锅一般，吵嚷的人声陡然升入天际。

“各位，请安静。”

平缓的男声通过扩音设备，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就像接收到某种指令，喧嚣声霎时戛然而止。

男生继续说道：“今天我借助这种方式发声，实在是迫于无奈。不日前，我向协会申请去浮光塔观光，协会同意我出行两个小时，但意料之外的是……”他顿了顿，垂眸，似是羞涩，“在那段时间里，我和一名兽人互生好感。”

听到这儿，人群开始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不想错过他接下来的话。

“我们约定好下次再见，但是，”男生哽咽了下，“回到协会后我就被禁止外出，三天后就被安排和主脑配对的兽人会面。”

“可我……不喜欢他们。”

“我不愿意和他们中的任何人缔结婚约！”

　　

“但我没有反抗或是拒绝的权力。”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无声的低泣在此刻极其触动人心。

“所以我愚蠢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希望能够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不只是因为基因就被迫葬送自己的幸福。”

“但我没有想到……”男生浑身颤抖，哭声渐大，“我只是把那张纸顺着缝隙弄出去了，想象自己是向神明寄出了一封信，结果，第二天……”

他泣不成声：“我，我真的，没有想过会变成那样，是我，是我害死了那些人，我在这里，向所有人道歉！”

最后一个字落音，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

但人们议论的声音，却没有随之消失，而是愈演愈烈。

***

“陛下！”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一名宫廷卫兵疾步走来，单膝跪地，待看清后，急忙像另外两人行礼：“太子殿下，元帅大人。”

“何事如此慌张？”在场唯一坐着的人出声询问。

他坐在高处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神情在光影的交织中隐秘莫测。

卫兵立即答道：“回陛下，有大量民众自发聚集在一起游－行示－威，说是必须修改亚兽婚配制度，要求自由恋爱，还说每个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力，现在、现在队伍正朝皇宫行进！”

“游－行示－威……自由？”雷恩。维司曼打开光脑，看着上面不断刷新的言论，难辨喜怒，“这就是你们说的计划顺利进行？”
克洛斯右手成拳，置于心房之上，稍稍欠身，“是我等之前小瞧了对手。”

“父皇，”安诺亚特也行礼道：“先前我便觉得，鱼儿咬钩许是只狡猾地叼走了鱼饵，现在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虽然这一招的确很妙，但同时水位渐低，其身已显，又何须诱引？”

“看来你已经有了对策。”雷恩看向他，“那为父便在这里，等着亲手为你佩戴勋章了。”

安诺亚特微笑：“怎敢劳烦父皇。”
雷恩看了他半响，道：“有别的想要的？”

“说出来。若你功成，便作你的奖赏。”

安诺亚特笑了笑，却是摇头拒绝：“多谢父皇好意，只是这次我想要的，只能靠我自己去争。”

雷恩眉梢微动。那双属于帝王的眼，深邃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轻叹一声，说：“我儿长大了。”

“很好，一名合格的兽人永远不惧争斗。去做你想做的，但别忘了，你不仅是你自己，还是斯柏狄奥帝国的下一任继承人。”

安诺亚特躬身，“是，父皇。儿臣谨记，斯柏狄奥帝国，永远因维司曼而荣耀。”

雷恩微微颔首，随后看向克洛斯。“那名亚兽找到了吗？”

克洛斯：“找到了。”他目光一利，“在东方家。”

雷恩活动了下手指，每一次张合都显示出蓬勃的力量。“你很少生气。怎么，他们不肯交人？”

克洛斯：“准确来说，是东方青阳困兽犹斗，而首辅为虎傅翼。”

雷恩：“东方青阳是他与亡妻唯一的子嗣，他百般维护，倒是不奇怪。而东方青阳……”他短促地笑了下，“年轻人被优秀的亚兽吸引，丧失理智，也不稀奇。”

克洛斯：“那就这般放纵他们？”

“当然不，”雷恩说道：“没有人可以破坏帝国的规则，挑衅皇室的威严。”

安诺亚特：“但东方家这次的态度非常坚决，谈判的余地不大。”

“谁说要去谈判了？”雷恩站起身，“克洛斯晚上直接去把人带回来，再把线索朝革命军那边靠靠，就算怀疑，难道他们还敢平白无故地搜查元帅府邸不成？”

他稳步走下台阶，“好了，这些事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办了。r19最近又送来一批花，新培育成功的品种，我去给它们浇浇水。”

安诺亚特和克洛斯同时行礼，恭送雷恩离去。

安诺亚特直起身，说道：“我这位父皇，近几年越来越有闲情逸致了。”

“太子也不遑多让。”说完，克洛斯直接转身离开。

“你这是在暗着贬我呢。”安诺亚特嗓音带笑，脸色却冷得似一尊雕塑。

　　他独自立于原地，望着外面的阳光、树木、花草，甚至是徐徐的清风，低叹道：“注定得不到的人，又该如何去争？”

23.亚兽（二十三）
夜深，月明星稀。

两名侍者手端托盘，低着头，小迈步走着。

行进的速度不快，时不时悄声切语。

“为何大人不许我们送餐时抬头？”

“昨日元帅登门的架势你没瞧见？”

　“当然看见了，听说是为了来要回动乱时走丢的亚兽。”

“大人们交了吗？”

“说是元帅弄错了。”

“那是哪位元帅？”

“布朗尼元帅。”

“所以你说那屋里关着藏着的是谁。”
其中一名侍者脚步一顿，又很快跟上。

“是亚兽啊……”

年纪较长的那名侍者瞥了他一眼，警告：“不管是不是，大人的命令不可违背。”

“还是说，你想被打断手脚，丢去贫民窟？”

年轻侍者顿时遍体生寒，“自然，自然是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年长侍者目视脚尖前方三寸地，平板的脸上不曾有任何表情。“别抖，端稳当。”

年轻侍者咽了口唾沫，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差池。

不一会儿，到地方了。

守在两侧的士兵确认了两人身份后，开锁放行。

两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但依旧有着光亮，冷白色，仿佛月光全被吸引到了某处。

两人沉默地布置着餐桌，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那个方向投去丝毫目光。

“你们是哑巴还是聋子？”

少年清悦的嗓音响起，就来自那个方向。

两人不敢做任何回应，只沉默地加快了速度。

“好吧，我换个问题。你们想变成哑巴，还是聋子？”

两人动作一顿，片刻，不得不转身朝那个方向深深跪俯下－身。

他们回应了，却依旧无言。

“我不需要你们跪拜我，”妖狐坐在华丽的囚笼里，背脊笔直，双瞳散着幽蓝色的微光，红唇轻启：“我要你们——抬头看我。”
两名侍者僵硬半响，缓缓抬起头，双眸浑浊。

他们看见，月华尽数倾洒在一位少年身上，他美得似一场天神宫殿里的幻梦，但那双眼……那双眼，却是混沌与清明、睿智与愚钝的深渊。

“很好，”妖狐勾唇，艳丽得犹如一朵灼灼盛开的花，“记住，你们是革命军……”

轻缓的话语在两人耳边回荡，他们点头，语调冷硬：“明白，我们将不惜一切，达成您的意志。”

碰——

门再次被合上，两名侍者端着空荡荡的托盘离去，低着头，落于阴影的眼中，满是犹如烈火的狂热。

***

巡逻的士兵错身而过，攸地，领头的两人停住脚步。

　

“队长？”“队长？”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问出同一个问题。

“你看见了？”其中一名队长发问。

另一人摇头，“我听见了风声。”

两人停在原地，用锐利的视线巡梭。

片刻，一人出声：“看来只是风声。”

另一人点点头，而后两队人便继续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沙——

树枝微微晃动。

***

器灵：“你现在修为被压制，给那两人施的魅术能管多久？”

少年靠在金色的竖柱上，眼眸微垂，“我死之前，我死之后。”

器灵沉默片刻，忽而开口道：“有人来了。”

倪子漪抬眸，只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仰起头，笑了下：“元帅。”

克洛斯拔出刀，雪白的寒光闪过，由黄金铸成的华丽囚笼顷刻间被分割开来。

男人拖住它割裂的半身，同时缓缓单膝下跪。

他伸出手，“我带你离开。”

少年看着他，像是在确定什么，随后毫不犹豫地搭上。

“去你家？”

“如果你愿意。”

倪子漪轻笑一声：“我很乐意，阁下。”

***

“准备好了？”

黑袍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顶，俯视已然陷入沉睡的城市，突然出声道。

一匹黑狼融于夜色中悄然靠近，腹部的那一抹白犹如浮掠的光，被藏在黑暗的怀里。

他露出森白的獠牙，“早就准备好了，别再跟我说还需要等待。”

“着急做什么，你那位小亚兽可是被争着抢着当掌中宝。”黑袍人戏谑道。

“他是我的伴侣，不是供人抢夺的玩具。”那双竖瞳愈发幽深。

“哼，”黑袍人笑了声，“漂亮话。”

　“你知道你这位伴侣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桓修远嗤笑一声：“能在贫民窟里完好无损地活下来的人，尤其是容颜太盛的人，你真以为他只是个脆弱不堪的亚兽，和那些被圈养的亚兽一样？”

黑袍人轻佻眉梢，“我还以为你一无所知，所以这般急切。”

“我只是乐于配合。”桓修远：“别扯废话，几时动手。”

“克洛斯·布朗尼不日将前往E283能源星，届时实践课的老师会把你同学沈丞安排进去。”

“沈丞？”

“除了之前计划好的，试试能不能杀掉他。”

“为什么，沈丞是皇帝那边的暗线？”

“不，不是。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黑袍人眯了下眼，“但有人告诉我，他将会是革命军前进道路上，最可怖的对手。”

桓修远：“他只是名一级生。”

黑袍人笑了笑，反问道：“你知道是谁让我杀他吗？”

桓修远：“是谁？”

黑袍人转身，面对他，用那无机质的电子音一字一顿地说：“倪、子、漪……”

　　桓修远瞳孔微缩。

24.亚兽（二十四）
沈丞藏在建筑之间的缝隙里，目光紧盯从不远处走来的小队，浑身的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突然！他猛地转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沈丞皱眉，眼神愈发沉凝。

赛迪雅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随后指了指外面。

沈丞凝视片刻，往后望了眼小队的位置，明白良机已失。

他率先翻身而出，落地后，即刻反身扼向赛迪雅的咽喉。

她抬臂抵挡，却被虚晃一枪，眨眼间便被沈丞用刀刺穿肩膀，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啊……”刀上应是涂了什么药剂，伤处不断被腐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剧烈的疼痛使赛迪雅不禁压抑地痛呼出声。

　

但随即，她笑了声：“沈，看来你这些天做了不少准备。这刀是从哪弄来的，这个等级的武器，对现在的你来说属于违禁品吧。”

沈丞面无表情地拧动刀柄。

“啊——！”赛迪雅低吼一声，随即咽回去，只剩喉管里兽类般的嚎叫。

沈丞：“你最好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无论之前你为何故意向我透露信息，现在只能我问，你答。”

“原来你这么聪明，我居然现在才发现，真是失误。”赛迪雅无力地靠在墙上，“问吧，但我不保证你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沈丞：“你来这里干什么。”

赛迪雅：“阻止你这场没有意义的行动。”

沈丞皱了下眉，“他被谁带走了？”

“真敏锐，”赛迪雅笑着说：“克洛斯·布朗尼，你见过。”

“我记得那天元帅登门要人，却被拒绝了，所以——”沈丞扯了下嘴角，“真没想到，堂堂元帅也只能当梁上君子。”

赛迪雅：“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既然能够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沈丞看了她片刻，忽而拔出刀，“你可以走了。”

赛迪雅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捂住伤口，却顾及那些残留的药剂生生止住动作。“这就问完了？”

沈丞：“倪子漪接受了元帅，他被他带回去，很安全，也很合理。”

赛迪雅看着他，说：“失落了？感觉没自己什么事了？你有没有想过，漪漪他为什么会选择接受布朗尼元帅。”

沈丞沉默地看着她。

赛迪雅继续道：“因为他别无选择。”

“面对几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只能从中选一个最顺眼的，如果桓修远也在那几人里面，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沈丞攥紧手，“你到底想说什么，革命军。”

赛迪雅愣了下，随即笑道：“问都不问一下，你还真够自信的。不过没错，这次你猜对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的帝国，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选择，至于其他人……”她冷笑一声，“都只是那些自命为上等人的木偶。”

赛迪雅抬眸，眸中闪烁着某种足够炽热的光。“加入我们，为了自由。”

沈丞：“强者永远怀抱自由。”

赛迪雅笑容不变，“那就为了带来自由。”

“你有时间考虑，但不要太久。美丽的小鸟被关久了，翅膀可是会被折断的哦。”

沈丞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好刀，转身离去。

赛迪雅则目送他离去，随后按住耳边的通讯器，低语：“尚未劝服，计划可如期进行。”

“总要见识一下敌人的可怕，再决定要不要跟他做朋友。”

“不，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小可爱的名言。”

***

温热的风顺着窗口吹进来，轻轻拂起少年乌黑的发丝，柔软的长发微微漂浮，像是随风的绸缎，诱人抚弄。
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倪子漪头也不回：“请进。”

门被推开，一身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只看得见少年的背影，随即视线落到了那披散着的长发上。
克洛斯沉默片刻，走近几步，“漪漪，你的头发乱了。”

倪子漪垂眸望着楼下的花园，漫不经心地回道：“有风。”

克洛斯：“需要我帮忙吗？”

倪子漪无所谓：“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很乐意。”克洛斯又走近几步，抬手便触到了那段冰凉的发丝。

他一下下顺着少年的长发，毫无阻碍，非常柔顺。

半响，倪子漪笑了声，“喜欢我的头发？”

克洛斯顿住，收回手。“喜欢你。”

倪子漪回首，故意曲解：“就是说，你不止想要摸我的头发咯。”

克洛斯定定地看着他，银色的眼眸在此刻犹如剔透的冰晶，看起来极度纯粹。他只坦诚地回答少年的话：“是。”

倪子漪略感惊讶，眨眨眼，问道：“比如？”

克洛斯如实答道：“你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倪子漪笑：“这恐怕不行。”

克洛斯没有追问原因，而是换了个话题：“我要去E283能源星平乱，你想要多少花。”

“你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吗，”倪子漪转身看向楼下的花园，伸手指向其中一个花坛，“我想把那个花坛全换成落日。”

“好。”克洛斯说道：“再见。”

倪子漪看着他，朝他勾手，“你过来一点。”

克洛斯凑近。

“矮一点。”

克洛斯俯低身体。

只见少年仰头，冲他笑了笑，随后稍稍抬起身体，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银色的眼瞳微张，克洛斯怔在原地。

脸颊上，仍留有那双朱唇温软的触感，如同一只魔鬼趁机钻进了心间，叫嚣着，令人欲念高涨。

看似平静的男人，脑海里疯狂地想要占有。

他爱他，所以想要触碰他，所以贪婪地想要占有他。

但也因为他爱他，所以珍视他，尊重他。

克洛斯缓缓挺直腰身，视线却仍黏在少年身上，“我可以亲你吗？”顿了下，他补了句：“只是脸颊。”

倪子漪摇头，“不行哦。再见，快去快回。”

“对了，如果有人对这次分配来的学生出手，特指沈丞，你能不能假装没看见？”

克洛斯看着他，毫不犹豫：“可以。”

门被合上，倪子漪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不能叫克洛斯去杀，万一天道之子还是那么好运，他凉了怎么办，后续计划很难进行啊。’

器灵默不作声，只是突然有一点点怜悯那个冷冰冰的元帅。

***

“元帅！”士兵站定，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些就是被分配前来参与实战的学院，共有五人，分别是琳娜，体s精神a……”

待士兵一个个简要地介绍完毕，克洛斯的目光落到沈丞身上，“我记得你。”

沈丞不卑不亢：“我的荣幸。”
克洛斯微微颔首，随后便大步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语气平淡地对跟在身后侧的副官说：“安排沈丞外圈单兵作战。”

副官有些惊讶：“元帅，他只是一级生，能行吗？”

克洛斯：“无所谓。”

副官一愣，肃颜，低声道：“是，元帅。”

　　克洛斯·布朗尼，斯柏狄奥帝国的战神，维司曼皇室无情的杀戮机器，同时也是军队中绝对的掌权者——一令必从的‘暴君’。

25.亚兽（二十五）
深夜，通讯器的来电音乐响起。

一条匀称纤长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拿到通讯器后又缩了回去。

“白羽，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倪子漪嗓音微哑。

那头笑了两声，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说，他会是一位可怖的对手了。围剿时层出不穷的意外，堪称逆天的好运气……你知道吗，他最后居然只受了轻伤！？”

倪子漪阖着眼，懒声道：“然后？”

白羽：“或许你可以适当地激动一下？”

倪子漪连白眼都懒得给他，“大哥，我很困，有事说事。”

“好吧，”白羽说道：“计划进行顺利，已经趁机安装了控制系统，最后逼宫的时候，那个老皇帝肯定会傻眼。”

“对了，你真的能拉拢到布朗尼元帅吗？”

倪子漪：“我以为，沈丞被安排的位置已经向你告知了答案。”

白羽：“我只是想要再次确认一下。”

　“那就给你个建议，”妖狐缓缓睁开眼，幽蓝色的眼瞳中，那兽－性的竖瞳分外显眼，“永远不要依赖自己的盟友。”

白羽笑了声，听起来很是愉悦：“这也是你的名言吗。”

倪子漪合上眼，蹭了蹭枕头，“我并不介意你这样恭维我。”

白羽：“那你现在有高兴一点吗？”

倪子漪：“一点点吧。你要告诉我什么噩耗？”

“噩耗倒也谈不上，”白羽说道：“你之前不是介绍了个人过来吗，叫曼德，还记得吗？”

倪子漪：“怎么，他死了？”

白羽：“倒也没有这么惨，就是断了条胳膊。”

倪子漪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沈丞干的？”
白羽：“对，他打起架来真对不起那张脸，跟个疯子没什么区别，下手太狠。”

倪子漪：“对那些来取自己性命的人不狠，是想直接升天吗。”

“还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最后一件事，”白羽敛笑，“桓修远明天晚上会去找你。”

倪子漪：“哦。”

白羽：“听见情郎要去找你，这都不激动？”

倪子漪非常决绝：“不，我要睡觉，就算现在给我只烤凤凰我也要睡觉。”

“……”白羽无奈：“我只是想让你注意点，因为好像明天元帅也会返程。”

倪子漪迫不及待地说：“好的，明白，晚安！”

望着被挂断的通讯器，白羽摇了摇头。

***

革命军和帝国的争斗已经搬到明面上来了，战火几乎烧到了每一寸土地。

身着华服的男人领口松散，颓丧地依靠在墙边，碧绿色的眼眸暗沉一片，模糊地倒映着前方浴血杀伐的场景。

绣有金色花纹的白色衣角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东方青阳挪动眼珠看向来者，“太子殿下来看热闹？”

安诺亚特微笑：“残肢断臂，有什么好看的。”

东方青阳：“所以你是来？”

安诺亚特转身，与他一样朝向正厮杀着的战场，“东方家最近的打法太不要命了，如此折损兵力，在现在这个时间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东方青阳冷笑一声：“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当然得付出代价。”

安诺亚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什么好手段。”

东方青阳：“那太子可是来给我什么高见的。”

安诺亚特：“只是来劝你冷静。”

东方青阳静默片刻，随后渐渐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响，笑声渐止。

“太子，你与其来劝一个疯子冷静，还不如把药给他。”

他扭头看向安诺亚特，眼神似出自某种阴鸷混沌的邪物。

安诺亚特折了下眉，随即神色如常：“你得不到的药，我就能拥有吗。”

东方青阳嗤笑一声，转回头：“这里的战局会继续扩大，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请尽快离开。”

安诺亚特看着他，丢下一句：“东方青阳，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他离开得如来时一般悄然，而黑发凌乱落下阴影的男人则站直身，轻声说：“为了送他一个新世界。”

一个他想要的世界。

***

有人身手矫健地翻越高高地围墙，一路追踪到一扇窗前。

他蹲低身形，发现窗户并没有被关上。

他轻轻推开窗，进去，跳下，径直走到床前。

少年正侧身躺在上面，微微蜷缩，白皙清透的小脸被挡住大半，看上去更显稚嫩。

男人伸手轻柔地抚－摸少年的面颊，随后沉沉喘息一声，手滑到少年的后颈上扣住，同时另一只手揽住他劲瘦的腰肢，将其抱进自己的怀里。

他开始舔舐吮吻少年的脖颈，急切地、痴迷地如同一位瘾君子。

“嗯……”少年低吟一声，下意识地推拒，却男人压到床上牢牢制住。

随后，变本加厉的，男人粗糙的大手拨开衣摆伸进去，肆意地揉捏着少年的身体。

少年不堪其扰地睁开眼，迷蒙地看向他。

接着微薄的月光，他认出来人：“桓修远……”

男人动作不停。

倪子漪蹙起眉，奋力抓住男人作乱的手，“你疯了吗！？”

桓修远顺从地停下，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逼问道：“他碰过你吗，你让他碰过你吗？”

倪子漪似是被气急了，抬手朝他脸上招呼了一巴掌，清脆作响。“你－他妈有病？”

桓修远却笑了，他捉住少年的那只手，低头亲了下略微泛红的掌心，“下次拿别的东西打，会疼。”

倪子漪没好气地抽回手，“你给我滚。”

桓修远把头埋进少年的肩窝，“不，我好想你。”

“想我想出了精神病？”

桓修远没脸没皮：“恩，所以漪漪要给我吃药。”

倪子漪：“什么药？巧克力豆？”

桓修远抬头，目光幽深地盯着他，“你就是我的药，我想吃你。”

　　倪子漪：“……滚。”

26.亚兽（二十六）
闹了一番后，桓修远正色道：“你什么时候和白羽搭上线的？”

倪子漪懒洋洋地趴在他怀里，“你猜猜看。”

桓修远：“离开贫民窟之前？”

倪子漪：“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桓修远：“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我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确认你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

倪子漪轻挑眉梢，“结论是？”

　　桓修远垂眸，摸了摸少年的头，轻柔地顺着他的发，“再过几天，一切尘埃落定，我就能带你回家了。”

倪子漪静静看了他片刻，突然问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桓修远动作微顿，轻笑：“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心是满的。”

倪子漪：“那如果他爱的那个人不爱他呢？”

桓修远：“爱本来就只是个人的情感，相爱才需要两个人。”

倪子漪：“那如果……那个人离开了呢？”

“……心会空，”桓修远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要么找回来，要么死去。”

倪子漪皱了下眉，随即又牵出一抹笑：“桓修远，不论输赢，我要你活着。”

　桓修远愣了下，笑道：“你这样说，会让我以为自己对你来说很重要。”

倪子漪伸手轻轻拍了下男人的额头，“本来就很重要，你记住没有？”

桓修远双手握着少年的腰，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记住了，就算当逃兵，我也会回到你的身边。”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就连我的影子，也要缠绕在你左右。

***

倪子漪关好窗户，转身便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克洛斯。

他不知何时打开了房门，身姿笔直地站在门框笼下的位置上，正用那双银色的眼眸望着少年，整个人就在那里，却悄无声息。

倪子漪背起手，浑身的肌肉微微紧绷。他微笑着问候：“元帅，你回来了。”

克洛斯沉默片刻，点点头，举起手中捧着的花束，“你要的花。”

倪子漪站在原地没动，“只有这些？”

克洛斯：“花坛里的花已经让花匠去换了。”他慢步走近，“但我还想亲手送你。”

火红的，如同烈日般夺目的花朵簇拥在少年面前。它们此刻是鲜活的，盛放着的。

倪子漪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不是说落日会在夜晚凋零吗，它们怎么还开着？”

克洛斯如实答道：“我用精神力维持住了它们开放时的形态。”

倪子漪略感惊讶：“一直需要使用精神力吗？”

克洛斯：“是。”

都城离E283能源星很远，就算连续迁跃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再加上他需要用精神力维持花的盛开……

倪子漪：“你现在还好吗，头痛不痛？”

克洛斯明白少年的意思，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他，回道：“不痛，这点消耗不足挂齿。”

他上前一步，几乎将少年完全笼罩在了自身的阴影之下。“漪漪，我很强，我会保护好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跟他走。

克洛斯抿了下唇，抬手压低帽檐，说道：“我走了，晚安。”

他转身，步子迈得毫不犹豫，却在听见少年的声音后立即停住。

倪子漪：“元帅，我很喜欢你送的花，谢谢。”

“……”克洛斯背对着他说：“我的荣幸。”

站在只剩一个人的屋子里，倪子漪喟叹道：“小圆啊，我真挺喜欢克洛斯的。”

器灵：“这会改变什么吗。”

倪子漪握紧花枝，低声叹道：“……不会。”

只是喜欢而已。

他可以喜欢一朵云、一棵树、一汪泉水，自然也可以喜欢一个人。

所以，只是喜欢而已。

***

　

帝国内部的战争已经行至白热化，伤亡人数不断增加，建筑物陆陆续续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场带着信仰、鲜血和硝烟走来，高举自由与平等的旗帜的革命，真真正正地来临了。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于这场声势浩大的革命，他们大多来自于贫民窟和平民阶层，少数‘上等人’跟着风向加入，但更多的贵族们仍怒不可遏地维护着帝国的荣光和自身的权力。

斯柏狄奥帝国的都城维司曼，彻底沦为双方争夺胜利的战场。

接连不断的三日血战后，革命军攻入皇宫。

雷恩站在耗费无数资源修建而成的花园里，像是站在了五彩缤纷的梦境当中。

有浑身染血的士兵急匆匆地跑来，还没说话就被雷恩抬手制止。

他表情淡漠地问：“太子呢？”

士兵赶忙答道：“仍在Y65星平乱，收到消息后正全速返回。”

“赶不上的，早就迟了。”雷恩哼笑一声，“我这儿子啊，还真是痴情。”

他神情略微变化，似乎是怅然，“像我。”

“出去吧，带上其他人，走远一点。”他平静地命令道。

士兵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令行事：“是，陛下。”

雷恩走到花园的中央，按下一处隐蔽的按钮，一尊水晶棺材缓缓升出来。

可以依稀瞧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像是一位身穿华服的女人。

“我的皇后，终于结束了。”雷恩轻轻抚上棺壁，“我没有食言，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我希望我们的重逢，是快乐的。”

火光伴随着浓烟腾升，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际。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边，目瞪口呆。

没有人料到，统治帝国数百年的维司曼皇室，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毁灭。

唾手可得的胜利就在眼前，但无人欢呼。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场闹剧。

　　在一片寂静中，安诺亚特站在隐蔽处望着那群手握武器的革命军，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

“新的国度，新的开始。”

“倪子漪，你会喜欢这个新世界吗？”

他低喃道，眼中隐约带有笑意。

注定得不到的人何须去争？

——给他自由好了。

　　——我已困于牢笼，但仍想让你得见蓝天。

27.演员（一）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战争，伴随着新的统治政权的建立而宣告结束。

议员白羽以革命军首领的身份站出来，在簇拥之下登上至高位，然后就站在那儿，为自己的子民描绘未来的蓝图。

——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维护秩序的是真正的法律，而不再是贵族的特权和欲望。

全新的斯柏狄奥建立的那一天，倪子漪就坐在高高的塔顶，纤细白皙的双腿在空中轻轻摇晃。

风吹起他身上的白色长袍，犹如一朵飘忽的云絮，随时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匹黑狼趴俯在他身侧，沉静地看着他，守着他。

“结束了。”倪子漪叹息一声，“帮我转告沈丞，他欠我一条命。”他转头看向桓修远，眼尾晕出漂亮的绯红，“就还在你身上吧。”

桓修远略感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心中潜藏的不安渐渐扩大，“为什么？”

倪子漪回答得坦然：“因为我要走了。”

桓修远心脏揪紧，抽痛，“去哪？”

倪子漪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秘密。”

桓修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少年的身上散出越来越多的光点，很快地，融在了阳光里。

凄厉的狼嚎声划破天际，似在与横跨了千万年的绝望交相呼应。

***

“他走了。”

“他会爱上我的。”

“如果不行？”

“那就再来一次。”

“我会永远等他来爱我……”

“下个世界？”

“……我要让他的注意力，在我身上。”

他应该关注我，而不是这个世界。

…………

　………………

深夜，没开灯的房间里传出细碎的咀嚼声。

一名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男人漫步走出，同时松手，任由指间的信纸飘落到地上。

他扯了扯手套，在悄悄透进的月光里回首，冲着那间屋子咧开嘴角。

“谢谢款待。”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散在空气里。

门被打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而那被剩下的黑洞洞的口子，像是野兽伪装的陷阱，等待人们踏足……

“咔！”

身材矮小微胖的导演皱着眉，一下子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一手拿着剧本，另一只手激动地在空中飞舞，“你刚才演的是个什么狗屎？！你是来干嘛的？你作为一个有心里问题的杀人狂，作案后走出来就那么懒散？笑得就那么虚假没有一点内容？你－他妈以为自己是在营业糊弄你的那些粉丝吗？！！”

被他一顿狂轰的男人就站在原地，表情冷淡地看着他。
导演一下子火气更甚，指着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你看看，你看看，被骂了都不会生气，瘫着一张死人脸，没情绪没表情你－他妈来演个屁的戏啊！？”

许仪不为所动，甚至还冷冰冰地说了句：“公司安排，我本来就只想唱歌。”

“嘿你个——”导演还想骂几句，看看能不能把人骂出点情绪，却被身边的副导演重重地拍了下肩膀。

导演扭头就是一声怒吼：“你－他妈有病！？”
副导演皱着张脸冲导演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冯导，这个许仪在音乐圈混得不错，粉丝挺多的，咱们还是……稍微温和点？”

冯世林压根不吃这一套，梗着脖子大声道：“我管他唱歌唱得有多好，他要是演得不好，我就扭到他演好为止！”

“其他的演员也都给我听好了，搁我这儿绝不来虚的，在戏上面，除了演好，没有别的可能！死磕不下来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现在休息十分钟，许仪你给我好好揣摩一下角色心理，等下拍一遍再不行我他妈就给你一对一辅导，想早点胡乱拍完好回去开演唱会？门都没有！”

冯世林气呼呼地坐下，摊开剧本，看看能不能修改增删点戏份，总之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部剧。

而许仪则皱起眉，臭着一张脸走回休息室。

快走到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休息室门前不远处有一颗桃树，现在正值花期，风稍稍一吹，开得灿烂的桃花便洒下片片花瓣。

它们打着旋落下，落进泥里，落进树下少年人的发间。

许是感到有人靠近，少年转眸看过去，一双清泠泠的眼眸便直直嵌入人的脑海。

那是一双令人难忘的漂亮眼瞳，也生得一副惊艳时光的昳丽容颜。

许仪不知何时，已然停下，略显呆愣地站在原地。

少年皮肤白皙清透，单薄的身体看上去很是脆弱，透着一股病弱的柔美。他牵起一抹微笑，那粉－嫩的唇瓣就像是开出了花：“你好。”

“你、好。”许仪下意识地回应，随即便懊恼地隆起眉头。

他的性子很冷，平日里一向我行我素，生人勿近，现在却像是被蛊惑了心智一般，‘平易近人’得有点不像自己。

许仪正准备大步离开，不再理会少年，却听见他说：“我叫倪子漪，饰演奚璃，很期待下一场和你的对手戏。”

许仪再次停下脚步，看向少年。

明明春光正好，明明那抹笑容轻柔脆弱，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之前导演气急的责骂更具攻击性。

他一下子便紧绷了神经，燃起了莫名的胜负欲。

许仪紧盯少年的双眼，嗓音一如既往地冷：“希望你不要NG太多次。”

不然，会被导演骂得哭出来吧？

他的思绪飘忽一瞬，很快又拉了回来。视线却紧紧黏在了少年的眼睛上，情不自禁地幻想他哭泣的情态。

一定很……
“就是这句话，”少年笑着，语气温和，甚至略带了点甜：“我想早点下班。”

许仪目送他离去，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走得不徐不疾地倪子漪却在心中哀嚎：‘小圆哪，这个世界好坑！’

器灵非常理性：“这个世界的人很脆弱，世界意识怕你搞事。”

倪子漪：‘我做啥了我？我上个世界那么安分守己！’

器灵：“……你忘了自己一开场就——”

倪子漪果断打断：‘而且我真的要搞事的话，它以为给我弄个病弱debuff就有用了吗？呵，天真！’

“……”器灵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一只白毛小狐狸在娇声娇气地叫着，发泄似的抱着自己的大尾巴rua。

　　……错觉，肯定是错觉。

28.演员（二）
“咔！表情不对，再来一次。”

“咔！出门那段过了，从扔信那里开始，别忘了你刚刚才杀了一个人，你的情绪应该很激动，但理性又让你自然而然地将其强行压住。”

“咔！不对！你应该是心里有一座火山，而不是像个智障神经病一样活动脸部！重来！”

“咔！好这条过了，下一条从回头笑那里接上……”

为了保证最后影片呈现的质量，再加上许仪的确不可能很快就把演技提高，所以冯世林干脆把一场戏掰碎来拍，要是这还不行……

冯世林看着眼前的屏幕，眉头紧锁。“好了这场戏差不多，不算差，但也不亮眼，完全没把剧本里写的感觉演出来。”

他站起身，抬头，然后啧了声，拿卷成一圈的剧本拍了拍许仪的胳膊，“坐下坐下，没事长这么高，和你站着说话都闲累。”

“这场就先算过，看你之后能不能入戏，状态好的话咱们就重新拍一下，不然整部片子呈现的角力感就没了，因为另一个男主季安，罗方旭那小子目前看来还是演得不错，但也不够出彩，拖不起整部剧的重量，你明白我意思吗？”

许仪点点头，“明白。这是我的工作，我会尽力做好。”

冯世林张了张嘴，随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努力，我也努力，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能放弃。”说完他就笑了：“嘿，这句话还挺押韵的。”

许仪也不禁笑了下，那股被通知必须参演这部剧后，一直压在心间的郁气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冯世林继续道：“你的下场戏午休之后再拍，你好好琢磨一下，最好和奚璃的扮演者一起先走走戏。”

说到这儿他笑开了：“那孩子演技很不错，很有灵气，入戏得很快，你可以多向他学习，或者让他把你带入戏也可以。”

“别看人家年纪小就抹不开面，术业有专攻，那孩子可是从华国第一表演系学出来的，能拿到毕业证的，都是这个。”冯世林竖了个大拇指，喜爱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许仪目光微闪，颔首道：“我会的。”

***

“许哥，水。”助理小朱递给许仪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温度适宜的温水。

许仪接过，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问道：“你认识倪子漪吗？”

“认识啊，”小朱答得很快，“他在剧里演男三，刚去取盒饭的时候我还碰见了他，说真的，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那气质，绝了！”

他见许仪皱眉，立即补了句：“许哥你放心，我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做漪漪的颜粉也不会对我的工作造成任何影响！”

许仪松开眉头，瞥向他，目光微冷，“颜粉？”

小朱挠挠头发，“就是为了……净化眼睛？你放心，我绝对走sh——我呸，反正、反正我一片红心向工作，许哥你完全不用担心！”

许仪冷笑一声：“我不担心你，我担心那个倒霉的小可怜。”

小朱：“小可怜？是说漪漪吗？说起这个，我看他身边一个助理都没有，估计还没跟公司签约，他身体似乎不怎么好，真担心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仪回想起少年单薄的身体，粉－嫩的唇，和白皙得没有丝毫血色的面颊，低声道：“的确，病殃殃的。”

小朱：“许哥，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病弱美少年，现在好多粉丝就吃这一款。”

许仪眯了下眼，哼笑一声：“是长得很漂亮。”

小朱愣了下，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许仪：“你等会儿去叫他过来，来我休息室。”

“过来，做什么？”小朱下意识地目光警惕。

许仪迈开步子，言简意赅：“走戏。”

“走戏？”小朱落在原地，一脸疑惑，“很正常啊，但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想了会儿，想不明白，便干脆改道去捎口信。

而他们口中的病美人就藏身在僻静处，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离去。
少年站在那儿，就如同一只蛰伏的野兽，悄悄等待着最佳时机。

***

“叩叩。”

门被人轻声敲响，小朱积极起身，“应该是漪漪来了，我去开门。”

　

许仪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幽深。

门开了，倪子漪露出一抹礼节性的微笑，“你好。”

小朱略显激动地搓搓手，热情道：“你好你好，快请进！”

等少年走进来后，他关上门，又一个快步蹿到少年前边，小跑到茶几边上给他拿吃的。“这是我刚切的水果，你要不要尝尝？”

面对直接举到面前的果盘，倪子漪愣了下，然后抬手推拒，“不用了，谢谢。”

“哦，这样啊……”小朱把果盘放回去，“那——”

“小朱，出去一下，我们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许仪语气冷淡地打断道。

“啊？哦，好的好的。”小朱连忙应下，并朝倪子漪笑笑：“那我出去了，你们忙。”

咔嚓。

伴随着轻微的关门声，休息室里便只剩下许仪和倪子漪。

许仪率先出声：“你没带剧本。”

倪子漪摊手，“我已经背下来了，许先生。”

许仪把摊放在腿上的剧本合上，“很好，我也是。”

倪子漪将手放到腿上，合拢，包成一团。他垂眸，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轻声道：“白医生，我、我应该说些什么？”

面前的孩子，似乎在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且脆弱，仿佛一根稚嫩的幼苗，稍许风雨就能将他弄得不成样。

许仪攥紧手，喉结滑动，整个人顷刻间便多出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危险性。他嗓音微哑：“随便说什么都可以，比如说你今天早上吃了些什么，你最喜欢什么样的天气，或者，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倪子漪紧了紧手，视线落在上面，不敢看他，“我今天早上喝了一碗小米粥，没加糖。我喜欢晴天。我来这里是因为……”

他动了动唇，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仪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明明被挡着看不清，但他却仿佛瞧见里晶莹的水珠被含在里面，漾出盈盈波光。

男人紧紧地盯着少年，声音低沉磁性：“来陪我聊聊天，最好交个朋友？”

倪子漪愣了下，第一次抬头看他，怯生生地，像一只受过伤的幼兽，可怜又可爱。“……朋、友？”

许仪：“没错，朋友。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吗？”

他笑得优雅且迷人。

少年像是被蛊惑了，略有些呆愣地点点头，“好、好的。”

许仪倾身，视线攫住少年的眼睛不放，“那么现在，可以和你的新朋友谈谈你的家人吗？比如说——送你来这儿的父亲。”

倪子漪先是瞳孔微缩，随即便露出一个笑。

他双手轻拍，“咔！演得很不错呢，许先生。”

许仪怔住，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被少年带入戏了。

刚刚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仿佛就变成了剧中的白鹤，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探究欲和横冲直撞的冲动。

——他多想把他拢在掌心里，日日逗弄，哪儿都不许去。

他第一次，无比深刻地读懂了白鹤的内心。

“……这个白鹤，很变态。”许仪皱眉道。

倪子漪歪了歪头，“你说出来是想要我赞同你吗？”

许仪略感烦躁，“难道你不这样认为？你赞同他的做法？”

倪子漪站起身，说：“当然不是。但我的确不认为他是个变态。”

许仪：“为什么？”

倪子漪：“你上午拍了一场白鹤杀人之后的戏吧。”

许仪：“没错。”

倪子漪勾唇，淡色的嘴唇似乎在那一刻变得红艳，“你难道没有感受到痛苦吗？”

许仪愣住，“什么意思？”

倪子漪：“白鹤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许仪还想继续问，少年却已经毫不留恋地抬步离去。

“等会儿那场戏是我第一次正式拍摄，希望能拿个开门红。”

他回眸，笑容柔软：“别拖后腿啊，徐老师。”

许仪静静－坐在沙发上，突然他面色一变，抬腿变换坐姿，像是在遮掩什么。

　　他冷着张脸，低声咒骂：“该死的白鹤！”

29.演员（三）
本来应该继续延伸的谈话被一道突兀的铃声打断，白鹤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轻挑了下眉。

奚璃飞快地眨眨眼，鸦黑的睫羽似透明羽翼轻微地震动，像是想要挣脱某种不该出现的情绪，随后垂下眸。

　　

“介意我接个电话吗，”白鹤毫不避讳地将手机拿起，翻了个面，屏幕正朝向少年，“我觉得这会是一通很重要的来电，或许就是我等了一上午的那个。”

奚璃略感惊讶地抬眸瞥了眼，上面显示的是一串数字，代表着陌生来电。但他的好奇心有限，从小到大的好脾气也让他无法提出什么强硬的要求，所以他说：“你忙，白医生。”

仿佛他不是预约来此，花费了昂贵金钱的雇主，仿佛他本就不该占用和浪费其他人的时间。

白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适当流露出些许感激，“真是太谢谢你了，帮大忙了呢小璃。”

直到白鹤走出去带上门，奚璃依旧有点回不过神。

只是小事而已，根本不值一提，但白鹤却那般诚挚地向他道谢……

或许，他真的做了件不错的事。

奚璃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如春天的花朵一般绽放无声却娇艳夺目，衬得那皙白中夹了点病态的肌肤也跟着带了些暖色。

但渐渐的那笑落回去，连同他眼中浮动的光一起，被拽回了黑沉沉的落寞谷底。

而周围也随之一起陷入寂静，除了机器运作的声响，无人说话，也无人动作。他们将目光聚集在少年身上，痴愣得像是为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蛊惑，生生把魂魄飘进了戏里，去到少年身边。

直到那双漂亮的、清泠泠的眼望过来。少年微笑着，眼中不见丝毫郁气，“冯导，抱歉，还要继续吗？”

　　

人们这才猝然回神。

“真不得了，我这是被他带进戏里去了吧？”

“还真别说，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我进组电影《三生有幸》，看影帝杀青的那场戏。”

“呜呜呜，小哥哥长得好好看，知道剧情的我好心疼啊！”

“啊啊啊啊，粉了粉了，这样的盛世美颜只要宝贝不违法犯罪，你就是我永远的老婆！”

“哎，你们发现没有，许小天王的演技好像变好了，我居然感觉他和书中的白鹤有点像？

“哪有这么快的，一看就是跟着那个小孩入戏了。”

“对了，演奚璃的年轻演员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倪，叫……”

“倪子漪！我家哥哥叫倪子漪啊望周知！”

“……”

　

零零碎碎的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组成一团繁杂的吵嚷声，听得人心烦。

倪子漪依旧挂着浅淡的笑，但眼中却渗出丝丝寒意。

“咔！都吵什么吵！没听见我还没叫停吗！！”冯世林拿着不离身的剧本站起身，张嘴就是气急败坏的咆哮。

人群一下子被顶头上司的怒火压制住，瞬间便个个安静如鸡，只眼神还不时瞄向仍乖巧坐在布景中的少年。

冯世林又训了一通话，确保那些工作人员都听进去了，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才脚步飞快地走到倪子漪面前。他的眼睛瞪得有些大，情绪应是激动的：“嘿小子，你刚才演得不错，那就是奚璃，一个从小被锁在家里，被一个控制狂如珠如宝养大的孩子。”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第一次正式拍下，紧张之下表演变形给太多，但结果是我想太多了，你刚才那纯净无辜又怯生生的眼神展现得很好，很棒！”

冯导面颊酡红，显然很欣赏倪子漪刚才的演绎。但他又担心少年人心性不定，下场戏飘着演，赶忙又故作凶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之后演的没够到这个水准，就算你哭得稀里哗啦我也不会嘴下留情。”

倪子漪坐在椅子上，稍仰头看他，姿态从容，似是完全不在意冯世林的‘虚张声势’：“知道了冯导，我会再接再厉。”

冯世林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他转身，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导演椅上，然后立即开启下一场的拍摄，却被杵在身后的‘人形电线杆’吓了个够呛。

“许仪！你偷偷摸摸站我身后干嘛呢？！”

许仪目光幽幽地说：“冯导，你似乎忘记刚才我也参演了，就没什么指教吗？”

“啊，这……”冯世林一下子就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一般，还没完全燃烧起来的怒气霎时间泄了个干净。“那啥，我、你、这个……”

他清了清喉咙，很快找回镇静：“这不怪我嘛小许，就你那演技，我虽然料到你会被压戏，但也没想到你会被压戏压得这么严重不是？”

许仪：“……”

倪子漪没忍住笑出了声，许仪当即循声望过去，就见少年眼角眉梢间含着的笑意化作春色，无比动人。

　许仪喉结滚动，而后略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他出声，嗓音微哑：“没有指教的话就快拍下一场吧导演。”

他突然想起什么，不禁微微笑了下，“我想早点下班。”

冯世林：“……”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憋住，把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说了出来：“如果你不NG太多次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许仪：“…………”

很好，再一次自取其辱。

***

罗方旭站在边上默默看了许久了，他的视线从一开始的巡移与审视，变成锁定一人的专注。

助理站在他身旁想要开口提醒时间，却又不敢打扰，只最后实在紧迫了，才提心吊胆地出声：“方旭哥，和TIME杂志越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再不启程可能会赶不上。”

罗方旭没有理会，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走吧。”

他转身，目光却仍有些恋恋不舍。回味片刻，他说道：“咱们公司不是缺人吗，我瞧倪子漪就不错。”

“倪子漪？”助理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回头望望那位长相极漂亮惊艳，又被自身的病弱稍稍掩下容颜的秾丽的少年。“他……演技是挺好的，很有灵气。”

“对，没错，演技很好，”罗方旭勾唇，“但这不是重点。”

“？”助理迷惑了。

罗方旭直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漂亮的小美人不勾搭过来当老婆就实在是太可惜了。”

助理一脸问号。

说好的戏痴，一心只有戏，没有世俗的欲望呢？大哥你崩人设了啊！

罗方旭还嫌刺激不够大，继续交代道：“明天我去要人联系方式，你记得帮我买一捧花。”

助理：“……买花做什么？”

罗方旭笑：“庆贺未来老婆第一次拍摄顺利完成，拿了个开门红。”

助理：“……”

　　看样子是没救了。

30.演员（四）
虽然冯世林心中仍有忧虑，但实际上，在倪子漪的带动下，下午的几场戏许仪演得越发的好，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越发的入戏，有时候恍惚间，冯世林甚至会觉得白鹤，那个从头到尾只对奚璃抱有善意，付出温柔与真心的男人就活生生地站在那儿，上演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回看录像，他拿卷起的剧本拍打手心，感慨道：“这孩子，未来可期……”

冯世林指的自然是倪子漪。

而被给予期待的少年此刻正站在无人的僻静处，举着手机放在耳边，眉头微蹙，许久未曾松开。

电话对面的人，拥有一个令他倍感陌生的身份——父亲。

他刚下戏没多久便接到这通来电，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从最初关切的询问，到现在喋喋不休的叮嘱，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觉有些无可适从。

身为一只种族特殊的妖狐，倪子漪从诞生起便天生地养没有族亲，从未体验过‘家’的感觉，也从不知道‘父亲’这种生物会这么爱唠叨。

不是说父爱如山，沉默无声吗？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但再不耐倪子漪也能听着，毕竟据器灵所说，这个所谓的父亲也是世界意识给安排的，作用怕是和套他身上的病弱debuff一样，想要借此限制他的行为，属于‘上头有人，不可妄动’的范畴。

但妖狐心中嗤笑，肆意嘲讽着世界意识的愚蠢。

妄想拿一个陌生的人类来制约一只没有心的妖？也亏它想得出来。
器灵：“或许它认为父亲这个身份会带来神奇的效果。”

但实际上，就连器灵都认为世界意识的这个操作属实迷惑。

难道它真的以为给人类批一层名唤‘父亲’的马甲，就真能让妖狐心甘情愿的给人当儿子？恐怕只有‘不肖子’这一个结果。

“漪漪呀，你什么时候回家，爸爸总感觉很久没见你了，想得紧。”便宜父亲语气温和，毫不扭捏地诉说着思念之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失而复得，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也说得过去，毕竟便宜父亲是本世界的原住民，妻子难产而死，独自抚养长大的儿子也在十二岁的时候失足溺亡，往后的年月里，他除了认真工作，其余的大部分时间便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任由回忆和苦痛无休止地漫上口鼻，周而复始地带来窒息，而他就像一名自我行刑的罪犯，自判囚困无期。

这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痛失挚爱后的无力与悔恨。他无法责骂命运，便只能折磨自己，以换取前行的力量。

直到他儿子的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所谓的神明像是突然兴起，回应了他的祈愿，倪子漪进入这个衍生世界后便被打包送给他当儿子。

历史和记忆被改写，他的妻子依旧不幸离世，但留下的独子却平安长到十九岁，从华艺毕业后成功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角色，正式步入社会。

尽管如此，那七年依旧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灵魂啊……

倪子漪的思绪漫不经心地跑远去，没多久又被倪父担忧的叠问拉回来。

“……漪漪，漪漪！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倪子漪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承诺拍完戏后会回家歇几天，便没有丝毫留念地挂断电话。他嘟囔着向器灵吐槽：‘简直多此一举……我难道看上去很缺父爱？’

器灵：那倒没有。只是看起来惹人疼爱罢了。

倪子漪：“？”你这什么虎狼之词！

　　

被勒令好好清洗自己大脑的器灵很无语，觉得该洗刷的不是自己的，而是某只爱呲牙的白毛狐狸的。

应付完自己被安排的老父亲，倪子漪转身就想直奔剧组外火锅店。

昨天他回宾馆路过的时候，闻见里面飘出来的气味被香惨了，刚吃饱肚子的少年当即决定第二天一定要去大吃一顿！

但当他转过身，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许仪。男人就站在两三米远的树下，冷着张脸望着这边。

倪子漪眨了眨眼，瞬间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他朝许仪笑了笑，便见许仪自个儿走了过来，都不需要他喊。

许仪站定后，犹豫了下，还是很没礼貌地问：“刚才你在和谁打电话？”一脸忧愁的，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分分钟便会落下泪来。

难道是哪位有钱就视法律与道德于无物的人渣，向少年提出了不容拒绝的肮脏交易？

许仪的视线轻飘飘地在少年脸上扫了一圈，真心觉得这个猜想很靠谱。

只是接了通‘爸爸牌爱心电话’的倪子漪：“……”

“我父亲。”倪子漪简单地回答，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口舌，“许先生，你下班后有没有什么安排？”

许仪目光一凝，轻轻扬眉，“你想约我？”

倪子漪便顺着他的话问：“可以吗？”

许仪哼了声，眉眼微动，一种夹杂有寒冰气息的傲慢瞬间明晰起来。“我可不是娱乐圈里那些比动物还要随便的人。”

倪子漪歪歪头，疑惑道：“在娱乐圈……约饭很讲究吗？”

许仪一愣，目光瞬间躲闪开来，心里也骂了句脏话——狗－日的白鹤！

少年却还有些无措，“不好意思，我不懂你们的规矩……”

“没事。”许仪打断了他，“不是你的问题。”

要怪只能怪那个变态脑回路不正常。

“你想去哪儿吃饭，这顿我请。”感觉抱歉的许仪主动道。

目的达成，倪子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似乎在那瞬间将那分脆弱的病态驱散，完全绽放出容貌的艶丽，摄魂夺魄。

“那就先谢谢你啦，许先生。”

许仪定定地看着他，随后紧了紧手，“叫我名字吧，许先生太客气了。”

少年看了他半响，似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许仪便看见那双粉－嫩的唇瓣缓缓张开，轻缓地送出两个字：“许仪。”

一瞬间，春日的风似乎喧嚣了些，吹得许仪头脑发懵。

“许仪，我想去吃火锅，我们得快点。”倪子漪催促道，眼睛都像是在发光。

许仪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侧，距离很近，甚至能嗅见从少年身上飘来的冷香。

　

很好闻。

许仪生硬地挪开目光，喉咙略微发紧。

他这次没怪白鹤了，甚至终于正视这份诱惑力，不再找理由搪塞。

白鹤对奚璃应该也是这样。

从第一次见面的特别，到之后的步步沦陷。

只不过剧本没明确的表示白鹤对奚璃是爱情，而他对倪子漪……

许仪垂眸，觉得这份喜欢来得太快，却又像呼吸一般自然。

　　这就是……一见钟情？

31.演员（五）
第二天，轻柔的风夹着春日里盛开的花草香，盈盈掠过少年人的发尾。

许仪盯着瞧了会儿，略显迟疑地伸手压下少年头顶翘起的那一簇发。

见倪子漪回首看向他，他便面容冷淡地收回手，平静道：“头发乱了。”

倪子漪不疑有他：“谢谢。”

许仪皱眉，冰冷的神情中多了些许燥意，“我说过，不要这么客气。”

少年人看着他的目光里便多出几分不解：“只是一声谢谢而已。”咱俩的关系还没好到不用道谢的份上吧？

许仪读懂了少年未出口的话，眉梢带着丝丝躁郁之气上扬，那骨子里的傲瞬间被精准捕捉。

“听我的。”许仪抛出无比简短的三个字。

冷傲，独裁。

倪子漪在心里给他打上标签，面上却显出几分温柔的无奈，像春季的暖阳，漂亮又叫人喜欢。“好吧，听你的。”像是不欲在这上面和许仪争辩。

许仪却被顺毛顺得开心，眉宇间的躁郁之气霎时散去，嘴角也微微翘起。

但他的好心情未能持续多久，伴随着细碎的吵嚷声，只见这部剧的另一位男主季安的扮演者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鬼鬼祟祟’的剧组工作人员。

关键是，他怀里抱着一捧花。

那是很漂亮的一束花，全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用特殊材质的纸精心包着，折射出的七彩的光映到花瓣上，美好得像云端的幻想。

很显然，这束花是拿来送人的，至于对象是谁……已经十分明确了。

许仪上前一步，及时挡在了倪子漪前面。

剧组工作人员：“？”

手伸到一半的罗方旭：“？？？”

这是……什么情况？

许小天王是想阻止罗哥给美人送花吗？

就在这一个瞬间，围观群众以惊人的五官灵敏度嗅到了‘瓜’的芳香！

一、定、有、隐（奸）、情！！

所以明里暗里的，投向三人的视线呈悬崖式上升。

而当事人之一，罗方旭先是将伸到一半的胳膊收回来，然后冲许仪咧嘴一笑，下一秒便侧着身子，探出脑袋去看倪子漪，高高兴兴地和少年打招呼：“嗨~我叫罗方旭，是这部剧的男一号哦。”

他这个动作着实有点滑稽，倪子漪被逗笑了：“你好，我叫倪子漪，之前旁观过您演戏，很期待后面与您的对手戏。”

很期待和罗方旭的对手戏？

这话他听着耳熟。

许仪一动未动，但肌肉却微微紧绷，那股如暗火般的燥意再次狰狞地向四周蔓延。

罗方旭若有所觉地瞥了许仪一眼，但很快又将视线落回到倪子漪身上。

“什么您啊您的，我只想跟你平辈，可不想差辈份，嗯……”突然，他沉吟片刻，笑得不怀好意，“但是，在某些私密的时候，为了促进感情的升温，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倪子漪愣住，像是一时没想明白他的意思。但实际上，他在心里对器灵说：‘小圆，这人当我面搞凰色！’

器灵：“？你从哪听出来的？”

倪子漪：‘从他污秽的眼睛里看出来哒！’

“……”器灵捂住自己的小心脏，“好好说话，不许卖萌。”

倪子漪轻哼一声，表示自己猛兽一只，怎么可能卖萌？

器灵：“……”

还是那句话，你开心就好。

倪子漪表现出自己没听懂，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许仪却想明白了，然后沉声替他骂道：“你－他妈是变态吗？”

他怕别人听见，发生冲突的话，传来传去都对少年不好。

罗方旭耸了耸肩，完全不痛不痒：“只对一个人的‘变态’，我称之为痴情。”

许仪咬紧牙，脸色愈发冷硬。“你给我离他远点。”

罗方旭斜斜翘起嘴角，笑得有点邪性：“我凭什么听你的啊，许小天王。”

“你算子漪的谁，亲人还是挚友？不过是个同事罢了。”

人们远望着两人间气氛凝滞的对峙，恍然间竟觉得这一幕和剧中的一个片段极其相似。

只不过，许仪和罗方旭的角色错位了。

许仪更像警察季安，而罗方旭更像罪犯白鹤。

倪子漪也看着这略显诡异的一幕，若有所思。

“凑成一堆干什么呢！？快开工了各部门准备好没有？！”

冯导独具穿透性的嗓子吼起来具有回魂特效，剧组工作人员瞬间从瓜的香甜中抽身而出，马不停蹄的上岗准备开工。

罗方旭和许仪也得去工作了。

临走前，罗方旭不顾许仪的冷脸和阻挠，将手中的花束塞到倪子漪怀里。“走了走了，到晚了准得给冯导一顿臭骂。”

“这次不算，漪漪，我下次再送你开门红啊！”

罗方旭边跑边回望挥手，整个人显得活力满满。

倪子漪抱着花，看向许仪，“你还不走。”

许仪盯着花的眼里，像是渐渐聚集着骇人的晦暗情绪。他沉声道：“扔了。把它扔了。”

而倪子漪只摇摇头，轻声道：“你该走了。”

许仪把视线挪回到少年的眼眸上，静默片刻，问道：“中午一起吃饭？”

倪子漪：“中午有事，晚上吧，我们出去吃。”

许仪：“好。”

他转身离去，仿佛一切仍像这晴朗的天气一般，风平浪静。

***
这部剧的名字叫做《黎明前夕》，是由许仪所在的公司投资的网剧，资金大多用于置景和道具，所以录用了许多新人演员，以节省演员片酬方面的开销。

许仪所在的公司名为百灵，看名字就知道该公司的发展重心全在歌手的培养上，这次会花钱投资网剧，一方面是当前唱片市场不景气，想去蒸蒸日上的影视圈里搞点油水，另一方面则是想让许仪演一个符合当下小姑娘喜好的角色，为这位公司里的当红－歌星赚取更多的流量，反哺他的音乐道路。

而《黎明前夕》能够让百灵决定下水，真刀实枪地进行第一次尝试，无疑是因为没有门路的冯导送上门的剧本实在写得精彩，这位侃侃而谈的新人导演也瞧着有些能耐。

　　两方经过会议协商后，一拍即合，冯世林拿了钱立即把之前联系好的团队组建了起来，百灵也当即把自家牌面打包送进剧组。

而罗方旭的加入纯粹是一场意外之喜。

当时只剩季安这个角色还没找到合适的演员，冯导病急乱投医，干脆给所有年纪合适、演技不错的男演员的商务邮箱群发了剧本，没想到真得到了回应。

“你说啥？你是谁？？”冯世林举着手机，眼睛瞪大，难以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电话那边的人依旧慢条斯理地说：“是我罗方旭，罗方旭是我，还有什么疑问吗？”

罗方旭？真是罗方旭？真是那个当红小生罗方旭！？

好家伙，广撒网真有用，竟捞上来一条大鱼。

冯世林咽了口唾沫，缓了缓，虽不情愿放走这条大鱼，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坦诚相告：“那个，我这是网剧，不上星的，然后，就那个资金方面……”

“你需要我投资多少？”罗方旭一开口就表露出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财大气粗。

但冯世林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不不不，不是投资，是片酬，你也知道您的身价对我们这小网剧来说……的确有些高了。”

他是不会为此缩减景制方面的开销的。

罗方旭挺喜欢这导演的作风，直接道：“你打算给多少？”

冯世林犹豫片刻，试探性地给出一个数：“……两百？”

罗方旭懂装不懂：“两百块？行啊，多久进组。”

冯世林有点晕：“不、不是两百块，是两百——”

“我问你多久进组，别给我瞎扯。”罗方旭故作不耐。

冯世林嘴巴张合几次，声音挤着出来：“三天后，早八点开机仪式。”

“好，你等会儿把住的地方发过来，我前一天晚上进。”

冯世林举着已经退出通话界面的手机，感觉这个世界好魔幻。

只能默默感慨——不愧是影视圈公认的戏痴，两百块的主演就是香啊！

罗方旭进组后的表现也的确物大大大超所值，虽冯导总感觉差了点意思，没把人物真正的光彩演出来，但也很不错了。至少成片播出去，绝对还是会有一批观众夸他演技好。

但演技好和把人物演活了，又是两个不同层次的概念。

而今天上午罗方旭和许仪的对手戏却让冯世林看到了希望。

两人所要演的戏份是季安去到白鹤工作的私人诊所调查，因为死者曾在这家涉及心理咨询诊治的诊所就医，季安想要通过她曾经的主治医生了解相关情况。

这也是季安和白鹤的第一次交锋。

当时白鹤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休息，前台领着身穿警服的季安敲门进入。

前台：“白医生，这位警官有公务想找你协助。”

白鹤正躺在靠椅上，闻言只懒懒地掀开眼皮看了两人一眼，应道：“知道了，谢谢。”

前台便退了出去，带好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季安走近两步，面前就有一把椅子，但他没有坐。“我姓季，最近在追查一桩谋杀案，受害人冯甜女士曾在你这儿就诊对吗？”

白鹤这才坐直身子，像是刚从倦怠中惊醒。他指向那把被忽略的椅子，“季警官，坐着说吧。”

季安这才坐下，白鹤也不用仰视他讲话。

白鹤：“冯甜……她一个月前来我们这做了个简单的咨询，只是工作压力过大引起的轻微焦虑，她想用药，被我拒绝了，我建议她每周周末选一天来接受一个小时左右的心理疏导。从结果来看，很管用，第三周的时候她就表示自己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需要再来。”

季安质问：“是真的如她所说，还是你没有正确诊断出她的精神状态，或者说，你诊断出了，却放任自流？”

白鹤投降式的举手，“天地良心，我是真觉得她的情况不严重，且每次都要好转。如果真有问题，我肯定会建议她采取别的干涉手段。”

“警官，”白鹤放下手，规整地交叠在桌面上，“请不要怀疑我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他紧盯着季安的双眼，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

季安也看着他，眉间似若有若无地多了道折痕。

导演旁观着这一幕，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打扰到两人的发挥。

精彩！

他在心里欢呼。

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和无声角力简直太精彩了！

原本还对许仪的演技有点不信任的冯导现在觉得这次完全是神仙选角，刚开始几场单独演没多出彩，现在几个剧中的灵魂角色凑到一起，到是有种特别的化学反应，人物在相互影响下，都活过来了！

而转折点……似乎就在三位演员碰面后？

冯导冷静下来，细细思索，惊异地发现成败似乎都拴在了倪子漪身上。

是他的存在，让三人的关系和剧中的三个角色高度重合。

冯世林转头看了眼在一旁默默看着剧本的倪子漪，心里冒出一个绝妙的想法。

“什么？让倪子漪帮我揣摩剧本？”许仪结束一天的拍摄后，收到了来自冯导的通知。

他轻扬着眉，不像气恼，反倒是有股惊喜的意味。

冯世林见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你今天晚上多跟小倪学学，明天是你的重头戏，单人戏份，可没人在旁边帮忙带情绪。”

许仪看向正乖巧站在冯世林身侧的少年，不由笑了笑：“那就拜托你了，小老师。”

　　倪子漪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他，笑容柔和：“一定尽力。”

但实际上，他却在心里狂笑：‘哈哈哈哈哈，今天中午布置的小礼物马上就要拆封啦！’

知道礼物是什么的器灵：点蜡。

　　今晚的夜，仿佛黑得愈发深沉。

32.演员（六）
夜已深，天很黑了，空中无星。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路过，也是行色匆匆。

深夜在外逗留，无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而一名身形清瘦的男生却慢悠悠地走在路边，身穿黑衣黑裤，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同样纯黑的鸭舌帽的帽檐压低，堪称严实地遮挡住了自己的外貌。

昏黄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浑身都充斥着一种易碎的神秘感，引人探究。

突然，快速交迭的脚步声响起，有点重，像是有人在奔跑，朝这边跑来。

男生漫不经心地转身看向来人，嘴角缓缓翘起。

许仪慢慢减速停下，将手中的口袋递过去，“你说时机到了就会帮我分析戏份，谁知道会这么晚，再晚一点我就直接睡着了。”

倪子漪看了眼他身上整洁的衣物，嗅见空气中飘散的男士香水的味道，接过口袋，敛眸轻笑：“你带了什么过来？”

许仪淡然道：“没什么，就是看你晚上没吃多少，路过便利店顺手买了点吃的和饮料。”

倪子漪单手拎住袋子，大拇指勾开，另一只手伸进去翻看。“有薯片吗？”

许仪扬眉，“这么晚吃薯片不怕长胖？”

　　倪子漪从袋子里掏出一袋芝士味的薯片，眉眼稍弯：“吃这么点我不会长胖的，放心。”

许仪瞄了眼的他腰，“那平时还是多吃点，尤其是正餐，你太瘦了。”

倪子漪微微抬臂，让袋子挂到臂弯处，然后撕开包装袋，先问了声许仪：“你要不？”

“不用，”许仪摇头，伸手抓住塑料袋的提绳，“我帮你拿着。”

倪子漪避开，拒绝：“没事，很轻。”

“快走吧，别耽误时间。”

许仪收回手，起初是跟在少年后面，渐渐的，两人并肩而行。两道影子坠在后边，延伸着延伸着，便叠在了一起。

***

倪子漪把空空如也的零食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随后低声道：“等会无论看到了什么，都必须保持安静，明白吗？”

许仪点点头，以为马上就要到了，但实际上他们又走了段距离，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最后到了一个老旧的工厂外。

许仪不自觉地压低音量：“我们要进去吗？”

倪子漪点头，把那袋东西轻轻放到大门口，“跟我来。”

许仪便跟着少年踏了进去，没走多久，倪子漪便问：“许仪，你害怕吗？”

　

寒风幽幽吹过，许仪摸了摸后颈，绷着张脸说：“不怕。”

倪子漪继续问：“那你觉得白鹤会怕吗？”

许仪笃定：“肯定不会。”

甚至可能还会有点享受这种阴暗的地方。

倪子漪：“记得你明天的重头戏是什么吗？”

“记得……”说到一半，许仪突然哑然。

深夜，天黑得如同被刷了最重的黑漆，在一处废弃工厂里，白鹤猫捉老鼠似的杀死了两个人……

许仪顿足，一把拽住倪子漪的手腕，“里面有人？”

倪子漪回眸看向他，随后缓缓靠近，抬手勾住了男人的脖颈。“许仪，你会保护我的吧。”

少年温热的身体亲密地贴过来，许仪顿时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他喉结滑动一瞬，喑哑道：“会。”

倪子漪便勾唇，凑到男人耳边轻语：“里面有个杀人犯。”

“许仪，现在逃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我们了。”

“要怎么办呢？”

耳畔悦耳的声音，此刻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的低吟。

而他许仪就是被那只小恶魔捏住心脏的人类，心甘情愿被蛊惑引诱，供他取乐、讨他欢心。

　　

“许仪，你听见没有，有脚步声哦。”

***

回到剧组租下的民宿，上楼的路上碰见了一位熟人。

冯世林正准备下楼，此刻瞧见许仪紧紧搂抱住倪子漪上楼的场景，顿时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你俩怎么……”

不是让小倪教戏吗？怎么教成这样了？

冯世林一眼看出许仪情绪不对，想走近点说，免得声音大了被其他人听见。但他没走几步，就被男人抬头看过来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直到两人走远了，他才蓦然回神。

“糟了糟了，这事大发了。”

冯导抱头想哭。

刚才那眼神……许仪不一定能完完全全地演活白鹤，但剧中白鹤对奚璃的感情绝对没问题，多的都有。

就是……要出得了戏才好啊。

“也不知道小倪是怎么教的，见效也太快了吧……”冯世林嘟囔着，突然忘记自己下楼想干嘛了。

站了两分钟，他还是没想起来，悻悻地回房继续睡觉去了。

***

洗浴室内，许仪在用肥皂洗手，揉－搓出泡泡，然后清晰指缝间残余的脏污。

　　

淡红色的水被瓷白的面盆衬得分外清晰。

那个人和白鹤很像，那癫狂的笑声至今仿佛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但又不一样。

白鹤更理智，他是一个疯狂扭曲的人，而不是一头失控的、被鲜血操控的野兽。

但无论如何，他对白鹤这个角色，感悟更深了。

倪子漪倚在门边看他，直到他拿起毛巾擦手才缓缓出声：“许仪，我疼。”

许仪愣了下，随即扔下毛巾，两步跨到少年身边，焦急地问：“哪儿疼？”

倪子漪抬手挂到他身上，有些困倦地垂下眼，“腹部。好像是跑的过程中被撞到了。”

许仪便低声哄他，然后轻轻掀开少年的衣摆，露出线条漂亮匀称的腰腹。

皙白清透，侧腹的一团淤青很是扎眼。

许仪顿觉心疼，小心翼翼地覆手上去，慢慢揉动，“这样会好点吗？要不我去拿红花油来抹。”

倪子漪拽住他，“不要，那东西味道好刺鼻。”

“你帮我揉揉，明天就不痛了。”

许仪拗不过他，只好任劳任怨地给人揉。

半响，倪子漪突然问道：“许仪，你生气吗？”

　

许仪动作不停，“不生气。”

倪子漪抬眼看他，“可你今天差一点就死了哦。”

许仪：“但我现在还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倪子漪轻挑眉梢，“真阔达。”

　

他盯着男人看了会儿，又问：“要是那个人跑掉了怎么办。”

许仪顿了下，低头亲了亲少年的嘴角，“不会，他后半辈子的归处只有监狱和刑场。”

“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倪子漪定定地看着他，轻笑，神情狡黠。

“许仪，你明天一定会一次过的。”

　　你现在和白鹤，也很像了啊。

33.演员（七）
第二天许仪果然一次便过了，他演得很轻松，仿佛白鹤这个人物对他来说非常简单，易如反掌。

冯世林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许仪的表现吓到了。

他又看了一遍录像，随后抬头张望，视线锁定在那位看起来苍白脆弱的少年身上，表情凝重。

正仰头与许仪交谈的倪子漪察觉到一束全无遮拦的视线，微微勾唇，同时不偏不倚地望了回去。

冯世林心下一咯噔，忽觉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位容颜姣好、略显病态的少年，而是……一个人以外的生物。

‘他’只是长得像人，或者说——人族长得类似他族。

少年此刻，在冯世林眼中，像极了华国传说中的妖。

但，怎么可能呢？

又一晃眼，冯世林见少年微笑着朝自己点头，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

“怎么了？”少年看向别处的时间有点‘久’，许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瞧见冯导做贼心虚般地转回头。

许仪眯了下眼，目光瞬间变得冷凝起来。“他在骚扰你？”

倪子漪对此表示惊讶：“你在说什么胡话？”

许仪转回头，同时右脚侧跨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少年纤瘦的身影。他问：“那他心虚做什么。”

“偷偷骂人也会心虚，偷偷赞扬欣赏别人，也会在视线相触的时候感到心虚，”倪子漪眉眼弯弯，脸上似乎也多出几分血色，“我觉得是后者。”

许仪没有反驳，只叮嘱道：“不管怎样，在社会上混千万别掉以轻心，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解决。”

倪子漪从善如流地应下。

上午收工后，冯世林心里惦记着事，下发了指令便大步离开。

　　

“奇了怪了，导演今天走得好急，是饿着了？但那也不是去领盒饭的方向啊。”

“是美人！导演径直去找倪美人了！”

“天呐，你取的昵称好俗气，请叫漪漪举世无双病气美少年好吗！”

“……这名字，好中二哦……”

冯世林提出要和倪子漪单独谈谈，少年便温声细语地将那位寸步不离的‘粘胶’劝走了，并答应谈完一定会去他休息室和他一起吃午饭。

就这样，许仪走之前还目光阴沉地看了冯世林一眼，像一把寒冰化作的刀。

被警告的冯世林：“……”

更担心了怎么办！？

“冯导，你想谈些什么呢？”倪子漪看向冯世林，两人都站着，身高原因，他微微垂眸看去……

仿若某个高高在上、触手难及的存在，漫不经心地投下一瞥，淡漠散漫至极。

非人感更强烈了。

冯世林定了定神，把那些离谱的想法统统驱逐出去，才道：“小倪啊，我就想问问，你是怎么把许仪教会的，他这状态也太好了。”好得简直有些过头。

倪子漪看着他，眼中似有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给出四个字：“身临其境。”

冯世林一愣，“这是……”

倪子漪便解释道：“实践出真知。”

冯世林：“？”

冯世林：“！！！”

冯导感觉霎时间天旋地转，自己的血压也飙升到了一百八十迈。

　他哆哆嗦嗦地说：“你、你的意思是、是、你们……”

他脖颈间青筋暴起，最后还是把那句话挤了出来：“——你带他去杀人了？！？”

冯世林脸色苍白，隐隐泛青，话也说得犹如蚊蝇嗡嗡。

倪子漪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还没睡醒吗导演？”

“杀人可是犯法的哟，我和许老师可是充满正义感的好公民。”

冯世林心落回去，缓过来后也觉得自己像脑子有病。

　　

但虽不明了自己异常的原因，他还是不放心地确认了一句：“那你说的实践出真知是什么意思？”

倪子漪小手一摊，满脸无辜：“当然是对戏咯。”

“……”冯世林有些无言，只能干巴巴地说：“很好，提前对戏是很好的。”

很好，确诊了，他就是脑子有病。

明明这么简单且符合逻辑的答案就摆在那，他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拐到违法犯罪上去的？

对此，少年微笑，深藏功与名。

***

倪子漪熟门熟路地去到许仪的休息室，这次来开门的是许仪本人。

容貌俊美的男人，长相天生带着份冷意，但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却非常柔和，像心间的那点热血与柔软全给了少年，所以自然而然的会从眉眼间流露出来。

许仪牵起倪子漪的手，全然不顾还未关闭的门。

如果被谁拍到传到网上去……不是正合他意吗？

　　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少年与他——关系匪浅。

许仪嘴角微微上翘，轻轻摩挲着掌中那滑嫩的手，那皙白的肌肤像是具有神奇的魔力，叫人紧紧贴附、爱不释手，甚至……还想做得更过分些。

　　倪子漪跟着许仪进入房间，左右看了看，“你助理呢？”

许仪脚步一顿。

他慢慢侧身，微低着头，垂落的发丝掩在他的眉眼上，挡住了眸中幽幽闪烁的光。他凝视着少年，低声询问：“你指谁？”

“小朱？你之前好像就是这么叫他的。”倪子漪答道。

少年仰着头，看似脆弱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许仪的视野之下。

许仪喉头滑动一瞬，而后骤然发力，将倪子漪压到了沙发上，就在他身下。

“漪漪，不许惦记其他人。”他嗓音低沉。

倪子漪稍稍偏过头，想伸手将男人的脑袋从脖颈间推开，却被轻而易举地制住。

细微的声音从少年微启的唇间泄出，许仪顿了下，随即继续动作。

倪子漪感觉男人像是变成了一只狗，而他的脖子就成了最合他心意的一块肉骨。

在察觉某个东西后，倪子漪侧头咬住了许仪的耳朵。

　“起来。”嘴里叼着东西，倪子漪说得有点含糊。

静止片刻，许仪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却没离开，还是固执地将少年罩在自己的身下。

他伸手温柔地抚－摸少年的脸颊，问道：“冯世林找你说了些什么。”

倪子漪蹙起眉，不答话：“你帮我擦干净，难受。”

许仪便笑了笑，终于起身放开他，帮他找来湿纸巾擦拭。

丢掉一张湿纸巾，倪子漪又道：“镜子。”

　　

许仪立即找来化妆镜递给他。

倪子漪微抬下巴，确定脖子上没留下什么奇怪的印记后，才接上话头：“冯导让我一定要对你负责。”

许仪扬眉，“对我负责？”

“别多想，只是嘱托我负责让你出戏。”倪子漪把镜子塞到许仪怀里。

许仪双手托着镜子冲他笑：“漪漪，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好喜欢你，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他突然正式地提出这个请求。

突兀，又像是蓄谋已久，忍不住了。

而倪子漪看着他，想了想，点点头，“好啊。”

许仪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欣喜若狂。

他把镜子扔到一边，将少年紧密地抱进怀里，低头亲吻他的黑发。

虔诚地，像是在用生命刻下诺言。

　　“宝贝，我永远爱你……”胜过一切。

34.演员（八）
现代信息技术发展，各种网络社交平台的推出，让人们渐渐习惯于用手机记录下生活中的趣事，然后发布在社交平台上。

分享，或是为了吸取注意，增加粉丝。

这日，林芳怡完成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点了份外卖便去浴室洗去浑身的疲乏，然后换好衣服，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上一秒她还想着外卖多久能到，胃里空着好难受，下一秒便指尖一顿，视线黏在一张图片上，瞳孔微微放大。

“假的吧，这P图技术也太好了……”

不然怎么能在世间瞧见这样的人呢？

白色的衬衫扎在浅色的牛仔裤里，纤细的腰肢与挺翘的臀部形成绝美的风景，有一种很性感的色气，但他的肌肤又是冷白的，带着些许病态的脆弱，像不容亵渎、却诱人攀折的繁重花枝。

“这也太好看了吧……”

林芳怡不禁将照片放大，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少年的身体，像是潜意识里渗出的怜爱与呵护。

在高清像素下，她看清了少年的脸。

那是一张极精致、极艶绝的容颜，连那份病弱也像笼罩的朦胧烟云，为他添了点飘渺神秘的吸引力。

这样的人，合该被捧在至高处，成为世界的瑰宝，让所有人仰望着，占有着……

林芳怡握紧手机，平复了一下呼吸，便冲到评论区：［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真的没有P图吗？！］

放眼看去，评论区里全是哀嚎与疑问。

［这个小哥哥也太好看了叭！是新人吗？还是街拍的素人？］

［博主是不是传说中比百万P图师还要厉害的千万P图师？我阅图无数，这张绝对排第一没有之一！！］

［啊啊啊啊啊，快！一分钟之类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这是什么新的宣传手段吗？很好，你已经成功吸引我的注意了少年！］

［……］

虽然博主发文时写了是用原相机拍的纯生图，但根本没人信。

这要是真的，那这人该自带多少层滤镜啊？

不久，博主出面回应。

［我一狗仔，他又没给钱，我浪费那时间给他P图做什么？想再学一门技术？狗头.jpg］

博主是一个很有名的狗仔，爆出过很多大瓜，也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的铁公鸡。

马上有网友评论：［柏哥，那你发张照片出来干啥？是没拿钱，还是对方给的实在太多？］

多到他不仅帮人P图p成神仙，还要装傻撇清关系。

　　

柏哥：［真没拿钱，小朋友甚至还没见过我，发出来只是为了和大家共享美色］

［这颜真的太绝了，我那天本来是奔许小天王罗戏痴去的，结果便瞧见了他，内存用完了才发现自己拍的全是他］

　

然后网友们迅速抓住重点。

［连眼里只有钱的柏哥都被迷住了，那是真神颜啊］

［内存都用完了？多少个G？信女献上自己的全部流量！］

［小美人是不是在和许仪他们拍戏，那部戏……那部戏叫啥来着？）

［找到了找到了，是黎明前夕］

［看完回来了，只有零零碎碎的新闻，官博倒是有了，宣布了两个主角，但其他角色的扮演者还没消息］

［不行，我得去催催］

［＋1］

［溜了溜了］

没人妄想从柏哥那里挖出答案，只要他自己不提，就说明答案全是有偿获取。

而且价钱不便宜，堪称昂贵。

既然有了明确的线索，先去那边试试，不行……再集资买答案呗。

林芳怡跟完全程，又再次回到手机相册，欣赏了会儿，把照片设成屏保后也加入了催问大军。

美人是大家的，谁都不能把哥哥藏起来！

人类对于美好的事物的狂热像是永远都不会消退。

娱乐至死。

***

落地窗前，一身清雅的男人端着一个白瓷杯，轻轻晃荡里面褐色的液体。

苦涩的香味升腾而上。

他抬起杯子饮啜一口，那苦涩的甜味便在口腔中散开，纯浓回香。

身后的房门被叩响，男人扬声道：“请进。”

一位身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进来，她画着精致的妆容，唇脂红得像健康的血液。

“我发现了一个合适的人。”严颜如往常般平淡的语气里竟有些许雀跃。

“他绝对会成为最亮的那颗星星。”

面对自己的老板，严颜依旧直言不讳，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想在他人身上实现的野望。

而她的老板，已经站在金字塔最上层的满贯影帝，李温书也没对此有任何不好的反应，只好奇地问：“是谁？”

严颜走近几步，把手机放到李温书面前。

上面播放的是一个短视频，是剧组中场休息时，两名演员手持剧本交谈的情景。

李温书一看便知道严颜说的是谁。

“许仪旁边的少年……他叫什么名字？”

瞧见李温书眼底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严颜警觉地收回手机。“我警告你，就算你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也别拖他下水。”

李温书笑容无奈，“严姐，我们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没必要这么绝情，为了你的巨星梦断送我的此生真爱吧？”

他说话偶尔会有些不着调，严颜只当他终于动了凡心，对少年起了兴趣，语气便更是严厉：“没门！李温书，你要是甘愿做垫脚石我没意见，但你要是想当绊脚石……”

言语未尽，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已经能够说明一切。

李温书目送她踩着高跟鞋离去，仿佛带着即将上战场的气势，低喃道：“这可不是玩笑话啊……”

在这崇尚科学的世界上，似乎总存在某些难以解释的玄妙。

就比如说方才他一见少年，便仿若看尽了自己的后半生。

爱他，然后求他爱他。

一念生，一念死。从今往后，命运再不执掌在自己的手心里。

李温书抚了抚心口。

这样的魔力……他是妖吗？

　

传说中，擅长蛊惑人心的妖。

还是说，黄泉碧落是真，他过奈何桥时撒了些孟婆汤没喝？

那不就是……天定姻缘……

李温书握拳，目光坚定。

　　既然这样，他一定得把自己的爱人重新纳入怀中！

35.演员（九）
越往下查，季安越觉得白鹤有问题。

就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条，贯穿过死者们的身体，然后像傀儡丝线般拢在一起，被一个人尽数握在手里。

藏匿在一具具尸体背后的凶手，于黑暗中翘起嘴角。

他近日又完成了一次谋杀，并且手段越发残忍和高调。

季安黑沉着脸盯着那部被留在现场继续进行直播的手机。

凶手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在挑衅他。

　　但他也的确有这样做的资本。除了从零星的线索里得出凶手是名身量不低的男性，他们再无所获。

也可能就连这些唯一明确的线索，也是凶手精心布下的一个玩笑。

“队长，张局找你。”

季安应声，对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一有什么发现请马上联系我。”

“没问题啊老季，但你今天还是得回去休息会儿，都一周了，铁人也抗不住这么造啊。”

季安没说好还是不好，略一点头便离开去找局长，同事叹息着摇摇头，没再多言。

“局长。”季安敲了敲门，里面的人立即喊他进去。

进去后，张局长的脸比想象中还要严肃。

张局长：“有什么进展吗？听说还是一无所获？”

季安答道：“其实有点方向，但没找到证据，怕想错了，不敢乱动。”

张局长反倒松了口气，“有怀疑对象就好。不要太束手束脚，怀疑就去查，不然证据可不会永远在原地等你找。”

“我再给你一周时间，必须得给我查出些眉目来！”

季安抿了抿唇，声音被大量的烟气熏得沙哑：“局长，您能不能不要只告诉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也教教我们怎么去查。”

张局长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他看了看季安不满血丝的双眼，沉默片刻，道：“我的方法，估计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会看得上。”

局长也是靠多年办案攒的功勋升上来的，他当然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季安一愣，追问道：“什么方法？”

“不是什么好办法……”

“您先说说看。”

张局长见他一下子精神起来，似乎连多日熬夜工作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叹了口气，略有些无奈：“这办法其实有点损，但把控好了并不会真的造成影响……”

季安听他说完，瞳孔微微放大。他静默片刻，说：“我明白了。”

张局长：“这办法很有效，但一定要慎用，要确保自身和群众的安全。”顿了顿，他补了句：“尤其是试探对象的身心健康。”

“牢记，你是一名警察，不是不择手段的罪犯。”

屠龙者和恶龙之间，其实也就一线之差。

“我明白，”季安回首道：“一定谨记。”

回去后，季安依旧没有休息，而是开始准备实践张局长刚教的办法。

深夜里，整个房子就书桌前亮了一盏灯，明黄的灯光打在季安的侧脸上，在另一个拐角扑下许多深沉的影。

像是人间和地狱的交界，开始逐渐模糊，难以辨清。

***

“咔！”

冯导举着大喇叭喊：“这场过了，休息下准备拍摄下一场！”

工作人员赶紧行动起来，上道具的上道具，换机位的换机位，还有几名化妆师拿出粉刷给下一场的主演们补妆。

罗方旭才从助理手上接过水杯喝了口，便朝着站在场外的少年走去。

助理捧着水杯：“……”

习惯了，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罗老师变身成倪子漪牌双面胶了。

“漪漪，怎么样，要提前对一下吗？”罗方旭正大光明地用肩膀将许仪撞开，笑嘻嘻的，完全不管会不会有人拍下来发网上去，说他耍大牌、欺负人。

再说，就他俩的身份，再加上在片场，网友们怎么猜还是两说呢。

说不定，会觉得是许仪演得太狗屎才被他这位戏痴针对。

哈，那样可真就有意思了。

许仪一时不查被罗方旭撞开，脸色霎时便变得很难看。他没有撞回去，而是沉声道：“漪漪过来，别理他。”

罗方旭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机，笑容嘲讽：“怎么，许老师是想展现一下正宫做派吗？你是漪漪的谁啊，这口气可真不礼貌。”

其实许仪刚刚对少年说的那句话一点不凶，甚至有点哄着的温柔意味。罗方旭是在找茬，但许仪依旧生气了。因为前半句话。

他和子漪现在的确是在正式交往了，但却只能像干一件坏事一样，偷偷摸摸，秘而不宣。除了彼此，无人知晓。

因为万一消息泄露，对现在的倪子漪来说，不亚于灭顶之灾。

　

那些躲藏在网络里的失败者，只会用最阴暗的想法去揣度还没有任何名气的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伴侣双方在一个方面的差距，竟会成为被攻击谩骂的理由。

一边说着爱至高无上，爱人无罪，一边用挑剔的眼光去肆意评判每一对恋人。

真是可笑。

倪子漪见许仪脸色越来越差，拿手中的剧本轻轻拍了下罗方旭的胳膊。“还有这么多场戏呢，别挑事。”

这些天大家都混熟了，态度上也比较亲近。

罗方旭虽然还是黏着倪子漪不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少年只当他是朋友，距离拿捏得相当好。

倪子漪：过奖过奖，区区不才，只是经验比较丰富罢了~

　

器灵：……呵呵。

罗方旭眼神微暗，嘴角却提了上来：“漪漪答应今天晚上我去你房间对戏，我今天就高抬贵手，不把许老师气出内伤哦。”

他还不忘补一句：“就我们俩，不要像之前一样跟我玩文字游戏。”

上次他兴高采烈地去，一开门看见许仪那张死人脸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

倪子漪看了许仪一眼，回道：“好啊，今晚上跟你演个痛快。”

许仪的脸色更差了，具象化的话，大概比锅底还黑。

倪子漪趁罗方旭被冯导叫过去讲话，凑回许仪身边，小声道：“生什么气啊，我就答应今晚跟他演戏。”

许仪幽幽道：“孤男寡男，深更半夜，演什么戏？”

倪子漪被他逗笑了，抬手悄悄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然后立即被反手握住，很紧，挣都挣不开。

倪子漪也没想去挣。他低声道：“跟你演爱情片，跟他嘛……”

少年弯起眼睛笑。

“——演、鬼、片啦~”

许仪怔了下，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你就……保持手机畅通？”

许仪目光温柔：“好。”

殊不知，妖狐正在心里说：‘哎呀哎呀，我好久没看鬼片了，里边的艳鬼咋演的来着？’

器灵：“……我给你搜搜。”

他看了眼无知无觉的许仪，默默点了根蜡。

看来这个世界，妖狐是真准备搞点事了。

　　但它能怎么办？看着呗。

36.演员（十）
下一场的景很快就准备好了。

又休息了会儿，见工作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到位了，冯世林举起喇叭：“来，准拍摄了。”

三位主演一起收起剧本，调整表情，倪子漪先一步入景。

***

第二天，季安凌晨的时候小憩了会儿，但没什么用。

他睁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去楼下的小店里买了早餐。

老板娘记得他：“你又加班了？看起来像是刚才手术室里出来。”

季安一手接过透明的塑料袋，一手递钱。“嗯。”

老板娘点了点钱，“唉，你哪家公司的啊，我儿子也快毕业找工作了，可不能去这样压榨人的地方。”

“国企。”季安淡淡地回了声，便又像幽魂似的，脚步略显飘忽地出去了。

“国企？”老板娘先是惊讶，而后感叹：“现在什么工作都难啊……”

季安上了公交车，抓着抚手，低垂着头，一副萎靡阴沉的模样，和平时很不一样。

他有车，但现在的状态很明显会造成违法驾驶。

他是公职人员，不能知法犯法。

到站，季安挤开人群走下去，没走多远，抬头，便看见一所学校的名字。

奚璃在这里读书。

那个孩子，和白鹤关系很好，每个周末都会去诊所，说是学习压力大，需要疏导谈心。

但这是白鹤写下的说法，季安不大信。

出示身份证件后，季安很快便进入校园，被校领导领着走到一间教室外面。

校领导敲了敲敞开的前门，待讲课的老师看过来后，才招了招手。

老师心领神会：“大家先理解一下刚才讲的那道大题，三十五页第二道大题是一样的知识点，可以自己练习，不要讲话，我很快回来。”

老师交代好，见学生都在埋头做题，便走出来低声问：“主任，怎么了？”边问，她还瞄了季安一眼。

只觉得这人有点抑郁，长相上看像好人，但感觉上不是。

主任：“这位是季警官，正在处理一桩案子，来找班上同学问问情况。”

老师一下子皱起眉，“什么意思？他怀疑我班上的孩子？”连看向季安的视线都带上了警惕和怀疑。

主任摆手，“不是。是说有嫌疑人在接触班上的一位同学，他来询问下情况。”

季安适时开口道：“为了保障他的安全。也为了能尽快抓住凶手，还被害者一个公道。”

听了这话，再对上季安的目光，老师愣了下，态度松和了些。“能出示一下证件吗？”

“可以。”季安拿给她看。

老师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还回去。“你要找谁？”

季安：“奚璃。”

他声音很轻，像是含在舌尖上吐出的话。

老师又问：“去办公室问？”

季安：“操场上可以吗？”他需要一个很显眼的地方。

以确保一进校门就能看见。

这个地方也容易看着。老师点头：“我去叫他。”顿了顿，走之前她又补了句：“这孩子胆子不大，季警官别太吓人了啊，又不是审犯人。”

季安手指抽动一瞬，低低地“嗯”了声。

少年很快出来了，跟在老师后面，怯生生地抬眼看他。

然后季安心想，果然很漂亮，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像一朵娇嫩的花，风雨轻易便能将其蹂－躏得一塌糊涂。

他要保护他。季安想。不能再让他被魔鬼蒙骗了。

两人来到操场，站在红白相间的跑道上，季安没有任何缓冲地问：“你认识白鹤，对吗？”

奚璃愣了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扯到白鹤身上。他点头，“认识，他是我的……医生。”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季安不在意，只问：“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奚璃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季安却又像是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给你看些照片。”

奚璃一头雾水地等他操作手机。

“看。”季安把手机举到少年面前，同时还强势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没怎么用力，不难受，奚璃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好像也挣脱不了。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手机屏幕上，瞳孔骤缩。

奚璃下意识地撇头，不敢看，也不敢闭眼。他去掰男人的手，却是徒劳。

“这、这是什么……”

季安感觉手臂被滑嫩的东西不断触碰、摩擦，他盯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声音喑哑：“这么怕，我不是全做模糊处理了吗？”
手机上展示的照片是冯甜的命案现场，血腥场面全打了马赛克，但那薄薄的一层，也不难让人看出鲜亮的红色，零零碎碎的，瞬间就能陷入不好的联想。

奚璃快被自己丰富的联想吓死了，最后他竟然没再试图搬开季安的手，而是蹭到他怀里，揪着男人的衣服，瑟瑟发抖。

季安愣了下，脑子突然清醒了。

他收起手机，手从后颈挪到后背，轻拍着安抚：“没事没事，不见了，我们不看了啊。”

奚璃小心翼翼地露出眼睛，见季安真的把手机收回去了，缓了下，然后脸颊微红地从人怀里出来。“不好意思，我胆子太小了……”

他居然还在向季安道歉。

季安再一次感到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

太过火了，不像个警察，像个变态。

本来他没想这样的，直到他看见少年……

季安皱眉，觉得常在白鹤眼前晃悠的奚璃十分危险。

那大概率是一个，真正的变态啊。

但没等季安做出下一步行动，他等的人就来了。

交锋这么多次，他第一次瞧见白鹤这样。

迎面走来，面如霜雪，眼里却是猛烈的怒火熊熊燃烧。他许是翻墙进来的，白大褂的衣摆蹭上了黑灰，衣衫微微凌乱。

不再只像个高居暗处的魔鬼，冷眼笑看世间。

他仿佛有了一颗心，所以像一个人。

季安明白，他成功的逼出了凶手，也找到了他的软肋。

白鹤跑过来，伸手想把奚璃拉过去，却被季安挡住了。

季安：“奚璃，你先回去上课。”

奚璃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向白鹤。

白鹤深吸口气，平复了杂乱的呼吸，然后朝少年很温柔的笑了下，一如既往的优雅迷人，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锋锐野性。

白鹤：“乖，先回去上课，我和季先生有事处理。”

奚璃虽然有很多疑问，但还是乖巧地向两人告别后走回－教室。

“真是个好孩子，”季安移回视线，“对不对，白医生？”

白鹤脸上的笑容散去，一双眼阴鸷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离他远点。”

季安：“如果我说不呢。毕竟这孩子真的很讨人喜欢。”

白鹤笑得讥讽：“如果没记错，你是警察。”

季安表情平静：“但有的罪犯，并不愿意和警察玩游戏。”

“哦？”白鹤挑眉，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你想怎么玩？”

季安：“抓捕归案的游戏怎么样？”

“好啊，”白鹤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但你确定，玩得过我？”

屠龙者，终成恶龙。

　

***

许仪和罗方旭演得越来越好了，倪子漪从始至终都演得很好。

冯世林坐在监视器前，盯着里面表演的人，恍然间竟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戏剧，真与假。

这部戏，成了。

但那几位演员……

　　又入的哪部戏呢？

37.演员（十一）
外面的天黑了，但民宿里边的还亮着。现在时间不算太晚。

罗方旭系好浴袍的带子，确定外表没什么问题后，拿起桌子上的剧本就准备出门。

正走到门口，他顿住，反身回去拿了手机，就这么站在原地发消息：【漪漪，有空吗？我过来了哦】

未来老婆：【有空，来吧】

罗方旭勾唇，转身迈步，这次毫不犹豫地按下门把手。

走廊上有光，没铺地毯，罗方旭本来脚步放得轻，在路过许仪那间的时候却故意重重踏下，想要叫他听清楚，自己正大晚上的往少年那边去。

门口，许仪靠在门背上，满身的躁郁。

他挪动眼珠，看向手里握着的水果刀。

太烦人了……

漪漪……漪漪……

心底的呓语重叠起来，他难以自控地、疯狂地思念他的少年。

他年纪小，心思不定，要是被姓罗的蒙骗了怎么办？

但是他不让我去，叫我乖乖等消息……

许仪感觉自己像是分裂了一样，一半如少年期望的那样安坐在房间里，捧着手机等消息，一半已经按耐不住地冲出去，拿刀把妄图觊觎少年的人弄死了。

他垂下眼眸，手掌被刀柄咯得生疼。

***

倪子漪也洗好出来，换上了一身睡衣。

器灵看着，忍不住问：“你真不怕许仪过来？”

“过来也没事，”倪子漪混不在意，“临时改戏，小case啦。”

器灵：“……”

也是，这只妖狐在修真界玩了这么多年也没出事，现在几个凡人又怎么会搞不定。

器灵缩回去，准备前排看戏。
罗方旭很快便到了，倪子漪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走过去，随手开门。

“进来吧。”

罗方旭愣了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少年雪白的后颈，露出的锁骨和小块胸膛上舔舐着滑落。

“进来啊。”倪子漪走了两步，回头招呼，神情略带了点困惑。

罗方旭挪开快黏在少年腰臀处的目光，笑道：“漪漪别心急啊，我等会儿一定让你乐不思蜀。”

他走进来，带上门。

倪子漪盘腿坐到床上，一只手臂撑住，另一只手去够放在枕边的剧本。

劲瘦的、线条漂亮的腰腹露出一小截，又很快被衣摆遮挡。

罗方旭目光暗了暗，恨不得冲上去自己动手把那处掀开，然后覆上去，看看是不是和想象中一般滑嫩。

但现实就是，他在少年的指挥下，老老实实地搬了把凳子，坐上去，两人开始就明天要拍的戏份进行探讨，时不时还带入进去演一下。

一认真起来，一个多小时像是很快就过去了。

两人讨论到了剧中一个精彩的片段。

诚然，季安最初的想法，是借白鹤的软肋让他露出真面目。但时间久了，人是会被影响的。

理智与感情组合成人的灵魂。

一旦对某种感情习惯了，抛不掉了，也就上瘾了。

理智不仅会被侵蚀，它也容易为其让步。因为没有感情的人，只是一具空壳。

季安就是这样。他有些对奚璃上瘾了。

仿佛将少年拴在身边，掌控他的全部情绪和一举一动，已经变成和呼吸一样自然且必不可少的事。

这个精彩的片段，描述的就是一天季安将奚璃邀请到了自己的家中，本来是在套话，但奚璃流露出的，对白鹤的亲近与依恋让他心生不悦。

他强迫少年看他，强迫少年听他讲述白鹤是一个怎样十恶不赦的罪犯，甚至想把那些血淋淋的照片赤－裸地展示在少年面前，让他清醒。

他的本意是保护少年，但他对待少年的方式比白鹤粗暴得多。

白鹤将珍宝捧在了心尖上，但他却试图用铁链拴住他，强迫他待在自己为他建设的安全屋里。

光与暗的交错，融合又排斥的相会，尽数体现在这个片段里。

对那些受害者来说，白鹤是坏人，季安是好人。那么对奚璃来说呢？孰善孰恶。

“这一段对你来说难度有点大，界限很容易模糊，要不要演一下？”倪子漪询问道。

罗方旭卷书角的动作一顿，抬头笑了笑：“那可真是太棒了，求之不得。”

他站起身，把剧本留在椅子上。

罗方旭来到倪子漪身前很近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猛地俯身，一手握住少年单薄的肩，一手捏住少年的下巴。

他强制性地要少年看他。“小璃，看着我。”

倪子漪脸色白了些，不明白刚才还很温柔的季警官怎么突然这样，像是生气了……

罗方旭：“怎么不说话？”

倪子漪攥了攥手指，捏紧，嗓音却还是微微发颤：“说、说什么……”

罗方旭改用手掌贴合少年的脸颊，“说你讨厌白鹤，说你不想再见他，说你一定会远离他。”

倪子漪稍稍瞪圆了眼，“可是……白医生人很好啊。”对我也好。

为什么要讨厌他，远离他呢？他喜欢见到白医生啊。

“小璃，”罗方旭的目光暗下来，“你不乖。”

他伸手，用力一扯，倪子漪身上的睡衣发出撕裂声，扣子也落了出去。

灰白色的布料一半挂在肩上，因为被男人的手掌按着，另一半滑落到了臂弯里。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但罗方旭沉着眼眸，手臂有青筋暴起，像是属于季安的晦暗情绪积累到了头，他在找方式发泄出去。

最近的就是倪子漪的睡衣，无辜遭灾。

罗方旭就这样将少年往后摁，把他摁到床上躺着，然后整个人压上去，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厚重的铁链，不许少年一无所知地往危险的源头凑。

他在倪子漪耳畔低语。

“小璃，白鹤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在骗你。他成功的骗了你。”

“他有罪。你知道是什么吗？他杀了人。你知道他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吗？到现在我们都没查清楚。”

“小璃，你现在还觉得他好吗？”

倪子漪脸色越发苍白。他撇过头，脆弱漂亮的脖颈彻底暴露在男人的视线里。但他仓皇着，只知道辩驳：“不、不会的，不是这样，是你，是你在骗我！”

有股暴虐的情绪高涨，罗方旭的目光变得像烧红的刀一样烫人。

他低头，叼住少年精致的喉结。没咬，亲了下。

温柔得像是在亲吻一朵花。

本来还应该往下演的，最精彩的拉锯还没有演到。

但罗方旭起身从少年身上下去，退后几步，第一次主动抗拒继续研究剧情。

不然，他可能会弄伤他。

罗方旭深吸了口气，拿上东西，转身就走。

“我先回去，现在的状态对你不好。”他嗓子像被火燎过。

倪子漪没有挽留。他翻身趴到床上，边拿手机边说：“那明天见，你自己好好琢磨下哦。”

罗方旭顿了下，拉开门。

“嗯。”他低低的应声，然后离去。

倪子漪给许仪发消息：【我们探讨完剧本了，他已经回去了】

那边秒回：【要我过来吗？】

宝贝：【不用啦，晚安，明天还要早起呢（亲亲】

许仪凝视着屏幕上的回复，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晚安，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餐】

然后他转身，把门开出一条缝，凝望着。

没多久，许仪看见罗方旭路过。

比起之前的得意和炫耀，他现在表情很难看。

许仪稍稍放心，又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才关上门。

而换了身新的睡衣，正准备睡觉的倪子漪去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倪先生您好，我是严颜，李温书的经纪人。介于目前的时间，所以选择先发送短信的方式沟通。我有意向与您签约，联系电话是13xxxxxx，随时恭候。】

“李温书？”倪子漪挑眉，“谁啊？”

器灵搜索后答道：“大满贯影帝，在娱乐圈地位挺高。”

倪子漪：“地位高好啊。他认识孙越泽吗？”

器灵：“认识，还一起合作过。”

“不错。”倪子漪漫不经心地点评了一句，便关机，放好，睡觉。

困了，谁也不能打扰他睡觉。

任务也不可以。

　　器灵：……你开心就好。

38.演员（十二）
第二天上午倪子漪没被排戏，他吃完男朋友给带的早餐就给严颜回了消息。

一通电话很快便打了过来，两人在电话里商量了会儿，敲定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十一点半，拍摄地附近的一家饭店。

倪子漪：“她难道昨天就赶过来了，飞机落地才给我发的短信？”

“你昨天这么赶是为了躲我？”

身穿休闲装的男人摘下口罩，笑得温文尔雅。未着西装，却仍似在殿堂之上，优雅的贵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严颜握拳，很想出其不意的揍上去。就往那张脸上揍，免得他拿它去勾引小朋友。

李温书后退一步，却没有丝毫惊慌与狼狈。“严姐，我只是想见见他。万一我见过之后就没兴趣了呢？”

严颜冷笑：“我得是脑子被门夹了才可能信你的鬼话。”

李温书不生气，笑容敛了点，“就算你阻止了这次，只要你和他成功签约，我和他就百分百会相见，所以，何必呢？”

严颜眯了下眼，盯着李温书的目光锐利。她淡声道：“有些商业机密，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李温书扬眉，微笑：“那我等你们谈完再进？”

“……”严颜嫌弃：“好歹是个影帝，你能要点脸吗？”

李温书半垂眸，语气散漫：“影帝的脸很贵，但李温书的脸面不值什么价。”

严颜一愣，沉默了下，说：“这次真不行。以后我帮你们安排合作，怎么样？”

李温书凝视她片刻，勾住一边绳子重新戴上口罩。“好吧，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各退一步。但是，最后不要让我等太久。”

“否则，我就自个儿去当小朋友的经纪人哦。”

望着李温书背脊笔直的背影，严颜轻轻叹了口气。

那小孩是真被盯上了啊……

但感情这种事，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又有什么用呢？

***

　　饭店。

倪子漪推门走进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严颜目中划过一丝惊艳，然后起身相映。“你好，我叫严颜。”

倪子漪和她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严颜：“请坐。”

倪子漪从善如流地坐到她对面。

“我先点了些菜，你看看要不要再添些什么。”严颜把手边的菜单递过去。

倪子漪翻了翻，指着一张色彩鲜亮的图片，抬头笑着问：“我能要个小蛋糕吗？”

严颜心间一颤，忽地便想起家中毛茸茸的小可爱仰视着她，骄里娇气地小声叫唤。像是在撒娇。

“……可以。”

其实她应该劝阻的，这样内容丰富的小蛋糕对普通人来说都热量过高了，何况是对一名演员。

严颜现在明白李温书怎么一眼就心动了。

两人用了会儿餐，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谈正事。

更多是严颜在说，倪子漪只需要认真倾听，和不时发表自己的意见。

“大概就是这样，你对条款还有什么疑问，或者意见吗？”严颜说道。

倪子漪随手又翻了一遍，态度懒散得像是对此没多少兴趣，丝毫不在意。

严颜正想说些什么增加吸引力，就听少年缓声道：“没有了。字签这里吗？”

严颜愣了下，突然意识到自从手下的艺人登上顶峰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安和紧张过了。尤其是面对新人。

这气场与感染力……

她定定地看着少年，心想他绝对前途无量。

他会成为最亮的那颗星星。

而她，会成为离星星最近的那一缕光。

“对了，”倪子漪出声拉回了严颜的思绪，“你之前说你是李温书的经纪人。”

严颜接过签到名字的合同，警觉道：“没错。怎么，你不会是他的粉丝吧？”

那可就完蛋了……

“不是哦，”倪子漪摇头，“我只是好奇。”

“影帝嘛，哪个男演员的梦想不是这个。”

听着有点像是把李温书当成可以取经的前辈了。

严颜稍稍松了口气，“以后你有机会向他求教的。子漪，有一点我忘了说，其实不是硬性条件，但一般大家都会遵守。”

倪子漪：“？”

严颜：“你还处在上升期，年纪也还小，目前最好是不要谈恋爱。你明白我意思吗？”

　　倪子漪：“明白。我懂的。”

严颜：“那你现在……”

倪子漪眨眨眼，“我现在还是单身。”

严颜：“很好。日后如果有什么情况，比如谁追求你，你对谁有了爱情方面的好感，都要告知我，记住了吗？”

倪子漪乖巧点头，“记住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严颜心满意足地拿着合同走了，说是回公司报备一下，顺便先帮他找个助理，然后再着手组建团队。

　　

倪子漪则走在去剧组的路上，问：‘小圆啊，你说我要不要和许仪分手呢？’

器灵认真地回答：“分了比较好吧，要是被发现，严颜估计会很生气。”

倪子漪笑：‘你好天真哦。’

器灵：“……？”

倪子漪：‘如果我和许仪说分手，他会比严颜更生气，然后呢，把这件事告诉严颜，会闹得两个人都很生气。如果不分，合作者可比男朋友好安抚多了……你说对吧？’
器灵无奈，感觉妖狐就是想拐着弯骂它蠢。

器灵：“你说得都对。”

除了顺着他，还有其他办法吗？

器灵目光不禁柔和一瞬。

有，但也不想用。

世界是他的。

　　它也是。

39.演员（十三）
又过了月余，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严颜那边已经将团队大致组建了起来，在这方面，倪子漪一个小新人，不得不说是搭了经纪人的顺风车。

他身边现在跟着两个助理，一个主要负责生活照料，一个主要负责开车和事务对接。

而奚璃的戏份也快结束了。今天下午，是他的最后一场戏。

严颜也来了，在场外站着等待，引起一片不小的议论声。

没多久消息就上了网，之前吃过瓜的网友，和已经被少年高颜值圈粉的粉丝们纷纷闻声跑过来围观。其中还夹杂了些一头雾水的路人。

【啥情况啊这是，倪子漪是谁？】

【严颜不是李影帝的经纪人吗？签新人了？】

【不能吧，假的吧假的吧】

【剧都还没播，十八线演员都不算，怕不是在自我炒作，登月碰瓷】

之前热度正好的时候，剧组趁机把剩下的配角们全都官宣了。倪子漪那张穿着松松垮垮的衬衣，神色仓皇脆弱地抱膝坐在地上的照片，又引起了一片狼嚎。

【他像一片薄薄的雪，映照着皎洁的光，却坠落人间】

这是当时排名第一的热评，甚至出了圈，又为倪子漪吸了波粉。

【居然是严姐！老天爷是听见我的祈祷了吗？！】

【之前就担心漪漪作为一个刚入圈的新人演员，没签公司会被欺负、资源不好，但！现！在！有严姐盯着，我看谁还敢作妖】

【你们接受得这么快的吗？？？工作室还没官宣呢】
【没错，姐妹们别舞了，先控场压下去，免得是有人买营销号黑崽崽，没看见已经有人嘲讽了吗】

【可……崽一部作品都还没出来，黑这么早的？】

【神颜即是罪，那些人等得到崽出头？（冷笑点烟.gif）】

网上热闹得很，主要是李温书这个大满贯影帝知名度很高，营销号在标题上打上【李温书经纪人】的字样就能吸引不少流量。

但这些都影响不到在剧组里认真拍戏的演员。

今天倪子漪的最后一场戏，演对手戏的演员还是许仪和罗方旭。

不如说，在这部戏里奚璃的故事就是这样，从一开始就和这两个人纠缠不清。

“各部门就位，打板！”

镜头推进，跟随在白鹤与奚璃身侧。

他们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黄昏的光晕落下，白鹤双手插在大衣的衣兜里，奚璃手上抱着一个小狗玩偶。他们走得很近，胳膊贴在一起，似是互相依恋。

“今天玩得开心吗？”白鹤微微弯腰，凑近少年的耳朵问道。

又或许他是想看清少年的神情，一双眼一瞬不移地锁在那张皙白漂亮的脸上。

“开心。”奚璃垂眸，耳根微红，手指捏了捏小狗长长的耳朵。

小狗玩偶是白鹤抓起来的，然后便送给了他。

他很喜欢。

又走了会儿，白鹤突然道：“小璃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奚璃愣了下，仰头看向他。

“……哥哥？”

“恩，哥哥在这里。”

白鹤笑着，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他今天也很开心。

活了这些年，似乎只有在遇见小璃之后的日子活得开心。

哪怕没见到他，在思念他，也很开心。

如果这是命运迟来的补偿，给他一次相遇的机会，那么他收下了，顺带还可以送祂一声“谢谢”。

如果可以，他好想死在小璃的怀里，让自己破碎的生命终结在幸福里。

但小璃胆子小，他会怕。

所以，他应该会死在……哪儿？

白鹤抬手搭上奚璃的肩膀，将他拢在怀里，微微偏头，朝后挪动眼眸。直直的眼睫下，墨黑的瞳色幽深。

跟在后面的季安毫不躲避地与他对视，在白鹤收回视线后，伸手压了压帽檐。但那冷凝的目光仍从檐下投出去，紧紧盯在两人的背影上。

“队长，还不动手吗？人质都快被带到射击死角了。”

耳机里出现了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

季安按住按钮，说：“不要慌，一切以人质和民众的安全为重。”

“明白。”

白鹤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楼宇上方，然后笑了声。

奚璃疑惑地看他，“白医生？”

”嗯？“白鹤弯起手指，轻抚他的脸颊。“叫哥哥。”

奚璃乖乖改口：“哥哥。”

他望着白鹤的男人晶亮。白医生很厉害，人也好，最重要的是对他很好。他喜欢白医生送他的小狗玩偶，更喜欢像哥哥一样照顾他的白医生。

白鹤温柔道：“乖，我送你回家。”

他今天开车出来的，但送奚璃回家的时候却是用手机打了个车。

奚璃看着他操作，歪了下头。

两人站得很近，姿态亲密，所以他说话的声音也小声：“车出问题了吗？”

“有点，”白鹤也压低了声音：“估计修不好了。”

接单的车离得近，很快就来了。

白鹤把奚璃送上车，还没坐上去，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眼，转头对奚璃歉疚道：“我得留在这边处理点事情，你一个人可以吗？”

奚璃虽然内向，胆子有点小，但一个人回家这种事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可以的，哥哥有事就去忙吧，我到家了给你发消息。”

都不用白鹤叮嘱，奚璃乖巧听话得像一颗甜甜的糖。永远都吃不腻。

白鹤俯身亲了亲少年的脸颊，“小璃，再见。”

奚璃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亲了回去，嗓音软软的：“哥哥再见。”

　

车载着他的珍宝远去，白鹤望了望，转身去向停车的地方，速度很快。

季安立即加速跟随，同时指挥道：“准备好，必要时迫使他丧失攻击能力。”

“收到。”

黎明前是混沌的，光与暗，善与恶，而当黎明降临，未来是明亮，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这场戏到这儿就结束了，倪子漪只需要再拍个最后的镜头。

“小倪，你就坐在窗边扭头看啊，等会儿会先拍个爆破的镜头，奚璃这个时候是不知道白鹤也在里面的，就是单纯的惊讶，再加上一点害怕和担忧，明白吗？”冯世林跑到倪子漪身边讲戏。

化妆师在给他补妆，倪子漪不能点头，便道：“明白导演，放心吧导演。”

冯世林笑道：“我一直对你小子很放心。”

最后一个镜头比较简单，一次过了，很快就拍完杀青了。

倪子漪收到了捧花，冯导代表剧组给的小红包，和一群人轮流合了影，然后就跟在严颜离开了。

白鹤和季安最后的交锋还没拍完，他们今天还得接着拍。

严颜先带他去吃饭庆祝了一下，然后一起回－民宿收拾东西，上车去往机场。

在车上，严颜递给倪子漪一个剧本。“你也知道我同时还是李温书的经纪人，所以手上的影视资源不少，这是我这些天筛选下来，现阶段最适合你的，你看看怎么样。”

去机场的路比较远，足够倪子漪大致翻看一遍。

倪子漪：“故事写得不错。”

严颜：“男一、男二都定了，现在男三导演没找到合适的人，后天上午七点有个试镜，你觉得自己能够演，我就去递简历，如果不行，我们再看看其他剧本。”
这部剧出彩的角色就这么三个，要是不行，干脆换剧也比去打酱油，浪费时间强。

这部剧的男三戏份不算很多，但贯穿全剧，比黎明前夕的男三号戏份重多了。人物性格也很有意思。

是位智多近妖，温润如玉的人。极具人格魅力，男二便是因他入魔，又为他成佛。

这个角色，蕴含神性。

倪子漪舔了舔唇。

让一只妖，去演一位活在凡间的神？

　

　　有意思。

40.演员（十四）
严颜来接倪子漪不是为了送他回家，之前他们聊过，她发现少年虽然是单亲家庭，但言辞间对父亲并不亲近。所以她把自己其中一处安全性好的房产拿给他住，空着也是空着，这可是尊她看上的金佛啊。

“屋里大概就是这样。我走了，有什么要买的找曹山和金旭，最好不要一个人单独出行。”严颜把着门，最后叮嘱了句。

倪子漪点头应下：“知道了严姐，拜拜！”

面对欢快挥手的少年，严颜莫名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崽嫌弃的唠叨老母亲，现在终于要还他一片清静了。

严颜：“……”

门‘哐’地合上，倪子漪笑眯眯地放下手。

“漪漪，有什么要买的吗？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曹山问道。

他就是倪子漪的生活助理，长得高壮，五官硬朗，但做事细致、条理清晰。

刚见面的时候他称呼倪子漪为‘倪先生’，之后，不确定具体时间，像是自然而然就过渡成了‘漪漪’。

金旭也不叫少年‘先生’或是‘哥’。

他们这个小团队的相处方式，似乎跟其他的团队有点微妙的不同。

“没什么想法，你看着来吧。”倪子漪伸手拍了拍曹山的胸脯，力道轻得像是在若即若离地抚－摸。他的视线也落在那健硕的胸肌上，没有丝毫下流的色－情，而是很单纯的好奇与喜欢。

就，手感好啊！

曹山没动，绷紧身体任他动作，但站在一旁的金旭却伸手握住少年纤细的手腕。

“漪漪乖，这个不能玩的。”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笑着，手上的力度小心翼翼却不容拒绝。

倪子漪顺着收回手，随后使了个巧劲儿挣开。“知道了。那你们走吧，我没什么需要买的。”

金旭的手在半空里顿了下，闻言笑着垂落，“早点休息，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倪子漪转身朝卧室走，“听见啦听见啦，我是十九岁，又不是九岁。”

金旭无奈地摇摇头，直到看不见少年的影子，才转头对曹山说：“我们走吧。”

曹山沉默地点头。

走出门去，过了会儿，金旭突然道：“你刚刚应该制止他。”

“他还小，有些事不太懂，你不要因此生出什么别的心思，不然我会告诉严姐，让她换掉你。”

曹山瞥了他一眼，说：“这话你该说给自己听。哦，或许你就是在警告自己？”

“漪漪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是天上的星星，不是困在王座上的人皇。”

两人不欢而散。

导－火－索却还快乐地在浴室泡澡，还让器灵给他放大悲咒听。

器灵：“……”这是什么阴间操作？

　　洗完出来，倪子漪趴到床上，点开手机，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电话。

许仪：【漪漪，你已经走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宝贝，你现在在哪？】

【你回京市了吗？】

【我给你定了蛋糕，带回来给你吃（图）】

【上飞机了，手机必须关机，到了再联系你（亲亲）】

【我到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在做什么，怎么不理我】

然后许仪就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到。

倪子漪歪了歪头，觉得这个男朋友好粘人哦。

但他喜欢~

周围是黑的，许仪独自静静地坐在车里，却连一个车内的小灯也没开。只余盘表上的微光打在身上，照得脸上的神情愈发诡秘莫测。

“叮铃！”

特别提示音响起，许仪愣了下，骤然回神般地打开手中握着的手机。

宝贝：【一直在赶路，手机静音没听见（我错了，不要生气气）】

短短的一句话加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许仪盯着看了很久，表情渐渐柔和，最后露出一个笑来。“漪漪……”

车内的诡秘感瞬间消散，温度也似乎有所回升。

许仪正想回消息，一个视频电话却打了过来。

他心跳快了一拍。

“喂？许仪，听得见吗？”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屏幕上，许仪脸上的笑越发真切。

许仪：“听得见，也看得见，我这边网络还不错。”

倪子漪：“噢。”他观察了一下男人的表情，问：“你是不是气消了？”

许仪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

倪子漪软着嗓音感叹：“我男朋友脾气真好~”

他在撒娇。

许仪笑容更大，满眼尽是柔情，“嗯，所以你要把握住。宝贝我问你，要是严颜发现我们在谈恋爱，叫你和我分手，你会怎么做？”

“那当然是——”倪子漪故意拖长语调，许仪呼吸都跟着微滞。

“——拒绝她无理的要求！”

许仪被逗笑了，接着问：“那她要是用解约威胁你？”

倪子漪毫不犹豫地答道：“你把卡给我，我把违约金给她，然后你对我负责，养我一辈子。”

许仪瞳孔扩大一瞬，心脏都揪紧了。

他现在就开始祈祷，希望严颜能尽快发现他们之间的‘奸－情’，然后棒打鸳鸯！

这样，漪漪一辈子就都是他的了。

“宝贝，你是不是在撩我。”许仪声音低沉，含着笑意。

撩得他想要立刻见到他，抱住他，然后把抬起来的腿给他摸。

倪子漪在男人炙热地注视下，机智地选择换个话题，“那什么，严姐给找了新剧本哦。”

许仪清楚他在转移话题，却还是很关注：“什么剧本？”

倪子漪：“仙侠剧，拍了准备放电视上播的。我后天去试镜男三。”

许仪：“有亲密戏吗？”

倪子漪：“没有哦。这部剧挺含蓄的，我看男女主也没有亲密戏份，从头到尾连个吻都没有。”

许仪放心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放心得太早。

两人又聊了会儿，还是许仪看时间不早让倪子漪去睡觉，才结束了这通视频电话。

器灵：……这人都没觉察出什么问题吗？他没发现自己连妖狐住哪都不知道？蛋糕呢？也忘记了？

　　恋爱使人降智，诚不欺我。

41.演员（十五）
清晨，气温微寒。

一辆黑色外观的SUV停在路边，最先下来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看体格，很像长期锻炼的健身教练，但又比那些硬练出来的身材自然结实些。

他下车后没急着离开，而是转身，背朝车门，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抬到半空，放在车檐下。

曹山怕倪子漪下车时不小心撞到头。

但其实少年连他的手掌都没有碰到。

曹山收回手，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严颜从副驾驶座上下来，高跟鞋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哒哒作响。

严颜绕过曹山，停在倪子漪跟前，问他：“紧张吗？”

倪子漪想了想，点点头，“一点点。”

晨间略凉的风吹拂过少年的发丝，一小簇黑发抚上他皙白清透的侧颜，留恋不去。

严颜正面对他，思绪都像是断了片，回过神时已经伸手将那一簇发丝拨到一旁。

她难得感到一丝尴尬。

这动作有些太亲密了。像是她垂－涎美色，在占少年的便宜。

倪子漪却像是什么都没觉察到。“严姐，我们还不过去吗？”

他嗓音轻软，不会让人感觉丝毫冒犯，只余单纯的疑惑。还有点像在撒娇。

金旭停好车回来就瞧见眼前的这一幕，他的视线在严颜和倪子漪之间来回挪动，最后微微皱眉。

……如果连守卫宝物的人也妄想监守自盗，那又该怎么办呢？

同行的人心思各异，但这些都无法对倪子漪造成影响。

他更在意之后的试镜。

到达试镜地点后，倪子漪发现在门外等待的人比他想象中的少。

严颜解释道：“这部戏要招男三的消息目前只在小范围传播，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估计就要全面发消息招人了。”

那些等待的人都是从公司拿的名额过来，有些是公司主力培养，直接给的，有些是靠自己争取的。

但无论如何，当他们看见严颜陪着新签的小新人来试镜，还是试男三，心里都很复杂。

严颜是谁啊？陪李影帝一路登顶的王牌经纪人！

她能抽空陪一个新人来试镜，哪怕是个男三号，都已经说明她对这名新人的重视了。

有的时候，并不一定是给男一的资源才叫重视。

就比如说这部剧，能把烛瑶演好、演活，就足够吸粉了。

试镜的速度很快，几乎上一个人进去没多久便神色－狼狈地出来，工作人员就喊下一个人进去了。

来的人又不算多，倪子漪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很快便轮到他了。

“13号可以进来了！”工作人员叫着之前分好的号码。

“加油！”严颜拍了拍倪子漪的肩膀，感觉自己比他还紧张。连以前李温书第一次试镜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紧张……

……不如说，她从来没为李温书感到紧张过。

无情点的说法，她只是把李温书当一个足够有能力的踏板。让她能借此积累出足够的人脉、资源和名声，让她能在发现那颗注定的星星后，第一时间铸造一片守护他的星空。

很奇怪的，虽然她承认李温书足够优秀，比当时的所有明星和演员都要优秀，但她依旧不认为他会拥有最亮的星光。

仿佛潜意识里，她在等一个人。现在，她等到了。

倪子漪朝她笑笑，抬起的指尖划过她散落在旁侧的发丝。他边走向前，边转眸看她，“别担心，烛瑶是我的。”

严颜肩颈僵硬，那股酥麻像是一路传到心间。

她沉默片刻，对曹山和金旭说：“平日里多看着点他，这小孩太招人了。”

活了三十好几，她不至于连一个人有意无意都看不出来。

那小孩明显是……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天然撩？

太危险了。

曹山点头应是，金旭则松了口气，说：“放心吧严姐，我一定不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靠近漪漪。”

曹山闻言，瞥了他一眼，嘴角略微勾起，似是一个嘲讽的幅度。

但他什么都没说。

***

进入房间后，空间很大，正对面就是坐成一排的人。他们大多表情严肃，坐于正中的瘦得过分的男人更是一脸怒意。

不好。全都不好！

连半分烛瑶的神韵都没有！

这部戏的导演看到现在，心情已经非常糟糕了。

如果最后找不到合适的演员，他宁愿砍掉戏份，只让烛瑶出现在文字和对话里，也不允许有人玷污这个角色！

他活得不像个寿数苦短的人，更像传说中挥袖而来、拂袖而去的方士，或者说，更像下凡来看看红尘的神明。

多数时候是在旁观，一双如墨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兴起了便与人交谈两句，顷刻间拨动命运的丝线，不知将折往哪个新的方向。若有人能得他青睐，相伴同游，此生，便再无缺憾了吧……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导演焦躁着，突然想起下一个演员已经进来了，便随意地抬头看过去。

他对上了一双清泠泠的眼。

这双眼……

“你叫什么名字！？”导演拍案而起，神情激动。

才走进来没多久，还没开始做自我介绍的少年像是被说被吓得愣了下，随即浅笑道：“我叫倪子漪，十三号。”

像！太像了！

不是像烛瑶，而是那双眼，澄澈得像、像目下无尘的神明！

很奇怪，明明仔细看去没那个意思，但那神韵就是像。

这才妙啊！

“倪子漪是吧，你演得不错，就你了！”导演激动道。

倪子漪：“……”

虽然但是……

我还没演……呢？

器灵：这就很离谱。

虽然定了，但也不能就这样粗暴地告诉后面的人不用演了，都回吧。有点得罪人。

对自己的毒舌没点二三数的导演一拍头，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倪子漪：啊，感觉有点熟悉。

导演：“你去扮上，再定个妆。”

一旁的人也一头雾水：“导演，你这是要？”

导演胸有成竹：“让那些人甘愿放弃。”

于是倪子漪又被拉去折腾服化，终于弄好出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全都眼前一亮，被惊艳到了，甚至不敢出声，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身穿月色衣袍的少年缓步走来，身姿轩挺，面如美玉，仿佛一位从古时款款走出的翩翩公子，清雅出尘。

尤其是那双墨色的眼，明明温柔纯粹，却像极了诱人探寻的深渊。

　　“……好！”凝滞半天，被导演憋红了脖颈的一个好字打断。

众人纷纷回神，有些不敢再看。

有些人的容貌，天生是为利器。

然后导演就让倪子漪站在房间中央，自己站在远处，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的紧盯着看，还不忘让工作人员继续叫人进来。

于是，接下来每一个进来的演员试镜的时间就更短了。一个个踌躇地进去，再神情恍惚地出来。

严颜三人在门外等得越来越焦急，都想破门而入了。

虽然强行忍住了，并用理智猜出是导演觉得少年演得不错，或许现在是让人进去PK，从中选优，但是……

三人看看那些人魂不守舍的表情。

　　怎么看着就那么奇怪呢？

42.演员（十六）
倪子漪最后被放出来的时候天已渐黑。

踏上一块块石砖拼砌而成的街道，他仰头望了望天，有种莫名的恍如隔世之感。

执着于艺术的导演真可怕。

孙越泽也是这样吗？
他想着事，眼神微微放空。

严颜眼见这位自家的小新人肉眼可见的蔫儿了下去，心说这样可不行。

她落后一步，小声询问：“你们平时打游戏吗？”

曹山和金旭一时没摸清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曹山：“不打。”

金旭：“闲下来我就玩玩单机游戏。”

单机游戏也是游戏，不玩游戏不代表学不会。严颜觉得问题不大。
于是她说：“等会儿吃了饭，回去时间还早，我就不留了，你俩陪小漪玩玩游戏，看他喜欢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喜欢这个。”

严颜叹了口气，“还是年纪小，才从学校里出来呢。张坚确实有点疯，估计有点被吓到了。”

张坚就是新戏的导演，不久前拍板签了合同，看倪子漪的眼神热烈得，恨不得能把眼珠掏出来粘少年身上。

这搁谁谁不背心发毛？

要不是了解这位导演的秉性，严颜准会以为他想要搞个潜规则。

只要谁敢想，她就敢锤爆谁的狗头……李温书不算。

不是欺软怕硬，而是合作这么久，她也相当了解他。李温书一向洁身自好、爱惜羽毛，剧里的亲密戏份全都会被要求删除，并能给出逻辑清晰的条条理由，甚至改良方案，让导演先是生气，指责他不敬业，然后便是恍然大悟，夸他研究透彻，是个天才……

所以她清楚，李温书是来真的。也只会来真的。

她会出于对倪子漪未来星途的考虑适当地阻止他，但如果太过了，那她脑子肯定真被门夹了。

晚饭随便找了家干净、味道好的小馆子吃，严颜接了个电话先行离开，曹山和金旭等倪子漪慢悠悠吃好了，才带着他回去。

一到家倪子漪就说要去浴室洗漱，身上一股炒肉的味道，然后人长腿迈着，很快就没影了。

“……”

曹山和金旭相视一眼，金旭先开了口：“等着吧。”

倒不是一心想着执行严颜的嘱咐，而是和严颜一样，觉得少年今天好像有点被张坚导演吓到了，得有人陪着。最好一起玩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比如现在年轻人喜欢的游戏。

倪子漪没在浴室里待太久，他头顶一张雪白的毛巾出来，湿发有些黏在脸上，清透皙白的肌肤被温热的水汽一蒸，透出些粉，连那双唇也多了血色。

倪子漪单手按在毛巾上擦了擦，微微嗅动鼻子，眉梢轻挑。“他们还没走？”

器灵：“你没让走，人敢走吗。”

倪子漪打开房门，朝客厅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奴隶主似的。’

器灵心说，你可比奴隶主厉害多了。

“哥哥们还没走呢。”

清悦的声音传来，正各自在系统商店里找游戏的曹山和金旭同时抬头望去，又齐齐愣住。

从水流中汲取了热度的少年站在那儿，那副精致昳丽的容貌抛去了那股影影绰绰的病态的破碎感，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惊世的艶色。

他就站在那儿，晶莹的水珠从发梢滴落，攀过细腻的皮肤、分明的锁骨，没入棉质的浴袍里。他勾着水红色的唇，眼眸清凌地朝他们笑。

心跳霎时失了节奏，变得快而重，一下下地砸着，砸得人生疼。

他就站在那儿，便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又甘愿自我约束。

倪子漪见他们傻着张脸没反应，干脆走过去，一手一巴掌拍到两人的头顶上。“干嘛呢，跟个傻子似的。”

两人迅速回神，神情都有些许不自然。

“咳，”金旭低咳一声，撇过头不敢看他，“我们在找游戏。漪漪有什么喜欢的吗？我……我们陪你玩。”

　他犹豫了下，还是改了口。

“游戏？”倪子漪左右看看两人，“你们想陪我玩游戏吗？”

两人点头。

倪子漪想了想，说：“好啊，但你们得按我的规则来。”

　　曹山闷声应“好”，金旭则笑道：“都听你的。”

但他不知道，倪子漪这人，似是天生长有反骨。

他当即转身，抬腿，纤长笔直的腿就这样从两人面前划过，然后落在了两侧。

倪子漪直接跨坐在了曹山身上。

曹山浑身顿时绷紧，金旭则神色大变。

金旭：“漪漪，这个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倪子漪回首看他，眼尾似都洇出了绯红。“没有不可以。金旭，游戏已经开始了，你得听我的。”

他又垂眸看向曹山，轻声道：“你也是。”

之前金旭阻止了他，现在他突然又想起来了。就想玩回来。必须玩回来。

倪子漪笑着，眉眼弯弯，眸中却闪过抹狡黠。他嗓音放软，变得很娇：“曹山，我要开始了哦。”

说完，他双手按到曹山的胸脯上，就那样撑着，轻轻摆腰。

他坐得靠前，曹山脖子涨红了，绷出青筋，然后慢慢开始向脸上蔓延。

炙热相撞、摩擦，眼前的画面似乎开始变得模糊，曹山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璀璨的烟花。

不、不是烟花，是飞到身边的星光。

曹山快按耐不住抬手的时候，身上的温度却骤然离去。

“没意思。”倪子漪说着，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他侧眸看向金旭，笑容乖甜。“你们可以走了哟。”

金旭面色青白，现在才觉察出少年的心思。

他就像是个小恶魔，想起了，就非得找回场子，且并不在意所用的方法是什么。

金旭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好的，漪漪。”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想纵着啊。
他看向愣在一旁的曹山，目光很冷，语气却略微嘲讽：“曹山，走了，呆着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半响，曹山站起身，也不去管消没消，态度一如既往：“漪漪，你早点休息。”

　倪子漪对他点点头，“知道了。”

那两个人走了，器灵却突然出声：“你……”

倪子漪：“怎么？”

器灵把那句话憋出来：“需不需要解决一下？”

倪子漪挑眉，笑不达眼底，“怎么，你想看啊？”

他声音轻软，器灵却猛地打了个颤。

器灵：“不不不！我眼瞎、呸，我闭眼，您忙！”

它忽而感知到莫大的恐惧降临，如影随形，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来将它拽入痴妄的墓地。

器灵安静了，倪子漪也没说话。整个空间都安静了。

少年躺在沙发上，张着眼，极黑的瞳仁中，似是印刻着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诉语。

一个没有心的人……不。

一只没有心的妖。

他会是热的吗？

好讨厌……世界意识的制约什么的……

　　真冷啊……

43.演员（十七）
倪子漪很快便进了组，在那之前都窝在家里，多数时间是在睡觉，要不是曹山和金旭，他可以这一周都不吃饭。

许仪也多次在电话里提出要去见他，倪子漪一直顾左言他，轻轻松松地就糊弄过去了。

　

但进组的前一天，倪子漪突然便松了口。

那是个清晨，许仪刚结束一首新歌的录制，便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和少年分享。

四点四十六分，那边的消息却回得很快，像是手机的主人原本就拿着它在玩。

许仪皱了下眉，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少年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悦，有些低，像是心情不大好。

许仪便问：“宝贝是心情不好吗？睡不着熬夜了？”

倪子漪摇头，想到许仪看不见，撇了撇嘴，小声抱怨：“许仪，我好冷啊……”

“冷？”许仪的眉头皱得更深，“是感冒了吗？现在在跨季，温差变化，容易着凉。你让助理熬点姜水喝，被子盖厚点，空调开热风温度调高，窗子不要关死，注意通风。”

他一口气念叨了一大堆，仿佛是一位颇有心得的养生达人，但其实他才刚从昨天熬夜到今天，平时也不兴什么保温杯里泡枸己。

他只是担心少年，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说完又觉得还是不对。许仪已经站起身，略显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许仪：“要不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吧？你在哪，我带你去。”

　倪子漪默默听着，回道：“我没生病，不去医院。”

“不去医院，不去医院……不去就不去吧，”许仪还是不放心：“那你量量体温？家里有温度计吗？没有我马上去买。”

倪子漪感觉自己好点了，身体里好像忽而涌入一股热流，慢慢攀上心间。他道：“好像有吧，我记不清了。许仪，男朋友，我想见你。”

许仪心像是被电了一下，酸软得不行。他声音温柔：“好好，我马上来。我先去药店买温度计，免得你那儿没有。”

他没有挂电话，而是一边去往停车的地方，一边温声和少年说着话。

期间有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地问他：“许哥，不录了吗？”不是说休息下再录一首？

　　许仪头也不回地挥手，“不录了，辛苦大家，回去休息吧。”

随后便换了语气，温柔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解释：“我在跟工作人员讲话呢……对，我之前在录歌……没事，你的事最大，这个不急……”

　

双标得不要太明显，切换得不要太自然。

工作人员们先是克制地欢呼一声，然后边收拾便八卦。

“许哥这是谈恋爱了吧，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温柔的样子。”

“是啊，喊再来一遍的时候简直魔鬼。”

“太好了，再熬下去我真怕自己猝死。”

“要不是工资高，我真想辞职。命扛住了，头发也扛不住。”

“谢谢嫂子，嫂子加油！尤其是晚上！！”

工作人员们，一个个顶着黑黑的熊猫眼，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微笑。

***

许仪是拉下手刹之后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倪子漪住哪。

他愣了下，嘴角朝下撇了一点。

“漪漪，你……住哪啊？”

倪子漪眼睫一颤，说了地址。

两人沉默片刻，许仪继续找话聊：“我准备出新专辑了，五首歌录好了两首，你要听听看吗？”

“好啊。”倪子漪朝被窝里缩了缩，“专心开车，我先挂了。”

许仪笑：“好。”

时间还早，路上车也少，许仪踩着限速开，很快就到了。

他按了按门铃，等了会儿，门开了。

就是没看见人影。

许仪扬眉，走进去，然后反身，一手圈住少年劲瘦柔软的腰，一手把门按回去。

“乖宝贝，是想和老公玩捉迷藏吗？”许仪好久没见到他，想得紧，力道大且急切，相贴紧密得像是要把少年揉进骨血里。

倪子漪回抱他，胳膊交错，手抓住男人肩后的衣服。他把脸埋在男人怀里，侧耳听着略快的心跳声。

许仪拍了拍少年的屁股，“跳上来，我抱你回去躺着。”他手伸进去摸了摸少年的背心，感觉是有点凉。

倪子漪跳上去，腿钳住男人的腰。

许仪就像抱小孩一样，根据少年的指挥把人抱回卧室，再把人塞进被窝里，裹了个严实。

“来，量量体温。”许仪从带来的塑料口袋里掏出体温计，再撕开酒精片消毒，“张嘴。”

倪子漪乖乖张嘴，把东西压到舌下。

“别咬。”许仪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嘴唇，目光微暗。

倪子漪想说自己没咬，但不方便，就干脆瞪了许仪一眼，抱住男人宽大的手掌，不理他。

许仪笑笑，干脆将少年拢入怀里。

倪子漪缩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感觉，自己好像也有了点温度。

他拿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双眼上。

许仪顺着少年的力气动作，一只手轻易便能挡住了少年半张脸。

“困了吗？漪漪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许仪从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也能发出这么温柔的声音。

倪子漪微微点头。

许仪用另一只手捏了下少年的脸：“宝贝不乖。昨天是谁说的晚安，他要去睡觉了？”

倪子漪蹭了蹭许仪的手掌。

许仪笑了声，“不是不乖，是睡不着对不对？”

倪子漪又点点头。

许仪抚－摸他乌黑微凉的发丝，“下次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不然我会生气的。”

倪子漪握了握他的手腕。

许仪便答：“今天没生气，心疼你这个小可怜。”

两人依偎在一起，气氛温馨，画面唯美。

最后事实证明，倪子漪确实没有生病，应该就只是单纯的失眠。

　　

他下午要飞西南边去进组拍戏，许仪干脆洗了个澡，钻进一个被窝，抱着少年哄他睡觉。

“宝贝不认真睡觉的话，我就干点其他事让宝贝睡哦。”许仪眸色深沉。

倪子漪察觉到危险气息，把自己埋进男人怀里，嘟囔道：“睡了睡了，你别闹。”

许仪轻笑，“好好好，不闹你，睡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道呼吸声浅浅纠缠。

　　岁月静好。

44.演员（十八）
剧组外面围了些人，全是女生，她们脸上带着口罩，手里握着手机，少数几个拿着相机。

她们在小声交谈着，各自的声音都不算大，但重叠在一起就无法让人忽视了。

《问仙》剧组的导演张坚五感较常人灵敏，他正在道具组查看，闻声瞥了眼，同身旁的工作人员说：“怎么回事，这又是哪个明星的粉丝团。”

身为导演，偶尔也会恰巧选中符合角色，同时身兼流量的明星偶像。这些人的粉丝总会更加狂热一些。

虽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工作日，大老远的跑到‘深山老林’里蹲人。她们不用上班的吗？还是说这就是她们的工作，追星都已经追出产业链了？

工作人员回答：“好像是程明熙的粉丝，一大早就来了，不知道是谁给她们领的路。”

他们拍摄全程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在外拍摄取景，目前所处的地方也比较隐蔽，一般找不到。要说没剧组里的人，或是狗仔给她们指路，那大概没多少人会信。

“程明熙……”张导念了遍名字，哼笑一声，“不愧是顶流，这么偏的地方都有小姑娘愿意过来喂蚊子。”

工作人员听不出他的意思，干脆不搭话。

张坚：“找人去告诉程明熙，让他自行处理，等会儿要拍第一个镜头，要是因为这个坏了事，我让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进影视圈。”

他正低头那帕子轻轻地擦拭一件瓷具，声音低而稳，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却让工作人员听得打了个寒颤。

进组前他就听说张坚这名导演在拍戏这件事上有点疯，现在看来……此言非虚。

工作人员很快便找到了休息室里的程明熙。

“程哥，你粉丝在外面围着，导演让你处理一下，别打扰到等会儿的拍摄就行。”

程明熙先是皱眉，随后放下剧本。“谢谢，我马上就去处理。”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工作人员摆手说没事，心想这顶流倒是也和传言一样，是个好相处的同事。

程明熙应下后立即行动，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那群女生。

她们看见程明熙朝这边走过来都有些激动，但没有尖叫或是呼喊他的名字，只是拿出应援物，举起来，目光热忱地注视着他。

这让程明熙的脸色稍微好了点。

走近后，他稍稍鞠了一躬，感谢粉丝们的喜爱，然后耐心地劝说：“请不要再这样做了，这会影响到剧组工作，对你们来说也很不安全。你们可以等这部剧开播后，在电视上或网上看，我会努力演绎好角色，不辜负你们的期待。”

很简单的话，但那双眼非常真挚。

“对不起哥哥，不会有下次。我们就是太想你了，你好久没出来了。”领头的粉丝说道。

程明熙便解释道：“最近在练习舞蹈，希望之后能呈现出更好的舞台。”

粉丝：“那有参加什么综艺吗？”

程明熙：“没有。这段时间会专心演戏，其次就是练舞。”

粉丝哀怨道：“那又会很久看不到你。”

程明熙笑：“这么多好看的节目，你们可以去看啊。噢，对了，不是说第二季开播了吗，听说很精彩。”

粉丝震惊：“你让我们去看别的小哥哥？万一我们爬墙了怎么办？！”

程明熙完全不在意，只笑道：“原来你们只有我一面墙吗，真是太感动了。”

粉丝：“……”

啊这……该不该说实话呢……

“哈哈哈，那当然，我们可专一了！”

算了，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是必不可少的。

抱歉啦，明宝！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的时候，又从剧组里走来一个人。

他无疑是组内的演员，已经装扮好了，红色的衣袍被风依恋着划过半空。

程明熙背对着，没看见人，只是看见原本活泼的粉丝们齐齐呆住，愣愣地望着他身后，眼珠子都快要落出来的模样。

直到有人无意识地呢喃道：“烛瑶……”

这分明是，刚出现在书中，便一袭红衣艳绝天下的烛瑶啊……

程明熙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下，随即转身看去。

他看见迎面走来的少年停在他身前，用手中的玉骨扇轻轻抵在他的心口上。

程明熙却觉得，抵上他心口的不是那把玉扇，而是少年那只纤瘦冷白、指骨分明的手。

少年浅笑着说：“温白，他们怯懦，怕你成长后遮了他们的光彩，所以不肯收你为徒。要不要跟我走？我认识一个人，他刚好差个徒弟。”

程明熙怔住，表情凝滞。

这是烛瑶和温白的初见，是两人一切纠缠的开端。

这就是烛瑶啊。

是他的烛瑶。

程明熙缓缓抬手，握住了那只那扇的手。“好，我跟你走。”

跟你去任何地方，只要你不抛下我……抛下我也会找到你。

你甩不掉我了。

两人走后，粉丝们才渐渐回神。

她们一边下山，一边聊天。

“那个小哥哥好好看，我本来还觉得没人演得出烛瑶。就算演技到了，长相也会拉跨，毕竟书里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但是现在我服了！导演到底是在哪找的人啊！”

“对对对！还有，你瞧见明宝看烛瑶的眼神没有，我天，我当场就想喊温教主别怂，上啊！！”

“是被带入戏了吧，明宝之前……我说实话啊，演技就只能说不尴尬，没这么活。”

“照这么看，戏出来之后很可能两人会被组CP。”

“姐妹们我找到了，这网真差。你们看，这小哥哥叫倪子漪，是个新人演员。”

“我看看……第一部戏叫黎明前夕，还没开播。呀，他和许仪、罗方旭一起演的啊。罗方旭可以，许仪我新墙头，可以冲。”

“组就组呗，小哥哥这颜值，明宝这是赚了。”

“……”

这天，程明熙的大粉们集体发了动态，引得明粉们把之前流出的倪子漪的美照又扒了一遍，一遍舔颜一边发话：【这门亲事我同意了，请问进洞房近距离旁观是怎么个价位？】

当然也有部分的明粉不为美色所惑，坚定地维护自己偶像，理智吃瓜。

　　

【别吧，两人咖位差太多，万一被吸血上位了呢？】

【虽然但是，我还是看明宝的态度，现在先不发表意见】

而这么大动静，也有倪子漪的水波们前来围观参与。

【是是是，姐姐们说得对，抱走我家漪漪，让程明熙独自美丽】

【明家粉请放心，我们一定看好自己的崽，坚决不会让他往程哥这种顶流的身上贴的！】

【回家我就去教育孩子，还小呢，必须乖乖待在家里，不准乱走动】

明粉和路人：【这……感觉怪怪的，但人家态度端正，也不好撕啊】

于是一场刚冒出点火苗的战事，被消弭于无形。

这头粉丝们绞尽脑汁，那头倪子漪已经凭实力获得了导演的认可和程明熙的崇拜。

下戏后，程明熙就飞快地走到倪子漪身边，引来金旭警惕的目光。

程明熙仿佛毫无所察，只目光专注地盯着倪子漪不放。“倪老师……”

“咳。”他话还没说完，倪子漪就被他喊出的称呼惊得呛了口水。

程明熙疾步上前，快金旭一步地上手替少年轻拍背部。他面露担忧：“怎么样，还好吗？对不起，倪老师我……”

“别！”倪子漪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这么叫我，受不起。”

程明熙眨了眨眼，突然张嘴舔了一下少年柔软的手掌。

倪子漪猛地收回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

　　程明熙笑，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好甜啊漪漪。”

倪子漪看看他正直的外表，真诚的目光，再看看自己的手掌。

这人是脑子有问题？分裂了？

看不出来啊小伙子，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倪子漪把那只手朝程明熙伸手一拍，正大光明地擦了擦。“你有事？”

“加个好友吧漪漪，我要向你好好学习。”程明熙任由少年拿自己的衣服擦手，笑得阳光又温柔。

倪子漪看着他，微笑：“好啊，我喜欢和有意思的人交朋友。”

　　更何况，你真的很像某只小花豹。

45.演员（十九）
那是上一个世界的记忆了。

在被东方青阳‘囚－禁’的那段时间里，夜晚时青年总喜欢变作兽态，用腹部柔软的毛发裹挟住他，细长的尾巴也会缠上来，绕在他的腿根上，像一条牢固坚实的锁链。

东方青阳的兽态就是一只花豹。

程明熙不是像花豹，而是像东方青阳。

有点……奇怪。

***

自从加上程明熙的好友后，男人每天都会给倪子漪发消息。有时候是简单的问好，有时候是求教下一场戏该怎么演，有时候是一张图片加说明。

似乎两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程明熙乐于和他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倪子漪有时候看了会回，有时候不会，全凭心情。程明熙也从来没有生气或是沮丧，一如既往的热情主动，仿佛身体里有用不尽的能量。

但这并不是说他有顶好的脾气，如果有人违背他的心意办事，那么便常能得见他的冷脸。

他面容冷下来的时候看上去有点不近人情的凶狠。

更像猫科的猛兽了。

但倪子漪似乎是他的意外与偏爱。至今为止，他从未对少年有过任何负面情绪。

这边倪子漪跟着问仙剧组蹲在‘深山老林’里拍戏，那头他的前甲方已经在网上又掀起了一波风云。

一天夜里，黎明前夕的官博发布了一个短视频，配字：【黎明前夕】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众人早已知晓，和这条剪辑好的短视频放在一起，看上去却莫名神秘，像是有什么隐含的意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太短了，就每个主要角色露了个脸】

【啊啊啊啊！崽崽真的好美，看着就好吃，病弱美少年yyds！！】

【好吃……？？楼上姐妹什么危险发言！？】

【许哥好帅啊，优雅迷人的反派角色就很可】

【啊这个镜头，5秒那，这个白鹤是想要亲奚璃吗？这不是悬疑探案片？？】

【角度问题吧，没贴其他tag啊】

【季安也是！他把奚璃摁床上了！！剪掉的部分是不是要亲！！！】

【……我咋看着白鹤和季安都像罪犯，奚璃像受害者呢？】

网友们激烈地讨论起来，其中针对白鹤、奚璃、季安的关系部分最为火热。

有些是比较理智的，就究竟谁是反派、黑白的界限等展开了探讨。毕竟官方已经公布了，季安的身份是警察……但这视频里他看着像黑化了一样。

而有些网友则明显是被视频里的肢体互动杀到了，纷纷表示自己看出了CP感和三角形。

【白鹤和季安明显喜欢奚璃】

【可惜视频里看不出来奚璃喜欢谁】

【集美们，就不能两个都拥有吗（斜眼笑】

【有灵感了，我去剪视频了】

【啊，大大在哪个平台啊，我要看！】

【素材不够吧，奚璃的扮演者还是个新人，网上能找到的材料太少了】

【破案了，季安就是为爱黑化了】

【楼上太片面了吧，这部戏的格局肯定不止这样啊】

【我就开玩笑磕个CP，你跑这儿来刷什么存在感，圈地自萌懂？】

【但你这样的言论会对整部剧产生不好的影响，就不能自己开个企鹅群在里面磕个痛快吗】

【呵呵，我还不能评论发言了？你tm管得真宽】

聊着聊着，持不同观点的网友就开始撕起来了，也导致吃瓜群众的数量逐渐增多，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白鹤、奚璃和季安，也知道黎明前夕这部剧和它快要上线开播了。

剧组负责宣传的人乐得合不拢嘴，冯世林看着一路上升的数据也稍稍安心。

最初的观众有了，体量还不小。接下来只要成片不拉跨，这部剧就妥妥的今年年底热播剧没跑了！

冯世林畅想了一下，高兴得掏出手机给倪子漪发了个红包。

倪子漪正躺在酒店床上和许仪聊天，见突然跳出来的弹框，略挑了下眉。

宝贝：【亲爱的，我给你说一件事】

他们之前正在聊倪子漪今天拍的戏的剧情，现在突然拐个弯，许仪皱了下眉，有些担忧。【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宝贝：【没，就是冯导突然给我发了个红包】

许仪也在关注黎明前夕的动态，毕竟这是他和漪漪的定情之作，剧里两人感情也很好，他当然很上心。所以也知道网上现在热度很高，冯世林估计是觉得开播后会火，所以给演员发红包。

……等等，为什么他没有收到？

许仪眉头皱得更深，当他看清楚对面发过来的消息后，他直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滑轮因突如其来的作用力滚出去，椅子便撞到了一侧的柜子上。

宝贝：【他给我发了五百二十块】

五百二十块？这说法挺委婉。

那个老男人给他老婆发520，只给他老婆一个人发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一股暴虐的情绪陡然从胸中腾升，许仪沉着一张脸，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狗东西之前肯定是做贼心虚！

想偷他老婆？

许仪咬牙切齿地扯出一抹冷笑。

不仅冷得刮骨，还杀气腾腾。

许仪：【宝贝早点休息，这事我去处理（摸摸头）（亲亲）】

倪子漪笑了，他当然知道冯世林没别的意思，但许仪的反应真是和想象中一样有趣。

于是他不打算阻止，只说：【好，刚好明天很早要起，去取个凌晨的景。你也别冲动，先问清楚什么情况，可能是我们理解错了】

许仪：【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你安心拍戏就行】

倪子漪和他道了句晚安就关手机睡觉了，也不管他究竟打算怎么处理。

反正法治社会，出不了大事。

冯世林打了个喷嚏，嘀咕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和同事举杯畅饮。

***

晚上了，本该睡觉的时间，一名身形消瘦的男人却坐在客厅里，捧着手机，吊灯全开着，照得房间里很亮。

他正在反复修改一段话，却怎么也不满意。

最后他叹了口气，按息手机，后仰靠在沙发上。

渐渐的他又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他直视着灯光，很刺眼，然后便流下眼泪。

静默半响，男人随意抬手抹了下脸，就果断的点开手机，删除一些字句后，直接点了发送。

他呆愣地盯着界面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息屏也没有挪开视线。

　　他枯坐一晚，没有回音。

46.演员（二十）
第二天倪子漪打开手机后便进浴室洗漱去了，等他收拾好出来，便见手机上除了垃圾信息外，还有一条短信。

是世界意识强行塞过来的那个所谓的‘父亲’。

【漪漪，我听说你已经拍完戏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来？工作不要太拼，你还年轻，身体健康最重要。回家爸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鱼，好好歇几天。】

可惜他不怎么喜欢吃鱼。

刺多，麻烦。

就和他这位便宜父亲一样。

于是他回了个：【在拍新戏，没时间，过年再说】

想了想，他又把上部剧到手的片酬全转了过去。【赚的第一笔钱，随便用】

至少替那个溺死的可怜人尽了个孝。

　　

然后就去找许仪。

【男朋友，给点零花钱呗（偷偷摸摸】

许仪昨天处理完事情后睡不着，干脆深夜写歌，熬了个通宵。现在收到倪子漪的消息，即刻秒回。

他直接转账，全是1314，或是520，加起来得有万多了。

然后才问：【怎么了宝贝，是想买什么东西吗？老公给你买啊】

宝贝：【不是。我拍新戏回不了家，就把片酬全转给我爸了，现在卡里没多少钱】

宝贝的父亲啊……

许仪想着，又给人转了一万多，然后说：【要不干脆绑我的卡吧】

倪子漪没有拒绝。【好啊，你来帮我－操作嘛（脸红】

许仪心头一跳，被撩到了。

【好，我很快过来，乖乖等我（大力拥抱】

转头便去找助理调整行程，订机票。

倪子漪又和他聊了几句，便尽职敬业地开始工作。

许仪果然到的很快，第二天晚上，倪子漪刚下戏就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男人独自站在角落里，那边的光线昏暗，乍一看过去像是看见了一道高高瘦瘦的影子。但倪子漪一眼就望见了他。

程明熙正朝少年走去，还没到跟前便见他露出一抹笑，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白色的衣袂掠过无形的空气，泼墨般的长发如绸缎般于空中划过。

顾盼生姿的美人似山林间的精灵，轻巧巧地便奔过一大段距离，径直落入他的怀里。

许仪收紧双臂，眼睛亮得吓人。

“许仪，我好像有点想你。”倪子漪勾住男人的脖子，仰着小脸说话。

“只是有点想？”许仪动作缓慢却大力地捏了下少年人的腰身，似一种暧昧的亲昵，感受到瞬间轻微的颤抖后，嗓音微哑：“漪漪还是这么敏感。”

倪子漪戳了下男人的脸颊，“不许欺负我，这里人多。”

许仪故意曲解：“人少就可以？漪漪的房间在哪，我们赶紧回去，我好想你……”

他作势要将少年抱起来，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许前辈！”

许仪停下动作，目光冷锐地望过去。

程明熙，新晋顶流。认识，不熟。

有外人在，他收敛了点。怕自家宝贝生气。

许仪扶着倪子漪站好，手却依旧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像是将其整个掌控在怀抱里。

“程明熙。”许仪略颔首以示回应。
程明熙是选秀出道的，期间节目组曾把许仪请过去，和其中一个小组合作了一个舞台。程明熙就是小组成员之一。

两人没怎么说过话，之后也只在一些典礼上碰过面，完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所以程明熙这打招呼的态度确实过于热情了。

许仪握住少年的肩头，不出意料地看见程明熙垮了嘴角。虽然变脸变得快，但也足够他瞧出青年的‘狼子野心’。

呵，如今这世道，不要脸的人可真多，上赶着要当小三。

程明熙走近一步，笑着问：“许前辈怎么来了，难道是来客串的？”

许仪语气冷淡：“我来探班。”

程明熙之前上网搜过，还花钱找人查了倪子漪的资料，当然知道两人不久前合拍过一部戏，叫做黎明前夕，现在网上热度挺高。

期待播出的观众不少，企图从剧中磕感情线的CP粉也不少。

虽然还没建立起超话之类的东西，但程明熙知道，只要剧一播出，这类站点绝对疯长。

光想想……便令人嫉妒。

子漪的名字，怎么能和其他人贴在一块呢？还是以这种关系。

他甚至还想到，会有人拿少年和许仪写各种刺－激的小黄蚊。

程明熙看向许仪的目光阴鸷一瞬。

真是令人火大。

许仪自然感受到了来自程明熙的恶意，他回视，目光很冷也很傲。

随后便无视外人地低下头和倪子漪说话，故意压低了声音，似情人间的私语。

“漪漪，我们回去休息？饿没饿，要不要点外卖？”

倪子漪摇头，“不饿。累了，我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就回去。你行李呢？”

许仪：“车上的。”

倪子漪：“好，你就在这等我。”

少年离开了，程明熙却还杵在原地，看向许仪的目光不加掩饰地阴沉下去。

“怎么，想打架？”许仪似笑非笑，“我手打痛了的话，漪漪会心疼的。”

他肆无忌惮地炫耀着，像是一点没把程明熙放在眼里。

程明熙只阴沉地看着他，没搭话。

有工作人员来找他。“程哥，导演喊你去补两个镜头。”

程明熙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工作人员正犹豫着想再重复一遍，就见男人转过头，笑容一如往常。“知道了，我马上到。”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光线太暗，工作人员莫名觉得有点渗人。

“那、那就好。”

工作人员匆匆离去，许仪也皮笑肉不笑地问：“还不走？”

他冰冷的脸上露出点嘲讽地笑，恶劣极了。“程明熙，你没发现漪漪根本没看见你吗？”

就像是世界里没有这个人，哪怕程明熙和他搭话也被无视得彻底。

程明熙攥紧手，嗓子里像哽住了一团血。

他盯着许仪，像从地下爬上来的恶鬼。

然后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地离去。

许仪反倒皱眉。

这人……可真能忍。

“许仪，我好了，走吧。”

少年再度跑过来，这次牵住了他的手。
许仪紧密地反握回去。“恩，我们走。”

两人毫不避讳地牵着手离开，足够坦荡。

喜欢是藏不住的，自己明了，其他人也看得出来。

瞧见这一幕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拍照留念’，而是心中感慨：两人好甜，原来倪子漪在和许仪谈恋爱啊。

哎，那黎明前夕不就是两人的定情之作了吗？

这必须得冲啊！

　　于是网上又多了一批催播出的cp粉，并狂喊：【白鹤和奚璃绝对szd！！！】

47.演员（二十一）
门被推开，又被大力关上。

少年被男人托抱着抵到门板上，仰着头，在啧啧的水声里，有透明的丝线顺着下颔流下。

根部被勾缠得有些发麻，倪子漪伸手推了推，许仪手上用力捏了一下，才缓缓退出。

“宝贝，我好想你，你居然只是有点想我，恩？”许仪亲了亲少年柔软的脸颊，然后舔去淌下的银丝，动作间有种极其珍视的感觉。

倪子漪轻轻喘着气，唇色经此变得鲜红起来，艳得像饱满的红色花瓣，似乎稍稍用力一碾，便能尝到香甜的花汁。

他撒娇似的拍了下男人冷峻的脸，说：“疯狗，放我下来。”

许仪被骂了也不生气，笑了笑，把人稳稳地放到椅子上。

　　

“手机给我。”许仪说道。

倪子漪也不问，直接摸出手机递给他。

男人一下子就被哄好了，附身吸了口他的脸蛋。“乖，我把卡给你绑上。”

常用来支付的软件就两款，许仪操作片刻，两款都给绑上了自己的工资卡。

“密码记住了吗？”许仪慢慢说了一遍后问道。

倪子漪点头，拿回手机。“记住了。反正忘了再问你呗。”

其实不用，他的记忆力特别好，和凡人不存在于一个层面的那种好。

但许仪听了高兴啊，高兴得又低下头亲他。

倪子漪摸摸微肿的嘴唇，觉得哄男朋友开心这件事得慎重。

许仪把倪子漪抱起来放自己腿上坐着，犹豫了下，还是试探着问道：“你爸是不是想你了，有空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叔叔？”

倪子漪蹙眉，毫不遮掩：“不想回去。”

许仪心头一紧：“怎么了？是不是你爸知道我俩的事……”骂你了？

倪子漪摇头，“他还不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反正你别管，也不要再问。”

许仪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回去见家长？”

倪子漪看他一眼，“我还没出柜呢，带你回去送我爸一个惊吓？”

“随你吧，”许仪无奈道：“反正我这边是解决好了。”

倪子漪略感惊讶：“你给你爸妈说我们谈恋爱了？”

“恩，”许仪捏捏少年的耳垂，“我妈挺喜欢你的，说这孩子生得可俊了。”

倪子漪忽感胸腔内有什么东西鼓动了一下，他捂住胸口，再细细探去时，又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怎么，不舒服吗？”许仪皱眉，握住少年纤细的手腕。

倪子漪缓缓眨了下眼，低声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毕竟他不仅被压制得跟凡人一样，身上还套着负面影响，有些许不对劲……是正常的。

许仪直接将他抱起来走进浴室，“那就快洗漱休息，我看你明天早上还排着戏的。”

倪子漪双脚落地，“知道了，你去帮我把睡衣拿过来，就叠在床边的。”

倪子漪洗好后把浴室让出来，许仪拿着睡衣和一些洗漱用品进去，也没耗多久便出来了。

两人躺在床上，把灯关掉后，倪子漪在黑暗里出声：“许仪，万一有狗仔拍到发网上去，怎么办啊？”

许仪淡定道：“我们两个关系好，探个班，住一间房聊天打游戏，累了直接睡一起，怎么了？只能说明我们感情深，是好兄弟。”

倪子漪笑了：“盖一床被子的好兄弟？”

男人也笑了，低沉磁性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上去很性感。“乖，睡吧，这些事情你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就像是一张无坚不摧的后盾，会永远守护他。

倪子漪屈了屈手指，合上眼眸。

***

剧组的拍摄顺序和剧情的发展顺序是不一致的，为了节约资金，最大程度利用好当前租用的场地。

今天要拍的重头戏便是温白入魔的那一场。

摄影师准备就位，场记打板，一时间仿若穿过薄膜，有一瞬间的失声后，齐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温白身着玄衣从远处山涧走来，残影时而拖曳在他身后，很快便到了孤立在崖边的亭子里。

有一袭白衣人，正端坐在里面的石凳上，举杯饮酒。

“今儿怎么突然喝起酒来了，”温白半点不客气地拿起酒壶，豪放地朝自己嘴里倒了些。他品了品，浑不在意地用衣袖擦了擦下巴，“价值千金的玉琼，奢侈。”

“比不上温少侠。”烛瑶放下手中杯盏，温白瞥去，竟瞧不出里面少了酒水没。

“你这是喝了还是没喝啊？”温白疑惑问道，随即凑近，“张嘴让我闻闻。”

烛瑶手一动，一柄玉骨扇便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温白抬眼看着烛瑶，便见他唇边漾出一抹如云雾般的笑：“温少侠，看来你酒量不行，这便醉了。”

温白没有后撤，反而更近几分，全然不顾额间传来的痛意。他沉声问道：“世人皆说阿瑶才智乃当世第一人，那你知不知道，让我醉的是酒还是人？”

烛瑶注视着他，神情未变。“我是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知道。”

“有理。”温白笑了声，猛地贴近，扇角划破他的皮肉，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

殷红的血液一步步攀出来，染过他的眉眼，状若癫狂。

“可是阿瑶，这你一定得知道。”

温白凑到少年耳畔低语：“我夜夜梦见你，夜夜求你看我，同那些喝醉酒的疯子没什么两样……你别管贺孟生那个蠢货了，只看着我好不好？”

贺孟生，问仙里的男一号，温白恨他入骨。

因为他抢走了他的挚友烛瑶的目光和注意。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烛瑶侧目看向他，笑容温和：“小白，别任性。”

他明明连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都是淡淡的笑意，温白却觉得遍体生寒，有冰锥扎进心里，一根，又一根，无穷无尽。

　　

温白踉跄地跌退几步，难以自控般地嘶吼出声，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有血泪从眼角滑落，灵气暴动，四周的气息变得愈发压抑。

温白疯了。

他入魔了。

“烛瑶，烛瑶……”

他愣愣地望着少年，见他声色未动，就像，就像完全不在意他。

他成魔也好，身亡也罢，勾不起烛瑶半点的关怀或是同情。

明明不是这样……不对！明明不是这样！！

“贺孟生……我要杀了他，贺孟生，我要杀了他！”

只要杀了贺孟生，烛瑶又会和以前一样。陪他待在山谷里修行，周围群山之中，只有他俩。

“阿瑶，你等我，我很快回来找你，带着贺孟生的人头回来找你。”

烛瑶没有制止，只静静地目送他携带一身戾气远去。

不久，有身着灰袍的道士前来。

“阁下，温白呢？”

　他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个人，都是世间能手，却来找烛瑶要一个刚刚闯出名声不久的少侠。

烛瑶回道：“去魔界了。”

魔界，魔修们给自己占据的地盘取的名字，简单粗暴。

“他成魔了？”有人惊呼。

“这可怎么办，道丹浸透魔气便不能用了。”

灰袍道人目露怀疑：“阁下，温白怎么突然就入魔了呢？”

烛瑶抿了口酒，淡然道：“善妒。”

他说着，嘴角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这可怎么办，修复结界的材料里只差一枚天生的道丹了。”

“是啊，最多还剩九个月，咱们上哪去找下一颗道丹？”
“去云襄城吧，”烛瑶平静道：“在那附近找找。”

得了方向，几人作礼道：“多谢阁下指点，苍生会铭记阁下恩德。”

这么准确的位置，一定是开卦算出来的，而窥探天机，少说也要折寿十余年啊。

烛瑶却摇摇头，待几人走后，勾起一抹笑，温润如玉。

他喟叹道：“我可不是，为苍生啊……”

***

下戏后，程明熙又蹭到了倪子漪旁边。两人的助理都已经习惯了。

“漪漪，你说烛瑶是不是也喜欢温白，所以故意让他避开被剖道丹的祸事。”程明熙像是正儿八经地来讨论角色心理的。

倪子漪看他一眼，笑着说：“烛瑶不为苍生，却也不为温白。”

程明熙：“那是为谁？”

倪子漪不答：“自己想。”

程明熙想了想，正要开口，便被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

“漪漪！”

　　

谁？

又是谁？！

　　程明熙转头，目光锐利。

48.演员（二十二）
倪子漪看着男人朝他走来。

他变瘦了些，本就轮廓分明的下颔线多了锋锐的质感，眼眸很亮，像一把打磨好的刀。

男人腿长，步子迈得大，很快便走到了跟前。程明熙稍微挪了下位置，正好拦在两人中间。

倪子漪眨眼，感觉眼前的这一幕有点眼熟。

“罗前辈，你也是来探班的吗？”程明熙先一步发问。

“也？”罗方旭轻挑眉，“还有谁来了？许仪？”

　

猜得倒是一个准。

程明熙神色微变，越发觉得黎明前夕这个剧组有问题，不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找倪子漪，还都清楚彼此的心思。

罗方旭：“漪漪，我有事找你，咱们单聊。”
罗方旭和程明熙在身高上差不多，所以他侧着身子，探出脑袋看向少年，笑容灿烂：“走吧走吧，我还为你准备了礼物。”

这个动作和之前一样，略带了些滑稽。

倪子漪觉得有意思，便点头应下了：“好啊。”

程明熙皱眉，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正当理由阻止两人独处，只能叮嘱道：“漪漪，导演说休息二十分钟，你别走太远，免得听不见喇叭。”

二十分钟，这人也干不了什么吧！

如果罗方旭能听见他的心声，肯定会告诉他：不，小毛孩，二十分钟能干很多事，比如他能把漪漪的嘴亲肿。

而现实是罗方旭表现绅士地跟在倪子漪旁边朝外走，一举一动，甚至是表情都温和优雅。

像变了个人，却又像是他罗方旭。

远处持续关注的助理：……很好，这人戏瘾又犯了。

当代最佳戏精就是您，没人跟您抢，能不能别演了啊哥！？

您是在追人，追人啊哥！

身为一枚正主之一按头入的CP粉，助理感觉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罗方旭和倪子漪很快便去到了僻静的地方，没有其他人打扰。

罗方旭瞥了眼来来回回在较远处路过的工作人员，勾唇轻笑。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倪子漪：“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的视线滑向男人背在身后的双臂。

路上的时候他瞄到了，红色的，应该是玫瑰花。

这就是他再送的开门红吗？

果不其然，罗方旭初心不变，从身后拿出鲜艳的玫瑰花束，捧着想要送给他。“之前被许仪那厮搅和了，接下来我又太忙，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正式送你个开门红，祝贺你第一次拍摄顺利完成，也祝你日后的角色塑造能越来越好，早日登顶影帝宝座！”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倪子漪主动接过，“谢谢，这花很漂亮。”

“没你漂亮，”罗方旭笑着，骚话张口就来：“漪漪在我眼里是最好看，太想见你了，便每天做梦都会梦见你。”

“梦见我什么？”倪子漪有点好奇。

罗方旭又笑，笑的幅度变了，却给人感觉还是那么不怀好意：“梦见我帮你脱－衣服，运动，洗澡，再帮你把衣服穿上。”

倪子漪：“……”

‘小圆，这人又当我面搞凰色！真是太过分了！’

“……”器灵：“这次我听出来了。”

我是不是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倪子漪故作慈祥：‘别担心，小圆只是长大了。’

器灵下意识接口：“那罗方旭是因为长太大了吗？”不然怎么那么黄。

倪子漪：‘……宝贝，我觉得你现在没什么资格攻击他。’

器灵：“？”

倪子漪：‘很好，看来你还是没长大，只是步入了青春期而已。’

“？？？”器灵彻底迷惑。

它究竟是大了还是没大啊？！

倪子漪：……你开心就好。

少年的反应和上次一样，先是茫然，随后是困惑，然后是恍然……草！他懂了！？！

罗方旭心头一紧，瞬间脱离戏精状态。他扣住倪子漪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压着声音问道：“许仪那狗东西骚扰你了？”

恩？

什么？

请问您好意思提‘骚扰’这两个字吗？！

倪子漪紧了紧握花的手，像是被男人难看的脸色和强势的动作吓到了。“没有啊……”

“你可以先放开吗，你弄痛我了……”

罗方旭愣了下，似是乍然回神，但脑子还不大清醒。

他竟然光天化日地就伸手要去扯少年的领口！

倪子漪赶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罗方旭手颤了下，不敢动了，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一时脑残。“抱歉，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被我弄伤……”

“没什么大事，”倪子漪略带警惕地看着他，还有那么些疑惑，“你是还没睡醒吗？”

罗方旭讪讪地收回手，老老实实地背着。“……对，我最近连轴转，严重缺觉，脑仁都在疼。”

要不是实在想见少年，又怕被人偷家，他绝对在活动结束后，便立刻回家睡他个昏天黑地。

谁能想到这脑子它真的会不好使啊？！

这下完了，不知道漪漪会怎么想他……他真的不是变态！

倪子漪抱着花悄悄地后退半步。

眼尖瞧见的罗方旭：“……”

有时候吧，眼神这东西也不需要太好使……

罗方旭正在粘补自己裂缝的小心脏，便听少年轻声道：“前辈，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你的祝福我已经收到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罗方旭心想，我是来送祝福的没错，但我并不是只单纯的来送个祝福就完事的啊。

他目光锁定在少年身上，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些，身上的那种局促和窘迫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漪漪，”罗方旭沉声，仿佛某种预兆：“我还有件事必须得告诉你。”

倪子漪眼睫颤动一瞬。“什么事？”

“我喜欢你啊。”

“第一眼见了，便心生欢喜。”

　　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等着见你。

49.演员（二十三）（一更）
场面一下子便静下来，静得仿佛有些压抑仄隘。

罗方旭提着一口气等答案，少年沉默得越久，他越感受到一股窒息般的晕眩感。

直到他听见：“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倪子漪看着他，脸上是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那双清凌的眼中却划过一抹恶劣的嗤笑。

人喜欢上一只没有心的妖，注定是场有始无终的单相思。

罗方旭沉默地站在原地，在一阵急促的抽痛后，他奇异地渐渐平静下来，没有想象中的沮丧或是愤怒。

他堪称平静地问：“是谁？”

倪子漪睁着眼，悄悄打量他。“许仪。”

“是他？哼，”罗方旭冷笑一声，“装得像个性冷淡，结果下手比谁都快。”

“你们什么时候谈上的。不会在组里的时候就？”

倪子漪脸颊微红，羞涩地点点头。

“靠！”罗方旭骂了声，恨自己之前行程怎么排得那么忙，让许仪趁机钻了空子。

罗方旭神情不断变化，最后停在一个笑上，肆意且桀骜。

他说：“你现在是他男朋友，但以后是我老婆没得跑。”

他笑着，有些邪性。

倪子漪看着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望见了一团火。暗红色的，但极其热烈。

所以错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热了起来。

于是倪子漪专注地凝视着他，像拨弄痴愚的神明终于投来了远望的一瞥。

‘那就拭目以待吧。’

祂无声地喟叹，夹杂着似愉悦的低吟。

***

黎明前夕这部剧目前热度正高，媒体们自然也把视线投注过来，试图从中挖点料。
最容易获取的方式，自然是从那些参演的演员身上获取。不管是抽烟、喝酒、聚餐，反正只要拍到主演们的身影，就不怕新闻没有点击量。

这就导致，跟踪倪子漪三人的狗仔数量骤然上升。

　　倪子漪就凭借自身野兽的直觉和感官，发现了好几个蹲点的人，有些甚至靠着群演的身份，混到了剧组里。

他一般瞟一眼就作罢，不会管，更不会去向导演等人举报。连察觉到和许仪、罗方旭相处的时候被一直怼着镜头录像，也没有什么反应。

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倪子漪觉得自己坦荡极了。

回想了下当时场面的器灵：“……”

没事，不就是太亲密了吗？不就是送花了吗？这有什么？难道两个男的还能传绯闻不成？！

事实证明，绯闻是不会被传绯闻的，但CP粉这种万事万物皆可磕的生物，沸腾起来的时候简直犹如蝗虫过境。感觉一个还没公开，一个八字那一撇画不画得上还不好说，就被官宣、分手、三角恋、np了……

器灵看着互联网上的一个个剪辑视频，渐渐开始有些怀疑人生。

它明明记得许仪和妖狐谈得火热啊，真被罗方旭插足成功了？不对啊，罗方旭不是被拒绝了吗？

等等，妖狐没把两个人都收入后宫吧？！他的节操真的掉没了吗！？！

器灵甩甩蒙圈的大脑，果决地关闭了网页。

很好，世界清静了。

　　

它这边清静了，不代表网上的吃瓜群众们闲下来了。

有抱着许仪和罗方旭分别探班倪子漪的两个视频姨母笑，狂挥旗喊szd的磕糖女孩，也有舔着屏幕说漪漪古装绝美的老粉和新粉。

不少人是看了少年手执玉扇，红衣灼灼，转眸回首的动图后垂直入坑的。

截至目前为止，尽管一部剧都还没播，但倪子漪的微博上已经拥有百来万的粉丝了，基本全是活粉，天天在那个没几条微博的下方哀嚎求自拍。

美貌的力量。

而倪子漪的那张脸，生来便是把最锋利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质疑倪子漪空有一张脸，估计是个没有演技的花瓶。

　

就有各种属性的粉丝把少年试镜的片段甩到那人脸上，并理直气壮地说：【有这张脸还不够吗！】

黑子控制住自己想要点重播的手，就算觉得这新人演员还是有点东西，也还是坚强的恪守自己的职业素养：【没了脸他什么都不是！别用尴尬演技毁了整部剧！】

粉丝：【眼睛有问题就去治，啥也没播你就搁这儿屁话多，脑残吗？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啊，关爱残障人士，人人有责】

黑子：“……”

他简直想怒摔键盘，再和粉丝们大战三百回合。

但想想雇主给的钱……

嗐，平心静气，平心静气，犯不上和这群人一般见识。

钱没到位的时候，他其实很佛系的。

吵什么吵，肝不要了吗？啊？五千？……我还有两颗肾，不涨价，你要不要？

这大概就是，金钱的力量吧。

因为倪子漪在拍新戏的事曝光，黎明前夕的热度也自然而然地被问仙蹭了些。张坚虽然不是追求这些的人，但一部剧如果能体现出足够的商业价值，那么导演后续的艺术创作空间也会相对有益。

于是他想了想，中午饭的时候让后勤多给倪子漪加了一份鸡扒。

　　

张坚：“多吃点，看你瘦的，腰我一只手都环得过来。”

程明熙立马警觉抬头，看向张坚的眼瞳深得有点骇人。

像被墨迹染过，鲜明得不似常人的眼眸颜色。

作为导演，张坚对人的情绪变化是很敏感的。他看过去，却只得了程明熙一个笑脸。

程明熙：“导演，我看你也太瘦了，该多吃点。”

“知道了，年纪轻轻，别学我们这些中老年人罗里吧嗦的。”张坚混不在意的应声，收回视线，却总感觉哪里不对。

但又想不出来，只能放下。

张坚端着饭盒走远了，去找副导演聊工作。

倪子漪抬眸瞅了眼，见人影没了，才夹起那块鸡扒问程明熙：“要吗？”

程明熙顺从地把碗递过去，边问：“不喜欢吃吗？是不是孜然味太重了。”

倪子漪点头，“而且还很油，都脆了，感觉全是油渣渣。”

说到这，他又想起来：“你能吃吗？会不会长胖？”

“就这么一块没事，我今天还会练舞呢。”程明熙喜欢少年夹东西给他的感觉，有点像投喂，仿佛两人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他属于少年……少年也属于他。

程明熙垂眸咬了一口，幽幽的目光看上去有点凶。

许仪，罗方旭……碍眼！

全都消失好了。

就像问仙里温白对烛瑶，他也想独占这独一无二的珍宝。

首先，该怎么让漪漪和许仪分手呢？

　　尖利的牙齿撕开肉块，森白的，宛如某种暴虐的不祥之兆。

50.演员（二十四）（二更）
林芳怡现在下班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点开美团点外卖，而是点开微博，看看《黎明前夕》的官博有没有发什么新消息，比如说——具体的开播时间！

网上能找到的和倪子漪有关的视频或者图片她都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已经步入倒背如流的境界，所以急需有新的东西来安抚她那颗焦躁，甚至倍感空虚的心。

他妈的，这玩意儿跟嗑－药上瘾似的，唯有吸漪崽才能让她感受到短暂的安宁和愉悦。

林芳怡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里一边骂官博不做人，一边抱怨漪崽的经纪公司和经纪人不作为，都不知道趁着热度营业一下，还不如人家剧组积极。

还严姐，金牌经纪人，要么她徒有虚名，要么就是她根本对漪崽不上心！
林芳怡越想越气，甚至还生出一股委屈。

她就想吸个崽，咋就这么难呢？

“上天啊，求求让黎明前夕快点播吧⋯⋯”

再这么下去，她怕不是要发疯地去新剧组堵人哦。

林芳怡表情忧郁，但很快，她手指一顿，微微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刷新出来的页面看。

这这这——

这是什么东东！？！

黎明前夕v：【本剧将于今晚八点，准时在企鹅视频上线。当光与暗交织的时候，究竟是朝阳升起，还是红日坠落呢？一切纠葛爱恨，尽在#黎明前夕#，期待您的到来。（图）】

配图是电视剧的海报。

身穿白色衬衣的少年被披着白大褂的高大男人搂在怀里，像是医生在安抚并禁锢自己可爱的患者。医生的视线看向左边，另一只手遮住了少年的双眼。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一位身着警服的男人，他与医生对视，一手抓住了少年的手腕，一手似握着什么东西，辨认不清。

林芳怡瞬间激动，情绪高涨。

【姐妹们，快看黎明的官博！】

她切换界面，在粉丝群里啪啪打字。

【官宣了！就在今晚八点，企鹅视频，不见不散啊！（狂吼（撒花】

这条消息瞬间炸出来一堆人。

【看到了看到了，姐妹手真快，我就慢了一步，第一就不属于我了（笑哭】

【天，我企鹅会员刚过期，这是又要充的节奏（口袋空空】

【我就不一样了，我上周刚充（大佬点烟】

【啊啊啊，官博真是的，万一有人没看到，开播第一天数据不好怎么办！】

【我已经去各个平台宣传了，就怕那些散粉没关注到】

【啊这，我先去把企鹅下回来⋯⋯（狗头】

【还有两个小时，大家抓紧时间】

【⋯⋯】

群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不，过年都没这么热闹吧！

网上还好，但也已经有很多人看到消息，在留言讨论了。想必热度会持续走高。

林芳怡把那张海报保存下来，欣赏许久后，才恋恋不舍地去传播消息。

如果开播数据不好，漪崽会不会不开心？导演制片人会不会迁怒于他？那些黑子应该会趁机肆意嘲讽抹黑吧？

　　不！不可以！她要守护全世界最好看的漪漪！！

就，人间真实。

***

剧要开播的消息其实倪子漪也没比网友们知道的早多少，等他配合转发微博宣传后也没时间看网上的反应，而是把手机交给金旭，自己继续去拍戏。

没错，黎明前夕开播并不意味着倪子漪可以休息，去盯宣传或是数据。

毕竟用张坚的话说，那就是“他黎明前夕开播，跟我问仙有什么关系”。老嚣张了。

但也的确是这个理，倪子漪也不是真的一门心思想当影帝，登上职业的顶峰的新人演员。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不管怎么搞事情，怎么玩，肯定还是以任务为重的。

所以他对黎明前夕能不能爆，自己能不能靠奚璃这个角色红，没太多功利心。毕竟是为了任务，又不是为了他自己。就算不能借此打开知名度，倪子漪也有其他办法混进支柱的电影班子里。

张坚看倪子漪的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没有因为自己第一部剧的开播，而产生任何浮躁的心思，肯定地点点头，对这孩子更满意了。

是个一心演戏做艺术的好演员！

器灵：⋯⋯这可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看着张坚对妖狐愈发欣赏，器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单纯的人类啊。

⋯⋯也不知道孙越泽是不是也这么简单好懂。

倪子漪现在还没和这个世界的支柱有接触，器灵自然也无从判断。它也不会搞什么默默祈祷之类的名堂，这来源于它对倪子漪的极度自信。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难倒妖狐的吗？

除了爱情，其他统统不可能的。

但是任务又不是指定让倪子漪和孙越泽谈情说爱，所以⋯⋯玩吧玩吧，别把任务忘了就行。

当倪子漪完成一天的工作回到酒店后，黎明前夕今晚的份额已经播放完毕。毕竟一天只放两集。

网上现在关于黎明前夕的讨论热度更高了，有关注剧情的，有关注角色的，有关注演员的⋯⋯总而言之，这部剧数据飞升，直接爆了。

如果成片水准能一直维持不拉垮，今年年底的热播剧非它莫属。

剧火了，角色火了，演员自然也跟着涨粉。

第一、二集里奚璃还没出场，要等第三集才会与白鹤碰面，正式进入剧情。所以赶来想挖糖吃的cp粉们看完剧，便‘欲求不满’地跑去看官博跟着开播，陆续放出的几段花絮。

看着看着，她们变了。

她们不喊白鹤和奚璃是真了，她们确定许仪和倪子漪szd！

怪不得，怪不得有人拍到许仪探班倪子漪啊。

那是在探班同事吗？那是在探班老婆啊！

白鹤和奚璃的cp粉悟了，然后就无缝衔接地蹿去了#许倪情深#扒糖吃。

　　

没错，就如程明熙料想的那样，各种超话、贴吧什么的全建起来了，效率高得出奇。

倪子漪刷了下手机，了解大致情况后，便收到了严颜的消息。

严颜：【你现在先不要动微博，等明天奚璃出场之后，如果有很多粉丝跑你微博底下正面评价，再发个自拍】

严颜：【这件事其实你粉丝之前已经催很久了，现在时机刚好】

倪子漪回复：【明白！一切听从严姐指挥（庄严敬礼】

　　严颜被逗笑了，车后座的李温书一挑眉，立即扒上她的椅背。

李温书：“是不是小朋友发消息过来了？”

严颜扣住手机，不给他看。她神情冷漠，“是又怎么样，关你屁事。”

“说话别这么粗鲁嘛⋯⋯”李温书嘟囔两句，又问：“什么时候安排我俩合作？”

“等你这部戏拍完，跑完宣传好吧。”严颜很想翻个白眼送他，但她忍住了。

“太久了。”李温书皱眉，不满意。
“别着急，好事都是需要耐心等待的，”严颜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到时候我把小朋友和你一起打包送国外去，懂？”

李温书眼睛一亮，“懂！谢谢严姐！”

严颜转回头，不忍直视。

　　爱情这东西，真是谁碰谁脑残。

51.演员（二十五）（一更）
第二天的两集播出后，观众们的反应果然更加热烈。因为只有奚璃在场的时候，那种角色之间的化学反应才最强，最能让人共情。

倪子漪的粉丝也跟着增多，他便在严颜的审阅下，发了正式作为演员后的第一条微博。

是一张自拍照，配字：【谢谢喜欢（玫瑰）】

粉丝们火速赶到，并纷纷表示：【漪崽，你终于记起自己的微博账号了吗？！（捂嘴哭】

倪子漪笑笑，觉得这些粉丝说话还挺有意思。

但严颜叮嘱他先不要和粉丝互动，他无所谓，随便刷了会儿，大概掌握情况后，便退出了微博。

他离开了，粉丝们却还在高兴，舔完自家崽崽的神颜，一腔热血无处发泄，就顺便二刷、三刷新出的两集，致使黎明前夕的播放量蹭蹭上涨。

两方团队看着都开心，作为话题中心人物的倪子漪却心情不怎么美妙。

因为他的那位便宜父亲又打电话来了。

“有事吗？”倪子漪接通电话，语气淡淡的，甚至略带些寒意。

那边的人似是愣了下，片刻后才期期艾艾地开口：“漪漪啊，你在做什么呢？爸爸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指甲用力地划过指腹，倪子漪看着指尖渐渐渗出的嫣红，鸦羽似的眼睫垂下，映下浅浅淡淡地影。

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这个所谓的‘父亲’，他的心绪就会突兀地掀起波澜，涌现出一股莫名的躁意。

倪子漪将其归结为厌恶。

恐怕没有人会喜欢试图禁锢自由的锁与负累。

　　

又或者，一切都是这个衍生世界的世界意识在作怪。

他沉默了会儿，语气更平静了：“没有。你有什么事。”

那头支吾地说：“也没什么大事⋯⋯你之前给我转了那么多钱，自己身上留的钱够用吗？”

够又怎样，不够又怎样，难倒还要我张嘴找你讨吗？

倪子漪眯了下眼，嘴边却突然扯出一抹笑，带着浓浓地兴味。

那是恶劣的，似猫拿老鼠当玩具般的玩乐欲。

“没事，我男朋友会给我零花钱。”倪子漪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含义，语气天真烂漫，“他还把工资卡绑我手机上了，让我随便用，他会赚更多。”

眼睫扇动，少年漫不经心地等着‘父亲’给出反应。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良久，倪父的嗓音因为压抑忍耐而变得沙哑：“谁？”“是谁？”

他连着问了两句。

倪子漪却像是感觉不到电话那边压抑低沉的气氛，笑容乖软：“许仪。你可以上网搜，他是做音乐的，我听了他新专辑里的歌，很好听。”顿了顿，他轻声慢语：“你会喜欢他的对吧，爸？”

他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电话对面的男人愣住，原本节节攀升的怒气值瞬间凝固，然后冷却回落。

　　

“⋯⋯啊，”半响，倪父终于给出回应：“你，你喜欢就好。”

他或许还没能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但他明显不打算和倪子漪在这上面争吵，准备自己慢慢消化，调整心态。

呵，可真是位好父亲。

倪子漪笑了声，“你真的没有别的事和我说？”

倪父听见少年终于笑了，还以为是自己的认同让他感到喜悦。看来之前孩子一直不回家，是因为谈恋爱的对象⋯⋯不大好跟家里人说。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倪父眼眶泛红，声音也略有些哽咽：“什么时候有空⋯⋯就回趟家。”

这次他率先挂断了电话。

倪子漪放下手机，眉心却微微蹙起。

不对劲。

“漪漪，我给你买了果汁，你昨天不是说想喝吗，我去果粒那儿买的，百分百保真⋯⋯”

金旭提着一堆东西进来，另一只手反过去带上门，他看着少年笑，那笑容却突然僵在脸上，然后变成凝重。

“你手怎么了？”

金旭把盒饭饮料统统放到桌子上，一门心思全在少年身上。

“来，给我看看。”金旭握住少年皙白细腻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在掌心里。

那只漂亮的手上，只大拇指指腹的位置有一道血痕，已经有些凝固了，但出血量看上去仍有些吓人。

“你用刀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金旭锁着眉，语气略带责备。

他轻缓地将少年的手放下，放在椅子的把手上，掌心朝上。

　倪子漪挪动眼眸瞥了下，淡淡道：“我没用刀。”

“没用刀这划伤是怎么来的。”金旭找出医药箱，拿出棉棒、碘酒和止血贴。

倪子漪没答这话，反问：“你看我身旁哪儿有刀？”

金旭走回来，分神看了一圈，确实没发现。“心虚理亏，还把作案工具藏起来了？”他调侃道，想转移少年的注意力，其实想的是估计是被尖锐物不小心划破的，比如椅子上不平的棱角。

看来之后要更细心些。他暗道。
要把所有可能的伤害全部扼杀。

金旭小心地清理着伤口，然后发现这道伤痕虽然不长，但很深，皮肉向两边翻，仿佛看着便能从中感知到尖锐的痛意。

他手下的动作更轻了，生怕碰疼了少年。

　　

“我才不会心虚。”倪子漪回了他之前的话。

金旭勾了下嘴角，又很快落下，朝下抿着。

渐渐的，他额间渗出汗珠，精神紧绷。

但整个过程中他都没发现，少年受伤的那只手一颤未颤，稳得出奇。

“呼，好了。”金旭直起身，像完成了一场手术般略感疲惫。

倪子漪收回手，看着指节上缠绕的白色绷带，嘴角抿出一个似笑的幅度。“我要请假。你帮我给张坚请个假。”

金旭愣了下，“嗯？严姐给你接活动了？”

倪子漪站起身，拒绝了金旭的跟随，背对着他挥手道：“回趟家。”

回去看看那人出事没有，免得世界意识事后来找他扯皮。

呵，亲情与拯救的小把戏，无聊死了。

倪子漪推开门，在刹那间的光影变换中，眨了下眼。

“曹山，你愣这干嘛？”

路被堵了，金旭神情不耐，语气也有点冲。“让开！”

曹山却愣愣的，小声呢喃：“眼、眼睛⋯⋯”

是，看错了吧？

两人最后还是没追上，连个影子也没捞到。

金旭无奈：“漪漪走得也太快了吧。”

曹山依旧沉默，表情却有几分怪异。

⋯⋯或许，他没看错。

他的眼中跃起几缕兴奋。

秘密。

　　他知道了漪漪的秘密！

52.演员（二十六）（二更）
白色作主调的医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倪子漪带着口罩，却觉得那味道浓郁得令人反胃。

“x号可以进来了。”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开门出来喊了句。

倪子漪起身，一手拿着各种印着结果的检测单，一手将一位鬓发斑白的男人搀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朝上托起，倪父回握住他的手，心情复杂。

少年回来得很突然，他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去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又在走廊里敲着玩，他是打算去看看，免得孩子调皮出事。

谁曾想一打开门，哪来什么皮孩子，而是静静地站着一位眉目如画的少年。

倪父看着他，怔住，神情有些恍惚。仿佛跨越了漫长的距离，隔着时间的河流，匆匆见了这么一面。

他的孩子，长大了啊。

像是转瞬间，便成长为了这幅模样。似吹不折的树，枝头开满了难以攀采的花。

倪父看着，只觉心满意足，宛如长久的愿望实现了，现下立刻死去也没关系。

“你⋯⋯”倪父哽咽着出声，却被少年干脆利落地打断。

“跟我去医院。”倪子漪说道。

“⋯⋯”倪父有点懵，“去、去医院干嘛啊？”他还有点心虚。

“检查身体。”倪子漪看着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但态度很是强硬。“医保卡什么的都拿上，我车临时停在路边的，耽搁久了估计会被交警签罚单。”

刹那间，似有古老海洋的浪涛掀起，似要把人卷进海水里，在一片深沉的蔚蓝中溺毙。

倪父神情有瞬间的呆滞，然后下意识地听从了少年的话，待他重新回过神来，人已经拿着包，坐在副驾驶座上了。

倪父：“⋯⋯”

他感到无奈，又因为心虚不敢问也不敢看，便转过头看向窗外，双眼无神，像单纯地在发呆。

所以也没瞧见，少年苍白的面色，和唇边渗出的殷红。

“倪子漪，你怎么样？”器灵担忧道，甚至有点着急。

柔软的舌尖探出，将溢出来的鲜血尽数卷回去，倪子漪牵起嘴角，一幅没事人的样子。‘能怎么样，又死不了。’

器灵不赞同：“你也太心急了，明明不需要动用这个术，你多跟你爸说两句，他肯定会答应的。”

倪子漪浑不在意地把住方向盘，按下手刹，‘那多麻烦，我懒得跟他废话。还有，他不是我爸。’

他身为天璇狐族，自灵气而生，就算有爹，也不会是一个死气缠身的凡人。

倪子漪扶着倪父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把各种检查报告递给对面的医生。

他戴着口罩，清泠泠的眸子澄澈如镜，没人观得出他此刻的情绪。

医生翻来翻去地看了看，嘴角垮了下，一锤定音：“是白血病。”

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发闷。

倪子漪率先发问：“我记得这种病可以治疗。”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告，“你父亲这情况⋯⋯如果进行骨髓移植的话，大概率能够治好。”

“不要太有心理压力，稳定心态，没那么吓人啊。”他劝慰道。

“你是他儿子，先去配型，成功的话再考虑要不要做，手术费用相对较高⋯⋯”医生又看了倪子漪一眼，“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

他这话听起来怪让人不舒服的，倪子漪明白他是认出自己了，并认为作为最近小火的演员，一定承担得起这笔费用。

猜得也没错。

倪子漪按住倪父的肩膀，察觉出他本人异常平静，仿佛得的不是白血病，而是普通小感冒。“开单子吧医生，我现在就去做检测。”

拿着单子，倪子漪先去窗口缴费，倪父就跟在他旁边，让他去坐着等也不愿意。

“漪漪啊，要不算了吧⋯⋯”倪父搓了搓手，“听说骨髓移植挺疼的，你从小就怕疼，还是算了，咱们回家，爸爸给你做糖醋鱼吃。”

回家回家回家，就这么想回去弄糖醋鱼吗？

倪子漪睨了他一眼，“你似乎对回家有执念。”

你孩子是不是，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失足溺亡的？

　

“啊？”倪父没明白，傻笑了下，“家里好啊。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你在外面住五星级大酒店也肯定没在家里住着舒服。”

“我没住五星级大酒店，”倪子漪没反驳，“你别想了，这手术你必须得做。”

不然你死了，世界意识来找我撒泼怎么办？我又打不赢它。

倪父不说话了，他低头偷摸抹了下眼角，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其实全被倪子漪看见了。

爱哭的老父亲啊⋯⋯

倪子漪扯了下嘴角，突然又感觉冷了。

器灵：“要不给许仪发个消息，让他过来。”

倪子漪嗤笑：‘他过来我就好了？’

器灵疑惑：“上次你不就是找的许仪吗？”

还撒娇，还捉迷藏，还要抱着，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干这些事的不是你是谁？

倪子漪沉默片刻，嘴硬道：‘我上次想找他当电热毯，这次不想了，不行？’

器灵呵呵一笑：“行，你干啥不行。”

阴阳怪气的。

倪子漪撇嘴，把钱递过去。

“你先坐这等我，不要乱跑。”他按着倪父坐下，看上去病弱的少年，此刻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吓人，倪父完全无法反抗。

少年对待这位便宜父亲，似乎总是不耐烦的，手段也比较强硬。

倪父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能走丢不成？”

倪子漪微笑：“我就是怕你临阵脱逃。”

“⋯⋯我逃什么，”倪父嘟嘟囔囔：“我儿子还在这儿呢⋯⋯”

倪子漪蹙了下眉，眸子又冷了一分。

都说了，他天生天养，无父无母！

少年压着莫名的火气转身就走，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下一秒就一拳揍他‘父亲’脸上。

走廊上有人和少年擦肩而过，随后猛地停下，扭头回望。

这不是⋯⋯这难道是……

她眼角骤然发亮，随后点开手机。

【我在医院碰见漪漪啦！（图）】

图片里是少年挺拔的背影，像永不弯曲的松柏。

很快的，这条消息在网上扩散开来。

　　犹如血肉，被鬣狗和秃鹫嗅见了味。


53.演员（二十七）（一更）
一堆娱记顺着味儿赶来了。

彼时倪子漪和倪父才做完检测，坐在外面等结果。

“渴吗，要不要喝水。”倪子漪问道。

两人走得急，除了相关的卡与证件，别的什么也没带。

　倪父本来想说不渴，但想了想，说：“有点，你帮我去买瓶水吧。”

倪子漪看他一眼，轻易便看出他有点紧张。

连撒谎都不会。

倪子漪笑了笑，很乖巧的样子：“好啊，你等着。”

　

他起身，垂落视线看他。“就在这儿等。”

倪父被他看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傻笑。

“呵。”倪子漪轻笑一声，别过眼去不想再看。

倪父望着他的背影，默默感慨：不愧是他儿子，这就是传说中的父子连心吗……

倪父想做什么，倪子漪大概能猜到。他不想管，干脆便真的下楼去买水。

……然后就被一堆人堵在了楼梯口。

“倪子漪，你来医院做什么？”

“听说是你爸得病了，这是真的吗？”

“好像是白血病，你是准备骨髓移植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作秀！”

“倪子漪请问……”

黎明前夕播出后倪子漪就火了，比他想象中还要火，几乎可以称之为爆红。但他之前的影像少得趋近于零，最近又没参加线下宣传或综艺节目，这么大的流量团聚在他身上，却只能从一部剧的正片和花絮中体现，简直是暴殄天物！

所以他们来了，不管倪子漪为什么来医院，反正拍到视频，再在标题上加入‘倪子漪’这三个字，那点击率绝对会蹭蹭蹭地往上涨！

更何况！他们打探到倪子漪的父亲有可能患了白血病，倪子漪作为血亲大概率能够进行骨髓移植，那么他愿不愿意？是不是真的愿意？他爸为什么会患病？等等等等……这里边大有内容啊！

堵着他的人群举着手机，或是摄影机，脸上却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兴奋的、激动的、贪婪的……像一幅幅扭曲的人脸画像，惊悚诡异。

好像他名义上的父亲不是患了病，而是做出了某个惊天动地的卓越发明。

倪子漪伸手挡开一个快要戳到他脸上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淡漠的，像在看脚步飘零堆叠的枯叶。

——只是死物。

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手中的器械没有放下，眼睛仍锁定在少年身上，但表情却收敛了很多。

像是弱小的动物，终于从食物的诱惑中，嗅出一丝天敌的气息。

片刻，有娱记大着胆子开口，想从身边这么多竞争对手当中抢到话语的主导权

“请问，你的父亲真的患病了吗？是白血病吗？你是否打算进行骨髓移植？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博人眼球！”

他厉声质问，仿佛对面的少年有什么不得了的前科，又或者他了解少年是个如何品行不端的人。

但其实都不是，他只是想让画面更具冲突性，同时从倪子漪身上获取足够的‘料’而已。

“你们来得真快，就好像我跟你们狼狈为奸了一样。”倪子漪笑笑，眉眼稍弯的模样看起来又甜又漂亮。

像天生自带把勾子，直往人心上挠。

娱记愣了下，正想反驳，就听少年继续道：“如果你们需要通过在我身上发散想象，去赚取钱财养活家人——那就去写你们想写的吧，不必在此浪费时间。反正在场人的报道，一向不需要迎合事实。”

少年笑容不变，娱记们却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似是气恼与羞愧。

倪子漪说完就打算走，但是那个敢于抢占话语权的娱记估计胆子是真的大，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拦了上来，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回答，是不是心虚，是不是真的在借此博眼球？！”

【老恶心人的话术了】

【他们好烦，没看哥哥连礼貌性的微笑都做不出来了吗！】

【我觉得有道理哎，这事爆得真巧】

【楼上，祝你家人患病患得不巧，我就在这儿帮你定了吧，三天后，癌症晚期，不用谢（点烟】

【作为路人觉得倪子漪说得对，这帮记者真的不配！】

【啊，感觉这小演员挺善良的啊，这狗仔怎么还纠缠不休（狗头】

弹幕刷得飞快，偷偷开启直播的娱记看着，咽了下口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没那么高兴。

要是以前，被骂也好，只要点击量高、流量够多，他肯定会高高兴兴地借此变现。但现在就是，莫名其妙的，不得劲……

他摇摇头，继续举着手机，沉默地直播。

倪子漪垂眸看着那人，脸上没了笑，目光凝出寒意，像是锋利的冰刃，刮得那人不禁低下头，却仍觉皮肤生疼。

他无法自控地颤抖着，思维出现断断续续地混沌，传到耳边的声音却依旧清晰。

“如果我是以此博人眼球，你确定自己还看得见明天的太阳？”

直面恶意的娱记瞬间冒出一身冷汗，牙齿也发出哆哆嗦嗦的声响。

不可理解的，他忽而便陷入了莫大的恐惧之中。

【！！！】

【这是威胁吗？这是威胁吧！】

【啊，我一男的咋觉得倪子漪现在这么帅呢……】

【冷漠阴鸷病美人……我可以！】

【哥哥哥哥，求正面上我！！！】

隔着屏幕，没被针对的网友们舔得很开心，但在场的人都两股颤颤，下意识地后退。

被重点‘关照’的那名娱记更是突然惊叫一声，转身便连滚带爬地朝不远处地电梯而去。

这个动作像是惊醒了其他人，那些蜂拥而至的娱记们，也如来时一般，像潮汐般退去。

他们一起进入了电梯，情绪崩溃的那人拼命按着关闭键，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我仿佛在看灵异直播】

【+1】

【这人胆子也太小了吧】

【也有可能是倪子漪演技太好了】

【楼上就吹吧，真当自己看小说呢】

就在电梯快要合拢的时候，一只苍白骨感的手伸了进来，牢牢抓住了门边。

“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惊叫着后退，电梯里一时乱作一团。

忽而，电梯里的灯闪烁了一下，又一下。

少年便在光暗交替中，迫使电梯重新打开了门。

他笑着，很是娇软乖甜的模样。

拿着手机直播的人浑身僵硬着被人群的混乱推到前面，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下意识发问：“你想，做什么……”

倪子漪笑：“只是忘记提醒一下，晚上别走夜路，回家后看看屋内是否有人，躺在床上……千万别朝下看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救命，好恐怖！】

【我就躺在床上，我不敢动了！（抱头痛哭】

【倪子漪不去讲鬼故事真是可惜了（故作淡定】

【可、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这样好苏（脸红】

【眼泪一下子就射出来了呢】

　　经此一事，倪子漪一战成名。

　　他爸患没患病不清楚，但他是个狼人没跑了。

54.演员（二十八）（二更）
黎明前夕这部剧目前热度正好，按照一贯的流程，主演们应该一起去参加个综艺，以此回馈观众，保持并提高热度。

但……组里的情况又有点特殊。

心知肚明这部剧是怎么能演得这么好的，冯世林对着电话苦兮兮地叹了口气。

许仪拒绝三人同台，表示只和倪子漪营业。

罗方旭也拒绝三人同台，表示必须没有许狗参与。

嗐，这俩人不一个诉求吗？

想和倪子漪一起营业？行，我帮你们搞定！

冯世林思索良久，最后灵光一现，笑得很贼。

“喂，你们不是说看上小倪，觉得他很符合你们节目组对嘉宾的要求吗？……对，很感谢你们想着我们这部剧，我已经大致了解了……唉，三个人不行，但你看许仪怎么样？许倪情深最近热度挺足的吧？……好好好，就这样说定了啊！”

打完这通电话，他又紧接着去打另一通，开场白都差不多，中间大意也不变，就最后改了下。

“……你看罗方旭怎么样，他和小倪的cp朝阳皈漪也挺火的……没问题没问题，我一定把罗戏痴给你送过去！”

冯世林放下手机，拿起保温杯，拧开瓶盖饮了一口水。

许仪啊，你给我睁大眼好好看看，不是我觊觎你老婆，是罗方旭那个臭小子。千万别再污蔑我的名声了，不然我又得回家睡沙发！

他把瓶盖拧回去，力气大得像在拧仇人的脖子。

也别怪叔不地道，这为人处事讲究的是有来有往……我就不跟你计较之前辱我名声的恶行了。

冯世林托着保温杯起身，哼起小曲儿。

“老方，准备准备，咱们出去搓一顿，我感觉之后黎明的数据还会涨！”

“你又花钱宣传了？咱资金还够吗？”

“没有，是靠那几个长得好看的年轻演员……”

***

节目组联系得很快，许仪知道自己会和倪子漪一起录节目的时候，心情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漪漪啊，在干嘛呢？”许仪给少年打了个电话，很温柔，看得旁边的人又酸又屏气凝神。

“中场休息，很快就要接着拍下一场戏了。”倪子漪闭上眼，方便化妆师补妆。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股疲乏的感觉，许仪脸上的笑褪去，心疼得皱起眉。“你们还要拍多久？这张坚怎么就抓着你一个人排戏。”

“整部戏还要拍段时间，但我的部分快完了。”

化妆师叫倪子漪睁眼，睫羽颤动下，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漆黑眼眸，像是漾起一泓弧光，状似情深。

化妆师不禁屏息，随后略显慌乱地撇开视线。

倪子漪对她道了声谢，继续讲电话：“挺好的了，又没让我熬通宵。你找我有事，还是单纯想我了？”

少年的声音带笑，柔软的，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蜜糖。

许仪目光柔和，“两个都有。”

倪子漪：“先说事，等我今天结束再给你打视频。”

“好，”许仪一幅很听话的样子，“就想问问侦探社节目组联系你没有。”

“侦探社？”倪子漪看向一旁的曹山。

曹山躲了下他的目光，答道：“目前严姐那边转接过来了三个综艺，有的带有宣传剧的目的，其中就有侦探社。”

倪子漪挑了下眉，转回头对许仪说：“联系了，严姐交代给我助理了，我还没细问。怎么，是我们一起参加吗？”

“嗯。”许仪点头，“具体拍摄时间还没确定，但一想到要和宝贝一起录节目就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倪子漪笑笑，“亲爱的，我要默一下台词，之后聊。”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新一轮的拍摄便开始了，一直到晚上倪子漪才空出功夫和曹山谈那三个综艺节目的事。

曹山把文件发给少年，同时讲解道：“《侦探社》是悬疑类节目，嘉宾扮演不同的角色，其中有一个侦探和一个凶手，凶手藏在嫌疑人当中，嘉宾们要通过搜证和推理找出真凶，只有真凶可以撒谎，其他嫌疑人在没有触发剧情点的时候可以隐瞒信息。大概就是这样。这个节目你和许仪一起参加，节目组会和常驻嘉宾沟通，帮忙宣传黎明这部剧。”

“《体验家》就是生活类型的，嘉宾们们在不同的地区，通过不同的工作赚取生活费，算职业体验。这个节目你和罗方旭一起去，还是为黎明做宣传。”

倪子漪听到这儿，抬头问了句，“我们仨分开上节目？”

曹山面无表情：“冯导撮合的，说是为了照顾cp粉的感受。”

倪子漪连自己粉丝都不了解，更别说cp粉了，但他也不问，视线重新落回到手机屏幕上。“继续。”

曹山默了下，继续道：“《逃脱密室》就是把嘉宾放到密室当中，通过寻找线索逃离密室，其中一般都会包含恐怖元素。是和程明熙一起参加。”

倪子漪：“问仙不是还没拍完吗，这么早预热……会不会炒糊哦？”

曹山：“不是为了电视剧宣传，是程明熙单方面的邀请，严姐看中了这个节目的热度。”

倪子漪想了想，笑道：“也是，不炒剧可以炒cp啊。”

曹山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他想说，其实你不需要在乎这些的，你可以活得非常自由。但转念想想，或许这就是人家的一个小游戏呢？他搁这儿瞎操什么心。

想是这么想，但他之前还不是默默取下了车内挂着的那尊佛像。

……不过是为求心安。

两人又谈了会儿，敲定近段时间的行程后，曹山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少年突然问道：“你知道孙越泽吗？”

曹山转身看他，“听说过。”

倪子漪：“你听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山垂眸：“阴郁，古怪，不近人情。”

　“啊，一听就是个好苗子……”倪子漪低叹了句，曹山没明白他意思。

可少年已经在赶他走了，“再见，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

客气礼貌，也疏远冷淡。

曹山心脏抽痛一瞬，很想不管不顾地说：“漪漪，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是不是也应该分点注意力给我？”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一步天堂一步地狱，然后再看不见光了。

但现实是，他沉默地点头，一语不发地离开。

他想，没关系，毕竟两个人知道的事不叫秘密。

他得守好这个秘密。

　　……他只有这个秘密了。

55.演员（二十九）
《侦探社》这个综艺的热度很高，每出一期的播放量也很多，但节目组还是有被许仪和倪子漪的唯粉加cp粉吓到。尤其是cp粉，激动热情的像是下一秒就会从屏幕里钻出来，掐着工作人员的脖子怒吼：“快录快播好吗！我愿成为vvip顾客，付费许倪夫夫的直拍！！”

节目组的人一合计，迅速掌握到了财富密码。

侦探社v：【介于部分观众的强烈要求，我们决定接受建议，下一期改为直播的形式，各位观众老爷们，可自选喜欢的嘉宾进入直播间哦～（啾咪】

网友一下子沸腾了，出了cp粉在狂欢，其他的节目观众有表示期待的，有表示担忧不看好的，也有直接反感节目组直接改变节目形式的。

总之，这么来一下，节目的热度更高了，热搜都上了好几个。

侦探社节目组的人乐得搓火锅去了，其他两个还没官宣下一期飞行嘉宾的节目组默默窥屏，并决定向侦探社学习。

但是目前并不是好时机，什么时间宣布还得再琢磨琢磨。

***

车还没停稳，倪子漪便透过窗户看见了等在门口的男人。

他下车，小跑着扑进男人怀里。

“怎么不进去等。”少年仰着一张小脸，眼眸如星子般明亮。

许仪紧紧抱住他，低头蹭了蹭少年的脖颈，“想早点看见你。”

倪子漪笑了声，推开埋脖子里，开始舔咬的狗头。“光天化日的，别在这腻歪。”

许仪起身，牵住少年的手朝里走，唇边带着一抹笑。他问：“那黑灯瞎火的是不是就可以了？”

倪子漪回握他的手，“回家可以。”

许仪故意逗他：“酒店不行？”

倪子漪：“我录完这个就得赶飞机，根本没订酒店好不好。”

　　许仪皱眉，“排得这么满？”

“嗯，”倪子漪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主要是张导没给我批多少假，我这段时间都得飞出来录节目，再飞回去拍戏，想想就累。”

许仪低头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少年不仅瘦了，脸色还更加苍白了。

不想再谈工作，劝也没用，许仪摸摸少年的头，换了个话题：“咱爸什么时候动手术？”

倪子漪看了他一眼，没纠正他的称呼。“过段时间。医院那边要准备，我爸也要准备。”

许仪担心：“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

倪子漪笑：“通知你干嘛，你又不骨髓移植。”

许仪理直气壮地说：“我去照顾你们啊。我可是你的未婚夫，这种大事我能不在场？”

自从双方各自告知家长，没遭到反对后，许仪自动将两人的关系升级到了未婚夫夫。倪子漪对此表示无所谓，都可以。那态度惹得许仪把他摁桌上亲了好久，腰上都留下了红红的印子，锁骨那些地方更别提了。

每当这时倪子漪便觉得罗方旭骂得对，许仪上辈子一定是属狗的！

“呀，咱们这期的新朋友到了。”

两人腿长，很快就走到了休息室附近，常驻嘉宾们正巧这门口站着说话，其中一人眼尖地瞧见，率先打了招呼。

他们见两人牵着手，不约而同地露出吃瓜专用表情：“看来cp粉们是嗑到真的了。”

人多口杂，附近还有摄像头不知道开没开，许仪淡淡道：“这是我亲人，上同一个户口本的那种。”

嘉宾们先是一愣，随后笑开了：“可以可以，语言的艺术，我们懂！”“放心，哥们见识广，靠谱得很！”

意思就是，会帮两人保密。

具体表现为，明面上cp粉头，实际上夫夫爱情保安。

一群人走进休息室，工作人员都被请离后，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你俩是不是拍黎明的时候好上的。”

许仪点头。

“哟！”那人一拍大腿，“白鹤奚璃果然是真的！”

有人笑他，“你之前怕不是就蹲网上嗑cp吧？”

那人非常坦诚：“没错，我可是坚定不移的白奚党。什么希冀cp，我看是安奚，安息还差不多！”

许仪听着便笑了，那股朝人的冷傲劲儿一下子淡去不少。

一群人乐呵呵地闲聊了会儿，拉近距离后，那些常驻嘉宾才开始给两位新人仔细讲解这个节目该怎么录。

倪子漪默默听着，觉得一个节目火是有道理的，至少侦探社请的这些常驻嘉宾人都挺好。他没感知到恶意。

都是一群兢兢业业的打工人啊。

挺好的。

这边谈得差不多，那边节目组也准备好开始直播了。

由于变了形式，节目组干脆选择从头播到尾，这样一来，录制时长肯定就得严格把控，他们也根据可能出现的状况，设计了解决方法。

万里长征第一步，就看走不走得上道了。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嘉宾们进到布置好的房间，里面以黑色调为主，装饰简单，就放有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

而直播，早已从工作人员进休息室喊人的时候就开始了。

【第一第一】

【漪崽，妈妈来了！】

【仪宝，妈妈也来了！】

【孩子们，姐姐也来见证爱情了！】

直播有主屏和分屏，现在嘉宾们都在一起，所以大部分观众都在主屏里蹲着。

常驻嘉宾里有一位职业是主持人，一般这种时候都是由他控场。可谓是赚一分钱，打两份工。

……但甲方爸爸给得够多啊！

主持人开始走流程，“今天我们迎来了两位新朋友，先让我们欢迎他们的到来！”

鼓掌声瞬间响起，有位喜剧演员还趁机表白：“漪漪，漪崽，看看哥哥！geigei爱你！！”

　

【哈哈哈，水波们已经渗透到嘉宾内部去了吗】

【保护我方友军，我再也不嫌你容易被骗了】

许仪瞥了他一眼，目光很冷。他沉声道：“不要乱喊。”

【啊啊啊，许倪情深szd！！！】

【我闻到了醋味（狗头】

【许仪：这是我老婆，你乱爱什么爱？tui！】

【这是开始营业了吗（微笑】

【有点不尊重人吧，这是前辈哎】

【前辈说什么了吗你就在这念佛经】

喜剧演员举手做投降状，生动有趣的表情让弹幕一片‘哈哈哈’。

主持人串了下场，然后进入正题：“现在，让我们先来抽取角色卡吧。你们谁先来，还是随机分发？”

妆容艳丽的女歌手应声：“就由您来分吧。”

“好嘞，让我康康……”

主持人从盒子里拿出全部文件袋，每个都像模像样地侦查了一番。

喜剧演员：“赖老师，你是想要侦探还是凶手啊，看那么久。”

赖老师神秘一笑，“你猜呀～”

两人斗了几句嘴，赖老师先滑了一个文件袋给他，“收着吧您嘞！”

氛围组打得火热，倪子漪安安静静地打开自己的文件袋。

【仪宝和漪崽话都好少】

【还没熟起来吧】

【是什么是什么，摄影大哥拜托右边一点啊！】

【别想了，咱们应该都是闭眼玩家，分屏也啥都看不见】

【唉，又到了记笔记的时刻】

【你们看，漪崽笑了耶！】

倪子漪看清卡片上写的字后，勾了下唇。

赖老师：“这边这位小朋友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面对试探，倪子漪笑容不变：“没有开心。”

赖老师：“？”“那你还笑？”

“的确有点搞笑。”

他把卡片折好竖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m市第一富婆】

是张女性角色卡。

这意味着，他需要反串。

在一片笑声中，许仪笑着看他，像讲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音：“你猜我的角色是什么？”

倪子漪挑眉，随便乱猜：“第一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许仪笑了声，手借着桌布的遮挡，伸过去捏了捏少年的腰。“再猜。”

倪子漪抖了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不猜，快说！”

许仪便把角色卡的封面翻转给他看。

【m市第一富婆的丈夫】

倪子漪愣了下，笑道：“缘分啊。”

【啊啊啊！！！】

【谢谢谢谢，孩子吃饱了！】

　　【这就是天意！】

【不是，就我一个人看到漪漪抖了下吗？是不是许仪偷偷摸摸的……】

【姐妹，你发现了华点】

【我猜许仪把手放到了不可描述上（点烟】

　　【……+1】

56.演员（三十）
最后抽到侦探身份的是赖老师，真凶身份隐藏在嫌疑人当中。

赖老师：“那现在我们就先去弄服化，同时工作人员会送上各个角色的相应故事剧情，大概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背不到没事，都已经给大家印在各自的侦探笔记本里了。但最好还是能记多少记多少，露出破绽的话，那就怪不得我了。”他露出一个颇狡诈的笑容。

嘉宾们纷纷应声，然后被不同的工作人员领取单独的房间，避免信息泄露。

【这段时间我们干嘛，发呆？】

【没黑屏啊……可以看他们化妆！】

【咋不读出来呢，咱看不见本子上写的啥啊】

【楼上，就是不能给咱看啊】

【才半个小时，这些明星是准备全场读笔记吗？】

【我早说这个节目不适合直播了】

【虽然我也表示担忧，但先看看呗，万一效果不错呢】

【就是，我看这些明星平时的综艺记性都好得很呢（狗头】

【我觉得很好啊，很有紧迫感】

原本节目组还担心观众们会无聊，但半个小时真的是极限了，再往下减真的很容易崩盘。但他们也是万万没料到，光是发弹幕，几方观众也能聊（撕）得很嗨皮……

看着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不减反增，节目组：……就，挺好的……

　【啊，来了来了】

【正片开始了姐妹们】

【正片开始了兄弟们】

只见一名身穿长裙的高挑女性款步走出。

玫瑰红的衣料衬得她的皮肤愈加皙白娇嫩，长裙的式样令其露出了莹润的肩头和平直精致的锁骨，盘起的黑发将那修长且线条优美的脖颈展示在众人面前，在纯粹干净的气质中添了份惑人的娇美。

而再往上看去，是一张极艷的面容，美得超越性别，不似凡俗。

众人依旧能一眼看出少年的性别，却不会觉得他穿着违和。他的美丽，足以压制一切。然后一切都是陪衬，都是锦上添花。

【卧槽！】

【卧槽！！】

【淦！我他妈立起来了！】

【这是漪崽？说好的病弱美少年呢？】

【我盯了全程，化妆师就观察了半天，然后又挑了半天色号给画了个口红，再、无、其、他！】

【我他妈真是不敢相信！】

【嗨！老婆！】

【我想上他……】

【这个不需要弯我也可以】

眼瞧着弹幕走向愈加危险，节目组管理直播间的工作人员赶忙删掉了一些太过分的弹幕。

【清弹幕了，兄弟姐妹们老实点吧】

【好的，让我先把裤子穿上】

【别穿了老哥，等会儿脱着麻烦（狗头】

【你们！许哥，看好你老婆啊，这里有一堆lsp！】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按耐不住自己激动心情的人，把倪子漪的女装照截图发微博上去了。很快的，转发量和评论蹭蹭往上涨，然后又一齐涌入侦探社节目组的直播间。

　

负责运行的程序员们忙得浑身冒汗，节目组的导演感叹道：“不愧是美色时代啊。”

只要你生得一张漂亮的脸，就有无数的人会自发将你捧上神坛。而倪子漪的那副面容……太绝了。

节目组导演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脱离了美妆、灯光和滤镜，还能美得这么不真实的人。如果那些人追一次现场的话，估计就会发现少年究竟是个怎样的神仙了。

倪子漪不清楚弹幕和网络上的山呼海啸，他停下脚步，低头微微蹙眉。

【靠，老婆你怎么了？是不是那破高跟鞋穿着磨脚】

【这ID……我记得你是许仪唯粉来着……】

【许哥的老婆就是我们的老婆，大家一起守护！】

【……绝了姐妹】

许仪的出场顺序就在倪子漪后面一位，他才从幕后出来，见少年停在原地有些苦恼的模样，赶忙大迈步走了过去。

【许仪这腿真长，吸溜】

“宝贝，怎么了？”许仪掌心贴上少年柔韧的腰身，另一只手扶住他纤细的小臂。

【宝贝！】

【官宣了！这绝壁是官宣了！】

【民政局快来啊！】

【来了来了，我自己跑过来了！】

【……只是角色要求……吧？】

倪子漪靠在许仪身上，小声抱怨：“这个鞋子打脚，后跟疼。”

许仪皱眉，然后手臂穿过膝弯，一把将少年打横抱起。倪子漪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么熟练呢，私底下没少抱吧】

许仪将人放到软椅上，后面的嘉宾出场热热闹闹的，这边两人却像是自带结界，观众不用特效就能看出一个个粉色泡泡。

许仪将高跟鞋从少年脚上取下，动作很轻。一双白嫩的脚露出来，骨肉匀停，看得人想要爱不释手地把玩。

【这脚放不可描述上应该很舒服吧】

【笑死，自动打码可还行】

“怎么了这是？是磨脚吗？”赖老师走过来关切道。

只见少年那双漂亮的脚落在男人宽大的手掌里，被摆弄着露出微红的后脚跟。

倪子漪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我没这个荣幸长高五公分了。”

女歌手被他的话逗笑了，心中莫名涌现股暖意。她道：“你穿多少码，我去帮你挑双女式运动鞋。”语气带点善意的调侃。

倪子漪也不反对：“三十九码，麻烦你了。”

许仪也向她道谢：“麻烦了。”

女歌手故意道：“我帮漪漪挑，跟你有什么关系？”

许仪面不改色，“我是他老公，当然跟我有关系。”

【啊啊啊！他！承！认！了！！】

【是在说角色关系……吧？】

【姐妹，你倔强得让我心疼】

女歌手内心嗷嗷吃糖，面上也不由露出姨母笑。“不麻烦不麻烦。”她转身，哼着歌去找节目组挑鞋去了。

倪子漪轻轻晃了下腿，“你放开吧。”

许仪握着不放，仰头看着他，低声说：“不放，不给他们看。”

少年愣了下，扑扇着睫羽垂眸，面颊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红。
【天呐！这他妈要是假的，我就是个假的！】

【冷傲霸道音乐天才×矫软钓系大美人，我超可！】

【矫软尚可，我漪崽咋就钓系了？】

【管他啥系，他俩只要是真的我都可以！】

女歌手很快回来了，倪子漪再次向她道谢，穿上运动鞋后，感觉地面终于踏实了。

“来吧朋友们，让我们一起过去，小明他应该已经等急了。”

赖老师说着，先一步打头阵。

然后一行人来到一扇门前，赖老师先是敲门，没人应声。

赖老师入戏道：“怎么会没人呢？不是说好了一起聚餐吗？”

喜剧演员笑嘻嘻地说：“依照我的经验，估计是人没了。”

于是众人选择破门而入。
赖老师抬脚一踢——“嗷！”

他抱着脚，眼含泪花。“道具组的经费是涨了吗？”

“我来。”许仪上前，也是一脚踹出去，一下子门就裂开几条裂缝，但上面的锁依旧扣得死紧，纹丝不动。

许仪：“……”

喜剧演员瞪大了眼睛，“不是吧，这锁质量也太好了吧！”“哪家店买的啊，录完了给我透露一下呗。”

“我试试。”倪子漪从头上取下一根黑色的发夹，上前捅进锁里。

“别了吧，”赖老师劝阻：“万一断在里面……”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弄开的锁。

倪子漪稍一用力，门被推敞开。他看着赖老师说：“可以了，您先进？”

　　赖老师：“……厉、厉害！”

57.演员（三十一）
【哈哈哈哈，这就是传说中的手艺人吗】

【好家伙，现在当演员必须得这么多才多艺了吗（惊恐脸】

【赖老师都结巴了】

【许哥看上去也不晓得他老婆有这个技能】

许仪是真的不知道。他牵住少年的手，边看边捏，“宝贝，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拗锁呢。”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倪子漪笑着抽回手，“别乱来，里面好像出事了。”

许仪便收敛了些，跟在倪子漪身后走进去。

“小明——！”

喜剧演员哀嚎着瘫倒在地，脸上的表情悲痛欲绝。

他的前面是一片血泊，一个人仰面倒在里面，容状恐怖。

从装扮来看，那是一名男性，他的身上有两处明显的伤痕，一处在腹部，一处在下－体某个重要器官的部位。

“这也太狠了吧……”一位综艺咖看着，错觉自己的小兄弟似乎也跟着在痛。

“感觉凶手应该是女性，不然很难下这个手。”喜剧演员做完反应，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认真分析。

除侦探外，一共有六名嫌疑人，性别对半分。喜剧演员、综艺咖和许仪拿到的是男性角色卡，除了女歌手和倪子漪拿到女性角色卡以外，还有一张在那名刚出道的选秀新人手中。

选秀新人本身是名男性，按理来说，他应该和倪子漪一样樊反串，但似乎是角色的原因，他的打扮仍然是长衣长裤短发，和之前相比没多少区别。

听喜剧演员这么说，女歌手当即回击：“万一凶手是在误导我们朝这个方向想呢？这不是还有一处伤吗。”

“攻击腹部应该是想使死者丧失反抗能力，”倪子漪出声道：“而攻击性别器官，要么是侮辱，要么是泄愤，也有可能是掩饰。”

赖老师站起身，从身后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宣布本次案件正式启动，真凶就藏在六位嫌疑人当中。

“下面，你们需要依次描述自己的时间线。”赖老师说道：“走，咱们去那坐着说。”

虽然之前只给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但大家都有大概的印象，再加上笔记辅助，完成得很好，没有出现弹幕担心的照着本子读的现象。

分别讲述完自己的时间线后，就是分组搜证。一共分为两组，每组拥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搜证时间变短了哎】

【线索也没藏得很深，估计是为了直播考虑】

【录播的时候这个环节要bb很久，现在看他们忙着搜证，表示看得很快乐！】

【主要是代入感更强了】

轮流完成搜证后，进入了观众们最喜欢看的集中讨论环节。随着一条条线索的出现，众人还是将怀疑的目光聚焦到三名女性角色身上。

喜剧演员：“根据线索显示，小明虽然对外名声很好，但其实他很好色，电脑里存储了不少黄色照片和视频。再加上他其中一处伤的位置，我猜测可能是遭到毒害的女性的复仇。”

其他人都很认同他的推论。

下一位进行分享的是倪子漪，他还没站起身，赖老师便看向他，突然说了句：“像漪漪这么乖巧的孩子，应该是不会撒谎的吧？”

他笑着，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倪子漪回视，牵起嘴角，“乖孩子当然会遵守游戏规则。”

少年面色苍白，唯唇上涂着明艳厚重的红，就这样笑着，活像酆都里惯会勾引人的艳鬼。
但那是鬼物，再好看人也会天生畏惧。

赖老师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感慨道：“你要是哪天去演个反派，绝对会苏得那些小姑娘哭天抢地的。”

【演！收视率就交给我们！】

　【哥哥已经苏得我天天眼泪从嘴角流出了】

【嗐，我就不一样了，我天天眼泪从裤子里射出来】

【举报了啊楼上】

“借您吉言。”倪子漪垂眸整理着打印出来的照片，声音低低的，这一句感谢便显得漫不经心起来。

像刚睡醒的人类，揉了揉凑到怀里撒娇的猫。那只漂亮的手，像是用极好的玉石雕琢出来的，引得猫儿不由伸出小舌头抱着舔，仿佛在舔一块甜滋滋的糖。

【声音好好听，我人没了！】
【我也……】

【算了，这裤子没法穿了！】

倪子漪发言的顺序靠后，很多找到的线索之前的人都已经分享过了，所以他主要做了个总结。全程一幅冷冷淡淡的认真模样，声音也似云雾般轻柔。

　　而当他坐下后，喜剧演员又把矛头对准了选秀新人：“现在我更怀疑你了。你虽然打扮的很像男生，但线索有表明这个角色容貌很不错，如果是创伤后的行为，我认为逻辑也说得通。”

倪子漪闻言笑了下，说：“前辈，你这么怀疑这个又怀疑那个的，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这题我会！他就是个墙头草！】

【来个人说啥信啥，最后投谁，主要看最后给他灌输思想的是谁（笑哭】

喜剧演员不要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不是觉得线索指向性广吗……”

倪子漪笑盈盈地看着他。

喜剧演员脸上一红，赶忙扭过头去，然后就正对上身边人投来的死亡射线。

“……”喜剧演员默默扭回头，老老实实盯住自己的笔记本，嘀咕道：“我这不是很自觉的避开了吗，这样也要怪我？”

【哈哈哈，心疼你三秒钟】

【许倪情深szs我已经说累了】

录制形式改变后，节目组把进度调快了，有些突发状况也在嘉宾的配合下顺利渡过，还因此造出了几个很搞笑的名场面，直接出圈了。

到最后投票谁是真凶的时候，因为是直播，所以大家的分析和票型观众们都看得很清楚。

【那个选秀出身的小哥哥身上的票最多哎】

【赖老师真是初心不变，第二票还是投的倪子漪】

【但我感觉不是他俩，应该是男性角色】

【楼上的，你看了跟没看一样啊】

【许哥太果断了，直接投了，啥分析没有】

【我选漪漪，理由是看过之前医院直播的我觉得他可会演了！】

【太草率了吧……】

嘉宾们来到最初的房间，六名嫌疑人站成一排，赖老师站得靠前一些。

赖老师：“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时刻了，真凶到底是谁呢？”他拖长语调，吊起了观众们好奇的心。

没多久，熟悉的系统语音响起。

“下面公布投票结果——”

“许老板一票，倪富婆两票，刘学姐五票！”因为观众都看见票型了，所以这次播报得非常干脆。

嘉宾们一起将选秀新人送进铁笼，选秀新人一脸无奈：“真不是我，你们投错了……你们看，许哥笑得可开心了！”

众人扭头便见许仪抓着倪子漪的手，低头贴着少年的耳朵，笑着在讲些什么。

喜剧演员扭回脖子，摆摆手，“嗐，你牵你老婆不乐啊。”

选秀新人：“……谢邀，我目前单身。”

【哈哈哈，笑死，这就是偶像的基本素养吗】

【今天的糖已经把我甜齁了】

【呵呵，我朝阳皈漪少女绝不认输！】

【别了吧，漪崽都没跟罗方旭一起上节目】

【怎么没有？隔壁体验家都官宣了！】

【卧－槽！我去看看】

侦探社节目组的导演直骂体验家阴险！

眼见着要被分流了，导演立即喊工作人员快点公布结果。

“那么刘学姐，到底是不是本案的真凶呢？”

画面变动，不止嘉宾们的视线黏了上去，直播镜头也怼了上去。

“我宣布，检举——失败！”

嘉宾和观众们齐齐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人，双眼发直。

“我就说！”赖老师一拍大腿，“我就说是他！”

面对各式各样震惊的目光，倪子漪微笑以对：“承让。”

“不是，你为什么杀他？难道……”喜剧演员没想明白。

倪子漪解释道：“就是你们想的最简单的那个理由，他下迷－药侮辱了我，所以我要杀他报仇。”

“他的名声太好了，我没证据，只能这样做。”

虽然知道少年只是在讲述角色身份的故事，但许仪还是心头抽痛了一下，展臂抱住了他。

赖老师看向许仪，“小许，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我还以为你因为……才跟着漪漪祸水东引，结果你俩是同一战线？”

许仪沉声道：“身为丈夫，我永远爱着，并保护我的妻子。”

节目里是这样，现实生活中也是这样。

　他轻抚少年的脸庞，笑得温柔。

似冰雪消融，化进一池春水中。

在一片磕糖欢呼的弹幕中，还是有人在理性复盘。

【我明白倪子漪之前为什么说“乖孩子当然会遵守游戏规则”了】

【她妈的就是在说，我是乖孩子，但规则让我撒谎，所以不好意思咯！？】

【老铁666】

　　【倪子漪yyds！！！】

58.演员（三十二）
和许仪分别的时候，倪子漪罕见地生出一丝不舍。

他的手被男人宽大、温热的手包裹着，像在冬夜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火炉，怎么也不愿分开。

少年撒娇似的握着手不放，眉眼低垂的模样可怜兮兮的，也动人极了。

许仪心中立即柔软一片。

他将少年抱进怀里，倪子漪便感觉到颈侧粘上了湿热的吐息。

“到地方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许仪把少年柔软的耳垂含在齿间，含糊道：“真不想放你走……”

但他明白少年有自己的事业与热爱，并愿意为此付出拼搏，他不能自私地拿感情去束缚他。

漪漪还小，他应该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去担当。

　　雄鹰，天生便该翱翔九天。

他应该帮助其练就更有力强大的翅膀，并使其心甘情愿地记住回家的路。

倪子漪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里满满全是许仪。他道：“要亲亲～”

许仪一愣，随后四顾观察，见没人注意这边，两只手轻轻捧住少年的脸，将所有的火热全部遮挡。

男人碰上少年软软的唇，随后强势地缠住。细细的呜咽从少年的口中溢出，连带着透明的水渍也一起慢慢渗出些许……
半响，许仪退开，睁开眼却见倪子漪仰着小脸，面色潮红，双唇微张着轻喘，他还能瞧见一点少年粉－嫩的舌尖。

尤其是那双眼眸，迷离的，含着缱绻的春情。

许仪喉头一紧，腹下的火一下子蹿得更猛。

倪子漪愣了下，感觉顶着自己的东西好烫。

“许仪……”

“宝贝乖，先不要说话。”许仪嗓音沙哑，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如果倪子漪再用那动听的声音勾他……他并不能保证自己的理智扛得住。

因为他是如此地爱着他，并渴望他。

在无人光顾的角落，两人安静地相拥着，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漪漪……”

　金旭一来便看见的是这样的场景。

未出口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心脏一时间酸痛极了。

许仪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直跟在倪子漪身边的助理，尽管再不舍得松手，他还是克制、冷静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他道：“漪漪，你助理来找你了，再不出发回去，到地方就太晚了。”

温暖的怀抱没了，倪子漪撇了撇嘴，“今天晚上不和你聊天了。”

许仪瞧出他是因为什么在发小脾气，顺着毛哄道：“那再抱多久，才能把这次夜聊的机会还给我啊？”

他声音温柔带笑，和那副天生的冷峻面容半点不搭。

但因为他眼中的爱意，一切便又显得分外和谐。

“再抱……”倪子漪认认真真地开始思索。

但金旭已经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近，表情僵硬地冲许仪笑了笑，然后便不再看他，对倪子漪说：“漪漪，真的不能再耽搁了，错过航班回去得是凌晨了，你明天上午还排着戏呢。”

倪子漪思绪被打断，他瞥了金旭一眼，嘴角的笑消失不见。

倪子漪没说什么，但金旭却感觉有千万根针在往他身上扎，一粒粒血珠滚落成汩汩的溪流。

金旭低头，避开少年的目光。

倪子漪将那份奇异的不舍与眷恋埋进心里，似覆回的海，再度波澜不惊。

“走咯，拜拜。”倪子漪摆摆手，转身转得干脆利落。

许仪站在原地扬声问道：“今天晚上还能不能聊天？”

倪子漪一下子便停住脚步，回首看他。

“……聊啊傻瓜！”

许仪心满意足地笑了，金旭却攥紧手，目光晦暗。

***

　　

《体验家》节目组决定向侦探社学习，在设备调试好后，也开启了直播模式。

要知道，侦探社上一期的观看人数可是创下了新高啊！这可不就得跟‘前辈’好好学习吗？！

工作人员给倪子漪讲解完基本规则后，就冷酷无情地让人下车。

“在这儿？”倪子漪望了望车边的人行道。

现在时间很早，赶着上班的高峰期还没到点，路上的行人也不多。

倪子漪并不是觉得自己火了，就这样大咧咧地下车走在路上会被人认出来。他其实对自己的知名度并不关注，也没有清晰的认知。他只是觉得——

“我下去之后需要做什么呢？”

他只是不明白下车这个行为的目的是什么。

工作人员见他属于会问“为什么”的类型，不是那种说啥做啥的二愣子，便立刻找出了应对方案。

他敛着表情，高深莫测地说：“你下去就知道了。”

倪子漪将信将疑地看他。

【啊，老婆我来了！】

【才开始就挖坑吗？……我喜欢！】

【期待】

虽然倪子漪并不相信工作人员的鬼话，但他还是拉开车门下了车。

毕竟拿钱办事，节目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呗。再说，是让他下车，又不是逼他跳悬崖。

站稳后，倪子漪刚反身想把车门关回去，就见那名工作人员一手挥舞，一手拉住这边车门的把手——

“祝你好运！”

倪子漪望着飞驰离开的汽车：“……”

【hhh，好可怜】

【这目光哀怨的嘞】

【罗方旭呢！罗方旭在哪？你老婆被人丢路边了啊！】

【请不要乱说，漪漪明明和许哥是一对！】

【罗哥好像在往这边赶】

【噗，找回丢失的小朋友是什么鬼】

身上的钱都被节目组收走了，连一毛钱的钢镚都没给他留下。手机当然也没了，倪子漪现在手里拿的是节目组提供的新手机，什么银行卡，什么余额，统统没有。

一贫如洗。

“现在该做什么呢？”

身后跟着沉默的摄影师，倪子漪学着之前看的综艺开始自言自语。

他边说边查看着手机，誓要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片刻，他发现手机的备忘录里写着一串数字。

“应该是电话号码。”倪子漪说着，便准备拨打试试。

结果才按出三位数，就听见有人在喊：“漪漪！”

倪子漪转头望去，便看见有人在向他奔来。

是什么让我不顾一切地奔向你？

　　——是永恒的爱，和不变的心。

59.演员（三十三）
倪子漪和罗方旭正在搬货。

他们是被那几位常驻嘉宾‘坑’来的。

备忘录里的那串数字的确是电话号码，倪子漪打过去，接的人自称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赶紧去xx码头帮忙卸货。

倪子漪补过体验家前面两期节目，一下子便听出电话对面粗着嗓子说话的是其中一名常驻嘉宾，但他只是略微挑了下眉，没有揭穿。

“漪漪，你身上有钱吗？”

罗方旭近期应该有在锻炼身体，整个人身上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了，却不会夸张，恰到好处地彰显着男性魅力。

他笑着，没有丝毫表白失败后，双方再度相见的尴尬或是扭捏。他依旧大大方方地与少年对视，明亮的眼眸中像是藏着一团火。

倪子漪回想起那天罗方旭颇为狂妄的宣言，愣了下，朝他摇头，“一分钱也没有，口袋里空空如也。”

通过手机地图可知，码头离这里很远，单靠两条腿走过去的话得走好几个小时，还是不带休息的那种。而两人身无分文，如何去到目的地便是一个大难题。

“看来我们得先赚路费。”罗方旭琢磨着，提议道：“要不咱们街头卖艺？”

倪子漪边远眺四周，边随意地应道：“可以啊。”“你卖唱我收钱怎么样？”

罗方旭乐了：“行啊，钱都给你管，咱俩一直不分开就行了。”

倪子漪笑着睨他一眼，“那就跟我来吧，我家的长工。”

罗方旭心漏跳一拍，表情也空白一瞬，整个人就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傻了一样。

【啊啊啊啊，我他妈嗑到真的了！】

【财政大权交给老婆，暗戳戳地说这样就不可以分开了，罗哥你是什么神仙老公啊！】

【长工！我爸就经常这样调侃自己】

【这就是双向奔赴啊（捂嘴哭】

【原来罗哥的歌唱水平已经达到可以买唱的水准了吗】

倪子漪领着罗方旭走到一位抱着吉他的男生面前，男生原本还在想今天的第一首歌唱什么，就见一位贼好看的少年迎面朝他走来。

面对倪子漪的目光，男生不禁低过视线，不敢与其对视。

那是一种在极盛的美貌面前的自惭形秽。

但男生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到了少年那苍白伶仃的脚踝上。他动了动手指。

罗方旭敏锐地察觉到那道奇怪的凝视，皱了下眉，上前一步，侧身挡住少年。

他停下，倪子漪也跟着停下，随即男人的胳膊就跑到了少年的腰际，虚虚环着，是保护，也是昭告与示－威——

这是他的珍宝，不允许他人觊觎。
罗方旭低头问道：“漪漪，你是想找那个人借吉他吗？”

倪子漪反问：“借来你会弹？”

罗方旭：“……不会。”

他毕竟是演戏的，兴趣爱好也不在乐器上，能把歌唱得五音齐全就不错了，好听全靠音色在撑。

让他弹吉他？……打扰了。

罗方旭：“那你是准备——？”

倪子漪答道：“合作分成。”

【？】

由倪子漪出面，很轻易就和男生谈妥了。于是三人去到男生经常唱歌的，人流量较大的地方等待，看着人渐多后，男生伴奏，罗方旭拿着麦唱歌，倪子漪就负责在一旁站着。

少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却依旧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可以这么说，很多人不是因为歌声，而是在为两人的美色付费。

挣得差不多了，倪子漪和罗方旭抓紧时间，拿了些零钱做车费后便道谢离去。独留男生站在原地，望着倪子漪的背影神情遗憾。

有些相遇注定惊艳一生，而这种惊艳，一生只有一次。

男生丧了会儿，忽然想起两人身后跟有摄像机！

之前少年的存在令他忽视了这些，但现在想想，这么好看的人身后跟着几台摄像机，很有可能是明星啊。

也就是说……他可以去现场追星！

男生一想能再次见到少年，心潮澎湃，也不唱歌了，掏出手机就上网搜索。

他记得，少年名叫——倪子漪。

按下回车，最先入目的，是一袭红衣，一眼回眸……

　

‘扑通——’

***

好不容易坐上公交车赶到码头，才和常驻嘉宾们接上头，反手就被带去给人做了搬运工。

“这就是之前说的好劳力，好工不怕等嘛。”常驻嘉宾笑道。

老板打量了下倪子漪和罗方旭，犹疑道：“他俩看上去，不像很有劲儿的样子啊……这位小哥还行，这位……”

老板看着倪子漪，表情拧巴成一团：“他成年了吗，我们这儿可不招童工的啊。”

少年皮肤嫩，一身的纯粹气息，很像还在高中校园里读书的学生，还是校草级别的。

倪子漪笑：“老板，我今年十九，成年了。”

“十九岁就出来找活干啊？没读书了？”老板好奇地询问。

　倪子漪：“我跳过级，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

“嗬！”老板目露欣赏，“小伙子真不错。”然后便劝道：“要不你去找个其他的活吧，这货可重了——”他瞅了瞅少年纤细的胳膊，“你这小身板，别被压坏咯。”

罗方旭也觉得不靠谱，他愿意配合常驻嘉宾出节目效果，但少年平日里就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万一真出事就糟了。

于是他也跟着劝：“是啊漪漪，我来就行，你跟着前辈们去找别的工作。”

倪子漪摇头，看着罗方旭说：“我和你一起。”

罗方旭被他看得心口一酥，想着大不了等会儿他把活包了，漪漪就跟着他做小尾巴就行。

哎，光想想就开心。

【罗方旭这表情好傻哦】

【狗男人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东东！（流口水】

【漪崽，快到妈妈怀里来！不要理那些lsp！】

【倪子漪就逞强吧，我就等着看他撅着屁股搬不起来的样子（咽口水】

结果，弹幕和罗方旭等人想象的场面一个也没发生。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倪子漪扛着货，健步如飞。挽起衣袖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漂亮极了。

晶莹的汗珠滑落，没进衣领，身上的白色长袖被汗水一浸，贴着少年人美好的皮肉，有两抹嫣红若隐若现……

【嘶哈……这他妈也好刺－激！】

【双脚打字以示清白】

【呵呵，这会儿弹幕真是少得可疑】

罗方旭眸色微暗，上前替少年卸下肩上的货，听着他轻颤的声音，咬着牙将他的外套拉链扣了上去。

倪子漪蹙眉，想拍开男人的手，却反被握住。他语气不满：“热。”

但温温柔柔地，跟撒娇似的。

罗方旭用力攥紧少年的手，故作凶狠地威胁：“再热都不准拉下来，更不准脱外套，知道吗？”

倪子漪看着他，恍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朝阳皈漪szd！！】

【吃醋了，这个狗男人他吃醋了！】

【有什么不能看的，我老婆怎么就不能看了？！】

【默默穿好裤子，漪崽我这就去佛前忏悔】

【水波你！】

　　【没救了，你们污秽的大脑已经没救了！（拿枪指头】

60.演员（三十四）
回到剧组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倪子漪走进房间，没开灯，疲惫得径直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但他没有触到柔软的床垫，而是陷入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倪子漪身体僵硬了一瞬，脸上却没有意外的神色。

腰上牢牢地扣着一条胳膊，脖颈也被人掌控在手心里，大拇指慢慢刮蹭着耳后的软肉。

“是谁……”

少年的声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响起，夹杂着明显的颤抖和畏惧。

才录完节目回来，之前节目里的NPC怕是真的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程明熙回想起少年害怕的样子，他当时很有先见之明地守在少年身边，所以当NPC每次出来吓人的时候，都能收获一个大大的拥抱。

少年是主动钻进他的怀里的。

程明熙勾起唇，用力将人抱住，同时温声安抚。

——哪怕是因为恐惧。

就像现在，少年虽然惧怕于黑暗里的未知，但身体却不禁朝身下热乎乎的人怀里贴。毕竟，鬼肯定不会是热的吧？

突然，少年不安的蹭动停下，双颊陡然升起高温。

“你、你……”倪子漪一动不敢动，“你是不是，被下药了？”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方大佬被人下药，然后凭借惊人的自制力离开现场，却不小心进错了房门。

虽然但是……都不清醒了，房卡哪来的？

程明熙：……

倪子漪便听见身下的人似无奈般的叹了口气，然后发泄似的活动了几下腰腹——

“别！”

少年惊呼出声，抗拒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挣扎了起来。

“你放开——啊。”

　　

倪子漪短促地叫了声，嗓音软得像能滴出蜜来。

他抓住男人从上衣衣摆伸进来的手，颇感羞耻地说：“不许捏……”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磁性的嗓音很好听……也很熟悉。

　　男人却已经开始进行下一个动作。他反手握住少年意欲阻止的手，强势地挤进指缝，十指紧扣。

而另一只手则牵起少年的，然后不顾他的抗拒，将那只稍小的手掌摁到另一侧的胸膛上。

“好，我不捏，那漪漪自己玩好不好？”

程明熙如变态一般舔了舔少年的耳廓，面露痴迷，“漪漪好香啊。”

今天在黑暗中禁锢住少年的时候他便想这么做了，想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捧给他看，想把他弄到意乱情迷然后主动贴上来……

但时机不对。

在那样一个公共场合，程明熙不可能不顾及倪子漪的名声和脸面。

所以他一直忍，忍到节目结束，忍到少年跟他说有事不能乘坐一班飞机。

但当他偷偷跟上去，却看见少年笑着扑进一个高大的男人怀里。

程明熙认真地辨认了下，是许仪没错。

那一刻，脑海中紧绷的弦仿佛瞬间断裂了一般，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快要栽倒在地。

他想，这怎么能行呢？怎么能在我还没有遇见你之前，就已经失去了竞争的机会？

所以卑劣一点也无所谓，只要能和漪漪在一起……

倪子漪被男人强迫性地移动着手掌，抚－摸着，他身体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了微弱的哭腔：“不要……程明熙，你住手……”

少年认出了今夜的‘罪犯’。

而在这种情况下，听少年喊自己的名字，程明熙却愈发激动起来。

倪子漪瞬间察觉到身下的某处存在感更强了。

他本以为男人的理智会崩盘，然后开启猛烈的攻势，都准备出手停止这场游戏了，却等来了一个克制且温柔的吻。

印在额角，烙在心间。

倪子漪颤了下，问道：“你怎么了，放开我好不好？”

程明熙摇头，“不可以哦，放开漪漪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和你在一起了。”

倪子漪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模样，“可是……我有男朋友了。”

程明熙笑，眼眸却深沉一片，“我知道。但你还没有情人啊。”

倪子漪：“……？”

什么东东？

程明熙：“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当一个完美的地下情人哦。”

然后把你的心抢回来，我们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什么地下情人，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小三吗？男小三也是小三！

倪子漪的眼神变得有点惊异。

难道他猜错了？不然怎么会有人这么玩？

这玩法……老刺－激了！

自信的妖狐淡定了，面上却略有惊恐：“你、你认真的？”

程明熙笃定道：“当然，比真理还真。”

男人作乱的手早已停下，他安安静静地拥着少年，给他思考的空间。

倪子漪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程明熙沉默了会儿，再度开口，带着种危险的狠意：“那我只能先把身份坐实了。”

他仅凭一只手，便将少年一双纤细的手腕牢牢攥住，另一只手则继续之前的动作，揉捏得愈发肆意。

“啊……”

少年不禁后仰，像是想要从颤栗中挣脱出去，却是将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男人面前。

程明熙一口咬上少年的脖子，在贴近喉结的地方，像兽类张开利齿，衔住猎物不许逃离。

倪子漪夹紧腿，急促地喘着气，终于受不了了——

“我答应你！不要了！哈……”

程明熙停下了动作，两人的身体却都已经变得滚烫。

“很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漪漪的地下情人了哦。”程明熙亲了亲少年的脸颊，“乖，再说一遍。”

手腕上的束缚没有解开，他那只作乱的手倒是伸向别处。

倪子漪下意识地想躲，就接着微薄的月光看见男人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巧的东西。

“这是……？”

“录音笔。”程明熙声音温柔，像是恶魔在诱哄自己的珍宝，“漪漪说一遍，说你喜欢我。”

倪子漪知道，一旦真的录下来，他们之间便真的要开启一段扭曲的关系了。他垂下眼眸，明显的抗拒。

程明熙也不恼，只是低头舔了一下已经略肿的红。

少年随着颤了下，然后气急败坏地说：“我说我说，你别弄了！”

他已经想好了，等男人离开他就和男朋友揭发他的罪行，至于男朋友会不会因此发疯……

“那人”自己开启的游戏就自己受着吧。

　　变回兽瞳的眼睛匿藏在黑暗中，程明熙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也捕捉不到那稍纵即逝的笑意，倪子漪却能清楚地瞧见，男人的欣喜若狂。

61.演员（三十五）
果不其然，许仪知道后气炸了。

那天晚上他接到少年的电话，本来还在疑惑这么晚了，漪漪怎么还不休息，结果一接通，他就听见少年在哭。

小声的，压抑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迫于什么，只能偷偷窝在被子里抹眼泪。

许仪的心仿佛一瞬间被塞进了轰鸣的机器里，被切割碾压得鲜血淋漓。

他赤红着眼，一边换衣服，一边温声安慰：“怎么了宝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别怕，我马上过来，别怕……”

许仪絮絮叨叨地，到后面已经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却听见电话那头的哭声渐渐平息。他却愈发心急：“宝贝，你别吓我，有什么事你等等我好不好，我已经快上飞机了。”

心疼和恐惧一起袭来，许仪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少年就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哭泣，而他无论如何拍打撞击，哪怕浑身的骨头碎成渣，也无法从里面出去，去到爱人的身边。

他好恨啊……

刹那间，许仪的双眸似是变得猩红一片。

恰逢他听见少年轻声，似转瞬就会飘散的云翳：“你别急，我等你。”

猩红便在转瞬间褪去，快得像是一场骇人的错觉。

“好好，我很快就来，漪漪不怕，不怕……”许仪忙不迭地应声，在安抚少年的同时，也在申饬自己。

不要乱，不能乱。

可当他紧赶慢赶地去到少年身边，见少年将自己泡在浴缸里时，所有的言语统统失去效力。

“漪漪！”

许仪嘶吼一声，同时奔过去一把将少年从冰冷的水里捞起。

透湿的衣服若隐若现地贴在少年赛雪的肌肤上，许仪却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他颤抖着抱紧少年，寒意似乎也跟着渗进骨头里。“漪漪，漪漪……”

许仪畏惧得，浑身僵硬。

“许仪……”眼睫颤动，倪子漪睁开双眸，有晶莹的水珠落下，或许是残留的冰冷的水，也或许是被吸去温度的眼泪。

许仪大口喘息了一下，仿佛被少年拉着，重返人间。

他退开稍许，低头注视着少年。“宝贝，谁欺负的你，告诉我。”

没错，许仪已经断定是有人欺负了少年，不然他怎么会在深夜里潜进水底，安安静静地，像是……丧失了求生的本能。

“我……”倪子漪刚开了口，眼泪又止不住地下落，沙哑的嗓子听得人心头绞痛。

许仪抿紧唇，怒火越燃越高，却生怕触到少年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说：“不想了，我们不想了，我在这呢，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容貌冷峻的男人此刻却跟着话唠似的，嘴巴片刻不停，怕寂静重新袭来，将摇摇欲坠的少年裹挟进去。

有些时候，孤独和无声是会杀人的。

半响，倪子漪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点，他紧紧扒在许仪身上，小声道：“冷……”

许仪立即将他从浴缸里抱出来，给人脱掉冰冷的湿衣，再去打开花洒调试水温。

“宝贝，我们今天水洗烫点，免得感冒。”

他将少年带到喷洒的水花下，随后把自己沾湿的衣物脱去，扶着少年，没上手，也有礼地没有多看，只是把少年从一颗冰团子，洗成一颗热乎乎的团子。

许仪扯了浴巾围在腰间，又用另一条浴巾裹住少年，想把他抱到床上放着。

怎料刚走到床边，少年便挣扎起来。

　

“不，不——”

倪子漪面露惶恐，浴巾被挣得散开，露出莹润的胸膛。

许仪还想着少年为什么突然反应剧烈，下一刻目光便凝住了。

“这是……”许仪伸手碰了下，遭到少年更疯狂的抗拒。

“啪！”

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力道却不大，像猫儿似的，许仪依旧凝视着少年那两处微微红肿的地方，一动不动。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许仪，不要看，许仪……”

许仪猛然惊醒，咬牙切齿的问：“是谁？”

见少年抗拒那张略显凌乱的床，便把他抱到桌子上坐着，剥去浴巾仔细检查。

那雪白无瑕的肌肤上，没有别的暧昧痕迹。

许仪顿了下，语气竭力温柔：“乖，让老公看看。”

他扯去重点部位的遮挡，检查了下前面，然后手指朝后面伸。

倪子漪抓住男人的手腕，蹙起眉，“痛。”

手上的触感让许仪略微松了口气。

他压抑着怒火，不想让自己的爱人胡思乱想，先把人抱着安抚下来，才继续问：“告诉我，怎么回事。”

倪子漪垂着眸，轻声把之前发生的事讲给许仪听。

许仪越听越火大，一股暴怒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却又因为怀里的小爱人苦苦压抑。

“漪漪，你做得很好，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然后第一时间告诉我。”许仪轻抚着少年的黑发，“不怕，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他语气温柔，目光却极度阴鸷。

他想，他得让程明熙死，不然那个变态就会像烦人的蚊子 ，纠缠不休。

倪子漪抬头看他，“许仪，你不生我的气吗，我被……”他哽住，怎么也说不出剩下的话。

许仪：“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是姓程的畜生，不是你的错。”

他抚过少年的眉眼，“我只是心疼，后悔，自责……”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责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爱人。

如果少年不给他打这个电话，万一他没接到，是不是，是不是这鲜活的、他深深爱着的灵魂，就会在痛苦和绝望中消失在冰冷孤寂的水里……

倪子漪注视着他，突然道：“可是他那里有录音。”

许仪冷笑：“他那个录音能说明什么吗？他只是想用这个制约你，让你在害怕被我知晓的心情里得寸进尺。不过现在，都是成了可笑的把戏。”

“你放心，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他的声音很沉，仿佛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倪子漪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渐渐睡去，许仪却低头看着少年，一夜未眠。

62.演员（三十六）（加更）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剧组乱成一团，许仪提着早餐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从帽檐下投出的视线冷极了。

有人打了个冷颤回头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

“小李，快！快点报警啊！”

那人攸地回神，“哦哦，好的，我打，打了打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啊，啊，我们这里，可能，可能死、死人了……”

那边的接线人员心头一惊，“请告诉我具体的地址好吗？请问在场的人是否还面临生命危险！？”

***

许仪走进房间，很快便找到趴在窗台上的少年。

“不要探这么出去，很危险。”许仪揽着少年的腰将人往后拉了些。

倪子漪顺着力道靠进男人宽阔的怀里。他道：“我听到了警笛声。是剧组那边的。”

这个酒店离拍摄地很近，倪子漪轻易便发现了剧组此时的混乱。

　“发生什么事了吗？”倪子漪被男人半抱着带到桌边，放到椅子上，面前是打包好的香喷喷的早饭。

许仪边拆口袋，边回答道：“不清楚。路过的时候看了眼，好像是道具出问题了，我看地上塌了一堆东西。”

“塌了？”倪子漪微微睁大了眼，“这么吓人的么。”

“嗯，”许仪把筷子放进少年的手中，“趁热吃。”

倪子漪夹起包子咬了一口，称赞道：“好吃。”

　那明亮的眼神，充满了仰慕，就像这包子是许仪自个儿做的一样。

许仪失笑，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你喜欢就好。”

用过早餐，倪子漪准备前往剧组，不管出了什么，导演他们打算怎么解决，他作为打工人都得到场打个卡。

许仪想了想，没有阻止。

“我和你一起去。”

倪子漪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才奔波过来应该多休息一下，但又想起程明熙，叹了口气：“你一定很累吧，男朋友。”

马不停蹄地坐飞机过来，还得抱着他，哄他睡觉，第二天一早还出去买早餐……

少年人垂下眼眸，“和我谈恋爱好辛苦啊。”

“人活着谁不辛苦，”许仪没有一昧地反驳少年的话，而是温柔地牵着他走出牛角尖，“但我很幸福。”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才感到幸福。

“况且，”许仪捏两下少年柔软的面颊，“作为你的爱人，如果在你这么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来到你的身边，那我到底是个多过分的人渣。”

眼睫轻颤，倪子漪抬头看向他，目光真挚：“和你在一起，我也感觉很幸福。”

像泡在温热的水里，哪怕雪花飘下来，也再不会带来寒意。

***

一去到剧组，倪子漪便看见有120呼啸而来。

两人跟着那些医护人员往事发地走，倪子漪瞧见导演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抱臂旁观，目前和警察、医护人员做沟通的好像是制片人。

倪子漪脚步一转走向张坚，许仪晚了几秒收回视线，默默跟上。

“导演，发生什么事了，今天还拍吗？”倪子漪问道。

张坚耷拉着眼皮瞥他一眼，周身的气场像极了阴沉沉的天。“拍？都死人了还拍个屁！”

“死人了？”倪子漪微微瞪大双眼，“谁啊？怎么死的？”

“高台塌了。”张坚简短地回了句。

高台，塌了？

　

倪子漪瞬间回忆起今天的排表，这个时间点……高台……

……程明熙。

倪子漪眨了眨眼，默默感叹：‘哇呜，这也太狠了叭。’

“你知道是谁做的。”器灵询问，但语气肯定。

倪子漪察觉出一点微妙的异样，他反问：‘难道小圆不知道吗？’‘神阶哎，以此为目标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器灵：“……”

听着就很欠揍。

“他们查不出来的，”片刻，器灵突然说道：“连高台是怎么塌的也查不出来。”

倪子漪轻挑眉梢，没有追问，而是顺着话题说：‘那这个就变成悬案了。’

器灵理性分析：“程明熙死了，官方给不出别的理由，那么他的粉丝和亲人就会把怒火聚集到剧组身上，尤其是剧组的制片方，毕竟最直接、明显的至死原因，是道具质量不好，所导致的意外事故。”

“以程明熙目前的粉丝数量和热情程度，这部剧恐怕会被腰斩。”

‘张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倪子漪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张导，‘有人得背锅了。’

器灵：“你最好退出问仙剧组，然后表明暂时无法接受和其他扮演温白的人搭戏，这样针对你的怒火应该可以控制在最小值。”

毕竟倪子漪和程明熙一起参加完节目后，两人的CP粉猛涨，如果这时，在程明熙死后，就算倪子漪表现得再悲痛，只要和替补的演员搭戏，就会被丧失理智的粉丝骂个狗血淋头。

因为在程明熙的唯粉，和两人的cp粉眼中，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既是烛瑶对温白的，又是倪子漪对程明熙的。

双重背叛的感觉，会令人深陷疯狂。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倪子漪望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离开，‘但程明熙似乎还没有死透。’

张坚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放下手，疾步走过去。

倪子漪没跟过去，但他注意听的话也听得见。

“医生，请问他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危险，我们需要尽快把病人送往医院！”

“我可以跟着吗？他是我的演员。”

“上来吧，快！”

急救车鸣着笛飞快离开，警察仍留在现场进行保护、取证和调查。

倪子漪环顾一圈，表情有点空茫。他下意识地抓住许仪的手。

许仪紧紧地回握，“不怕。”

有警察走到两人跟前，制片人站在一旁介绍：“这位是我们剧组的演员，倪子漪，和程明熙对手戏也很多，旁边这位……”

制片人顿了顿，觉得这位带着口罩帽子的男人不像倪子漪的助理啊。

许仪取下口罩，“我是漪漪的朋友，来探班。”

“许仪！”制片人小小地惊呼一声。

警察看向许仪的目光冷静且锐利，“我知道你，歌手。”

“请问你是多久到的？”

许仪同样冷静：“昨天晚上。”

　笔尖一顿，警察抬起头，仔细地凝视着许仪，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微表情。“晚上过来探班？”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怀疑。

许仪故作犹豫，随后坦白：“的确不是探班，是查岗。”

　　警察：“……？？”

制片人：“！！！”

额滴个神嘞，传言竟是真的！

　　倪子漪和许仪真的是一对儿！！

63.演员（三十七）
这么大个消息是藏不住的，作为圈内人严颜提前一步得知，然后便赶在公众之前让倪子漪完成了一系列操作。

和器灵之前描述的没多少出入。

只不过在涉及发声的时候，让倪子漪只说退出剧组是个人原因。

粉丝联想的那是粉丝的事，说多了很容易就此“被”和程明熙绑上，不利于日后发展。

毕竟程明熙都确诊植物人了，就算能好运地醒过来，事业也已经宣告粉碎了。

和这样一个人绑上，就相当于和一个死人绑上。

是会被拖下地狱的。

况且这事在严颜眼中，本就是无妄之灾，倪子漪纯属认真窝剧组拍个戏就突然被连累了。

为此，严颜一怒之下为自家小朋友争取到好几个电影的试镜机会。从导演和配置上来看，都挺不错。

倪子漪也终于从里面，看到了一个惦念了许久的名字——

孙越泽。

而在试镜前，为了更好的度过这场风波，严颜赶忙把倪子漪打包扔给李温书，让他带小朋友去国外拍摄杂志。而她需要继续留守，时刻盯着网上舆论动向，争取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于是倪子漪和李温书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机场里，当时他正低头敲着手机键盘回复消息，金旭拉着行李箱落后半步走在他身边。

金旭原本借此偷摸注视着少年，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身影快速靠近。

“小心——”

他话才刚出口，倪子漪就撞进了来人的怀里。

“……”金旭攥紧手，却因为第一时间认出了来者，所以没有做出其他举动。

“抱歉！”倪子漪赶忙退出来，一边道歉一边抬头看——

“李温书？”

他惊讶得瞪圆了眼，仿佛很难相信影帝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还一见面就把人撞了……

眼见着少年面上浮起薄红，一低头便要再次道歉，李温书干脆上手搭在少年线条漂亮的脖颈上，大拇指抵住那精致的下颔。

李温书笑容温和：“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

倪子漪疑惑，“激动？”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又满是自己的身影，李温书满意地用食指蹭了蹭少年耳后那层软薄的皮肤。

和想象中一样，少年轻颤了一下，很可爱。

李温书脸上的笑容加深：“想见你很久了，算起来，我应该是你的第一位粉丝吧。”

我比其他人，都要先一步喜欢你。

倪子漪不知道他是如何自信的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还是表示感谢：“谢谢你喜欢我的表演，我会继续加油的！”

少年单纯的以为李温书口中的喜欢，是同为演员的影帝前辈，对演技还不错的后辈的欣赏。

虽然也有这个方面，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

李温书虚虚搭在少年脖颈间的手下移稍许，小指不着痕迹地将衣领挑开了些，他低着头，便能瞧见那若隐若现的两抹嫣红。

而少年仍用那双澄澈美丽的眼眸仰望着他……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画面对一个成熟男人来说，具有多大的诱惑？

尤其是那个男人还喜欢他。

李温书手上不禁用了些力，倪子漪撇头撤开。

“怎么了？”李温书明知故问。

男人依旧笑容温柔，标准得可以被录入教科书。

少年见状，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不好意思地说：“有点，痒……”

男人性感的喉结上下滑动一瞬，李温书喑哑道：“没关系。”

在气氛愈加暧昧的时刻，金旭忍不住了，他打断道：“漪漪，李先生，我们先去候机室吧，站在路中央不太好。”

李温书瞥了他一眼，微笑：“好啊，还是金助理想得周到。”

他重新把口罩戴上，顺手似的，也把少年扯到下巴那里的口罩勾了上来，将那张极美的脸藏起来。

金旭扯了下嘴角，怎么看都不太像开心的样子。

进入候机室，李温书伸手抓住少年背上的背包肩带，另一只手指着一个座位说：“漪漪，你坐这。”

“啊……”倪子漪眨了下眼，表情略有茫然，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就顺从地脱下背包，然后坐到李温书指的那个座位上。

李温书贴着他坐下，将背包放在腿上，随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座。“金助理就坐这吧。”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发布命令，语气里的果决让人下意识地服从。

屁股已经落座的金旭：“……”

金旭坐在李温书旁边，明明是相连的两个座位，两人中间却空出来近乎一个成年人的宽度。

因为李温书坐得离倪子漪很近，毫不见外地贴着，少年都能感受到从接触的地方，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

倪子漪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朝旁边挪了点。

很奇异的，明明没发现男人怎么动，但下一秒那热度便又贴了上来。

最后少年被‘挤’得靠在了座位左侧的扶手上，就可怜兮兮地坐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被男人大马金刀地占据。

于是便出现了李温书和金旭之间的超宽缝隙。

那边传来的温度存在感太高了，倪子漪偷偷摸摸地向左挪了下腿，然后不给任何可趁之机地把右手塞进露出的空隙里——

草率了。

他的手被夹住了啊！

少年蹙着眉，右手谨慎地动着，想在不引起男人的注意的前提下，将其抽出来。

而李温书就靠在在椅背上，默默凝视着，任他动作。

但少年的动作太轻了，动来动去的，像在故意撩火。

李温书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之前瞧见的两颗红色的宝珠，手背上绷起青筋。

他动作自然地将放在腿上的背包往身体这边拉了拉，挡住自己的兴奋。

随后就直接把少年柔软的手握住，将其从那样狭窄逼仄的境地解救出来。腿也没有在紧密地贴过去。

不然那玩意儿怕是冷静不下来了。

　

倪子漪松了口气，“谢……”

话说到一半他就及时刹住了车。

这种事……道什么谢啊！

就应该让它无声无息地消失好吗？！

少年心想，像李影帝这样稳重的成功人士，一定——

“不用谢哦。”李温书扬眉，笑得有股风流肆意的味道。

——会让它默默的翻篇……

倪子漪面上羞愤，心里却说：‘小圆，进孙越泽的剧组稳了。’

器灵却不太乐观：“听说他对演员的要求很高，也很注重眼缘。”

如果一名演员不顺他的眼，那么演得再好他也不会要。

而顺眼的标准，似乎和角色贴合度有关。

　　倪子漪无所谓：‘不重要，我又不是真的来演戏的。’

器灵：……对哦。

“那如果试镜不成功，你准备怎么混进去？”

‘怎么能说是混呢？’倪子漪瞄了李温书一眼，却正“巧”对视上。

他故作慌乱地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说：‘我可以通过李影帝正大光明的走进去啊。’

器灵恍然：“没错，李温书已经被选定成男主了。”

而看样子，李温书又很迷恋妖狐……

　　完成任务的第一步稳了。

64.演员（三十八）
飞机在历经漫长的飞行后终于降落，伴随着响起的提示音，李温书凝视的目光一顿，随后勾唇，俯身凑到少年耳边，低声道：“漪漪，醒醒，我们该下飞机了。”

说完就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等待。

　　像一位富有耐心地猎手，静静的等待着步入陷阱的小动物。

前两秒没有动静，随后少年意识回笼般地小幅度动了一下——

一下子便碰上了男人的薄唇。

还没完全清醒，少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看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指腹贴上一处柔软的地方，然后就被李温书抓住了手腕。不许动，不许躲。

又过了几秒，倪子漪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去——

“……抱歉！”

说着便想要把手赶紧抽回来，逃离这样尴尬的场面。

但他挣了几下，完全挣不开。

“前、前辈……”少年欲哭无泪，觉得影帝肯定是生气了，铁了心的要保留自己的‘作案’证据。

　　

李温书笑得更开心了，“前辈听起来太疏远了，直接叫我名字吧，比如说……温书？哈哈，这个名字是不是叫起来很有意思？”

倪子漪看着他，似乎有点困惑，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喊：“温、书？”

“哎。”李温书应了声，然后自然而然地改变姿势，从握手腕，变成牵手。“走，下飞机了。”

少年一脸懵逼地跟着他行动，半响才回神道：“前，温书，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毕竟他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李温书笑道：“没事，这是在国外，不会被偷－拍的。”

“哦……”少年愣愣应声，随后反应过来——牵手和被偷－拍有什么关系吗？

不管会不会被偷－拍，咱俩的关系也没到‘手牵手一起走’的程度啊！

倪子漪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却由于‘畏惧强权’不敢反驳，只当李影帝是稀有的自来熟。

倪子漪感叹：‘他可真是个心机boy。’

器灵抬杠：“万一人真是个自来熟呢？”

‘自来熟到这个程度？’倪子漪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单方面被握住的手，‘那他零绯闻可真让人意外、敬佩！’

器灵不说话了。其实它也清楚，李温书就是‘图谋不轨’，馋人身子！

走出机场，有专车等待，直接上去就好了。

李温书单肩背着背包，伸手替倪子漪拉开车门，“来。”

倪子漪也不扭捏推辞：“谢谢。”

李温书转身，笑容得体，“金助理，麻烦你去副驾驶座好吗？”

虽是询问，但金旭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礼貌的告知。做人，得有分寸。

“好的。”金旭完全没有半点想要纠缠的意思，干脆地去了副驾驶座。

但他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笑，仿佛这是他最后的不甘。

主要是，少年并不喜欢他。

那又何必去做一些自我感动的蠢事。

　　彼此相爱，那叫抗争。单方面的自我满足，那叫胡搅蛮缠。

他只需要，当好一个助理就够了。

自从发现倪子漪和许仪‘疑似’恋爱之后，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斗争，金旭无奈地想到。

　

虽然依旧会生气、嫉妒，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喜欢从一开始的“不敢”，变成了现在的“不合时宜”。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如果倪子漪和许仪分手，在那之后他绝对会勇敢地表白。

至少将自己的心意，讲给喜欢的人听。

把多余的人弄走后，李温书又一次紧贴着少年坐下，和在候机室里一样，就算再次发生状况，那也是甜蜜的折磨。他甚至隐隐期待。

但少年明显已经吸去了教训，两人一路相安无事。

直到下车的时候，李温书还无声地叹了口气，略感遗憾。

落脚的地方是一处星级酒店，名声和服务都很好，李温书的助理取了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倪子漪才知道他需要和李温书一起住。

“不可以一个人住一间吗？”倪子漪眼睁睁地看着李温书将房卡拿在手中，不死心地问。

“漪漪，国外比较危险哦，严姐将你托付给我，我必须尽到责任。”李温书面不改色心不跳，“再说咱们两个男的，又不是要睡一张床，这有什么？”

倪子漪无言以对。

他总不能说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你跟我住一起真挺危险的，说不好谁占谁便宜，但依照程明熙那个情况来看，你很有可能会丧命。

那不就是自爆了吗？严颜绝对会立即从国内杀过来的！

不过，丧命什么的，也没什么影响吧，毕竟……

倪子漪想着事，人已经跟着李温书走到了房门口。
李温书停下，转身抱住再一次自个儿撞上来的少年，无奈道：“小朋友，走路得看路啊，就这样还想一个人住呢。”

倪子漪埋在男人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听得见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声。变得有些急促，但依旧十分健康。

少年的面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小声嘟囔着：“我在剧组还不是一个人住的……”

却没再拒绝男人的好意。

房间是双人间，里面顺排摆着两张床，标准式样和距离，其他设备也是酒店标配，除了……

“他们这个浴室，怎么是透明的啊……”倪子漪蹙起眉，似乎有点为难。

“还好吧，毛玻璃，正常。”李温书看了眼，表现得半点不在意，仿佛是少年在大惊小怪。

“是、吗？”倪子漪又一次迷惑了。

但前辈这么说那就没问题吧。

也是，两人都是男性，不能因为自己谈了男朋友就变得‘草木皆兵’。

接受了解释，倪子漪转头便去整理行李去了。

李温书依靠在浴室门口望着，眉眼温柔。

怎么能这么容易轻信他人呢？真是太可爱啊……

既然如此，就让叔叔给你好好上一课吧。

男人的视线黏在少年的身上流转，当他弯腰时，男人的目光变得尤为火热。

他开始，非常期待夜晚的降临了……

　　而被觊觎的羔羊，仿佛未曾察觉分毫。

65.演员（三十九）（加更1）
到达的第一天没什么安排，主要是倒时差、休息，有额外的精力也可以去四周逛逛。

整理好行李，倪子漪去到房间自带的小阳台，趴在护栏上望出去，入目的皆是陌生的异国风情。

“不要这样趴着，万一围栏松动了怎么办。”李温书从房间里走出来，才看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他边说，边伸手环住少年的腰。

突然和不熟悉的人近距离接触，还是腰部这样的位置，倪子漪浑身颤了下，抿了下唇，干巴巴地回道：“哦。”

李温书挑眉，笑了：“小朋友这么敏感啊。”

倪子漪不知道该接什么，礼貌又不失尴尬地笑了两声，朝旁边退步，同时沉默且坚决地撇开男人的胳膊。

还不忘社交体面：“谢谢提醒，我以后注意。”

李温书盯着他看了会儿，手放下，背到身后。他谐谑道：“漪漪真听话啊，是个乖孩子。”

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因为说话人的语气似乎很……宠溺？

刚经历‘夜袭’事件不久，倪子漪心有防备，又悄悄离李温书远了点。

时刻关注少年的李温书自然注意到了，他笑笑，没提醒少年——他们可是住一个屋，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啊。

他们在酒店安顿下来后，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睡午觉的话晚了点，怕一口气睡多了晚上会睡不着，影响第二天的拍摄。李温书见少年精神还不错，便提出带他出门购物，好带些伴手礼回去。

　　

倪子漪想了想国内的男朋友，和还在医院住院，天天给他发些生活照的便宜父亲，点头答应了。

“这里离商场或是购物街远吗？”倪子漪还是选择戴上口罩，一双水润的眼眸似深情般的看向李温书，“你认得路不？”

李温书定定地与他对视，笑意渐深，“当然，我出过好几次差，也过来旅游了几次。”

他也和少年一样戴上了黑色的口罩。

像小情侣似的。

于是，两人便这样肩并肩地出发了。

一路上，总会有人因为两人高挑的身形、相似的装扮，和出众的气质扭头看来。甚至有热情大胆地拦路要微信的。

李温书便会笑着揽住身边的少年，说：“不好意思，我们都已经有伴侣了。”

那些人先是惊呼，然后大笑着送出祝福。

“谢谢，我们一定会相守一生。”李温书目光诚挚，语气真切。

倪子漪：“……”

不愧是影帝，说得跟真的似的，我都要信了呢。

为了避免麻烦，少年一路沉默没有反驳，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松了口气。

“怎么，是不是不习惯？”李温书明知故问。

倪子漪不想再谈论相关话题，便朝四周瞟了眼，径直朝一个柜台走去，“那个看起来很不错哎……”

李温书轻笑一声，迈步跟上。

两人逛了一下午，在外面用过晚餐才回酒店。

当时金旭正准备出门吃饭，恰巧就碰见两人回来。

倪子漪走在前面，李温书走在后面，两只手上还提着几个购物袋。

像极了正在谈恋爱的小情侣出去购物的样子。

金旭愣了下，都彼此瞧见了，还是上前出声打了个招呼。

“李先生。”他先和李温书示意了下，随后重点关心倪子漪，偏心偏得毫不遮掩。“漪漪有买到喜欢的东西吗？”

倪子漪点头，笑道：“我觉得他们应该也会喜欢。”

　　

金旭：“他们？”

倪子漪：“家里人。”

金旭：“……哦。”

但是，漪漪不是单亲家庭吗？还是说有其他关系好的亲戚？总不会是……

想到某个名字，金旭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道：“我有事先走了。”

然后便脚步匆忙地离开。

那道急着离开的背影很快远去，李温书收回视线，心道，有情况。

他垂眸看向少年的眼神，一时间幽深得有些骇人。

***

哗啦啦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李温书坐在椅子上，手肘搁在把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下颔与耳后。

他的视线一瞬不移地凝在模糊不清的玻璃上，光是那道漂亮的剪影已经令他心旌摇曳。

他的脑海里不断掠过无数过分的，甚至是下流的想象，却又统统被理智压下去，压到漆黑一片的最深处，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但他想要给少年上一课的心思并未淡去，甚至因为无法满足的渴求，燃烧的愈演愈烈。

李温书已经洗漱完毕，他现在在等倪子漪洗完出来。

而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理智与情感，人性与兽性的博弈。

　

终于，水声停了。

又过了会儿，倪子漪穿着睡衣走出来，白皙的皮肤被温热的水流冲刷出淡淡的粉意，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的冷香，气势汹汹地充斥满整个房间。

少年其实穿得很普通，是深色的长袖长裤的男式睡衣。但李温书用鼻端深深地吸了口气，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幅打扮的少年非常诱人。

倪子漪注意到李温书不正常的长时间的凝望，他警惕地转头询问：“还不休息吗，明天还要早起。”

李温书支着头微笑：“漪漪啊，你之前怎么不坚持一个人住一间呢？”

倪子漪怔住，心想不是你说在国外一个人住不安全的吗？还有……

但他没能接着想下去。
因为李温书突然起身，将愣愣地站在床边的少年摁倒在床上。

少年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一下，只换来手腕上更用力的束缚。

少年……少年惊呆了！

“前辈？！”倪子漪撇过头，躲开男人往下压的唇，却躲不开他往下压的高大身躯。

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人。从上下，变成上下，但‘罪犯’们的反应却是如出一辙。

少年感受到压在上方的人，突然冒出的熟悉的兴奋，居然感觉到了一丝麻木。

呵呵，不过是你我都有的工具罢了。

李温书眼见着少年很快冷静下来，甚至透出一股淡淡的厌倦感。先是一愣，随后面露寒霜。

他依旧是笑着的，但那笑容又凶又冷，像极了人们口中的斯文败类。

“漪漪乖，告诉叔叔，之前是不是有人这么做过？乖，说实话。你不会想知道，叔叔自己查出真相的后果。”

　　他也许会失去理智的，把之前所有过分的、下流的想象……全部付诸实践。

66.演员（四十）（加更2）
两人以最暧昧的姿势僵持在床上。

倪子漪先是一愣，随即惊慌失措：“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有人，做这样的事！”

少年狠狠地瞪了李温书一眼，明显是在指桑骂槐。

“呵，”李温书轻笑一声，面上的冷色淡去，“我暂时相信这个说法。”

反正他之后会请人去查。

“那么现在，就先珍惜我们的课堂时间……”

最后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李温书低头吻在了少年的嘴唇上。

倪子漪赶忙闭紧嘴巴，李温书也没有强势地进去，而是像吃糖一样，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包在嘴里，细细舔舐品味。

少年想出声叫他停下，又怕男人趁虚而入，急得眼尾泛起绯红，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将那块皮肤沾染得愈发娇艳动人。

李温书注意到了，从喉咙里发出闷笑声，一道透明的丝线断裂在空中，他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性感的磁性：“宝贝，你想说什么？”

　　倪子漪见男人正笑着撑在上方等答案，似乎没有突然袭击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不许亲。”

但少年并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嗓音是多么的娇软诱人。

湿热的触感落到眼角，来回滑动，倪子漪闭着眼，一动不敢动。

“漪漪连眼泪都是甜的呢。”男人恶劣的声音再度响起。

正当李温书准备进行下一个动作时，感受到愈加膨胀的危险，那恐怖的存在感令少年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不要，求求你不要……”

他直觉李温书和程明熙不一样，这个人更肆无忌惮一些。

这或许是地位和生活阅历给他带去的天然的侵略性。

少年蹙起眉，哭得很伤心的模样，一下子让李温书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他慌张地从少年身上下来，然后把人抱起来搂进怀里，略显笨拙地安慰道：“不哭不哭，漪漪不哭，是叔叔不对，你要是不开心就打我，往这儿打……”

李温书拿起少年的手，就这样朝自己的脸上扇，一点也没说放轻点力道。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起，倪子漪像是突然被吓到了，一下子止了哭，却又开始呛嗝儿。

李温书轻拍少年的后背，堪称温声细语地问：“怎么样，还好吗？”

那宠溺的态度，就跟哄自己的小崽子一样。

少年不说话，就这样垂首待在男人怀里，硌着的东西渐渐消停，那种突然而至的恐惧可随之慢慢消去。lemon

这段时间内，房间里安静得只余李温书一下下轻轻拍抚少年后背的声音。

一下下，慢慢地，规律地，仿佛悄悄应和起心跳的节奏。

“你之前说的课堂时间是什么意思？”缓过来的少年质问道。

李温书低头看着他，明暗不定的光阴从缝隙间交错延伸。他道：“只是想教你不要轻信他人。”

“……”倪子漪神情困惑，“那你为什么要……”

“想让你印象深刻一点。”李温书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抱歉，后面我有点失控了。”

……不，你一开始就挺失控的。

还有，这样教育人方法简直闻所未闻！

倪子漪听完李温书的回答，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话。

索性李温书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松开手，将人裹进铺盖里。“好了，乖乖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倪子漪将自己藏得更深，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李温书，明显是怕他出尔反尔，不肯放他好好睡觉。

李温书举手做投降状，“别怕，我不敢了好吗，再把你惹哭的话，我还哄得回来么。”

倪子漪翻身背对他，闷闷地说：“关灯！”

李温书从善如流，然后也躺回自己床上，侧面躺着，与少年正好相对。

“……”倪子漪又默默翻了个身。

良久，房间里响起平稳的呼吸声，和一句短暂的叹息。

***

李温书和倪子漪此次要参与拍摄的杂志是一个刚崛起没多少年的新品牌，主旨秉持爱与自由。

不分国籍，不分性别，每个人生来自由，都拥有追逐爱的权力。爱自己，爱家人，爱伴侣，爱世界。

这一期，恰好是讲同性之爱。

倪子漪听着留着一圈大胡子的摄影师大谈特谈自己的拍摄理念，整个人都麻了。

等大胡子摄影师说尽兴了，离开去检查自己的设备的时候，少年没抱多少希望地看向李温书，“你不觉得拍摄这样内容的杂志，会影响自己的艺人形象吗？”

“我是演员，”李温书此刻的笑又有点不一样了，有种肆意的张狂感，“我的职业要求只需要演好戏。而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想必拥护自由和爱的宣言并不违背道德和法律。”

听到这样一番话，倪子漪倒不怎么意外，他只是装作权衡利弊道：“但是国内的主流观点……”

“什么又算是主流呢？”李温书：“人人都说得上一句‘唐代以胖为美’，但这一结论又是从哪儿得出来的？”他轻抚少年绸缎般的黑发，“不过是——言多传，而从者众。”

“人类的天性里有着利己的一面，当一种声音足够庞大，少部分人选择理性分析，而更多的人不管真实想法如何，都会沉默的盲从，然后被渐渐同化。”

倪子漪盯着他看了会儿，唇边绽出一抹笑，“好吧，你成功的说服了我。”“希望摄影师能把我俩照得很好看，否则只能天塌下来个高的顶了。”

“放心，我说天不会塌，它就会安分地待着。”李温书笑说着，但言辞间流露出的强大自信却仿佛在一瞬间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有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成黑色的幕布，而少年被这张纯粹的幕布围绕着。他感觉脖颈、手腕、腰腹、脚踝，甚至是胸膛上的和下面的脆弱，都被不轻不重地缠绕着。

但他看不见。

看不见绕在身上的线，也看不见身周的景象。

就连心跳与脉搏的跃动也无。

他仿佛是一缕孤魂，被人强行捆住，不许离开，不许消散。

那个人……一定是只老色鬼！

倪子漪回过神，羞愤想到。

“你……”器灵察觉到什么，正想询问就被堵了回来。

倪子漪一副深情渣男的语气：‘宝贝我不想理你，乖，自己睡。’

器灵：“……”

　　淦！

67.演员（四十一）
随着时间推移，＃程明熙拍戏意外受伤＃＃顶流变植物人＃＃问仙剧组道具是否规范＃等相关话题的热度也逐渐降低。

还有程明熙的真爱粉每日打卡超话，祝福哥哥早日醒来，但大部分网友们的注意已经被不断更新的其他新闻所夺去。

而时间继续往前走的话，那些说好一生一世的粉丝又会剩下多少呢？

能在偶尔回忆起，感叹一句命运无常，便也算认真喜欢过吧。

毕竟人的感情，是需要回应的。不然就容易跟随着，步入情绪的灰色废墟里。

***

汽车飞驰而过，此刻的高速公路上看不见别的车辆，在这样的速度下从窗户望出去，很容易产生末日般的孤寂感。

“我记得，程明熙就是你之前那部戏的男二……还在关注他的消息？”

李温书半点不见外地偷瞄了眼少年的手机屏幕，然后就忍不住发问了。

自从‘一眼定情’后，他一直在持续关注倪子漪的相关消息，当然也对各式各样的CP有所观察。根据网上的那些小－视频和照片，李温书肯定程明熙也对少年有意思。

本来他都把程明熙的危险级排到罗方旭前面了，怎料人说出事就出事，还直接成了植物人。

李温书虽没有幸灾乐祸，甚至从中窥见一丝古怪，但官方都定性成意外了，他又能从哪儿找出自己认可的真相呢？

李温书不在意程明熙的现状，但他在意少年对程明熙的看法。

怕就怕一时怜悯，年纪轻轻错把愧疚和感动当做是迟来的爱意。

又没什么误会狗血，怎么人死了就反而爱得要死要活了呢？ 感情您爱的是具尸体？？

李温书出演过一次这样的角色，演一天吐槽一天，可惜当时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根本没有和导演和平沟通的资格，也只能忍着智息演下去。

但现实里，他可不想，也不会看着心上人误入歧途。

倪子漪没看多久便关掉了手机，回道：“毕竟牵连到我了，看看目前网上的情况。”

“哦，”李温书试探道：“说起来，除了事发的第一天，你再也没去医院探望过他。听说你们关系还不错，要不要抽时间去看一眼？我帮你跟严姐沟通。”

倪子漪笑了声，似乎带了点讽意，又仿若只是听者的臆想而已。他道：“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我和他关系早就崩了好不好。”

李温书立即联想到那天晚上的猜测，忙追问道：“发生什么了吗？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倪子漪睨他一眼，目光微冷，“他和你一样，给我上了一堂课，可惜我学得不够好，还得麻烦你来给我补一节。”

“……”李温书又气又心虚，他分清主次，第n次为自己的莽撞与轻浮道歉：“我错了，我之前全是被猪油蒙了心，我再也不敢了，你看我现在都不敢贴着你坐了。”

“呵，”倪子漪冷笑，粉－嫩的唇瓣抿出一个嘲弄的幅度，“你还委屈上了？”

李温书不敢反驳。
但他的所有道歉全部真心实意，因为他的确是被吓到了，一回想起少年伤心害怕的眼泪，他就心肝抽痛，好像下一秒就会因此长辞于世。

爱是克制这句话，他如今算是领悟了个彻底。

倪子漪见李温书沉默，紧锁眉头，眼眶微红的模样，哪怕知道男人演技很好，也不会因此无视他的真心。

因为他感知到了，那如潮水覆压般的情绪。

于是少年主动开口缓和气氛：“听说孙越泽阴郁，古怪，不近人情，这是真的吗？”

李温书舒了口气，实事求是地说：“孙越泽这个人的确有些不好相处，他追求的是极致的艺术，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偏执。”

极致的艺术。偏执。

这明明就是个变态杀人狂魔的好苗子嘛，真的一点事没有？

倪子漪表示：我不信。

李温书继续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他对待演员的呈现虽然要求严苛，但不会进行言语辱骂，甚至肢体暴力，只会在数次讲解沟通无果后选择换人。”

“而这个‘数次’究竟是多少次，就要看他自己心中的价值衡量尺标了。”

基本上，对孙越泽来说，演员的潜力越大，越可挖掘，甚至越接近他的艺术标准，他的耐心就越多，甚至可能会达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样的话，无疑会对演员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并被强行刻上角色的模样，很可能演完这部戏之后，便早早地结束自己的演绎生涯。

因为这位演员在遭受过这样的折磨后，已经无法面对录制环境了。

李温书虽然嘴上劝慰着少年，但心里还是不免怀揣隐忧，并暗自决定实在不行就让倪子漪退组，违约金他来赔偿。

总之，不能为了一个偏执狂的电影，毁了少年以后的演绎生涯。

倪子漪大致猜出了李温书的想法，真想说：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仅不能退组，还必须正面硬刚。

谁让任务要求我治一治孙越泽的臭毛病呢？

呵，还为了电影的真实性‘放火烧山’？

那心机满满的世界意识，很不喜欢这样大肆破坏环境的行为好嘛！

还给我套病弱debuff？

这个世界支柱孙越泽要不是个变态杀人狂，为了限制我的武力，给自家天之宠儿加个挂，就他妈离谱好吗？！

不然病弱debuff加来干啥，让那些狗男人好在各种地方摁住我？

莫得心的妖狐：呵，我不信！

　　器灵：……够坚定。

68.演员（四十二）（加更3）
这是一间卧室，面积和房屋的整体比起来，算是有点小。

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铺有深蓝色床单被褥的双人床，上面只有一个枕头。角落里有嵌入式的衣柜，还有一套外表普通的实木桌椅。

桌子上摆有几本书，中厚，有国语的，也有外文的。从封面上的题目来看，大体是讲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旁边还有翻开了的笔记本，字迹凌乱潦草，虽然不难看，但也能揣测出笔迹的主人从没有好好练过字。

以上这些，都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卧室，或许再加上卧室使用者文化水平高这一条。

但突兀的是，这样一间简约风格，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物的卧室里，却贴满了海报与图片。

满满当当的占据每一寸白墙，连天花板都没有放过。

部分位置层层叠叠，像是在旧的海报上粘贴了新的，总体看来，数量惊人。

而那一张张画面里，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当红新人演员，倪子漪。

咔——

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一名高高瘦瘦的男人走进来。

他身着简单的棉质纯黑长袖，下半身是一条灰白的宽松裤子。头发有点长，挡住了眉眼，只能看清他线条深刻的半张脸。

男人满身的阴郁气息，要是再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在脸上，就真的像失意落魄的颓废青年了。

他普一走进，第一个举动就是盯着那些张贴在墙上的海报看，隔着压盖而下的黑发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专注。

门仿佛遭到了遗忘，没被带上，就那样大敞着，仿佛在欢迎所有人来观赏主人的秘密。

盯着看了半响，男人像是突然想起，反手将大开着的房门关上。

他走到椅子上坐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在只有主要负责人的工作群里，负责相关事宜的工作人员已经将这次新电影的试镜名单发了出来。

男人点击下载，高速的网络很快便把制好的表格呈现在他面前。

下拉的手指顿住，屏幕的光映在男人的虹膜上，显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

【123号】【倪子漪】

男人冷不丁地挪动手指，似是想要细细碾磨那个名字，却因为热度带去的感应，造成界面混乱变形。

“啪——！”

手机被猛地掷出去，砸在衣柜上，贴有钢化膜的正面立即裂出几道细缝，有一处甚至呈现并不密集的网状。

但由于手机的质量的确很好，所以不影响正常使用。

男人却没有去捡。他懒散的靠在椅背上，双目无神，静默的回想。

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名字，回想起那是一份最新的试镜名单，回想起那个试镜的角色的设定。

他给自己心目中的角色画像套上了倪子漪的外表，沉默地在脑海里演绎想象相关的剧情。

过了会儿，寂静无声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溢出的喘息。

男人低头看了眼撑起的帐篷，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躺倒在床上。

他再度那样专注地盯着天花板上特制的海报看，尤其只中心的最大的那一副。

良久，手停下，随意地掌心朝上，搭放在自己的腹部。

男人突然笑了。并且越笑越大声。

听见的人估计会忍不住怀疑，他会不会突然呛住，然后被无所不在的空气杀死过去。

但事实是，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能够不幸听见。

大笑不止的男人此刻与其说是像即将见到偶像的粉丝，不如说是将要迎接神明降临的狂信徒。

他信仰神明，忠爱神明，并妄图占据神明的身侧——亵渎神明。

***

试镜的地点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小镇上，来的人不少，但有影帝作陪的绝对算是独一份。

明里暗里的视线不停地朝身上落，倪子漪坐在座位上，声色未动，淡然自若。

少年认真研读试镜剧情的模样也很好看。

像一朵花瓣层叠稠丽的百花，在忽然间迎来风霜，却出人意料地坚强，未曾羞怯地合拢花苞，也没有被压弯了看似脆弱的枝茎。

李温书也同样自动忽视了那些打量好奇的视线，只默默盯着少年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而当他终于分出心神去看那段白纸黑字的剧情时，不禁皱了眉。

他当然知道严颜帮少年争取到的是哪个角色的试镜机会，也在查看剧本中该角色对应的剧情后松了口气，没有反对。

但他没想到，孙越泽会挑这一段戏份来作为试镜考核。

倪子漪试镜的角色可以算是电影当中的男二号，因为他和男主一样，被卖到深山里。只不过男主是被低价买去做奴隶，每天干脏活累活，他是……给人当高价买来的妻子。

而且还是指定的，被盯上的那种。

两人的结局也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男主洪庆生逃出了深山，一把火将这些见不得人的肮脏烧了个精光。而杨清已经成了洪庆生胸前荷包里的一小团灰烬。

那还是洪庆生从地里扒出来的，不然就被那些人铲着泥土混在一起，连焚烧后的灰烬也不给留下。

没错，这部电影其实是带有同性相爱的性质，但描写得隐晦暧昧，完全能够强说成同病相怜兄弟情来过审。

　而今天用来试镜的戏份，就是杨清被买去的当天晚上，被侵犯时的戏份。

他会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哭求、谩骂、毁灭、疯狂……

然后趁罪人熟睡，用洁白的牙齿咬住男人的脖子，将他的喉咙咬碎。

　　

第二天会有人发现男人的尸体，和坐在一旁疯疯癫癫的杨清。

来试镜的演员只需要演那天晚上的戏份，但李温书担心的是，和倪子漪搭戏的人是谁？

李温书隆起眉，心中隐隐不安。

但愿孙越泽那个偏执狂不要在这上面犯病。

试镜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叫进去，又一个接一个的垂头丧气地出来。

不用李温书主动打探，有的是人想打探里面的情况。

　

“唉，别提了。一进去就喊开始演，自我介绍的时间也没有，万一叫错人了呢？”

“这有什么，签合同的时候总清楚了吧。接着说接着说。”

“然后就有主演走上来想摸我，我根本没准备好，一拳就给人打了过去。”

“嘶……你不会把人助演打伤了吧？”

“呵，哪儿能啊，那人是个练家子，我一下就被制住了。然后就接着往下演呗……但不是我说，那助演搞得像要来真的一样，还剧情还情绪层次呢，我他妈当场就跟他拼命了！”

“……好吓人，然后呢？”

“然后就被叫停送出来了。”

“兄弟，不容易啊。”

“没事兄弟，你也要来这么一遭。”

那人立刻戴上痛苦面具，“孙越泽三个字，诚不欺我。”

　　这是何等的丧尽天良啊！！

69.演员（四十三）
李温书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想到，孙越泽这人真的会这么疯。

他想了想，对依旧思索剧情，对其他人的交谈没什么反应的少年唤道：“漪漪？”

倪子漪隔了一秒，扭头看他。“什么事？”

李温书：“你听见那些人说的话了吗？”

倪子漪肯定：“我听到了。他们声音不小，挺清楚的。”

李温书：“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倪子漪歪了歪头，“有事喊你？”

李温书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反对道：“不行，那人这么大动静我们坐外面都没听见，估计那房间专门做了隔音处理，你喊得再大声，我可能也听不见。”

　　

倪子漪见他这么严肃，疑惑道：“这种戏份在电影里也不会来真的吧，甚至基于国情，也不会有过分暴露的画面，就一个试镜有什么好怕的？”

李温书很想跟他科普一下娱乐圈的水到底有多深，有些藏匿其中，外表光鲜亮丽的人内里究竟有多腐臭。

但这些突然说出来，保不准会对刚刚步入社会的少年造成心理阴影，甚至可能会因为过度惊讶，将所有和娱乐圈沾边的人都当成烂人看待。这其中自然包括他李温书。

毕竟之前他的无耻行径，的确不足以让少年相信他，独独将他排除在外。

李温书叹息一声，“算了，我跟你一起进去。”

倪子漪愣了下，问道：“可以吗？”

　李温书笑容变得有点冷，“孙越泽那个神经病肯定不同意，但说实话，这整个剧组又不是他的一言堂。他是有才华，但也只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资本家的摇钱树，制片人还在里面坐着呢，他不给我面子，制片人也会给我面子。”

他的眸色晦暗一瞬，“除非他想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自己渴求的所谓的艺术。”

倪子漪若有所思，“听起来，孙越泽很像个瘾君子，如果行事太过分的话，会被那些商家切断药物供应。是这样吗？”

李温书点头，赞赏道：“很贴切的比喻。”

果然，轮到倪子漪的时候，见有人跟着他一块儿进来，那个高瘦的男人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很是激动的反对——

“滚出去！无关人员给我滚出去！！”

他浑身气得颤抖，倪子漪都不明白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

不就是有人陪同么，至于刚见面，还没沟通就自个儿把自个儿气成这样？

果然神经病的思想正常人是理解不了的，正常的妖也不可以。

倪子漪没忍住，偷摸在李温书背后小声说了句：“我看孙泽源本人就很适合演杨清啊。”

李温书离得近，听见了。或者说，那就是吐槽给他听的。

所以哪怕是面对孙越泽那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他也笑容得体灿烂。

搞得对面的制片人心中敬佩：不愧是影帝大满贯得主，瞧瞧人家这气度修养，再看看自己一天天被孙疯子气得头秃，唉，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孙越泽见李温书那个假人不但没理他，还一个劲儿地冲他傻笑，心中的怒焰燃得更加热烈，嗓子都吼得嘶哑起来：“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滚出去！！！”

制片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日常圆场，“孙导别这么大火气嘛，李影帝毕竟也是我们这部电影定好的男一号，这前来旁观一下，哎，没什么问题呀！”

孙越泽当他是在放屁。双手撑在桌沿，低头阴测测地看向他。“那就换一个男主角。”

制片人当即面色一变，心想你–奶奶的当着李影帝说什么胡话呢，那身家是你说换就换的吗？！

制片人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虽然表情不好，但言辞还保有基本的礼貌：“孙越泽，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事如果投资方知道了，那结果估计是换个有能力，却不任性徇私的导演过来。”

言下之意，你想换男一号？你–他妈自己滚吧！

孙越泽双手成拳，倪子漪不着痕迹地瞥了眼。

——他嗅见了血腥味。

孙越泽面色越发难看，唇上已经从苍白中浮现出淡淡的青色。他道：“剧本是我写的，我走了你们拍个屁。”

制片人笑：“没错，你这个剧本写得真的精彩，买断版权的话，大概能狠狠赚上一笔。”

孙越泽：“我不会卖的。”

制片人脸上的笑变成了不加掩饰的讥讽，“那些老板买你的剧本，需要你同意吗？”

这样说着，他的神情里却流露出一种无力的厌恶，转瞬即逝。

“孙越泽，坐下吧，别犯病了。”制片人淡淡开口。

孙越泽静默片刻，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却缓缓坐了回去。

“给我们的男主角放把椅子，记得擦干净点，别脏了人衣服。”孙越泽说道，平淡的语气里满是敌视的恶意。

但这种水平的阴阳怪气，周围人都已经麻木了。

反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钱照发就行。

　打工人，莫得感情。

安置好突然到来的李影帝，众人的目光终于聚焦到前来试镜的少年身上。

那副极佳的容貌看得人有片刻的失神，而一联想到杨清的悲剧，人们又不由自主地生出美好的事物即将被命运推向灭亡的惆怅与悲伤。

孙越泽本来是打算自己上去和少年搭戏的，但有李温书在，又一副自诩为少年监护人的模样，为了避免真的被换下去，他只能憋着气说：“助演，开始吧。”

　　好在他之前想了下突发–情况的应急措施，提前交代助演不许对少年太过放肆，否则他现在绝对不能勉力维持住理智，稳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

助演旁观着情况，再加上导演私底下的叮嘱，心想自己不能像之前一样尽情入戏了，不然铁定得罪李温书和孙越泽。

但当他想清楚一切，缓步进场的时候，立在中央的少年突然转眸看了他一眼，唇畔噙着浅淡的笑。

助演忽而便想起之前看到剧情——

　　

从深山里出来卖山货的男人，穿着土气，面无表情地在人群各式各样的轻蔑嘲讽中走过，然后突然顿住脚。

他的目光几乎是刹那间便被那道身影夺去，然后在他痴痴地凝望下，那人侧身转眸投来一瞥，又很快收回。

那是名高挑纤瘦的男性，青葱正当时的模样。他正拿着手机讲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令他露出一抹特别、特别好看的笑。

男人一直望着，直到快望不见了，才着急忙慌的掏出手机，拍了张像素不清的背影照。

他欢喜着，痴迷着，却并不担心会再也无法遇见他。

因为自小在寨子里长大的他，非常清楚那几名固定时间来做生意的外乡人会在今天晚上到。

　他只需要提供照片、信息，然后掏空自己这么多年的积蓄，为此付钱。

周围的人每次都会和那些人做交易，所以男人并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全心期盼着，自己和那名漂亮少年的新婚之夜。

助演回过神，心里突然就窜起了一团火。

他看着少年，极度渴望与他水–乳–交–融，这样少年就会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他的父亲经常告诉他说：“你妈就是我从那些人那儿买来的，还好是落我手上，我可是正儿八经买来做媳妇的……本来她还想着逃，但成婚那天晚上我们睡了一觉后她就安分了……”

他就去跑去问他妈：“妈，为什么你和爸爸睡一觉就不跑了呢？”

　

穿着丈夫买回来的新衣裳，每天不用干重活，只需要照料日常生活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院内的椅子上，仰头看着无际的蓝天。

她的声音轻极了，很温柔的模样：“回去干嘛，回去被那些人肆意报道，然后戳着脊梁骨骂我不知检点？”

年纪还小的他继续追问：“妈，你是怎么来的？”

女人没有生气，依旧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的坎坷与磋磨。“我当初是教师，守晚自习，然后在回家的路上被绑了过来。”

“妈，那你之后怎么不跑了呢？”他又颠三倒四般的绕回了最初的问题。

女人也状似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你爸对我好我就将就活，你爸对我不好我就拖着他死。然后日子过着过着就有你了。”“我觉得女人的天性不好，十月怀胎就是一场最大的阴谋。”“我爱你，所以就这样吧。除了生与死，人活着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我经常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男人觉得，睡一觉就好了，尽管少年再怎么挣扎，总是会留在他身边的。就和他的母亲一样。

母亲六十多岁的时候病死了，父亲也跟着去了。两个人相伴到死，他和少年以后也会这样幸福的。

　　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70.演员（四十四）
在其他人眼中，便是这位助演像突然着了魔似的，快步走到少年身旁后，伸手便去解那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才解两颗又像没了耐心一般，直接开始大力撕扯。

活脱脱一只色中饿鬼。

倪子漪先是一愣，随后挣扎起来。

但杨清被喂了药，现在药效还没过，浑身没多少力气，又怎么会是常年攀山狩猎的男人的对手。

“嘶——”

一声清脆且突兀的撕裂声后，少年身上穿着的外衣很快便被助演撕烂扯下，只余一件白色的短袖套在身上。

而男人依旧不满足，他径直去掀少年的衣摆，另一只手 同时想要往里面探。

李温书本就看得咬紧了牙关，见状完全忍不住。

“够了！”

助演被这声厉呵震醒，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看着尚且浑身颤抖，目中带有恐惧和恨意的少年，双手碰着还没来得及丢掉的布料，止不住地打哆嗦。

老天爷啊！我他妈都干了些什么！？！

而这时，李温书已经来到两人之间，并警惕地揽着少年离助演远了些。

助演：“……”

完了，我他妈要完了……

李温书见助演不再动作，一副刚从噩梦中惊醒似的愣在原地，便冷着张脸，去找孙越泽算账。他肃声道：“孙导就是这样试镜的？我看剧本上也没写杨清被人扒光衣服吧。”

没错，因为现实原因，这场侵犯的戏份，重点在于情绪的转换与传递，肢体上的要求更接近于‘互殴’，也没有裸–露的镜头。只要用各种侧面暗示让观众知道，哦，这里是这个人强迫了杨清就行。

毕竟这不是爱情，而是一场犯罪。不需要暧昧和情–色，只需要压抑、反抗、痛苦、绝望和血腥……

那种走文艺风的暧昧剧情，是发生在洪庆生和杨清之间的，也很保守，懂自懂。

所以，当助演去撕倪子漪的外套时，李温书忍了，但当他竟然猴急地像掀开少年的衣服，摸进去的时候，李温书忍不住了。也不需要再忍。

因为这样的行为已经过界了。

孙越泽其实也很气，仿佛看了篇绝世虐文，气得心都一阵阵抽痛，只是他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少年落入了那个假人怀中。

　　

听闻李温书的质问，孙越泽沉着眼眸望向他，冷声道：“是你左边的那位助演越界了，你问我有什么用？”

李温书步步紧逼：“难道不是因为他私底下收了谁的好处，听了谁的指令吗？”

孙越泽哼笑：“你直说那个谁就是我不就好了。”

“我可没这么说。”李温书勾唇，眼眸神色却比极地的冰雪还冷，“只不过既然孙导都已经对号入座了，那又何不给我们一个解释呢。”

　　“也行，毕竟倪子漪是你工作室的签约演员。”孙越泽一句话给两人撇清了私人关系，仿佛李温书此刻的出头与质疑全是因为‘公事公办’。

李温书不接他这招：“没错，漪漪是我的人，我自然得护着他，替他讨公道。”

“公道？”孙越泽呢喃着重复了一遍，随后笑容古怪地说：“我是在私底下，和那位助演友好地沟通了一次。”

助演看向他，没想到孙越泽会承认得这么迅速，李温书一怀疑他就说了。

在场的其他人则是没想到，孙越泽真的私自给助演下过指令。

孙越泽和倪子漪是有什么过节吗？

除了知晓真相的助演，其他人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但孙越泽却说：“我请求他把每一次试镜当成真的在拍戏，力求入戏、真实，但是……”他顿了下，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吊起别人的好奇心。

但可惜的是，李温书还是那张面具脸，除了他给定的表情，什么都瞧不出来。

孙越泽继续道：“但是我同时希望他给我一个机会——”

他看向少年，视线从长长的黑发中透出，仿佛已经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了。

“——一个亲近偶像的机会。”

其他人：“？？？”

偶像？谁？倪子漪吗？

无数双视线又回到少年身上，里面的探究意味浓烈了许多。

“他说的是真的吗？”李温书转头向助演求证，就这么当着所有人和孙越泽本人的面，毫不遮掩地展现自己的不信任。

制片人抹了把额间的冷汗，偷偷摸摸地瞄了眼已经出戏平静下来的少年，心想，估计之前圈内听到的风声是真的，李影帝春心萌动，看上了一个刚起步的新人演员。看来对象就是这位。

他视线收回到一半，突然停住，刚擦干的冷汗又瞬间冒了出来，这次连背上也渗了层薄汗。

他突然发现少年在看他。

用一双很奇怪的眼睛。

但当他从那一瞬间的迷障中挣脱出来，大着胆子细细看去时，又发现少年明明垂着眼眸，乖顺地倚在李温书怀里，没有看任何人。

是……他眼花了吧……

这样想着，但制片人的牙齿还是上下磕出声音。

就那么一下，大牙却不小心咬到舌头，造成一个小小的伤口。

但他的僵硬，恐惧，乃至尝到的血腥味，全是被包裹得无声无息的。一般情况下，没人能发现。

孙越泽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他瞥了制片人一眼，但完全不打算过问。

倪子漪才是最重要的，这头只知道长膘给人剐肉的猪，多看一眼都属于浪费时间。

孙越泽还在记恨制片人之前帮李温书逼他妥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爱恨皆是极致。

　　

所有人都在等助演的回答。

助演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说：“是真的。导演让我和那些试镜演员对戏的时候一定要专注，就入戏，把自己当成是大福来演，除了，倪先生……”他顶着李温书看死物一般的目光，坚强地说完：“导演说，他到时候会亲自和倪先生对戏，就算出什么状况，我也不能对倪先生放肆。”

“哦？”李温书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孙越泽，“亲自对戏？孙导，你想做什么，借着机会骚扰偶像？”

孙越泽顿时笑了，笑得异常灿烂。他道：“对，你说对了，就是骚扰。”甚至还嚣张地反问，故意说些垃圾话：“怎么，职场性–骚扰这个名词没听过？没听过我刚好演示给你看怎么样？”

李温书攥起拳，指骨间发出脆响。

　　现场的气氛霎时间紧张极了，一触即发。

71.演员（四十五）
孙越泽感受到李温书骤然迸发出的暴虐气息，笑了声，站起来准备过去把少年抢回来。吵架或是打架他都奉陪。

一般情况下，制片人会在这种时刻以各种说辞拦住孙越泽，不让他闹事或者犯病。

但他现在还有点精神混乱，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出声阻止，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孙越泽已经走到李温书身前，只余三步的距离，而倪子漪就被那个假人藏在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没关系，虽然刚从那段戏很短暂，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导演，他已经从中捕捉到了少年惊人的共情能力。这很好。

他不仅能让少年变成“杨清”，还能让他变成自己的“爱人”。

……但首先，他必须得把挡在前面的假人处理掉。

李温书，一定是他得到少年的阻碍。

“怎么说男主角，需要我现场演示吗？”孙越泽不依不饶地挑衅道。

李温书冷冷地与他对视片刻，而后转头看向倪子漪，问道：“漪漪，你还想演这部电影吗？”

倪子漪抬头看他，脸上是刚从沉思中抽离的空茫。他反应了一下才回答说：“想。”

“为什么？”李温书不动声色，没人看得出他此刻作何想法。

倪子漪答道：“剧本很好，这个电影拍好了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

这点没错。现实向的剧情，以悲剧和毁灭后的希望，向人们展示现实中血淋淋的阴暗面。他当初也是看中了这点，才决定接下这部剧，不然他是不会选择和这位臭名昭著的孙导合作的。

既然剧本好，那就把剧本留下来吧。

李温书越过杵在前边的孙越泽，直接看向制片人。他道：“王先生，你觉得这部戏的导演选谁来担任比较好呢？”

制片人愣了下，还没回答，孙越泽便咬紧牙，怒道：“李温书！你–他妈别做梦了！——这戏是我写的！我的！！”

李温书这才微抬着下巴看他，眼皮半扣住眸，稍稍扬起长眉，十足十的轻蔑模样：“真信王先生说的，需要‘那、些’老板来买？”

他牵起一个标准又完美的假笑，“不。我一个人就能让这个剧本再也不属于你，要试试吗？”

试试？

不。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的艺术品！ ！

孙越泽的眼神越发阴鸷。他攸地笑了——

“李温书，如果用别人在乎的事物做威胁，一定会遭报应的。”“我想想，会……应到谁身上呢？”

他歪头看向倪子漪，那一瞬的目光让少年不禁瞳孔紧缩。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面对试图挑衅猎捕自己的，敌人的鲜血的渴望。

他要咬碎挑战者的喉咙，然后用愤怒的嘶吼，昭告自己无法被摧毁的稳固地位。

——孙越泽妄图击碎他，再重塑‘他’。

真有趣。

有趣到可笑。

倪子漪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对器灵说：‘小圆，我要玩坏他。’
“谁？”器灵一个激灵：“你要玩坏谁？”

倪子漪：‘当然是咱们可爱的世界支柱啊～’

器灵震惊：“你疯了？你难道忘了对这些天道宠儿下手的后果了吗？！”

　　倪子漪无辜道：‘没有啊。但我又不准备杀他，连在他漂亮的肉–体上留下一——小道伤痕的想法也没没有哦。’

“……”器灵：“那你打算做什么？”

倪子漪微笑：‘只是小小的，爱的教育啦～’

器灵：“……”

算了，还是自求多福吧。

***

孙越泽说完，场面一时间安静极了，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疯子的威胁，很有可能是犯罪的预告。

没人愿意用自己的心头肉去赌。

李温书也不敢。

爱让人成长、强大，是人坚不可摧的铠甲，也是人小心珍藏、不许他人触碰的软肋。

沉默片刻，李温书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孙越泽，你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他。”

他准备将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珍宝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晓的地方，但是——

“温书，别这样。”少年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他的珍宝不愿意。

李温书握紧拳，半响，呼出一口气：“好吧，听你的。”

倪子漪又看向孙越泽，“孙导，你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对吗？”

照孙越泽的鬼脾气，他应该是立即反唇相讥，阴阳怪气地说些更过分的话。

但他与少年对视，望着那双清泠泠的眼眸，却半点反驳的心思都提不起。

他想顺着他。

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之前的言辞过于粗鲁、下流。

“对，都是气话，别当真。”孙越泽说道。

制片人目露惊讶，难以置信孙越泽竟然真的这么好说话。

他飞快地看了眼少年，竟莫名生出些怜悯。

这恐怕是……被孙疯子盯上了啊……

在倪子漪的周旋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以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结束了。

孙越泽一句话就把那些还没试镜的演员送回去了，那些人怨声载道，将孙越泽的‘好’名声传播得更广了。

但孙越泽本人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拿着签有少年大名的合同，笑出一口白牙。

契约已经缔结，接下来的日子可真令人期待啊。

李温书见不得他这幅得偿所愿的样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对倪子漪说：“我们回去吧，还有两周多才正式开机。”

倪子漪点点头，走之前不忘礼貌地打招呼：“各位老师，我先走了。”

制片人也朝他挥手，“拜拜，拜拜，路上注意安全啊！”

倪子漪笑道：“我会转告牛哥，让他认真开车。”

牛哥是李温书团队里的司机，这次是李温书专门推开行程，陪他来试镜。

也幸好他不放心亲自来了，不然还不知道少年会遭受怎么样的欺凌，或是……羞辱。

只稍作回想，李温书就觉得自己血压疯狂飙升。

他眯了下眼，强行忍下。“漪漪，走了。”

他伸手，半揽着少年往外走去。

这时，孙越泽黏在合同上的眼珠朝右边转。仿佛没有生命的玩偶，被人牵扯丝线，拖拽着两颗玻璃珠子转了个向。

制片人乍然回头瞧见，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孙越泽却仍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动作，锁住少年的背影不放。

制片人咽了口唾沫，匆匆转身。“散了，都散了吧，准备准备后天那场试镜……”

　　而孙越泽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被抛在时光里的玩偶，等着主人来找他——或者换他把主人绑回来。

72.演员（四十六）
回去的路上非常安静。李温书周身的气场沉凝，助理们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们和李温书的关系实际来说一般，就是普通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多说多错，还是老老实实的闭嘴更安全。

而倪子漪纯属不想聊，甚至在思考把李温书对自己有所图谋的事告诉许仪的可行性。

依照程明熙的情况来看，许仪有能力‘去除’竞争对手，但程度有限。

他敢肯定许仪是冲着让程明熙‘意外死亡’去的，但程明熙却能够在这样严重的事故中奇迹般的保住性命，只是陷入“沉睡”，也不知道后续能不能再次奇迹般的醒来……

——就像是一个迷，而他对它的解法有些兴趣。

要不要进行一次试验呢？

倪子漪跃跃欲试，但又考虑到如果第二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以上次许仪的反应来看，保不齐他会不会被男人强制要求退出娱乐圈，或是直接被关起来限制自由。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许仪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反抗起来绝对是一场血淋淋的‘战争’。

没必要。

没必要闹成那个样子。

所以倪子漪只能略感遗憾地放弃这个好主意。

在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李温书突然出声道：“回家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倪子漪很想问他打算怎么处理，是像许仪一样让孙越泽出一场‘意外’吗？

如果是这样，也算是曲折地达到了他之前的试验目的，那可就真是太好了呢！

***

开门回到家，倪子漪顿了下，在一瞬间便察觉到房子里有人。

再仔细辨别，半点不费劲儿地得出结论——是熟悉的人。

倪子漪走进卧室，便看见被子堆在一边，一位手长腿长的大帅哥，穿着宽松的睡裤，赤裸着上半身躺在他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在睡觉。

倪子漪盯着看了会儿，拿好东西，转身进浴室里洗漱去了。

　　许仪躺在床上，依旧合着眼，却深深吸进又吐出一口气，仿若叹息，又或是压抑。

半响，倪子漪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舒适的睡衣。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亲吻上去。

倪子漪听见男人乱了的呼吸声，看见那轻颤的眼睫，他无声地露出一个笑，然后骤然抽身离开。

少年拿上吹风机去了客厅。

关门声后，许仪懊恼地睁开眼，注视着那扇木质的门，心想自己刚才应该下手快点，错过时机后整得“醒”也不是，“不醒”也可惜。

但他的懊恼没有持续多久，过了会儿他便听见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许仪赶忙重新闭上眼，迅速调整呼吸。

倪子漪回来后，先是把吹风机放好，然后从床的另一边爬上去，趴在那堆被子上，侧着头看依旧装睡的男人。

少年眨了眨眼，那一闪而逝的流光灵动又狡黠。

他伸手，放到男人块块分明的腹肌上。

许仪便感觉到少年柔软娇嫩的手在自己的腹部滑来滑去，带着某种纯情的挑逗。

他的身体不禁紧绷起来，但不论他怎样苦苦压制，还是不可避免地渐渐复苏。

　　

倪子漪撑起身，然后趴到许仪身上。他在男人耳边小声地说：“亲爱的，你都流汗了，站起来了，还装呢？”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年少时期，发现好玩的事后，与最亲密的朋友分享的欢喜。

许仪猛地睁开眼，再也无法忍受地抓住少年点火的手，然后翻身将其压在身下。

倪子漪见状，正要调笑几句，才刚张开嘴却被男人凶狠地吻住。

相互勾缠间，其中一条奋力向前，连对方的根部也不放过。

倪子漪呜呜咽咽地推拒，却收效甚微。

良久，许仪终于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他垂眸看着少年殷红微肿的唇瓣，眸色渐深。

倪子漪轻喘着，却发现在经过这样激烈的亲吻后，男人的兴致愈发高涨。有点吓人。

倪子漪突然有点后悔。他不该用这幅变得“病弱”的身体瞎玩，不然容易自己挖坑，到头来自己却被摁到坑里欺负。

于是他开始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虽然自从那次把地址告诉许仪后，男人就以伴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去配了把钥匙，倪子漪也同意他随时可以过来住，但或许是工作原因，许仪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搬家时机。

　虽说可以委托给其他人去办，但许仪不放心让别的人拿到少年家的钥匙，然后自由地进出。

——哪怕只是搬运东西，也让他有种领地被侵扰的不适感。

许仪当然明白少年为何突然提这茬，但还是认真回答：“新专辑录好了，后期只剩制作和发行，最近没什么事，我就赶紧搬过来了。”

回答完，他又埋进少年的脖颈里轻啄，嗓音微哑：“宝贝最近几天有工作吗？”

实际上没有，他现在只需要等进组，但很明显，如果他说没有的话，许仪想继续做些什么。

可是瞎编又很容易被戳破……找严姐加工作量绝对会被‘审问’为什么……

见少年沉默下来，许仪顿了顿，停下动作。他低声问道：“漪漪，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做。”

虽是疑问，但语气却平稳得像个陈述句。

被抓着十指紧扣的手缩了缩，倪子漪侧过脸，轻声道：“我怕……怕疼……”

少年咬住下唇，一时间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是真的害怕。

许仪松了口气，哄他：“不会的，老公不会让你痛。”

倪子漪撇嘴，眼角憋出两点泪花，“骗人！”

　许仪吮去那两颗小泪珠，温柔地说：“我怎么骗人了，你还没试就知道我是在骗你啊？”

倪子漪挣了挣，两只手还是被抓得牢牢的，他瞪了男人一眼，然后用下巴指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道：“把我手机拿过来。”

许仪很想知道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便松开一只手，展臂去够，轻易将那部手机拿到手上。

倪子漪接过，心里疯狂呐喊：‘宝儿啊！快帮我伪造一下浏览记录，快快快！！’

　　

器灵：“……”

它真没料到自己的权限还能这么用。

器灵边行动边问：“你为什么不想和许仪睡？”

倪子漪震惊：‘不想怎么了？咋？我还要写个五百字小作文来阐述理由吗？？’

器灵：……想从妖狐那套话的我真是个憨憨。

“是不需要，”器灵气极反笑，“就是祝福你今晚不会屁股开花。”

倪子漪：‘！’

　　他失声痛哭：‘你好毒啊——！！’

73.演员（四十七）
倪子漪点开手机的浏览器后，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小圆动作够快，不然今晚就要一个谎套一个谎的圆。

许仪将少年抱在怀里，一眼就看见了蹦出来的搜索记录——

[两名男性如何makelove]

[1和0的区别]

[下面的会痛吗]

[谈恋爱一定要有性–生活吗]

[柏拉图式的爱情会长久吗]

[……]

一连串的搜索记录，完美地反映出少年当时的心路历程。

许仪扬眉，直接伸手点进第三条，想看看会跳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故，让少年怕得脸色刷白。

然后就看到有人说，曾经有人被弄得大出血进了医院……

许仪皱眉，退出网页，理性分析：“这肯定是太粗暴了，之前也有新闻报道过，男女之间太粗暴也会出事。”“我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受伤。”

“我知道……”倪子漪抿了抿唇，又搜索了下，点开一个视频给许仪看。

　“……想要不让爱人受伤或者感觉很难受，一定要做好前期准备……你们懂我在说什么哈。然后有的人的确不适合，那么这时候，上面那位就要有耐心，因为这不一定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事，你要，咳，每天都扩一下，咳咳，然后……”

倪子漪猛地把视频关上，在心中质问：‘亲爱的小圆同学，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劝退视频？’

器灵一脸疑惑：“对啊，他说的没问题啊，有的人的确不适合啊，不适合就不要强迫了嘛。”

然后今天晚上不强迫，改每天晚上扩一扩？

我*！

少年低垂着头，浑身微微颤抖着，许仪能瞧见他耳根处浸出的绯红。

男人眸色深沉，“怎么了宝贝，害羞了？”

许仪一边说，一边咬着少年洁白柔软的耳垂。

倪子漪握紧手机，心说害羞不至于，我只是生气！

“宝贝，那就让我们看看，你适不适合，嗯？”许仪边说边拿过少年的手机放好，然后一只手大力摁住少年，另一只手略显急躁地将那身单薄的睡衣全都扒了下去，随后俯身亲吻。

倪子漪……倪子漪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才显得合情合理。

于是直到男人的手指试探着***的时候，倪子漪才握住了他的手臂。

“疼……”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轻微的哭腔。

“乖，没事没事。”许仪赶忙退出，温声哄他。

之前看到的那则新闻还是造成了一定的阴影，他害怕自己第一次没经验，虽然私下里研究了一番，但要是真的伤到少年，那他得心疼死。

得到了爱人安慰的少年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委屈，原本眼泪只是在眼眶了打转，现在不仅连成线滴落出来，还逐渐演变成“嚎啕大哭”。

许仪不知所措地坐起身，也将少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

“抱歉抱歉，不难受不难受，我不弄了，不弄了好不好……”

倪子漪两条胳膊圈在男人的脖子上，双腿也勾在腰间。他像树袋熊抱住一颗粗壮的大树，紧紧地抱住许仪，埋首哭泣，声泪俱下：“你是不是只想和我睡觉，我都说了会痛的……”

其实不痛，只是有点不舒服，但许仪又不知道。倪子漪很没良心的想到。

器灵：……你不能对一只没有心的妖狐奢求太多。

“我怎么会只是想和宝贝睡觉呢，我是爱你才被你吸引。”

许仪抚–摸着少年的后背，安慰道：“是我的错，是我心急了，对不起宝贝，别哭了，你生气打我好不好，来，脸给你。”

许仪抓着他的手就要对自己的脸下手，但倪子漪挣扎着不让。

倪子漪嘟囔道：“我没生气……”

　许仪也不勉强，拂过少年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的问：“那怎么哭了？还哭得这么伤心。”

倪子漪瘪嘴，“就是，有点委屈……”

少年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许仪大概理解了。

他说：“漪漪，我爱你才想亲近你，想和你一起做最亲密的事，不要质疑这一点好不好？”

倪子漪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摸了摸左胸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虽然困惑，但妖狐一向觉得活着就在一个“我”字，“我”情愿，“我”乐意，活得才有副样子。

就比如现在，他就突然想让许仪开心。

他愿意，那就这么去做。

“我相信你，”倪子漪说道：“但你太、太粗心了，我看人家都用了那个和那什么……”

少年支支吾吾地，双颊绯红一片，再加上刚刚哭泣之后的情态，愈发娇软诱人。

许仪一下子便被蛊惑了，轻声追问：“是什么？”

倪子漪攥紧手，干脆趴到许仪耳边小声道：“那个，**油……”

许仪亲吻着他的脖颈，“还有呢，漪漪刚才不止说了一个东西吧。”

倪子漪呼吸不稳，娇柔的喘息声好听极了，听得男人更兴奋了。

少年犹豫了下，还是小声答道：“是，是白白的……”

许仪瞳孔紧缩，然后伸手握住少年的脆弱。

“啊——！”

少年低低地惊呼一声，浑身发软。

许仪冷峻的脸上长眉轻挑，手上速度渐快，笑得莫名有些邪肆。“宝贝，老公很快就把材料补齐。”

本来是可以一步到位的，但是因为许仪怕少年不适应，所以选择了第二条路，多来几次，让少年适应了再说。

又不愿意让许仪得逞的妖狐：“……”

不行！

我要工作！我爱工作！！

躺在床上，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力气的倪子漪如是想到。

器灵：“许仪昨天又没有来真的，你怎么一副被玩坏的样子。”

倪子漪冷着张脸，说：‘第一，世界意识畜生。第二，许仪那小子昨晚真的在发疯。’

器灵：“啊对，你们昨天好像换了很多姿势，搞得像已经成功了一样。”

倪子漪发现了华点：‘你难道一直在偷窥？’

器灵呵呵：“你识海里马赛克打得那么牢固，我窥得见个鬼。”

倪子漪：‘我就说……那你是怎么知道换了很多姿势的？’

器灵：“凭感觉。”

倪子漪：‘没想到啊……’

原来你竟是个连马赛克都不放过的小圆！

器灵：“……”　　许仪，你给我加油！

74.演员（四十八）
进组之后的拍摄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水火不容，李温书见孙越泽一直老老实实拍摄，没有来找麻烦，稍稍放下心，觉得之前的威胁还是起到了作用。

恰逢这时严颜通知他必须去把之前签好约的广告拍了，李温书思量片刻，交代好助理，然后去向导演请假。

孙越泽停下涂涂画画的笔，“你要请多久？”

李温书：“一天左右，今天晚上走，明天晚上就回。”

孙越泽转身面向他，咧嘴笑了：“这么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李温书脸上标准的礼貌性笑容丝毫未变。他道：“怎么会是一个人。孙导难道是疲劳过度，眼睛出了问题，看不见他身边的人吗？”

“哦，你说助理啊，”孙越泽敛笑，一边嘴角却依旧保留了一个略微上翘的幅度，似无声的讥讽，“有用吗？”

李温书明白孙越泽的意思：“我相信他们都清楚，究竟是谁在给他们发放工资。”

孙越泽：“也是，钱就是命，谁会跟控制着自己小命的人过不去，对吧？”

李温书叹息一声：“孙导，说控制也太过分了吧，还当现在是封建社会吗？”

孙越泽冷哼，“不过是换了套漂亮的壳子。”“好了，你的假我批了，戏会给你排开，要走快走，杵着碍眼。”

目送那位享誉多年的男人离开，孙越泽延伸视线，很快便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狩猎的最佳时机，终于被他等到了。

　***

就在李温书连夜离开，赶飞机飞往外地完成广告拍摄的第二天，网上突然因为几张照片和一段花絮热闹了起来。

FR v：爱与自由是所有人生来就有的权力。不分国籍，不分性别，“我”永远大胆且自由地表达“我爱你”！本期主题«I love your soul»感谢@李温书和@倪子漪的倾情参与♡【配图】【配图】

第一张照片上的两人，身形相对娇小的少年被男人抱坐在怀里，一条坚实的臂膀锁在那劲瘦的腰间。李温书坐在地上，黑白双色的休闲西装穿得肆意不羁，领结随意挂在上边，然后被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揪住尾端。他便低头看向少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另一张照片是倪子漪跨坐在李温书的腰腹上，俯下–身，两人抵着额头对视，金灿灿的阳光撒在他们的脸上，但两人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温暖耀眼。

【呜呜呜，又色又美好，真的绝了！】

【保存保存，这几天的舔屏对象妥了！】

【天，漪崽什么时候和李影帝搭上的啊，两个人看上好般配哦】

【楼上姐妹是忘了两人是同一个经纪人了吗？】

【我只想说，严姐干得漂亮！！】

【支持李先生，支持合作对象倪子漪小朋友】

【哈哈哈哈，李影帝的粉丝还是这么稳重又高冷】

【姐妹们别只看照片啊，官方发的花絮视频才叫真的精彩！】

视频不长，但是将很多精彩画面全部剪进来了。

比如拍摄前李影帝怕小朋友不好意思，摸摸贴贴逗他笑，让他适应。

再比如说拍摄过程中，倪子漪不小心坐到了关键部位上，羞得直接埋首做鸵鸟状，李温书便用力抱着他，嘴唇凑到耳边轻声地哄……

【啊啊啊啊，太甜了太甜了，我宣布我又可以了！】

【什么许倪情深，什么朝阳皈漪，倪子漪和李温书这明显是婚后日常小甜饼嘛！】

【我靠！倪子漪也太花–心了吧，有我许哥还不够，还要在外面勾三搭四的】

【……你们这些CP粉已经磕到神志不清了吗？本来就是你们自己在那里自嗨好不好，许仪和倪子漪是官宣了，还是doi的时候被你偷窥到了】

【楼上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国家什么时候同性恋婚姻合法了，官宣个鬼啊】

【哦，所以照你这逻辑没官宣就是真的了？那娱乐圈不是人均已婚】

【……】

自从倪子漪和李温书合拍的杂志在网上放出预告后，各路粉丝最早抵达，已经撕得快要到达“你死我活”的境地了。所以后续路人前来后，要么被颜值吸引，要么参与进了#爱情不分性别#的话题讨论。

倒是以一种曲折的方式，达到了杂志方的目的，引起了人们的思考。

在这种情况下，相关信息被推上了热搜高位，一点进去，不用怎么往下滑就能看见。

剧组的工作人员休息时当然也看见了。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他们迅速展开讨论——

“真的吗真的吗？漪漪真和影帝在一起了？”

“你没听说试镜杨清那天的修罗场？影帝和导演可是实打实的硬钢啊！”

“听说了，我刚开始还以为是瞎编的，这也太大胆直接了吧。”

“哎，这就是你不懂了，这叫明目张胆的偏爱，网上小姑娘可爱看了。”

“所以……倪子漪和李影帝究竟是不是一对啊？”

“不是。”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兀地穿插–进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现场一时间燕雀无声，无人动作。

　

片刻，有人回神，小心翼翼的回头，“导、导演好……”

孙越泽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默默听了多久。

其他人也跟着打招呼：“导演好，导演好……”

　孙越泽却直接打断了他们哆哆嗦嗦的问好。他说：“你们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知道什么？……哦哦，李影帝和倪子漪！

“那导演，”最先回神的那人大着胆子接话，“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人不是一对的？”

孙越泽笑了：“因为倪子漪是我的，我非常，非常喜欢他。”

孙越泽走后，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半响才抹着冷汗开口说话。

“我信了，试镜那天的修罗场我信了！”

“这哪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啊，这是明目张胆的硬抢啊！”

“唉，原本我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孙导真的是……”

“别说别说，懂自懂。”

“只能说孙越泽三个字，诚不欺我！”

又为自己的名声添上一笔的孙越泽，已经走到了休息室门前。此时门敞着，倪子漪的助理正站在门边和李温书留下来的助理交谈。

孙越泽如同一抹幽魂，悄然藏身在休息室旁的砖堆后面，刚好能听清两人的对话。

金旭：“谢谢你今天帮忙拿饭。”

助理：“没事，我也是听老板的话，再说又不是什么难事。” “倪先生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给我说。”

金旭：“没什么事，漪漪准备午睡休息一会儿，你先回去休息吧。”

助理摆手，“不行，老板特意交代了，我得时刻守着。”

金旭：“……但是漪漪睡觉休息的时候身边不能有人。”

　助理笑了两声：“没事，我就在站门外守着。”

“……”金旭无奈：“其实你回去休息我可以不会给李先生告状的。”

助理：“拿钱办事。老板给得很多，不站着我拿钱拿得着实内心不安。”

金旭：“……行吧。”

然后劝说失败的他也站在门边守着，总不能真把自家艺人托付给别人的助理吧。左右现在天气日头不大，站一站也没什么。

而孙越泽立刻总结出几点。第一，现在休息时里只有倪子漪一个人。第二，这些助理轻易不会去打扰他休息。第三，他有充足的时间和少年单独谈一谈。

很好。

孙越泽转身去到另一边，先推了推窗户，发现没有上锁。

他就跟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通过窗户爬了进去，站稳后抬头，一眼便瞧见了倪子漪——

少年此刻依靠在躺椅上，支着下颔，目光轻淡地注视着他。

像被窜过的小动物吵醒的野兽，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投来一瞥。

孙越泽看着，一瞬间热血沸腾。

“孙导来做什么？”倪子漪轻声问道。

　　孙越泽哑声道：“来让你实践一下，怎么勾引男人上你。”

75.演员（四十九）
其实孙越泽想说得更下流一点，但不知怎么，出口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换了个字眼。

就和之前一样，他对上少年的眼，下意识地便稍稍学会了“约束自我”。

倪子漪挑眉，“你指的是明天杨清和洪庆生的那场戏吗？”

孙越泽点头，“没错。”

倪子漪：“如果是这样的话，孙导大可不必翻窗进来。”

孙越泽摊手，“我也不想，但谁让咱们的男一号养了条好狗呢。”

　　

倪子漪笑道：“正常的雇佣关系，怎么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就这么不好听。”

孙越泽忍不住靠近，抓住躺椅的把手俯身，低声道：“去我床上，我只给你讲好听的话。”

倪子漪仰着头看他，笑容纯真乖巧，似是完全不懂话中的意思。他道：“你的意思是，好话只对我讲，还是只对你床上的人讲。”

孙越泽眸光暗沉，“只讲给你听，也只想让你上我的床。”

倪子漪歪了下头，笑容不变，“可是我不想。”

“孙导，玩笑话讲完了，来谈戏吧。”

孙越泽有很多想说的，最后却只憋出来一句：“不是玩笑话。”像条生气的长毛狗狗。

“好哦，”倪子漪随口敷衍，“孙导认为明天那场戏该怎么演？”

孙越泽气结，杵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

要是换个人这样无视他，敷衍他，他能说到那人当场哭出来。

但他不想把倪子漪说哭，也不可能和其他人聊这些。

孙越泽暗自叹了一口气，忽而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甜蜜滋味。

他一定是被气疯了。

倪子漪见他陷入沉默，想了想，直接照着剧本开始演。

少年轻轻眨了下眼，那双漂亮的眼眸中瞬间盛满疯狂与痛苦交织的混沌，而那片混沌里，却开出了一朵娇艳的花，带着情–欲的芬芳。

少年就这样看着孙越泽，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就如同电影里的杨清，静静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洪庆生，又不敢再向前一步。

“你要不要去我那睡觉？”

两道声音似乎跨过了时空的阻隔，重叠在一起，分辨不清究竟哪一声是倪子漪的，哪一声是杨清。

　不，这就是杨清。

孙越泽被这样完美的演绎迷住了，他愣愣地看着少年，仿佛自己也变成了电影里的洪庆生。

洪庆生：“这家人不会放我离开。”

杨清：“我去跟他们说，他们不敢惹我。”

洪庆生：“因为你是大福的妻子？”

杨清烦躁起来，他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尖锐的犬牙瞬间刺出两个血窟窿。

鲜血缓缓流出，杨清冷静下来：“不是，你怎么能把我和畜生摆在一起。”

“抱歉，”洪庆生被他吓到了，赶忙捧起少年纤细的手腕，“我说错话你咬我啊，干嘛朝自己下狠手。”

“有药吗，赶紧处理一下，免得感染。”

杨清垂眸看着他，目光专注。“没事，你晚上到底来不来。”

洪庆生摩挲了一下少年手腕上圆润的凸起，说：“来。”

杨清一下子便笑了起来，“好，我等会儿去找他们。”

在那双含笑的眼中，洪庆生看见了自己，一脸迷恋的模样。

晚上，他说要去杨清家的时候，那家人果然没有阻止，也没想跟过来防止他逃跑。仿佛那块地方逸散着致命的病毒，而杨清就是致命的源头。

　　“小子，明天准时到地方干活，不然让你晓得厉害！”

洪庆生低低地应了声，随后像是一匹挣脱缰绳的马，头也不回地奔向杨清住的那间屋子。

这是被抓过来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再次尝到了一丝自由的味道。

他一边跑着，一边重新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能逃出去，他必须得从这里逃出去。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他要带着杨清一起，离开这个扭曲吃人的地方。

　　洪庆生推开门，杨清就坐在堂里，双手摆在腿上，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一点也不像这里人说的那样，是个疯子，还活生生咬死了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只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洪庆生走到杨清身前，少年抬头看他的模样让他很想亲他。但他不能。

至少得等他将少年带出去，然后等他脱离这个扭曲的环境，清醒后，再光明正大地告诉他“我喜欢你”。

而不是趁人之危，占人便宜。

“我们去睡觉吧。”

杨清眼巴巴地望着他，洪庆生应下：“我先去洗个澡。”

然后铺盖里就钻进来一个带着香皂清香的人，杨清贴过去，才碰到洪庆生的手臂，就被握住手腕，“睡吧。”

杨清眸中的光暗淡下去。他以为男人嫌弃他。

他想收回手，洪庆生却攥着不放。

杨清冷笑：“干嘛，不嫌脏？”

洪庆生愣了下，干脆将整个杨清都抱进怀里，“说什么傻话呢。”

那双漂亮的眼睛又亮起来，“你肯定很累了，那群混–蛋之前买的奴隶全都是累死饿死的。可惜他们家里有土–枪，不然我一定弄死他们。”

洪庆生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安抚，“什么死不死的，出去了就不能再这样说话了。”

杨清怔住，“出去？”

洪庆生：“对，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半响，杨清问：“要怎么做？”

　　洪庆生：“我还没想好，想好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杨清：“好，我信你。”

以前也有人找到他，说要和他一起离开，但他总觉得那些人是想利用他。但真相如何，都跟着那些人化作了肥料，探寻也没什么用处。

可是他相信洪庆生，相信他真心想带他一起离开。就算不能成功，死在一起也好啊。

一起做肥料，如果刚好有树种子落在泥土里就好了，他们就孕育了自己的孩子。树能长很大，活很久，替他们看看这里的恶鬼究竟会得到怎样的报应。

想想，挺好。

***

倪子漪推开孙越泽站起身，走到门边，依靠着墙。他道：“孙导演技真好，考虑过跨行吗？”

孙越泽缓缓回神，“我喜欢运用镜头，不喜欢面对镜头。”

“而且杨清是你，所以我才能是洪庆生。”

倪子漪感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但他的语气却很淡，完全听不出有几分真情实感的可惜。

门突然被打开，金旭和助理愣在原地。

“孙越泽？！？”金旭目露惊讶，焦急道：“你怎么在这儿，漪漪呢！？”

倪子漪站在门板后轻笑，“孙导，捉迷藏的游戏结束了，请回吧。”

“捉迷藏？”金旭和助理迷惑了。

孙越泽起身，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说：“倪子漪，你会取得比李温书还有辉煌的成就。”

倪子漪只笑着，没有搭话。

因为他清楚，这就是他的最后一部戏。

拍完这部戏，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就会离开。

　　所以什么成就之类的，全都是过眼云烟，今朝有酒今朝醉才痛快。

76.演员（五十）（加更①）
李温书回来后，一上戏就感觉不对。

他看过倪子漪演的戏，也看过每一个花絮片段，其他人可能只觉得少年今天这段拍得好，但李温书却能从“好”当中发现微妙的修改痕迹。

有人之前和少年对过戏。

李温书想着，一下子就把矛头指向孙越泽。

于是休息的时候，他找到孙越泽。

“孙导，能单独谈谈吗？”李温书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孙越泽也不感到意外，很干脆地同意了：“跟我来。”

李温书跟在后面，看着孙越泽的背影，心头一沉。

孙越泽绝对趁他不在的时候做了什么。

李温书转过头，视线远远地投向助理。

　助理一直在注意这边的动静，此刻对上李温书的视线，赶忙撇开眼，一副再明显不过的心虚模样。

李温书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四周的环境有些杂乱，但这并不影响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想谈什么？”孙越泽先一步发声询问。

他表现出一副“我清楚你要和我谈什么”的样子，却又戏耍般的装模装样地问。仿佛已经占据了足够的主动位，只等着看李温书的笑话。

李温书不在意这些虚招，他直接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去找漪漪对过戏。”

听着那肯定的语气，孙越泽稍感惊讶。他感慨道：“不愧是影帝啊，这也能看出来。”

相当于承认自己的确趁李温书不在，去和倪子漪对过戏，还是那场隐晦暧昧的“勾引”戏份。

李温书压抑着怒火，“我记得我有警告过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孙越泽冷哼一声，抱臂笑道：“导演去和演员对戏，指导他演得更好，这怎么能叫多余的事呢？”虽然他没能指导得上。

原本他想的是成为一名塑型师，将少年揉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但自从那次对戏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他没办法让他变成杨清，他不需要他的参与。

倪子漪从来都不是一只任由别人涂涂改改的小兔子。

但孙越泽觉得这样展露出野性一面的少年，更有魅力了。

李温书不信孙越泽就是单纯去帮倪子漪提升的。他问道：“那请问，孙导有没有在指导的过程中，做一些多余的事？”

其实原本想的，但被少年带入戏后就忘记了，后来助理们进来，也没有机会了。

但孙越泽不可能这样告诉李温书，他只是理直气壮地说：“演戏不会演啊？想东想西的你演个屁！”

也就是说没有。李温书眯了下眼。

他不相信孙越泽会突然转性，从随心所欲的疯子偏执狂，变成一位守礼的翩翩君子，所以关键应该就在倪子漪的身上。

少年做了什么，让孙越泽的黄色想法落了空。

“强扭的瓜不甜，他不喜欢你，看清这一点，不要再有下一次。”李温书警告完，匆匆离去，去找倪子漪问清楚。

孙越泽恼怒：“他不喜欢我又怎么样，他会是我最完美的艺术品，我的！”

李温书听见了，却头也没回。

争吵是没有用的，将少年扒拉到自己的地盘里圈住才是有用的好办法。

***

面对李温书的询问，倪子漪略感困惑：“是啊，孙导是来找我对过戏。”

李温书：“怎么不告诉我呢？”

倪子漪：“对戏而已……我事事都要给你汇报吗？”

少年蹙起眉，感觉不怎么舒服。

李温书知道自己心急了，没人喜欢自己身边有个，想对自己的所有事都了如指掌的控制狂。

虽然他自觉还没到控制狂的地步，只是担心少年，但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还是显得“过分关心”了。

李温书能理解，但并不代表他心里就会好受。

是啊，他和少年之间的关系，只是他单方面的亲近罢了。

在他那样冒犯后，少年没厌恶逃避其实已经算是很宽容了。

而他却想拿捏着少年的宽容，得寸进尺。

李温书握紧拳，脸上笑容不变，“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孙越泽之前说的话的确太过了，我很担心你。”

倪子漪面色缓和，“没事，只是对戏，对完戏他就离开了。”

李温书很想继续问，问少年有没有被抱，被亲，就像他那天晚上做的那样。但活这么久，他要是还看不明白目前的局面，就真是白长了个脑子。

所以最后李温书什么都没再问，叮嘱几句便去找助理算账了。

于是再次下戏休息的时候，倪子漪发现跟在李温书身边的助理不见了。

“李哥，你助理呢？”倪子漪问道。

李温书拧开水瓶的盖子，笑道：“你倒是挺关注他的。”

倪子漪：“这么大个人不见了，我又不瞎。”

没有发现的金旭：“……”

　李温书道：“我让他回去写检讨了。”

倪子漪：“为什么要写检讨？”

李温书：“交代给他的工作没完成好还隐瞒不报，没有辞退他都是看着一起工作这么久的情分上。”

倪子漪点头，认同道：“这是他不对。”

李温书笑：“我还以为你会给他求情呢。”

倪子漪疑惑地看他一眼，“我为什么会给他求情？”

李温书：“毕竟他也帮忙照顾过你。”

倪子漪：“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少年眉眼淡漠，甚至隐隐透出几分不耐。

显而易见，他并不喜欢那种被监视一般的照顾。

李温书看明白了，便说：“没事，就是觉得你很好说话。”

倪子漪轻笑：“你的错觉。”

那边喊着补拍，李温书匆匆喝了口水，便跟少年一起回到镜头前。

拍戏的日子里，虽然需要一遍遍的投入感情，消耗感情，但过程还是蛮有趣的。李温书和倪子漪的完美配合也让剧组进度走得挺快。

就这么一天天的，慢慢便来到了需要放火烧寨的剧情。

那是电影的尾声，洪庆生放火后趁乱逃了出去，脖子上戴着装有杨清骨灰的小布包。

　　而制片人也和孙越泽久违地爆发了争吵。

77.演员（五十一）
两个人争吵的点在于，孙越泽想将火的布景范围扩大，真真正正地达成烧寨的效果，但制片人认为那样操作很危险，容易失控，所以不同意那样做。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明哲保身地躲远了些，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劝架。

等倪子漪到达剧组的时候，两人已经吵得面红耳赤，孙越泽一气之下抄起一旁的折叠椅，仿佛下一秒就会照着制片人的脑袋，狠狠地砸下去。

工作人员眼睛看着，脑海里拉响警报，但嘴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倪子漪已经喊出了声——

“孙越泽！住手！”

抬到一半的折叠椅停在半空，孙越泽循声看过去，就看见少年皱眉朝这边赶的模样。

　　他头脑发烫，还没冷却下来，却下意识地听从少年的话，乖乖举着椅子不动。

一旁的制片人和工作人员看着，全都在心中啧啧称奇。

倪子漪很快便来到孙越泽身边，他伸手抓住折叠椅的支架，说：“傻愣着干嘛，还不放下。”

孙越泽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顺着少年的劲儿将椅子放回地面。

差点正面遭受暴击的制片人抹了把冷汗，真诚道：“小倪啊，你来得可真是太及时了，快帮忙劝劝咱们孙导，要追求艺术完美也不是这么个追求法啊！”

倪子漪没问制片人发生了什么，他直接冲着孙越泽问：“你又想搞哪出？”

这个“又”就用得很有灵性。

孙越泽低头看着他，像一只淋了水的长毛犬，委屈巴巴的。“我只是为电影呈现的效果考虑，总不能光靠特效来凑。”

“什么叫光靠特效来凑？什么叫光、靠、特、效、来、凑？！”制片人气得一连重复了两遍，“我有说不布火景吗？没有吧。我只是说你如果扩大范围到整个寨子很容易失控，周遭这些可全是山林，全是植被啊。”

“而且特效怎么了，特效委屈你了吗？咱们请国际顶尖的制作团队来打补丁，让火变得更真实，这么大的价钱委屈你了吗！？”

要不是怕倪子漪看起来病殃殃的小身板拦不住，制片人高低得指着孙越泽的鼻子咆哮。

面对制片人的苦口婆心，孙越泽硬邦邦地抛下一句：“假的就是假的。”

　　制片人差点被他一句气出心脏病！

就算没心脏病，离高血压也是不远了。

制片人：“你个脑子是怎么长的？还真就普通人理解不了艺术家的世界了？还假的就是假的，你这么说你之前还拍科幻片呢。”

孙越泽：“那是弄不出真的，这是弄得出来，但你们就是不愿意去做。”

“嘿，我！”制片人也想抡起板凳，给他一个盖帽了，“孙越泽我告诉你，不管你这个大艺术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你要还是个人就得守规矩，你那样操作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你口中会出事的概率从容易，很容易，变成了百分百的肯定，很不严谨啊，像是在说着玩。”孙越泽嘲讽道：“还有我不做人难道你就肯同意了？”

制片人：“……”

搞艺术的难道都这样能说会道不要脸吗？！

制片人想想其他人，心说这必不可能，单纯就孙越泽这一朵奇葩。

制片人深吸一口气，果断认怂：“小倪，你看看你看看，孙越泽这个犟牛真的是油盐不进啊，你快帮我骂他！”

工作人员：……您这说得也太直白了吧？当着孙导的面啊您！

孙越泽瞥了制片人一眼，没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发怒，因为制片人从侧面体现出他和少年的关系很好，不然制片人怎么会让少年帮忙骂他呢？这种话一般是向对方的伴侣说的啊！

孙越泽品着品着，竟从中品出了一丝甜味。

打是亲骂是爱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倪子漪知道任务的关键点来了。

虽然第n次在心里吐槽，这次的任务真的奇奇怪怪，好像目的就是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个人身上，以他们为跳板，最后接触到孙越泽。然而接触到了也是劝阻型的交际任务。

像是故意将他绑在这些人的身边，花时间好好相处。所以那个病弱debuff……

倪子漪眼角一抽，不愿再想。

“孙导，我觉得制片人说得有道理，我们不是不认可你的想法，只是这件事也是不能做，否则会造成严重后果。”倪子漪劝说道。

“我懂。”

相同意思的话从少年嘴巴里讲出来，孙越泽就像突然自动给脑子加了个处理器，立即表示理解。

感情我之前说那么多全是在浪费口水，对牛弹琴啊！

制片人哽住一口气，不上不下，憋得慌。

倪子漪：“懂却依旧要一意孤行？”

孙越泽沉默，目光微微失神，似乎陷入了沉思。

片刻，他说：“也可以不一意孤行。”

倪子漪笑了：“你这是在讨价还价？”

孙越泽：“不行吗？”

倪子漪：“先说来听听。”

孙越泽目光认真，“你和我谈恋爱，我全听另一半的话。”

“嘶——”

倪子漪还没有表态，现场便“嘶”声四起。

众人万万没有想到，孙越泽连表白也‘恐怖如斯’！

与此同时，有人望见了李温书的身影，吃瓜的同时，瞬间兴奋激动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李温书对倪子漪有意思，只是应该还没捅破窗户纸，现在却被情敌抢先告白，这……不打一架怎么能行？！

按理讲，这个任务很好完成，只要倪子漪答应和孙越泽谈恋爱，然后不许他“放火”就行了，完成后他就可以离开，谁还管后续如何。

但倪子漪听见孙越泽的要求时，脑海中第一时间闪现的是许仪的身影，是他拥着他的温暖与心跳。

倪子漪摸了摸左心口，眸中闪过一抹晦涩。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禁锢我却又不来见我？

我突然很想见到你。

不，我一直很想见到你。

而当李温书赶到的时候，便看见少年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孙越泽，说：“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一时间，包括孙越泽和李温书，所有人集体震惊！

谁？是谁？！

许仪？罗方旭？天呐，那些粉丝怕不是磕到真的了！？！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更劲爆的。

倪子漪：“不过，如果你听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哦。”

所有人：！！！

　　啊啊啊啊——是谁！究竟是谁！老哥你头顶冒绿光了知不知道啊！！

78.妖妃（一）
而最有资格问出“是谁”这个问题的人，却在关心另外的问题。

孙越泽：“他听你的话吗？”

倪子漪半点不迟疑地胡扯：“他控制欲太强了，自己喜欢吃苦瓜就逼我也得吃苦瓜，但我真的不喜欢吃苦瓜啊！”

围观群众：谁！许仪和罗方旭谁喜欢吃苦瓜！？快搜！

孙越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神经的人。他问：“那你怎么还不和他分手？”

倪子漪敛下眉眼，轻叹道：“人毕竟是有感情的。

孙越泽接受了这个说法，“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他更值得你付出感情。”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因为一个注定被舍弃的人，不需要留下姓名。

制片人和孙越泽吵了半天，差点演变成“械斗”，结果就在倪子漪的寥寥几语中顺利落幕。

倪子漪也从中找到了完成任务的诀窍。

搞什么地下接头啊，挑拨离间啊，劝说啊，呵，都他妈没谈恋爱管用！

劝说支柱改变想法，用人性的光辉更正他扭曲的人格？不存在的。

谈恋爱就能解决的事，干嘛整这么麻烦？

倪子漪悟了，器灵也悟了。

　　有更大的，更想要达成的目标在，孙越泽没有一意孤行地为了追求更真实的效果“放火烧山”。

世界意识判定破坏行为未发生，世界线已写，任务完成。

倪子漪可以离开了。

就在世界意识毫不留情地要将他排斥出去的时候，已经掌握稍许时空法则的少年结合术法，竟突破了世界意识的封锁，瞬间移动到另外的地方。

那是一个商城，一名高挑冷峻的男人正在参加品牌活动。

　　倪子漪拼尽全力，只因为他突然想再来看看许仪。

既然想，那就去做。

混乱狂暴的世界力量倾注于身，身体的肌肉在撕裂，骨骼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少年只是表情淡然地站在原地，像一片清澈的湖泊，任由暴雨毫不留情地砸下。

他能撑七秒，也就能看许仪七秒。

碎裂的鲜血涌上，又被硬生生地咽回。被世界意识抛出去前，倪子漪想，真可惜。

没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若有所感似的，正和主持人交谈的许仪突然停住，他朝一个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

………………

天下分分合合，在长年的混战后，这样的掠夺行径终于停下。

并非是因为民不聊生，各退一步，而是因为一个足以掌控战局的强大国家终于用一场场胜利证明了自己的霸主地位。

其他国家都被打怕了，没人再敢打下去，生怕自己屁股底下的国主位置被吞并，从此止步于书写辉煌的历史。

于是，在一国独大，他国避其锋芒，同意每年给天朝上贡后，这场即将陷入失控的血腥角斗场终于宣告终止。

久违的和平，回来了。

玉兰国只是一个小国家，且重德不重武，民众在这场突然爆发的混战当中，日日闭门不出，瑟瑟发抖，不知向上天祈求了多少次家人平安，国家平安，战争早点结束。

或许真是上苍垂怜，位于天朝附近的玉兰国因为邻居强大，喜欢主动出击，其他国家又不敢靠近天朝，所以一开始玉兰向天朝表明自己无意相争，愿意臣服的态度之后，就这样闭户闭国，一路苟到了最后，等来了太平。

战争正式宣告终止的那天，举国欢庆，因为刚结束战乱的原因，也整不出什么大型庆典，但重要的是个气氛，于是家家户户都拿出自家最好的吃食和大家一起分享，一户户人家串下来，能被热情得招待到肚皮鼓鼓，捂着嘴说：“不了不了，真吃不下了！”

民以食为天，玉兰人民，就是这么实在！

而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一名粉嘟嘟的小男孩正倔强地扑腾着小短腿，誓要从墙上翻出去。

寻人的奶娘终于在院墙的角落找到了自家的小少爷，她赶忙小跨步跑过去，边压着嗓子喊道：“我的小心肝哟，之前夫人说领您出去您不愿意，怎么现在自个儿偷摸跑这儿翻墙玩啊！？”

好不容易靠堆起的砖块站到院墙一半高，却被奶娘轻轻松松拎下来的倪子漪：“……”

他在奶娘的怀里扑腾了几下，换来慈爱的摸头杀，倪子漪一脸木然地停下动作。

绝望，问就是绝望。

上个世界吧，虽然给挂了个病弱属性，但好歹身形没变，被压到筑基期的修为还在，这个世界可好，直接一朝变回四岁小屁孩。

实打实的，人类的，四岁的，小屁孩啊！

连个院墙都翻不出去啊淦！

第一次完整体会到人类身躯的脆弱的妖狐蔫蔫的，对任务持消极态度。

‘小圆啊，我觉得我可能活不到长大见到支柱了，这小身板，呛口水都会死吧。’倪子漪丧丧地说。

器灵：“……也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倪子漪叹气：‘唉，小圆，你说我的妖身还回得来吗？’

这个答案器灵知道：“你现在用的还是你自己的身体，只不过被封印了而已。”

‘为什么？它为什么要封印我！？！’倪子漪忍不住了，在识海里痛哭出声。

“……”器灵迟疑道：“可能，是前两个世界意识反馈了一下用户意见吧？”

‘意见？它们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倪子漪语气森冷。

器灵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劝慰他，就听见少年平淡的声音中掺着一丝狠厉：“等着，都给我等着。”

等老子掌握了时空法则，再一个个找你们聊！

还想帮忙劝劝的器灵：“……”

算了，还是自求多福吧。

　　

***

奶娘抱着小少爷往前厅走，还不忘问：“您怎么突然想起去爬墙了？”

倪子漪：……

他能怎么说，说他自不量力地想早点潜伏到支柱身边培养感情吗？
不，作为一个目前实打实的人类幼崽，他只能说——

“我想出去玩。”

奶娘笑道：“所以不想跟夫人一起出去，想自己出去找小伙伴玩？”

倪子漪点点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澄净明亮。

奶娘光是看着，便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她语气更加温柔：“国主家的小公子来了，他比您大三岁，一来便说想见您这位弟弟呢。”

国主的儿子？

倪子漪眨眨眼，瞬间有了灵感。

于是，正在赏花的小公子，便听见有人远远地用小奶音喊哥哥，他循声望去，便见一名玉雕粉琢，精致漂亮得像个小仙童的男孩子朝自己奔来。

小公子目光愣怔，却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男孩接入怀里。

娇娇软软的，还很香。

　　小公子垂眸看着，突然就抱紧了还不想撒手。

79.妖妃（二）
“这俩孩子很玩得来呢。”家长们远远看着小公子走哪儿就把小少爷抱到哪儿，脸上的笑完全落不下来。

太可爱了，像一个大号娃娃抱着一个小号娃娃一样，双倍的快乐！

王后很欣慰自家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搭理其他小朋友的儿子，终于找到了玩伴，她对一旁的男人说：“丞相，我看俩孩子投缘，要不就让子漪当陪读吧，我想琅儿这次总不会再拒绝了。”

丞相颔首：“能和小公子这么优秀的孩子一起读书，是犬子的荣幸啊。”

于是这件事便这么敲定了。

欢庆过后，一切重新步入正轨，丞相府的人也仔仔细细替小少爷备好日常用品，准备将人送去小公子居住的宫殿。

　自从王后询问他愿不愿意让丞相家的小儿子倪子漪来给他当陪读后，闵琅霜便开始认认真真地给人布置住处。

宫女抱着东西，犹豫道：“公子，真的不为子漪少爷准备单独的住所吗？东厢房离正殿最近，来回要不了多久的……”

她瞅着小公子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全都咽了回去。

闵琅霜虽然年纪尚小，但通身的天潢贵胄的气势却已经让人感受到不小的压力。他负着手，一副老成模样，开口道：“我的人，自然是和我住在一起。”

宫女：……

小公子，您知道“我的人”三个字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吗？

看样子是不知道。

宫女叹了口气，认命地听从闵琅霜的指令，将一套新制的，上面还散着皂荚和阳光味道的枕头被子放置在床上。就是小公子就寝的那张床榻。

然后又在柜子里添了衣物，书房里添了笔墨……总而言之，在小公子生活的地盘上，通通多添了一人份的东西。

闵琅霜全程盯着，很多东西都是他亲自挑的，那份心意可算彰显了个十成十。

于是按小公子的意思准备好后，上上下下的便都知道小公子对这位陪读的重视，并暗自警醒自己，日后那位来了，可万万不能怠慢。

***

摇摇晃晃的轿子终于停下，倪子漪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就被奶娘抱着下去了。

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倪子漪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嬷嬷，我来抱着子漪吧。”

倪子漪低下头，便看见降临第一天遇到的那位国主的儿子，正仰着头，张开双臂，静静等待着。

倪子漪想起自己那天制定的计划，不等奶娘做出反应，便扑腾着想过去，“哥哥……要哥哥抱！”

闵琅霜急了，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得体笑容，皱起眉，语气变得强硬：“嬷嬷，把子漪给我。”

奶娘一愣，下意识便顺从地将怀里抱着的孩子递了过去，然后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内心感慨：不愧是国主家的孩子，气势就是足！

倪子漪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扒在闵琅霜身上，小公子也收紧双臂，将这颗粉粉–嫩嫩的白团子抱得稳稳当当。

闵琅霜甚至想叹息一声，有种珍宝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哥哥带你去看房间，你以后都会住在那里。”闵琅霜边走边说。

倪子漪面上一派稚童的天真懵懂，奶声奶气地问道：“我会在那里住一辈子吗？”

闵琅霜认真思索后回答道：“应该不会，我成年后是要搬出宫住的，你到时候也要跟着我搬出去。”

“哦，”倪子漪眨巴了下双眼，“就是说我会和哥哥一起住一辈子？”

闵琅霜笑了，笃定道：“对，一起住一辈子。”

跟在两人身边的下人们低着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谁也没把闵琅霜的话当真，包括倪子漪，全都认为这个小孩子独有的玩笑话。

但认认真真说出口的承诺，又怎么会是玩笑呢？

闵琅霜将人带到自己住的正殿，一样样地给倪子漪介绍，然后琼轩殿里的宫人们，便如愿看见跟来伺候小少爷的丞相府里的人面露惊疑——就和之前的他们一样。

　　

看来真的不是他们没眼界，格局太小，而是小公子的想法的确……独树一帜。

当倪子漪看到连睡觉也是两个人一起睡的时候，真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真一点私人空间都不给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娶媳妇呢。

奶娘她们也觉得不妥，但见俩孩子感情好，投缘，转念想想长大些估计就不会这么黏在一起了，便也没说什么。

但谁也没料到，一直到闵琅霜长到十六岁，倪子漪长到十三岁，两人也依旧没有分开，还是活得跟连体婴儿似的，晚上睡觉也还是睡一张床，怎么劝都没用。

这个“没用”主要指对闵琅霜没用。

毕竟小少爷从小到大的事都是闵琅霜一手操办的，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照顾得仔仔细细，自然相当听自己这位竹马的话，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信的那种，劝也没用。

当闵琅霜又一次拒绝王后给他安排侍妾的提议后，王后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琅儿，你看漪漪他都已经十三岁了，再大一点就能初尝人事，还是搬出去……”

收到儿子眼刀的王后闭上嘴，随后幽幽叹了口气，“琅儿，你是不是……喜欢那孩子啊？”

闵琅霜顿了下，点点头，“等他再长大一些，我会娶他。”

王后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会儿，问道：“你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闵琅霜眼里溢出些许笑意，“他答应一辈子都会和我在一起”

王后追问：“夫妻之间的一辈子？”

闵琅霜：“……不知道。”他垂下眼眸，“漪漪还小。”

王后：“……”

感情你现在还是单相思啊……

王后又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们这些小辈的事就自己去处理吧。不过，记得自己给你父亲和大哥说，不然万一哪天来个赐婚，那叫你父亲多尴尬，还得找理由收回旨意。”

闵琅霜笑道：“感谢母亲指点。”

王后摆摆手，“幸好你们生在玉兰，我听说其他国家的人可没咱们这儿这么开明。”

闵琅霜眉眼柔和，“是啊。”

所以他如此的热爱他的国家，这个允许他与心上人正大光明地相守一生的地方。

不会有闲言碎语，不会有难听的咒骂，不会有猎奇的眼神。

只有理解，宽容，和祝福。

　　闵琅霜想，他一定得守好这个地方，守好他和漪漪的家。

80.妖妃（三）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闵琅霜也以为自己对倪子漪是哥哥对弟弟的喜爱与宠溺，所以愿意事事包揽亲为，不愿让人离开自己的视线，仿佛总有用不完的担心，然后将其通通给给了那个朝他奔来，他抱着就不想撒手的孩子。

　　

直到那年，闵琅霜十五岁第一次梦遗。

那是一个平常的晚上，闵琅霜和倪子漪一起完成课业后，到了该沐浴就寝的时辰。

倪子漪放下笔，揉着手腕抱怨：“夫子怎么总是布置这种抄写的作业，又无聊又累。”

“抄写的目的不在于复刻，而是静心与感悟。”闵琅霜将少年随意放置的笔摆正，然后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腕，力度适中地替人揉捏。

倪子漪顺势趴到闵琅霜肩头，委屈巴巴地说：“可是我不喜欢嘛。”

闵琅霜给人按摩的动作不停，想了想，说：“那以后抄写的作业我帮你做。”

倪子漪好奇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严肃的教训我呢，我的好哥哥。”
闵琅霜疑惑，笑问：“我为什么要教训你？”

倪子漪：“因为我不求上进啊。”

闵琅霜自然而然地接道：“漪漪不需要上进，你想要什么哥哥全都会拿来给你。”

　　倪子漪将手抽回去，仰头看着他，“你现在说得好听，难道你还会养我一辈子吗？”

闵琅霜反问：“为什么不会？”“不是说好了一起住一辈子的吗？……你反悔了？”

倪子漪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闵琅霜笑道：“你不是也还记得么，怎么就觉得我会不记得。”

当然是因为就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屁孩呀。倪子漪腹议道。

倪子漪有理有据地‘胡搅蛮缠’：“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叫一起住，那些佣人还不是和我们一起住的。”

闵琅霜皱眉，“漪漪，那不叫一起住，像我们这样同吃同睡才叫一起住。不许乱说话，知道吗？”

倪子漪撇嘴，“那你以后娶媳妇了，难道还要我睡你们边上？我才没有乱说话呢！”

正好宫女进来说水备好了，小少爷一甩衣袖就跑掉了，闵琅霜愣了一下才追上去。

并排放着两个浴桶，闵琅霜进去就见小少爷已经脱掉了外衫，现在正在解中衣。

小少爷低垂着头，长长的睫羽压下，安静又专注。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被拨到一边，露出线条漂亮的脖颈，和微敞的衣领下，莹润的肩头。

闵琅霜干咽了下，感觉自己有些魔怔。

“琅霜哥，你愣着干嘛，待会儿水凉了。”倪子漪已经脱–光了衣服跨进浴桶里，一条附有薄薄肌肉的纤细胳膊晃了又晃，招呼他快过去。

但闵琅霜只觉得那胳膊白–嫩嫩的，好看得有些晃眼。

略显狼狈地避开视线，闵琅霜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

像是心里蹿起了一簇火苗，越靠近倪子漪，越去看他，便烧得越烈。

好不容易挨完了沐浴，换衣服的时候闵琅霜一反常态地不敢去看倪子漪，甚至两人走到床榻前的时候，他都破天荒地有点……不好意思？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就霸着人不放，不许宫人准备新住处，非要小少爷和自己睡一张床的闵琅霜：……

完全没生出什么后悔的心思，只是疑惑于自己今日的反常。

因为闵琅霜确定，自己今天晚上依旧想抱着小少爷睡。

就在他兀自沉思的时候，倪子漪已经爬床上滚了一圈了，他从被子底下探出头，一脸的天真烂漫，“琅霜琅霜，你今天怎么了，好像总是在走神。”

闵琅霜回过神，温柔笑道：“因为我总是在想你。”

“我就在你旁边，你想我做什么。”倪子漪缩回去，给闵琅霜空出位置，拍了拍，“快上来睡觉了，明日还得早起，打瞌睡的话，夫子又要给王后告状了。”

“好。”闵琅霜应声，躺上去，动作熟练的翻身搂住少年。

这么多年，倪子漪已经习惯腰上搭着一条胳膊睡觉了，于是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闵琅霜也睡着了，却隐隐约约地做起梦来。

他梦见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人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解着身上的衣服。那道背影很熟悉，那片晃眼的白也很熟悉。

等那人全解开，衣物堆在脚边，回头冲他笑着说些什么的时候，闵琅霜心头的那团火终于抑制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抱紧怀里，然后本能一般地，亲亲蹭蹭。

　　白光闪过，猛然释放的闵琅霜从这场梦中惊醒，随后便意识到他已经不知何时将少年整个抱进了怀里，紧密地贴着。

下方的污浊也沾染到了少年身上，一团乱。

闵琅霜睁着眼，还有些没回过神，愣愣的，然后便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看过去，小少爷虽然眼睛还闭着，但已经蹙起眉头，嘟着嘴喃喃道：“闵琅霜，别蹭了，快睡觉……”

闵琅霜喉头滑动一瞬，刚消停的东西又醒了过来。

他突然便明白了，他对小少爷这么好，想和他一辈子住在一起，原来是打着“童养媳”的‘坏’主意。

闵琅霜低低地笑了两声，随后轻柔地拂过怀中人隆起的眉头，哄道：“好，不蹭了，漪漪乖乖睡觉啊……”

在闵琅霜耐心地抚慰下，倪子漪又重新沉沉睡去。

闵琅霜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外间，叫守夜的下人备张湿帕子来。

守夜的宫人有点懵，但小公子不说明缘由他也不好问，便点头应下先去把东西拿来。

闵琅霜接过，回去将倪子漪身上沾染的污浊清理好后，才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

整理好一切，闵琅霜重新躺倒床上，这次不敢抱了，却还是握住少年的一只手，才安心地入睡。

而宫人面对盆子里的裘裤，自觉明白了什么，等到第二天一早，便赶去告诉了王后身边的侍从。

王后得知后直呼小儿子长大了，赶紧将人喊过来，然后让宫人将物色好的侍妾领到小儿子面前。

“琅儿啊，这是我为你挑选的侍妾，你看看喜不喜欢。”

面对王后的笑脸，闵琅霜的脸色却瞬间难看起来，他硬邦邦的说：“母后，我不需要。”

　　

王后从没见过他脸色如此冰冷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还是先顺着毛摸，“不需要就不需要呗。你先回去。”

等那个侍妾出去后，闵琅霜的脸色才好了点。

　　当时王后笑容得体，内心懵逼，之后一直默默观察，瞧出个门道后，第一反应是：这小子眼光真高！

81.妖妃（四）
虽然各国之间迫于天朝的强大不再打仗了，但涌动的暗潮却从未停止。

一天，人们刚被日头唤醒，陆陆续续起床打理，准备开启一天的活计时，天朝的皇宫里却出了件大事。

在一间堂皇的寝殿里，所有门窗都严严实实地关起来，遮住，一丝光也难以透进。

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一连串的咳嗽声压都压不住，听起来苍老又沙哑，像被人灌进了细小的沙粒，粘附在喉管上，怎么也摆脱不掉。

偌大的寝殿里内一片昏暗，笼罩着沉郁的垂暮病气。

而在这股压抑的病气里，还有着刺鼻的血腥味。

来自倒在寝殿中央的那具尸体。

杀人的是立于不远处的少年，他身姿轩挺，英俊的容貌中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侵略性。像沉默逼近的掠食者，野性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属于人的同理心。

刚才那人突然暴起，只不过刚拿出武器，就被少年推掌夺过，用剑如用刀般的下劈砍断了那人的右手，随即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砍了四十八刀——发泄似的，活生生将人折磨致死。

然后他将剑丢在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掏出手帕，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擦着手。

咳嗽不止的中年男人知道，少年这般残忍的行径并不是因为父亲被刺杀的愤怒，而是与生俱来的，无情的暴虐。

中年男人很清楚，如果将皇位交到宗寻月的手中，他一定会是个唯我独尊的暴君。

可在这多国并存的乱世，想要打天下，君王就必须无比强大且手段强硬。

他一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太过温吞，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小儿子又还太小，一天到晚招猫逗狗，没个定性，虽然聪慧，但心思全不在正事上。

二儿子虽然残暴了些，但有勇有谋，有掌控一切的野心，是当前最合适不过的继承人。

“寻月，”中年男人竭力从喉咙里挤出话来，“现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我们天朝，无数人都希望我们内乱，然后自己耗死自己，他们好来捡便宜……咳咳……”

“为父不小心照了道，如今已毒入骨髓，最多还有半月的光阴，我有心将皇位传给你，不知，咳咳，你可有这个承接的胆量。”

面对病重的父亲，宗寻月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眼，淡声道：“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

“好！”中年男人激动地拍了下床沿，“这半个月你先监国，为父定会把毕生所悟的帝王之道传授于你。”

宗寻月嗤笑一声，“省省吧，我可不想变得和你一样愚蠢。”

中年男人皱起眉，“宗寻月！咳咳，这就是你和父皇讲话的态度吗？”

“父皇，我对你的态度已经够好了。”宗寻月将手帕丢下去，沾了血的锦布正巧飘落到剑身上盖住，四角迅速吸足了暗沉的血，变得濡湿起来。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您就好好享受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吧。”

中年男人望着宗寻月挺拔的背影，目光复杂。

良久，他仿佛在接连不断的咳嗽里吐出一声叹息。

寻月我儿，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像你这样冷心冷情的人，老天爷总会派一个人来降住你啊。

唉，但愿那人是我天朝的子民吧。

***

闵琅霜已经不和其他大臣的孩子一起在学堂上课了，他现在有专门的太师为其授课，主讲帝王谋略。

按理来说，倪子漪作为陪读的使命便就此宣告结束，他应该和其他大臣一样，每日定时从宫外入内，听学堂的夫子讲诗赋，讲经策，讲德行，等结课后，参加测试考察，步入仕途。

但闵琅霜不仅不许他出宫回家，还让他和自己一起听课，就跟以前一样，不做改变。

倪子漪是没什么意见，但他怕闵琅霜他爹妈不高兴，毕竟一个臣下的儿子跟着学太师传授帝王谋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但闵琅霜从容不迫地说：“父王和母后都已知晓，并无异议。”

想起什么，他笑了笑，眉目疏朗，“更准确的说，是乐见其成。”

倪子漪歪了歪头，看着闵琅霜的眼眸里，是少年人的澄澈懵懂。他问道：“为什么呀？”

国主和王后的原话是：“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学就学呗，学成了都给你们大哥做帮手。”

但闵琅霜此刻却还不能说得这么直白，于是他道：“因为，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

只不过我们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

倪子漪听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也很喜欢你们。”

他眨眨眼，星光闪烁，凑到闵琅霜耳边，悄声道：“当然，我最最喜欢琅霜啦～”

心脏重重地跳了下，闵琅霜抬手将少年抱进怀里，忍了下，还是没忍住，在少年发间落下一个吻。

“漪漪，我的漪漪……”

闵琅霜的双臂箍得很紧，像是想要陷入融进少年柔软的皮肉里。

倪子漪其实是喜欢这样紧密的怀抱的，他趴在人身上，侧耳听着跃动的心跳声时，总感觉很安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似一副绝美的画卷，涂抹着温馨的暖色调。

***

这天，太师前来授课时，背着手，什么也没拿。

他看看坐姿端正，唇边含笑，一副温雅郎君相的闵琅霜，满意地点点头。再看看坐在一旁……靠在闵琅霜身上，懒懒散散的倪子漪，太师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却愈加慈祥。

“倪子漪，坐正坐正，”太师象征性地拍拍桌子，“要是哪天小公子不在你身边，你难道要直接瘫倒地上去？”

倪子漪还没回话，闵琅霜便道：“太师，子漪昨晚没睡好，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太师调笑道：“天天身体不舒服？”

“我教你们这么久，就没见这小子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过。”

倪子漪靠在闵琅霜身上不起来，一双清泠泠的眼直直看向太师，“太师，你平时都不管的，为什么今天就要凶我。”

“凶你？”太师顶着闵琅霜骤变的目光，疯狂摆手：“怎么可能，说什么呢？我是今天心情好跟你们开玩笑啊！”

　　天地良心，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这位小公子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宝贝啊！

82.妖妃（五）
“心情好？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倪子漪问道。

太师理了理袖摆，回答道：“你们都知道十几年前那场‘百国混战’是因何终止的吧？”

倪子漪：“因为天–朝强大，其他国家连战连败后，选择避其锋芒，日后再徐徐图之。”

“不错，”太师点点头，“那你们还记得，我们玉兰为何能毫无伤亡地从当年那场混战中留存到最后吗？”

闵琅霜：“朝局远见，在战争开端便向天–朝示好，承认其至高无上的地位，以此换取国家和民众的安泰。”

太师道：“最新消息，天–朝那位在混战胜利后登基为皇的陛下，驾崩了。”

“死啦？”倪子漪低低地惊呼一声，随即便被太师气急的瞪了一眼。

太师：“说了多少遍了，注意用词，注意用词，你这样万一日后代表我们玉兰出国访问，当着人家的面说错话，那很可能会引起两国争端啊！”

毕竟，虽然玉兰国这些年偷摸着军事发展得不错，但在其他国家眼里，仍是当初那个连应战都没有勇气的弱国，谁都想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口肉来。

倪子漪敷衍地应和两声，将太师哄好后，接着问：“天–朝的皇帝驾崩算不上什么好事吧。”

一国之君正值壮年离世，又刚好是在局势波澜迭起之际，不止天–朝国内会动荡，那些虎视眈眈的别国也会趁机搞事试探。

而大厦将倾，安有完卵？

玉兰这种在天–朝庇护之下的小国，一旦被扯入那些诡谲的争端当中，很容易元气大伤，国本不复。

太师目露赞赏：“的确，天–朝的皇帝驾崩，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目前为止，我国仍需一些相对平稳的发展时间，表面上成为天–朝的附属国，利大于弊。如果天–朝陷入混乱，其他国家撕开和平的伪装，那么我们刚成型，有了一定力量的军事体系，就很可能会被再次袭来的战争冲垮。”

“所以幸运的是，天–朝的皇帝在生前已经选好了继位人选，并给了些时间监国历练。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后，一改之前保守谨慎的作风，大刀阔斧，只用了三天时间，血洗皇宫，收拢兵权，革官擢职，将整个天–朝都控制在了自己掌下。”

太师讲完，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的表情。“你们认为，这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知道后续发展的倪子漪明白，这只是天–朝独–裁专–制的开端，且那位新帝的统治风格，的确称得上话本里评价的“暴君”二字。

所以他说：“一位太过锐意进取的君王，对其他不愿被吞并的国家来说，或许并非什么好事。”

有能力有野心，就有争端。

如果天–朝的新帝想要的是江山一统，其他国家又殊死顽抗，那么必定战乱再起，百姓苦矣。

太师追问道：“那子漪认为，天–朝新帝若真的想君临天下，一统山河，那么我玉兰，是战而降，还是不战而降？”

倪子漪答道：“既都是一个降字，又何苦葬送那些守国儿郎的性命。”

太师目光微动，似有泪光，他偏过头，沉沉地叹息一声：“是这样啊。” “子漪这话讲得令老朽动容啊。”

“若能守住家国故土，谁又愿意弯腰退让？但自己家的事自己清楚，我国目前的战力现在就算能和那些混战后伤了元气的国家抗衡，但要想和天–朝相争，确实是……蚍蜉撼树啊。”

闵琅霜凝眸，低声问道：“难道说父王他们，想要应战？”

太师闻言，又露出一个笑，摆摆手，“这话说得，都是猜想，其实也不一定会这么快打起来。”

“新帝即位后能快速稳住局面，现阶段来看，确实是好事一桩。接下来就算要征战四方，也得先巩固好国内民心，备好粮草兵械，训练出精兵强将……保守估计，怎么也能让那位新帝折腾个七、八年了。”

“届时，按我们现在的发展速度来看，与其他国家联合起来，大战一场也未尝不可啊！”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这位新帝的才能世间罕见，心性又冷酷无情至极。

三年，他仅用三年，便将天–朝筑建成了一个只可仰望的庞然大物。任何的冒犯，都会千百倍偿还回去。

其他原本蠢蠢欲动的国家，这下彻底不敢动了。

想法也从之前的争一争，变成了能苟则苟，猥琐发育，千万不能浪。 万一惹到天–朝，轻则割地，重则灭国啊！

他们和玉兰这种人人鄙夷的小国，现在也没什么多大区别了。

　而就在这样气氛紧张压抑的时局之下，一年一度的朝贡再次来临。

玉兰国就今年送什么礼，陷入了沉思。

不能比本国往年送的差，也不能比本国往年送得好，不能比其他国家送得差太多，当然，也不能比其他国家送的好太多，不然容易被天–朝皇帝记住……

他们跟有些谄媚得就差跪舔的国家不一样，他们一点也不想在天–朝皇帝面前留下姓名！

这种时候，越隐形越好，水太深了，扯下去估计蹬不到两下腿就凉了。

倪子漪已经在软榻上翻滚了好几圈，抱着头哀嚎：“不行啊，我想不出来，为什么每个官员都必须上交一个主意啊！”

闵琅霜笑着转头看过去，发现少年已经把自己弄得衣衫凌乱，头上的玉簪都快滑落了。

他目光暗沉一瞬，随即伸手将人拽起来，边替人整理衣服，边说：“想不出来就不想了，我帮你写了交上去。”

稠密的长发黑亮，倪子漪抬手将那支玉簪一摘，便攸地披散开，一股冷香伴着扬起的轻风，飘进闵琅霜的鼻息。

倪子漪动作熟练地把簪子塞进闵琅霜手中，转身背对他，嘴里抱怨道：“还以为做了官就会自由一些，结果还不是个跟读书的时候一样，课业一大堆。”

闵琅霜嘴角翘着，动作轻柔地给少年绾发。“那些不叫课业，叫公务。”

“都一样，”倪子漪嘟囔道：“都一样麻烦。”

他眨眨眼，突然想道一个：“你说咱们这次送个小动物过去怎么样？不是说那些女孩子可喜欢了么。”

闵琅霜失笑：“但是我们送礼的对象是名男性，而且天–朝皇帝后宫闲置，身边别说女孩子，连条狗都没有啊。”

“没有就送啊！”倪子漪自觉找到了突破点，拿起摆放在一旁的纸笔，握住就写。

闵琅霜揽住少年的腰身，俯身贴近，越过少年的肩头去看他在写些什么。

只见少年用拿手极具风骨的好字写到：【臣听闻天–朝的皇帝陛下–身侧无生灵常伴，私以为送一只忠心的幼犬实乃佳计，或许还能为陛下添点人气】

闵琅霜笑了声，觉得少年就是在完成任务，连措辞都可可爱爱。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条提议居然被采纳了，被采纳了不说，还安排倪子漪作为使者，亲自前去送狗。

闵琅霜：……

　　他笑不出来了。

83.妖妃（六）
得知这个消息后，闵琅霜立即去面见了父王。

他行完礼的第一句话便是：“父亲，不能让子漪去天–朝。”

国主：“……”

国主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粗声道：“怎么，一来就向为父兴师问罪？”

闵琅霜垂首，“儿臣不敢。”

“不敢？做都做了再来说自己不敢？”国主拍了拍桌子对面，“过来坐着。”

闵琅霜依言坐到国主对面。

　　国主收起故意板着的严肃脸，笑道：“虽然做决定的时候，我们就说你小子一定会来找我讨说法，但我们还是没料到你会来得这么快啊。”

闵琅霜坦然承认：“和子漪有关的事，我确实总觉得‘刻不容缓’。”

国主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调笑：“还没下手呢？”

闵琅霜缓缓一笑，眼中满是柔情，“准备等他今年生辰，再正式向他表明心意。”

国主算了算，说：“那等他出使天–朝回来，你俩就能成了，我和你母亲便又多了一个乖儿子。”

国主说得喜笑颜开，毕竟他是打心眼里喜欢丞相家的小儿子，小时候是颗粉嘟嘟的白团子，长大了虽容貌稠丽明艷，但那娇养出来的纯净气质，却将那股近乎魔魅的美压下稍许，天天在王宫里活蹦乱跳的，瞧着便叫人心喜。

话题便又回到出使的问题上。

“父亲，这次为什么要安排子漪出使天–朝？”闵琅霜问道。

　国主理直气壮地说：“他本就是礼部的官员，让那些有经验的老臣带出去涨涨眼界，历练一下怎么了？”

说着，国主调侃道：“琅霜，你该不会是怕子漪见过的人多了，自己就没机会了吧？”

　闵琅霜摇头，“当然不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情谊。”

“什么情谊？兄弟情？”国主故意道。

闵琅霜笑：“漪漪不排斥和我亲密，只是还没开窍，不知道这属于夫妻之情而已。”

国主惊讶：“你不会……”

“只是用手帮他。”闵琅霜慢慢啄了一口茶，“从他第一次成人，就是我在他身边引导他，教他。”

他抬眼，那个瞬间，国主也为其中包含的炙热感情感到心惊。

他说：“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占有欲也太强了吧……

国主在心里嘀咕了句，随即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琅儿，就算你再怎么爱他，他也是一个人，人是不能没有自由的，你不能每分每刻都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有句话怎么说的，小别胜新婚。或许就是你俩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子漪才习以为常，至今还没开窍。你想想，要是这次出使天–朝，没你在身边，他肯定不习惯，然后越来越想你，等回来了，你再一表白心意……那不就成了吗！”

闵琅霜思索片刻，问道：“这次是哪位带队？”

“礼部的冯老。”国主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你被我说服，不反对了？”

“嗯，不反对了。”

闵琅霜起身，作礼道：“儿臣有事，先行告退。”

国主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喊：“你有什么要紧事啊？”

闵琅霜转头微笑：“去找冯老聊聊。”

“聊聊？”国主琢磨了下，大笑出声：“怕不是让冯老多多关照自己的未来媳妇吧。”

“这小子，”国主摇摇头，随即又满意地颔首，“宠媳妇这点，随我！”

***

出行前几日，闵琅霜时不时便在少年耳边叮嘱几句，倪子漪说了好几次他啰嗦，可真等到分别的那天，闵琅霜定定地看着少年，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嗓子，说不出什么了。

良久，他道：“注意安全，切记不可轻信于人，我等你平安回来。”

倪子漪眨眨眼，笑吟吟地说：“琅霜哥，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闵琅霜一瞬不移地凝视着他，温声问道：“像什么？”

“像送夫君出远门的小娘子呀～”

少年眉眼弯弯地说完，转身就跑，生怕步子迈晚了，就被闵琅霜抓住捏屁股。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十四岁之后，闵琅霜就喜欢用这样的方式罚他。

又揉又捏的，像在玩白面团，每次求饶都不管用，非得叫他哭出来才停手。

闵琅霜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去，抬手拨开马车上的帘子。“漪漪，我舍不得你。”

他轻声道，目不转睛地盯着趴到窗边，与他对视的少年看。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所以，早点回来。”

倪子漪目光愣怔一瞬，随即严肃了面容，语气认真：“我会的，琅霜哥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休息，等我带天–朝的特产回来哦。”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咬了下唇，低声道：“还有，说好了两个人住一辈子的，你不能趁我不在让其他人住进来。”

闵琅霜挑眉，心跳微微加快，“怎么会有其他人呢，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倪子漪立刻委屈巴巴地告状：“是王后，她说你快要把媳妇娶回来了，得着手准备成亲需要的物件了。”

闵琅霜明白了，知道王后是有意在助攻，笑道：“母后说得没错，我是快把媳妇娶回家了。”

少年怔住，呆呆地：“哦。”

闵琅霜目光带笑，“乖，不会有其他人的，只有你。”

——我只要你。

倪子漪恍然间明白了点什么，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绯红，如桃花瓣上漫出的艳色，漂亮极了。

他突然有点不敢看闵琅霜，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得走了，你、你等我回来……”

但等他回来做什么，他脑子里还没倒腾清楚。

反正，他是一定要回来的。

毕竟家在这，国在这……闵琅霜也在这。

闵琅霜的心跳慢下来，像被泡进了温暖的水里，涨涨的，热烈的情绪仿佛会随之溢出来。他道：“好，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向你表明心意，然后将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两个人组成一个新的家。

他们一起相伴走过了十三年，也会携手走过往后余生。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闵琅霜，此生所愿。

84.妖妃（七）
朝贡对于其他国家来说，是一件必须得提起十二分小心的事，而对于百国来贺的天–朝来说，也不能放松警惕。

各国陆续入境，一些宵小，比如别国的探子细作，便会见缝插针地搞阴谋诡计。

这时的天–朝不仅要展示一国之威，还要谨防其他国家背地里使绊子。

总而言之，又是一场兵不见血的博弈。

***

富丽堂皇的大殿内，帝皇端坐于高处的龙椅之上，底下一排排一列列地站着朝臣，双手执笏，微微低头，视线向下，不敢直视天子仪容。

宗寻月垂眸看着，忽觉无趣，“还有何事？”

立于下方首位的人跨前一步，抬笏板，挡住那张俊郎风流的面容，扬声道：“启禀陛下，此次朝贡的兵防部署还未商议。”

宗寻月挪动眼珠看向他，哼笑一声，嗓音低沉：“丞相。”

“朕觉得你真是太忧国忧民了。”

危险的窒息感刹那间笼罩在众人头顶之上，犹如黑沉的乌云压下来，闪电的轰鸣声几欲刺破耳膜。

朝臣们顿时纷纷屏气凝神，关注帝王和丞相间的交锋的同时，随时准备打圆场，免得火烧起来，烧得太旺了，将自己也给烤进去。

丞相晏怀仁从容回道：“食君禄，享国奉，自当要为陛下忧心，为国为民忧心。”

“这话说得漂亮。”宗寻月淡声道，听不出任何夸赞的意味，反倒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嘲讽。“丞相有心，只不过朕已经安排好了，无需商议。”

这其实是新帝继位以来的一贯作风，凡是关键性的大事一手把控，没有其他人置喙的份。

也就丞相还乐此不疲地每每询问，仍不死心。

晏怀仁眸色微暗，恭顺弯腰道：“是。”

“退——朝——！”

伴随着浪潮般的叩拜声，宗寻月起身离开，那些朝臣也井然有序地退出大殿，待下了那一长段丹墀，才凑成一个个小团体，三五人交谈着。

　　多是在讨论朝堂上所议之事，和最后由丞相头铁提出的“朝贡”。

当今世道虽天–朝一国独大，但每年的朝贡之日，还是让他们这些天–朝的臣民大开眼界。

那些国家虽军事弱小，但各式各样的稀奇之物倒是繁多。

有关系不错的老臣走到晏怀仁身边，委婉劝道：“陛下有惊世之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相信今年的朝贡也会和往年一样安稳度过。”

晏怀仁眯着一双看似多情的桃花眼，眸色微冷，语气却温和无奈：“我不担心朝贡，我担心的是陛下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那位老臣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左右顾盼，见无人注意，方才略松了口气。他颤音道：“大人……切莫妄言。”

　　历来敢说敢批判的直臣没几个有好下场，这位晏怀仁胆子真是太大了，竟还未出皇宫，便口无遮拦。虽是忠心忧虑，却也有些不顾尊卑了。

老臣叹道：“原本老朽还不明白，为何像大人这般才华风度的人甚少有人结交，如今可算是瞧明白了。”

那些人都是害怕惹祸上身，殃及池鱼啊。

晏怀仁苦笑：“既然您看明白了，便也不必勉强，还是要多为家人着想。”“倒是我孑然一身，无所顾虑。”
老臣望着晏怀仁青松挺直的背影，又是一声叹息：“大人仁德，不愧其名。”

但晏怀仁所言甚是，他老骨头一把倒是没什么所谓，但家中妻儿孙辈，却是天然和他绑在一条船上。他不得不为亲人着想。

回想起小孙女上次送自己的画，那双小手来握不稳笔，涂得一团糟。老臣笑着摇摇头，加快脚步归家去了。

***

玉兰国因为离得近，所以到得算早的那一批。

　

送给天–朝皇帝的幼犬有专人看顾，倪子漪只需要每天出现摸一摸，让幼犬熟悉他的气息，愿意被他乖乖抱着就行。

所以倪子漪有大把时间去逛着天–朝首都的街市。

带队的冯老讲完注意事项后，派了两个人跟随保护，然后就在少年满是期待的目光里，将人放出去了。

望着少年欢脱的背影，冯老捋着胡子道：“怪不得那天小公子找我叨叨了两个时辰，长相出众，性子又招人喜欢，是容易被人惦记。”

但天–朝新立的法律严明，导致治安很好，更没人敢在天子脚下犯事，又有身手不错的侍卫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但冯老忽略了，其他人不惹事，不代表倪子漪不能自觉自愿地去搞事情。

‘那就是天–朝的丞相？’倪子漪甩开侍卫后，此刻正位于街角，呆呆地站着，一脸懵懂茫然。

器灵充当他的眼睛：“对，就在三米远的地方……他快走过来了！”

其实晏怀仁一眼便注意到傻站着街角处的那名少年了。

没办法，一踏进这片区域，他便敏锐的察觉到大部分的视线都在朝一个方向瞟。

他顺着望去，便望见了一名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年。

少年生得一副可以称之为绝世的容貌。

晏怀仁早年四处奔波积累功绩的时候见过不少人，却从未有人比得上眼前之人的美貌。

就像是拿凡人和仙人去比，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这样的美人，怎么会独身出现在街角，还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察觉到骚–动渐起，晏怀仁赶紧走到少年身前，扯出一抹温雅风流的笑，“小兄弟是外地人吗？是否迷了路，在下可帮你引路。”

少年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小声道：“我是从玉兰来的，和侍卫们走散了……”

玉兰啊……

晏怀仁垂眸看着那双颊的绯色，眸色渐深，声音却依旧温和：“我送你回驿站吧，他们找不到人应该也会回驿站上报。”

“好。”倪子漪点点头，然后便乖乖跟人走了。

晏怀仁笑道：“你就不怕我是个蒙骗你的坏人？”

少年懵懵懂懂地抬眸看向他，“你蒙骗我做什么呀？”

晏怀仁瞬间便明了，这估计不止是临近天–朝的玉兰国前来参加朝贡的使者，还是从小到大，都被周围人细致娇养宠爱的贵族子弟。

只不过，宠成这幅天真烂漫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思索中，晏怀仁听见少年软软的声音，像在撒娇：“大哥哥，你是天–朝人吧，我本来是想去逛逛街市，给亲朋好友带些特产回去……但我不知道什么算得上是特产，你能给我说说吗？”

　晏怀仁的第一反应是“麻烦”，但当他不期然撞进那双清泠泠的眼眸中，出口的话瞬间拐了弯：“可以，我还能带你去街市逛逛。”

“真的吗？太好啦！谢谢你！”少年惊喜道，双眸亮晶晶的，仿佛漫天星辰都被皎洁的月光照亮。

　　本来有点懊恼的丞相大人，瞬间又觉得——嗯，我的确可以。

85.妖妃（八）
回到驿站，被知晓了前因后果的冯老念了一通，待他歇气喝水的时候，倪子漪仍不放弃，期期艾艾地说：“冯老，我约了朋友要一起去逛街市，能不能……”

“朋友？你在天–朝哪来的朋友？”冯老端着水杯，疑惑道。

倪子漪跑到窗户边，朝下指，“刚交的，就站在那儿等我呢。”

“还站在下面等你，刚交的关系就这么好，怕不是个骗子，想要拐……”冯老接下来的话统统堵在喉咙里，他趁晏怀仁仰头看过来之前，拽着少年迅速撤离窗边。

“我天，怎么会是他？”

冯老惊魂未定，倪子漪稳住身形，满脸困惑。

倪子漪：“冯老，你说什么呢，什么他，他是谁啊？”

冯老闻言，看向少年的目光复杂，“你可真是一钓就钓了条大鱼啊。”

“那位是天–朝的丞相，天–朝皇帝不想管的事，基本全是在他的统领下处理完成的。”

“这么厉害？”倪子漪恍然。

冯老心情更复杂了，看倪子漪的眼神就跟看一个挖到金子，还不清楚金子有多值价的小傻子。他想了想，问道：“所以，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好心人？”

倪子漪点头：“没错。”

冯老：“然后还答应陪你一起逛街市？”

倪子漪：“是的。”

冯老表情有些微扭曲，“然后你就把人丢下面，让他站着晒太阳等你？”

倪子漪这个不认了，他摆手道：“没有没有，是晏大哥自己说就在驿站外面等我的。”

晏大哥？才认识没多久就叫上哥哥弟弟了？

冯老不觉心惊，但转念想想，他们玉兰国就算背地里有所发展，明面上也还是个弱得不能再弱的小国啊。因为百国混战的时候干脆求和，没有应战，至今仍被其他各国嘲讽。这堂堂的天–朝丞相，就算怀疑他们玉兰偷偷发展了，也没理由亲自出面套话试探吧？

选的对象还挺好，一个没多少防备，但一直被闵琅霜带在身边，啥都知道的小傻……咳，小少爷。

但是……真不至于吧？

他们玉兰何德何能，让天–朝的丞相亲身上阵啊？简直匪夷所思！

所以，只是个巧合吧？

　　

冯老不确定地想着，毕竟小少爷的确招人喜欢，当他一心一意望着你的时候，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只让人想要顺着他，让他欢欣。

比如现在。

冯老微微撇开视线，扶额叹息一声：“好了，想去就去吧，只不过得注意一下，别把天–朝的丞相得罪了。”顿了顿，他补充道：“当然，能打好关系最好，但也不要强求，咱们国家不搞舔狗那一套。”

“明白！”

然后冯老就通过窗户，看见一身月白衣衫的少年小跑着去到那位身姿挺拔，气度不俗的男人面前。少年仰着头，笑着在说些什么，男人便低头专注地看着他，唇边跟着染上笑意。

“嘶——”

冯老倒吸一口凉气，欲言又止：“这，这……”

这情况好像有些眼熟啊。

什么时候看过相似的画面？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冯老绞尽脑汁，随即灵光一现：“是小公子和——”

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遭了。

冯老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他好像把小公子的未来媳妇拱手送出去了……

冯老脸上的表情瞬间皱成一团，喃喃道：“上苍保佑，一切都是我老眼昏花，世上哪来这么多一见钟情啊……”

说着说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少年那张漂亮的脸，和灵动澄澈的眼眸……

唉，他还是祈祷小少爷和小公子情比金坚吧。

***

天–朝不仅幅员辽阔，连街市都繁华热闹，有本国的商贩，也有来自别国各地的走商，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来往的人群也比较多，倪子漪怕自己又走丢，避开一个人后，伸手牵住晏怀仁的衣袖，还不忘抬头询问：“晏大哥，可以这样牵着吗？”

晏怀仁的衣袍是很深的藏蓝色，少年白皙剔透，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上面，惹眼得很。

“嗯。”晏怀仁收回视线，低低地应了声。

少年性子活泼，喜欢新奇的事物，本来说是过来买天–朝–特–产，结果从街头走到街尾，除了特产，还买了许多好看、好玩又不贵的小玩意。

他一只手抓着晏怀仁的衣袖，一只手要摸摸看看，还要付钱，忙得很。晏怀仁便默默接过了提东西的任务，两只手里全是倪子漪买的东西。

等兴奋劲儿下去了，倪子漪有些不好意思，从那堆东西里照出一块打磨得非常圆润的彩石。

　　

“送给你，谢谢你今天陪我逛街市，还帮我提了这么久的东西。”

少年双手捧着那颗彩石，像用最金贵漂亮的盒子，装了一块色彩斑斓的石头。手比彩石好看多了。

晏怀仁突然明白“买椟还珠”那人的想法了。

在他眼中，喜欢的、想要的就是那个盒子，珍珠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晏怀仁将彩石收下，嘴角勾起，眉目间的笑意缱绻。“谢谢，我会好好珍藏。”

　　

倪子漪更不好意思了：“也不用，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晏怀仁笑道：“我喜欢子漪送的东西，那它便比金玉还要珍贵。”

倪子漪点头认同：“也是，自己喜欢最重要。”
晏怀仁无奈摇头，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迟钝？”

倪子漪歪歪头：“？”

没有啊，琅霜他们都夸我聪慧机敏！

从少年眼中读出答案的晏怀仁笑了笑，真想知道这样软乎乎的乖孩子是怎么养出来的。

晏怀仁：“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倪子漪想接手，“我来提吧。”

“不用，”晏怀仁躲开少年的手，“路上人多，你跟好别走丢了就行。”

有过前科的少年撇撇嘴，老老实实地抓住晏怀仁的衣袖。

这次的动作没最初那般小心翼翼了，带着点熟悉之后的亲呢。

晏怀仁用余光看着，只觉都是一样的可爱。

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走着走着，倪子漪突然想起冯老交代的打好关系。他道：“晏大哥，你最近几日忙吗？我还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吗？”

晏怀仁脚步微顿，一瞬间脑中想了许多，最后汇成一句：“不忙，当然可以。”

两人停在驿站门前，晏怀仁低头看他。

“只不过，子漪得答应我一件事。”

倪子漪：“何事？”

晏怀仁：“朝贡之日，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表现出你我相识。”

少年想了想，觉得这位天–朝的丞相应该是怕皇帝平白起疑心，毕竟他是别国的官员，而听太师他们说，天–朝皇帝可多疑了，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多一事，当然不如少一事。

“好，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俩都是实打实的陌生人！”

晏怀仁笑道：“子漪在大事上，倒的确不笨。”

“我本来就不笨。”倪子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后笑靥如花，“走了，明天见！”

晏怀仁目送他远去，负着的手悄悄攥起。

　　这样乖巧漂亮的孩子，真不想放他离开。

86.妖妃（九）（加更1）
巧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朝贡这天，天–朝都城的各条街道上悬灯结彩，彰显一片繁盛景象，但真正的重头戏并这里，而是在重兵把守的皇宫之中。

从各地赶来参加朝贡的国家，依照天–朝排布宣喊的顺序依次进殿。

此刻，天–朝的官员已经端坐于位中，脸上都挂着礼貌又不是庄严的微笑，只不过最顶头的高位依旧空荡。

但这位帝王的作风一向如此，只会在其他人都准备好后，才姗姗而来。

想他和先帝一样坐在龙椅上看着别国一个个进场，那是绝不可能的。

今时不同往日啊，天–朝已经有这样的底气了。

各国入殿的顺序都是天–朝安排好的，至于标准也不简单，国家的财富、兵马、人口，与天–朝的关系等，都必须综合考量进去。

最后拟好的名单，按理来说，应该上呈给皇帝陛下过目，但由于宗寻月觉得这些东西看着无聊，便转而交给丞相查看。反正如果最后在这上面出了差错，宗寻月追究晏怀仁的罪责便是了。

哪个国家又敢因此，和造出如今这个如此强大的天–朝的帝王过不去呢？

而玉兰国虽然自己知道自己国家已经不像之前那边羸弱了，但其他国家不知道啊，再加上玉兰和天–朝没什么交情，自然就排在了末位。

倪子漪在外面站得腿都要麻了。

他转眸偷偷看了看冯老，发现老人家唇色泛白，虽然姿势依旧标准，但明显已然身体不适。

　

倪子漪又瞧了眼前方的长队，只觉自己眼前一黑。

‘小圆啊，这队伍也太长了，还要多久才能轮到咱们啊。’倪子漪在心中哀嚎。

因为每个国家进去后，都要和那些官员聊聊天，打打机锋，所以器灵也摸不准到底还需要多久，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一句：“进一半多了，快了，你再坚持一下。”

要是以前，倪子漪别说站到现在，他能站一天一夜都不带抖一下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妖身被封，修为归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虽说因为跟着闵琅霜一起从小习武，但也只是比一般人体质好上一些，这又不是可以轻功水上漂的武侠世界，人站久了该发麻的还是会发麻，用内力缓解什么的，做做梦就行了。
倪子漪无声地叹息一声，说：‘我有点后悔离开的时候，把闵琅霜那小子哄成那副傻样了。’

相比之下，像闵琅霜那样的大好人，对他好得没话说，他怎么能那样对他呢？这样的话，他知道他回不去了，怕不是要疯……

倪子漪蹙了下眉，又很快展开，轻笑。

笑自己想太多。

这世界最廉价的是情–爱，最珍稀的也是情–爱，但对于像他这样根本无法拥有的妖来说，皆是场空。

花这么多时间想这些，还不如多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完成任务。

器灵意外感知到倪子漪的想法后，悄悄搓了搓手。

能被它感知到，证明妖狐的这种想法很强烈，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破开识海屏障的地步。

……客观来说，应该算个好兆头。

***

在等待很长的一段时间后，终于轮到玉兰国的使臣入殿了。

此时，冯老已经面色难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站立后，抬脚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

倪子漪赶忙伸手将人扶住，低声询问：“冯老，你还好吗？实在不舒服的话，我们……”

“我撑得住。”冯老语气强硬地打断了少年的话，说：“子漪，我们现在是在天–朝，在大殿之外。”

这里和玉兰不同，这里也不是他们的母国。没人会理解他们，只会用各种轻蔑与阴暗的想法来歪曲解读。

而他们此行，必须普普通通的完成所有的朝贡流程，不拔尖，不显眼，不突兀。

行错一步，可能就会给尚未足够壮大的玉兰国，带去灭顶之灾。

现在的天–朝皇帝残暴、喜怒无常之名人尽皆知，十几年前他们玉兰敢求和，如今却是不敢确定求和是否真的能保住国民，或者不战而降后，在这位暴君的统治下，又是否能平安度日。

只能小心谨慎，能苟则苟吧。

冯老拒绝了倪子漪的搀扶，挺直背脊，正视前方，一步步走进殿中。

“先前站在殿外等的时候得守天–朝定好的规矩，但现在是代表玉兰国进场，都给我昂首挺胸地朝前走。”

身侧，落后一步的少年抿住唇，垂落的睫毛下，有流光闪过。似湖面的波光，有种美好易碎的脆弱。

他在为玉兰感到难过。

跨入殿门后，无数双眼睛立时看过来，因为知道是哪个国家，所以本想不屑地看一眼，嘲讽两句，连试探都不愿在这个“不敢应战”的国家上浪费时间。

但真当众人看过去后，鄙薄的眼神还没露出来，就被恍然的惊艳痴迷所占据。

先前在殿外，大家都老老实实的看着自己的鞋尖，直到宣进殿中才敢抬起头。所以也就没注意到站在队伍最末的玉兰国的使者队伍里，还有这样一位……神仙似的美人。

不，这样稠艷的面容，更像是传说中的妖吧？但那气质那眼神……或许妖仙这个说法更合适？

那些人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胡思乱想。直到冯老开始按流程说话了，他们从堪堪回过神来。

清醒了也不觉得丢脸，毕竟其他人又不知道自己当时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也因此，玉兰这次奇异的没被群嘲，就安稳落座了。

当屁股落到实处的时候，冯老的表情有些恍惚。

今年……这些人改策略了？

想到这，冯老表情一肃，随时提防其他国家的人发难，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踩进坑里了。

龙椅下方并排着两个高位，其中一个还空着，另一个上面坐的正是天–朝丞相晏怀仁。

自“玉兰国”三字响起后，晏怀仁便将视线落到了殿门口，随后便望见少年跟在自家长辈身后，一步步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紫红色的玉兰国官服，少年身姿轩挺，表情淡淡，微垂着眸不去看人，却遮不住那两汪清澈澄净的水色。

他逆光而来，却连光都对他眷恋不舍。

晏怀仁的目光暗下来，沉沉地扫了眼那些不长眼的人。

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那些人纷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四顾了下，什么也没瞧见，最后只能暗自嘀咕：莫非是我穿少了？不对啊……

难道说……是新帝继位后，那场血洗皇宫留下的……怨魂！？！

众人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又打了个哆嗦，并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得罪天–朝皇帝，不然死了也不能去投胎轮回，还得日日旁观杀人者活得是如何风光痛快……

　　唉，天–朝皇帝可真是太吓人了！

87.妖妃（十）
风评上又添一笔墨迹的宗寻月，在各国使臣都落座好后，才慢悠悠地从侧殿走过来。

这位传言中的暴君，意外得长相俊美，只不过周身的悍然戾气却逼得人不敢直视。

宗寻月落座后，简短地说了两句，在礼官的长致辞后，朝贡正式开始。

而龙椅下方的另一个高位，依旧空空无人。

丝竹声响起，是很明媚的曲子，而就在这般令人心生愉悦的音乐声中，一件件珍奇被各国的使臣陆续奉上。

而不管怎样的贡礼，都没能让宗寻月多看上一眼。他依旧坐在龙椅上，垂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渐渐的，轮到玉兰之前的那个国家了。

使臣先是笑容谄媚地恭维了几句好话，然后便叫人把礼物从殿外抬进来。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雕花精美，边角处还镶嵌有闪亮的宝石。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国家的礼物就是一个好看贵重的箱子时，宗寻月出声了。
他问：“箱子里装着什么？”

所有人脑海中的那根弦立即绷紧，一时间各种阴谋诡计轮番过了个遍。

天–朝这边的官员更是失去笑意，以凝重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个箱子。

　

那里面装着什么？万一是兵器，或者携带兵器的刺客……

大殿的气息霎时间变得沉凝，就连那乐声都停了下来。

使者当即冒出一身冷汗，全然不敢再卖关子，急忙道：“是美人，是我们国家最美的双子！”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亲手将箱子打开，两名身穿薄纱的美人就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对容貌相似的姐弟，肤白，腿长，长相妖冶，一双眼眸装着媚气，抬眸看来，欲说还休。

但众人只觉得索然无味，俗不可耐。

只觉得那白花花的肉–体，瞧着像沸水里熬出的油脂，不但不美，还令人直犯恶心。

说实话，这姐弟俩的相貌的确算得上是百里挑一，但已然见过九天之上的妖仙了，谁还会对以这般方式和姿态登场的人有所欣赏。

别说其他人，使者自己现在看着都觉得似乎好像……是有些敷衍。

而就算因为迟来错过了玉兰国的进场，宗寻月看着，也是嗤笑一声：“你们就上贡个这么倒人胃口的玩意？”

这句话并无怒意，但其中的讥讽却令使者心头一咯噔，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是我国欠考虑，之后一定会补给天–朝更贵重的贡礼！”

头骨和地面撞击的声音沉闷，一听这位使者便没对自己留情。那两位一直被装在箱子里，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的美人也是面露惶恐，跟着跪拜磕头，却不敢出声求饶，生怕又惹得这位天–朝皇帝不快。

地面上渐渐有血渍漫起，三人的额间都破绽开裂，随着一次次撞击，逐渐变得血肉模糊。

宗寻月稳坐着，瞧见鲜血从额头的伤处流淌出来，将三人的脸掩盖得模糊不清，才施施然叫停：“够了。今天朕心情不错，就不追究了，滚回去好好想想郦国究竟还有什么价值吧。”

使者三人如获大释，赶紧叩谢，还不忘向宗寻月告退。

在侍从们进来清理地面血迹的时候，其他国家的人也在思索，想那郦国究竟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难道……郦国新开采出了一条矿脉？

在其他人思考郦国有什么，那样东西是否能提升兵力，天–朝皇帝会不会借此吞并郦国……等一系列大事的时候，玉兰这边满脑子却只装得下这次的朝贡。

他们面上坐得不动如山，实际心中瑟瑟，颇为惶恐。

下一个要上贡的就是他们玉兰，郦国的下场无疑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其实，从第一位国家开始献礼的时候，冯老就感觉内心不安，之后一个个看下去，惊讶这次朝贡的礼物水准猛然拔高的同时，冯老就在担忧玉兰这次的贡礼是否脱离了“普普通通”的水准，达到了“敷衍了事”的境界。

　而宗寻月对郦国使者的态度，霎时在他心中敲下重锤。

郦国好歹送的是人，大家对人的审美差不多，也能大致瞧出郦国对朝贡的用心。

但是！

他们玉兰送的是一条狗啊！还是一条幼犬！

虽然这个犬种以忠心彪悍闻名，他们也掷千金才将其好生生地买回来喂养至今。

可其他人不一定看得出来这个小家伙身家贵重，甚至可能觉得它现在长得又弱又丑……

……失策了！

冯老已经表情凝重地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对贡礼不满意的天–朝皇帝放他们一马。

只不过，看刚才三人的惨状，他们必然得受些皮肉之苦了。

他老骨头一把到没事，就是怕从小娇养，没被人说过一句不是的小少爷受不住。

到时候，再觉得委屈，他也只能将人给摁住了。

“有请玉兰国呈上贡礼——！”

清理血迹的侍从们退下后，太监拖长了声调的尖锐嗓音响起，冯老表情严肃地看向倪子漪：“去吧，记住，忍一时之气，才能换来一时安宁。”

倪子漪也肃然颔首，“我明白。”

他从跟来的驯养员怀里接过那只昏昏欲睡的幼犬，起身慢慢朝大殿中央走去。

众人被阴谋阳谋装满的脑子，一下子又乱成一团，除了望着少年优雅的身姿，什么也想不进去了。

晏怀仁凝目望去，唇边露出一抹笑，就连宗寻月都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银杯，轻蔑般的懒散褪去，他的目光认真起来。

倪子漪站定，垂眸朗声道：“玉兰国特寻来珍贵的地狼幼犬，以其忠心勇猛之名，献给陛下。”

话音落地，大殿沉寂许久都没有声音。

宗寻月不发话，谁敢抢在他前面出声？

晏怀仁皱了皱眉，直觉不妙。

少年孤身站在偌大的殿堂中央，或许是被之前的场面吓到了，在般安静的情况下，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朱红的唇瓣紧抿着，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漂亮又乖巧，真叫人喜欢。

宗寻月勾起一抹笑，说：“不错，我很喜欢玉兰国的贡礼。”

这样的身段样貌，气质眼神，才称得上“美人”一词。

　

　　最重要的是，这少年合他心意。

88.妖妃（十一）（加更2）
宗寻月说完那句话，玉兰国的人以为他们误打误撞地精准击中了天–朝皇帝的喜好，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他又说：“你想要贵妃，还是直接当皇后？”

“……”

什么东西？

全场人都是一脸不解和疑惑。

但很快地，他们反应过来了。

这天–朝皇帝哪里是在说他喜欢那只地狼幼犬，他的意思分明是看上了这位抱着幼犬的玉兰使者啊！

玉兰国的席座上瞬间愁云惨淡，晏怀仁的表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迅速调整表情，忌惮宗寻月一言不合就降下罪来。

但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此刻被宗寻月盯上的少年先是迷惑，随即恍然，最后也不是什么天降馅饼的惊喜，而是事情发展超出寻常的畏惧。

而宗寻月还在等他回答。

倪子漪张了张嘴，却发现怎么回答似乎都不对。

如果他说“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那么宗寻月可能会觉得他是在装傻充愣，一气之下攻打玉兰。

如果他说“臣福薄高攀不上”，那么宗寻月可能会觉得他不识好歹，一气之下攻打玉兰。

如果他说“臣不想选，一个也不想当”那么宗寻月可能觉得他在落他面子，一气之下攻打玉兰。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接受，选了一个，但万一人家皇帝只是在说笑，然后看你答得这么认真，不高兴了，然后就直接发兵攻打玉兰……

啊啊啊啊——他到底该如何作答啊！

　　

少年笔挺地站着，似一棵永不攀折的松柏。但他的身体却在细微地颤抖着，漆黑的眸中也漾起一层浅浅的水色。

宗寻月皱起眉，想哄一句“你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但转念一想，万一自己态度温和，结果这小子蹬鼻子上脸，就头铁地跑回玉兰了怎么办？他总不能举兵攻打吧？

宗寻月望着少年想哭但忍住不哭的模样，心想，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怕是会直接惨兮兮地哭出来吧。

少年哭起来的样子一定也很美，但只能是在他的床榻之上，被他欺负狠了才准哭。

想着，宗寻月轻笑一声，语气罕见的柔和，但内容却一如既往地令人惧怕：“这样吧，一，你留下来当皇后，从今往后玉兰就纳入天–朝的庇佑之下。二，你把那条狗留下来当贡礼，只不过朝贡结束后，朕可能会派兵去玉兰将你带回来。”

“二选一，做个决定。”

倪子漪听得目瞪口呆，连眼眶里的水汽都给憋回去了。

　　

之前不是还有贵妃这个选项的吗？怎么这会儿就直接定成皇后了？？！

少年抱紧了怀里的狗，只觉自己就像是寒风凛冽中的一株小草，即将被从地里拔–出来，然后又被吹送向张开嘴巴等待的野兽。

这边宗寻月意外地颇有耐心的等着倪子漪做抉择，那边，殿中的其他人也都不是傻子很快便从中领悟出‘真谛’——

天–朝皇帝的意思是，如果玉兰国送出的贡礼是那条小狗，就派兵攻打玉兰，把美人抢回来。如果玉兰国送出的贡礼就是那位美人，不仅尊以后位，还承诺会保护皇后的母国。

众人想了想，玉兰国有没有什么值得一个握有强权的帝王，用后位去谋取，结论是：当然没有。

　　再看看少年，真心喜欢也不是没可能。倒不如说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帝王的真心，谁都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晏怀仁放在案下的双手紧握，眼眸晦暗一瞬，随即做出一副苦心劝谏的表情，率先出声：“陛下！后位事关重大，怎可如此草率定夺？！”

皇后与妃嫔不同，往往是朝堂斗争的结果，册封后，更是一国–之–母，是权势等级的象征，不可轻易废除。

但这些对宗寻月来说，全都是废话。

他生来冷酷无情，一身反骨，又怎会被几张纸上的，他人立的规矩所桎梏。

宗寻月看向晏怀仁，淡声道：“朕的妻子，朕想娶谁便娶谁，想怎么休便怎么休，丞相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可是……”晏怀仁刚开了个头，就被宗寻月强硬地打断。

“没有可是，”宗寻月眼中显出几分冰冷的血气，“朕的决定，你，不愿遵从？”

晏怀仁垂首，听起来有种温润的无奈：“臣，自是遵从陛下的一切决定。”

但宗寻月独断惯了，说话也从来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他自己清楚这句话只是说给晏怀仁听的，意在敲打嘲讽，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

他们听着宗寻月的那句“想娶就娶，想休就休”，以为天–朝皇帝根本不在乎皇后之位的尊贵，只当是握在掌心的小玩意，想怎么摆弄全凭自己心意。

所以……还当是一见钟情，真心喜欢上了，就算维持不了多久，那也是真心喜欢，结果，在人眼中，可能就只是个随意摆布的玩物罢了。

也对，如果真的喜欢，怎么会让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大殿中央，进退不得，惶恐无措。

众人瞧着，竟有些心疼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美人了。

之前他们以为天–朝皇帝真的断情绝爱，美色在他眼中宛如浮云，如今看来，只是之前见过的美色不能入眼而已。

就是有点可惜这孩子，恐怕会……于天–朝皇宫中被磋磨致死吧。
少年想得跟他们差不多，只当这位帝王临时起意，想在自己这儿找个乐子。

他是听说过，其他国家的达官贵人会圈养娈童，但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奉命出使，便沦落至此。

少年心中悲戚之际，冯老也是惊惧。

他想了很多，最后想起那日小公子嘱托他时的神情，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满是眷恋与爱慕，就连对心上人出使别国的担忧，也裹着层蜜衣。

本来玉兰的所有人都以为，朝贡归国，小公子表明心意后，两人又是一对相知相爱的神仙眷侣，可现在……

冯老浑身颤抖，竟是再忍不住，落下泪来。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从小在玉兰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一步步踏进泥沼。

“你考虑得如何，朕一向耐心不好。”宗寻月压低嗓音，故作凶狠，其实心情少见的不错。

倪子漪沉默片刻，竟不再遵守不能直视天子仪容的规则，抬起头，一瞬不移地与宗寻月对视。

他目中有水色，眼尾泛起绯红，表情却是很淡，声音也清冷：“能成为陛下的皇后，是臣的福分。”

　　一字一句，心如泣血。

89.妖妃（十二）
宗寻月看着，皱起眉，心头微疼。

他干脆起身，走下那至高无上的宝座，走下长长的台阶。

身侧的太监先是一愣，随即也不敢劝，赶忙小步跟上。

所有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不知道这位爷又想做什么。

宗寻月来到倪子漪身前，伸手抓住幼犬的后颈，全不在意地丢给跟上了的太监，却叮嘱了一句：“皇后送朕的幼犬，好好照料。”

用词都变了，变得和少年之前说得一样。

众人被这个发展弄迷惑了，然后更令人迷惑的来了。

堂堂天–朝皇帝，竟微微俯身弯腰，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又要哭了？”

被惊呆了的众人：“……”

小美人为什么想哭，您难道心里没个数吗？

结果还嫌不够刺–激人似的，宗寻月竟上前一步，一手穿过膝弯，一手托背，稳稳当当地将人抱紧了，动作温柔地抱进怀里。

宗寻月：“我们去侧殿，我让人给你叫太医过来。”

众人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什么情况？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玩物呢？这是对待玩物的态度？天–朝皇帝连自称都变了！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说……

哦，是他们自己瞎猜的。

众人：略感尴尬。

主人公走了，礼也送完了，最后就剩下吃吃喝喝，赏赏歌舞，打打机锋了。

但今年这届不一样，所有人全都皱着脸陷入沉思，殿中除了再度响起的乐曲声，只言片语也无，安静得不可思议。

大家都在复盘之前的场面，想了又想，最后悟了。

这天–朝皇帝，怕不是先假意恐吓，得到小美人的应答后，就……不用装了？？

这这这……

众人难以置信地继续思考，难道说，玉兰国真有什么秘密武器被天–朝发现了，现在是另类吞并……

众人望了望玉兰国那些人的脸色，如丧考妣，真得不能再真。

思考不下去了。

唉，这就是一场单纯的强取豪夺吧。

只不过看样子，天–朝皇帝是动了真心的。事实如何，日子还长，慢慢看吧。

结果众人越关注越觉得，当初认为天–朝皇帝只把小美人当玩物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加可笑！

***

朝贡结束了，各个国家在踏上返程之路的同时，收到了天–朝礼部官员送来的请帖。

具体内容就是天–朝皇帝将在一月零四日之后的良辰吉日，迎娶倪公子为妻，并行册封皇后大典，特邀各国遣使观礼。

原来那个小美人姓倪啊。

众人暗自感叹，笑容可掬地对天–朝的官员说：“此等喜事，我们肯定要来沾沾喜气！”“就在此提前贺一声，祝贺陛下抱得美人归啊！”

除了玉兰国。

不管前来的天–朝官员如何恭敬，他们得到了怎样前所未有的礼遇，玉兰国使者团中的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

不仅不高兴，甚至生出了一股极其憋屈的恨意。

若是玉兰强盛，又何须它的臣民舍身饲虎？

明眼人都能看出，少年是不甘愿的。要不是天–朝皇帝以国家安宁作为威胁，他断然不会答应。

可现在……

他们该如何回去面对小公子啊？！

不论心中如何想，路总有走完的一天。

得知使者们快要到达城门的消息，闵琅霜瞬间起身，抬脚就朝外走。

“哎！”棋下到一半，国主见闵琅霜头也不回，只能将指间夹着的棋子扔回棋盒里，“这孩子也太心急了……”

他边说着，边站起身。

“走，咱们也去迎接使团归国。”

可当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城门口，却看见闵琅霜正揪住冯老的衣领质问，一脸的凶狠骇然之色。

国主赶忙叫人将他们分开，然后对被几个侍卫制住的闵琅霜皱眉斥道：“对长辈动手，你怎可这般没有规矩！”

怎料，闵琅霜还没说什么，冯老已经痛哭下跪，高呼：“国主，臣，有愧重托啊！”

国主心头咯噔一下，再联想闵琅霜状若疯魔的反应……

他四顾去寻，果真没在使团里瞧见那名生得明眸皓齿的少年。

国主当即颤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何事了？人呢？可是路遇山匪？”

一连串的问题，表露出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如果倪子漪真的出事了，出事的可不仅会是一个人，丞相家，王后，还有，闵琅霜……

而冯老给出的答案，谁都没想到。

他说：“子漪……被天–朝的皇帝宗寻月，扣在了皇宫里……月余后，会迎他为后……”

“什么？！？”

不仅国主，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陷入震惊。

震惊过后，又觉得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这个皇后之位……会不会立得太草率了些？还是说，真就一眼真爱了？

“漪漪……漪漪他当时是不是很害怕？”闵琅霜面色苍白，在冯老说完那句后，浑身卸了力，侍卫们见他不再想要动手，便自觉松开。

然后闵琅霜就保持着跪俯的姿势，仿若融化的陶偶，快要烂进泥里。

冯老见状，更是悔恨愧疚，对闵琅霜叩拜道：“老臣当时的位置瞧不见子漪的面容，只能看见……他似乎浑身发抖，而后宗寻月下来问他，怎么又要哭了……”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但其他人都明白了。

一个人，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站在大殿中央，面对掌有至高权柄者的威胁羞辱，无人可依，无人可帮。犹如一叶扁舟落在海面上，比前路未知更先到来的，是恐惧。

“漪漪哭了，我的漪漪哭了……”闵琅霜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整个人此刻的状态，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国主等人目光复杂，半响，又见他终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闵琅霜赤红着眼，泪水无声地滚落。他像是终于从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中清醒过来，目光冰冷暴虐得骇人，再找不到丝毫曾经的温润雅致。

闵琅霜抹尽泪意，哑声道：“之后的册封大典，我亲自带队前往。”

国主皱眉，“琅霜，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

“父亲，”闵琅霜打断了他的话，语调无波无澜得没多少起伏，却沙哑得让人一听就感觉鼻酸，“我祈求您。”

国主沉默良久，终是叹息道：“罢了，你去吧。”

玉兰没能能力帮你把心上人带回来，总该让你再去见见他。

如果他真得了天–朝皇帝的喜爱，坐稳了后位，你们也能……一年一见吧。

　　虽然，这种情况，相见不如不见。但有时候，执着的真心，永远值得尊敬。

90.妖妃（十三）（加更3）
玉兰国那边乌云压顶，惨淡一片，天–朝皇宫里气氛也很压抑。

因为陛下终于看上眼，收入宫中的小美人，生病了。

反胃，吃不进东西。

要不是这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儿郎，他们都快以为他们的皇帝陛下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结果帽子瞬间就变绿了。

御医全被传召去给那位贵人看了个遍，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开的药也半点效果都没有。

宗寻月刚开始还以为是少年故意闹绝食，但是当他苍白着小脸，虚弱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伸出葱白漂亮的手，揪住自己的衣袖，欲哭不哭地望着自己说：“难受……”

宗寻月登时什么旁的想法都没了，只一心想要赶快治好他，让他不再忍受病痛的折磨。

结果宫里养了这么久的御医们，没一个有用！

宗寻月阴沉沉地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废物，冷酷无情的眼神像一把刀，随时可能剁下他们的脑袋。

御医们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尽量缩紧身躯，瑟瑟发抖。

宗寻月冷声道：“朕最后问一次，谁能治？”

御医们绞尽脑汁地想，最后还真想起来一个救星！

那人赶忙出声：“回陛下！国师！国师定有良方！”

其实那人也不确定国师能行，但俗话说得好，病急乱投医，他脑袋都快没了，还管什么确不确定，能不能行？！

就算国师“治”不了，也能帮忙分担怒火，也许还有那么一丝可能，能劝陛下饶他们一命。

“国师？”宗寻月想起那个见面就说他戾气过重，劝他不要滥造杀孽的秃驴，挑眉道：“既然你们说那个和尚能治，就去让他过来。”

宗寻月对国师的印象不好，曾说国师做出一副不入世的清高模样，却又想对他的决议指手绘脚。

没见过红尘，却来评判红尘。

宗寻月给他的定义是：一个爱管闲事的蠢货。

可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已经“非人”的蠢货，却是先帝钦定的国师。

可见，先帝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还想教他帝王之道？先把“人”这个字瞧明白再说吧。

没等多久，那几个御医就把国师领来了。

国师是个和尚没错，但他和普通的和尚不一样。

他长得太出众了。

是那种轮廓分明，五官立体，暗藏锋芒的长相，但偏偏眉眼温柔，目含慈悲。

通身气质，真有点像盘腿坐在莲花台上的佛陀。

　此前朝贡上空置的那个高位就是给他留的，尽管国师除了祭祀、祭天祈福，一般不会参加其他朝务，但来不来与备不备意义不同，该做足的姿态还是要意思意思。

宗寻月见人来了，便让其赶紧去给自己的皇后诊治，不让歇息，连口水也没有命宫人礼节般的奉上。

不喜厌烦之情溢于言表。

国师却神色不动，淡然自若。仿佛一国之君的喜怒于他而言，如同浮云流水，匆匆而过，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应下后便朝殿内走去。

这是宗寻月的寝殿，那些御医口中的病患就躺在宗寻月的床上，黑色长发铺散在上面，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少年像是用顶峰的新雪做成的，明明相貌稠艷，却又清澈不已。

朝贡上的事昙伽有所听闻，其中传得最热闹的就是郦国磕破头流下的血，玉兰国年轻使者天下第一的美貌，和皇帝陛下的强取豪夺。

若非是对这位被迫成为暴君“爱宠”的玉兰使者心生怜悯，昙伽绝不会跟这些御医前来。

毕竟万物有灵，生死有命。他并非“逆天而行”的医者。

都说佛普度众生，但昙伽清楚，自己修佛修得有些另类。

其他师兄弟就和世人认为的那般，慈悲为怀，只要知晓了，便会竭尽全力地去救去渡。

但昙伽一直在找自己的‘慈悲为怀’。

所以他用那双“慈悲”的眼看众生，却又不顾众生。

可是现在，他因心生怜悯前来想要治病救人。从他应下，跟着踏出寺门的那一刻起，昙伽便隐隐觉得，自己的“慈悲”来了。

少年虽然身体不适，现在却是醒着的。他看见一名穿着僧衣的和尚走进来，高大的身形给人以压迫感，但周身的气质却是平和的。

少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

宗寻月不喜欢少年这样呆呆地看着其他人，大步上前，坐到榻边，一手揽住少年的肩膀，一手环住那纤细的左手腕。
倪子漪一下子便回神了，他颤了下，眼眸微垂，没有任何抗拒。

“国师，可需号脉？”宗寻月问着，语气言辞却像是在嘲讽。

昙伽置若罔闻，从怀中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锦帕。

宗寻月瞥了眼，淡声道：“拿张绢帕来。”

宫人们也不管是什么情况，立即听命行事。

很快，一张崭新的绢帕就被呈了上来。考虑到估计是做阻隔用，所以上面没什么多余的绣花，只是一张材质上佳的丝质手帕。

昙伽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锦帕收回去，不置一词。

“请。”宗寻月亲自将少年的左手腕放到脉枕上，将那块绢帕轻轻盖在上面。

昙伽把指尖搭上去，细细感受，四周寂静，生怕连呼吸都打扰到他。

毕竟要是再诊断不出来，治不好陛下钦定的皇后，那后果，没人敢想象。

片刻，昙伽收回手。

宗寻月拨开绢帕，从手腕往上滑，最后牢牢地将少年的手包裹进掌中。他问道：“如何？”

昙伽道：“许是饭菜不和胃口。”

其他人：？什么东东？？

御医们更是欲哭无泪。

国师大人啊，您这理由听起来比水土不服还扯啊！

但昙伽依旧一脸平静，仿佛自己说的话有充足的证据。

宗寻月观察着，竟没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发火，只是声音微沉：“国师，人都得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如果你胡乱下定结论……”

未尽之言，令耳闻之人皆瑟瑟发抖。

昙伽这时在人群中，便愈加显出不同来。

在帝王的威压下，他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动，坦言道：“我观公子身上并无病症，想起年少云游时曾去过玉兰国，那里虽离天–朝近，口味也同样偏酸辣，但辣味却比天–朝要淡很多。”

御医听后，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没错陛下，辣椒刺–激性强，突然所食过辣，容易伤胃！”

像少年这个状况，怕是用餐的时候伤到了胃，之后用的药又是奔什么“水土不服”“静心凝神”去的，不对症，还加重了胃部的负担……

宗寻月冷笑：“这就是朕皇宫里的御医。”

御医们边高呼告罪求饶，边在心中暗道：要不是您将人威胁掳回来，我们至于啥也不想，就想着如何治绝食吗！？

没错，不仅是宗寻月，没诊出病来的御医们都以为是少年故意绝食，但这种事，他们这些人怎么好说？当然是上头人认为是生病了，他们就硬着头皮治啊！

　　而真就是故意装病的倪子漪，心满意足地从国师身上收回视线，深藏功与名。

91.妖妃（十四）
御膳房依照旨意换了不怎么辣的辣椒后，再加上养胃的食膳，少年渐渐“康复”，不仅不虚弱了，面色还红润起来。

生病的时候好看，现在面若桃花的时候也好看。

宗寻月日日看着，心中火热一片，不禁觉得那所谓的吉日太遥远了些。

倪子漪在天–朝的皇宫，和在玉兰国的王宫里不一样。不会爬树上去近距离赏鸟，也不会兴趣来了就去刨土撒花种，虽然最后花都是闵琅霜帮他养活的……

　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竹马，倪子漪转着手中剔透的红宝石，悠悠地叹了口气。

宗寻月从奏折里抬起头，看向少年，问道：“怎么了？”

倪子漪霎时攥紧珠子，轻声回道：“有点无聊。”

“我带你去御花园玩？”宗寻月边问，边将手中批阅到一半的折子批完，随后关上放到另外一摞顶端。

他从座椅上起身，去到少年身前。

倪子漪仰起头看他，愣愣的，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之前‘病’着还好，相处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也不用考虑太多，任由摆布就行。

可现在他身体恢复健康，面对这位强制性将他留下来，但真对他挺好的天–朝皇帝，自然心情复杂，免不了要紧张。

如宗寻月这般聪颖，会识人，又怎会瞧不出来少年的心思？只不过他不说，不愿戳破目前这层和谐平静的表象。

虽然紧张，但长达十几年的娇养宠溺还是在少年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面对至今为止很好说话的天–朝皇帝，尽管朝贡时的场面证明了那些冷血残暴的传言非虚，倪子漪还是不由松懈，减弱了些许警惕。

于是面对宗寻月的温声询问，在那给他熟悉感觉的眼神的注视下，倪子漪还是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道：“御花园，有什么好玩的吗？”

进了天–朝皇宫的第一天晚上他就病了，然后就一直待在宗寻月的寝殿里，躺在那张柔软的床榻上。

有宫人悄悄给他说，那床原本素得很，没有铺软垫，估计睡上去会硬邦邦的不舒服。还是就寝前，宗寻月吩咐下来，仓促布置的。

所以刚从寝殿出来，解锁新地图御书房的少年，不知道天–朝皇宫里的御花园，和母国的百花园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说实话，他还是对这个天下最强的国家的皇宫，抱有常人都具备的好奇心。

宗寻月认真想了想，说：“有许多花，有些珍奇的品种，还挺好看的。”

倪子漪：“只有花？”

宗寻月平日里唯一的乐子就是玩弄人心，看那些人被剥去虚伪遮挡后的气急败坏、畏惧绝望。

现在少年的问题对他来说的确有些难度，宗寻月努力挖掘记忆：“还有水池，有鱼。你喜欢喂鱼吗？”

倪子漪眨眨眼，问道：“那些鱼能钓吗？”

宗寻月没有丝毫犹豫，肯定答道：“可以。”

完全忽视水池里都是些价值不菲的观赏鱼，别说钓，那些饲养的人若是不小心养死一条，都会遭到诘问。

倪子漪试探着问：“那我去钓鱼？”

“好，”宗寻月点头道：“我命人去准备工具。”

在皇宫里做差事的人效率都很高，不一会就把要用的工具备齐了。

宗寻月此时又速度很快地解决了几本奏折。

他放下笔，起身道：“走，去御花园。”

倪子漪被宗寻月牵着走出御书房了才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陛下和我一起？”

“私底下称呼我名字就好。”宗寻月回身，双手握住少年的腰，轻轻松松就将人举起来，放到了步輦上。

明明那胳膊瞧着也没太粗壮，但力气却大得很。

“我不陪你去，你想谁陪你？那个和尚？”宗寻月坐到少年身旁，展臂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搭在少年的肩上。

他依旧为那天少年看向国师的目光，耿耿于怀。

倪子漪对男人的记仇程度感到吃惊，蹙了下眉，内心莫名生出一阵不安。稍纵即逝，顾盼难寻。

“怎么不说话？”宗寻月问他，语气里藏了些危险的怒意。

倪子漪赶忙回话：“我是怕浪费陛下……宗……”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喊了名字：“怕浪费寻、寻月的时间。”

“被吓到了？小结巴。”宗寻月逗少年逗得很开心。

“我以为，您生气了……”倪子漪低声道，有点小委屈。

“不用敬称，”宗寻月很有耐心地教他，“你是我的妻子，我宝座和权力都与你共享。”

我想要的不是你敬畏我。

——我只想要你爱我。

“哦，记住了。”倪子漪像是被人恶劣的用手翻了个面的乌龟，扑腾着小短腿，慢腾腾地回道。像被人欺负了，还得哄着那人，怕他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宗寻月笑着亲了下少年的后颈，沉声道：“子漪还没回答我，你想要国师陪你吗？”

“你说想，我就把他招来。”

　　

他说得极其的漫不经心，仿佛堂堂天–朝的国师，和丞相平起平坐的地位，却只是他散漫语气里的一条狗，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就算是想，这头倪子漪敢点吗？自然是不敢！

不仅不敢，少年还得表“忠心”：“不想不想，寻月陪着我就够了，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其实类似的情况少年也曾遇到过，只是那时候问问题的人是闵琅霜，他的好竹马才不会像天–朝皇帝这般吓人。

而听见倪子漪“拿来就用”的模板，宗寻月却生出一种类似于惊喜的情绪。

他真没料到少年会这么说，而这样的话由少年说出来，会这么甜。

甜到他心坎上去了。

宗寻月重重地喘息一瞬，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上，惹得少年不自在地想要逃，却被男人圈得严严实实，根本动不了。

虽然还懵懵懂懂地搞不清楚状况，但倪子漪有点害怕了。他不禁抓住宗寻月开始大力揉捏他腰部的手，颤声道：“还、还不走吗？”

宗寻月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他又亲了下少年的后颈，才命令道：“去御花园的水池。”

　　倪子漪被迫窝在男人怀里，松了口气。

92.妖妃（十五）
白天的时间就在水池边混了过去，太阳逐渐西落，天色慢慢暗下来，少年的心也不知为何，渐渐沉下去。

他有点怕和宗寻月独处，尤其是两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想到这，少年又不免想起闵琅霜。

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以伴读的身份进宫，原本大家的想法都是在琼轩殿里收拾出一个新住处，但闵琅霜偏要将自己的地盘分出来，将他包裹进去，连寝殿床榻这种私–密的地方也一样。

倪子漪自从被扣在天–朝皇宫以后，就常常想起母国，想起亲朋好友，想起……闵琅霜。

他在心底细细咀嚼这三个字，突然便生出一股酸涩的泪意。

他想回家，这里全都是陌生人，又有那位暴君盯着。

他就像被捉进笼子的鸟雀，连鸣叫都不得自由。

倪子漪微微垂头走到浴池边，烛火下，半透明的屏障上映出少年影影绰绰的身姿。

衣服一件件从那美好的身段上脱去，少年正担忧着之后同寝的事，反复暗示自己千万不要乱扑腾，万一推到踢到了天–朝皇帝，那他估计……会失去自己的脑袋。

倪子漪摸摸脖子，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个哆嗦，全然不知真正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冷到了？怎么不下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倪子漪双眼刚微微睁大些许，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另一具赤–裸且高大健壮的身体圈进了怀里。

皮肉相贴，少年一动不敢动。

他在心里哀嚎着，哪怕是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闵琅霜也没这么、这么变态啊！

然而他现在是不敢动，之后就变成了挣扎。

太烫了，抵在身后，让少年莫名地恐慌。

本来想和少年亲近一下的宗寻月见人眼里都泪花闪烁了，赶紧松手，下一秒少年就像没被握紧的鱼，瞬间跳进水里。

宗寻月伸手抹去溅到脸上的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有股子张狂的野性。他道：“你怕什么，洞房前我不会动你的。”

他刚才只是想亲亲少年的白乎乎的小耳垂，没打算用下方的孽畜欺负他。

宗寻月也下到浴池里，他进一步，少年便退一步，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停下，问道：“可以自己洗吗？要不要我帮你？”

倪子漪飞快摇头，“不要，我可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哦，不是小孩子了，”宗寻月挑眉轻笑，就喜欢逗他：“那便可以做些大人才能做的事了。”

‘漪漪乖，别怕，也不用害羞，这代表你已经成人了。但如果以后除了我，有其他人想碰你，和你做像这样亲密的事，一定要拒绝。’

‘为什么我可以？因为我和漪漪约定好，要一辈子都在一起啊。’

闵琅霜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倪子漪恍然一瞬，又朝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凝滑如玉的池壁上。他垂眸，小声道：“不、不可以。”

但他也清楚，如果宗寻月真的想那么做，“不可以”这三个字，没有半点效力。

“好好好，不可以。”宗寻月哄人道，眼中尽是宠溺，“那不可以做大人才能做的事的大孩子，能开始乖乖沐浴了吗？”

倪子漪有点惊讶地抬眸看向他，没想到凶残的暴君还能这么温柔包容的说话，随后点头道：“好的。”

而后两人就隔着少年“划下”的安全距离，各自沐浴。

倪子漪洗好后，偷偷瞄了眼宗寻月，有点纠结。

——他要当着宗寻月的面，从浴池里出去吗？

看似一门心思认真洗澡，实则暗暗关注少年的宗寻月一眼便瞧出他的小心思，笑了笑，干脆地翻身出了浴池。

块块分明的肌肉散发出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宗寻月大大方方地走到屏风那儿换衣服，不着痕迹地向少年展示着自己的好身材。

如同一只开屏的雄孔雀。

倪子漪悄悄收回视线，没忍住，还是和器灵分享道：‘小圆，宗寻月身材好好哦。’

“……”器灵感觉莫名，“你不会馋他身子了吧？你在主世界没找过像他这样身材的人？”

‘找过啊，比他好的都有！’倪子漪回想了下，随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不是看得见用不到么，你不懂这种感觉。’

器灵疑惑：“喜欢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还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啊。

倪子漪暗道，嘴上说的却是：“太大了，害怕。”

器灵：“……”

它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懂……

庆幸的是，倪子漪并不在乎他懂没懂，他还得为了任务努力营业。

倪子漪穿好衣服，略有些忐忑地走进寝殿，发现宗寻月坐在桌边，正埋首批阅奏折。

少年的脚步顿了下，悄悄走到男人身边。

然后就被宗寻月捞进了怀中，坐在他的大腿上，低头就是一个亲亲。

倪子漪捂住右脸，却不敢动手去擦。于是那湿热的感觉从脸颊传到掌心，惹得少年一下子便腾起红晕。

宗寻月低头盯着他看，勾唇，沉声道：“子漪过来是想帮我分担公务吗？”

倪子漪听了，急忙摆手：“不是！”

宗寻月又抓住少年的手，亲了亲指尖，说：“那就是想我了。”

倪子漪有些说不明白，又怕宗寻月给他扣上窥伺天–朝政务的罪名，只能默认了。

宗寻月心情更好了。

哪怕他清楚自己说的是假。

他抱着人，捏了捏少年的耳垂，眸色温柔：“去睡吧，我今天还得把这些批阅完。”

那摞奏折数量没有很多，但也不算少。倪子漪看了眼，略感安心。

至少得等他睡着后，宗寻月才能上–床睡觉。

应该没人会对已经睡熟的人……做些什么吧？

倪子漪有些不确定地想到。

寝殿内的灯火熄灭，只留下桌上那一盏，晃晃悠悠地散着火焰的热度，橙色的光落在写有一行行黑字的奏折上，拂过宗寻月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在这一片静谧中默默提笔落字，时不时朝床榻那边望上一眼，凝视片刻后收回，继续处理事务。

哪怕是这样，他也久违地感受到满足。

仿佛降生以来心口的破洞，找回了血肉。

　　它有力地跳跃着，像冰冷的灵魂被血液攀过，浇热起来。

93.妖妃（十六）
如果说之前天–朝皇帝凶残狠厉的恶名天下皆知，那么现在他独宠一人的事迹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还是名年少的男子。

听说是从一个弱小的国家而来，前来参加朝贡，结果一步登天。

还听说那名少年生得极美，样貌气度，全天下无人能及。

没人可以找出理由，否认帝王对其的真心。

帝王不仅专宠于他，还命人四处搜罗奇珍异宝，奉上供其把玩，甚至鸠工庀材，大兴土木，只为给娇宠的美人修一座犹如仙庭的观星台。

只因为那一句随意的感慨：“星星真好看，可惜太遥远了”。

所以用手中权柄，为他修一座目前人力所能及的，最高的观星台。

但历来皇家多薄幸。人们总觉得天–朝皇帝的真心，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一般炙热夺目，但也会如火般渐渐熄灭。

待将美人玩腻了，就会弃若敝履，直到再遇见干燥的柴火，就又会像这次一样，一触即燃。

但不管众人如何揣测，根本料想不到的是，天–朝皇帝将美人收进宫中这么久，却还没碰过他，坚持要等到册封之后的洞房花烛夜。

如果他们知道这件事，绝对会惊掉下巴，然后给瞎几把乱猜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糊涂啊！

这哪是什么一文不值的真心，哪是什么见色起意的消遣，这妥妥的是世人苦苦追寻的真挚的爱情啊！！

可惜，除了当事的两位主人公，就只有在皇宫里当差的宫人们知晓，他们活在帝王的严管之下，谁敢朝外乱嚼口舌？

这就导致，不明情况的所有人都误会了。

而有时候误会就像是蝴蝶在飓风中的振翅，轻轻地，便能将故事拐向另一个难以预料的结局。

***

玉兰国，琼轩殿。

一身白衣的温雅公子，此刻坐在门窗紧闭的房中，垂首，右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他用力，在置于身前的石板上刻下划痕。

　　一下又一下重叠，越来越深。

他的手也被刀柄上的棱角擦破，若有若无地血腥味弥散出来，令他无意义地扯了下嘴角，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笑的模样，却连这虚假也转瞬即逝。

“二十九……”

他的少年已经在天–朝的皇宫里待了二十九天了。

这些天，闵琅霜没有一刻不去想，想少年可能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可每一种猜想都令他心如刀割。

越想，他就越恨自己。

如果当初他不被国主描绘的美好前景所动摇，坚持不让少年作为玉兰国的使者去参加朝贡，那么少年现在，依旧好好地待在他身边。

而不是身陷天–朝皇宫，无人可依，任人磋磨。

　　少年能否开窍，并接受他的心意重要吗？

重要。

但是如果代价是这样，是让少年遭到伤害，那他宁愿少年一辈子都不懂。

只要能好生生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只要能平安地相伴一生，以什么身份，也没那么必要一定了。

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后悔药，偏偏这种药的本身，就是难以消解的悔恨。

越想要，越痛苦。

所以他要往前看。

闵琅霜将手里的刀掷下，与硬木桌面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即伸手按上那块刻痕深重的石板，用力从上面划过，伤口被剐开，更多的鲜血渗了出来，留在板面上，或者流进边缘粗糙的沟隙里。

甚至有小块的皮肉被扯落，黏在石板上，填在数字内。

“漪漪，等我，哥哥很快就来带你回家。”

闵琅霜呢喃道，声音温柔。

但他一向温和沉静的眼眸中，却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

那边谋划着要来救人，天–朝这边也是暗潮汹涌。

晏怀仁本来是打算去找国师，利用出家人所修的慈悲心，劝他和自己联手，推翻暴君的统治。

但现在，他终于从宗寻月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晏怀仁和那些不愿意面对现实，不愿意相信真的有人可以凭借帝王的爱意，往后余生都过上奢侈尊贵的生活的人不同。

在朝贡盛宴上他或许会怀疑，但这么多天，在清楚宗寻月是个多么冷血的人的情况下，感到惊讶的同时，他也确信那个无法无天的暴君终于有了自己的软肋。

而这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原本，晏怀仁应该很高兴的，甚至是大笑三声，讥讽帝王的愚蠢。

感情这个东西，也是处于权利漩涡中的人能碰的吗？

如果是在朝贡之前，如果他没有在街市上“捡到”一名乖巧漂亮的小孩，如果他没有被蛊惑，应下了那几日的陪游……他应该会为此感到高兴的。

但现在，捏着手中的小瓷瓶，晏怀仁难得的有些焦躁。

不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少年吗？不就是短短几日的相处吗？

晏怀仁，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又怎会感到不忍？

晏怀仁在心中厉声质问自己，良久，他从座椅上起身。

“来人，备轿皇宫。”

蛰伏了这么多年，宗寻月自个儿送上门的刀，怎可不要？

就算要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晏怀仁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抹除藏进心底深处的不安。

他挑选的时机很好，宗寻月去城外的兵营了，皇宫里当主子的就倪子漪一人，那些宫人既不敢拒绝少年的任何要求，也不敢拦说是有事要秉明圣上的丞相大人。

于是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倪子漪收到晏怀仁安插在皇宫里的细作偷偷递给他的纸条后，便攥紧了素白的手指，起身道：“我要去御花园。”

大部分时间，宗寻月都待在少年身边，有什么需要的也是他下发指令。当少年独自一人的时候，往往会静静–坐着发呆，不会和其他人多做交流。

所以当少年突然清冷地说自己要去御花园时，那股从小在王宫里娇养出的上位者气息瞬间压在宫人们的身上，令他们唯唯应是的同时，也暗自心惊。

因为倪子漪此刻散发出的压迫感，竟和宗寻月的有几分相似。

　　——是极其相像的自我与恣肆。

94.妖妃（十七）（加更1）
从收到细作给他的纸条后，倪子漪便知道剧情已经被改变了。

这个衍生世界是从一个话本里诞生的，话本内容其实主要讲的是天–朝的故事，玉兰国就是一个背景板。

所以在知晓自己降临的地点是玉兰国后，倪子漪就在思考，究竟该如何前往天–朝，还要能够进入天–朝皇宫，见到那几名话本中的主要角色。

然后一年一度的朝贡就被他瞄上了。

话本中讲的其实是一个拒绝专–制独–裁，革命抗争的故事。

简而言之便是，天–朝皇帝暴政，招致民不聊生。国师悲悯众生，在丞相的劝说下，同意与丞相联手推翻暴君的统治，以济民生。最终，暴君被诛，丞相即位，举国同庆。

但世界的后续发展却不像话本的结局那般美好。

面对君王行事过激，不想着拼死劝谏，而是干脆谋夺皇权的人，绝对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但丞相他野心过剩。

他登上皇位后，企图在五年内山河一统，于是增赋税，广征兵，战火愈演愈烈，终至有些面临被吞并的亡国之祸的国家们，于绝望中生出血气，全民参战，不死不休。

后果就是，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众多流民无处安身。

——天下大乱。

而这时，曾因悲悯众生和丞相联手推翻暴君的国师却不知所踪，无人寻见。

倪子漪看一眼世界后续便知道丞相若是想要在五年内达成统一，很容易被反噬，导致功亏一篑。

因为在进攻之前，晏怀仁没有让其他国家的人生出畏惧。

惧怕，惧怕之后对于生的渴望，这才是决胜的关键。

而现在，显而易见的是，晏怀仁寻求的合作对象不是国师昙伽，而是他这个话本中没有的，天–朝皇帝宗寻月的身边人。

只要晏怀仁和他达成合作，或是交易，这之后的发展节奏就不会再掌握在他这位世界支柱的手中。

到时候想怎么完成任务，就由他说了算了。

***

御花园一日既往的冷清，因为能随意在里边游玩赏花的主子就只有两位。一位尚在城外检阅军队未归，一位还在来的路上。

晏怀仁站在纸条中约定的水榭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亭边的池中，看那鱼儿摆尾时激起的水波涟漪。

他不笑的时候，长相里天生带着的风流气便全散了去，看似多情的桃花眼也冷漠得似枝头的一捧霜雪。望之便忽觉凉意。

蓦然，他眼底的微光晃动一瞬。

他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晏怀仁转过身，不出意外地看见少年正缓步朝他走来。

那些宫人都被他留在了远处，哪怕焦急担忧，也不敢违背少年的命令。

因为如今宫里的人都知道，现在皇宫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皇上亲手将人捧到自己头顶上的皇后。

虽还未正式册封，但没有人会不长眼的拿这个来说事。

否则，绝对见不得第二天的太阳。

倪子漪走到晏怀仁面前的第一句话，便是在问：“晏大哥，我们这样在皇宫里约见没事吗？”

他的声音很小，为了确保能被晏怀仁听见，所以靠得比较近。

晏怀仁笑着，眼里却像是罩着一层雾。他道：“偶然在御花园里遇见认识的人，又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倪子漪好歹是跟着闵琅霜，一起在太师门下学习过帝王谋略的。虽然因为生活环境的原因，一般不会往不好的方面去想事，但如果清楚自己踏入局中，该认认真真搞谋策了，他也不会比其他人差。

所以听了晏怀仁的话后，倪子漪颔首道：“是没什么好遮掩的。”

态度自然，真就像是简单地偶遇了认识但不熟的人。

晏怀仁目光微闪，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子漪可想念家乡？”

倪子漪也直接地答道：“当然想。”

晏怀仁继续问道：“那如果有一个回归故乡的机会摆在眼前，子漪愿意拿什么去换呢？”

　　倪子漪抿了下唇，眸光渐冷，“那要看是机会，还是加了砒霜的糖了。”

从朝贡上，少年应对宗寻月的那一刻，晏怀仁便看出来，这孩子并非他先前想的那种，乖巧可爱，任人揉–搓的小白兔。

常年的娇养不仅养出了一身金贵柔软的皮肉，也养出了宁折不弯，却又能为国为民忍下磋磨与苦难的风骨。

晏怀仁喜欢他，也欣赏他。

但可惜的是，他得用少年的骨头，去修一条助力自己登顶的通天路。

负于身后的双手握紧，晏怀仁脸上的笑容未变。他轻声道：“臣不爱吃糖，所以也从不用那甜味去哄骗他人。”

倪子漪歪了下头，竟也牵出一抹浅淡的笑：“你说我就信？”

晏怀仁愣了下，叹道：“这还是那个，会傻傻跟着陌生人走的子漪么。”

倪子漪：“可惜，你又不是什么好心的陌生人。”

晏怀仁知道现在对他升起防备的少年，不再像之前那般好说话了。

他必须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打动少年与自己合作。

这跟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但晏怀仁却松开紧握的手，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聪明好啊，聪明才不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也不会被像他这样的阴险小人欺骗利用，压榨出每一滴价值，却连尸身都要被丢去喂狗。

与少年那双澄澈清泠的眼眸对视，晏怀仁突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为什么那条修好的通天路上，只能走一个人呢？

宗寻月愿意尊少年为后，与他共享权柄，他晏怀仁难道就……不愿意吗？

但以此许诺，让倪子漪和他合作显然是不行的。

少年不想当天–朝的皇后，他只想回家。

他得先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然后再将他的少年，好好养在身边。

故土母国？将它纳入天–朝，少年的故土母国不就改叫天–朝了吗？

晏怀仁在心底谋划着，原本抑郁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眉眼带笑地对少年说：“你会信的。”

倪子漪不置可否，只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晏怀仁笑了一声，离去前伸手拂过少年的发尾。

倪子漪看向他，晏怀仁晃了晃指间的花瓣。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随后错身分别。

95.妖妃（十八）（加更2）
宗寻月刚回到皇宫就有人向他禀告丞相进宫求见，已经等了有些时辰了。

“晏怀仁？”

宗寻月停住脚步，思忖片刻，垂眸看向那人，语气既沉且淡，喜怒难辨：“他进宫后，都去了哪，干了什么，见了哪些人……这些还要朕来一一过问吗？”

“属下不敢，是属下失职！”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像是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以此增添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宗寻月也没说什么“没有下次”之类的狠话，漫不经心得像是随意敲打了下，便轻轻放过。

但正是这种不露声色才更令他人感到恐惧。

那人交握的双手攥紧，以此稳住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栗。他道：“丞相进宫后听闻陛下不在，嘱托侍从等陛下回宫后告知一声，便去了御花园的停云水榭，莫约半柱香的时间后，与殿下在水榭偶遇，两人交谈了会儿，丞相便告辞离去，回到御书房的台阶下等待。”

宗寻月听后，皱起眉，“他见到皇后了？还交谈了？谈的什么？”

那人直接俯身，重重磕了个头，然后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回话，声音沉闷：“属下无能，未能听见交谈的内容，望陛下恕罪！”

宗寻月：“你没听见，那些服侍皇后的下人也没听见？”

“殿下见到丞相后，便勒令那些宫人不许跟随。殿下他……是独自去水榭见的丞相。”

这个“独自”，放在皇后与臣子的身上就很意味深长。

宗寻月半响没说话，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心绪乱了。

过了会儿，在脑海里将遗言改了三个版本的下属终于听见宗寻月说：“知道了，下去吧。”

下属赶忙应声告退，生怕晚了一秒宗寻月就变了主意。

“去御书房，朕倒要看看，晏怀仁究竟有什么要事相商。”宗寻月嗤笑，眼里是不加遮掩的讥讽与怒气。

晏怀仁真当以为他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

不过是还算可笑的跳梁小丑，结果还真没个自知之明，将手伸向不该碰的人……

这天朝的丞相，看来得换个人坐了。

***

晏怀仁拿“有事”做了名头，他自然是真的找了事情来的。 所以他见到宗寻月回来，也不慌张。

晏怀仁朝宗寻月行礼后，宗寻月没让他起来，而是道：“丞相，朕今日心情不好，你就跪着说吧。”

言行举止，酣肆极了。

这就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皇。

晏怀仁并未抬头，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地面，朗声道：“启禀陛下，还有五日便是皇后殿下的册封大典，届时各国又会派人前来都城观礼，其中还有殿下的母国……臣斗胆请问陛下，既无需商议，陛下是否已然设好布防，可确保万无一失了？”

宗寻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喟叹一声：“丞相啊，朕发现，你好像比朕还在意这个皇位朕坐得稳不稳。怎么，是怕自己的丞相之位没了，还是想换个位置坐坐？”

晏怀仁没有抬头，看不见宗寻月的表情。只不过哪怕宗寻月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悠然，好似只是寻常君臣间的闲聊，但是谁信谁白痴。

晏怀仁俯身，做叩拜礼，声音激昂，听着竟有些悲壮：“臣是陛下的臣民，是天–朝的臣民，所思所想皆是为了陛下的安危，与天–朝的长久昌盛啊！”

宗寻月一见他这幅假惺惺的样子就是一声冷笑。“丞相这口才，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面对这般侮辱，晏怀仁身形一僵，似是想要辩驳，却还是无奈忍下。

宗寻月看着，又翘起嘴角，毫不掩饰地说了句：“丞相这戏演得真好，好得朕都想夸一句孬种了。”

他想要和晏怀仁撕破脸皮的意图昭然若揭。

但宗寻月现在可以毫不顾忌地扯开那层虚假的平静，晏怀仁却不可以。

尽管他这么多年，也在宗寻月的铁血统治下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但要是此刻便和宗寻月硬碰硬的话，那么无疑有些过于自大了。

所以晏怀仁沉默片刻，叹息道：“……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宗寻月眯着眼睛审视片刻，突然改了主意。

这还得多谢晏怀仁的提醒。

皇后的册封大典将近，到时候，玉兰国也会有人前来。

他可没忘记，当初自己是用什么手段才将少年留在天–朝的。

那些玉兰国的人又和郦国这种国家不一样，虽然弱小，但足够团结，向来不喜跪舔强者以寻求庇佑或是其他好处。

他派去玉兰国的人虽然还没传消息回来，但在询问下，少年也告诉他自己是玉兰国丞相的小儿子。

一国丞相之子，被他强行收入后宫，不管再如何荣宠加身，对玉兰来说，估计都是折辱。

他们能不恨？能不想将人带回国？

大多数人想，却不敢去做，但总有些不怕死的既敢想，也敢做。

而这样的人，他自然是要处理的。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将少年带离他的身边，所有不安定因素全部都该被拔除。

但这些人，又不能用他的手去处理。

简而言之，他需要一个在少年面前背黑锅的。

他不想少年离开他，也不能让少年因此怨他，甚至是恨他。

现下看来，晏怀仁是个不错的嫁祸人选。

只要少年信了，那么不管之前两人为什么会在御花园相遇交谈，又谈了些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因为对玉兰出手的晏怀仁在少年眼中，就是再没办法友好相处的仇人。

——不管二人有什么关系，都会破裂。

于是，在长时间的沉默中，晏怀仁都准备兵行险着，用倪子漪转移宗寻月的注意力了，将政–治对立，弱化为感情方面的单方面的冲突，却突然听见他说：“像丞相这么能忍的人才的确难寻……算了，没别的事就回去吧。你放心，朕这个位子坐得很稳，你的丞相之位也没那么容易被取代。”

至少，得等到朕的皇后讨厌你，甚至是怨恨上你再说。

免得朕刚把人料理了，就发现朕的皇后因此产生出怜悯之情。

　　哪怕是怜悯，也丝毫不许。

96.妖妃（十九）（加更3）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晏怀仁自然感觉奇怪，但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宗寻月转瞬间便改了主意可以回去再想，现在杵在宗寻月面前太危险了。

宗寻月他就是个狂妄肆意的疯子，没人猜得准他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变卦。

但晏怀仁的离开，并不代表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宗寻月独自在御书房孤坐良久，直到快用晚膳了才去往长生殿，去找倪子漪。

长生殿是天–朝历代君王的住所，由于经卷的缺失和损毁，不知道具体是谁定的名字。宗寻月对权贵们皆想获得的长生没什么执念，也懒得去另想别名，毕竟这两个字看上去也不惹人厌烦。

回到长生殿后，由于正主还没来，所以御膳房的宫人们哪怕是准备好了也没有贸然开始传菜。

宗寻月一踏进去，就见身穿红色衣袍的少年正乖巧地坐在桌边等，手里还捻着一块被咬了几口的糕点。

这红色的衣服一穿，更衬得少年容貌昳丽，肌肤胜雪。
映到宗寻月眼中，便更像是有炙热的火光冒出，燃得热烈。

压抑许久的情绪，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点。

宗寻月大步走到少年身边，一伸手便将人抱了起来，随后落座，把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锁在怀里。

他不住地在少年的耳后啄吻，喷洒出的炙热气息烫得倪子漪不禁缩了缩脖子，却在下一秒被男人宽大的手掌制住，不许躲避。

少年像是整个人都陷进了男人的掌心中，任由他高兴，所有细微的抗拒和挣扎全被强力镇–压。

宗寻月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想钻进少年的衣襟，朝里面探寻。

倪子漪及时握住了他的手，却不敢推开在脖间咬舐的脑袋，声线不稳地说：“寻、寻月，该用膳了……啊。”

他短促地轻叫一声，因为男人突然咬得重了些。

宗寻月抬起头，满意地看了眼那个被留在靠近锁骨位置的牙印，随后亲了亲少年软糯的脸颊，温声问道：“漪漪饿了么，还是觉得这糕点好吃。”

其实是觉得糕点好吃，多吃了些，导致现在并没有感觉到饿。但倪子漪会说实话吗？那必然是不会。

倪子漪拿着糕点，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嘴里却小声的回复道：“有点饿了，你还没回来，就想先垫垫。”

宗寻月闻言，先是让那些宫人开始上菜，然后拿过少年手中被啃了快一半的糕点，“那就不吃了，留点肚子吃正餐。”

听起来就像是担忧小孩吃多了零嘴，不好好吃饭的长辈。

倪子漪没有反驳，只是略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被宗寻月那在手中的糕点，然后又看了眼，忍不住问：“可这块，不吃就浪费了吧？”

宗寻月是谁，轻易便从少年的小眼神中瞧出了他的心思。笑笑，逗他：“真没想到，子漪还这般勤俭持家啊，当真是捡到宝了，是为夫的福分。”

倪子漪也没想到，就这也能扯到勤俭持家上边去。

结果还有更绝的。

宗寻月感慨道：“既然如此，为避免子漪看见这块点心被浪费了不开心，为夫自然要帮忙解忧。”

说完他就把那块被少年啃剩下的糕点塞进了嘴里。

吃完还不忘赞一句味道不错，看来御膳房的厨子最近有长进。

倪子漪看得目瞪口呆，唇瓣蠕动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是我吃过的……”

宗寻月扬眉，“怎么，嫌弃我？”

倪子漪蹙眉摆手，“没有啊……”

你吃我吃剩的东西，怎么就变成我嫌弃你了？

少年有点没明白这逻辑。

宗寻月却依旧凑到少年耳畔，低声道：“我喜欢吃子漪吃过的，总感觉比之前更甜。”

　

倪子漪听着，羞赧地红了脸，心想，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不就是他喜欢吃自己的……

纤长浓密的睫羽扑闪，少年不好意思再往下想了。

可他不好意思，宗寻月却好意思得很。

　　

宗寻月哄道：“漪漪乖，为夫还想吃。”

倪子漪被耳边的热浪吹得有点晕乎乎的，想着他还想吃什么，吃自己的剩饭？

结果下一秒宗寻月就给了他答案。

宗寻月覆上少年朱红的唇，强势地碾磨、突破、纠缠……

少年自喉间发出细碎的呻–吟，却换来更大力的勾缠，急切地像要将他的舌头吞下去。

倪子漪在这样狂肆的侵略下有些害怕了，他推拒着男人结实的胸膛，漂亮的眼眸中浮现出一层水色，很快便顺着眼角滑落，落到男人掌控着他的颈侧的大手上。

宗寻月被这突至的清凉触感击中，顿了下，动作逐渐温柔，待少年真的要喘不过气了，才缓缓松开。

　　

倪子漪眼神迷蒙，却依旧能瞧见两人唇间勾连而出的银丝。

他愣了下，随后想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羞愤地抿紧唇，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重新将断在自己下颔上的细丝舔去，气得眼眶都红了一圈。

宗寻月还想着再亲一次，就被他要哭不哭的样子吓到，赶忙拍着少年的后背哄他：“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抱歉，我没经验，下次一定温柔些。”

下次？居然还有下次？！

少年被气得头脑不清醒，却还记得不能惹男人生气，所以出口的话奶凶奶凶的：“你、你，这么多人！”

宗寻月明白过来，少年这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了。

他顺着少年的话视线巡梭一圈，温声道：“是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低着头，都没看见。”

“漪漪这幅样子只有我能看，这次是我不对，下次四下无人了我再亲你，别气了好不好？”

少年下意识地点头答应，但被宗寻月那温热的帕子擦净脸颊和下颔后，渐渐清醒，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被自己蠢到失语。

关键问题是在于人多吗？不是！是在于被亲啊！！

现在好了，宗寻月下次的确不会在有旁人的时候亲他了，但他还会有下次亲他啊！

少年已经被自己蠢到没脾气了。

他避开宗寻月试图喂饭的勺子，说：“我真的不是三岁小孩，我可以自己吃饭。”

宗寻月却说：“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有孩子，我就把你当孩子养怎么了？”

倪子漪惊讶地看向他：“但是你以后会有孩子啊。”

他是生不了，但不代表宗寻月以后的其他妃嫔也生不了啊。

除非……宗寻月纳的全是男子，他根本就对女人硬不起来。

不然堂堂一朝皇帝，怎会不留下自己的子嗣？

　　宗寻月听了少年的这句话，脸色渐沉。

97.妖妃（二十）
可就算宗寻月的脸色再怎么不好，他都没有向少年发脾气，只是气极而笑般地反问：“哦？难道子漪还有我不知道的能力，能给为夫生个孩子出来？”

倪子漪听了一脸懵，呆呆地：“不能啊。”

他是男子，怎么可能会生得出孩子。

宗寻月：“事无绝对，子漪没试过怎么知道？”

倪子漪听得一愣一愣地，看着男人诚恳的表情，真挚的眼神，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这种事……事无绝对？”倪子漪疑惑反问。

男子怀不了孕，生不出孩子……这难道不是世间不容辩驳的真理吗？

宗寻月却笑：“子漪放心，如果婚后没能让你孕有子嗣，为夫肯定会加倍努力的。”

倪子漪听得后脊一凉，不敢问努力是怎么个努力法。

……还有，难道加倍努力就能让他怀孕吗？

倪子漪想着，瞳孔地震，看向宗寻月的眼神越发惊惧。

　　

他肯定是没有这个功能的，但万一宗寻月有……这不能吧！？！

这次宗寻月再喂饭，少年乖乖地张嘴吃下去，顺从的样子看得男人心情非常美丽。

宗寻月当然也没有让男子怀孕的神奇功能，但适当地吓吓少年，看他怂怂的可爱模样，也挺有意思。

***

在皇后册封大典的前三天，各国使者再度陆续进入天–朝都城。而长生殿也迎来了一位稀客。

昙伽前来拜访的时刻，宗寻月才上早朝没多久。

他是故意避开宗寻月的。而早朝就是最好的时机。

但他遗忘了一点，早朝的时间确实很早，这就表示，像倪子漪这样不需要求生存，也不需要处理事务的贵人，是不必起这么早的。

哪怕按规矩来说，他应该起身为宗寻月更衣，但究竟需要不需要也是宗寻月说了算。他又一向疼宠少年，自然舍不得让他天没亮透，便睁着一双迷蒙困倦的眼睛起身替他更衣。

他只会以最高的效率处理完早朝的朝政，然后归心似箭的回来。要是时辰刚好，他还会将人从被窝里抱出来，亲自给人穿衣。

所以当昙伽想避开宗寻月，专门找了时间，趁他刚前往参加早朝没多久，便拜访求见，但是……他要求见的人还安稳地睡得正香，谁敢去扰了少年的清梦？

于是宫人委婉道：“殿下在忙，要不，国师大人换个时间再来？”

昙伽沉默。

他没料到，避开宗寻月的同时，他竟也‘避开’了倪子漪。

昙伽拨了拨手中的珠串，缓声问道：“大约还需多少时辰？”

宫人觉得这说不好，如实道：“奴婢也不敢妄言，但是只要陛下回来了，殿下就醒、咳，就不忙了。”

差点说破的宫人冲昙伽讪讪一笑。

昙伽垂眸，直直的眼睫盖住那双宛如鹰目，却柔和悲悯的眼，道：“那贫僧稍后再来拜访殿下。”

宫人望着昙伽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不愧是国师啊，就是善解人意好说话！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心目中善解人意好说的国师大人，转头便去到长生殿背面的一个角落，动作干脆利落地翻了窗。

他似乎对于长生殿的地形排布很熟悉，很快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倪子漪的床边。

而那些被宗寻月安排在暗中保护少年的人就像是瞎了一样，没有做出任何阻拦。仿佛进来的是一团空气，而不是一个大活人。

昙伽静静地站在床边，如同佛家塑像中垂目的菩萨，沉静，又让人无法窥见其中的半分奥秘。

少年陷在柔软的被褥中，长长的黑发稍显凌乱的披散着，愈发衬得那张小脸肌肤瓷白，又带了点脆弱的易碎感。

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还有半只如玉的手。

昙伽看了片刻，突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少年似绸缎般顺滑的黑发。

很轻，就像忽而吹过了一缕清风，缠绵地凝聚，又不舍地消散。

　经过段时间的探查，昙伽已经知晓了许多事。

他不由得生出时不待我的可惜与惆怅。

但人世如此，哪来那么多一生平顺，事事如愿。

他已找到了慈悲，只慈悲不予他罢了。

可佛说：“要度众生。”

幸而，他的众生仅此一人。

半响，昙伽蹲下–身，捏了捏少年露出来的半只手，低声唤道：“倪子漪，醒醒。”

在昙伽坚持不懈的呼唤中，少年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但他双目仍是失神的，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醒来。

昙伽也不急，收回了手，耐心等待。

他没等多久，倪子漪很快便发现床边蹲着一个人，瞬间吓得双眼瞪圆了，下意识往后退去的同时，醒得不能再醒。

“……国、国师？！”

倪子漪很快认出了蹲在床边，吓了他一大跳的人是谁。

认出后就更困惑了。

“您找我，有事吗？”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昙伽见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能以正规途径出现在这的。

但这并不重要。

于是昙伽也跟着少年忽略了这一点，神情坦然地回答道：“发现有别国的人试图混入皇宫，前去了解了一个故事。那故事很美好，所贫僧决定帮他。”

“别国”二字令倪子漪心神一震。他不安道：“国师这是何意？”

昙伽便告诉他：“你的故友想救你回去。”

　　倪子漪的双手无意识地揪紧被褥，他没问故友是谁，而是先问：“怎么救，天–朝的国师又为何要帮？”

昙伽：“贫僧修佛，佛祖的慈悲之心并无国界。”

倪子漪：“但你身为天–朝子民，还担着国师之责。你活在凡间，又不是活在琉璃净土。我如何信你？”

昙伽叹道：“不管你信或不信，你都得被贫僧救，都得接受贫僧的帮助。别无选择。”

倪子漪一愣，正想反驳，却想起昙伽最开始说的话。

——他发现有别国的人试图混进皇宫，还找到人，了解了一个故事。

换而言之，他手上握有证据，只要他想，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那人送上问斩台。

倪子漪眼中忽而涌上一股泪意，生生压抑下去，才嗓音微哑地问：“别国是哪国？”

昙伽：“是玉兰国。”

倪子漪尾音微颤：“故友又是谁？”

昙伽勾唇，目中慈悲悯人，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道：“你的挚友——”

　　——“闵琅霜。”

98.妖妃（二十一）
那三个字，像是一股惊雷，将倪子漪一瞬间劈蒙了，甚至连皮肉都感觉到了刺痛。

圆滚滚的泪珠瞬间从眼眶中坠落，像是长久压抑的委屈和难过，再也忍受不住。

昙伽低低地叹息一声，用指腹替他抹去残余的泪痕。他道：“不哭，贫僧会帮你们的。”

但这种事，又怎是一个帮字，便能抹清所有障碍的。

倪子漪小声抽咽，极力憋住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之情，生怕被那些守在外面的宫人们听见。“真的可以吗？我们要忤逆的可是天–朝的皇帝，就算成功，我们可以逃，但玉兰国该怎么办？”

言语间，也将昙伽算了进去，绑上了一条船。

昙伽神色不变，没有劝他，也没把自己心中冷漠的想法灌输给他，只是问道：“那你是想和闵琅霜走，还是想留在宗寻月身边？”

少年自然是想和闵琅霜走。

但是所谓的“救他回去”，他们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玉兰惹不起天–朝，他和闵琅霜也对付不了宗寻月。

昙伽一直默默观察着少年的神情，见状，适时开口道：“你只需要确定自己的心意，旁的事都交由贫僧来办即可。”

这种万事尽在其掌控之下的感觉，不由令倪子漪想起来了话本里的剧情。

国师因悲悯众生而同意和丞相联手推翻暴君的统治，最后宗寻月的尸首也是国师交给晏怀仁的。晏怀仁询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国师却只摇头叹息，开始念诵超度亡者的经文。

事后查出来，暴君是被身边的暗卫们围攻至死，便以为是暴君的残忍统治终招致反噬，而国师目睹杀戮却不能救助，为此感到无奈和悲痛。

但结合今日的情况来看，这个在所有人眼中的“圣僧”，估计才是那场围攻的主谋，才是暴君之死的真凶。

倪子漪有点好奇，如果他说他想和闵琅霜走，昙伽会用什么方式帮他。

但如果是采取杀害宗寻月的方式的话，那他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仅没完成任务，还以一己之力，将天下大乱的世界提前了好几年。

那样的话，世界意识会不会生气啊？它生气的话，会不会惩罚他啊？他被惩罚的话……那个人会不会出现呀？

少年垂下眼眸，指骨攥得泛白。

他没问昙伽想要怎样解决前路的重重阻碍，只是像他说的，轻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我想离开。”

这堂皇的天–朝皇宫于他而言，就是囚困的华丽鸟笼，他可以在笼子里享有一切珠宝华服，却得时时小心谨慎，被迫放弃自由。

凭什么？

他最初是不情愿的，现在便是不甘心。

“我明白了。”昙伽仰视着他，目光沉凝，“距离大典还有一小段时间，为保万无一失，我们还会做更多的准备。”

他从袖兜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倪子漪，“具体行动时间在大典当晚，进入洞房后宗寻月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你届时把丹药提前放进他那杯酒水里。放心，这丹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片刻后便会让服药的人陷入昏睡，不会伤及性命。”

倪子漪接过，拢在手心里，微微有些颤抖。

少年第一次做这样不光彩的事，对象还是那位凶恶的天–朝皇帝，自然会感到紧张。

　　

昙伽安抚性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站起身。他道：“时间不早了，贫僧先告退，更详细的计划确定后会适时前来告知。切记，一切如常。”

昙伽走后，倪子漪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东西藏好，才回到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似乎这样便能驱散因担忧和惧怕而生出的寒意。

他此刻的思绪很乱，漫无边际地想着各种事情，回忆与现实交织，最后在温暖的被窝里，再次沉沉睡去。

***

　　宗寻月下了早朝后，直奔寝殿，便见少年仍乖巧地蜷缩着躺在他的床上，呼吸清浅。

宗寻月的心一下子便平静下来，方才被几个蠢货挑起的怒气渐渐消散。

他到床榻边坐下，将人扒拉出来抱进怀里，怕他着凉，便又拉起被子搭在少年的后背上。

倪子漪被这动静惊醒，迷糊地睁开双眼，还没看清来人，便又困倦地闭上。

宗寻月笑了，轻轻捏了捏少年滑嫩的脸蛋，声音温柔：“该起了小懒虫，再睡下去太阳就要晒屁股了。”

对此，倪子漪表示自己不信，并耍赖似的将脸埋进男人胸前，避开骚扰后，不动了。

这也是宗寻月喜欢亲自叫少年起床的原因之一。

因为这时的少年迷迷糊糊的，对他很亲近，很粘人，很会撒娇。

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感到畏惧与不适。

宗寻月讨厌他和少年之间，因为各种原因而产生的疏离感。

他想要少年看着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他要他们两人成为这世间最亲密的存在。

只不过从目前看来，距离他的目标，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但没事，三天后的册封大典，也是二人的成亲礼过后，他就能以另一种方式让少年再也离不开他。

光是想想，宗寻月便浑身火热。

他兴奋起来的同时，倪子漪也被大腿根部感受到的突然察觉到的滚烫吓醒了。

他睁开眼，想往后退，却被男人紧紧箍住了腰，不仅没退开，还像是在把那两抹柔软往人嘴边送。

宗寻月瞬间暗了眼眸，却在沉沉地呼吸中，伸手将少年散开的衣襟合上。

“寻月……”

倪子漪不敢再动了，只有些不知所措地叫男人名字。

宗寻月忍住冲动，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安抚他：“没事，还没到时候，我这人说话算数。”

但少年却觉得自己像是快要登上刑场的囚犯，偏生把他关进来的那人还对他说：“别担心，距离行刑还剩三天哦。”

要不是打不过也不能打，他现在就想给那人一拳！

两人安静地抱了半响，倪子漪以为男人会渐渐平复下去，却感觉更吓人了。

少年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

宗寻月也是一脸无辜，“这也不是我想控制就控制的啊，我的脑子有自己的想法。”

　　倪子漪看着他，气得眼尾都漫出了绯色，心中狠狠骂道：无赖！

99.妖妃（二十二）
倪子漪最终还是顺了宗寻月的意。

男人将他的手扯到正确的位置，裹住他的手动作。

压抑粗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少年眼睫忽闪，偏过头，却躲不开，羞耻得双颊染满红晕，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揪在男人的前襟上，揪出一团褶皱。

少年以为，这已经够糟糕了，结果他忘了一个词，叫做——欲壑难填。

宗寻月的视线锁定在少年的脸上，直直地注视着他的每一分情态，然后，突然朝上**！

倪子漪一惊，瞪大了眼，“不……嗯。”

少年及时吞下将要冲出嗓子的呻–吟，却咽成一声小猫似的叫唤，同样撩–拨人心。

漫长的时间里，宗寻月就这样在少年的“顺从”中得了趣，快到最后的时候他情难自禁地扣住少年的后脑勺，深深吻住。

一吻结束，少年被搞得一团乱。

他忍了忍，心想不久之后就要干大事，从天–朝皇宫里逃跑了，现在不能惹这里的皇帝生气，要乖巧听话，降低他的警惕性……

但是忍了又忍，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了。

他呜呜咽咽的抽泣，宗寻月知道自己孟浪了，赶紧抱着人哄，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尽了，少年才缓缓平静下来。

倪子漪那只手还攥着男人的衣服没放，另一只手藏在衣摆下不好意思拿出来。他哭过后的嗓音更软了：“脏了。”

宗寻月目光暗了暗，声音柔和：“脏了，那我们去洗洗好不好？洗洗就不脏了。”

倪子漪被他像要吃人的炙热目光看得有点怕，但不洗又感觉不自在，就点头应了。

把一切收拾好，用过早膳，倪子漪才从单方面的尴尬中挣脱出来。

　　

挣脱出来后，他不由得想起国师嘱咐的那句“一切如常”，便开始回想之前他和宗寻月是如何相处的。

想来想去，好像都是宗寻月主动，他只需要被动地回应就可以了。

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地找话聊，想事做，真是太好了呢。

少年莫名欣慰。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宗寻月便发现少年愈加乖顺了，这种乖顺又和过去有些微妙的不同，仿佛不再只是忌惮他的地位与权势，而多了些真心实意的包容与配合。

……难道说，是大典在即，少年终于放下心结，想要认真的和他相处，亲近关系？

宗寻月思量着，蓦然感到一阵狂喜，却又飞快地冷却下去。

他运用了自己全部的理智与克制，却还是不由在心底的一角，放任其沉沦。

而这种清醒的沉溺，是伴随着痛苦的。

像窒息，又宛如凌迟。

深夜，室内灯火微弱，宗寻月侧身躺在床上，支着脑袋凝视少年的睡颜，面容在昏沉中模糊不清。

他此刻的身形姿态看上去不像是位执掌大权的帝王，更像是一名拓落冷肃的江湖过客。

但他不想只是个过客。

良久，宗寻月伸手抚上少年的脸庞，轻柔得像一片触之即融的雪。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却听不出多少遗憾。

更像是，一场恶劣血腥的开场白。

***

天–朝皇后的册封大典当天，隆重而浩大，宗寻月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宣告天下——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他的皇后，是与他共掌权柄的人。

——是他的。

不仅是各国前来观礼的使者们，就连天–朝本国的官员们也是老老实实地认了眼人就全程低头，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只有一人例外。

晦暗不明的视线偷偷落在倪子漪身上，少年穿着的大红色婚服，刺得闵琅霜双目犹如被火舌灼烧般疼痛。

也烧尽了眼泪，只留下刻骨的恨意，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无声狂嗥。

闵琅霜攥紧手，修剪整齐的指甲抓破了尚且结疤的伤痕，随后戳进去，像是要戳破中间那层薄薄的肉，去触碰底下森白的骨头。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站得最近的玉兰国人顺着看了眼，看见从闵琅霜手边滴落的血珠后，重新垂下头，一双双眼中尽是悲伤、愤怒与仇恨。

天–朝欺他玉兰国弱，他玉兰却不愿受此辱！ ！

　陷入极端情绪的人们没有发现，宗寻月不着痕迹地，向他们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

大典的最后一步，便是洞房花烛。

倪子漪拿出瓷瓶，将里面的药丸扔进宗寻月的那杯酒里，果然和昙伽说得一样，药丸瞬间化去，没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他将瓶子藏好，坐回去，内心焦灼地等待。

过了会儿，宗寻月终于来了。

倪子漪没像女子那般盖上盖头，婚服也是男子式样，所以在门扇微动的时候便发现了。他深吸口气，表情肃然一瞬，又飞快隐去那丝凝重。

宗寻月一进门便看向他，笑道：“子漪。”

许是光线原因，他此刻眼瞳颜色像是很深，犹如化不开的墨。

倪子漪与他对视一眼，便下意识地撇开视线，低低地应声：“嗯。”

他面上看不出来，但心里已经紧张得快要产生痛感，拼尽全力才表现得与平时一般无二。

一段流程过后，两人正要交臂，饮下手中的合卺酒，却听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

像是……在追什么人。

倪子漪手一抖，差点没握稳手中的酒杯。

宗寻月垂眸看了眼，温声问他：“怎么了，被吓到了？”

倪子漪察觉什么，看向他，“外面，出什么事了？”

宗寻月：“不清楚。但这么多国家的人来，总会出现几个闹事的，别担心，为夫都提前布置好了，再怎么闹，都不会有人能闯到这边。”

听完，倪子漪更担心了。

宗寻月：“来，我们继续吧。”

倪子漪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都出事了还继续！？”

宗寻月笑笑，“真的不用担心，我还派了丞相监守，想必很快就会把那些人抓住，届时便会平息。”

晏怀仁？

倪子漪想起两人之前在御花园中的对话，安慰自己，如果是他的话，就算现在被抓的人，真的不幸是闵琅霜，那么晏怀仁应该也会为了与他合作……放过他的朋友吧？

宗寻月放下酒杯，“既然子漪忧心，那我们便等此事平复再继续吧。”

倪子漪沉默地同意了。

　　结果他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一个噩耗。

100.妖妃（二十三）
急速交叠的脚步声在天–朝的皇宫里响起，闵琅霜虽然已经做好计划失败的准备，毕竟他压根不信那个所谓的国师，但他也未曾料到失败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甚至还没和倪子漪真正的见一面。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前方的拐角处也乍现两队人马。

前后夹击，闵琅霜一行人停住了脚步，背对背，缓缓聚拢。

“公子，等会儿我们尽力拖住他们，你翻墙走。”一人拿着长剑，压低了嗓音说。

经过这段时间的追捕和打斗，闵琅霜双手掌中被抓开的伤疤裂的更开了。

他的剑上是血，手上也是血。

当血液攀过剑身的某一处，汇聚在一起，像一股细细的溪流，却又瀑布似的落到地上的血泊里。

闵琅霜脸上的表情很冷，眉宇间尽是杀意戾气。他哑声道：“我不会一个人走，我一个人也走不掉。”

一句话便堵回了其他人还未出口的劝。

是啊，这本来就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走，又走得到哪儿去？

那唯一一位正身处天–朝皇宫，却不在这里的玉兰国人，还在被迫过那个什么狗屁的洞房花烛啊！

被剥下尊严，进行人格上的掠夺的玉兰国人，在这场狮群追捕离群野马的包围圈中，迸发出强烈的仇恨感。

他们咬紧牙，握紧手中的武器，不顾一切地与那些围拢过来的天–朝士兵厮杀！

就算死，他们也得各自拖一个走！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还有得赚！！

本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因为不同的身份和立场，普一见面，便是死敌。

人生在世，谁不无辜？

很快，玉兰国这边的人，只剩下闵琅霜了。

　　但那些士兵似乎被提前交代过，纷纷退开起盾成圈，活捉的意图十分明显。

莫大的悲怆与恨意交织，闵琅霜杵着剑单膝跪地，抬头向天–朝士兵缓缓开出的那条道看去，嘴里却已经做好准备。

　　若是真入绝境，他当自绝。

*

原本的计划，是等合卺酒喝过，宗寻月陷入昏睡后，昙伽控用蛊毒控制住暗卫，由他将倪子漪带出皇宫。先藏到寺后山中，待风头过了，再着手送人回国。
期间前来观礼的玉兰国使者团肯定会被严查，所以闵琅霜他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来，带人离开皇宫的这一环节也不能参与，做足不在场证明，再老老实实地回去，不然很容易被抓着尾巴找到倪子漪的藏身之所。

　　如果不想牵连太广，不想两国开战，这是最好的办法。

因为作为天–朝的国师，昙伽和倪子漪明面上也只有一面之缘，有身份又不容易被怀疑，是个再好不过的合作对象。

但闵琅霜不信他。

　

要不是装作太监混进天–朝皇宫失败，被昙伽抓住后他没有向其他人揭发他，闵琅霜早就杀人灭口了。

还能正好用国师的死制造混乱，让他更好浑水摸鱼。

虽然那样做风险很高。
但左右都是压上性命的赌局，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还是之后昙伽带来了倪子漪的亲笔信，两方才达成了合作。

始料未及的是，计划还没真正开始，宗寻月从殿中离开后，那些天–朝官员便也纷纷离开，沉默又急切。

闵琅霜顿时便感觉不妙。

不清楚这异常的场面是否是因为他们计划败露，所以闵琅霜不动声色地领着人也开始退场，试图混进人流当中，降低存在感。
但当他们刚踏完台阶，心中正松了口气时，一队披甲执锐的禁卫军却呈包围之势向他们逼近。

他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这几个人已经被隔开了。

他们当即意识到，计划已经败露，这些天–朝人早已做好了准备，就是冲他们来的。

“公子，肯定是那个和尚，我就说他一个天–朝人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帮我们！我们都被他骗了！！”有人压低声音愤然道。

“住口，别说了。”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闵琅霜环视一圈，心中正想着对策，却发现在场的除了那些士兵，还有一位天–朝的官员没走。

“晏丞相，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闵琅霜朝那位缓步从殿中走出的天–朝丞相发问，表情凛然，似乎他们什么也没做，却遭到了无缘无故的冒犯。

说来或许不信，在场的除了闵琅霜他们摸不清状况，晏怀仁也在那些天–朝官员默契退离时感到了疑惑与茫然，片刻过后，便是风雨欲来的不安。

晏怀仁当时看似淡定地坐着没动，宛如一切成竹在胸，但其实脑海里不断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收到的情报，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他想起了那天在御书房时，宗寻月突然转变的态度。

抽丝剥茧下，晏怀仁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姿态是轻蔑的，但那衣袖下握紧的拳头，却无言地诉说着他的紧张与愤懑。

就算想明白宗寻月是打着让他背黑锅，破坏他和倪子漪之间的关系的主意，他此刻有能如何？

殿外全是只听从宗寻月命令的禁卫军，他如果想活命，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只能跟着宗寻月拴的线走，按他写的剧本演。

少年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晏怀仁慢慢松开拳头，却沉声，咬牙切齿般的吐出三个字：“宗、寻、月！”

算计我，离间我和子漪之间的关系是吧。你给我等着。

将所有的情绪合着血往下咽，晏怀仁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外走。那副生来风流多情的面容上，找不见一丝柔和。

面对闵琅霜的发问，晏怀仁冷声道：“我们打算做什么，取决于你们打算做什么。”

闵琅霜：“我们只是来参加大典的，天–朝的意思是，我们不配参加？”

晏怀仁：“既然是来参加大典，那便说两句吉祥话听听吧。”

闵琅霜手背青筋绷起一瞬，又很快强行平复下去。他道：“我们玉兰国人，自是祝子漪少爷能一生幸福。”

晏怀仁现在是看得相当明白了，宗寻月不仅是想离间他和倪子漪，还想借他的手，铲除一个来自玉兰，或许还和少年情谊深厚的情敌。

想要一次性让两个情敌出局，宗寻月这胃口可真大啊。

晏怀仁眯了下眼，目光阴鸷。

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黑锅是吧，他倒要看看，最后会扣在谁的身上！


101.妖妃（二十四）
既然宗寻月必须要让他做一把刀，那他便做一把刀。

晏怀仁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状似多情的桃花眼中却毫无笑意。他道：“不管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本相也只是奉命行事，有什么话，小公子或许能活着到陛下面前说？”

这不是嘲讽或调笑，而是晏怀仁的确不清楚宗寻月给禁卫军下的命令是活捉还是格杀勿论。

是生死是，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倒不如说，乐见其成。

晏怀仁望着那几人猝然发难，趁禁卫军们以为两人还将多聊几句时，出其不意，从找到的阵型破绽中突进逃出。

但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呢？逃到长生殿去见如今名副其实的天–朝皇后？

　　虽然宗寻月也在哪儿，这些人估计会死得更惨，但晏怀仁还是希望他们能争气一点，逃过去。

至少把这件事捅到倪子漪面前，让他也能好好在少年面前表演一番，将宗寻月的形象抹他个乌漆嘛黑！

这样的话，他或许会考虑让人给他们收个尸，不必被畜生消化后成为一堆秽物，死了都被折辱。

晏怀仁慢悠悠地跟上。

想是那么想，但理智告诉他，就凭那么几个人，根本无法甩开禁卫军的追堵去到长生殿。

宗寻月绝对不会允许这些玉兰国的人见到倪子漪。

而且只有不见，才能把他摘出来，摘得干干净净。

指尖敲在一下下鼓动的脉搏上，晏怀仁若有所思。

　*

和远处传来的吵嚷声相反，长生殿里静极了。

倪子漪和宗寻月一人坐在床的一边，挨得不远，两人间却沉默无言。

倪子漪垂着头，把玩着自己修长如玉的手指，绞得泛出浅红，像染了层胭脂。

宗寻月就一直盯着他看，视线从那被眼睫挡住的眸子，到静不下来的双手。他能明显感受到少年的紧张和不安。

而少年越是如此，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宗寻月目光愈深，像暗沉无光的渊底，随后垂落，不敢再看。

他怕少年突然兴起转头看他，却被他的眼神吓到。

但现实是，自始至终，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皇后，都没有向他投来哪怕极轻描淡写的一瞥。

他的皇后全副心神都用去担心其他人了，而那个人……

前不久他派去玉兰国的人传消息回来了，宗寻月永远无法忘记自己阅见那些文字时的暴怒。

什么挚友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什么自当选陪读进宫后，一直和玉兰国的小公子同居一室、共卧一榻，什么彼此的亲友都认定两人在朝贡后会喜结良缘……全是狗屁！！！

子漪是他的，任何觊觎少年的人，他会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闵琅霜，晏怀仁，还有将手伸到他的暗卫当中，试图将少年抢走，带离他的身边的昙伽。

这三个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

天–朝的士兵缓缓退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径直通向在场唯一幸存的玉兰国人前。

禁卫军的队长抬手一指，对晏怀仁恭敬道：“丞相大人，请。”

晏怀仁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不去宣告陛下旨意？”

禁卫军队长抱拳作礼，“下官只是奉命协助大人而已。”

“协助？好一个协助。”

晏怀仁在禁卫军队长的注目下顺着那条路往前走，站定在离闵琅霜约莫三步远的位置。他对闵琅霜道：“看来你死不了了。”

“别这么瞪着我，又不是我下的命令，都是棋子、鱼肉而已，何必呢？”

闵琅霜声音沙哑：“你们想做什么？”

晏怀仁摇摇头，“你应该去问问陛下，问他的圣意究竟为何。”

闵琅霜沉默片刻，“那就带我去见他。”

他要去问，却也没打算活。

他只是想在死前，再与心上人见一面。

晏怀仁转头看向禁卫军队长，询问求答：“他能去面见圣上吗？”毫不在意自己在这么多士兵面前的丞相身份，毕竟在场的都是宗寻月一人的爪牙，他这个丞相本就没有任何威慑力。

禁卫军队长视线不移，“大人不该问。”

晏怀仁：“哦？那我该说些什么？”

禁卫军队长：“吩咐我等动手便是。”

晏怀仁不急，“动手，是怎么个动手法。”

他不下令，禁卫军队长便也不行动，“依令行事而已。”

　

这便是不能提前告知于他了。

晏怀仁假模假样地叹道：“看来陛下既不打算让你死，也不打算让你好好活。”

闵琅霜：“不管是死是活，天–朝总要给我等一个解释吧。”

晏怀仁又是一声叹息：“这世道就是这样，强者做事，从来不需要解释。自有其他人小心揣摩，给出千奇百怪的解释来。”

他看向闵琅霜，“作为当事人，你想出的解释又是什么，不如说出来分享一下。”

“你想让我自己认罪，”闵琅霜咧嘴笑了，唇边齿间尽是微凝的血迹，“但我无罪可认。”

他来带回自己的弟弟、挚友、爱人、同胞……何罪之有？

“有罪的，是你们的陛下，是滥用权力抢走他人亲友的天–朝暴君！”闵琅霜眼中恨意犹如实质，几欲凝出赤红的血来。

玉兰重德，虽然人类组成社会避免不了阶级的产生，但无人因此无故受辱，无人强遭剥削，以法治国，真正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像这般侮辱压迫人格的行为，是令玉兰举国上下愤慨的。

诚然，他们知晓别国和玉兰不同，出门在外也遵守这些不同。

活于世，便要清醒的处于世。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得毫无底线的退让！

有些原则，无可退。

染满怒火的尾音落地，在场的天–朝人毫无反应。

仿佛闵琅霜就仅是一条穷途末路的狗，再怎么狂吠也只是临死前的不甘。

而他们是人，不与狗的嚎叫一般见识。

良久，晏怀仁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用了。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轻轻飘落两个字：“动手。”

　“是，下官领命。”

禁卫军队长上前，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指挥道：“绑去净身房。”

“！”

就连晏怀仁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回视。“你说什么！？”

　

禁卫军队长说出这个名字也仿佛身下一痛，“奉命行事而已。”

晏怀仁觉得自己之前真是低估了宗寻月，这人是真的狠啊！

至于被同情的闵琅霜，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正要咬破嘴里藏着的毒–药，就被禁卫军队长眼疾手快地卸了下巴。

　　禁卫军队长顶着闵琅霜像是要将他五马分–尸的眼神，抹了把额间的冷汗，“你别怪我，陛、大人说这事要是办不好，就送我过去……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

102.妖妃（二十五）
今日的天气应该是很好的，但此刻却下起了雨。

倪子漪听着“哗哗”的雨声，双手停下动作，扭头朝外看去。只看见紧闭的房门。

“没动静了，”宗寻月紧紧盯着他，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我们继续吧。”

倪子漪没看他，“你不去过问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宗寻月晃了晃杯中清酒，“既然事态已被控制住，那么明天再去过问也是一样。今晚最重要的就是你我的大婚，况且丞相办事，我很放心。”

倪子漪终于转眸看向他，眼中却似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料峭微寒，“但你们天–朝办事，我不放心。”

宗寻月目光一震，杯中的酒水差点洒落出去。

他还未开口，就见倪子漪起身，朝门的方向去。

宫人们大惊，却又不敢上手去拦，只能踌躇着干着急。

“子漪！”宗寻月从少年突变的态度中回过神来，杯子随意搁到一边，疾行两三步追了上去。

倪子漪推门旋身，火红的衣摆自宗寻月指尖擦过。

宗寻月条件反射地合拢五指，却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抓住。

屋外的雨势不小，倪子漪尚未踏出长生殿，有燕尾飞檐的遮挡，成线的雨珠没溅上他的半块衣角，无所不至的风却送来了泥土草被的腥香。

妖身被封，修为全无，倪子漪现在的五感灵敏度和凡人一样，他无法借着风势，嗅见自己想要获悉的信息。

宗寻月看着自己的手掌愣了愣，随后缓缓成拳，负于身后。

他看着仅一步之遥的少年，身周的气场骇人，沉声道：“不装了？”

自朝贡大殿上少年朝他投来的那一眼，宗寻月便知道，少年并非一味顺从的柔软性格。
他听话，乖乖待在他身边，无非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抉择罢了。

他爱玉兰，爱国民，爱……其他人，唯独不爱他而已。

两人相对而立，静默对视，宗寻月扯了下一边嘴角，再开口的声音微哑：“怎么不回答，连话都不愿与我说了吗？”

“你是不是担心闹事的是玉兰国人？就算是，也是先抓起来关押，明天问过情况，你下令放了便是。这么重要的时刻，不要让这些影响心情好吗？不要生气，也别这样……”

宗寻月说着话，既是哄劝，也像是忍受不了两人间充满了疏离感的安静。

倪子漪看似目光清泠地静静看着他说，实际上围观实情的器灵已经快疯了。

器灵惊惧：“妖狐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倪子漪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噙着笑意：‘慌什么，又不会死。’

这是死不死的问题吗？？！

器灵有点抓狂，“你知不知道世界意识代表着什么？你知不知道强行突破世界意识设下的封印又代表什么？？你他–妈这是在挑衅天道啊！！！”

倪子漪无所畏惧，‘那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名言听说过没？’

器灵见他死要面子，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上内脏都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破损，急得不行，“倪子漪！你冷静一点！闵琅霜他没死，没有生命危险！你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死我们也会被丢进时空乱流里的啊！！会被绞碎成一片一片的啊啊啊！！！”

倪子漪嘴角溢出鲜血，声音却依旧淡然含笑：‘安啦安啦，不会那么严重的，我还没活够呢。’

器灵表示你他–妈说的都是狗屁，绝望得在识海里嚎啕大哭。

倪子漪痛得不行，还被吵得不行，只能尽力安抚它：‘不怕啊宝贝，我有一件保命的神器，要是真被扔进时空乱流了，到时候我就解除本命契约，用它送你回主世界。’

器灵的哭声瞬间噎住，静默一瞬，它边呛嗝边说：“我是这么没有义气的器灵么混–蛋！”

‘那就先谢谢你陪我了。’

*

宗寻月本来还在想该怎么把人哄回来，利诱也好，威胁也罢，总归不能让少年离开自己。

　

但那抹突兀而至的血迹却瞬间刺痛了他的眼。

“你在做什么？！”宗寻月难以置信地上前，想将人抱入怀里。

少年却顺着他的前进往后退。

身形轻晃，仿佛一瞬间便脆弱了许多。

宗寻月蓦然停住脚步，僵在原地。他声线微抖：“漪漪，你要是生气怎么样都可以，但千万不要用伤害自己来惩罚其他人。”

“是不是很难受，我们先叫御医，叫御医。”

　　宗寻月脑海里出现了无数个画面，无数个意外，每一个都震得他头脑发晕，隐隐作痛。

他转头冲那些大气也不敢喘的宫人们吼道：“还不快去传御医！”

宫人们赶忙领命，飞快地奔出长生殿，宗寻月则飞快地重新看向倪子漪，视线锁定在少年身上，一眨不敢眨。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更刺–激到少年，也怕就这样让少年在屋外站着，凉风拍打而过，会加重他身体的不适。

“漪漪，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先和我回去好不好？”宗寻月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般小心翼翼。

倪子漪抬手抹去蜿蜒而下的鲜血，艳色沾染指腹，他扬眉轻笑：“有话好好说？宗寻月，你有好好听过别人说的话吗？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你给过其他人否决反对的机会吗？”

宗寻月望着再次从少年口中淌出的血，目光惶然，“我听，我会听的，你说是错的我便都改，子漪，你让我过去，你流了好多血……”

“你会听？”倪子漪牵出一抹冷笑，“那我说放我回去，回玉兰国，你听吗？”

宗寻月一怔，艰难道：“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可以——”

“不必了。”

倪子漪微微抬头，妖身的封印已经破除，他细细感受，意料之中的嗅见了鲜血的味道。

不属于他，属于闵琅霜。

视线落回到宗寻月身上，倪子漪轻笑，眸中却清冷一片。他道：“宗寻月，你真当我傻，随随便便就能糊弄？”

“我不是……”

“人，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倪子漪打断了他，不再演戏，也不再掩饰，“你知道吗，我本来是想救你的。从暴君调–教成明君，想必会很有意思。可惜，你不给我机会。”

　　“闵琅霜……”他顿了下，目光微暗，“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103.妖妃（二十六）
对于倪子漪的那段话，宗寻月似懂非懂，就像他眼睁睁看着少年如一只蹁跹的蝴蝶，轻飘飘融进雨幕，那抹艳绝的红似在几息间便再寻不见时，也神思恍惚，仿佛顷刻间生出了幻觉。

宗寻月愣在原地片刻，随后踏出殿门，缓行几步，站到台阶边缘。

砸在地面上的雨珠混着早已融了尘灰的污水，飞溅到他的衣服上。

剩余的宫人们已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安安静静的当个瞎了眼哑了嗓子的木偶。

　

宗寻月的视线像是也融进了这场浩大的雨里，渐渐多出冰冷的暴虐。他抬手，一名侍卫赶紧走到他跟前等候吩咐。

宗寻月声音嘶哑：“把皇后，给朕抓回来。”

“若有人敢阻拦，不管身份官阶，格杀勿论。”

侍卫正要领命告退，宗寻月就向他垂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瞥，他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僵住不动，心里竟忽而涌起一股对皇后殿下的敬佩。

放眼天下，估计只有殿下敢这般违逆陛下。

“尽量不要对皇后造成伤害……”宗寻月想心狠些，说出口的话却没多少威慑力。

“罢了，”他笑了声，意味不明，“一切以皇后的安危为重，听懂了吗。”

“卑职明白！”

“去吧。”

*

闵琅霜被牢牢捆住，扭送去了净身房。

这样的手段，不仅是一种不可逆的伤害，更是对于其尊严的践踏。

宗寻月让闵琅霜活着，前提是要彻底摧毁他。

平白死了，便会让活着的人惦念，追忆，难忘，只有他活不出个人样，最好是扭曲异变，最后死于征讨、癫狂或孤独，才是令人满意的退场方式。

没有哪个人想旁观那个惨绝人寰的场面，所以把闵琅霜像粘板上的鱼一样送进去后，嘱托完早就守在那儿的太监，便纷纷退出去，只在外面围成一圈守着，防止人逃跑。

太监拿出刀子在火上烤，用尖细的声音说着：“您别怪我，我们这些奴才都是听上面的意思，而踩在我们上面的人又有很多，谁都能指挥鞭打。”

他瞥了闵琅霜一眼，幽幽叹息：“也不知道您这是得罪了哪一位，生得这么俊，可惜了……”

闵琅霜默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把小巧的薄刀从袖间 划出，没有手柄，他握住，也不管是否会伤到自己的手，连忙去割绳子。

太监准备好工具，重新站到平台面前，正要伸手去解闵琅霜的衣带，便听这位一直没出声的可怜人说：“你要做什么？”

那声音非常沙哑，有血从喉咙里冒出来，再结合他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血迹，太监被他那双冷静幽深的眼看得一愣，手缩了回去。

他想了想，方才的贵人也没有设下时间限制，主要是说处理要干净，但绝对不能伤到性命。

怕他等会儿挣扎得太厉害，自己失手让人丢了性命，太监一时踌躇，也不急了，便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慢悠悠地和人聊天：“这去势呢，就把那玩意儿全……”他做了个切割的手势，笑了声，那张脸看上去比刽子手还骇人，“然后呢，还有许多工序，第一步就是……当然你以后要把那东西拿回去，不然没个全尸，阎王不收的……”

他越说，闵琅霜目光越冷，手上的动作越隐蔽，越快。

“——”

一声轻微的声响，手中的绳子应声而断。

闵琅霜握稳刀片，一边的锋利陷进指肉里，仿佛下一秒就会切断手指上的经脉。

　

太监没有察觉，正说到让义子来把东西赎回接去，后颈便忽而感到一阵凉意。

像是窗外突然落下的雨飘了进来，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太监下意识抬手按住摸了摸后颈，没看见闵琅霜陡然瞪大的眼。

身穿大红色喜服的少年朝躺在案板上的人竖起一根指头，抵到被血染得愈加艳丽的唇瓣前。

闵琅霜不禁攥手，又被割裂的痛感唤醒。

他明明一直盯着，但少年仿佛是一个翩然而至的梦，瞬间便出现在了那儿，在太监的身后，带着一股寒凉的雨气和风意。

没有惊动任何人。

闵琅霜的大脑不由做起了他所能想到的猜想。

红衣，忽至——是含冤而死的厉鬼吗？

他想起儿时听过的故事，那位身着嫁衣自尽的女子怨气冲天，杀得新郎家断子绝孙，但大仇已报，她却不愿真正死去，便去引诱那些心志不坚的男人，吸取他们的精血，想就此修炼化妖，直到人们请来道士，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将眼前模糊的泪意眨去，闵琅霜眼眶泛红，神情却状若疯魔。

是人是鬼又如何，他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将人养在身边。若是子漪想吸–精血，便吸他的，总归，不会分离。

太监嘟囔道：“奇了怪了，怎么感觉后背越来越冷了？

他回头，想看看窗户是否被风吹开了，却意料之外地看见一位身穿喜服的少年。

像传说中穿着红衣而死的鬼怪，无声无息，还朝他露出一个稠丽的笑。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嘴巴一张，尖利的惊叫正要从喉管里蹦出，却在下一个瞬间哽住。

“呃……”

太监摸了摸脖子，摸到触感黏腻的断口。

倪子漪这次给人留了脑袋，只斩断了他半边脖子。

他抓住太监的肩膀让他缓缓躺地，轻声道：“既然你想见阎王，我就留你个全尸，不谢。”

随后走到闵琅霜身边，替他解绳子，捻住刀面，“松手，这五根手指你是不想要了么。”

闵琅霜依言放手，另一只手抬起，想要碰碰少年的下颔，抹去血污，却发现自己手上更赃，几乎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停在半空顿了下，正想缩回，却被少年轻轻抓住。

倪子漪拉着他的手落到自己的脸上，并不在乎脸颊上多出一张血色掌印。他眉眼稍弯，娇软明丽，“想摸我脸还是其他地方？”

闵琅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的手缓缓下移，轻柔地覆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上，鼓动的脉搏让他沉沉呼出一口气。

他不想深究少年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的出现，只红着眼哑着嗓子，尾音都在颤：“你还活着……”
倪子漪歪了下头，垂眸抿唇，露出一抹乖巧又明艷动人的笑。他说：“是，我还活着。”

　　——“活着来带你归家。”

104.妖妃（二十七）
“主子。”

来人单膝下跪，恭敬行礼。

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的男人转身面向他，正是晏怀仁。

“官家查出来没？皇后和玉兰国的小公子是如何逃离皇宫的。”

“尚未有进展，且主事的毫无头绪。”

“那就等他们查。”合拢的折扇敲打在左手掌心，晏怀仁道：“留人看着就行，不要冒进。”

“是。”

晏怀仁：“我有更重要的事让你们去做。”

“但凭主子吩咐。”

晏怀仁：“尽快去玉兰，把国主和长子都杀了，然后‘不小心’，留下点证据。”

下属虚心求教，“指向……？”

晏怀仁弯唇，“宫里那位。”

下属埋首，浑身似有点颤抖，“是，必不负重托！”

窗外的景仿佛都被昨夜的大雨打得颓败，烂进了地里，所以雨后的空气里满是腐朽的腥味，熏得人胃中翻腾，难受得几欲作呕。

晏怀仁握紧折扇，又“唰”的打开，重扇风起，阵阵向上，像是要抹去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子漪啊，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地做一只金丝雀呢？

似憾似怨，又似兴起。

*

因为是逃出来的，所以倪子漪和闵琅霜只能绕路从那些丛山峻岭、人烟稀少的地方走，毕竟不用想也知道，现在靠近天–朝都城的各个地方，都已经收到了上面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成了张榜登告的通缉犯。

但现实却与他们料想的不同，宗寻月并没有勃然大怒，昭告天下要他们二人的命。

他针对的只有闵琅霜。

对外的说辞是：玉兰国小公子闵琅霜大逆不道，于册封大典之夜刺杀皇后，失手后逃离皇宫。

这一条明令是宗寻月要杀了闵琅霜，而找到人，将皇后带回去的任务，他秘密交给了本国将士。

倪子漪是宗寻月唯一的软肋，他绝不能让人现今未在他羽翼之下的消息，让那些随时会对他兵戈相向的别国人士知晓。否则于他于少年，皆是危险。

对外发布的消息在人力的推动下传播得极快，带着帷帽的少年递出一串铜钱向摊子的老板买饼，现在很早，街上还没几个人，老伯一边接过钱，边说：“抱歉啊后生，我才出摊，还得收拾一下，很快的。”

少年透过那层不薄不厚的白纱看着，其他人看不见他的长相，但能见闻其身形如竹，嗓音清悦：“好的老伯，我没什么急事，在这儿等一会便是。”

他这口音一听便是本地人。

老伯忙中抬了下头，“后生，你家在镇上哪儿啊？怎的感觉没见过。”

这座镇位于天–朝境内中圈层，相距不远便有一座金窟似的城池，相互往来交易，便也发展得不错，比较繁荣。

少年答道：“从城里过来的，去附近转转。”

“哎，懂了，这就是公子哥的闲情。”老伯收拾好，点上火，“咱这附近的景色的确挺好的，花多，山水也漂亮，时不时就有人从城里过来玩一圈。”

他动作娴熟，还有足够的余力和顾客唠嗑：“今天起来，路过告示牌时，见上面多了一道通缉令，人倒是长得不错，但居然敢行刺皇后？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少年凝目，口吻随意地接道：“敢挑衅皇帝陛下，的确是嫌自己活得太–安逸了。”

“哎，”老伯一咂嘴，一个字拐了三道弯，“重点哪是这个。”

“是皇后啊！大家伙谁不知道皇上如今是专宠皇后，疼得跟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那人敢动皇后？怕是不仅要死，还会生不如死！”

最后一句话倒是客观，可不就是差一点便生不如死了。

如果他当时晚到一步……

倪子漪设身处地的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害他至此的人。不仅不原谅，还得千倍万倍的偿还回去，也难消心头之恨！

能想出这种法子，还切实付出行动的人，真是太狠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倪子漪从老伯口中套出了许多消息。

过了会儿，热腾腾的饼出炉，装进油纸里，倪子漪伸手去接，老伯叮嘱道：“小心啊，你细皮嫩–肉的看着挨不得烫。”

倪子漪稳稳拿住，笑道：“多谢提醒。”

白–嫩的手指被高温染出浅红，但少年的手很稳，仿佛一切的脆弱可欺皆是假象，是妖魔刻意化作弱小的皮囊，引诱世人去做为他扫清前路的屠夫，或者折服在这朵娇艳的花下，从此小心翼翼，根刺也能在他们心头扎出难以治愈的伤。

倪子漪很快出了镇，没入苍翠的林间，然后继续往山中走。

破除妖身的封印后修为却没有回来，他为了离皇城远些，避免闵琅霜被抓回去阉–割，只能不顾伤势连夜奔波，预估着快要到达极限了，才停下。将闵琅霜放洞穴里藏好，独自去距离最近的镇上买食物。

“呕——”

实在忍受不住，倪子漪身体一晃，及时扶住一旁的树干，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缓了下，倪子漪抬手抹去残余的血迹，收手挺直背脊，继续往前走。

帷帽白纱遮挡着的脸色极度苍白，比周围飘荡的白纱还要白上几个度，似乎下一刻，清亮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中斑驳落下，他便会融化进去，成为光的一部分。

终于倪子漪回到了藏身的洞穴。

昨晚探查过，这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已经荒废许久了，没有危险，却非常脏乱。

　　

现在倪子漪再回来，却已经清理出一块地盘，还算干净。

闵琅霜停下动作，双手上伤痕、血污、灰尘泥土黏在一起，又脏又丑，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从小矜贵的一国公子的手。

“漪漪回来了，坐这里。”闵琅霜往旁边挪，衣袍蹭上脏污，把那块费力弄出来的还算干净的地方让给少年。

“不是让你休息，”倪子漪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坐下，把水和吃的放进闵琅霜怀里，“我们在这待不了多久，等我伤稍微好些，便要离开。”

闵琅霜收紧双臂，担忧又自责：“严重吗？我贴带了钱银，你去医馆看看吧。”

倪子漪痛得难受，姿态懒散率性地坐着，闻言便笑容恶劣，“你们人类的医师一点用都没有。”

“你们人类”，赤–裸裸的点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非人族。

闵琅霜怕吗？当然不。

他问：“那你是？”

倪子漪：“妖。”
闵琅霜便抿唇笑。

　　——“那应该是话本里的小狐狸，生来便会勾人的心。”

105.妖妃（二十八）
倪子漪没有正面回应，却默认下来。

他在那一小块地上蜷缩身体，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我要睡觉了，有事叫我，我不想一觉醒来，看见的是你的尸体。”那样的话，之前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好，你快休息吧。”

少年闭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平缓绵长，闵琅霜盯着看了会儿，视线移到自己怀里的东西上。

有吃有喝，但是没有药，或者用来处理伤口的用品。

再看倪子漪自己疗伤的方式，他能在受重伤的状态下记得给他买食物已经很好了。

闵琅霜安慰自己，目光却不由沉下去。

……还是想让少年，心里多记挂他一点啊。

闵琅霜呼出一口气，吃了足够的食物补充体力，安抚因为打斗和受伤，饥肠辘辘的胃。

他将吃剩的饼用油纸重新包好，连水袋一起放回怀里。随后在身上尚且干净的几块地方擦了擦手，动作很粗鲁，不仅将和血液黏在一起的灰泥刮了下去，也擦破了刚刚结了层膜的伤口。

但闵琅霜神色平静，仿佛这点疼痛已经无法触动他的神经。

尽力处理完，闵琅霜的视线又落回到倪子漪身上，出神地看着，失血过多的轻微晕眩带来倦意，眼皮挣扎几下，终于完整闭合。

僻静的山洞里，两人相互依偎，犹如两只互舔伤口的兽类，略显狼狈，却莫名温馨。

*

倪子漪醒来的时候洞外又下起了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给天地罩了件朦胧的外衣。

他感到身上有些烫。

倪子漪看向热度来源，闵琅霜不知何时倒在了他身上，头枕在他的腰间，整个人像一个填满柴木的大火炉。

倪子漪皱了下眉，坐起身的同时将闵琅霜从自己身上扶起来，手搁到他的额头上。

“发烧了……”

倪子漪没遇见过需要他照料的生了病的凡人，一时竟有些无措。

“怎么就发烧了呢？”

他疑惑着，“我内脏碎了也没发烧啊。”

器灵看不下去了，提醒道：“你的妖身已经解封了，而闵琅霜依旧是个普通人类。”

倪子漪回想起实实在在做人的这些年，恍然：“对啊，人类很脆弱的……我忘给他买药了。”

医馆是肯定不能带闵琅霜去的，去就是自投罗网，到时候就不单是发烧生病了。

“现在怎么办？我去买药？”倪子漪询问着器灵，似乎有些六神无主。

器灵颇感稀奇，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他现在失去意识，山中又有猛兽，你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很危险。”

倪子漪：“那我去这附近采药？”

器灵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认得这个世界凡间的药草吗？”

倪子漪：“……不认识。”

“那就这样在旁边看着？再烧下去，他会死的。”

倪子漪回想起以前有意无意听见的传闻，眉头紧蹙。

器灵观察着，试探性地提议道：“要不，我翻翻这个世界的医书，你照我说的做？”

倪子漪没有反对：“那你靠谱点。”

器灵第一次在和妖狐的相处中掌控主动权，心情雀跃，“放心放心，这点知识难不倒我！”

器灵先花了点时间阅读消化，再检测了下山洞周围的植被，指挥道：“你先去采药草，我给你说方位。”

倪子漪点头，将闵琅霜从肩上转移到自己之前睡觉的地方躺着。那是闵琅霜默默收拾出来，专门替他准备的相对干净的位置。

然后便走出山洞，淋着雨，按照器灵报的位置一个个找过去。

在这过程中，器灵方才察觉妖狐其实很有耐心，善于倾听和学习，也很能忍。

他身上的伤其实还没好，只是控制住了蔓延的趋势，不再加深伤害，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喊过一个痛字。

明明有人在身边宠他的时候很会撒娇叫疼，一个人的时候却变成了哑巴，变成了个痛觉失常的人。

换了身青衣的少年蹲在地上，目光专注，白皙娇贵的手上满是泥泞，但他面容平静，像一朵苍白的被雨淋湿了的枝头花，连飘落凋零都是悄然无声。

器灵看着，昏了头般的欣悦散去，沉寂下来。

感觉有点心疼。

它忽而记起妖狐自出生起便孑然一身，跌跌撞撞地在世间求生存。

而尚且懵懂无知时没被人纯粹的宠爱过，是很难相信世界上会存在另外一个毫无关联的个体，会全心全意，炙热又忠贞地爱他。

更何况……妖狐没有心。

他像是得天地宠爱而生，永远不用沾染因果，但他生来便是残缺，无法和他人牵连羁绊。

　　世界诞生他，又仿佛在排斥他。

他是孤独的，被迫孤独着，所以他之前说他好冷……

器灵想着想着，都快被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感染哭了。

倪子漪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轻挑眉梢，“小圆，你怎么了？”

器灵憋不住了：“呜呜呜，你别关心我，让我静静。”

“……”倪子漪无奈一叹，“我也不想打扰你，但我不知道下一株药草在哪。”

器灵突然有点讨厌闵琅霜。

又弱又爱惹事，最后还得妖狐替他兜着！

气一上来，器灵也不想哭了，“不用找了，已经齐了。”

“这这这几种药，把伤口清洗干净后咬碎抹上去，这两种，直接让闵琅霜吃了。”

倪子漪摘了一片大叶子，边接水边往回走，“他晕着怎么吃。”

器灵想法恶毒，“塞他喉咙里他，扭他脖子怼下去！”

倪子漪也是没想到，“……那我采药干嘛？在皇宫救他干嘛？直接把他杀了，留个全尸不就行了？”

器灵冷哼一声，道：“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宝贝你真凶。”倪子漪感慨道。

器灵偷偷地不好意思。

回到洞穴，闵琅霜果然还昏迷着，倪子漪撕了衣摆的一块布料下来，沾了水，轻柔地为他清理手上的伤。

上好药后，又撕下一块，扯成布条状，为人包扎。

至于需要口服的药，倪子漪洗了洗，送进自己口中，咬碎了俯下–身去。

他第一次主动亲一个人，心静平和，没有任何夜色冰霜侵扰，只单纯的是为了喂药。

　　只是单纯的，想救一个人。一个傻子。

106.妖妃（二十九）
寂静的深夜里，灯火已灭，人已沉睡。

在那象征权势的王座上，却叠错紧挨着坐有两道人影。

云层很深，月光太过暗淡，瞧不分明。

只能隐约见着，那两个像是影子般涂满阴沉黑色的人，好像不是人，是等人形般制作出来的木偶，被人摆放在这张并不宽大的椅子上。很随意，像是只为了能让一张椅子装下他们。

而当月亮落下，朝阳渐升，光芒穿透云层洒下，越来越亮。

紧闭的窗柩也被它从缝隙和单薄处步入，倾泻到地上。复又蔓延着，攀上了做工不菲的王座。

从角落片隅往上，笼罩了大半。

便使人瞧清晰了。

清晰的看见青白的皮肤和上面已经凝固的斑斑血迹。

有早起来清扫的人低着头，推开门后皱了皱眉。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肉类腐烂般的臭味。

却没放在心上，以为是窜进来，卡死在某处的小动物。

　直到他走到台阶上，蓦然瞧见上面一片暗红色的圆点，大大小小，边缘溅出绽开的枝条。

他僵住，潜意识里有了不妙的猜想，脑袋却不受控制般的往上抬，眼睛朝上看，随即便是腿软跌坐时爆发的尖叫——
“啊啊啊啊——！！！”

“来人！来人啊！！”

“国主！大公子！”

“国主和大公子薨了！！！”

***

闵琅霜退烧后，两人又在山洞里休养了一天，倪子漪才背着人继续赶路。

哪怕仅是妖身解封，倪子漪的速度也已经足够快，他们比所有人设想的都要更早踏上玉兰国境的土地。

回到母国，闵琅霜稍稍松了口气，虽知道往后奏响的才是真正的战歌，但回归故土的确给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抚慰。

与他相反的是忧心忡忡的器灵。

器灵：“倪子漪，你真的放弃任务了吗？”

倪子漪肯定地回答它：‘没有。’

器灵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全都咽了回去。

其实不去完成任务也没什么，这个世界毁了便毁了，现在妖狐展现出来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闵琅霜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除了赶路的时候由倪子漪背着，其他时候便和以往一样，细心照顾少年。

他牵着倪子漪走进一家客栈，“店家，还有空房吗？”

正在记账的客栈老板停下笔，抬头看去，面前的这两人虽然都戴着帷帽，看不见长相，但明显是两个男子。估计还比较年轻。

客栈老板：“你们这是来赶巧了，刚好还剩两间客房。”

闵琅霜解释道：“我们只要一间就行。”

客栈老板识趣的没问原因，客人要一间便给一间。

“二位打算住多久啊？”

闵琅霜：“就住一晚，明早走。”

“好嘞。”客栈老板算好价，闵琅霜掏钱付过后，他继而提醒道：“有什么事就叫店小二帮忙，我这儿人手不多，偶尔会忙不过来，如有怠慢之处，提前告罪了。”

闵琅霜：“店家客气。”

进入客房，打扫得很干净，提前开窗通了风，空气里还漂浮着残存的最普遍的熏香味道，有驱避蚊虫的作用。

两人手上都没有包裹行礼，现在用的要么是倪子漪从储物空间里拿的，要么是用闵琅霜随身带的钱买的。

每当倪子漪从储物空间里拿东西时总会庆幸，这玩意儿虽然难得，当初拿下它的时候耗费了不少心血，但的确物有所值，只要神魂尚在就能使用，当神魂受损肉–身不在时，还能躲进去，趁消散前等一个机缘。

闵琅霜让倪子漪躺床上休息，亲手为他脱去鞋袜，“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我们现在已经回到玉兰，今晚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倪子漪厌厌地看他一眼，不大精神，“明早再喊我，我累了。”

少年阖眼躺在床上，眉头却依旧蹙着，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闵琅霜坐在床边盯着看了会儿，想帮少年抚平眉心的褶皱，却又不敢触碰，怕扰了他。

良久，他站起身，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倪子漪掀起眼皮，眼神犹如雾霭般的瞥了眼，又缓缓落回。

世界意识虽然没对他擅自解除封印的行为有所表示，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但强行解除封印的苦楚倪子漪却是切切实实受着了。

如一张张锐利的口器在啃噬，体内伤处疼痛和麻痒共存，崩裂的同时妖身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在不断愈合，反反复复，直到最后完全好起来。

但倪子漪自己清楚，暂时没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他这个人有时候就非常固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并且。

不计代价，不顾后果。

——像个疯子。

*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情报网，不一定能伸到其他国家那儿，但在本国的土壤上自是能够茁壮生长，长成一个庞然大物。

闵琅霜作为玉兰国的小公子，当然也知晓国内的情报网该如何联系与使用。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后走进一家位置偏僻，卖丧事所需各物的店铺。

里面光线偏暗，有高大的纸扎靠在窗边，挡住了。

见有客人进来，有一搭没一搭拨着算珠的店主也没表现得多热情。

他只停下手，看向闵琅霜，问道：“有什么要买的？”

闵琅霜与一个个纸扎的人擦肩而过，走到柜台前，“来买花。”

店主目光晃动一瞬，见来人头戴帷帽，看不见面容，神色一凝，隐隐警惕，“什么花？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扎。”

　

闵琅霜：“玉兰花。”

店主道：“要多少？”

闵琅霜：“有多少要多少。”

店主抬手一指，“那就来这边吧，我引你看看。”

进到后间，店主双手一握，行礼道：“大人可有何吩咐？”

闵琅霜索性掀起白纱，“国主幼子，闵琅霜。”

店主一震，抬头望去，片刻间竟已泪流满面。

“小公子，小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闵琅霜顿觉不妙，“玉兰，可是有大事发生？”

店主颤抖着，嗫嚅了会儿，最后一鼓作气道：“是有大事发生。”

　　“国主，大公子……被害身亡，隐而不丧。”

107.妖妃（三十）
那八个字盘旋在脑海里，一声声回响。

闵琅霜浑浑噩噩地往回走，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强行冷静的理智，一半是亲人逝世的痛苦。

他在想，难道是自己做错了吗？他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冲动，天真的以为自己说一力承担便能一力承担。

但是如果不在礼成前行动，他的心上人便会完全属于其他人，成为宗寻月的妻子，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躺在一张榻上，可以名正言顺的肆意亲近，在那之后，他闵琅霜便只是一个可悲的不肯接受现实的懦夫，是妄想破坏他人姻缘的小人。

可是，明明陪着少年长大成人的是他啊。

他们彼此相伴十几年，怎么能够说变就变呢？

闵琅霜觉得自己在沉默中，在返回的路上发生了一些异变，他不再是那个人人称赞的温雅公子，他是一个内心卑鄙自私的恶徒，六亲不认，狼心狗肺。他为自己披上一层虚伪的假面，只是想迷惑世人的双眼，躲避如蚊虫般烦人的斥责。
而事实是，他全然不曾后悔，就连得知消息后的悲痛都像是伪装。

他怎么会难过呢？

漪漪回到了他的身边，经此一事，他还得知了漪漪最大的秘密。

只要想到这，他的心里便回难以自控地升起一股欣喜若狂的情绪，像吸食了令人晕眩迷失的药物，眼前浮现出极致梦幻的浪漫。

他这个骗过了自己的伪君子终于在重击下清醒，明明白白的看透了自己外表之下的狠毒与狰狞。

　　

他和宗寻月其实很像，都是几乎摒弃人性的疯子。

而在这些疯子的眼中，世界是虚假的灰白色，只有倪子漪是鲜活的，只有他的血液，才是刺目的、能予以触动的红。

*

回到客栈之前，闵琅霜不忘去买了些当地的特色吃食，提在手上，给倪子漪带回去。

进门前他定了定神，才推门而入。

闵琅霜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随后走到床边。

　　倪子漪状态好了些，缓缓睁开眼看向闵琅霜，“回来了？”

“嗯，”闵琅霜坐下，伸手握住少年的一簇乌发，触手润滑微凉，“出去买了点吃的。”

倪子漪：“怎么不去医馆看看。”

　　

闵琅霜动作微顿，笑道：“急着回来，忘了。”

倪子漪仔细看他，“是么。”“出什么事了。”

闵琅霜将少年的那簇头发卷在自己的手指上，仿佛那是来源于少年对他的缠绵与依恋。他脸上的笑渐渐敛去，眼睫垂落，有水光在眼眶中浮动。他声音微哑：“我去找了这边的钉子，他告诉我，父王和兄长……死了。”

倪子漪眸光微闪，手指轻轻抽动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闵琅霜哑言：“……忘记问了。”

他仿佛是被这个噩耗击碎了笼罩在身上的透明的保护屏障，魂不守舍地离开，丧失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因为人已经死了，所以旁的那些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倪子漪却敏锐地觉察出一丝违和感。他继续问道：“那你有问原因吗？”

闵琅霜没有细问，但他不能告诉倪子漪他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关心。他脸上适当的露出一抹压抑到极致的愤恨，真情实感，却不是因为他口中所说的理由。

他道：“被人杀害，真凶尚未确定。”

倪子漪默默观察片刻，最后在一片沉静中–出声：“今天早点休息，明日也不用去买马匹了，我像之前一样带你回都城，更快一些。”

闵琅霜感激，“漪漪，真的多谢你。”

倪子漪重新闭上眼，“记得还就行。”

“一定。”闵琅霜翘起一抹愉悦的笑，又飞快隐去。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少年，从阳光正好，到月升夜至。

似乎目光专注，又像是在出神发呆。

良久后起身去叫小二打水沐浴，给了赏银，收拾好一切，回到床前。

这次他不再只坐在一边，而是躺上–床，将少年揽入怀里，一同入眠。

*

玉兰国的王宫因为国主和下一位继承人的死亡而陷入惊慌，但王后强忍一朝失去丈夫、长子的悲痛站出来，暂时稳住了局面，除了高层内部和部分王宫里的人，这一消息封锁得很好，没被民众知晓，从而导致玉兰国内乱。

和玉兰国不同，天–朝这段时间已经陷入水火之中。

皇后遇刺，伤情严重，至今昏迷不醒，那作案的宵小却仍逍遥法外，不知躲到那处山野之中，或是可能已经逃回玉兰。

但抓到主谋凶手都是次要的，不过是想找一个供皇上发泄怒火的靶子，重点在于，只要皇后一日不醒，陛下便要多疯一日，朝堂上下，乃至举国上下，都得紧绷着心神，不得安宁。

丞相府。

“办好了？”晏怀仁倾倒茶水，清淡的茶香弥漫随着白雾热气弥漫而出，沁人心脾。

“是，玉兰的王后和高官已经怀疑到宫里那位身上去了。”
晏怀仁轻啄茶水，“那位要是更疯一些，直接把国师杀了示众，我们要的机会便等到了。”

“私牢那边看守得太严，人手插不进去，也无法靠近。但我们已经按主子吩咐的，像各个官员秘密递交了这一消息。”

“很好，”进展顺利，但哪怕嘴里说着很好，晏怀仁眼中也没多少笑意，“估计再过不久，就有人领头在早朝上逼问国师的去向了。”

“他们有那胆子？”

晏怀仁笑了声，目光莫测，“那你就真的太低估国师昙伽了。”

“天–朝早年虽信佛教，但只是当个可有可无的安慰，也是先帝在位之时，才刮起了虔诚信佛的妖风。那个时候是谁为先帝传的教？是被誉为下凡度世的圣子昙伽啊。”

“他那时年纪轻轻，便已经把一国之君玩弄于鼓掌，还立了个国师之位。也不怪宗寻月看不上先帝的帝王之道。”

“先帝想以佛教控制民心，却忽略了佛教信的是佛，是圣子，而不是天–朝的皇帝，不是他。”

下属疑惑：“但是国师，从未干涉朝政啊。”

晏怀仁言辞冷酷：“那是因为先帝死得及时，继位称帝的宗寻月又是个颇会玩弄阴谋诡计的聪明人。”

　　

“不然那位置的主意，我可就不打了。”

现在狗咬狗，倒是始料未及的一场好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但他这渔翁，却谈不上高兴啊……

108.妖妃（三十一）
私牢的存在并不隐秘，宗寻月从创始之初便没想将其埋藏在暗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发号施令，建立独属于他的审判之所，一则则骇人听闻的“据说”传进耳朵，私牢渐渐便成为了朝中官员的恐惧之地。
没人愿意以身试毒，亲自去感受传言是否正确，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因为进去过的人，再也没出现在他们面前，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流放了，亦或是仍被关在里面。

种种可能，不得而知。

而现在，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们答案。

私牢里没有日夜不休的惨叫声，没有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没有一排排触目即痛的刑具。

从跟着手持武器的士兵走进来，到被关进一间狭窄的牢房，全程都很安静，只听得见细碎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甲胄上铁片相互碰撞的轻微脆响。太–安静了，仿佛没多少活物。

里面很黑，大门在平面上，但一路走来却是在往下走。间隔很远才点着一盏烛灯，光亮晃动，只在纯黑当中添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橙黄。

昙伽刚进入这种环境时，眼睛瞬间失去了作用，闭了闭眼再睁开，才逐渐看清楚士兵甲胄边缘的轮廓。

当他站着不动适应时，那些押送他的人也不催促推搡，只是也停下来，沉默无言，要不是还有呼吸，就宛如一具具做了支撑灌了水银，被安排站立的尸体。

那道私牢的大门仿若一扇经过伪装，以掩饰其不同寻常的大门，人走出去和走进来，竟极端的在阴阳两面拉扯变化。

而不久前来到寺庙，表情鲜活，声音嘹亮地喊着奉命抓人的士兵们，好像全部是虚假的，而此刻，剥离掉被赋予的生人的属性，展露出的才是真正的内核。

这是宗寻月一手训练出来的单单任职于私牢，只听令服从于他的士兵。

他像个活在世间的阎王或是厉鬼，炼化出了由他一手掌控的“阴兵”。

昙伽意识到，自己之前着实还是低估宗寻月了。

牢房里没有烛灯，最近的一盏只是一个远处的小光点，刚刚能给予一点足够描摹轮廓的光亮。幽怖的黑暗恐惧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这样过分静谧的环境里，人是会被逼疯的。

不用发挥过度的想象，仅是绝对的安静，就能让人遭受到充分的胁迫。

牢房里没有床，连用稻草拼凑起来的简陋的床都没有，四面都是石砖，地面也是。

昙伽就盘腿坐在这般空荡的牢房里，平和得仿佛仍坐在莲花台上，手持佛珠，缓缓拨弄，无声诵经。

每天会有人来送一碗清粥，第二天来送的时候，收回前一天的那碗，却发现碗中的吃食没被动过。并非偶然，而是日日如此。
也就是说昙伽被关进来了几日，他便断了几日的粮和水。

等牢房的门敞开，士兵提着灯盏走进，昙伽抬头，虚着被刺到渗泪的眼，瞧见了被护在队伍中间的宗寻月。

门敞着，暂时没再关上。

外面两旁还守着几名士兵，有的面朝门内盯着，有的警戒周边。

昙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些许遗憾——

多好的机会啊，就这样被宗寻月堵死了。

　　有士兵搬来了椅子，宗寻月坐下，俯视而去的目光带有薄凉的轻蔑，“国师，听说你不吃东西，怎么，想饿死了好给朕找麻烦。”

久未出声，也没喝水，昙伽的嗓音听起来粗粝极了，“死人能为陛下添什么麻烦？”

“死人不能，被死人控制的活人却可以。”宗寻月道：“若不是你心急，提早动用了埋下的暗线，朕恐怕真的会栽一个大跟头。”

“你为了帮朕的皇后逃离皇宫，不顾可能导致的种种后果，”宗寻月顿了顿下，脸上显露出一股极暴虐的怒意，“昙伽，难道传说中的佛教圣子，也贪恋红尘？”

昙伽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子漪檀越与贫僧有缘，只为度他，修得慈悲。”

而宗寻月的重点在于：“皇后的名是你随便喊的吗！？”

“……”昙伽笑了声，“既然陛下如此爱重殿下，到这来浪费时间作甚？还是说殿下已经醒了，只是陛下秘而不宣。”

宗寻月嗤笑，“国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和朕演戏。”

他缓声说着，似乎已经确定了第二种可能的真实性。

昙伽：“贫僧更大的事都认了，又怎会在这上面装聋作哑。”

他抿了下唇，从干裂的缝隙里尝到了血腥味。

“好吧，这样是无甚意思，”满目悲悯的佛子露出一个笑，似感叹似愉悦：“毕竟谁能猜到，一个从小在玉兰活了这么些年的人，不是人，像是传说里的妖。”

宗寻月目光幽暗，“你果然还有眼线没被拔除。”

昙伽笑着摇头，“或许不是贫僧按的钉子，而贫僧也只是借力打力罢了。”

“你在影射谁？”宗寻月略一扬眉，“晏怀仁？你想把他拖下水？”“然后我们三人相斗，天–朝内乱，好叫朕腾不出手将朕的皇后抓回来？”

宗寻月微微前倾，两人终于能够平视，但颤抖的烛火映不进他眼中，黑沉得宛如噬人的深渊。他低声道：“国师，你得明白一点，就算是死，朕也要和子漪在一起，他得死在朕的怀里，然后放一把火，将我俩的骨灰融在一起。”

“你猜，之后你们会剩下什么呢？不会真的以为只要朕死了，天–朝就能在新主的带领下一统山河吧？”

　　“你们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天下和美人，都不可以。”

宗寻月站起身，姿态狂妄，“因为你们永远都赢不过朕。”

昙伽微微敛眸，没有看他，“可你永远也赢不到子漪的心。”

　　

“他怕你，怨你，甚至是恨你，而你妄想无视一切阻碍要他爱你，在贫僧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荒诞不经。”

“说够了？”宗寻月依旧笑着，却一副偏执到了极点的模样，“爱和恨有区别吗？朕只要得到他，让他必须日夜陪在朕身边。”

他转身，正要踏出房门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对昙伽说：“国师，不知你是否听过一个词——”

“——日久生情。”

“朕会让他，离不开朕的。”

　　门被关上，锁起，而昙伽静默片刻，捏碎了指尖的佛珠。

109.妖妃（三十二）
因为天–朝仍未撤销通缉令，虽目前还没向玉兰发难，但一旦确定闵琅霜已经回到玉兰国，那么想必天–朝很快便会派兵前来。

所以倪子漪和闵琅霜不能大张旗鼓地回到玉兰国王宫，便选择偷偷潜入王后宫殿，先和王后取得联系。

两人一同翻上宫墙，从高处朝下观察片刻，发现今夜的巡逻密度比以往严密许多，应是发生惨案后的应对防护举措。

不止今夜，近段时间应都是如此。

　倪子漪悄声道：“王后宫殿的防卫肯定是最严的。”

毕竟目前玉兰国由王后掌权，直系一脉的王室团体中，只剩王后和小公子，小公子生死不明，王后便是必须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严防死守的程度可想而知。

闵琅霜轻声道：“被发现了也没事，我们又不是来行刺的刺客。”

只不过是回家后，来面见自己的母亲而已。

因为闵琅霜已经回到玉兰国王宫一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两人还是决定先尝试潜入，被发现了再亮明身份。

他们一路顺利的摸到王后所处宫殿一旁的景观中，距离不远，两人正藏身在一块足够大的奇石后面，完美融入其腹内的阴影里，躲避禁军们的视线。

许是位置选得太好了，还没等他们瞄准间隙把握机会，便听见身后双足落地的声音。

倪子漪和闵琅霜迅速回头，与尬在原地的黑衣人对视了个正着！

“……”

三名装束雷同的人面面相觑，仿佛瞬间在尴尬的沉默中凝成了雕塑，浑身上下都是与奇石相似的灰白色。

最后，还是那名突然而至的黑衣人率先开口。

“二位求财还为命？”

他的嗓音难听得像被烧红的刀子刮过，在这种极力压低声音的情况下，听起来就仿若黑暗里生活的鬼物，时不时会随着风声哀嚎嘶鸣。

倪子漪低声问道：“你又是哪种？”

黑衣人：“兄台，我先问的。”

倪子漪：“朋友，我们先到的。”

“……”

僵持片刻，黑衣人不想闹大被不远处的驻兵发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送自己进牢里。于是他说：“各退一步，我先说，你们再说，不然谁也别想好。”

就在自家院里偷偷摸摸做贼的倪子漪心里相当硬气，应下就应下：“行，你说。”

黑衣人：“有人花钱买玉兰国王后的命，我只是来完成工作的。”

　闵琅霜目光一凝，“买命？”

黑衣人警惕，“别做梦，我必不可能告诉你雇主的任何信息。”

“该你们了，你们又是来做什么的。”

倪子漪眨了下眼睛，张嘴就撒谎：“咱们任务撞了，你那边要王后的人头吗？”

黑衣人被问得愣了下，目光微妙，“那倒是不要。”

倪子漪好奇：“不要怎么确定人已经死了呢？”

黑衣人：“我把人杀了就会回去复命。”

倪子漪感叹：“你雇主这么信你啊。”

“他就不怕你出来转了一圈，回去随便说一句人已死骗他钱财吗？”

“……”黑衣人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操作，憋出一句：“我是杀手，不是骗子。”

“懂，信誉问题嘛。”倪子漪弯起眼睛，“要不这样，我们合作，你把人杀了，人头归我们。”

“……”黑衣人无语，“我也许傻，但绝没有这么傻，合着你们白捡呢。”

　　

倪子漪揉揉耳朵，有点受不了他用这么哀怨的语气说话。“那怎么办，咱仨又没有默契，别等会儿一人一刀人没杀到，反倒把自己暴露了。”

这话说得实在很有道理，黑衣人有些动摇，“那你们动手我看着？”

倪子漪鄙夷，“你看，你还不是想白捡，还说我们呢。”

黑衣人：“……行，反正没遇见都要自己动手，我杀人，你们剁头，这样总可以了吧？”

“剁头说得可真血腥，你当自己杀鱼呢？”倪子漪边和黑衣人聊，边悄悄扯了下闵琅霜的衣摆。

闵琅霜耳廓微动，不动声色地将一旁的碎石捡入掌中。

黑衣人有点不耐烦了，“嘿，你这人怎么这么事儿呢？”

“哪有帅哥你可真是误会我了。”倪子漪接道。

黑衣人：“帅哥？”

倪子漪：“夸你长得俊。”

这就离谱，黑衣人：“你看得见我的长相吗？”

“但我看得见你的眼睛，”倪子漪眼眸上下一扫，“还有身材。”

黑衣人：“……”

黑布下的脸有点热，黑衣人第一次被人调戏，恼羞成怒：“你这人平时说话也这么、这么随便吗！？”

闵琅霜也转眸看他，目光幽深。

但倪子漪沉迷逗人玩，没注意到。“别生气啊，等会儿一个大声就把人引来了。”

黑衣人被唤回理智，沉默下来，不敢再在做任务期间摸鱼，瞅准时间就窜了出去，生怕倪子漪再来多一句。

而闵琅霜也早就准备好，趁机掷出碎石。

“谁？！”

黑衣人被暴露，禁军们分了部分人手去追赶，另一部分仍守在宫殿周围，更加清醒警觉。

倪子漪和闵琅霜都做好黑衣人朝他们这边来，拖他们下水的准备了，结果黑衣人直接朝远处而逃，明显不打算暴露他们的位置。

闵琅霜轻轻笑了声，“漪漪果然非常讨人喜欢，就聊了几句，便得了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的不忍心。”

倪子漪理智分析：“我觉得，他期望我们趁机杀死王后的可能性更大。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闵琅霜：“漪漪喜欢他的眼睛和身材？”

倪子漪无语，“我只是随口瞎说，拖延时间，转移注意，降低警惕。”

闵琅霜：“也是，漪漪是妖，肯定什么人都见过，要什么样的人没有，皇帝的后宫于你而言，估计都太小儿科了。”

“……”倪子漪有点受不住了，“哥，咱说话能别这么酸吗？”

闵琅霜正想开口，却被少年扯下遮面的黑布，柔软的双唇覆上来。

闵琅霜一愣，随即反客为主，掌控主动权，将少年抱进怀里，抵在奇石上，在阴影里温柔且缠绵的亲吻。

过了会儿，两人分开，倪子漪笑着轻声问他：“还酸吗？”

闵琅霜啄了下他水润的唇，低声喑哑：“很甜。”

　　他凝视着少年，眼眸似乎也融进了阴影里，莫名有点骇人。

110.妖妃（三十三）
好不容易避开禁军摸进宫殿里，才绕过屏风就看见一道在黑暗里模糊的人影，依靠在床栏上。

两人瞬间顿住脚步。

定睛细看，那人长发披散身后，正低垂着头，阖着眼。

脸色苍白得，像是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上前，走到离床边不远的位置，由闵琅霜低低地出声：“母后？”

不知为何深夜坐靠在床边的王后对此没有反应。

要不是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倪子漪也没嗅到血腥味，两人或许会认为王后已经在他们到来前遇害了。

但现在她仍轻浅地呼吸着，微弱却又平稳。似乎只是单纯的睡着了。

可她为什么在以这样的姿势如睡呢？

单靠想是想不明白的，还是得把王后唤醒过来。

于是闵琅霜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母亲？”

这声呼唤似乎被大脑听进去了，王后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迷蒙地睁开眼，还没清醒，便哑着声音唤了句：“琅儿？”

“是我，我回来了母亲。”闵琅霜应道。

王后渐渐睁大眼，难以置信，眼眶里泛出泪来，“真是我儿？真的不是幻象？”

“是我，娘。”闵琅霜缓缓走近，伸手轻碰了下王后的手背，即触即离，“您看，我真的就在这。”

王后下意识抚过手背，喃喃道：“是真的……”

随即便抬手给了闵琅霜一巴掌！

倪子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眉梢微动，外面也因为这清脆的响声而骚–动起来。

但那些禁军还没推门进来，王后便中气十足地喊了声：“都别进来！”

殿门外的禁军们面面相觑迟疑片刻，还是扬声领命：“是！”

一时间，复又安静下来。

王后看看闵琅霜，又看看被闵琅霜挡在身后的倪子漪，眼中含泪地笑了：“我当初还真是作孽，怎么就让人进宫给你当伴读呢？孽缘！这是孽缘啊！！”

闵琅霜却完全不顺她的意，“孽缘也是缘，说不定是我们上辈子欠他的，说好了这辈子还。”

“你！你！！”王后指着闵琅霜，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说不出话。

但她又不能去迁怒倪子漪，毕竟成为需要拯救的受害人并未他本意，而他的主观意志也被忽略得彻底。

不论是被扣留，还是被流亡，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不过，都是强权下的牺牲品，倪子漪是，被杀害的她的丈夫和长子是，闵琅霜也是。

所有人都是。

强者永远拥有话语权，强者永远制定规则。

而人类，永远屈从于规则，屈从于强者，然后期待强者的慈悲，并如获至宝的歌颂。

所有人都一面高贵，又一面屈膝。

王后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面容上的倦怠和苍白便愈加明显。她像是被一朝耗尽了好几年的精气，变得萎靡，宛如一朵将要干枯的花。

她问道：“你父王和兄长的事……知晓了吗？”

闵琅霜低低应声：“嗯。”

王后抿了抿唇，“背地里下发指令的是谁，想必你也有所猜测。”

闵琅霜言简意赅：“天–朝，宗寻月。”

王后颔首，目光垂落，“第一反应大家都是这样想，我们这边的人查了很久，才从蛛丝马迹当中剥离出证据。的确指向宗寻月。”

“现在天–朝针对你的通缉令已经传达到了全天下，只要你已回到玉兰的消息泄露出去，不用多做猜想，天–朝绝对很快就会派兵前来。就算不是天–朝，也有其他想要跪舔献媚的国家来狐假虎威。”

王后抬眼看向闵琅霜，眼神锐利得像藏了刀，“你之后可有打算？”

闵琅霜作礼道：“杀我父兄之仇，不能不报！”

“好。”王后极缓极沉地说出这个字，脸上总算浮现出些许真正的笑意。

她又看向倪子漪，问的依旧还是闵琅霜：“那他呢？”

倪子漪可以出声解围，但他也想听听闵琅霜会如何回答。

闵琅霜笃定，“依照誓言，守孝三年后迎娶他，在此之前，一切照旧。”

“三年？”王后轻笑了声，也不知在笑谁，笑什么。

“你倒是痴情，也不怕宗寻月亲自领兵过来找你要人。”

“就怕他不来，那该如何报仇。”闵琅霜说道：“况且，宗寻月的皇后还在天–朝的皇宫里，他找我要什么人。”

　　

王后又是一声笑，随后所有笑的痕迹慢慢褪去，只留下疲惫。“行了，就这么着吧，具体的明天再商议。”她瞥了眼，摆手，“带着你的人，回去。”

“那儿臣便告退了。”闵琅霜牵着倪子漪走出去。

这回是正大光明地走的正门，惊掉了一群禁军的下巴。

“是我眼花了吗？我眼睛也花了？刚刚那是小公子从王后殿里走出来了吗？？”

“不仅有小公子，还有子漪少爷。”

“天呐，这可真是个大秘密……”

“我们……应该不会被灭口吧？”

“……应该不会？”

“期待一个奇迹。”

“……”

　走在熟悉的路上，倪子漪问闵琅霜：“我看你之前不是很想暴露自己已经回到玉兰了。”

闵琅霜答道：“事情有变，见招拆招罢了。”

倪子漪看他，“你不是真心想为自己的父兄报仇？”
闵琅霜：“想，很想杀了宗寻月，但做不到。”

倪子漪：“也是，两国交战赢不来，偷偷派人刺杀成功率也很低。宗寻月的确很会管理。”

闵琅霜停步，垂眸看着少年，“你又夸别人。”

倪子漪眨眼，弯眉笑道：“实话实说而已。”

闵琅霜：“那我小气，听不得你说别人的好话，又酸了怎么办？”

倪子漪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没多少肉，手感不好，“酸就酸呗，好拿去酿醋。”

“真狠心。”闵琅霜攥住少年的手，俯身贴上，沉声道：“那我便自己来讨。”

“唔……”

少年的抗–议被吞下去，半响被放开后已经不想和这个狂徒说话了。

闵琅霜晃晃他的手，“生气了？”

器灵也好奇：“你怎么了？”

倪子漪义正言辞：‘突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叫别人随便玩弄了！’

器灵：“……”

这一个个字分开来听我都认识，怎么合起来就这么听不懂呢？？？

最后，当然是以闵琅霜妥协，答应日后不会不经允许随便亲他作为了结。

围观全程的器灵：“……”

　　就，还是觉得很离谱 =)

111.妖妃（三十四）
被天–朝皇帝宗寻月，目前为止明面上各国尊从的天下霸主亲自下令通缉的玉兰国国主之子闵琅霜，大典当晚刺杀皇后失败后，潜逃约莫半月时间，如今却又大张旗鼓地回到玉兰，昭告天下不日将登上国主之位。

这嚣张猖狂的态度倒是其次，其他国家第一关心的问题不约而同的是——闵琅霜他爹，上一任国主呢？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国主怎么会在这时候禅位？

随后而至的一则宣告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原来不是禅位，是只剩下这一血脉能继承老国主的位置了。

老国主和他的长子，在同一晚，被害身亡。

杀人凶手还专门把父子俩的尸体一起摆到了王座上，说不清是一种可笑的怜悯同情，还是一种嘲讽式的羞辱。

全程安静得离奇，直至第二天被前去清扫的太监发现。

这样一则消息，可比闵琅霜要继位的消息更能挑动各国高层人士敏感的神经。

你想啊，一国之主和他的继承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王宫里。

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这样令人惊恐绝望的死法，又会不会在其他国家的王宫里上演？

答案不得而知，但所有人的目光，又出奇一致地投向天–朝的皇宫。

太巧了，巧得凶手的名字就那样清晰且迅速地出现在众人的脑海里。

当然也有少数消息极为灵通的人，从获悉的有关天–朝朝堂上悄然变化的风云，品出了“借刀杀人”的意味。

但不管如何，无论是谁，天–朝，不得不防。

各国现在就像是一群嗅见远处飘来的血腥味的鬣狗，激动且谨慎地蛰伏靠近，只要抓准了时机，便会毫不犹疑地从天–朝身上撕下一口肥肉。哪怕不行，也要从天–朝的爪牙下，捡些猎物的残肢吞吃，能赚则赚。

而一举一动都被严密注视，被解读出无数含义的天–朝，内部的确有些乱。

一如晏怀仁所料想的那样，有官员领头，纠集了自愿参与的其他官员，由他先行发问，随后一个个人接连叩问，最后全站在殿中，从视觉上，造成了不小的压迫力。

但被他们质问的对象，宗寻月却反应极其平静，似乎早有所料，“真没想到，朕的臣子当中，竟有这么多佛教信徒。”

领头人回道：“国师乃先帝钦定，与臣等是否信教并无关系。”

“拿一个死人来压朕？”宗寻月笑了声，像听见了一个笑话，“你不如想想，自己祖上有没有传下来什么灵丹妙药或是奇珍异宝，好献给朕的皇后。可能皇后一开心，朕就饶了你和你的家人。”

领头人气得发抖，竟破口怒骂：“妖妃！那是祸国的妖妃啊陛下！！”

宗寻月面上的平静和写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狂肆的怒气，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锋利杀意。而在这样令人畏惧的气势下，他的声音却是平淡的：“拖下去，都斩了。”

“要怪，就怪你们跟错了人。”

官员们的呼喊声并不能减缓禁卫军逼近的步伐，更有烈性之人，自知已难逃一死，竟径直撞死在了大殿的圆柱上。

血腥与暴力糅杂，朝堂之上混乱与寂静并存。

而所有人纷杂的思绪想到最后，想的都是——天下要乱啊。

又一场百国混战或许即将到来。

*

“天–朝已经向我们宣战了，”曾经的王后，现在的太后将帖子扔回到桌面上，“要么把你交出去并归顺于天–朝，从此由国改为城，要么就通过战争来一决胜负。”

她冷笑一声，问道：“兵将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闵琅霜拿起帖子细看，“都已准备就绪。”

太后：“琅儿，为什么母后总感觉你对此的积极性不高啊。”

　　她看着闵琅霜，像是在审视什么。

闵琅霜回视，“或许是因为您这段时间太累了。”

他起身，“儿臣便不在此打扰母后休息了。”

太后目送着他的背影，沉声唤过身边的心腹，“趁国主不在琼轩殿，把倪子漪给请过来。”

“是。”

*

“臣参见太后。”

太后静静地注视片刻，“坐吧。”

身穿常服的少年于太后侧位落座，一如以往，却已经什么都变了。

家支离破碎，国或许也濒临崩溃。

而一切的源头，便是天–朝皇帝对她眼前这位少年的一见钟情与强取豪夺。

不记得多少黑夜里，她痛哭失声，疯狂咒骂过这个孩子，骂他红颜祸水，骂他祸国妖妃，骂他明明身为男子，为什么这么招男人喜欢。

骂他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好看，骂他为什么总笑容明媚的讨人喜欢，骂他为什么要从他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骂他……

一声声凄厉的指责谩骂在空中糅杂回荡，混合成类似于怪物的嚎叫声，好像这孩子便是一切罪恶的源泉，是他的诞生创造出了贪婪、淫–欲、暴力等等人性的阴暗面。

这些都是他的罪，好像所有动手施以伤害的人都只不过是受到了魔鬼的引诱，所以由此论证出他们的‘无辜’。

但事实并非如此。

——伪装成人类的魔鬼们要满足自身的渴求，所以挥起屠刀，愉悦且享受地砍向羔羊。然后指着那一摊破碎的血肉，对其他人类说：“看呐，这不是我们的同类，ta的存在天生具有吸引力却忘记躲进随便什么地方。那ta是在追寻死亡吧？哈哈，这么说我好心地满足了ta，感谢我吧。”

倪子漪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奉命出使，简单地站到了宗寻月目所能及之处，便令那个男人迷恋上了他。

但真正点燃这根导–火–索的，是她的小儿子，闵琅霜。

她的小儿子，她现在唯一活着的儿子，和宗寻月一样有罪，这是她无法接受，并不能承认的。

所以，她需要一个替罪羔羊。

那么这个故事里……还剩谁呢？

沉默的时间太长，倪子漪身体不适，不想跟她瞎耗，“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回神，眼神恍惚一瞬，随即愈清醒愈冷。她道：“子漪啊，玉兰待你不薄，如今玉兰有难，你可愿相助？”

倪子漪垂眸，“自是愿意的。”

“好，”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人的手分不清谁的更凉一些，“那就帮玉兰做一件事。”

倪子漪：“何事？”

太后低声道：“如果战场无望，你就回到宗寻月身边……”

　　“——杀他报仇！”

112.妖妃（三十五）
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般，天–朝和玉兰国开战了。

这本就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更何况宗寻月亲自领兵征讨，第一次在全天下面前真切地展露出自己比谋略更惊艳绝世的战争才华。

这位暴君不仅暴力统治着自己的臣民，也暴力统治着整片战场。

这种极度冲击人眼球的暴力美学，压制住了另一边的统军将领的光彩。

玉兰那边也是由国主领军，闵琅霜的计谋兵法不在宗寻月之下，但他的排布和手法过于精准和隐秘，像行走在黑夜里的光，一样强大，却没有白日的太阳那般夺目耀眼。

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人大多有点唯结果论。

在主帅实力差不多时，军事力量本身的差距导致玉兰的战线节节溃败，人们分析再多，也只会加强对于最后一句结论的记忆——玉兰被打得步步后退，玉兰必输，除非有神迹出现。

但神，为何要把视线投向世人？

没过多久，玉兰不能再退了。

身后便是城池故土，家国百姓，是不容被践踏和入侵的地方，必须得在伤害造成前，结束这一切。

所有士兵都在闵琅霜的排布下静静等待，身上带着甘愿为此牺牲的孤勇。

他们为家，为国，为了自己的使命和责任，为了内心深处潜藏的反抗的革命的烈火。

他们燃烧，然后腐烂成灰，却依旧在燃烧。

*

宗寻月骑着骏马而来，一身厚重的军装铠甲，却似乎未能给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已经是那般的狂肆潇洒。

他如同凶猛野兽般的眼眸跨过列阵的军队，落到队伍的后方，却依旧没在那附近寻到熟悉的身影。他扯动了下脸部肌肉，扬声道：“献上闵琅霜的头颅，朕便饶恕玉兰国！”

他当然知道这样嚣张的喊话会激起玉兰国–军队的愤懑与士气，但战场上总是会发生一些惊人的意外，他要的便是玉兰国的队伍里，发生一起这样的“意外”。

玉兰国那边自是把他说的那句话当做个屁给放了，无人回应，嘴炮打不起来，两边便直接切入正题。

按照约定俗成，将对将，其他人由各个领队管控，领队按照将领提前布置的计划谋略来，并时刻注意将领是否临场发出指令。

打到现在，这已经不是宗寻月和闵琅霜的第一次交手了，但两人每次都打得异常凶狠，像是看中了同一个对象的两头兽类，拼命争夺唯一一个与其结为配偶的机会。

两柄武器架起，两人开始角力。

宗寻月沉声问道：“你把朕的皇后关到哪儿去了？”

闵琅霜不含任何笑意地勾起嘴角，“陛下的皇后不是还在您的长生殿里修养吗？”

宗寻月冷笑，“死到临头了还跟朕打哑谜。”

他不再问了，也不想去深究，“朕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到城门上，然后看着朕带着朕的皇后回家。”

对，就是这样简单，杀了闵琅霜，把倪子漪带回去。

　宗寻月嘶吼一声，发泄般地用力往下一劈！

这力道突如其来，角度刁钻，闵琅霜只能先撤手后退，避免被惯性折断双臂。

但这一退过后，两人之间的平衡被击碎。宗寻月和闵琅霜都在发疯，但许是性格原因，宗寻月要疯得更彻底一些，似乎所有的疯狂都成了他无往不胜的力量。而闵琅霜做了这么多年的‘伪君子’，似乎有点棋差一招的意思。

太后其实说得不对，闵琅霜很想赢，很想赢过宗寻月，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与尊贵沾不上边的战场上，在一片泥泞与鲜血里杀了他。

其实倪子漪就在不远处躲着，闵琅霜要他看，最好是看他将宗寻月重伤坠马，最后毫无尊严地被马蹄踩碎在泥土里。

他要抹去这个曾经强制性的，却明目张胆似乎极为合理正规的拥有过少年的男人所有的光辉。少年不能记得宗寻月这个不可一世的暴君曾捧给他的宠爱，他必须眼见着这个男人的失败，然后此刻的落魄与狼狈便回组成灰色调，覆盖在顶端，让过往的回忆不再显得值得留恋。

可惜的是，他闵琅霜才是那个失败者。

年轻的国主从马背上跌落，他逐渐灰败的眼瞳里映出天空和飞鸟，他想扭头去看，看少年有没有躲好，但被砍断大半的脖颈无法做到。

所以他直直地摔到地上，鲜血流出来混进泥泞的土里，像低矮的瀑布，逐渐干涸。

意识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把毫不犹豫挥下的刀。

宗寻月提起刚刚砍下来的头颅，再俊美的一张脸和躯体分开后，也变得可怖起来。宗寻月猖狂地笑着，嘶吼道：“玉兰国主将已死，还不弃械投降！弃械不杀！！”

玉兰国的士兵愣住，对面与其厮杀的天–朝士兵也没有趁机补刀，因为他们的主将意思很明确，要的是这些人归降，而不是就地屠–杀。

半响，陆陆续续地兵器被掷下，玉兰国的士兵们虽满脸悲愤仇恨但没有反抗。

这也是提前交代好的，闵琅霜告诉他们，主将若死，为保玉兰，能降则降。

现在国主死了，他们依旧遵从他的命令，谨守诺言。

这场明面上的战争，结束了。

*

倪子漪一直静默地注视着，在闵琅霜那一退之后便语气笃定地对器灵说：“闵琅霜会输。”

器灵仔细观察，“那他离死不远了。”

倪子漪沉默。

器灵：“你不救他？”

倪子漪困惑，“……我为什么要救他？”

器灵找理由，“他对你挺好的，你不一向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吗？”

倪子漪：“可是宗寻月也对我很好。”

这就像池塘里的鱼，都是自己养的，不好偏帮。
器灵被自己的脑回路震惊了，它赶紧甩甩水，“那你就看着他死。”

倪子漪不说话。

器灵焦灼地等待着，等到宗寻月真的把闵琅霜砍死了，简直又想哭又想笑，“妖狐，你不去收个尸……我去，这他妈还把头砍下来了！？他还是人吗？！”

倪子漪则开始往那边走，他望着宗寻月，男人也敏锐地看过来，随即面露欣喜。

　　‘小圆，有的时候，死亡也是新生。’

113.妖妃（三十六）
器灵没懂，但倪子漪也不需要它懂。

他已经走到了那里，在陷入寂静的战场上，被所有人注目的地方。

宗寻月好久没见到他，正想把人抱回来，手一动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左手提着死人头，右手拿着割下死人头的刀。

他便收了刀，随手将死人头扔回到残缺的尸体上。

“子漪。”

宗寻月双手往少年那边伸，像要小心翼翼地捧起沙漠里的水。

但倪子漪避开了。

少年蹲下–身，拿起了那颗歪倒的死人头。

他静默地注视片刻，眼眸里的光早已沉寂下去，然后把脑袋放回去，摆正。

宗寻月看着，看泥泞的脏污沾染少年的衣摆，看尸体上尚未凝固的鲜血覆盖少年的指节，看少年毫无惧意的捧着一颗死人头放回去，还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子漪，我要把闵琅霜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宗寻月垂首看着少年，终于得到了他看过来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宗寻月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股快意，又在快意中生出源源不断的悲凉。

“能不这么做吗？”倪子漪问他，语气平静得好像半点都不在乎。

宗寻月摇头，“不可以。”

倪子漪便知道了，宗寻月要他恨他。

倪子漪站起身，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然后被宗寻月急急跨过来接住了。

“撞痛没有？”宗寻月不敢用抱他。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甲胄，上面有些许凸起，还有被溅上的血迹，又脏又硌人。

他像是忘记了，之前的那个雨夜，少年当着他的面逃离。

倪子漪摇摇头，双手攀住宗寻月的双臂，渐渐用力，“让小公子完完整整的下葬吧，我求你。”

宗寻月沉默片刻，快意散去，悲凉酝酿发酵成不顾一切的决绝，“不可以，子漪，我说过我要把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它就必须出现在那里。”

倪子漪凑近，眼尾愈红，轻声道：“你会后悔的。”

宗寻月笑了，他掐着少年的腰将其带到马上，随后居高临下地吩咐手下的人：“把玉兰国国主的脑袋挂到城门上警示三日。”

　　手下人接令后问道：“那三日后呢？”

宗寻月像对待垃圾一样，极为随意地说：“丢了。”

手下人一顿，觉得那些玉兰人的视线和刀剑一样，快隔着空气把他大卸八块了。

　“……是。”

*

玉兰归降，宗寻月留下人处理，便打道回府了。

倪子漪全程一直安安静静的，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直到回到天–朝皇宫当天的晚上，宗寻月抱着沐浴完毕，洗得白净净香喷喷的少年去到床榻上。

他正想把人塞进被窝里，却被少年反手抱住。

少年埋首在自己怀里，宗寻月看不见他的神情。

但就像突然被一直高冷不搭理人的小猫亲近了，宗寻月一时间高兴又有点不知所措。

“漪漪，怎么了？”宗寻月温声询问，小心靠近。

倪子漪的声音有点闷，“你别关着我。”

宗寻月愣了下，“我没有关着啊。”

倪子漪抬头看他，“可是从早到晚我都在这个长生殿里面。”

宗寻月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不经意间给少年拴上了锁链，按自己的心意把少年关了起来。

就藏在自己的地盘里，谁也不给看。

宗寻月目光微暗，放在少年后背上的双手，一只向上握住消瘦的肩，另一只手向下越过腰线，盖住柔软的臀。

男人将少年扣在怀里，另一只手肆意动作揉捏。

太过突然，倪子漪浑身颤抖了下，嗓子里溢出一声低吟。

但他却没有反抗。

而宗寻月知道他不会反抗。

犹如死刑前的放纵，宗寻月单手扯开了少年的衣服，去掉衣物的阻挡，再贴上去，手下软嫩的手感令人着迷。

他逐渐放肆起来，在即将探入隐秘之地的时候，倪子漪却承受不住般的抓住了他的手。

宗寻月盯着他，笑着，“怎么，不是要报仇么，这就忍不了了？看来闵琅霜在你心里也不是很重要。”

少年的身上早就泛起了浅浅的粉，他轻喘着气，听见宗寻月的话，却像是濒临奔溃一般，呜咽地哭了起来。

宗寻月注视片刻，叹了口气。

他将倪子漪牢牢地抱进怀里，轻拍他的后背，语气极尽温柔地哄着：“不哭了，是我说错话，别难过……”

男人的声音连绵地在耳畔响起，少年慢慢止住哭泣，又窝在男人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宗寻月安静下来，就这样怀抱着人，孤独地迎来天明。

*

第二天醒来时，倪子漪发现自己被裹在被子里，裹得很严实，就露出脖子以上。

他略有点费力地从被子里扑腾出来，然后就有守在房间角落的宫人走近，一边招呼打理，一边询问：“殿下今天想去御花园赏花吗？”

倪子漪愣了下，“宗寻月吩咐你们的？”

宫人乍一听见皇后连名带姓地喊，吓得手中的梳子差点落地，还好眼疾手快接住了，不然把她卖了都买不起上面的一小块边角。

“……是的殿下，陛下说不能让您在房间里闷着，想去哪儿就带着人去。”

倪子漪故意问：“出宫也可以？”

宫人们为难道：“这个……怕是不行。”

并试图劝解：“殿下，您身份尊贵，在宫外会遇到很多危险的。”

倪子漪：“那我能召人进宫吗？”

宫人：“这自然是可以的啊，您是皇后，天–朝境内除了陛下，都是您的臣民。”

倪子漪：“那我要见国师，让人去把国师叫来。”

国师被宗寻月关进私牢这件事并不隐秘，宫外的人没有消息，但是宫内和朝堂上都心照不宣。

宫人有些犯难，但想起宗寻月的嘱托，还是应下了，“遵命殿下，奴婢这就叫人去办。”

于是在不见天日的私牢里关了许久，快和黑暗与沉静融为一体的昙伽突然听见牢门又开了。

他抬眼看去，眼神依旧清醒，却不见慈悲，满是锐利。

但只有一瞬间，很快便又恢复了常态。

“国师，殿下召见，跟我们来吧。”

昙伽怔住，“殿、下？”

　　那孩子还是……没有逃过啊。

114.妖妃（三十七）
许久不见，倪子漪与昙伽面对面时都发觉对方身上有了变化。

僧人瘦了许多，面颊微微凹陷，皮肤呈现出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白。来之前怕扰了皇后的眼，他被领去沐浴更衣，才显得有些沧桑却不过分狼狈。

　

而在昙伽眼中，他瞧见了仇恨凝结而成的杀意，就悄悄藏在少年的眼睛里。

宗寻月肯定也发现了，但他仍然被少年召见而来，轻而易举地离开了由宗寻月绝对管控的私牢。

昙伽拨动持珠，第一次觉得宗寻月有修佛的资质。

“不知檀越相找，所谓何事？”

倪子漪屏退左右，沉默相对片刻，昙伽率先出声询问。

倪子漪便问他：“为什么事先商议的逃生之路，会是猎人早已布好的陷阱。”

昙伽答道：“猎人狡猾，蒙骗了所有人的眼睛。”

倪子漪：“我又怎知那提议一切的人是不是同流合污的豺狼。”

昙伽：“贫僧才从私牢中–出来，若是檀越再晚几日，许是已经坐化了。”

倪子漪：“万一是苦肉计？”

昙伽：“是与不是，檀越心中不是早就有定论了吗？”

倪子漪不答，静静打量片刻，说：“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昙伽单手行佛礼，“愿助檀越一臂之力。”

三言两语间，两人似乎已经达成共识，结成同盟。

最后倪子漪以心中不安，要国师留下来为他诵念佛经为由，拒绝私牢的守卫将昙伽带回去继续关押。

守卫们犹豫了会儿，不敢违背少年的要求，只能加入长生殿侍卫的队伍，以防罪犯逃跑。

他们以为等宗寻月下了早朝回来，就会让他们把国师押回去，结果他们的陛下听完后，只是问了句：“皇后把国师安排到哪了？”

守卫老实回答：“殿下将国师安置到了偏殿。”

宗寻月笑了声，没什么愉悦的意思，“住什么偏殿，让国师给朕滚去住下人房。”

“是，”守卫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那我们需要贴身看守吗？”

宗寻月想都不用想，“不必了，传完话就回去吧。”

守卫还没见过能从私牢好生生出来的人，心中惊讶，但面上保持平静，“是，陛下。”

宗寻月走进殿中，很高兴没看见倪子漪和昙伽相谈甚欢的一幕，甚至没看见昙伽的人影，看来两人简单交谈完少年便把人赶去了偏殿。

只谈正事，没有私交，甚至少年只是在利用昙伽完成自己的心愿，这么想，宗寻月竟诡异地感到了满足。

——他将是少年生命当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竟开始期待，结束的那一天的到来。

　　

他会永远深刻的刻在少年的记忆里，和那难以消减的恨意一起，永远盛在他的心上。

“子漪，邻国送来几盆新开采到的花种，去看看吗？”宗寻月抱住倪子漪，紧密得像是在抱一个脆弱的孩子。
倪子漪趴在他身上，抬头问道：“最近宫里有什么宴会吗？”

宗寻月目光幽静地注视着他，有一种别样又诡谲的温柔。他道：“最近花开得不错，我们办个赏花宴吧。”

倪子漪点头，“好。”

宗寻月继续问：“子漪有什么想邀请的人吗？”

倪子漪毫不避讳，“晏怀仁，当初刚来天–朝国都，他是个不错的咨客。”

宗寻月似感慨，“这样啊，我说之前他怎么突然往御花园跑，原来是想你了。”

倪子漪一怔，垂眸，继而亲了亲宗寻月的嘴角，“只有你这样欺负过我。”

“真的？”宗寻月这下是真的觉得惊喜了。

“嗯，唔……”

倪子漪应道，然后就被宗寻月猛地捉住了唇舌。

他像一头凶猛的野兽，不管不顾地侵占，仿佛末世即将来临，一定要尽兴了才能尝到几分餍足。

“啊……”

倪子漪捂着微肿的唇，埋怨似的睨了他一眼。

宗寻月便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摇摇欲坠的泪珠，“不生气，我让晏怀仁来办这个赏花宴，你有什么想法就吩咐他去做。”

“……好。”

　

倪子漪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下后，目光复杂地看着宗寻月，听他给自己讲述不知道从哪儿搜集来的趣事。

半响，又一个故事结束，倪子漪趁宗寻月喝茶的功夫，问道：“我们不去看新的花种了么？”

宗寻月一顿，将茶杯放回瓷碟上，声音有点响，“我以为你不想去看。”

倪子漪说实话，“之前不想，现在突然有想去看了。”

“那便去看。”宗寻月抱着少年起身，“我抱着你走过去好不好？”

倪子漪道：“挺远的。”

宗寻月：“走走歇歇，总会到的。”

但其实他足够强壮，能全程不松手不休息地将少年抱着走过去。

倪子漪靠在他的胸膛上，耳边的心跳声稳健有力，“你最近挺闲，没有奏折需要批阅么。”

宗寻月：“有，看得完，子漪不必忧心。”

他最近晚上睡不着，少年醒着的时候又总想亲近，贴过去看着他，与他闲聊说话，正好趁晚上少年睡着的时候批阅奏折。

倪子漪有次半夜醒来的时候撞见过，桌子上就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原本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边上，似乎都被拉长的光晕扭曲了影子，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佝偻着背脊，即将踏上生命的终点。

倪子漪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被宗寻月发现了，男人便放下手中的所有东西，走过来问他：“睡不着吗？”

倪子漪眨了眨眼，吐出一个字：“冷。”

宗寻月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上少年的后背心，去探体温，“是有点凉。我去给你加床被子。”

倪子漪拉住了他宽大的手，“不用，你是热的。”

宗寻月愣了下，不知想到什么，情绪有一瞬的低落，随即却又有点兴奋起来，“好，我陪你。”

他钻进被窝，把少年揽进怀里，倪子漪顺势便把双脚放到了宗寻月腿上。

宗寻月包着少年的手问：“现在有好一点吗？”

倪子漪看着他，却似乎又不是在看他，“好很多。”

　　于是两人就这样如同深爱彼此的眷侣一般，相拥而眠。

115.妖妃（三十八）
晏怀仁接到任命的时候十分诧异，他看得出宗寻月这么做的用意，却也正是因此而感到难以理解。

但无论如何，能见到倪子漪总是好的。

从逃婚，到天–朝打下玉兰国，少年被宗寻月带回来，再到今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少年了。

画室里已经放满了少年的画像，全是晏怀仁从回忆里抽取出来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在思念的时间里愈加清晰，也就愈加美好得令人眷恋。

　　可当晏怀仁怀揣不动声色的激动去见倪子漪，见到人后，却恍然发觉，少年的美好被他们欣赏迷恋，也被他们采折，而他晏怀仁，也是缔造苦难的其中一名恶人。

激动与喜悦渐渐散去，晏怀仁站在原地远望片刻，才缓步走到倪子漪身边。

“今日的风有些寒凉，殿下该多穿些。”

倪子漪愣愣地眨了下眼睛，仿佛空了半拍才慢慢回神。他转头看向晏怀仁，男人那张长相风流的脸上含笑，多情的桃花眼里似温情脉脉。

和初遇时很像，却又真实许多。

倪子漪没应晏怀仁关切的话，他本就蜷坐在水榭里的长椅上，现在只是缩得更紧了些。

清晨的时候才下了一场来去匆匆的大雨，建筑物里面都被宫人及时清理擦干，外面的地上虽不见残枝落叶，但依旧是湿的，风从上面跑过，裹挟着透骨的寒意。

略单薄的衣衫时不时地被拂动，守在不远处的宫人们就有人手上托着披风候着，心急如焚，但之前的提议被驳回，她们又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少年。

但倪子漪宁愿冷得蜷缩成一团，也不理会他们的劝说。

一朝丞相来了也没用。

晏怀仁笑容微敛，担忧，但又没有立场强行关心，只能走得更近了些，尽力替少年挡去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凉风。

但他对风无能为力，现在对少年似乎也是。

晏怀仁不喜欢两人现在沉默以对的氛围，开始找话聊，“听说殿下想办一场赏花宴。”

倪子漪头枕在胳膊上，侧着脸看他，“我不想。”

晏怀仁一愣，没想到少年的回复会如此直接，但很快就接上，“那就是陛下想办场宴会讨您欢心。”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倪子漪懒得跟他浪费时间，“我想见你，宗寻月让我见你，就是这么简单。”

晏怀仁知道少年已经没有耐心了，更准确地说，是对他没有耐心。

或许是因为，看见他，跟他说话，便会感到厌恶吧。

藏于袖中的手渐渐握紧，就像攥着自己的心脏，自我折磨。晏怀仁勉强维持些微笑意，“殿下找臣，可是有何要事要吩咐？”

倪子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里面是空的，像黑夜里的废墟，一片沉静。“还记得我们之前在这里的谈话吗？”

晏怀仁若有所感，“记得。”

倪子漪直起身子坐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需要归乡了。”

晏怀仁顺着他问：“那殿下要什么呢？”

倪子漪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宗寻月的命。”

——“我要他死。”

晏怀仁也静默地注视少年，没多久，他说：“虽然我很想完成你的心愿，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杀不了他。”

倪子漪：“我不用你去做，我只是告诉你做好准备，到时候尽快稳住局面。”

晏怀仁犹疑，“你是要……帮我？”

难道是他之前想错了，少年没有照宗寻月计划的那样把闵琅霜被追杀的黑锅套在自己头上，他依旧对自己抱有好感？

晏怀仁的笑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因倪子漪的回答僵住。

倪子漪：“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天下百姓。乱世中百姓苦矣，当今局势天–朝若乱，天下必乱。”

他停了下，似乎在费力忍耐什么，“否则你派人杀害先国主和大公子，我怎会放过你？”

“……不，什么天下，什么百姓，”倪子漪惨然一笑，“无非是我杀不了你所以才不杀你！”

心脏像是被抛进了一个无底的深窟里，没有光线，没有尽头，无法挽回地下坠着。

晏怀仁朝后踉跄半步，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继而猛地上前，扣住少年的双肩，“什么叫杀不了？为什么你觉得玉兰国主和大公子是我派人杀的？”

晏怀仁从未这般失态过，他急切地追问，仿佛理智在那一瞬间便被少年轻易击溃。
倪子漪仰头看他，“我问了宗寻月，他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之前查出来，是你。”

晏怀仁：“他说是我你就信？你信他！？”

倪子漪：“他现在不会骗我。”

　　晏怀仁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

倪子漪歪了下头，轻声道：“因为死人不会说谎。”

晏怀仁怔住，他握着少年肩膀的手攥紧又渐渐松开，但没有退离。他问：“你恨我？”

倪子漪就告诉他，“显而易见。”

心被数不清的针扎着，很痛。晏怀仁咽下从喉管里涌上的血腥味，哑声追问：“那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杀不了我。”

……你是不是，有那么一丝犹豫和不忍，是不是因此而下不了手？

晏怀仁自觉可笑地期望着。

但现实总是残酷得令人绝望。

“因为老天不让，”倪子漪抬手，放到晏怀仁的脖子上，没有用力，却依旧令他感到一阵痛苦的窒息。“你要用一生，使江山一统，河海清宴。”

良久，晏怀仁笑了，声音略带哽咽，“要这么久啊，我还以为谋反成功，只需五年我就能够一统山河，结束这乱世。”

倪子漪放下手，“野心过剩，并非好事。自信也一样。”

晏怀仁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少年，朝后退步，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表面上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不出什么异样。“我记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就今天。”倪子漪继续去看池里的游鱼，低喃道：“拖久了，就下不去手了。”

晏怀仁听见了，所以更加难以接受。

为什么宗寻月砍下了闵琅霜的头颅，还挂在城门上侮辱三日，少年却还是对他残存一丝怜悯，对他，却是彻彻底底的冷酷无情。

晏怀仁走在回府的路上，面无表情，脸色难看得像是患了重病。

他突然想到了，因为他在朝贡期间的权衡，因为他一开始抱着牺牲少年的想法去算计合作，因为他肆意妄为地杀死玉兰国主和大公子，只为了和宗寻月斗法……

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私又自负的蠢货。

“噗——”

鲜红的血液喷出，视野里的场景暗淡消失，归于虚无，晏怀仁似乎听见有人焦急地喊他，但那人不是倪子漪。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爱上一个人，却这么难以放下？

　　倪子漪啊，你我是不是曾在前世见过，我负了你，所以今生自作自受……

116.妖妃（三十九）
倪子漪回来后，宗寻月便察觉到些许不对，仔细斟酌，了然。

——应是子漪与晏怀仁商讨好了，该如何杀他。

但其实不必如此麻烦，宗寻月有些担心往后倪子漪会吃亏。

可他不能问。

谁会好心给要杀自己的人出谋划策？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脑子有病。

宗寻月不想最后留给少年的印象是他脑子不好使。

他宁愿在少年的记忆里成为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也不愿意成为一个傻子，一个容易被遗忘的笑话。

结果倪子漪给了他一个惊喜。

就在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宗寻月正挑灯批阅奏折，就听见被子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抬头看过去，倪子漪正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踏到地上，朝他走来。

“漪漪，把鞋子穿上。”

宗寻月皱眉，说着正要起身，却被少年制止。

倪子漪：“你别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掌握着天下至高权势的男人止住动作。

宗寻月没动，但紧盯着的目光里仍满是不赞同，“地上凉……算了，我明早让人全铺上毯子。”

倪子漪脚步不停，“那样多麻烦，你应该让我记得穿鞋子。”

宗寻月轻叹，“你不愿意我难道还要逼你？”

距离不算远，倪子漪已经走到宗寻月身边，男人长臂一捞，就把少年抱进了自己怀里。他伸手去握少年的脚，“你看，都有点冷了。”

明明睡觉前他把少年全身都捂热和了的。

倪子漪坐在宗寻月腿上，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放在男人胸前，“是因为你之后没陪我。”

这话说得像在和关系亲密的人撒娇。

宗寻月喜欢，听了高兴，便笑道：“是我的错，我现在抱你回去继续睡好不好？”“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偷偷起来看奏折。”

倪子漪看着他，垂眸，轻声道：“宗寻月，你得偿命的。”

宗寻月怔住，不明白为什么少年突然在这时候捅破窗户纸，他还在想是怎么回事，下一秒却不用再想了。

匕首从袖口滑出，被一只素白的手握住，毫不犹豫地捅进近在咫尺的胸膛，刺入上一秒还在掌下稳稳跃动的心脏。

宗寻月闷哼一声，怀抱着少年的手却没有松开，甚至锁得更紧。

他笑了，嘴角流出血来，“怎么自己动手？晏怀仁让你这么做的？别信他，他就是个伪君子。”

倪子漪淡淡道：“我想自己动手。”

宗寻月一愣，明明那只握刀的手没动，他却感觉那冰冷的刀刃在他心里搅动。

宗寻月笑着，一如往常般的恣肆，“那你有找好替罪羊吗？”

倪子漪摇头，“没有，也不需要。”

宗寻月抬手去抚–摸少年的后颈，缓慢的，像将在蛰伏中猛然出手拧断他的脖颈，又像在依依不舍地诉说爱语。他道：“需要的，晏怀仁和昙伽他们护不住你，你不能担这件事。”

血花一滴滴砸落，宗寻月却仍像个没事人一样，抱着少年，温柔且宠溺的与他说话。

倪子漪却说：“没关系。”

宗寻月皱眉，“子漪，你听一次我的话……”

尾音被淹没在那缓缓溢出的刺目的红色液体里。

宗寻月愣愣地伸手去抹，染花了少年皙白精致的下颔，却没有任何用处。他声音颤抖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无措与彷徨，像个孩子，无能为力的哀悼着。

倪子漪松开抓着刀柄的手，软倒在宗寻月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男人受了致命伤，已经流了很多血，却依旧仿佛坚不可摧一般，背脊笔直地坐着，稳稳地抱着他。

倪子漪明明就这样在宗寻月的怀里呼吸渐弱，似是一只折断双翼，自愿殉情的蝴蝶，但他断断续续说的却是：“我要，去见闵琅霜，告诉他，我给他报仇了。”

仿佛就连死亡，也要喂给宗寻月裹着碎石瓦砾的糖，让他迫不及待地咽下去，再剌过他的嗓子，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宗寻月把倪子漪紧紧扣在怀里，紧密得像是想要与之融在一起，永不分离，然后他就用那样破碎的嗓子笑着，笑出泪来，又咳着呛出血，“所以你是要把我带下去做证人么，还是怕我下去见到闵琅霜再砍一次他的头？”

“你丢了他的脑袋，他没有头给你砍了……”倪子漪说着，轻轻地笑了声，双眼慢慢眨动着阖上，像是跋涉许久的旅人，已然困倦极了，再撑不下去。

“我后悔了，我应该，听琅霜哥哥的话，我不该来天–朝……”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少年的眼角滑落，碎裂在宗寻月的手背上，仿佛空中砸下的小冰雹，痛得宗寻月浑身一颤。

此时心口上的伤像是才真正开始发挥它的威力，宗寻月佝偻着腰，空出一只手将早已准备好的遗诏放到最显眼的位置，然后重新抱好少年站起身，然后停步，背靠着柱子缓缓坐到地上。

他感觉很冷，所以拼尽全力地把倪子漪抱得更紧了。宗寻月垂首盯着少年，低声道：“对不起。”我不后悔。

只是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先去偶遇少年，对他好，然后等他爱他。

*

第二天，晏怀仁领着人来到长生殿前，昙伽早已在台阶上等待。

晏怀仁面色依旧不大好，像是重病缠身，还未有起色，他冷声问：“你怎么在这。”

昙伽：“受人之托。”

他微垂着眼，目光幽深。

像坐在莲花座上，浑身冒着金光的神佛，有朝一日被他所偏爱眷顾的世人弄丢了慈悲，所以从此不再悲悯，也不再低首看来。

晏怀仁顿觉不安。

他从昙伽身旁跨过，朝着寝殿快步而去。

所有人都跟了上去，所以当晏怀仁用力推开那扇门，所有的光线全投掷进去，所有人的视线也在巡梭后凝在一点上。

那里有两个人，像两只赴死的天鹅，缠颈而眠。

沉静片刻，晏怀仁疯了一样地冲过去，去掰宗寻月的胳膊和手，想把少年抱出来，但僵硬的躯壳无法叫他如愿。

“宗寻月！你为什么连死都不放过他！！为什么？！！”

晏怀仁再无风度地咆哮，绝望升腾，心口抽疼，一口鲜血吐出，他无力地跪倒在地。

“大人！”

有人惊呼，但没人敢走进这间屋子。

晏怀仁不理会他们，目光痴痴地望着只露出侧脸的少年，喃喃道：“子漪，你这是不是也在报复我……”

和昨天一样，要他悔恨，要他痛苦，要他自我折磨，最无情的是——还要他活着。

……那就活着。

晏怀仁悲戚地笑起来，像个被打了一顿还要讨糖吃的孩子，“我听你的话，子漪，我现在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你原谅我，或者继续恨我讨厌我都可以，只是，再来见见我好不好？求你……

117.妖妃（四十）
等宗寻月的死讯传出去，传出天–朝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晏怀仁和昙伽联手，已经稳定住了天–朝内部局势，晏怀仁也低调地登基称帝了。

他掌管朝堂的风格与宗寻月很像，说一不二，所有权力尽握于手中，其他人当然也有要务，但环环相扣制约，排布精密，很难形成官官相护， 沆瀣一气的局面。

至于昙伽，晏怀仁没想对他出手，他现在所有的锐气和野心都已随着少年的死亡褪去消散，甚至要不是少年说他要用一生使江山一统、河海清宴，他连皇位都不想要，盼着就这样随他而去。

昙伽之前暗地里的动作晏怀仁也大致清楚，但只要他不妨碍他完成少年的要求，其余他也懒得去管。

但天–朝国内稳定下来后昙伽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或许这个和尚终于从这段时间的经历中悟了道，去哪处深山林里修行了。

其他国家一边哀叹着捶胸顿足地后悔消息不灵通，好好的动手机会给整没了，一边继续打探相关消息。

得知拥有惊世之才，不出意料将成为天下唯一霸主一统山河的宗寻月，竟是被他平生唯一宠爱，并尊以后位，共享权柄的皇后杀死时，各国人士都差点没惊掉下巴！

没想到啊！竟真有人不爱遮天的权势富贵，为了自己的国家和旧主，说放弃就放弃，最惊奇的是，这人居然还成功了？！

再细细打听，据说那位男皇后用匕首刺穿了宗寻月的心脏，而他自己则提前服了毒，所以两个人都死了。

最绝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被捧在心窝子里爱宠的人背叛，两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宗寻月竟仍然紧紧将那位男后抱在怀里，旁人去掰也掰不开，似是在告诉所有人，就算死亡，也不能妄想将他们分离。

——而死于爱侣之手，他如同最温柔的信徒般心甘情愿，又如同最顽劣的妖魔不改贪婪。

无数人为此唏嘘，叹宗寻月就这样赴死未免太过简单和可惜，但也有人赞美和向往这种至死不渝的深情。这则帝后间的故事也因其波折与悲惨绝美的爱恋广泛流传在民间，引得许多人不由想象那男后究竟生得怎样的美貌，才令一代传奇帝王一见钟情，又甘愿为他放弃一切，从星辰幕布上陨落。

而被人或说他是妖妃，霍乱朝纲，或称赞、羡慕、渴望一睹容颜的男后，正在一樽华美的棺木当中缓缓睁开眼。

按理来说，他身为天–朝的皇后，又有宗寻月的遗诏，应该仍以皇后之尊与宗寻月合葬，甚至应宗寻月的要求，将两人的尸首放到一个棺材里。何况，宗寻月还抱得那么紧，根本无法在不破坏尸身的情况下将两人分开。

但晏怀仁怎么会允许死后宗寻月还纠缠倪子漪不放。

他秘密砍断了宗寻月的胳膊，将少年从他怀里抱出来，再耐心温柔地给他沐浴，更衣，换上好看的衣服，最后亲自将人轻轻放到极奢华精美的棺椁里。

少年阖着眼，安静地躺在里面，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而宗寻月自然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身躯和断臂被随意地扔进另一个棺材。

所以世人都以为结局是帝后合葬一棺，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宽大的合棺里只有宗寻月一人的尸首，倪子漪则被晏怀仁秘密葬在别处，只等自己完成少年所说的那八字后，一同合葬。

但晏怀仁没想到倪子漪其实没有死，当他十几年后找去，想死在少年身边，却只能瞧见一个空棺。

而现在，倪子漪伸手费力地推了推棺盖，意料之中的纹丝不动。

或许是世界意识迟来的惩罚，他身上的伤更重了，并急速蔓延，如果此刻有人推开棺盖，肯定会被里面大量的血迹和裸–露出的森森白骨吓得屁滚尿流。

倪子漪知道那是地狱煞气在腐蚀他的身躯，吞噬他的血肉，而妖身自带的修复能力使这一过程变得加倍残忍。

倪子漪浑身都在生理性地发抖，但他没有喊痛，只是时不时攒一些力气，然后抬手去推沉重压在上面的棺盖。

可他推不开。

　就在这个狭窄的黑暗空间里，极致的痛楚和孤独将他笼罩。

器灵看得着急，有人比它更急。

“快停下！”

器灵抓狂，“你以为是我？怎么可能啊！是他，是他自己！我他妈拼尽全力也刚不过他啊！！”

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器灵还好，还能保持理智，那人却快要疯魔了。

怕那人忍不住出手，器灵只好转头去安抚他，“你冷静啊，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难道想就此功亏一篑吗？！”

“……”

然后器灵就通过天晶看见，那人他妈的也开始这样折磨自己！

“我……去……”

器灵感觉自己真的是服了。
这俩人的操作怎么说呢。

它不懂，但它大为震撼！

“行行行，都疯。”器灵作为在场唯一清醒的人，骂骂咧咧，“疯吧疯吧，我就看你俩能疯多久！”

结果倪子漪用实际行动告诉它，七天，那人也用实际行动告诉它，媳妇几天他翻倍！

器灵：“……” 呵，可把你们牛逼坏了。

惩罚不再，倪子漪身上的伤逐渐愈合，器灵等他伤好后又缓了会儿，才适时询问：“倪子漪，我们，现在走？”

倪子漪目光微微失焦，似是还没从疼痛中缓过神来，又像是某种失望，却在听见器灵的话后挑唇轻笑：“不走留这过年？”

器灵：“……”要不是你搁这儿自残，我们早走了。

器灵破罐破摔，“好好好，走！”

***

“下个世界一定要远离朝堂。”

器灵敷衍，“好的好的，没问题。”“啊，这本，种田文怎么样，远离纷争，就蹲山清水秀间——种地。”

“……可以。”

器灵快速操作，“搞定，gogogo！”

***

然后倪子漪一睁眼，就被填充进脑海里的信息整懵了。

什么东西？这次衍生世界的支柱竟是我自己？？

哦，狸猫换太子，替罪的啊。

　　倪子漪躺平安息了。

118.哥儿（一）
这次衍生世界的世界意识的操作，和之前的那几位都不一样。真的是穿的世界多了，什么样的任务都能碰见。

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衍生而来，那本小说的简介归纳成一句话就是——先虐后爽，把渣攻送进火–葬场烧成灰灰扬了，再给主角受安排一个忠犬攻，从此两人过上甜宠的悠闲人生。

流量套路，就看作者能不能在剧情中创造出新意，笔力足不足。

而这本小说的作者文笔就很好，好得把虐主角的那部分写得太苦太真实，引得无数入坑的读者直呼太虐了！现在等更新的唯一动力就是看渣攻被反虐，然后主角和忠犬攻一起走上人生巅峰！

结果，这个作者可能属于那一小部分写文不看评论的类型，一门心思只想写自己想写的文，不看评论，免得被某些言论带离自己原本想要走的路。结果言论没跑偏，作者自己跑偏了。

也许是写着写着写伤到了，也许是现实生活中经历了什么变故，随着每日更新，读者们一边心疼主角心疼得抹眼泪，一边在评论区里激情辱骂渣攻，坐等把渣攻烧成灰最后扔进粪坑！

但是，读者们渐渐发现，这故事走向，不对啊？

他们以为主角的出逃是虐的结束，爽的开始，但下一章主角就被渣攻抓回去了，下下章主角就被打了个半死，再下下下章主角重病，再下下下下章……主角就被渣攻打死了……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鬼啊！？作者你–他–妈搞文案欺诈啊！！

一般而言，正文剧情和简介有小出入没关系，只要大走向没问题，比如承诺的甜文、双处、he等全部落实，读者们一般都挺包容。

可是这本小说，那何止是小出入，何止是大问题，简直就是崩得面目全非，正文和简介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分别奔向两个不同的极端！

憋着一口气老实受虐，只等后期全部爽回来的读者们出离愤怒了，他们果断激情开麦，瞬间攻占评论区，骂完还不忘告诉作者：识相的，你就给爷搞个重生复仇，不然爷喷到你退圈！

结果闹了没多久，读者们就发现这本小说的状态变了，从【连载中】变成了【已完结】。

“……”

愤怒已不足以说明他们此刻的心情，就连之后作者宣布封笔也没能让他们好过一点。

读者们对书中的角色都是有感情的，就算这本小说的作者不再写书创作，但这本书的主角的结局已经冰冷又赤–裸地摆在那儿了。就算他们之后续写，也只是一种虚假的慰藉。

因为他们不是这本书，这个故事，这些角色的创作者，所以一切的补救都显得多余而无用。

而这个衍生世界在孕育而生的过程中，也糅杂进了读者们这般复杂的情绪。

本来世界意识就偏爱支柱，再加上它的诞生中含有读者们的期盼，所以这个衍生世界形成后，世界意识用了许多方法，试图改变小说主角悲惨的一生。好的坏的，各式各样的都用了一遍，所有方法都没有用。无论过程如何，结局尽是悲剧。

就像已经书写完毕的小说定格了既定的命运，本身就因小说而生的世界，又因世界而生的世界意识，无力改变这一切。

但世界意识没有放弃，而倪子漪出现在这里，顶替了主角的身份，就是它最后想出也是最终实施的办法。

世界意识引入外来者顶替主角的身份，同时把主角送往了别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可以操纵他的既定的命运，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而顶替了主角的身份后，倪子漪自然就会经历小说里书写好的角色剧情，但由于他是外来者，所以和主角不一样，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他就能打破原本的剧情，改变命运。

但如何去找，如何打破，世界意识冷漠脸：你自己去找。

倪子漪：“……”很好，果然不是亲的。

面对世界意识的双标，倪子漪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从地面上爬起来。

剧情已经开始运转，倪子漪先确定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

首先，好消息是，这个世界意识虽然很双标，但严谨地给他换了身行头，没让他穿着那身晏怀仁精心挑选后亲手给他换上的华服，出现这个简陋，甚至略有些破败的乡村的土屋里。

其次，坏消息是，这个世界意识太过严谨，为了确保他能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不露破绽，和上世界意识一样，把他的妖身和修为全部封死了。倪子漪身上的伤也还没时间养，现在的他的身体素质何止是普通人，简直是比普通人还不如！

唯一能够作为安慰的是，就是这样柔弱的身体，和小说中对哥儿的设定不谋而合。

他一定能够不露一丝破绽地扮演这个角色直到任务完成，毕竟他现在真的没力气再去破一破封印了。

封就封吧，爱咋咋地。

倪子漪揣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屋里的那张床边，走动的过程中身子犹如垂柳拂风，配上眉心多出的那一点红艳的朱砂，一股别样的风情极为诱人。

床上正躺着一名中年男人，鬓间已有白霜，深褐色的皮肤与干瘦的身形，无一不在说明他是靠干苦活讨生活，活得不容易。而这种劳苦的生活让他生了病，现在正昏昏沉沉地睡着，连在睡梦中也被病痛折磨，不得安宁。

“得，又来一位便宜老父亲。”

倪子漪已经读完了小说剧情，知道现在床上躺着的这位就是主角的父亲，然后主角被送出去跑路了，就由他这个好心妖接手。

而主角一切悲惨的开端，就是从父亲病重开始的。

他需要钱去为父亲治病，但家里实在太穷，拿不出一笔足够的钱财。但主角身为能够孕育子嗣的哥儿，长相也清秀，还是有些人愿意娶他回家，顺便给钱让主角的父亲去治病。

在这些着人上门提亲的人当中，村长的独子承诺的聘礼最多。主角救父心切，答应了他，殊不知那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人，就是作者安排好的渣攻，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所以……

倪子漪若有所思地看着第二位便宜父亲。

　　他是等他死，还是……先下手为强？

119.哥儿（二）
最后倪子漪还是没有朝那位已经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的便宜父亲动手。这并非是因为他“良心未泯”，而是因为世界限制。

他现在的情况和在之前那些世界时不同，他既然顶替了主角，承担了世界支柱这个身份，那么也会受到这个世界的约束。之前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外来者”，有世界意识给他开后门，因为目的是为了世界更稳定的存在，所以【世界】对生而拥有掌控权的世界意识不抱有丝毫的反抗。

但在这个衍生世界里，世界意识和世界本身的诉求相背离，所以世界意识也只能偷偷摸摸地来一出“狸猫换太子”，而一旦被世界发现，不仅顶替“太子”的狸猫本狐倪子漪会遭殃，世界意识也讨不到什么好。因为这可能导致世界的崩溃。

简而言之，就是倪子漪不能崩核心人设，比如主角是个身娇体弱的哥儿，再比如主角对将其一手拉扯长大的父亲很孝顺。

所以只要倪子漪敢动原本主角的父亲，现在的倪父，他绝对下一秒就会被世界按在地上摩擦，切身感受一把世界毁灭的壮丽宏大场面。

所以倪子漪不仅不能动身前床上躺着的那位病号，还得想方设法地治好他。

家里没有钱，没办法求医，倪子漪只好再次和器灵合作。
就像之前给闵琅霜找草药一样，这次还是器灵指挥，倪子漪背上从家里杂物间找到的背篓就往村落附近最高的那座山里走。

像这种原始的山林是倪子漪熟悉的环境，但他现在不是能用四条腿撒开欢跑来蹦去的小狐，也不是能踏空而行、修为高深的妖狐，而是两条腿的人类，还比一般人更加柔弱，所以崎岖且多障碍的山路对现在的他来说走起来着实费力。

没多久倪子漪便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地停下，他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问道：“小圆，还有多远啊？”

器灵瞧着这现状也是欲言又止、一言难尽，“……不远了，你往西北方向再继续走，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倪子漪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然后才继续慢悠悠地往器灵指的方向走。

不是他不想搞快些，而是他实在没有足够的力气，能用几乎和这个世界里的哥儿等同的体质爬山爬到这儿，说出去已经很不可思议，没多少人会信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性别的划分和第一个世界一样有些特别。

在这个衍生世界的世界观里，人被分为男人、女人和哥儿。其中比普通的世界划分多出来的“哥儿”和亚兽有些像，哥儿都是男性，但比普通的男性多了一个可怀孕生子的功能，最显眼的区别就是眉心天生自带的一颗朱砂，颜色越红，说明这位哥儿的生育能力越好。在这个世界里，女性和哥儿的数量都较少，所以朱砂颜色越深的哥儿也会相对更受欢迎一些。而哥儿天生体质柔弱，需要父母或未来的夫郎好生照料。

短短的一百五十米，因为山路变得非常消耗人的体力，倪子漪走了快一半的路程就不得不再次停下了休息，他苦笑着说：“小圆啊，咱打个商量，下次别整这种啥都要封，要求还死多的世界了，留我一条妖命吧。”

器灵表面上：“……我尽力。”

器灵背地里：……我估摸着，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不是您自个儿作的吗？您之前宁愿受惩罚也要违背规则的魄力那多牛逼啊！

　　

它心里阴阳怪气地磨磨牙，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世界老实点，不要再搞什么强行解封了，否则旧伤添新伤，我看你是活腻了给自己找刺–激呢。”

“没问题，”倪子漪想都不用想就应下，“我一定乖乖听话。”

听话？听我的话？我信你个鬼！

器灵默默翻了个白银。

“妖狐，尽量快一点吧，这才第一株药草，但不管找没找齐，天黑之前你必须提早下山。”

　　

夜里的山林对人类来说，会比白日更加危险。

倪子漪点点头，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到达目的地后，倪子漪辨认了下，依据器灵在识海里传递的图像，顺利挖到制药所需的第一株药草。
他拍拍手站起身，边走便确认：“下一株是不是在——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后，碎石泥土掉落的声音渐渐停止，倪子漪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痛得眉头紧锁，一动不敢动。

　　他苍白着脸，虽然暂时没有妄动，但眼睛却警惕地睁着打量四周，哪怕有泥土灰尘也没有放弃用目前最有效的工具去探查周围的情况。

器灵也吓了一跳，担忧道：“妖狐，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倪子漪确定这个洞坑里暂时没有会威胁自己性命的生物后，试探着慢慢坐起身，“没事。”他四处捏了捏，仔细查看，“骨头没问题，身上也没大的伤口，就是右脚脚踝扭伤了。”

倪子漪把重心放到左腿上，缓缓站起身，然后发现这个人为挖出来，大概率是用来捕猎的洞坑虽然没有很深，但也不浅，他很难靠自己现在这个弱缺身体爬上去。

“还好没放木刺什么的，不然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倪子漪仰着头叹了口气，外面的天空他很向往，奈何他真的上不去。

试都不敢轻易尝试，否则伤上加伤又没成功……那真的悲催。

他重新坐回到地上，“小圆，你说会有人来救我吗？”

器灵想都不想便答：“会。”

倪子漪眯了下眼，“你是在像我之前敷衍你一样在敷衍我么。”

……请问这句话你是如何做到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器灵无语，“我和你不一样。”

　　

倪子漪便叹：“唉，是我想多了。”

器灵还没回应，倪子漪的下一句便是：“一个圆盘子，怎么能和我这只狐狸比聪明呢？”

器灵：“……”我累了，毁灭吧……

正沉浸在复杂情绪里的器灵没有发现，与他调笑的妖狐的双眸中闪过了一抹幽蓝的光，光阴明灭的一瞬间，那是一双兽瞳的模样。

但倪子漪的妖身已被封印，这种现象的出现即意味着不合理。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普通人绝对不会出现如那一瞬般的异样变化。

倪子漪若有所思，随后轻笑。

器灵回神警觉，“你突然笑什么？”

倪子漪笑容不变，“笑你说话漏风，笑你可爱啊~”

器灵：“？？？”

　　谁说话漏风了？你这属于污蔑啊摔！

120.哥儿（三）
太阳慢慢走着，天色逐渐暗淡下去，黄昏已至，倪子漪坐在洞坑里仰头望着那块小小的天，可以望见些许霞光。

如果再不来人，等到夜幕彻底覆盖苍穹，倪子漪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第二天清晨，或者直接进了不知哪只动物的肚子。

这般想着，倪子漪却一点也不着急。他姿态闲适，仿佛自己不是身陷囹圄，而是一位潇洒浪荡的公子哥，突发奇想地到山林间来欣赏风景。

他在等器灵口中一定会来救他的人，等不到也没关系，他身上自有保命的手段。现在不用来脱险，只是因为怕当着“世界”的面，戳破世界意识精心准备的假象罢了。

但真要到了是生死关头，谁还会在乎会得罪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世界意识也不可能让他怯懦地赴死。不就是生气惩罚吗？一回生二回熟，他倪子漪又不是抱着爪子任人宰割的个性，正杠上了，看谁遭得更惨，损失更大！

又过了会儿，倪子漪隐隐约约听见了脚步声。

器灵也说：“有人来了。”

*

弓箭背在身后，赵虎右手拿着一把砍刀，左手提着用草绳拴好的野兔。

他准备去前几天还没布置好的陷阱那儿看看，虽然还没放削尖的木桩，也不够深，但也有可能困住一些小动物。等今晚上回去他把最后的那排木桩削好，明天进山后就先去把陷阱完善了。

赵虎在心里想好接下来的安排，还没走近，就远远望见陷阱上的遮蔽物已经不见了，洞坑口完全–露了出来。

“难道还真有收获？”

赵虎一挑眉，小小地期许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

然后他来到洞坑旁蹲下–身朝下望，看清洞坑里面有什么后，惊讶得瞪大了双眼，一眨都不敢眨。

只见那里面坐着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雪肤乌发，眉心的朱砂娇艳欲滴。自身的柔弱和容貌的艷绝组合碰撞到一起，糅杂成一种摄人心魄的风情。

——让人既想要占有，又想要保护。

赵虎在心里无意识呐喊：传说是真的！神仙从天上掉下来掉到我用来捕猎的陷阱里了！！

等等！

赵虎突然醒神，他俯低身体，焦急地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倪子漪抬头看去，入目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他像之前那样把重心放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慢慢站起身，“我还好，只是扭伤了一只脚。”

见少年眼眸中迸发出亮光，试图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这边走，赵虎赶紧出声制止：“你别动！”

倪子漪顺从地停在原地，只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男人。

赵虎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还好肤色够深一点也看不出来。他道：“你等我过去，我很快就带你上来。”

赵虎把东西放好，反身双手扣住洞坑边缘，肌肉发力，很轻松地便平稳落地了。他赶紧去到倪子漪身前，想伸手抱住少年将人带上去，却又略显局促地顿住。

“我想抱你上去，可以吗？”赵虎直接询问少年的意见。
倪子漪点点头，伸手指向一旁角落，“可以帮我把我的背篓也一起拿上去吗？”

“当然可以。”赵虎走过去把背篓背到自己背上，然后单臂揽过少年的腰，将他锁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扣住可以借力的点往上攀。

赵虎展露出惊人的力量，又轻轻松松地带着人回到地面上。

他没松手，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问：“你家在哪，是青山村的人吗？怎么一个人到这山林中来？”赵虎的视线在少年眉间停顿片刻，“这里对哥儿来说很危险。”

倪子漪勾着男人的脖子，热气吐在他耳边，他微微偏头躲避，但还是不敢放开手，“我是青山村的人，我知道这里很危险，但我没办法……”

少年垂着长长的睫羽，阴影落进眼眸，神情显出几分忧伤和无措，“我父亲生病了，家里没钱去求诊，我就想进山采点药，死马当活马医。”

赵虎听了沉默片刻，目光微暗。他松开手臂，另一只手同时抓住少年柔韧的腰，想先把少年放下坐会儿，自己拿好东西，再抱着他下山。

但少年或许早就在漫长的等待中被吓怕了，以为男人要把自己丢下，忙抱得更紧，“不要，不要丢下我！”

他的嗓音里带了些许哭腔，赵虎赶紧停下动作安抚他：“我没想丢下你，也不会丢下你，乖，别哭了，你哭得哥哥心疼。”

“谁是你弟弟，”倪子漪嘟囔一句，侧脸蹭了蹭自己的衣袖，“我没哭。”

赵虎也不和他争这些，他乐意顺着少年。顺着毛哄了半天，少年才松开手，像幼崽一样略显不安地离开亲人安全温暖的怀抱。

赵虎也没骗他，很快就收拾好，一手托背一手穿过膝弯，再次把人抱进了怀里。

少年听着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或许是夜幕将至，山林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连风穿梭而过的声音都像是某种阴森恐怖的哀嚎。

倪子漪缩了缩，有点怕。

器灵看着他的表演嘴角抽搐，赵虎却认为少年是真的害怕了，便主动制造别的声响，转移注意：“我先带你去找药师治伤，再送你回家。”

倪子漪赶紧拒绝，“不用去找药师，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不行，万一伤到骨头了呢？”赵虎知道他担心什么，村里只有一位懂医术的大夫，自称药师，请他看病的第一个条件是先付看诊费，后续的药费另算。

因为有看诊费，所以平常没多少人去找药师求医，小问题自己养养或者照土方子自己治，大问题才会想着去找药师看病，还得掂量一下自己兜里的钱够不够。

有人兜里钱不够，在药师那间屋子前撒泼，质问药师为什么还没看是什么病就要收那么多钱，还有没有半点医者仁心？！

　药师给出的答复是：“要看就给钱，没钱就滚。”

那人梗着脖子，“我偏不走，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儿子看病，我就一直赖在这儿了！”

药师只是冰冷且阴鸷地看了他一眼，“那万一被蛇咬死了千万别怨我。”

嘶嘶——

数不清的蛇爬进院子，闹事的人和围观的人都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跑得飞快，且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往外传。久而久之，村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药师医术精湛，只要付得起钱就救得了人，但他极度冷血，在院子里养了很多蛇，谁要是敢不守规矩，就会被那群蛇活活生吃。

赵虎本人也不是一有伤病就去找药师的个性，虽然他打猎是一把好手，却也没那么多钱经得起这般浪费。但少年不一样。

他皮糙肉厚的心里有数，少年身子弱，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没后悔药吃。

　　毕竟医术再精湛，也不能让人起死生。

121.哥儿（四）
虽然这是第一次见，但赵虎就觉得从他第一眼看见少年起，就好喜欢他，想保护他。

况且少年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受了伤。

倪子漪不想去找药师看病浪费钱，稍微在男人怀里扑腾了两下，意料之中的毫无作用，情急之下他揪紧了赵虎胸前的衣襟，“真的不用去找药师，我自己检查过的，没伤到骨头，就是不小心扭伤了。”

赵虎脚步不停，和少年聊着天：“你会医术？”

“我不会，”倪子漪蹙眉，“但查看自己的伤情还是会的。”

赵虎自动忽略了后半句，“那就还得找大夫看看，也安心些。”

倪子漪抬头看他，只能看见男人分明锋锐的下颔线和小半张侧脸，“我很安心，我不去。”

　赵虎声音温柔，“就当是让我安心。”“要不是踩中了我的陷阱你也不会受伤，所以如果不能确保你无恙，我每天都会担心自责的。”

倪子漪沉默片刻，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又不是故意……真的别去了，到时候会被药师赶出来的。”

赵虎安抚他，“不会的，我身上带的钱应该够，不够我再回家去取。”

倪子漪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好吧。你真是个好人。”

毕竟这种情况一般是自认倒霉，遇上心善一些的，猎户送你一只猎物就算很好的了，但现在他却遇上了非常非常心善的大好人，不仅抱他下山，还要带他去看大夫治伤。

倪子漪便想——

‘小圆，你说世界意识要的嫁给良人，这个……哎，他叫什么名来着？’

器灵：“……你问他。”

倪子漪便问：“大好人，你叫什么呀？”

赵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少年的名字，忙道：“我姓赵名虎，你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倪子漪轻挑眉梢，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赵虎笑，“你的名字真好听，像那些文人取的。”

倪子漪一眨眼，不动声色地打补丁：“是我爹翻书随便点的。”

赵虎：“那你爹手气真好。”

器灵：“……”这也能夸？

倪子漪也笑，“你对人都这般好吗？”

赵虎怕他误会，解释道：“当然没有，我只对喜欢的人好。 ”

少年眼神澄澈，以为他说的喜欢是友人间的喜欢，“那你喜欢的人多吗？”

赵虎急忙摇头，“喜欢当然只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多呢？”

倪子漪这才反应过来般的“哦”了声，随后羞红了脸颊。

他不敢问赵虎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便埋在男人怀里，做个安安静静的瓷人。

赵虎许是也有点不好意思，脚上的速度加快了些，熟门熟路地，很快便下了山，进到村子里。

这个时间炊烟袅袅，人们大多忙完活回到了家中，女人无缝衔接地进入厨房去做饭，男人则坐到院中的长板凳上休息，同时检查下工具有无破损，有就修补一下，没有就收好，等第二天用。

时间宽裕点的便把板凳搬到了家门口，和邻居或者路过的相熟的村民唠嗑。

青山村的产业以种田农耕为主，每户人家里养的家禽也只是供给自家食用，村中的猎户很少，赵虎又是其中最厉害的那个，认识他的人自然就多。

有人看见他抱着个人回村，八卦心起，定睛细看，发现那人竟然还是一位哥儿，眉心的朱砂红至艳丽。

“赵虎，行啊，说是出门打猎，结果猎了位好生养的哥儿回来！”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围过来看热闹，没办法，这日子过得无聊，就指着这些事看个乐子。　

赵虎人高马大的，平日里也不与人走动交往，所以这些人还有些分寸，没靠近，就在路边笑望着，七嘴八舌尽是些调笑，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像已经收到喜帖了一般。

少年哪见过这阵势，又因为这些人嘴里的话白了脸，“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害怕，说得便小声，那些人都没听见，哪怕听见了估计也不会信。毕竟抱都抱了，不是那种关系？那你–他–妈不就是不守本分，想做女支吗？

说不清了……

吵嚷的人声环绕在四周，少年惨白着一张小脸，心中有些绝望。

揪着衣襟的手握得更紧了，要不是有布料在掌心隔着，估计那粉–嫩的指甲会陷进细白的掌心里。

赵虎立时便感知到了少年惶恐不安的情绪，他停下脚步，肃起脸，看向那些人的眼神凶狠，就像已经瞄准目标的猛虎，瞬息间便会择人而噬。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弱弱地出声：“赵虎，你这么凶做什么，我们哪儿惹你了？”　

赵虎声音很冷：“不要看见什么就瞎说，你们不嫌嘴巴臭，我还嫌污染空气了。”

那人诺诺连声，不敢反驳。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赵虎又解释了几句便离开了，而因为赵虎的强力镇–压，所以村子里没流传什么不好的话，只是说赵虎喜欢上了一个哥儿，见人受伤了便抱去找药师治，正殷勤地追求他。日后赵虎的行动也证实了这一传言的真实性，就更没人乱嚼舌根了。

　　药师的住所就在村子的外围，所以赵虎很快便到了地方。

他站在院门外高声询问：“请问药师在家吗？我带人来求医！”

里面没有回应，但没过多久，院门就自己开了。　

这一手最初吓到了不少村民，什么怪力乱神全疯了似的乱传，但还没发展到群起而攻之，喊着“烧死妖精鬼怪”那一步，就被人发现门其实不是被法术或者鬼打开的，而是被一群蛇打开的。

虽然这么多蛇也挺吓人，但好歹是正常的生物，村民们便消停了下去，只是对精通驯蛇药理的药师更畏惧了。

赵虎抱着少年踏进去，药师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他侧目看来，目光在倪子漪身上停顿片刻，“他生病了？”

“准确的说是受伤了，”赵虎答道，“他掉进了我用来捕猎的洞坑里，伤了脚。”

药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把人放那儿。”

赵虎依言而行，然后便看见药师弯腰俯身，伸出修长苍白的手，要探进少年衣摆，去握他的脚踝。

赵虎下意识去挡，药师收手冷眼看他，“治还是不治，想好了吗？”

赵虎愣了愣，很快便找到了合理的漏洞，目光依旧警惕，“药师，你现在不收看诊费了吗？”

药师怔住。

　　“……忘了。”

122.哥儿（五）
“不就是忘记了，你那是什么眼神。”药师淡然自若，便显得赵虎是在大惊小怪。

“每一个来的人都求着我不要收看诊费，先给病人瞧上一瞧，偶尔忘了一次，你倒是还因此记恨上我了。”

气氛愈加紧张，倪子漪攥着自己的衣服，小声道：“药师误会了，赵虎他只是提醒，怎会因此记恨，这说不通啊……”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后面赵虎和药师都没听清。

但前面那些话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少年是在为赵虎说话。

药师眯了下眼，那副过分苍白阴郁的俊美面容像是蒙了层烟雨沉霭，竟显出几分冰冷的阴鸷意味。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不想和你们废话，要治就闭嘴，不治现在就给我滚。”

　

但就是这般冷酷的态度让赵虎放下了疑虑，他说：“当然要治。”

看诊费是固定的，村里人都知道，赵虎直接从怀里的钱袋中数出足额的钱币，放到石桌上，再推到药师身前。“你点一点。”

药师只瞥了眼，便再度俯下–身去。

这次他顺利地握住了少年的脚踝，然后就感觉掌中纤细的脚踝不安分地动了下，药师低声道：“别动。”

倪子漪扭着自己攥着的那小块衣服，“不、不是这只……”
药师身形一僵，随后自然而然地松手换位置，“我这样握着痛吗？”

倪子漪摇头，“这个力道不痛的。”

药师蹲下–身，一手用合适的力度握着少年受伤的脚踝，一手脱去鞋袜。

　　一只白皙娇嫩，骨肉均匀的脚暴露在药师和赵虎的视线里，赵虎心想，不愧是哥儿，连脚都生得比他这样的糙汉子好看。而救治过许多人的药师知道得多些，明白哥儿也只是普通人，像少年这般上上下下全都生得得天独厚的，举世难寻。

也不知道这样的瑰宝，是怎么倒了八辈子霉，被杵在一旁的那个傻大个扒拉到了。　

男人和哥儿，男人带着哥儿，付钱给哥儿看病。药师自然就误会了两人的关系。

冰冷的手在脚踝及附近的肌肤上游移，闭上眼睛不看，再加上村里人都说药师驯养了许多蛇，很容易便能联想到蛇这种冷血动物爬来爬去。所以倪子漪目不转睛地看着药师的一举一动，紧张得肩颈都有些僵硬。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脱臼和挫伤，我先帮你复位。”

药师刚说完，不给少年任何做心理建设的时间，手上一用力，熟练又快速地扳了回去。

倪子漪闷哼一声，没感到多少痛意。

药师站起身，“我去配药，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随便走动。”

“多谢药师，”倪子漪先笑着向药师道谢，再看向赵虎，“也谢谢你赵虎。”

赵虎摆手，“别再谢我了，是因为我的原因你才受了伤，我带你来看大夫是应该的，你再谢我，我心里该难受了。”

倪子漪抿唇，垂眸含笑，“好，我不说了。”

赵虎看得心痒痒，他绞尽脑汁找事情，想借此拉近和少年的关系，“你以后也别一个人进山，很危险的。不对，你以后别进山了，你要什么草药我替你去采。”

要不是怕太突兀吓到少年，他都想说你带你父亲来治病吧，药费我来出，不够我再想办法。

但也只能想想，要真说出口，少年绝对会当他居心不良，可能从此就讨厌上他，不理他了。

倪子漪婉拒：“不用了，那样就太麻烦你了，我家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交换。”

从少年向赵虎道谢开始，药师便放慢了脚步，听到这句话，他无意识地勾了下唇，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细微的笑来。

是他想差了，这瑰宝和那个傻大个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是萍水相逢，弥补过错，那副做派可真是摆得难看。

还有，听起来……少年似乎急需药草。应该是家里人生病了，不然也不会身为一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哥儿，还孤身进山去采草药。能活着回来都称得上一句运气好。

既然如此，草药他有啊。

赵虎还在试图劝说倪子漪接受自己的帮助，最后实在对少年软硬不吃的态度没了法子，给出了自己的底线，“那你下次再要进山，一定要喊上我，别到时候遭遇危险，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

少年其实也被这次跌落洞坑后困在里面许久的经历吓到了，想想家中重病在床的父亲，未免自己药草还没采回去，人就死在了随便哪个山林间，再加上赵虎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所以他犹豫道：“你陪我进山采药，自己怎么打猎呢？我总不能因此耽误你。”　

赵虎看出少年的动摇，再接再厉，“不会耽误的，你一个人采药，又掉下陷阱被困才会这么慢，我陪你一起的话，很快就能采全你要的，怎么会耽误呢？”

倪子漪信了，正想应下，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寒凉的声音：“自己采药去治病，也不怕一碗药下去，便送人西去。”

少年闻言，蹙起眉，露出一种无言又迷茫的哀伤。

才把人哄得快答应了，赵虎一见少年情绪低落就气急，他怒视药师，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不安好心的咒谁呢？！”

“实话实说而已。”药师对赵虎的怒意视而不见，他端着药膏，蹲下–身一边给少年上药，一边说：“我近来缺个药童，其他人丑得碍眼，也就看你长得还不错，如果你愿意来，干得好我可以破例送你一次免费的诊治机会。”

他慢慢缠着布带，手把着少年的脚，“这个机会要不要，看你自己。”

倪子漪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当即点头，“要的要的！”

药师起身，少年便跟着仰头，于是药师便看见少年明亮的双眸和灿烂的笑。

那双漂亮的眼睛太过澄澈了，满满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少年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样的注视，是很容易令人为之沦陷的。

药师不动声色地瞥开眼，“好，明日卯时，我要在院中看见你。”

倪子漪记下，“我一定准时来。”

赵虎在一旁围观了全程，憋屈得快要喷出一口血来！

他之前根本就没猜错！这个药师就是对子漪图谋不轨！

　　但药师给出的理由太好了，好得赵虎找不出话来改变这个定局，只能暗自决定日后天天来看着盯梢，绝对不能让少年被这个怪人欺负！！

123.哥儿（六）
诊治完毕，包扎好的脚已经不再适合穿上鞋子，倪子漪低头看着，似乎有些忧愁。

赵虎见状便道：“别担心，我会送你回去的。”

倪子漪看向他正想道谢，嘴张开了才想起之前自己的承诺，在与这伤相关的事上，他不能再与赵虎说谢谢了，话便拐了个弯，“既然如此，你也还没有吃晚饭吧，到时候留在我家用个便饭如何？”

少年的意图谁都看得出来，不就是换个法子去感谢赵虎的好。

但这样的感谢赵虎求之不得，急忙应下：“那便打扰了。”

倪子漪笑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父亲也生病卧床了，我手艺算不上好，到时你若觉得饭菜不合口味，直说便是，不必勉强。”

赵虎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能让你动手？身上还受着伤呢。

赵虎想跟着倪子漪回家，却只是为了更靠近少年一些，让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近，可不愿看见少年为他忙碌受累。

巧的是，倪子漪也是这么想的——

倪子漪：‘小圆小圆，今晚的伙夫到位啦！’

器灵：“……万一你看走眼，预估错误了怎么办？到时候不就站在灶台前下不来台了。”

毕竟妖狐刚才说的话实在水分很大，他何止是手艺算不上好，厨艺这个图标根本就没有出现在他的技能树上过！

倪子漪心态良好，‘不会下不来台的，真到那个地步，我就假装身体不适，正常人都不会强迫像我一样漂亮的小狐狸的。’

　　器灵执着追问：“那要是赵虎他就是一个脑子有坑的神经病呢？”

倪子漪不懂它的执着，想了想，答道：‘那只能让他尝尝我做的饭菜，’他眯了下眼，借用了不久前药师说过的话：‘一碗下去，送他归西。’

器灵：“……你真棒。”

都是狠人，你们真是般配。

*

药师出来把包好的药递给倪子漪，用那副冷冰冰的嗓音说了好多用法和注意事项。

倪子漪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和。

“大致就是这些，”药师知道赵虎要送少年回去，而由赵虎送回去的话，绝对会像最开始见的那样抱着少年走一路，沉默片刻，他说：“明早别忘了过来。”

不等倪子漪应答，药师又道：“你一条腿走得来么，不如……”就在客房住下。

但最重要的几个字还没说出口，赵虎就很积极地道：“药师放心，我明早送子漪过来。”“不只是送，还有接他回去。只要子漪得过来这边一日，我就会接送他一日。”

药师转眸看向他，目光阴郁冷寒，赵虎不偏不倚地回视，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却未达眼底。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变得紧绷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某个暂时无法言说的缘由大打出手。

倪子漪左右看看，表情懵懂，有些不明所以。他弱弱地出声：“我的伤又不是不会好了，赵虎，等我伤好后，真的不能再麻烦你了。”

意思就是同意赵虎这段时间接送他，但是他伤好后如果还要到药师这边来，就不用了，那样会给他造成负担。

这种万事喜欢靠自己，身为一名哥儿，碰上父亲生病，家里缺钱求医的情况，想到的办法居然是自己一个人去山里采药，还真就这么做了，这么倔，又害怕麻烦别人，真是……

赵虎无奈地叹了口气，药师也目光微动，气氛一下子和缓下来。

赵虎：“知道了，但在你伤好之前，还是多多依靠我一下吧。”

最好养成依靠他的好习惯，他很愿意让少年依靠一辈子。

少年不知道赵虎背地里打着将他“骗”回家吃干抹尽的主意，看过去的眸子里像是盛了粼粼的水波微光，“好。幸好我遇见的人是你。”

赵虎一怔，几乎将要迷失在那片美丽的梦境里，但他还是靠自己的意志力醒了神，“我也是……不、我的意思是，咱俩的运气都很好，哎呀，不是说你掉下陷阱的这件事，我是指……”

赵虎感觉自己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是一堆浆糊，不然怎么说得颠三倒四的。

倪子漪噗嗤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干嘛这么紧张。”

赵虎傻笑着挠挠头。

两人相视而笑的画面，在药师看来刺眼极了，他出声打破：“杵这里讲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药师看向赵虎，“药钱你还没结。”

赵虎敛笑，觉得这位大夫真的很烦人，“多少？”

药师报了个数。

虽然看不惯赵虎，甚至有点厌恶，但药师也没有坐地起价，该是多少他就说的多少。

倪子漪的伤本就不复杂也不算严重，赵虎随身带的钱是够的，当场便结清了。

“子漪，我抱你回去？”赵虎俯下–身，伸手前小心地询问了下少年的意思。

“嗯。”倪子漪没有反对，熟练地抬起双臂，在被抱住的同时勾住了赵虎的脖子。

药师干脆拂袖离开，转身回屋，面色微寒。

出了院门，倪子漪给赵虎指方向，越走赵虎的心跳声越活跃。

倪子漪疑惑地凑近细听，半张小脸都贴到了赵虎结实的胸膛上。他道：“赵虎，你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是累了吗？把我放下来歇一歇吧。”

赵虎不放，反而收紧了双臂，“没事，我不累。我只是突然发现，按你说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也会到我的家。”

倪子漪这回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你的意思是，你住得离我家其实挺近？”

赵虎点头，“很可能是这样。”

结果一到地方才发现，那哪是住得近，那简直就是比邻而居。

赵虎在自家门前停了下，给倪子漪介绍：“这就是我家。”

然后没走几步，便走到了少年指的那一户，确认道：“这是你家吗？我有没有走错？”

　倪子漪有点呆愣地摇摇头，“没走错，这里确实是我家。”

赵虎心中的困惑便再也遮掩不住了，他忍不住地说：“那我们是邻居啊。可是，不对啊……我们住得这么近，我怎么会对你没有印象呢？”

　　不说喜欢，就说少年这么出众的一张脸，只要见过那必然是忘不了的。这只能说明，在今天之前，赵虎从未见过倪子漪。

赵虎想不通，“你们是刚搬过来么，不然住得这么近我怎么可能没见过你？也不对啊，没听说也没看见有人搬家啊……”

完蛋。

　　接收到世界意识的警报，器灵赶紧催倪子漪打补丁，但倪子漪也是万万没想到，长得太好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世界发现端倪的漏洞……

124.哥儿（七）
倪子漪找的第一个理由是：“我不怎么出门，许是正好错过了。”

赵虎问他：“你是从小住在这里吗？”

倪子漪：“……是。”

赵虎合理怀疑：“那这么多年，就一次都没碰上？”

比邻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果一次都没碰上，只能表明一方在躲着另一方走。赵虎先前都不知道旁边住着这么一位少年肯定不会躲，那就只能是倪子漪。

可一次面都没见过，躲什么呢？还是说，少年单方面看见过他，结果……讨厌他不想和他遇见？

赵虎仔细回忆，并没有从少年的反应中瞧出半点对他的厌恶。而是与他一样，山上的第一次对视，是初次相见的陌生。

这就更加奇怪了。

　　

倪子漪知道这件事讲道理掰逻辑是行不通的了，那样只会让漏洞暴露得更快，毕竟世界意识为了施展这招“狸猫换太子”，可是把村中其他人与原主角相关的记忆全部做了高糊处理，关系近的，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曾经发生过怎样的事，但面容脾性之类的，都记不清想不起了。

像赵虎这样跟原主角没有任何交集的，连走在街上碰见都不会打招呼，剧情里也只是一块背景板，高糊处理后，便干脆忘了有原主这号人了。

所以要是真摊开来一句句地掰扯起来，离世界察觉到不对，从而清理他这个“bug”就不远了。

没有道理，只能撒泼、不是，是撒娇。

倪子漪垂下眼睫，一副略感忧伤的模样，“可能是我走路不敢看人，而在你眼中……看没看见，也许没什么不同吧。”

赵虎果然立刻便随着少年的节奏走，低头一脸愧疚地说：“抱歉，是我这个人天生眼神不好，你别难过。”

一名能够百步穿杨的猎户说自己眼神不好，说出去够惹人白眼，当他炫耀呢。

但赵虎是发自内心地头次觉得自己眼神不好，要不然怎么生得这么好看的少年就住在他隔壁，他就一眼都没看进眼里，直到今天出了事才发现这个天生长在他心坎上的宝贝，之前的日子里简直跟瞎了没什么区别。

赵虎心里悔恨得捶胸顿足，倪子漪则因为警报解除而松了口气。

倪子漪拍拍赵虎的肩，“没事的，我们今天不就认识了吗？该相遇总会遇见的。”“别在我家门前罚站了，快进去吧，这么久了，我还要去看看父亲的情况。”

“好。”赵虎抱着人走进去，发现里面就和外表一样，看着脑海里就瞬间冒出残破二字。

勉强能挡风遮雨，可一旦雨势偏大，估计屋顶会撑不住，造成一片屋外大雨，屋内小雨的景观。

那看来之前少年说家中没什么好东西没有掺杂半点谦虚的成分，甚至还表达得比较委婉体面。

赵虎大致看了一圈，随后把倪子漪放到他那间卧房的床上，自踏进大门到现在，他的眉头便一直没松过。

倪子漪故意误会，双手攥着衣服绞，轻声道：“家里见客确实没什么能够招待的，若是……你也不必勉强。我是想感谢你，不想叫你为难。”

赵虎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松开皱巴巴的眉心，解释道：“没有，不为难，我只是心疼你，想着需要多少木料，又想着何时来帮你补补这几间屋子。”

倪子漪微微睁大了眼睛，“怎可劳烦你……”

少年说话的声音一向轻，似某种宁静悠远的娇柔，赵虎怕被拒绝，大嗓门一下子便彻底将少年的话压了过去。

“到时候我把木料切割好，先来把你这间卧房的顶补了，窗子也得修修，墙上的这些漏风的小破洞也得填了……”

赵虎一个人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堆要做的，那架势仿佛恨不得直接将这间屋子砸了重修。倪子漪先是因为插不进话而感到焦急，随后越听心情越平静，最后便仰着小脸，一双眼睛无声地追随赵虎走来走去。

片刻后，赵虎终于找不到话说了，他先是提起心等了等，少年没有出声反对他帮忙，便稍稍放下，却还是要向主人家确认：“子漪，你觉得我刚才说得那些有理吗？”

倪子漪点头，“是该修补一下。”

赵虎爪子悄咪–咪地朝前伸，“那你觉得我的提议，就是我帮你这事……如何？”

倪子漪：“你要收工钱吗？”

赵虎：“当然不！”

倪子漪看着他，歪了下头，弯起眼睛笑，“那好啊，我占大便宜了呢。”

赵虎的心脏空了一拍，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他脸上发烫，略感慌张地躲避了下少年的目光，不敢看他，“不是说吃饭么，厨房在哪儿，我去给你做饭。”

都接受无偿帮助修补房子了，做顿饭算什么。

倪子漪便说：“你抱我过去吧，有些东西怕你找不到。”

　　赵虎还没应声，手就快嘴一步地伸手出，急匆匆地又把人抱怀里了。他内心羞愧又喜悦甜蜜，便只能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厨房里有凳子吗？”

“有，”倪子漪说道：“有把小矮凳，就在门旁边。厨房的门有点关不严实，平时用来抵门用的，偶尔往上面放些东西。”“最近好像都没往上面放过东西，是空着的能用，我记不清了。”

赵虎迈步，“过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能用我再给你搬其他凳子过来。”

主角家中的厨房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门边的那张矮凳也的确空着，取来便能用。

赵虎把凳子移到安全的位置，单臂抱着人，空出一只胳膊伸去擦了擦凳面，“慢点，小心。”“你就坐在这里别动，要什么就喊我，指挥我去做。”

“指挥？”倪子漪笑道：“你是我麾下的士兵吗？”

这就是一句打趣的话，但赵虎表情正儿八经地应了。

“你就是我的领头长官，我只听你一个人的，指东绝不往其他任何方向，说打谁就打谁，豁出这条命都行。”

倪子漪盯着他看了会儿，看得赵虎都感觉不安了，才慢悠悠地说：“可我只有你这一个兵啊，你把命丢出去了，我该……怎么办呢？”

那一瞬间，赵虎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像砸开了久封的冰面，找到了一朵春日里的花。

125.哥儿（八）
赵虎的厨艺说不上多好，毕竟平日里也没专门研究过，就是普通家常菜的水准，但就这也比倪子漪的手艺好多了。

“尝尝还差点什么，味道会不会淡？”赵虎一手端碗在下面接着，怕热油滴到少年的衣服上，另一只手执筷，夹了一小块菜喂给少年品尝。

倪子漪张嘴叼过，连连点头，觉得自己把赵虎忽悠回来做饭可真是明智之举，“好吃的，不淡。”

赵虎：“那就出锅了。”

看了会儿，倪子漪突然出声：“赵大哥，能不能再煮些粥，我爹他估计还是吃不下别的。”

赵虎应道：“当然可以，要清一点还是稠一点。”

倪子漪：“清一点吧，正好也补补水。”

赵虎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很快便做好了晚饭，因为食材的限制，桌面上见不到多少荤腥，但至少没被倪子漪霍霍掉那些原主家中攒下的粮食。

“赵大哥，你真厉害，这饭做得比我快，也比我弄的更好吃。”

倪子漪夸他，赵虎便笑得很开心，眉眼舒朗的模样像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有股落拓不羁的意味。他道：“我双亲逝世得早，小时候便一个人在家中忙前忙后，算是孰能生巧吧。”

他说这话没什么卖惨博同情的意思，只是话聊到这了，顺嘴便说出来了。他总是想要和少年分享自己的生活的，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赵虎：“你不是要去看你父亲么，我……抱你去？”

刚说完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然后不等倪子回答便改口道：“抱歉，我也觉得这样做是不大合适，毕竟你是位还未结亲的哥儿，我要是现在就抱着你出现在你父亲面前……”未来的老丈人肯定得把我活拆了，说不定还会强烈反对这门婚事。

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真爱你的男人可以想得有多长远，或许手还没牵上，连未来两人的婚房选在哪儿都想好了。

倪子漪不知道赵虎想的究竟有多长远，但他懂他话语未尽的意思，“你不用担心，父亲他这几日长时间都在昏睡，只有我喊他吃饭后，才会醒过来吃几口粥……”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接这话的歧义，脸颊上突然腾升起两团红晕，“我、我不是想要你抱的意思，你别多想。”

不等赵虎反应，倪子漪又伸手轻轻推了推赵虎，催他：“快带我去看看吧！”

正事当前，赵虎虽然见少年这幅羞涩姿态心中高兴，但肯定不能为了逗少年便揪着这个不放，他单臂轻轻松松把少年抱起来，另一只手上稳稳端着一碗粥，赶紧带人过去，表现得非常可靠。

倪子漪坐到床边，探了探倪父额头的温度，轻声唤道：“爹，爹，醒醒，该吃晚饭了。”

片刻后，倪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倪子漪托起倪父的脑袋，在下面加了个枕头垫高了些，随后从赵虎手上接过碗，一勺勺吹到温度适宜了再喂，整个画面有种不协调的虚幻之感，但了解两人的身份又会觉得很温馨美好。

倪父生着病，又卧床多时没有走动，胃口并不好，没吃多少便将头侧到一边以示拒绝。

倪子漪也不劝他多吃些，拿出帕子给倪父擦了擦嘴，说：“现在不能马上平躺，过会儿我再来帮您挪回去，您有事就喊我。”

　倪父低低地应了声，眼皮子彻底合拢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发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赵虎之前设想的种种情况自然也就没有发生。

赵虎脚下无声地走上前，像一只悄然靠近的大型猫科动物，他俯身凑到倪子漪耳边，低声道：“子漪，我们也出去吃饭？”

倪子漪从倪父身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便又回到前堂，面对面坐着吃饭。

赵虎本来是想坐到少年身边的那个位置上的，长板凳嘛，刚好够坐下他们俩。但那样又未免太过唐突，只能自己想个乐呵，安抚一下那颗躁动不已的心。

一顿饭在两人出于不同原因的矜持中吃完了，赵虎收拾碗筷的时候也想和倪子漪多说说话，毕竟之后他也没理由留下，只能出门拐弯回家。

赵虎：“子漪，你觉得今天的饭菜怎么样，有什么你觉得需要改进的吗？”

倪子漪晃了晃左腿，“我觉得都挺好的，每一道菜我都喜欢吃。”

可不嘛，饿一天了都。

前排围观的器灵默默吐槽。

赵虎趁机顺杆爬，“那你明天想吃些什么，我早点准备。”

少年下意识便去想明天想吃什么，“……想吃西红柿炒鸡蛋了，但是家里的鸡蛋好像吃完了，我还没去看窝里有没有下新的。”

赵虎便找到了多留一会儿的理由，顺便预订了明天的来访，“那等会儿洗完碗，我去帮你看看，有的话先拿出来等明天做饭用，没有我就从我家带，总不好一直干吃你家的饭吧。”

倪子漪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你明天还要来吗？”

“当然，”赵虎心里慌，但面上理直气壮，“不是说好了接送你的么，自然就顺便一起吃饭了，都一起吃饭了，你受了伤，我肯定就掌勺下厨了呗。”

说……好了吗？

好像是说好了。

这算是送一赠一吗？

倪子漪望着赵虎忙忙碌碌的身影，突然感觉很安心。

这样的话，他忍不住便想要得寸进尺、恃宠而骄一些。

倪子漪：“那要是我没受伤呢？”

赵虎想也不用想便答：“那也不行啊，这油点子溅你身上，那不是一烫一个准，光想想我便心疼。”

倪子漪听着，之前被打断的想法又一次浮现——

‘小圆，你说赵虎算是良人吗？我嫁给他任务是不是就完成了？’

器灵理性劝告：“你还是谨慎一些吧，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挑到两人，世界意识还会这么大费周章？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有道理。’倪子漪知道世界意识大费周章的主要原因是在于原主角诞生源头的制约，但他还是很认可器灵的最后一句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希望他别让我失望。’

　　毕竟他真的挺喜欢他的。

126.哥儿（九）
因着和药师的约定，倪子漪第二天起的很早，结果梳洗好走出卧房才发现，赵虎来的比他起的还要早。

倪子漪才刚刚推开门，呼吸着清新空气，一个懒腰伸到一半，视线放出，便望见院门外站着的高大男人。
他动作一顿，略感惊讶地走过去，开了院门，“你怎么这会儿就来了？站多久了？快进来坐！”

赵虎手里提着用草绳吊好的肉块，见少年朝他走来，赶忙迎上去，“你脚还没好呢，喊我一声我就进来了啊！走得这么急，伤到没有？”

倪子漪摇头，挡下赵虎伸出想要来够自己脚踝的手，“本就不是多严重的伤，药师用的药很灵，今早起来的时候我便感觉好多了。”

赵虎收回手，“好多了也要注意，万一就一不小心加重伤情了呢？”

顾及少年的脚伤，倪子漪不让赵虎抱，两人便慢慢地往里走，倪子漪怕他念叨，立即应下，顺便堵死：“知道啦，伤没好我会小心，伤好了之后我也会多加注意的。”

　

少年都这么说了，赵虎有心想要多叮嘱几句，但害怕少年觉得他话多厌烦于他，所以便憋了回去。但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就是想他多点互动，目前两人之间的关系能支持的便是交谈聊天。

于是赵虎便接着倪子漪之前问的往下说：“我没站多久。我就是突然想起接你去药师那边之前还有一顿早餐，答应了的事便要做到，我本来还担心时间不够做肉沫粥呢，结果你刚好这个点起来了，那便足够了。”

倪子漪看了眼被赵虎提着的肉块，分量不轻，“这么多，够我们吃好多天了。”

因为在少年脚上的伤彻底痊愈之前两人都要一起做饭一起吃，所以赵虎带肉过来的举动也很合理，毕竟总不能让人天天跟着吃素吧。这样高大健壮的一个人，别到时候被饿晕了，那可真是罪过。

赵虎没应少年这话，只道：“放心吃，吃完了还有。”

倪子漪也没应他这话。

但赵虎昨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所以也不急着现在劝，总之他打定主意要把少年养好便是了。

加了荤腥进去，那香味一下子变得更加勾人了。

赵虎盛出三碗来，两碗摆到桌上，最后一碗端着。他道：“现在去给父亲喂饭？”

　

倪子漪眨巴了下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听漏了几个字，“……父亲？”

“对啊，”赵虎表现得坦荡极了，“还是先冷一下？我们吃完了再去，那时候粥凉下来，应该会更好喂些。”

　倪子漪默默看着赵虎，发现这人虽然极力想要使自己的神色更自然，但嘴角落点细微的僵硬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倪子漪笑了下，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真可爱，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大猫。”

“是、是么。”赵虎被少年亲昵的语气夸得晕乎乎的，像一脚踏进了云雾缥缈的仙宫，整个人都陷落进这恍如南柯一梦的美妙之中。

倪子漪伸手到赵虎眼前晃了晃，“怎么突然呆住了，醒醒。”

赵虎回神，深色的皮肤再一次为他的脸红提供了保护色，“没什么，我们先去给父、你父亲送饭吧。”

在倪子漪眼中，赵虎更像是一只大猫了，想要贴到他身上蹭毛毛，却又因为怕他不高兴，所以强行忍住，但尾巴总会暴露这只大猫内心的欲望，时不时就镇–压不住地搭过来试图缠住他的手腕，却在一圈还没绕完的时候被主人及时发现拽了回去，然后不好意思地盯着他看。

这真是……很让狐想抓住他的尾巴玩啊。

　倪子漪转身，舌尖从上颚划过，带起一阵痒意。他道：“恩，走吧，我们先去给父亲送饭。”

……我们父亲？

赵虎自动把着四个字连在了一起，脚步略显飘忽地跟上。

应该不是错觉，他心想，子漪应该是对我有好感的。

目睹了希望的曙光，赵虎精神一震，身体里似乎瞬间便充满了无尽的力量。他头脑发热，快走两步与少年并肩，情绪饱满地对他说：“子漪，我来喂父亲用饭吧！”

倪子漪脚步一顿，瞥过去的眼神疑惑中带着惊讶，“你说……什么？”

糟糕！

赵虎理智回笼，尴尬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他都说了些什么啊！子漪会不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或者觉得他是个油嘴滑舌占人便宜的登徒子？完了完了完了……

如果赵虎的心里活动可以具化成一块弹幕，那么此刻便已经被绝望刷屏。

赵虎表情僵硬，“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在一旁协助你。”

　　

倪子漪看着他，待到赵虎已经快维持不了表情的时候才礼貌微笑，“谢谢，但是不用了。”

得到回应，赵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哈哈哈哈哈，小圆，这个赵虎好好玩啊，我真的不能选他吗？’

器灵委婉道：“我第一次看出来，你居然有当昏君的潜质。”

倪子漪不以为耻，“当昏君不好吗？三宫六院的美人，一晚上换一个，多快乐。”

器灵呵呵，“咱们先不说一晚上换一个的快乐，我就问你一个的快乐你体会过了吗？”

‘……’倪子漪幽怨道：‘小圆，不提这个咱们还可以做朋友。’

器灵语气故作迷惑，“咱俩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倪子漪瞪大了眼，‘这都第四个世界了，我以为你已经从资本家的行列里退出，和我结下了深厚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了！’

“别胡说！”器灵反应剧烈，“我和你之间什么情都没有！”

倪子漪就喜欢边套话边逗它，‘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器灵有苦说不出，无能狂怒：“你管我！好好喂你的饭，等下怼人鼻孔里去了我就笑着看你原地社死！”

倪子漪：‘……你说得我现在就想笑。’

“……”器灵无语遁走。

用过饭，去往药师家的路上，倪子漪与赵虎闲聊：“父亲这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第一天开始便这样了，说得了很严重的病吧，但这些日子除了喝粥也没吃别的，却也没有恶化的迹象，但说不严重，都成天卧床不起了，怎么能说不严重呢？奇怪，真是奇怪得很。”

世界意识那边如预料中一般传来消息，赞赏他的做法，并鼓励他再接再厉。

倪子漪轻轻翘起嘴角。

“主角”质疑世界以动摇世界，动摇之下，便多了可钻的空子。

但这些空子，世界意识可以钻，或许器灵也可以。

‘小圆，帮帮忙。’

“……做什么？”器灵神情复杂，那种久违的战栗感再度袭来。

仿佛一只长有獠牙利爪和绒毛的猛兽，它可以窝在你怀里让你肆意揉捏，也会一时兴起，便侧头张嘴，用力咬碎你的脖颈。

他喜怒不定心思难猜，但永远——

　　——乖张不驯。

127.哥儿（十）
路走到快一半的时候，一直默默关注倪子漪的赵虎发现少年的步伐更缓慢了，看着便觉得吃力。

赵虎停步，伸手拦下少年，“子漪，我抱你过去吧，你这样勉强自己的话，伤情会反复的。”

毕竟才用了不到一天的药，哥儿的体质又柔弱，下地走了这么久已经让赵虎担心不安多时了。

倪子漪有些犹豫，脑海里不由闪过一幅幅纷杂的画面，皆是昨日赵虎将他抱下山走进村中后嬉笑调侃的嘴脸。

吵嚷的人声一道叠一道地响起，像不同的真人部件被随意拼凑成一个新的人形，扭曲怪异。

少年眩晕似的晃了晃脑袋，避开赵虎急切地伸来想要搀扶的手，“……没事，不用了。我能够自己走怎么能再要你抱，那样像什么话？”

赵虎再怎么心急，也不敢违背少年的想法直接上手，但就这样放弃，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就这样费力忍痛地走去药师家，他实在是做不到。他商量道：“不能抱的话，能背吗？我背你过去。”“你既喊我声赵大哥，谁家哥哥在弟弟受伤的时候不帮把手的？或者你担心什么，尽管同我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若是依着倪子漪自个儿的性子，早就撒娇躲男人怀里歇着了，但原主在这样的世界观里长大，身为一名哥儿，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和别的男子有过多的、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的。就比如现在，脚上的伤痛已经能够忍受，就算再不舒服，也不会让赵虎如昨日那般抱他了。

少年态度坚决，就是不要赵虎抱，还反过来劝他：“好啦，我们也别站在这里当木桩子了，药师可是规定了时间的，我总不能第一天就迟到。”

见赵虎犹豫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倪子漪只能半嗔怪半威胁地说：“你要是再拦我的路，我就一个人去，往后你也不必再跟我一起来了。”

这句话简直是正中靶心，赵虎垂眸，似乎也同时耷拉下了一条无形的尾巴。他有些不情愿地道：“好吧，我不拦了，你别生我的气。”“但是话先说在前头，要是见你实在走不动了，就算你生气我也要把你抱起来。”

男人的爱护珍视之意溢于言表，倪子漪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轻轻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赵虎这才稍微安心了些，全程紧盯着少年不放，那极度专注并愈渐灼热的目光瞧得倪子漪都想要扭头冲他呲牙了。

这要是搁主世界的凡世，变态和痴汉两个词，赵虎总要选一个带走贴脸上。

好不容易走完剩下的路程，到了目的地之后，倪子漪和赵虎发现药师家的院门已然敞开，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仿佛在无声地等待和欢迎谁的到来。

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主人家的急切与心思便不由得让人朝某些桃色春情上揣测。

赵虎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但他快速地调整了过来，神色如常地对倪子漪说：“子漪，你确定要给药师当药童吗？他养着这么多条蛇，又有话说医毒不分家，万一他是想找人试毒……”

话未说尽，并非是赵虎故意留白，而是被人强硬地打断了。

“背后嚼人口舌，不怕死后被投入拔舌地狱么。”

药师冷冷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出现在两人面前时，才发现他的眼眸比他的声音还有吓人。像是拢尽了所有见不得光的阴霾，森冷得令人悚然生寒。

赵虎上前一步挡在倪子漪身前，“原来药师还信佛，那怎么身为大夫却不喜救人，想出看诊费那样的要求再冷眼看人磕头求你，还不为所动。”

药师懒得应他说的这些废话，沉声道：“滚开，你挡着我的药童的道了。”

“我的药童”几个字，他咬音加重些许，仿佛在挑衅嘲弄赵虎，为之前的恶意挑拨揣测，又像是某种宣告，为了……倪子漪。

赵虎当然不会听药师的话，他不仅不让开，还扯出一抹凶戾的笑，与药师的吓人程度不相上下。他道：“好好说话，不然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那些蛇来得更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沉默看着两人对峙的倪子漪轻微地挑动了一下眉梢，只觉这幅画面似曾相识，药师和赵虎此刻身上迸发出的那股偏执的疯劲儿也是熟悉的相似。

上个世界里，他都那样给器灵明里暗里透露自己思考何为情–爱来做诱饵，最后更是不惜下狠手折磨自己，但那个人却依旧没有现身。这个结果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所感知道的爱意都是假的，第二那个人无法进入这些世界。

说实话，他是不确定的。但他也不需要确定。

——既已入赌局，不夺得头筹，他又怎肯罢休？

倪子漪的想法谋划无人得知，那边药师和赵虎之间的战局却是肉眼可见的一触即发。

风吹过青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危机感突然拉扯起神经，赵虎瞬间拔出刀朝身侧往上的半空中挥下。

寒光闪过，竟有被一分为二的蛇掉落到地上！

赵虎硬朗的眉眼间已满是厉色，他转过刀锋，兵刃直指药师的脖颈！

药师却依旧稳稳立于原地，只冷声说了句话，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

他说：“你杀我，是想要他不日丧父？”

刀陡然顿住，稳稳停在距离那截苍白脖颈的半寸间。赵虎看着药师，看见了他眼中的讥讽。

倪子漪没在这时出声打扰，像欣赏一出戏般作壁上观。而僵持片刻后，赵虎收回了刀。

赵虎：“拿他人性命做威胁，此举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药师：“不是威胁，实话而已。”

药师脚尖转了个方向，与赵虎擦身而过。

“时候不早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和我进去。”药师朝倪子漪伸出手。

少年还没从呆愣中回神做出反应，赵虎便用刀鞘拍开了药师的手。他语气很不好，“进去便进去，里面是有什么悬崖陡壁么，就算有，用得着你来牵？”

药师负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赵虎，何必呢？”

赵虎皱眉，“什么意思？”

药师凑近，压低声音，不让少年听见他阴毒又狂肆的话，“我的手里捏着他父亲的命，不论是和谁比，对方都注定是输家。”

他退步，这次没有给少年拒绝的机会，直接长臂一展，将人捞进怀里。

“……药师？”倪子漪目光懵懂地抬眸看他。

药师淡声道：“你腿脚不便，我带你进去。”

赵虎站在原地不动，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门扉被那些藏在暗处的蛇关上。

他扯了扯嘴角，眸色晦暗，情绪不明。

子漪啊，你是眼中只有那个能救你父亲的怪人了吗？
为什么离开前……没再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128.哥儿（十一）
药师怀里抱着人，步子迈得不徐不疾，仿佛只是捧着一缕轻柔的春风，闲适地漫步，走很久，然后带其掠过四季轮回，只留在这里，与他永恒不变的在一起。

但就算药师选择性地走过了院中的石凳，再如何拖延，也来到了屋中的那套桌椅边。

药师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下，待他坐稳了才松开手，全程表情淡漠，似这么周到细致的对待只是源于他为人的教养，而并非心里潜藏的那抹柔情与眷恋。

男人直起腰，倪子漪跟着他仰起那张极漂亮的小脸，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完全不清楚这样会吸引其他人沉溺，同时也会挑起其他人迷恋的玉火。

药师眸色暗沉一瞬，听见少年问他：

“药师，我不知道药童该做些什么，你能教教我吗？你放心，我一定认真学！”

少年眉头微蹙，略有些急切，像是怕药师一个不高兴便将这个机会收回去。

药师敛去某种暗色，淡声道：“不急。”

　　

他蹲下–身，“先让我看看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倪子漪顺从地将右脚从衣摆遮盖下伸出来。

因为绑着布带的关系脚后跟露在外面，他是一路当踩着木屐走过来的。

药师边替他褪去鞋袜，边问道：“感觉如何？”

倪子漪：“今早起来，感觉好了许多，不走路的话已经不怎么疼了。”

药师动作微顿，想起之前自己通过敞开的院门，看见少年和赵虎一起站在门外，彼时他还以为是到地方赵虎将人放下了，现在看来……

苍白的手指自少年莹润皙白的肌肤上摩挲而过，宽大的手掌牢牢地握住那只与寻常男子相比，生得秀气的脚。

——就像一只骨爪从地里探出，抓住了唯一被允许进入的，皮肉温热的活人。

瘙痒沿着手指抚过的地方移动，倪子漪不自觉地挣动了一下，瞬间便被药师力道温柔却不可违逆地制止了。

“不要乱动。”一贯冰冷的嗓音里像是夹杂了一点低沉的喑哑，仿佛干燥的柴堆里，渐起火星。

药师接着问：“今天不是赵虎抱你来的？”

“不是，”倪子漪实话实说：“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便不用再麻烦赵大哥了。”
“嗯。”药师可有可无的应了声，但笼罩周身的阴沉气息散去些许，像是心情变好了些。

他给倪子漪换了次药，新的布带缠上，用过的那条则被他放到了一旁的竹篓边沿搭着。

倪子漪积极争取表现机会，问道：“药师，这个需要我拿去洗了吗？”

药师：“无需你来。”

倪子漪静等下文，却没等到，他顶着药师垂落下来，看了半天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的目光，小声开口道：“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药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少年已经开始不安地攥紧袖摆了，才不紧不慢地出声：“做我的药童和一般的药童不同。”

倪子漪看着他，用疑惑的目光询问：哪里不同？

与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眸对视，连迷茫都像是被晕染开来的无边春色，令与其对视的药师喉结滑动一瞬。

他嗓音微哑：“我最近在研制一种养肌去痕的药膏，你作为我的药童，需要帮我试药……可以吗？”

虽然和赵虎的猜测有一部分的重叠，但试药和试毒区别还是很大，况且也不是什么内服的药，作用还是保养肌肤去疤痕，以药师的能力顶多效果不好，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倪子漪这般想着，便不觉得如何担心，点头道：“可以的。”

药师唇边顿时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眸色却越发幽深。他道：“子漪真乖。”

似是别有深意。

但此刻的少年自然不应该听出药师语气中的居心叵测，于是倪子漪露出一抹单纯又略含羞怯的笑，“能帮到药师便好。”

简直就像怀揣金银珠宝招摇过市的孩童，被养得天真极了，全然不觉周围饿狼环伺的垂涎目光。

那便让他来给少年好好上一课。

“来，我带你去试药。”药师说着，伸手又将少年抱了起来。

他明明看上苍白得像得了病，总让人觉得他身体不好，但倪子漪却能真切地感知到药师的双臂非常有力，把他抱来抱去的，轻松得就像是在抱一团棉絮做成的布娃娃。

乱七八糟的思绪被屁股触到的软物唤醒过来，倪子漪看看身下的床，再看看站在他身前的药师，歪了歪头，“药师，不是说去试药吗？”

“嗯，别急，还需要一点准备。”

药师一本正经地说，先是把放着膏药和工具的托盘从药房里拿过来，然后却是去关窗盖帘。

光线陡然暗下来，倪子漪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后知后觉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犹疑地问道：“……药师，为什么要把帘子拉上？”

药师看过去，看少年略显不安的模样，仿佛这孩子现在才意识到一名哥儿和一个男子独处一室，是如何的危险。

真是迟钝。

药师勾了下唇。

但是他得感谢少年的这份迟钝，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别怕。”药师虚伪地安抚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试药。”

　　“关窗拉帘，是怕别人看见。”

药师上前，指尖轻触少年柔软的脸颊。他道：“我不愿让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见。”

少年从他的话语中窥见到了什么，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愈发紧张起来。

直到药师伸手解开他的衣结，倪子漪才猛地睁大眼，拍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你想做什么？！”

被拍开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那脆弱的颜色都是伪装的表象，实则这就是一块坚硬阴冷的骨头，难以摧毁抗拒。

药师并不生气，那张一向冷漠的脸上竟露出些明显的笑意。他心情很好地吐出两个字：“试药。”

再发现不了这就是一个陷阱，所谓的试药就是男人试图轻薄的幌子的话，倪子漪觉得原主角应该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但，原主也确实不怎么聪明……

所以他直接挑明了：“骗子！你根本就不是想试药！”

对于少年的质问，药师竟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然后从容不迫地说：“所以呢，你要反悔么？你不想救你父亲了？”

——“你要他死？”

　　一瞬间，少年如坠冰窟。

129.哥儿（十二）
药师见少年紧抿着唇，眸中弥漫出潮意，手指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

“生气了？”

药师轻轻抚上少年的面颊，像引诱无知的孩童一般，用掌心的软糖做饵哄他，“别生气，你乖乖听我的话，你父亲便很快就能好起来，不再被病痛折磨。”

或许是此刻男人的语气太过温柔，也许是真的被气到了，少年竟用那双水色朦朦的眸子瞪了他一眼，“你都还没瞧过，怎就这般言之凿凿？！”

　药师轻笑一声，指尖挪动，轻柔缓慢地从少年眼睛四周的细嫩皮肤上擦过。少年略感不适地眨眼，长长的睫羽扫到男人苍白的手指上，由若即若离的痒意，激起一阵难言的酥麻。

药师沉沉吸了口气，他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者不可医，年老之态不可止，其他的病我都能治。”

“信我。”伴随着这轻叹而出般的两个字，那冰凉的手转而放到了少年朱红的唇上，稍稍用力按压，像是喜爱那柔嫩的触感，亦或是想为其添上更浓艳的颜色，或者，再过分些……

倪子漪微微仰头避开，眉心蹙起，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无能为力之感。

信不信又如何呢？村子里就只有这一位懂医术的大夫，离村子最近的城镇距离也比较远，先不说倪父能不能撑到，就算撑着一口气到了，他们也没有求医问诊的钱啊！

倪子漪作出些许愁苦之色，垂眸轻声道：“我信的，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爹。”

“不需要用敬称，”药师紧盯着倪子漪，手渐渐朝下，“我叫沈南星，喊我的名。”

衣结被解开，倪子漪双手放在两侧，攥紧了单被。

“沈，南星……”

少年真的生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似这凡尘该拥有的人，就连泫然欲泣的情态也美得不可方物。

沈南星动作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扯下少年的外衫，仔细看去竟还带着几分急切。

待只剩裘衣之时，倪子漪终是忍耐不住地抓住了药师的手，低温的触感使他不禁心尖一抖，但他抓得很紧，半点不曾松开。他做着最后的挣扎与期盼，“药师，沈南星，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沈南星却是勾唇笑了，本浅淡清润的笑容落到少年眼中，却恶劣极了。
就算少年再如何用力地抓紧了，男人却还是轻描淡写般的便挣开，甚至还反面过来抓住了少年的手，“别怕，乖一点，只是试药而已。”

只是试药而已？谁信啊！

就算是外敷的膏药，在手背上试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脱–衣服！？

倪子漪看着沈南星的眼中写满了不信，沈南星感觉到少年在轻微地颤抖，便没有继续动作，而是搬出昨晚夜里想好的理由解释道：“作用在不同部位的皮肤上药膏的效果或许会有差别，我需要根据这些差别改换药膏的配方。”

紧紧盯着，看出少年的动摇，沈南星进一步诱哄道：“我身为医者，一切只为用药治病，更何况你虽身为哥儿，但也是男性的躯体，你我之间并没多大区别。”

少年被说服了，再联系之前，沈南星也一直说的是要试药，叫他乖一点，还用父亲威胁他，估计是想要他乖乖配合，不要想些有的没的打扰他。

倪子漪在心里给沈南星鼓掌，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羞愧神色，“抱歉，是我一时想岔，误会你了。”

接了活儿就得办事，何况这事办好了药师还会免费给父亲诊治，这可是其他人求也没求来的好处，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什么才公平。

少年的眸子里生出些许微光，是做出某种决定后坚毅的映照。

沈南星爱极了他的每一个神态，都那样美，画笔也无法描摹出的美。

然后他便微微瞪大了眼，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神色。

原是少年为了完成好身外药童的职责，自己红着脸，将裘衣除去了。

沈南星一瞬不移地盯着少年光洁的上半身看， 没想到少年性子柔软单纯，但身上却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优美，恰到好处。既不会给人强势之感，也不会显得过于羸弱。

也是了，毕竟是在村庄里生活，听起来家中情况也不算好，虽身为哥儿，肯定也是要帮家里人做活的。

　想到这里，沈南星竟心生沉闷之意，那瞬间腾升而起的火焰，势头消去不少。

倪子漪只觉自己的脸烫得都快能煎鸡蛋了，低垂着头，声音轻飘飘地嗫嚅道：“下面的裤子……也要……脱吗？”

说完，不仅是脸颊，连耳朵脖颈也绯红一片。

沈南星看着，除了心动情起，还难得生出些欺负人的愧疚。

他一向冷心冷肺，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如今却突然在乎起旁人的意愿心情了。

……也不算突然，之前要是不在乎，他也不会威逼利诱地哄少年哄这么久，早就径直执行昨夜想好的计划了。

况且子漪他……算不得旁人。

于是沈南星回答他：“不急，今日，这样就好。”

　　

他伸手将少年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我们慢慢来。”

倪子漪以为他说的慢慢来是慢慢研究新药，便一点头，应了声“好”。

沈南星转身从桌子上取来装药的瓷瓶，和敷药用的打磨光滑的竹片。

“这药许是会有点凉，你不要动。”

沈南星叮嘱了一句，便用竹片取出些药膏，呈浅碧色，水润状，散发着淡淡幽香。

他从少年的脖颈开始，刚一接触，倪子漪便被药膏和竹片一起冰了下，轻轻打了个颤。

凉凉的竹片一路朝下，到胸膛时稍稍用力挪动按压，确保药膏均匀敷上，不漏过任何一寸。

倪子漪不由攥紧了掌中的单被，紧抿着唇，将低吟死死困在喉咙里。

但那两个地方似乎很难上药，沈南星操纵着竹片，眉头隆起，呼吸略沉。

倪子漪想问问，但又不敢开口，只得忍耐。半响，竹片终于上好药，换了地方，他缓缓舒了口气。

　　

这差事可真不好做，果然天底下没什么免费的好事，后面总有荆棘等着人去趟的。

　　少年在心中苦笑。

130.哥儿（十三）
虽然事情的真相就和少年想的一样，试药就是个幌子，但既然是要用到少年身体上的药，沈南星也不可能随便糊弄。

昨天倪子漪被赵虎抱走后，沈南星心中生出股恼怒的火气，拂袖回到屋中，没关上门，却是又一个转身，视线冷冷地望出去，几乎是一路目送两人走离目能所及之处。

而那股火也随着某些糟糕的联想燃烧得愈加旺盛起来。

沈南星算不上什么好人，他贯来独断专行，喜欢的便要得到，讨厌的看一眼都嫌晦气，偏偏他又有全了自己心意的能力。如果他去做天下之主的话，那必定又是一位毁誉参半的暴君。

而就算不是帝王，他的一身医毒之术也让他有了执掌生杀的权力。

然后这种权力，如今被他裹上一层厚厚的蜜糖，准备拿去哄诱一名瑰宝似的少年。

沈南星站在原地独立许久后，收回远去的视线，反身去了药房。

耗费一晚上的时间他才研制出手中这瓶药膏，与面对倪子漪时的说辞不同，他早就确定了药效如何，否则怎么敢拿着往少年身上涂抹？

至于药效，也并非什么养肌去痕……

沈南星敛目，将手中的瓷瓶和竹片都放回托盘，同时问道：“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窗户和帘子都被关合得严实，房门也一样，没有风吹进来，只是药膏自身自带的清凉之感的话，倪子漪觉得尚能忍受。他回答道：“感觉有些凉，但不会不舒服。”

“嗯。”沈南星低低地应了声，随后便沉默地盯着倪子漪看，目光专注。

少年觉得药师肯定是在认真的观察药效如何，所以哪怕他从脸红到了脖子，接着身子上也泛起一层薄薄的粉，也没有丝毫躲闪。

但渐渐的，那药膏好像开始发挥作用了。

倪子漪那双漂亮的眼眸中不自觉地浸出一片水色，他咬了下唇，出声道：“药师……”

下一个字还没蹦出来，沈南星便淡声打断，甚至还能听出其中的一丝严厉，“叫错了。”

倪子漪像是被吓到般地颤抖了下，随即轻声道：“沈、沈南星，这药……这药开始变热了。”

“哦？哪儿热，是这里吗？”沈南星伸手，精准地点在了少年颈部的动脉上，里面有血液淌过，生命的鲜活与美丽令他不由稍微加了点劲。

就算加了点劲儿也是很克制温柔的，所以倪子漪只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升起股不自在的痒意，侧头避过。“涂过药的地方都变热了。”

不是那种灼烧般的热，而是像温水一般附着在身体表面，随后没有停歇地，逐渐升温，直到达到一个适宜的临界点，才堪堪停下。

“沈南星……这是怎么回事啊？”

倪子漪双眼变得雾蒙蒙的，神智仿佛都被丢进水里，合着一起煮热了，然后便随着水汽一起飘飘悠悠地飞离升空。

他想动一动，想动手将身上的药膏抹去，却又留着一份心神谨记自己的职责，不敢妄动惹沈南星生气。

倪子漪坐在床上，沈南星就坐在床前的雕花独凳上，专门搬过来挨着，离倪子漪很近，近得两人的腿间都只有一指宽的距离。

当倪子漪告诉他药开始变热之后，沈南星的神态更加严肃认真了，他没有回话，默默观察着，终于在少年忍不住，开始烦躁般地抓挠单被的时候出手去碰。

“发热是为了疏通血脉，加强吸收。”他解释了一句，“我看看药膏吸收得怎么样了。”

沈南星说着，手落到少年的肩上，和之前单单只是指腹的接触不同，这次他将整只手掌都牢牢地扣下，药膏已经被完全吸收，他这样一握，感知到的便是少年被染上高温的娇嫩皮肉。

单是这层皮肉，便如同磁铁一般，吸得人不愿再放开。

沈南星的手一向偏冷，之前给扭伤的脚踝敷药换药时，第一次触碰总会令少年生理性地轻颤，现在更是如此。

不同的是，倪子漪发现，自己现在竟有些渴求沈南星那双冰冷的手。

少年微微眯起了眼，抓挠被单的手也松懈稍许，沈南星将一切看在眼中，唇边牵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很是温柔宠溺。

但这还不够。

沈南星表情淡漠地收回手，“吸收的很好，但药效仍在蔓延，我还需要继续观察一会儿，有哪里不舒服不要憋着，立即告诉我。”“这是新药，药效还不稳定，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

“……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但除了温度与其带来的燥意，倪子漪也没感受到其他什么不舒服的反应。但这要他怎么说，说我不喜欢这么热？这热得比秋老虎的太阳还熬人？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少年已经有些迷糊了。

时间又往前走了会儿，少年忍不住了，出声问道：“沈南星，为什么还是这么热？还要多久啊。”

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些撒娇般的嗔意，听得沈南星心尖一颤。

“乖，很快就不热了，这是正常的药效，你再忍忍。”沈南星不禁放柔了语气，手想去碰又克制地收回来，目光幽深一片，如同蛰伏的毒蛇，渴望却又耐心地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倪子漪听了他的话，又恢复了一些耐心，但他等了又等，发现根本不像沈南星说的那样。

少年已经被烧昏了头，嗓音里染上了哭腔：“你骗我，还是热的！”

才控诉完，沈南星哄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又听见少年猫儿似的小声叫唤：“沈南星，好难受，我、我要你的手……”

沈南星微愣，沉了眼眸，循循善诱，“要我的手做什么？”

“你的手，你的手是冰的，可以降温，很舒服……”

沈南星便像是听了少年的话，伸手扣在少年的颈侧，“这样有好一点么？”

倪子漪点点头，随即又欲哭不哭地说：“还、还要……”

沈南星呼吸略重，另一只手搁到少年的心房上，“这样呢？”

然后不等少年回答，他不需要少年进一步指点，自顾自地游移起来。

像两条冰冷的蛇，爬来爬去，还会时不时用信子戳压试探前路的不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的脑袋已经变成了浆糊，然后他便感觉沈南星收回了手。

　　

男人声音沙哑：“好了，不热了。”

少年晕乎乎地点点头，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南星已经帮他重新穿好了衣服。

“沈南星，”倪子漪蹙着眉，似乎遇到了什么大难题，“还需要试多久的药啊？”

沈南星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沉默片刻，说：“试药的事不急，你明天先把你父亲带过来看病吧。”

意料之中的，少年眼中跃起明媚的微光：“多谢药师！”

　　沈南星这次没有纠正他，唇角不着痕迹的上扬。

131.哥儿（十四）
倪子漪发现做药师的药童真是一个好差事，首先是事少，除了刚到之后的那次试药，沈南星便将卧房让给了他，让他随意休息，说是为了不干扰药效，但真实意图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是沈南星一人被埋在鼓里。

　　

其次是管饭。

日头升空，身穿青色衣袍的男子推开被他亲手关上的门扉。他肤色苍白，似久未见阳光，乌黑长发简单地用一条白色的发带束着，丝毫不顾“头上戴白”有多么令人忌讳。

　他俯身，似笼着阴云暗色的双眸紧紧盯着阖目熟睡的少年，几缕发丝从松垮的发带中滑落出来，被从已然敞开的窗户那儿吹来的风拂动，成了摇摆不定的残破纱帘，似也将一同投进来的光亮割裂开来，或被彻底挡去化作眼底的影，或组成光怪陆离的异象，变动着，像要挣扎着逃出那双眼睛。

而沈南星就携带着这样一身犹如凶戾鬼王的气场，克制且压抑地轻触少年柔软的脸颊，低声喊他：“子漪，醒醒，该用午饭了。”

一瞬间，就像是泡沫在半空中碎裂，那股子阴鸷莫测的既视感淡去，罩上了一层厚厚的暖衣。

倪子漪缓缓睁眼醒来，还没彻底清醒便被沈南星牵着走了出去，去到前堂，还没关注被男人自顾握住不放的手，便被桌上荤素俱全的菜惊得瞪大了眼，全然被吸引去了注意力，指了指，侧脸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沈南星点头，“当然。”而后露出几分笑意，“我独身一人居住，自是懂些厨艺。”

懂“些”厨艺？

倪子漪又看了圈那些造型精致，一看便与这个偏僻的青山村格格不入的菜食，觉得要么是沈南星太过谦虚委婉，要么是那些菜徒有其表，实则入口如毒。

不自觉又往前几步，站到桌边嗅闻。嗯，真香！

目前色和香都没有问题，甚至夸一句上佳不为过，那就只剩下最重要的味了。

倪子漪正欲伸手去拿筷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这几样菜的味道能否与它们的外观匹配，结果一抬右手才发现，手上多了个东西，略重，还不撒开。

倪子漪默默看向沈南星，沈南星表情自然淡漠，仿佛一尊无论发生什么都目下无尘的塑像。

沈南星：“你脚上伤还未好，我扶你过去。”

脚伤未愈是真，但扶人不抓胳膊只抓手可真是少见。

倪子漪在心中笑了声，面上不自在地垂落视线，看似实话实说：“但我已经站在桌边了啊。”侧臀往旁一放就能坐下。

这还需要扶个什么劲儿？

沈南星神色不动，“路遥一百，送人九十九也叫半途而废。”他侧头转眸，用一种极深沉的目光看着少年，“而我这人平生最喜四个字——从一而终。”

就依沈南星的性格与处事，说得好听叫从一而终，说得准确一点便是不得到自己想要的，便不依不饶、誓不罢休。他欲往的南墙就在那儿，撞上了不作数，非得要死了嵌在墙里才舒坦。

这可真是……

“变态啊。”器灵感叹一声。

倪子漪没理器灵，也没理沈南星，待他松开手后，坐下便拿筷举筷伸筷，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嗯，真香！

事实证明，沈南星不仅很会制药，他还很会做饭。

倪子漪素来嘴刁，毕竟在主世界里早过了辟谷期，不需要用食物来果腹以维持生存，所以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什么喜欢吃便吃什么。如今沈南星做的饭合了他的舌头，也挺令人感觉惊奇的。

区区一介凡人，便是在尚且年轻的时候便精通了两门不同的技艺，倒是称得上一句天资卓绝。
可……真的只是天资卓绝？

倪子漪敛下眉眼，目光幽幽一瞬。

相似是巧合，但无数的相似，便是——早有预谋。

*

待到天色渐暗，沈南星准备去给两人制作晚饭，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径直推开了院门。

寒光闪过，光影急速变动之中，那些被一刀剖开分裂的长条之物跌落到草地上，引发出接二连三的轻响，很快连成“沙沙”的一片。

许是刀光锋芒太盛，许是同类的血味弥漫开来，又许是男人身上的杀气太重，余下的那些蛇竟蜿蜒着将头贴到尾巴上，不敢退，却也不敢进。

不请自来，来了还强行入内的赵虎顶着沈南星冷得可以冻死人的目光，刀未收，朗声道：“子漪，我来接你回家了！”

一字一句，每个音节，在沈南星听来都是那般刺耳。

沈南星听见少年的脚步声在往这边来，眉目间便生出些躁意，“你和子漪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关系，”赵虎将这几个字放在齿间咬磨，随后扯出一抹疏朗的笑，“现在或许没多大关系，但我争取日后是能在一张床上同睡，一处坟茔共葬的关系。”

“痴人说梦！”沈南星怒斥道。

他手一抬，几点亮光自指间闪烁，却又因身后已至的少年收回攥拳，努力抑制心中腾升窜起的怒火怫意。

沈南星转身对倪子漪说：“不是让你好好休息，怎么听见一只狗叫便要出来看。”

少年一时没懂他说的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但看出他现在似乎很生气，脸上都快凝出霜来了，便小心回道：“我休息一上午了，你给的医书内容也是简单的分辨植株，看着有趣，不觉得困。而且……我没听见狗叫啊？”

“哼，”沈南星冷笑一声，“是我说错了，毕竟狗都比他知趣。”

倪子漪这下反应过来了，他看看沈南星，又看看身处暗色中神情不清的赵虎，紧了紧手，还是替那个送他来就医的大好人说了话：“赵大哥不是狗，沈南星你别这么说。”

像是教训一般的话，沈南星听来却没觉得生气，反而心情回温，露出一点笑来：“漪漪胆子变大了，敢管我了。”

赵虎这时却走了过来，忽视沈南星，满眼盯着少年，笑着说：“我是子漪的狗，来叫你回家。”

　　沈南星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

132.哥儿（十五）
不仅沈南星的脸色变得难看，倪子漪也被赵虎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到了。他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赵大哥你怎么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好，是我胡言乱语，我不说了，”赵虎见少年嘴唇抿到微微泛白，从善如流，“子漪，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做饭。”

“可……”倪子漪瞥了眼沈南星，“我还要作工呢。”

这事关乎少年唯一的亲人，赵虎也不敢在这上面随心犯浑，他看向沈南星，目光峻厉，“还需要多久？”

沈南星此刻已经恢复那副喜怒不明的冷漠模样，“用过晚饭再说。”

赵虎冷笑，“我还没听说过，当药童还要陪大夫用餐饭。”

沈南星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那是你孤陋寡闻。”“在我这里就是这个规矩，漪漪从早上进来之后便很听话地守了我的规矩，现在当然也一样。”

他着重说了“听话”一词，赵虎闻言颇感不妙，像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沈南星肆无忌惮地把无法反抗的少年好好的欺负了一通，而他却被蒙在鼓里，对此一无所知。

赵虎握紧刀，转向倪子漪，紧紧地盯着他，流露出沉沉的担忧之情，“子漪，这怪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不要怕，尽管告诉我，有我在。”

　　

倪子漪略带疑惑地摇摇头，“只是试药而已，沈大夫他并未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沈大夫？

沈南星略一扬眉，随后坠回落出一个愉悦的弧度。这是觉得当着其他人的面喊他全名不好，便换了个更为妥帖的称呼？

也很好，这个称呼也只有少年能叫。

赵虎却是大惊，“试药？试什么药了！？”他上前一步，没握刀的那只手伸出去想碰碰少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知是药怎么能随便吃呢！”

但他的手被沈南星眼疾手快地挥开，沈南星看他的目光总似寒川冰棱，“说话便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赵虎现下却没心情跟他争风吃醋，急忙追问：“你到底给子漪喝的什么药，对身体有无损害！？”

“不用你杞人忧天，我怎会不珍重他的身体健康。”沈南星冷冷地瞥他一眼，不欲再与其浪费时间，“你要等便滚出去等，我这里对你非常不欢迎。”

何止是非常不欢迎，沈南星都想在院门旁边钉一个木牌，上面写几个大字：【赵虎与狗，不得入内】

赵虎当然不会顾及沈南星的喜恶，但少年也顺着沈南星的话说：“赵大哥，你先回去吧，等这边事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赵虎心脏抽痛一瞬，呼吸略微颤抖地将其平复，脸上勉强露出一抹笑，“那时天都暗了，你一名哥儿独自走夜路很危险的，我肯定是要等你的。”说完怕少年继续拒绝，他转身朝外走的同时道：“我就在外面等你，你若是心疼我便早些出来。”
“赵大哥……”倪子漪唤了声，但赵虎根本没给他劝说的机会，一晃眼便走出了院子。

身形高大的男人就站在院门边，身姿挺拔，腰间挎着刀，要是身后换作高门大户，那定会令人误以为他是那户人家的守门侍卫。

倪子漪望着那道背影，只觉沉默寂寥，仿佛自己也走进了一处空无一人、万籁俱静的地方，静到令人不安得想要大哭一场。

沈南星一眼便看出少年对此感到心软愧疚了，而在某些时候，尤其是感情里，怜悯是最致命、也是最易混的。他冷冷地勾了下唇，眼中翻涌着无尽的恶念，随后又用更狠戾的心性将其全数镇压。

沈南星叹息一声，道：“罢了，你去喊他进来。”

那股突然而生的忧愁被强行截断，取而代之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倪子漪微微瞪大了眼睛看向沈南星，问：“你说什么，我有听错吗？”

沈南星淡道：“你没听错，我让你去喊赵虎进来。”

倪子漪疑惑，“你刚刚不是还让他滚，说非常不欢迎他么？”怎么转眼就改口了？

沈大夫也不像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啊。

沈南星只需一眼便看出少年的所思所想，他垂眸，发丝也从脸侧滑落，落到苍白的皮肤上，有种莫名的脆弱。
沈南星勾了下唇，是轻淡的自嘲，“我是不欢迎他，但更不愿见你不开心。”

倪子漪一愣，目光复杂，“沈大夫……”

沈南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欢迎他吗？”

倪子漪摇头，“不知。为什么？”

沈南星：“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对我抱有敌意，明明不懂医术却又处处质疑，更令我伤……”他顿了下，词未说出，但身上却笼着一层令人心碎的凄冷落寞。

最后，仿若自语一般，沈南星喃喃道：“你一直都在帮他说话。”

仿佛他是个什么无恶不作的恶人，一照面便能嗅见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所以便可以被他人肆无忌惮的羞辱伤害。

“所以我讨厌他。”沈南星总结了一句，又道：“但我的喜恶与你的心情相比，便不值一提了。”

“我不愿惹你不快厌恶，你去叫赵虎进来吧，在前堂坐着等会儿，我去做饭。”

“我记得你挺喜欢吃我做的饭，中午吃完我一摸，小肚子都吃圆了。”

　　“你别急着走，我请……请你们吃饭。”

倪子漪有些不知所措地想道歉，想安慰他，沈南星却和赵虎一样，转身迈步，明明看着缓慢低落，却又让少年的话追不上。

而少年没看见的是，他以为那个受了好多委屈，又因为自身傲骨争锋相对回去，最后却还是因为他低了头的青袍男子，转身后眼眸中便流露出几分寒凉的笑。

呵，不就是装可怜嘛，谁不会啊。

——我等着看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那一天。

倪子漪在原地呆愣的站了会儿，便转身去往院门口。

赵虎本就一心关注着，立即便听见了轻轻靠近的脚步声。

他笑了下，又收敛起来，直到少年唤他才转过身去。

赵虎沉声，暗藏期待与自得地问：“子漪，是要回去了吗？”

倪子漪却是摇头，“不。你先跟我进去吧。”

赵虎：“……进去？”

倪子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轻声道：“沈大夫请我们吃饭。”

赵虎：“……”

请吃饭？怎么就突然请吃饭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再一看少年的表情，想明白了的赵虎现在就想冲进去一刀剁掉药师的头！

　　他可能不是人，但药师是真的狗！

133.哥儿（十六）
这一顿饭，就算沈南星的手艺如何的好，也是吃得气氛静默中带有尴尬。

沈南星和赵虎都没什么心思吃饭。

沈南星还是那副冷漠中带着丝若有似无的脆弱的模样，他没像中午那样为少年布菜，而是低垂着眼，安静得如同一尊无声的塑像，时不时动筷，便又更像久病的人，可有可无地吊着一口气。

而赵虎看着他装可怜，气得差点没当场拔刀！但又顾及少年心中对他俩的印象，只得生生忍住。怎么说也不能让药师装可怜谋同情的阴谋得逞！ ！

一个耍手段，一个警惕憋气，全场只有倪子漪在认真吃饭。

当然，他肯定不能表现出自己干饭的快乐。于是倪子漪轻蹙着眉，素白的手指搭在深色的木筷上，眸中笼着一层浅淡的烟云，仿若心中藏有忧愁，脑海里想着难解的题，结果看起来茶饭不思，但伸出去夹肉的手却坚定不移。

沈南星装是装，但也一直不着痕迹地关注着少年，待见他放好筷子，没有继续用餐的意图后，便出声问道：“有吃饱吗？”

少年愣了下，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你别管我啊沈大夫，我看你似乎都没怎么动筷，你辛辛苦苦做的饭，结果……”

“没关系。”沈南星打断了少年的话。

倪子漪抬眼看他，就见一向冷冰冰的，时而阴鸷忧郁的沈大夫朝他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仿佛那些无形的冰棱锥刺随着春光初倾全化了去。

“没关系，”沈南星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些饭菜本就是为你而做，真算起来，我也算跟着你讨了个口福。”

指尖颤动一瞬，许是从空气里，倪子漪竟忽而尝出了些苦涩，“沈大夫……”

“而且我很高兴。”

　“子漪能注意到我，光是这一件事，便令我心生欢喜。”

沈南星起身，笑容渐渐敛去，面色却似乎更苍白了些，险些便会融进不久前点起的烛火里。他低声道：“天色不早，我送你……你们出去。”

倪子漪跟着起身，跟着出去，竟全程没看一眼就坐在旁边的赵虎。

可能是被药师那个小人牵着走了，可能是因为对药师生出愧疚故而不敢去看，也可能……只是忘了。

赵虎沉默地跟上，像一只失了主人宠爱的弃犬，交替着四只爪子紧追不舍，内心却敏感惶恐，惴惴不安。犹如一条小船，猝不及防地被浪涛推到了海面上，海却不喜欢它，连不经意间的一颗雨珠都能让它四分五裂地葬身海底。

很快便走到了院门那儿，沈南星停下脚步回身，时机把握得刚刚好，眼瞧着神思不属的少年便要撞进他的怀里，却被那个多余的人横插一脚。

赵虎及时伸手，抓住少年的胳膊往后拽，少年反而跌进了他的怀里。
沈南星攥紧手，眼里都快凝出冰刃来了。

但之前的事实已经说明，他的态度越强硬，少年越会偏向赵虎。所以他只能暂且忍耐，之后再背地里出了这口气也无妨。

刚刚抬起的手垂落，沈南星唇上泛起一丝苦笑，“回吧，明天记得将你父亲带来。”

倪子漪点点头，急忙抵着赵虎结实的胸膛推开，不带丝毫眷恋地从他怀里退出去，反倒因为沈南星的神情，而显得很不自在。“一定。”
院门缓缓关上，倪子漪却站在原地，看着身前的那扇门扉，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漪，走了。”

赵虎自少年身侧出声，嗓音略有些沙哑。

倪子漪还未应声，便感觉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转眼间自己便被男人拦腰抱起。

他下意识勾住了赵虎的脖子，反应过来后，不敢松手，只能轻轻晃了晃腿，“赵虎，你放我下来。”

赵虎不松手，迫不及待地迈步，带着少年离这个“蛇窟”越远越好。他故作调笑道：“方才不是还叫我赵大哥么？怎么，一顿饭而已，变得这么快？”

倪子漪哑声，此刻头绪理不清楚，避而不答：“我的脚伤已经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了，今天早上我就是自己走过来的。你放我下去吧。”

“好多了就是还没好，还没好我就不放心。”许是夜色渐重，赵虎的眼眸也逐渐被染上暗色，声音却很温柔：“放心，这个时间点其他人都回家休息了，就算有人出来溜达，我也不会让他们看见，别怕。”

刚说完，远处就有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倪子漪还没来得及紧张，赵虎便脚下一转，瞬间藏入一旁的大树后面。

大树的主干再粗壮，打横抱着一个人也很容易暴露，于是赵虎单臂箍着少年的腰，另一只手放到少年的大腿上托住，低声道：“乖，缠上来。”

倪子漪下意识听从指令，修长的双腿交叉放到赵虎身后。

然后便是等待，等待那人离开或者走过。

但等待或许总是令人感觉时间漫长，更别说是以倪子漪和赵虎两人现在的姿势。

倪子漪抓着赵虎后背衣物的双手渐渐攥紧，指节泛白。

大腿内侧不知何时多出的烫意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扰得少年满脸通红，什么沈南星什么路人全都不想了，只想赶紧结束此刻这个尴尬至极的姿势。

于是他贴在赵虎耳边，小声去问：“还有多久啊？”

　　赵虎喉结滑动，喑哑道：“快了。”

然后倪子漪便感觉那股烫意更灼热了！

他眼角漫出绯色，眸子仿佛浸在清澈的水中，声音里带上了极力忍耐的委屈：“他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赵虎侧头，装作不经意地用唇瓣蹭过少年的耳垂，然后就着这个极近的姿势说话，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之含入齿间，“是位老人，腿脚不便。”

但夜风吹过，这条小路上除了赵虎和倪子漪，空无一人。

少年信了赵虎的睁眼瞎话，不能去催路人，只能朝这个导致他难堪的男人撒气：“那你不要、不要这么不要脸好不好！”

“不要脸？”赵虎挑眉，笑道：“漪漪，你怕是没见过真正的不要脸是什么样。”“没关系，我现在就带你见一见。”

说完，不等少年反应，赵虎用力摆动了下。

“啊！”

惊呼声被截断在嗓子里，眼中的水色终是成珠落下，少年颤抖着：“你、你——！”

冲击太大，又骂不出解气的脏话，少年竟红着脸，垂着泪，气晕了过去。

　　他软在赵虎怀里，便也没看见男人幽深的，仿若滴进浓墨的眼。

134.哥儿（十七）
“漪漪啊……”

赵虎叹息一声，依旧把少年抵在树干上，没有退开。

“听闻美人如毒，若只是不走心地将其当做一枝花那般赏玩，腻了随手扔掉，那毒便侵扰不到人半分。可要是过了心，毒便顺着盘踞心间，又慢慢渗入骨髓，药石无医。”

尾音随着低叹落下，赵虎沉默片刻，随后他便单手箍住，变换动作，置于臂弯之上，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少年。

他的眸色很深，恍如不见白昼的永夜，暗潮涌动，魑魅扭曲地张大嘴巴，露出黑洞洞窟窿。

那股烫意未褪，反而因为男人此刻的略带绝望色彩的想法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少年此刻又晕了过去，四下无人，锁在心中的凶兽狰狞着面容蛊惑，要他在此刻此处，做一场唯自己可知的美梦。

他应是在不知情的时候被灌了几斤烈酒，浇得神智都飘飘然陷落进了灼热又疼痛的那片湖里。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此刻无耻又疯狂的行径。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他现在似乎化身成了一条狗，毫无廉耻之心，就这样双眼含着丑陋的嫉妒，在袒露的天地间肆意露出利齿，肆意奔跑着，誓要把自己满心的痴迷或是怨恼全发泄出来。

　

他将那因爱而生的热*******，向自己的主人，奉上全部的忠诚与狂热。

“嗯！”

终于白光乍现，赵虎闷哼一声，随后将脸埋进少年的脖颈里，喘着气，似乎对少年身上的幽香留恋不舍。

天也转黑，赵虎舒缓完自己的情绪，半响后低笑一声。

爱之一字，真够令人辗转反侧，又食髓知味。

*

待门轻轻关上后，躺在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随后在识海里对小圆生气地抱怨：‘真没想到赵虎居然是这种人！’

器灵：“……你也很厉害。”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装晕装得不露一丝破绽！

然后器灵还是没忍住自己内心当中深深的困惑，询问出声：“妖狐，你当时……没那种感觉？”

倪子漪似笑非笑地问：‘哪种感觉？’

“就……”器灵斟酌用词，“和赵虎一样的感觉。”

‘有啊，’倪子漪回答得半点不害臊，甚至伸手朝下去扯衣摆，‘当时忍住了，现在给你看看。’

“大可不必！！！”器灵吓得赶紧闭眼，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所以它也就没看见，少年其实压根没去扯衣服，而是把手搭在腹部，躺在床上，长发铺散在身后，一副唇边带笑的懒散模样。他只是在逗它玩。

‘别闭眼啊，闭着眼睛你还看什么？’倪子漪故意放软了声音，那清越的嗓音里便染了艳如桃花繁重枝头的春色。

器灵疯狂摆手，“不了不了，我真的不看！”

倪子漪眨眼，‘为什么不看啊？’

器灵大喊：“不看就是不看！我不仅还想要眼睛，我还想保住我这条小命！！”

本来打算见好就收的少年目光一顿，随即眉梢轻挑，朱色的唇边延出一抹笑，‘乖宝，谁要你的眼睛和小命，我既说了你可以看，便不会因此责怪于你，还是说……’

　有什么旁的人，在盯着这里。

羞耻和恐惧纠缠着直冲大脑，器灵现在根本没有智商可言，但似乎某些东西已经成了刻骨的烙印，就算在这种状态下，它依旧没有给出一个令倪子漪满意的答案。

　“我不看”三个字倪子漪已经听厌了，他干脆下了剂猛药。

‘小圆，你觉得我的手好看么？’

器灵不明白妖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想也不用想便在脑海里调出了相关的记忆，然后老实回答：“特别好看。”

‘特别好看？’倪子漪轻笑一声，‘看来你很喜欢我的手。’

不待器灵求生欲爆棚地反驳，倪子漪又接着说：

‘那你想象一下，我的右手，现在正握着什么东西，然后……’

脑子仿佛被–操控了一般，器灵不禁想象起那副画面。

白玉似的手，握着，动作……

少年还低低地发出浅吟，诱惑着每一个得以听闻的生灵。

‘小圆，小圆，好舒服啊……你看看我好不好……’

器灵脑海中的画面便更加清醒具体了些，它仿佛可以看见少年绯红的脸，微启的唇，和湿漉漉的眼眸。

滑出来的泪水沾湿长长的眼睫，也沾湿了……

器灵浑身颤动，思绪冲突凌乱，眼中竟隐隐冒出红光来，似堕魔之兆。

然后耳边传来的声音一顿，转而消无。

器灵愣了下，下意识去问：“怎么不叫了？”

器灵原本的声音听起来像位尚且稚嫩的少年郎，此刻却变得沙哑起来，似乎转瞬间便成熟了不少。

倪子漪便无奈地说：‘你现在像一个欲求不满的小色–狼你知道吗？还是霸道少总那一款。’

器灵闭着眼问：“为什么要加个小？”

倪子漪：‘……’

果然，只要是雄性就会特别在乎这件事。

倪子漪伸手卷了卷垂落床沿的发丝，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还想我继续？’

“……”器灵沉默片刻，说：“中途中断，你还行吗？”

倪子漪手一顿，瞪大了眼睛，‘你质疑我不行？你个圆盘子才不行！’

器灵不和他吵：“你衣服穿好了吗？”

倪子漪鼓起脸颊，‘没有！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我解决！’

“那我看着你解决。”器灵睁开眼，便看见少年躺在床上，衣衫微乱但穿戴齐整，一副不敢想象自己听见了什么的目瞪口呆的模样。

“哦，叫这么欢，结果裤子都还没脱呢。”器灵面无表情地说。

倪子漪猛地坐起身，神情悲愤，‘你变了，小圆你变了你知道么！你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可爱，一提这事就不好意思偶尔还会脸红的小圆了！！’

器灵继续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哦，那你现在脱，我保证会脸红。”

倪子漪：‘……’

倪子漪气急扑床，‘我不脱！’
器灵冷笑，“呵，妖狐。”

　　口嗨半天，屁事没发生，让它看个寂寞！

135.哥儿（十八）
第二天送少年的父亲去问诊的时候，赵虎才体悟出药师的伎俩。

为什么一定要少年带父亲去药师那问诊？为什么不能是药师主动过来替卧床不起的病人医治？

首先，倪父重病，要将其带至药师居所对于少年来说很难做到，但刚巧，赵虎之前说了每天都要来接送，正好是一名现成的劳力。赵虎要帮忙将倪父背过去，自然就无法找什么借口去抱少年了。

其次，也就是现在，沈南星神色淡然地收回手，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能治。”然后说了一串赵虎听不懂的推断，最后说：“所以需要伯父暂留在我这里住下，方便随时观控病情。”

少年满眼都是欣悦与感激，甚至还有些仰望的崇拜，“这样我每天过来也好照顾父亲。”想了想他又说：“要不这段时间我–干脆和父亲住一屋吧，方便侍疾。”

沈南星拒绝了，“你毕竟是名已经长大了的哥儿，还是注意些的好。我这里刚好还有一间空着的客房，你便住那里面吧。”

寥寥几语间，便定了在倪父病好前，少年和他的父亲将会一直住在药师的院屋里。

赵虎全程站在一旁，却感觉自己只是个局外人，插不上话，也无人关注，存在感似乎还没有空气强。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完全无法想象在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些什么。——会在沈南星的有心图谋下发生些什么。

危机感席卷而来，心仿佛浸入剧毒那般痛，赵虎把着挎在腰间的刀，觉得今日的太阳可真冷啊。

所以他得做些什么，去夺回他的温暖的光。

*

打完猎回家的路上，赵虎路过了村中唯一的一座私塾。

学生们早已下了学，私塾里的先生只有一位，此刻正揣着袖子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明明是一位年轻高大的男子，却除了上课的时候宛如端方君子，人模人样，其余时间便是这幅村口老大爷的姿态，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行事也略有些古怪特别。但他的确有才，听说当年要不是为了回乡替父发丧，肯定能一举金榜题名，荣归故里。

　

但那些爱八卦的村里人吹得再怎么厉害，也无从证实了。毕竟先生已经决定在这青山村里待到老，不愿再出去追名逐利了。

这也是村里人喜闻乐见的，毕竟谁家不是望子成龙，要是一朝高中当了官，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啊，他们还能跟着自家儿子享享福！

所以除了药师，私塾的俞先生也是村中不可得罪的那一挂人。

这时俞先生见赵虎从身前路过，耸了耸鼻，慢悠悠地朗声道：“哎呀这血腥味浓的，赵猎户应该满载而归才是，却怎么两手空空，一脸阴郁的模样。”

赵虎平时和俞先生没有交集，俞先生也不是那种东插一脚西凑一嘴的多事之人，不知道今日怎么会与他搭话。

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教书先生的尊重，赵虎还是回了话：“在山里追猎物的时候受了伤，故而有些不快。”

俞先生点头以示了解，同时不忘关怀道：“这么大的出血量还是去找药师瞧瞧吧，别到时候伤口恶化，引发别的病症就不好了。”

赵虎现在听见药师二字便怒火中烧，他深吸口气勉力压下，沉声道：“我自己心中有数。”

说完便转身欲走，却听见俞先生说：“听说药师今晚会去山里采一株珍稀药材，只能夜里去，嘿，我就好奇了，到底是什么药只能黑灯瞎火的去采？”

赵虎脚步顿住，片刻后转回身，“你知道他要去山中何处采药吗？”

俞先生偏头，挑眉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虎攥紧手，面上神色不动，“我也好奇。”

“哦——原来如此。”俞先生拖了个长调子，随后哂然一笑，“我不进山，自然也不知道具体–位置，不过是听说什么，深陷谷底垂枝旁……你知道这是指的何处吗？”

赵虎心念一动，摇摇头，“不知。”

俞先生露出失落的表情，“连你也不知道啊，亏得我今日还与你搭话呢，亏咯亏咯。”

他摇晃着脑袋，把手从两边的宽袖里拿出来，提起小板凳往回走。竟是连句道别也没和赵虎说。

早听说过这位俞先生的特别之处，赵虎也不会因此生气，毕竟两人就是陌生人。真要算起，他还得感谢俞先生今日因为好奇送了他一份大礼。

赵虎眸色深沉一片，转身回家去为今夜的行动做准备。
他现在想明白了，得罪药师，甚至杀死药师又怎样呢？

药师死了正好，倪父因为无人救治而死……不也很好吗？

到时候他好好照顾少年，少年能依靠，会依靠的便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便能从那条毒蛇腹下，将少年夺回来了。

*

次日，有猎户进山，随后慌里慌张地跑回来，说是要拿张草席走。

他媳妇问他：“你拿草席是要去做什么？”

猎户摆摆手，赶时间离开，只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媳妇怎么琢磨都想不通，便出门和姐妹们聊起此事，没过多久，还待在青山村里的人便都知道了。

因为猎户说的话，一群人干脆去到下山后必经的那条村门口的大路上等，一边瞎猜一边远望，终于叫他们望见了一个小黑影。

“你快看！那是不是你男人？”

“是啊，就是他！”

一群人便兴奋地拥上去，走近了又停下脚步，甚至往后退了退。
“好多血啊，那胳膊……看着是个人啊。”

“这是……死人了？谁死了？哪家的出来认认啊！”

猎户媳妇推开人走到最前面，一把拽住猎户的胳膊，忙问：“啥情况啊这是？我还以为你猎着什么大猎物了。”

“什么跟什么啊，”猎户把卷起的草席打开，“我是在山里发现了村里人的尸体，肯定是要带回来安葬的啊。”

草席一开，人们便看清了死者的面孔，这下惊呼声四起。

“怎么会是他！？”

“不可能吧？咋死的啊？怕不是……他杀……吧？”

一时间四周的温度都似乎降了稍许，人们不自觉地拢拢衣服，神情惶惶。

只有一人例外。

那位给学生留了课业，自个儿跑出来凑热闹的俞先生……

　　——他揣着手，在笑。

136.哥儿（十九）
村里死了人，尸体是猎户从山中搬下来的，光这么一打眼的看，也不像是被什么大型猎物啃咬撕扯致死，于是便有人想入非非地觉得是有其他人下的杀手！

这种猜测一出，村中谁还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赶紧跑去找村长，村长了解了情况后又跑去找药师。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请您随我去看看吧，这死因一日不定，人心便一日不宁啊！”

村长已年过半百，此刻弓着腰皱着脸拼命请求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令人难以拒绝的可怜。

但沈南星是谁？若说他铁石心肠，世间怕是便没有第二个人配得上这个词。

面对村长的恳求，沈南星看都没看一眼，只专注于自己手下的药材。但生意上门他也不会拒绝，毕竟他现在不是一个人生活了，也许不久后情投意合，便能光明正大地将少年娶回家，由他包揽掌控方方面面地养着……

细微的笑意转瞬即逝，沈南星淡淡开口道：“要我出诊，要价便会更高些。”

村长愣住，随即满脸的难以置信，“人命关天，你身为医者现在还在计较这些？！”

“人命关天？”沈南星冷笑一声，“不都已经死透了么，和谁的命相关？”

“就算还剩一口气在，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不给钱便不治。你们若觉得同情看不过眼，便自己掏腰包来做个不冷血的好人，享受其他人的吹捧夸赞吧。”

此话一出，村长和那些跟过来的村民们表情一僵，原本的义愤填膺全不知道泄哪儿去了。

几人眉来眼去了半天，村长终于做了决定：“那药师您等一等，我们去把尸体搬过来。”

沈南星神情自若，吩咐道：“不要进院，不许正对门窗，离此地至少一丈远。”

村长表情扭曲一瞬，还是好声好气地躬身应下：“是是，记住了，咱们就照药师您说的办。”

待脚步声人声远去渐歇，倪子漪才从屋内的门后走出来。他垫脚望了望，然后看向沈南星，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南星放下手中的药材，牵过少年的手，“来，先坐着。”

倪子漪晃了晃被握住的手，“不要，我今日坐久了想站一会儿。”

这种小事沈南星自然全都依他，牵着的手没有松开，沈南星道：“那顺便走一走吧，就在院子里。”

　　倪子漪跟上脚步，“可我听那些人等会儿还要过来。”

沈南星：“过来又如何？”他捏了捏少年柔软的指腹，“漪漪是害羞不敢见人？”

“我害羞什么，又有什么不敢见人的！？”倪子漪脸颊微红，想要甩开沈南星的手，结果那人攥得更紧了些，根本甩不开。

沈南星见人有点炸毛了，赶紧顺着毛摸，同时转移注意力：“他们找来是想让我辨认死因。”

“死因？谁死了？”倪子漪惊讶，手上挣扎的力道也松了。

沈南星：“还不知道，他们只说今早有猎户进山打猎，结果还没走多远，便在一颗树下见着了一个躺倒在地的人，上前一看，是青山村的人，探过后发现已经没有呼吸了。”

猎户，进山……

倪子漪垂下眼眸，“听着可真吓人。”

‘小圆，我怎么觉得这事有古怪。’

器灵：“都死人了能不古怪么。”

倪子漪索性直言道：‘你不觉得此事与赵虎有关？’

器灵一愣，“……你是说，赵虎在药师这里受了气，便去杀人泄愤了？”

不对啊，那人虽然越来越疯了，但也不是这种人，做不出来这种事吧？

还不如“赵虎杀了药师”这种消息来得可信。

　倪子漪却否认道：‘不，我觉得……死者是赵虎。’

“！？？”器灵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除了……”谁又杀得了他？？！

倪子漪眸中闪过一道幽光，追问：‘除了什么？’

器灵下意识便说：“没什么。”

倪子漪轻笑一声，任由它蒙混过关。

*

村长很快便命人将尸体搬了过来，照沈南星的意思摆放在离院子一丈多远的地方，也不正对门窗。

这次跟来围观等结果的人更多了，乌泱泱一大片，沈南星远远便望见了，眉头一皱，想着又有尸体，便劝倪子漪回屋去：“你先进屋，想知道什么我回来仔仔细细地说与你听。”

倪子漪说他：“你之前不是还说什么‘过来又如何’么，现在又赶我回去。”

沈南星笑了笑，“是我的错，是我私心作祟，来的人太多了，不想你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

倪子漪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说什么胡话呢，都是一个村里的人，又不是没见过。”

然后便拍开沈南星的手，转身进了屋。

沈南星望着，只觉这样便是他此生唯一想要得到的幸福了。

“药师，人我们带来了，您能出来看看吗？”村长站在院门口喊道。

　沈南星缓步走过去，问村长，“诊费谁付？”

村长顶着那么多村民殷切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我，村子里死人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村长的责无旁贷啊。”

那些村民便表情感动地恭维他，好话一声叠一声，但许是因为药师方才说的那番话，村长怎么听怎么别扭，甚至心底积出一股郁气来。

“行。”沈南星可不管这些人之间的暗潮，知道有人付钱，便去到被草席卷起来的尸体旁。

虽然面容被遮挡住了，但他习医多年，几乎是在转瞬间便认出了死者的身份。

“赵虎？”沈南星轻挑了下眉。

村长一直跟在他身后，一听也是惊奇：“药师好眼力，此人正是咱们村里的第一猎手赵虎啊！”“说来也是奇怪，他以打猎为生，进出山中多次，怎么会突然就无缘无故地死在山里呢？”

沈南星勾唇，那抹愉悦的笑意看得围观众人脊背发凉。他道：“看看就知道了。”

沈南星蹲下–身，没有对尸体的畏惧，也没有对死者的尊重，毫不掩饰自己与赵虎关系的不融洽，像在肉摊上挑选一块肉那般翻看。

半响，他站起身，往院中走。

村长赶忙跟上，“药师，看出些什么没啊？”

沈南星舀水净手，“老规矩，先付钱。”

本来还打着小算盘的村长差点没被当场气得吐出血来！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真真是骑虎难下了啊！

村长咬咬牙，从贴身缝制的口袋里拿出碎银，“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这些应该够了吧。”

沈南星过手便知，“够了。”

村长勉力维持自己的表情，“那药师现在能说了吗？”

沈南星拿起一旁的白帕擦手，淡声道：“毒发身亡。”

　　“什么？！”

137.哥儿（二十）
沈南星却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更令人惊骇的推论：“右手掌心有一处血孔，应是带毒的细针刺入所致。”

“什么？这……”这句话背后巨大的信息量令村长一时哑言。

既是毒针伤人，那赵虎的死亡必是人为。可他们这一个小小的青山村，平日里又甚少与外界联系，会是谁做下这等恶事？难道是与赵虎有过纠纷的仇家？

思及此，村长步出院门，去询问那些不敢随便踏入药师院中的村民，“你们都听到了吧，此事乃是有人故意为之。”“你们，可知村中谁与赵虎不合？”

“这……没听说过啊……”村民们面面相觑，八卦成性，惯喜欢添油加醋三人成虎的他们，一时竟也想不起任何有关的消息。

倒是有人觉得药师方才那抹笑容实在诡异，但药师这人冷血古怪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便也只是在脑子里轻飘飘地掠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村长一听，表情更加严肃凝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

若有仇家，不说多少，也有矛头对准的方向。但如果赵虎平日里没有与任何人结仇生怨，那么凶手挑选对象的理由便是没有理由，这般随心所欲、想杀谁就杀谁的凶手……青山村的人还能有安心的日子过吗？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所有人当然都想到了，此刻的气氛便陷入凝滞，宛如乌云压顶，风雨欲来前的沉闷。

沈南星走过来，站定在院门前，眼底似带着丝毫鄙薄的嘲意，“别在我家门前杵着，尸体也给我搬走。”

说完那双开的院门便“自动”合上，画面落在村民们眼中，诡谲阴森得令人胆寒生畏。

村长的脸此刻是毫不遮掩地垮了下来，但其他人只当他是忧心这场突如其来的凶杀案，纷纷出言安慰，让他查找凶手的同时也要记得保重自己的身体。

村长：“……”合着什么苦差事都是我的？到时候找不出凶手是不是还要阴阳怪气地说我不尽心没能力？

村长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和这些村民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自然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村长叹息一声，本就苍老的面容似乎因为那股从心里生出的苦意，一瞬间更加颓败了几分，让人不由担忧这位老人是不是下一秒便会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而晕倒过去。他沉声道：“为了我们大家伙的安全，凶手自然是要找的，但这毫无头绪的……又该从何入手啊？”

村民们便也忧心忡忡地想，是啊，他们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农户猎手，就算村长多读了几本书，年级大些种庄稼什么的经验丰富，但也都不会抓这种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啊！这可该如何是好？！？

一直默默混在人群边缘的俞先生见此事陷入僵局，便将双手从衣袖中拿了出来，挥袖负手，笑意微敛，一派清风朗月的君子模样。他踱步向前，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兄弟，让让。”

那人转头的同时下意识往旁边退，随即便惊讶道：“俞先生！”

“俞先生？哎，真的是他。”

“俞先生怎么也过来了？”

“相公你快让让，别挡了俞先生的路。”随即小声耳语：“咱们家小胖还在俞先生那儿读书呢。”

几乎可以说是在众星捧月当中，俞先生走到了人群的中心，村长面前。

村长合手作礼，一副对有才华的读书人十分崇敬的模样，“俞先生，你多久来的，我们光顾着……都没注意到你，真是不应该啊。”

俞先生摆手，对此毫不在意，直入正题：“我一开始便在，现下也只是突然生出一计拙见，看看能否一解村长之烦忧。”

村长眼睛一亮，知道俞先生并非无的放矢的人，赶忙求问：“还请先生赐教。”

“赐教不敢当，”俞先生抬头，不再垂着眼眸与村长说话，正视前方，目光似朝远方望去，跌进院子，或跃出院子，不知究竟落到了何处。“只是觉得这种事应该交给专门的人来处理。”

村长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露出一点笑意，“俞先生说得是，我即刻便派人前往最近的临县报官。”随后又对那些村民说：“临县路远，来回也得要个月余，这段时间村里还是得加强防备。”

有人提出异议：“一个多月的时间，什么线索罪证铁定都没了，到时候来人又有何用？”

村长琢磨也是这个理，他只是不想一人揽下所有责任，并不代表他不想抓住凶手，毕竟谁知道那凶手会不会拿他和他的家人开刀。

于是村长看向俞先生，“俞先生，你看这……”

俞先生轻笑，“我可没说要去临县报官。”

村长面对俞先生比面对药师的时候有耐心多了，总觉得像这般有才华的读书人，有些傲气，说话像猜谜，都是很正常的。他虚心求教：“先生此言何解？”

俞先生也不卖关子，“我们青山村中，不久前不是刚回来这么一个人才么？”

不久前……

村长恍然大悟，“经您一提我想起来了！”

不久前也没多久，就在二十多天之前，一名快到三十的男人从一个什么……反正是一个挺厉害的地方卸任归乡了，据说是因为腿脚受了伤，不适合再做之前的差事了。

村里人好奇心重啊，连着登门拜访了很多天，才那位锯嘴葫芦般寡言的男人口中探出些消息。

受伤卸任是其中一条，还有就是这人之前做的差事与抓捕犯人相关，做事的地方厉害也是村里人瞎猜的，不然那人手里头怎么会有那么多贴补的钱？

知道有钱这件事还是媒婆透露出来的，为着好帮男人物色结亲的对象，可惜除了前几天热闹了一下，被硬邦邦地拒绝多了，村里人对男人的亲事便不上心了，尤其是有女儿或哥儿的人家，都说这人眼光很挑剔，不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等着娶哪家的天仙呢。

但抛开那些杂七杂八的，那人可是曾经做抓捕犯人的差事的啊，这可不就对上了么！

村长激动道：“多谢俞先生指点，我这就带上人去找方林看看！”又对其他人几人道：“快，搬过去。”

　　俞先生这次没有再跟，而是最后看了眼药师的住所，揣回袖子，哼着小曲回去了。

138.哥儿（二十一）
关上院门撵人后，沈南星转身便看见了从门后面探出的小半张脸。少年此刻应是这件村中突然发生的“大事”感到好奇，双眸似被星光照耀过，微微闪烁着跃跃欲试般的期待，令沈南星一见了，便心中柔软。

方才的血腥与死气、聒噪与愚昧，似乎就在这两相对视的一瞬间，尽数消散成烟，转息间便不复存在。

沈南星快步走回去，快到了才慢下来，似是才记起要维持自己的形象，不能太过急切，不能显露贪痴，否则难免不会让少年觉得他就是一名“色中饿鬼”。

倪子漪从门后走了出来，才刚踏出门槛沈南星便已行至身前，男人站定停下，很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几乎像是完全将少年拢在了自己身下。

倪子漪有些不适地后退，最后干脆反身背对，“进来坐着说吧。”

沈南星笑了下，视线在少年身上流转一圈，脑海中不知第几次回忆起不久前，就在他的卧房里，少年袒露上半身的画面……

似一道迷蒙的虚影，飘在半空中，在沈南星的眼前，随后于一个刹那间和前方的少年重叠。

在那一瞬间，沈南星看见的依旧是少年的背影，只不过衣衫滑落，露出光洁细白的肌肤，莹润的肩头，振翅欲飞的蝴蝶骨，和……

神思摇晃，虚影散去，沈南星也垂下眼眸，不敢再接着想。

于是他想了些别的，比如今天、不，明天吧，总之要再找时间哄着少年试一次药。

倪子漪和沈南星前后落座，沈南星就坐在离少年最近的那张椅子上。
倪子漪迫不及待地发问：“快说说，究竟是谁死了，又是怎么死的？”

沈南星复述了一遍，其中当然减去了他看见赵虎的尸体时，心中的快意与不想忍耐的愉悦笑容。

他边说边盯着倪子漪看，不放过少年流露出的丝毫反应和情绪。

然后他便看见少年的脸上有初闻死者是相识之人的震惊、难以置信，接受事实之后的悲伤、怅惘、惋惜，以及知晓可能是有人故意行凶后的愤怒、忧思……

总之，对少年来说，只是死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好是一位给予过他帮助的好人而已。

沈南星说到最后，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但声音却因为极度的兴奋喜悦而变了个调。极短促，也极古怪。

倪子漪抬眸看向他，蹙起的眉头仍未松开，看着仿佛他很担心沈南星一般。而他也的确出言关心道：“沈大夫，你是嗓子不舒服吗？喝点水吧。”

倪子漪拿起水杯与茶壶给沈南星倒了一杯，“给。”

沈南星没有推辞，他近乎急切地伸手接过，随即便低头啜饮。

他喝得略有些急，仿佛杯中不是温热的白水，而是琼浆玉露，是饮之可延年益寿的灵泉。

倪子漪不由伸手去点了点沈南星握杯的手指，“慢点喝，等会儿呛到了。”

沈南星一顿，随即：“咳。咳咳咳……”

倪子漪赶忙接过水杯，另一只手从衣前拿出一张叠好的手帕，递到沈南星面前，“怎么刚说完便呛着了，快，擦擦。”

沈南星攥紧了那张素白的手帕，因为接连的咳嗽，面上泛起浅浅薄红，倒是显得血色好了不少。他道：“漪漪这般关心我，我……很开心。”

最后三个字，声音低沉，像是被含于齿间，随后慢慢推送进少年口中，钻进喉咙里，一时堵住了他的所有声音。

倪子漪略显慌乱的扑扇着睫羽避开沈南星的目光，“说得像我之前很凶似的。”

沈南星唇边泛起一抹略微古怪的笑意，转瞬即逝。

少年的确不凶，甚至称得上乖巧……好骗。

所以之前屡次被赵虎挟恩图报，傻傻地将那人视作好人，不抗拒他的拥抱……

呵。

不过现在也无关紧要了，毕竟此后赵虎在少年心中，永远都只是一位“好人”，仅此而已。

　

就如同动物世界，两只雄性看中了同一只梦中情兽，为此奋勇搏杀，只为了获得唯一的伴侣权。

沈南星现在便在内心中，以一种隐秘的胜利者姿态，试图将少年圈养在自家身边，逐步蚕食。于是他道：“漪漪，在凶手被抓住前，你先不要出门了，我怕你出事。”

谎言。

根本就没有凶手。

倪子漪看着沈南星，总觉得他在算计些什么。怕是相关风月。他故作犹豫，“可是不出门的话，我家里的地怎么办？刚刚父亲难得清醒了过来，一直念叨着家里的庄稼，我还打算明早带上工具去看看呢。”

也是谎言。

倪父刚才根本没有提过一句庄稼。

沈南星皱了下眉，突然对自己尽心救治倪父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快治好少年的父亲呢？不。他究竟，为什么要治好少年的父亲呢？

这一刻，沈南星的想法，与生前赵虎最后也最阴暗的想法，空前一致。

但他神色不动，未露分毫。
沈南星：“既如此，我明日便去看看，你就不要出门了。”

倪子漪疑惑，“可是我不去，你找得到我家的地吗？”

从未下过田的沈南星：“……”

他倔强道：“我可以找人问。”

倪子漪：“那还不如我给你带路呢。”

沈南星想了想，折中道：“那明日我同你一道去。”

“好吧。”凶杀之事仍是骇人，倪子漪也没有不识好歹地拒绝。

倒不如说，少年因此感到了些许安心。情由心生，倪子漪不禁感叹道：“未与沈大夫接触前，听闻许多传言，但真相处下来，发现那些传言也只是传言。”

沈南星不欲少年在心中美化他的形象，免得日后可以暴露，反倒将少年吓到。他道：“但也是空穴来风……我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人。”

倪子漪：“可我觉得沈大夫待人还挺温柔的。”

沈南星：“只是待你温柔。”

少年愣了下，目光停滞在沈南星身上。

　　沈南星便露出一抹笑，包含着所有的温柔与追寻，犹如一道灼灼的光，破开苍白的壳，显出前所未有的鲜活来。

他说。

——“子漪，我只待你温柔，只愿对你好。”

　　——“我……”独独喜爱你啊。

139.哥儿（二十二）
沈南星最终还是将那句表露心迹的话咽了回去。还不到时候。

这就跟熬药一样，火候得控制好，否则便得不到想要的药效。

第二天倪子漪和沈南星用过早饭后，一同从院中出来。

倪子漪转身看向沈南星，“你不落锁？”

院中屋内，皆有驯养好的蛇用以看护，若真有人敢对这里动歪脑筋，进来一探，当即便会落入早就设好的陷阱当中，由蛇群一起，将擅自闯入者化归白骨。

沈南星虽说不愿在少年心中树立什么外冷内热的好人形象，但也不能在现在便叫少年知晓他拥有这般阴毒的心思，手段凶狠得不给人任何转圜的余地。

于是沈南星便故作恍然，回身去锁好院门，“还是子漪心细，若不是有你提醒，我肯定便忘了。”

倪子漪被沈南星赞叹的声调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先踏出一步，沈南星就跟在他身侧。他道：“若不是因为我，你今日还不会出门呢。”

沈南星接得坦然，“就算今日不出也还有明日，总会有需要出门的那一天，我记性不好，子漪日后许得多多提醒我了。”

这话说得，仿佛从今往后，他俩都会住在一处似的。

“我、我如果看见了肯定会提醒你的啊。”少年说话的时候磕绊了一下，似乎从中觉察到了一点什么。

沈南星便冲他笑了笑。

自从认识倪子漪后，沈南星露出笑容的次数急剧增多。而他也只会对少年笑得这样平和而温柔，面对其他人，不是冷笑就是嘲笑。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时不时聊两句，氛围安适。

他们先去倪子漪家中拿上工具，去往田地的路上，倪子漪忍不住对沈南星说：“给我拿点吧，你一个人又背又提的算怎么回事。”

沈南星握住少年伸过来的手，故意调笑：“漪漪怎么知道我想牵着你走。”

“别贫嘴！”倪子漪瞪了他一眼，“我只是想接过你手里的东西，人家夫妻一起出门劳作也没有全让一个人拿的说法！”

更何况沈南星虽然长得比他高，但或许是因为皮肤太过苍白，少年总觉得沈大夫的身体估计也不怎么好。肯定比他要强些，但一个人负担这些重量，还是在逞强。

沈南星的重点却跑偏了，“什么叫夫妻一起出门劳作？漪漪是在暗示我么？”

倪子漪面颊一红，“谁在暗示你！你是已经累傻了吗？！”

沈南星握紧少年的手，包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不让他挣开，“好子漪，我没累，不信你看，我都没有流汗。”

他说的是实话，这点重量的确没有给他造成负担。

倪子漪静下来打量，发现沈南星说得没错，甚至不仅没有流汗，脸上也没有多出几分血色，仿佛走了这一趟路，现在又背着重物，却都如同空气一般，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可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阳光已经穿过云层洒下金黄的光芒，人在这样的光芒下行走，总会显出稍许热意吧？

少年心里“咯噔”一声，觉得沈南星握着自己的手好凉，像蛇，令人乍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小心翼翼地往地上瞟，在看见一道人的影子后，松了口气。

倪子漪转回头，语气有点重，“松开，被人看见了我不好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又要解释些什么呢？说我们是未婚夫妻好不好？

沈南星也就这么一想，仍是听话地放开了少年的手。风从掌心吹过，沈南星猛地攥紧，似连风都不被允许带走少年的气息。

走着走着，倪子漪的脚步突然顿住。

沈南星跟着停下，“怎么了？”

　倪子漪眨了眨眼，问他：“水壶带没有啊？”

“带了的。”沈南星侧身，示意他看看背篓里面。

倪子漪一眼便看见，“是带了的。”他继续往前走，“还以为我忘记了，看来我记性也不怎么好。”

　　

沈南星被他精湛的演技糊弄过去了，器灵却没有。

器灵：“怎么了？”

倪子漪笑它，‘你是在向沈南星学舌吗？’随后又道：‘以你那小脑袋瓜，是怎么发现的？’

被正大光明鄙视智商的器灵：“……你是在说我脑容量小？”

这一句话中包含深刻的情绪，仿佛只要倪子漪一根毛没顺对，就会炸给他看。

倪子漪无所畏惧，‘你看地上。’

他压低了声音，轻柔低沉的，似夜里鬼魅俯身而来的私语。

器灵下意识低头，“哪儿呢？”

倪子漪：‘身后。’

器灵：“谁身后啊，你还是沈——”

“沈”这个字像是在瞬间便化作了一根刺，扎进了它的喉咙里，疼得它说不出话来。

它瞪大了眼，瞳孔微微颤抖，气若游丝：“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其实早在听闻赵虎的死讯时器灵便感觉到不对劲儿了，但它用“有可能是那人又犯病了”这一理由完美得说服了自己。但是现在，看看它都看到了些什么！

沈南星，他居然没有影子！？！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场景？？

“不应该啊……”器灵努力回想，它当初的确是应那人的要求，找了一篇远离纷争的、普普通通的种田文啊！

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它一目半本看漏了？还是说标签误它？

想到这，器灵略感心虚，并重新翻看起来。这一次它看得很细致，力求不放过文中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那头器灵投身书中，这边倪子漪跟沈南星也走到了倪家的田地。

倪子漪一眼便望见了隔壁田中的身影，边帮沈南星卸背篓，边问他：“那边田里的人你认识吗？我看着眼生得很。”说着降低了音量，“但忙着做活，应该不是……”

沈南星懂他的意思，安抚道：“放心吧，这人是不久前刚回村的，听说曾经在衙门做事，问过我能不能医他的腿，我说能医，但是需要用的药中有一味比较珍贵，至少百两钱银，他离开后便再没见过。”

“衙门？”倪子漪一直望着那道人影，“那你说他能抓到杀死赵虎的凶手吗？”

不能。

沈南星冷漠地想，说的却是：“肯定可以，听说村长昨日便去找过他了，人心里肯定有计划了，你就不要再为此烦心了，好不好？”“子漪，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来，你歇着。”

——别想赵虎，别看方林，看着我。

　　——为了你，为了能得到你的喜欢，我什么都愿意做。

140.哥儿（二十三）
少年的思绪一下子便被拉回到地里，他看看地，又看看沈南星，表情显出几分尴尬，“我也不知道啊，咋教你嘛。”

虽然与先前自我揣测的不同，但沈南星也不因此感到惊讶，反而觉得这才是道理，才说得过去。

不然要真知道少年的父亲以前把他当劳力使，让他一名哥儿拖着这般娇弱的身子，晒着烈日，埋首田间干重活，沈南星估计会立即推翻自己不久前刚定好的计划，一日都不给倪父好活。

沈南星道：“那怎么说要带着工具来？”

俩人没一个会的，工具带得再齐也没什么用。

倪子漪解释道：“以前父亲下地干活我会给他带饭来，旁边的地里都有人，我就想着今天来找人学学。”

结果或许是倪父病得有些久了，该做的活已经错过了时辰，今日一来，除了他们两人，竟然只有一个刚回村不久的陌生人在。

倪子漪想了想，抬脚要朝那边走，才迈出一步就被沈南星抓住了胳膊。

沈南星明知故问：“去哪？”

倪子漪如实相告：“去找那人问问。”

沈南星控制不住陡然升起的妒意，语气略沉，“问什么，赵虎？”

倪子漪不理解，“你怎么一下子又跳回到赵虎身上去了，刚才不是还叫我不要多想了么。”“松手，你弄疼我了！”

沈南星恢复理智，听少年叫疼，赶忙撒手，还想去撸起少年的袖子看，“抱歉，让我看看伤到没有。”

倪子漪躲开，“没有没有，你冷静一点！”

　沈南星一顿，又说了句：“抱歉。”

“没事，别往心里去。”倪子漪摆摆手，不想多说什么，继续朝那边走，“你就在这等我，我过去请教一下。”

沈南星不情愿，“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倪子漪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你别跟。”

沈南星意识到少年是被自己方才的粗鲁举动弄生气了，也是，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想去掀开哥儿的衣袖，让那条手臂露出来，真是……脑子喂了狗！

　而这份冲动与不理智大部分是因为沈南星突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有着对赵虎的恐惧，害怕有朝一日他会将少年夺走，带去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哪怕赵虎现在已经死了。

沈南星望着少年慢悠悠前行的背影，眯起眼。

然而此刻，被少年命令站在原地等待，只能远远望着他走向其他男人，沈南星又许是在步履踏出的刹那间想明白了一点。

他沈南星是个怎样的人啊？患得患失不适合他，他更喜欢“执迷不悟”。

想要他就要得到，赵虎就算还活着又能将少年带去哪儿呢？最隐秘的地方，无非是赵虎哄骗着未识情为何物的少年，用爱把少年锁进自己的心里。

就算真到那般地步，沈南星也会干净利落地破开他的心脏，将少年捧出来，然后告诉他你爱错了人，你应该爱我。

他会清除所有图谋不轨的人，只给少年留下一条路，一个选择。

少年可以永远不选择他，不向他走来，可以永远不识情爱，但他绝不允许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拥有他。

沈南星会永远等少年来爱他，他可以等不到，但少年不可以背叛他们的誓言，更不能抛弃他。

……等等。

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誓言吗？

思绪一滞，沈南星掐了掐眉心。

他刚刚……在想什么？

*

离得不远，就算走得慢，倪子漪也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倪子漪看了看在田地里劳作的男人和自己间的距离，想了想，犹豫了下，还是弯腰准备褪去鞋袜，免得走下去被弄脏了，难得洗。

“你有事找我？”

一道充满磁性的嗓音响起来，倪子漪动作顿住，抬头去看。

便看见他要找的男人正提着东西朝他这边走来，仔细看，左腿似乎有点不利索。

这个人也很高，身材非常健硕，浑身的肌肉哪怕裹在衣袍里也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长得也不差，五官硬朗，板着脸，仿佛骨子里都刻着军士即将踏上战场的狠劲儿。

　所以之前村里人对男人的亲事上心，除了男人手里有钱，估计这幅好皮囊也引得不少姑娘青睐。

可惜脾气太硬，惜字如金，除了前几天，到后面口碑简直是两级反转，甚至有人担心男人会不会一言不合，又蹦不出几个字吵架，便憋着气对自家婆娘动手。

男人的步子大，身上有劲，很快便走到田边，稍稍抬头看着倪子漪。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倪子漪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实际上目光在男人的腹部流连忘返。他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

男人：“看见了。”

倪子漪疑惑地抬眼看他，“你背后长眼睛了？”

男人一板一眼，“方林，正常男人，背后不可能长眼睛。”

少年反应了下，才明白男人最开始的两个字是在做自我介绍。他被这回答逗笑了，“我就换着法问你是怎么看见的，你这么认真干嘛？”

“我想对你认真，”方林答道：“你一来我就看见了。”

倪子漪做了个阅读理解，然后被这位兄弟的直球程度惊到了。

这该怎么接？

经验丰富的妖狐告诉你，不用接，直接自然而然地问：“我也看见你了，你看着好熟练的样子，能教教我吗？”

方林盯着少年，“他不会。”

倪子漪：“他？”

方林：“和你一道的人。”

倪子漪：“哦，他是村里的大夫，不会种地。”

方林：“我记得药师尚未成家。你呢？”

倪子漪不明所以：“……没有啊。”

方林皱眉，“你应该离他远点。”

倪子漪歪了歪头，“我离他很近吗？”

方林点头，语气肯定：“是。”

倪子漪不想多费口舌，应下：“那我以后会注意的。”

方林表情松缓些许。他道：“走吧。”

倪子漪看着方林踏上来，表情略懵，“走哪儿去？”

方林一脸理所应当，“去你家地里。”

倪子漪只得跟上他的脚步，惊讶道：“你要帮我？”

方林点头。

倪子漪在心里为他比了个赞，然后抓紧问道：“听说昨天村长去找你了，你今日怎么还在地里干活，不用去，抓凶手吗？”

方林摇头，“不用。你别怕，没有凶手，那些人乱说的。”

倪子漪眼睫轻颤，“……是么。”

器灵从书中猛地抬头，心肝乱颤，“……哈？？！”

　　这个世界难道真的不是普通的种田文，而是集灵异与悬疑于一身的恐怖小说？？？

141.哥儿（二十四）
方林的确是个寡言之人，但不用倪子漪追问，他便自觉地讲述起来，“村长带着尸体找到我，说村中出了大事，只有我能帮得上忙。他告诉我药师的验尸结果，又叫那位发现尸体的猎物给我重述了一遍当时场景，我让猎户领我去看，那颗树下有一簇花，茎上带刺，其中一朵刺上有血。”

倪子漪微微睁大了眼，“所以是因为花刺上有毒？”

方林点头，“那花我恰好认识，是一种药材，花茎那段有毒，去之可入药。”

“药材。”倪子漪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由想到沈南星身上去了。

器灵感觉自己像是在沉浸式追侦探片，“不会是沈南星杀的赵虎吧？”

倪子漪没有反驳，‘很有可能。’

器灵：“你再问问，问方林为什么就能以此断定没有凶手。”

它的声音听起来便兴致勃勃，倪子漪没有扫它的兴，照它的话问了。

方林：“伤在右手掌中，我试了试，如果不知道此花有毒，直接上手去摘，伤处差不多就在那块位置。”

“哦，原来如此。”倪子漪做出恍然神色，‘小圆，听见了么，赵虎采花中毒死的，是意外。’

器灵失望，随后不知想到什么，语气笃定，“他没事干嘛要上山摘花，我不信。”
倪子漪：‘那你给我一个切入点，我帮你和方林掰扯。’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逗小孩子玩。

器灵现在就想知道赵虎到底是怎么死的，没察觉到。它认真思考后说：“你问它那花的毒性强吗？”

路已经走了一半，倪子漪像去时那般慢悠悠地走着，视线从远处的沈南星身上落下又掠过，最后盯着方林，嘴角微勾又飞快滑落。他蹙起眉，就随器灵的心思问：“那花的毒性很强？”

方林：“不算很强，但毒进入血中，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致人昏厥，超过两个时辰没得到医治便会死亡。从赵虎的尸体来看，他应该在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便已经死去了。”

又获得了一个新的信息点，这说明赵虎在前天晚上乃至之前，便已经进山了。

而这是不合理的。

青山村的其他人与赵虎关系疏远不清楚，方林不久前才返村肯定更不清楚。倪子漪觉得就连赵虎这个名字，方林都是在村里人的介绍下得知的。

所以他们才会认为赵虎是下午或者晚上进了山，结果不知怎么想把那花采回去，结果因为不知道花茎带毒所以中了招，在昏厥中错过了医治的时机，最后许是无知无觉地便步入了死亡。

这是一场意外，而意外在这样的年代，在这样的村庄里时有发生，算不得稀奇。

但这一推论，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相处几日，在赵虎称得上主动的配合下，倪子漪已经几乎将他摸透了，自然也就知道十年如一日，赵虎已经养成了清晨起床进山，下午或傍晚回村的习惯。山中的夜晚危机四伏，没必要的话，连赵虎也不敢随便进去玩命。

所以问题在于，那个必要出现了，导致赵虎选择在完全相反的时间点进了山。

那个“必要”是什么？难道就是去采那种带毒的，可以入药的花？

不，更准确的说那是药材。问题即可以转化为——赵虎身为一名猎户，为什么要冒险进山去采药？

采药……为人采药，或者被人委托去采药，都有可能。关键在于，赵虎会为谁去采药，谁又会委托赵虎去采药？

倪子漪在识海里开辟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天地，把器灵塞了进去，也把自己关于“赵虎之死”的种种猜想也塞了进去。

器灵梳理的同时加入自己的猜想，得出一个结论：“赵虎就是沈南星杀的吧。”

器灵拍拍并不存在的桌子，“你看啊，你父亲不是刚好在沈南星那里治病么，赵虎喜欢你，沈南星只要一提出来差一味药需要晚上进山去采，赵虎肯定会答应，然后沈南星不告诉他那花有毒，赵虎就被毒死了。所以方林有一部分说对了，赵虎是自己进山然后采花中了毒，但是沈南星引导他这么做，是沈南星骗他去死，所以凶手是沈南星！”

倪子漪在识海里为它鼓掌，‘精彩，我的小圆可真聪明。’

器灵还没来得及骄傲，便听见少年轻得似鬼魅的声音，‘但你忽略了一点哦。’

器灵赶忙问道：“哪一点？”

路快走到尽头了，而尽头处杵着一名身材高大，皮肤苍白的男人。倪子漪说，‘等会儿再聊，自己先想想。’

器灵便绞尽脑汁地想，想不出来继续去看那本貌似诡异的书，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以推断出谁是杀害赵虎的凶手。

而被重点怀疑的对象，沈南星此刻依旧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但明显变得更阴鸷了些，连洒到他身上的阳光也无法驱散一丝半缕。

沈南星伸手，想将少年从陌生人身边拽回来，然后就被那人挡下。

手偏移在半空中，沈南星盯着方林，像毒蛇盯着踏入领地的敌人，“你这是何意？”

方林不避不闪，指责沈南星：“不要随便动手动脚。”

沈南星气极而笑，“你知道我和子漪是什么关系吗？”

方林：“大夫和病患的家人。”

倪子漪轻挑眉梢看了方林一眼。

沈南星也抓住漏洞，声音冰冷：“你知道得可真清楚。”

两人身高差不多，沈南星与方林平视，“没记错的话，你与子漪应是第一次见。你在偷窥？”

　方林半点未露急色，“没有偷窥，猜测而已，只是你承认了。”

嘶嘶……

方林：“我觉得你应该还想活着。”

沈南星眯了下眼，突起的，似风吹动草丛的声音消失了。

沈南星转向倪子漪，“你带他过来作甚？”

语气听起来不似质问，更像是在负心人那儿受了委屈的抱怨。

倪子漪表示，只要够傻就不用愧疚。于是他神色略懵懂地说：“他说要来我家地里帮我啊。”

沈南星不服气，“我也可以。”

倪子漪摇头，“不，你不行。”

沈南星：“……”

　　他现在就想把方林当杂草除了！

142.哥儿（二十五）
最后方林还是顺利地走进了倪家的田地里。

沈南星站在田埂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方林的一举一动，观察，心中有数后也准备下了田。

倪子漪看他拿起工具，也想跟着下去，然后便被男人一条胳膊阻拦了。

沈南星勾着少年的腰，旋身将他抱回去，“乖乖待在上面，别乱跑。”

倪子漪道：“这是我家的地，我不下去算个什么道理？”

沈南星彻底站到地里，有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游过，“你就当你招了两个工，是来监督我们干活的。”

倪子漪看见了，他没说，“我哪有钱招工啊。”

“不用钱，能管饭就很好了。”沈南星哄他，“你就像以前那样，给我送饭来。”

只有家人才会做好了饭给在田里干活的人送来，沈南星想当倪子漪的家人，想得快疯了。

倪子漪犹豫，“我去问问方林。”

沈南星抓住他的手腕，眉眼间多出些郁气，“问他做什么，他自愿来做白工的，我们不能违背人家的意愿。”

倪子漪第一次听这种说法，说得还挺理直气壮，“那不行，我不想欠他人情。”

前三个字沈南星完全不想听，后面半句话倒是把他说动了，气也消了不少，“那就换个方式还，我不想你给他送饭。”

倪子漪：“送一个是送，送两个是送，怎么就不可以了。”

沈南星还想说什么，倪子漪不让他说，“行了，就这样，这事听我的。”

沈南星一愣，笑了，“好，我听你的。”

安抚好沈南星，倪子漪站在田埂上旁观，看沈南星和方林分别从田的两角开始做活，跟比赛似的，刚开始方林有着明显的优势，但沈南星上手很快，体力明显也不错，两人的效率很快便分不出什么差距了。

　　

倪子漪目光微微放空，‘小圆，想出来了吗？’

器灵合上书，答非所问：“我快把这个衍生世界的原文看完了。”

倪子漪不急，‘看出什么来了？’

器灵摇头，“还没有，但我觉得反转就在最后的那几章里。”它顿了顿，“如果有的话。”

倪子漪：‘你在里面看见赵虎的名字了么？’

器灵：“看见了，在介绍青山村背景的时候有说‘赵虎擅猎，青山村里的第一猎手’。”

　　

倪子漪：‘没了？’

器灵干巴巴地说：“没了。”

它摸着书皮，眉头紧锁，“不仅是赵虎，沈南星和方林也都是背景板，我目前从书中找不到任何对锁定此案凶手有用的帮助。”

　倪子漪早就料到了，‘没事，蝴蝶效应，你可以靠自己查明真相。’

器灵捕捉细节，质问：“你不打算和我一起？”

倪子漪有理有据：‘我身上有其他任务，主次还是要分清。我记得这一点，你似乎曾与我说过。’

他没记错，器灵的确这么说过。

但现在器灵觉得自己可以偶尔失忆，“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说过，你别冤枉我。”

装得还挺像样，倪子漪挑了下眉，‘怎么能说是冤枉呢，我明明是在夸你啊。’

器灵急于知道真相有点上头，说我不听不管，“我就是没说过！”

倪子漪怕它气死自己，故作妥协，‘好吧，你没说过。’

器灵心气顺畅了，“那你得帮我，这件事和任务一样重要。”

倪子漪点头说好。

器灵迫不及待地问：“我之前说凶手就是沈南星，你说我忽略了一点，我忽略了什么？”

倪子漪坦白告诉它，‘赵虎不会帮沈南星入山采药。’
器灵想不明白，“为什么？搬出你父亲的病情也不行？”

倪子漪蹙了下眉，语气冷淡地纠正：‘首先，那不是我爹。’

器灵怔住。

‘其次，赵虎不想救原主的父亲，更直白点说，他巴不得原主父亲去死。’

器灵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拉扯过去，“为什么？”

倪子漪漫不经心地，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明的笑意，‘因为那样我就没有理由和沈南星住在一起，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把我接回原主家中。’

器灵接下去，“赵虎又刚好住在原主家的旁边，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我之前的推论不合理！”

赵虎不会为了帮倪父治病而进山采药，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就算沈南星想除掉赵虎也没办法用“隐瞒药草带毒”这一招，因为赵虎根本不会听沈南星的话。

只有一个人能让赵虎顺从地满足他的一切要求，那就是倪子漪。

但器灵一直和倪子漪待在一起，它很清楚倪子漪没有对赵虎提出这样的请求。更重要的是，倪子漪对赵虎没有杀心。

于是问题又绕回到这一点上，赵虎究竟为什么要冒险进山去采药？

器灵：“我们缺少了关键信息。”

倪子漪半点不慌，‘那就随便猜猜。’‘比如，按照刚才的逻辑来推，赵虎想让原主的父亲死掉，那他肯定也很想沈南星死。’

器灵赞同，“甚至沈南星先死还省事一些，一尸两命。”

沈南星死了，倪父也会死，村中无人再能救他。出去寻医更是天方夜谭，倪家没钱。

倪子漪勾唇，‘你刚才那句话应该这样说——先杀沈南星，更省事也更稳妥。’

少年的声音很轻，放柔了更是夹杂着清新的甜味，器灵听了却是一个哆嗦。

它道：“妖狐，你别吓我。”

倪子漪无辜脸，‘我怎么吓你了，这不是在跟你严肃的讨论案情嘛。’

‘你没发现么，我们已经更进一步了。’

那个问题可以在右边打个箭头，变更成——赵虎为了杀沈南星，所以冒险进山去采药？他知道那花带毒，所以打算采来毒死沈南星？

不，他的死亡给出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赵虎不知道花有毒，也不会蠢到想用毒去杀死沈南星。

倪子漪眯了下眼，说出早就在他脑海里盘旋的想法，‘赵虎专门在那个时间点进山是为了去杀沈南星，有人告诉他沈南星会在那里采药。’

应该就是在夜里。毕竟月黑风高杀人夜嘛。

器灵惊讶的同时感觉好有道理，“那赵虎为什么自己去采了？”

倪子漪敷衍，‘我怎么知道。’

器灵又问：“那是谁告诉赵虎的，沈南星又真的去了吗？”

‘不知道是谁告诉的，但沈南星去没去，’倪子漪视线飘落到沈南星身上，‘之后问问不就知道了。’

这有可能是沈南星为赵虎做的局，也有可能……是其他人为赵虎和沈南星做的局。

　　有意思了。

143.哥儿（二十六）
方林和沈南星没给倪子漪送饭的机会，他们麻利地干完活上来的时候，距离中午还有半个多时辰。

倪子漪在心里为他们的竞赛精神鼓掌，并为自己不用下厨而感到高兴。

方林冲倪子漪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要走回自家地里。

倪子漪赶忙道：“都这个点了，你回去吃了午饭，等下午日头不是很烈的时候再来吧。”

他想着人是因为过来帮忙才需要再来一趟，便道：“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来，帮忙讲究个有来有回嘛。”

沈南星洗手的动作一顿，不同意，“你来做什么，下午我来帮他就好了。”

许是本就欠了沈南星一个大人情，倪子漪没有拒绝，“好，那就麻烦沈大夫了。”

沈南星心情好便自然露出一个笑来，“你的事，对我来说都不是麻烦。”

他伸手想去牵少年，又被方林多事地拦下。

沈南星冷冰冰地看向方林，骂道：“你他妈有病？”

这是倪子漪第一次听见沈南星说脏话，可见他的确很讨厌方林，比讨厌赵虎还要讨厌得多。

或许是因为方林身上的危险的侵略性实在是太强烈了，令沈南星感到敌人比之前更加强大。他怕少年被方林抢走。

这样的话，如果沈南星是杀死赵虎的直接凶手，那他会不会也对方林下杀手呢？

倪子漪想着，有点想把方林做成诱饵。

因为和“案子”有关，所以倪子漪也让这个想法去那个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过了一遍。

器灵莫名激动，竟举双手双脚支持，“你这个主意太棒了，我很看好你！”

倪子漪只道：‘冷静。’

器灵说它冷静不下来，还叹气，“你不懂，你不懂。”

倪子漪确实有点不懂，但不想和它玩“我不懂你为什么说我不懂”套娃。那边沈南星都快忍不住和方林打起来了。

还是正事重要，器灵可以随便晾着。

“……”

现场的气氛非常压抑，仿佛乌云压了顶，下一刻便是电闪雷鸣。

倪子漪左右看看，出声打破了这种令人感到窒息的氛围，他试图打圆场，“沈大夫，方大哥他只是觉得男人和哥儿之间还是应该保持距离。”

“又是大哥？”沈南星表情古怪地扭曲了下，“你之前也是这么喊赵虎的，喊他赵大哥。”

他舒展长眉，“只有我是不一样的。”“姓方的，知道什么叫做特别吗？瞎了聋了的都是病，我可以免费帮你治治。”

方林半点没被沈南星眼中的冰冷杀意所吓到，倒不如说，他被激起了克制的暴力因子，想改变计划，用更干脆强硬的手段将少年叼回自家窝里。

方林挑眉笑了，那股板正的狠劲儿一下子冲破了壳子，暴露出冷酷凶残的兽性，他故意道：“赵虎死了，被毒死的。”
倪子漪颤了下眼睫看过去，仔细观察着。

沈南星表情冷淡，“所以呢，你现在是在怀疑我？”

方林不答，“子漪现在应该只会这么喊我。”

倪子漪指尖轻微地抽动一瞬，不得不说，方林这模样这气势，再加上他说的话，很像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试刀的对象就是赵虎。

最主要的事，从刚才到现在，方林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个信息——他有在默默关注倪子漪。

但之前沈南星质问他是不是在偷窥，方林又很淡定的否认了。

如果方林没有撒谎的话，就是每一次，只要倪子漪进入了他的视野范围，他都注意到了少年，记住了每一个有用的信息，并组合推测，最后拼凑出模糊的样子。

可惜。

倪子漪默默叹气，他在这个世界依旧是个普通的废柴，什么都没察觉到。

沈南星冷笑，“我看你不止耳聋眼瞎，还脑子有问题。”

他去看倪子漪，要他不能作壁上观，“子漪，你觉得呢？”

方林也一同看了过去。

少年垂着头，似乎有些难过，眉心的朱砂却艳得勾人，“你们好好的把赵虎扯进来做什么，他都已经……死者为大，别再说了。”

沈南星被一个“死”字唤回了点理智，他不能让少年替赵虎感到难过，难过久了，便可能分不清同情与喜欢了。

沈南星道：“好，不说了，我们先回去。”

方林这次没有制止，与倪子漪道别，“下次见。”

倪子漪敏锐地察觉到方林比之前主动不少，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方林的身材，心想他得找个时间去和人玩玩。

“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沈南星的声音里满是寒意，他抬手扣住少年的后颈，凉得像一块沾湿了冷水的帕子。

倪子漪乍一接触，缩了缩脖子，“你的手好凉。”

干了这么久的活，都不热的吗？

沈南星听了，不仅没把手拿出来，还伸下去了一些，轻轻抚摸着少年漂亮的肩胛骨，“刚洗了手。”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倪子漪并不打算戳破，“拿出来，湿的。”

沈南星没听，摸到自己的的心情平复下来才从里面拿出来。他捏了捏少年的脸，说：“回去给你看个好东西。”

倪子漪问：“什么好东西？”

沈南星说：“看见你就知道了。”

倪子漪没有缠着问，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估计沈南星并没有察觉到他打量方林的目光，但情敌的雷达却在滴滴作响。

沈南星想用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优势，证明少年就在他身边，并且会一直待在他身边。

刚才摸他是如此，回去要给他看好东西也是。

所以倪子漪没有拒绝，反正之前他演的也是“单纯少年逐渐对妙手医师芳心暗许”的戏码。

不过赵虎的死打断了一切，为此撕裂出分割线。

就像上个世界一样，闵琅霜死了，他和宗寻月也死了。

这个世界又有点不一样，因为他不确定是谁杀了赵虎，知道了也不会孤注一掷地去为他报仇。所以这注定是一场由他隔岸旁观的倾轧。

——死亡不是结束，是故事的开端。

回到沈南星家中，沈南星去做饭，倪子漪去看望倪父的情况，然后也去到厨房。

沈南星道：“别进来，呛人。”

倪子漪说不进来，然后便倚在门边与他闲聊，聊着聊着便谈到了倪父身上，“父亲这病用的药贵重吗？”

沈南星随口答道：“大部分是寻常药草，只有一味较为珍稀，不过也能在山中寻到。”

倪子漪：“我最近没见你进山去采药啊。”

沈南星：“那药得夜里去采，采完回来便处理了，和另一味药一起捣碎才能保证药性。”“你那时已经睡熟了，当然不知道。”

夜里，进山采药啊。

　　倪子漪捻了捻垂落胸前的一缕发尾。

144.哥儿（二十七）
倪子漪感觉自己和沈南星有点不在一个频道上了，他纵容地被器灵拐去了悬疑探案剧场，沈南星却是在拼命地想扯着他奔赴夜间爱情动作片。

但两个都很有意思，所以倪子漪选择反复跳跃。

吃过饭后，沈南星拒绝了倪子漪的帮忙，自己洗好碗筷，熬上药后便准备去方林那边的地里，把少年不想欠的人情还掉。

倪子漪扯住沈南星的衣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去吧。”

沈南星顺势握住少年的手，很想拉到唇边来亲一亲，但他忍住了，“乖，你就在家看着药，熬好了就盛出来凉一凉，然后喂给伯父喝。等我回来喂也行，没什么影响。”

倪子漪拗不过他，“那我不去，但你也休息一下再去吧，身体受得了么？”

沈南星勾唇，“没事。”你男人可行了。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连装作玩笑话也怕惹人生气，沈南星便带着一腔发不出的热意，劲头满满地扛着工具离开了。

之前从倪家住所拿的背篓等工具自然被带回了沈南星的院子里，估计还会长期驻扎。

倪子漪透过敞开的门望了眼炉子里跃动的火光，神情不明。

*

沈南星过去之后应该是碰见了方林，两人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矛盾，他回来后脸色非常难看。

倪子漪一直守着等，所以哪怕沈南星踏进院门后便很快地变换了表情，他也瞧见了。

倪子漪在想自己该不该问，待沈南星走到自己面前后，他仰头一笑，“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沈南星摇头，卸下背篓后去洗手，“没有，能出什么事。”

倪子漪说当然有可能，“午前你还和方林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看着都吓人。我还怕你鼻青脸肿的回来呢。”

沈南星用帕子擦干净手，嘴角下撇，“为什么会觉得我打不过他？”

倪子漪道：“眼睛告诉我的。”

这是在说他的身材没方林看上去健壮。别人这么说沈南星就当是空气，管他们怎么想，半点不会在意，但这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的，那就不是空气，是惊雷，能把他炸得心肝脾肺都不舒坦。

打不得骂不得，最后心疼遭罪的是他自己，沈南星紧紧盯着倪子漪，眼里像是着了火，分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他突然道：“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

倪子漪问道：“哪句话？”下一秒他像是抓住了稍纵即逝的记忆，说：“给我看好东西？”

沈南星不知怎么就笑了，似乎心情也跟着上升了不少，“对，漪漪还记着呢。”

少年觉得沈南星的笑里有古怪，疑惑道：“又没过多久，怎么就记不住了？”

沈南星反问他：“期待吗？”

倪子漪知道他想听什么，“期待啊，好东西谁不期待。”

沈南星的毛被捋顺了，他盯着少年的目光幽深，“不急，晚上就给你看。”

整个下午没发生什么事，平平常常地便过去了，晚上依旧是沈南星烧火做饭，可以说大事小事基本都被沈南星包揽了，倪子漪一天到晚活得非常轻松。

　

一天三顿解决完，沈南星去给屋子里住着的三个人烧洗澡水，替倪父擦身子的活他没让倪子漪做，以对病人负责为由自己揽了去。又不是亲父子，没有任何感情，倪子漪自然没跟他争。

沈南星先解决了倪父的问题，顺便喂了药，药里加了点东西，足够倪父一觉沉睡到大天亮，免得突然醒来坏事。随后他提着烧好的水去往倪子漪的房间，敲门，“子漪，热水好了。”

倪子漪打开房门，引他进去，“冷水我已经放好了，冲点进去就行。”

“好。”兑水的过程中沈南星常停下来伸手试探水温，把控得很严谨。

沈南星道：“你试试看，会不会凉。”

倪子漪伸手进洗澡用的浴桶里，“不会，刚刚好。”

沈南星便提上木桶退到门边，倪子漪跟过来，主要目的不是送他，是来关门。

沈南星走之前抓住倪子漪搭在门边的手，捏了捏，“洗好了叫我，给你看好东西。”

倪子漪眨眼，毫无防备之心的样子，“好啊。”

沈南星满意地走了。

倪子漪回到屏风后面，褪去衣物，然后将自己泡进温热的水里。

器灵看完了书，静默许久后想找倪子漪说话，聊一聊，但它看见少年闭目靠在浴盆里的闲适模样，目光掠过那层泛起浅红的肌肤，便又不敢打扰。

它正纠结着，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器灵心颤了下，操纵水镜仔细看过去，不是错觉，那黑影就站在窗户旁，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器灵通过那道缝隙，能看见嵌在黑影上的一抹微光。

脑海里瞬间闯入了许多东西，其中就有今早沈南星行走在日光下，却没被照出影子的画面。心神提起，器灵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屏住呼吸，拉近水镜上的画面。

画面越来越近，器灵看清了，那是——一只眼睛！

“啊！！”

识海里猛然爆发出的厉声尖叫令倪子漪瞬间睁开双眼，水声响起，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面上蒙了层阴霾，语气不善，“你在发什么疯？”

器灵虽然及时止住了，但并不能抹除已经造成的伤害，它眼睛盯着水镜，发现黑影还在，动也没动一下，眼睛也没眨，它甚至能看见里面的红血丝。

器灵先道歉，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讲给倪子漪听，“那东西还在，我觉得是人，但人不会这么长时间不眨眼，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想要看清楚解惑，得倪子漪出去。

倪子漪揉着太阳穴，一点不慌，“那就再等等，看他眨不眨眼。我出去他绝对会跑走的。”

器灵觉得很有道理，它盯了会儿，然后松了口气，“眨眼了，是人。”“我觉得我应该是被赵虎的死，还有沈南星没有影子给震傻了。”

倪子漪开始认认真真地洗澡，哗啦哗啦的水声连绵不绝，“看得出是谁吗？”

器灵：“光太暗了，那边是死角，看不清长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

　　它一顿，“不会是方林吧，他真的在偷窥你？”

145.哥儿（二十八）
倪子漪觉得不是方林，器灵问为什么，倪子漪反问它：‘方林的身材应该很好认，你确定是他？’

器灵说不确定，“我只是猜测，猜测懂不懂。”

它回想了下，继续说：“而且那些人不都是瘦高个吗，有什么好认的？”

倪子漪怀疑这个圆盘子看人不看脸的话，只分得出高矮胖瘦，试探道：‘不靠脸，你能在人群里认出我吗？光凭视觉。’

器灵笃定：“绝对可以啊，你和其他人又不一样。”

倪子漪来了点兴趣，‘哪儿不一样？ ’

器灵张嘴又闭上，找了半天词，憋出两个字：“气质。”

‘呵。’倪子漪笑了声，不怎么走心，‘我谢谢你。’

那笑像是响在它的耳朵边上，器灵捂住微微泛红的耳朵，故作淡定：“不用谢。”

‘小圆乖，该闭上眼睛了。’倪子漪突然道。

器灵一愣，“什么？”

它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门，“沈南星没来啊。”

器灵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妖狐，你不会要像上次一样……”它脸上浮现出与耳朵上一般的红，眼中却不小心泄露出几分暗沉复杂的……期待。

这次，少年连假装脱衣服都不用。

倪子漪哼笑一声，语气揶揄又亲昵，‘小色胚。 ’

器灵：“都说了别加小！”

倪子漪实事求是，‘你上次只问了我为什么要加，可没让我不要加。’‘况且，我为什么能叫你小圆，就不能喊你小色狼，小色胚？’

器灵：“那不一样。”

倪子漪：‘哪儿不一样？’

又是“不一样”，今晚上他第二次这么问了。

而且每次问，都是明知故问罢了。

所以器灵久久不答，倪子漪便转而说起：‘小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器灵从杂乱的思绪里抽身而出，“什么事？”

倪子漪弯起眉眼，‘黑影还在么。’

器灵一愣，冷却下来，强行拽回理智，“还在，他就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

话题便又转回去，倪子漪道：‘那你把眼睛闭上。 ’

器灵声音平静，说不，“我帮你看着黑影。”

倪子漪答应了。

*

昏黄的烛光摇晃着，从房屋中心，桌子上的烛台里往外散，却在触及水中的少年后停顿一瞬，再争先恐后的将其包裹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连光芒都在眷恋他，少年的肌肤雪白莹润得像一场经过无数次美化后的梦，叫人渴求又彷徨，只敢一动不动地驻足望着，生怕呼气都是一种冒犯。

但水珠又挂在他的身上。

不，是贴着，亲密的，没有任何可容插足的空隙。然后似乎连水也被蛊惑，变得贪婪且不满足。

它们从脖颈一路垂落，吮吸着，留下一条涎水般的痕迹。

窗外的男人看着毫不设防的少年在水中嬉戏，额间青筋绷起，然后那股燥热从脑子里往外蔓延，手背上的青筋也纵横交错起来。

男人终于动了，他伸出手，随后闷哼一声。

男人本意只是来看看少年，他知道偷窥是不对的，但他忍不住，随后便在转转反侧中承认了自己也是个庸俗的人。只不过所求不是权力至上、金银如山、美人成群。

他就想得到一个人，仿佛不知何时将自己的欲望撒到了那人的身上，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扎根生长——于是，那人便成了他所有欲望的根源。

人靠欲望活着，所以他来看看少年，只是像患病的人需要按时吃药。

每次走来的路上男人都这般想，本就不怎么找得出来的愧疚便彻底被踢进角落里，被渐生的强烈情感吞噬一空。

人快饿死的时候偷走一个包子是很正常的，这是求生的本能，道德和法律在那个时候都成了想要剥夺其生命的仇敌。他现在也一样，他只是去找能活命的药而已，是本能，是正常的。

　　所以少年应该能够理解，如果因此生气了，他便会一遍遍在少年耳边说给他听……

怎么办，他居然有点期待少年生气的模样了。

今天晚上有点不一样，男人带来了一根生长优秀的胡萝卜，看见少年的时候才想起来，他握着，有点犹豫，想把这根胡萝卜和少年一起分享，但以两人目前的关系，少年恐怕不只是生气了，他会觉得他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热情地想要和陌生人分享食物呢？

少年会看出他的居心不轨，然后他后续想要接近少年，从朋友做起的计划便泡汤了。

虽说期待，但男人还是想普普通通地和少年打好关系，然后日久生情，两情相悦。

所以男人偷偷看着少年，握了很久的胡萝卜，还是忍住了想和少年分享的心思。

良久，少年洗好了澡从水里出来，男人知道沈南星一定会过来，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机，便遗憾地停下动作，揣着胡萝卜回去了。

躺倒床上，男人一幕幕回想，想起少年绸缎似的发披散在背上，黑白分明……

“——”

男人低叹一声，终于平静下来，洗洗手，准备去烧水洗澡。

还是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

倪子漪换好衣服，没有立即喊沈南星过来倒水。

他问器灵：“黑影什么时候走的？”

器灵：“你踏出浴盆就走了。”

指尖敲了敲桌面，倪子漪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器灵：“你刚才是在试探？有得出什么结论吗？”

倪子漪：“你不是说他动了手么，我感觉不像方林。”

器灵：“你觉得方林不会做这种事？”

倪子漪点头，一本正经，“我觉得方林会直接冲进来，付诸实际。”

器灵：“……”

那就是说这局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不知何时藏身在暗处的人。

倪子漪若有所思，“小圆，你说赵虎会不会不是沈南星杀的，也不是方林杀的，是这个暗中的第四人弄死的。”

器灵说它觉得很有可能，“毕竟方林目前还没找到嫌疑之处的证据，沈南星那边的逻辑又怎么盘都感觉差了什么。”

倪子漪勾唇，思绪逐渐明朗，“或许差的，就是这第四人啊。”

器灵激动：“那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把这人揪出来！”

倪子漪眸光微动。

或许，借用一下原文里的剧情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他也有想要找到的答案啊。

146.哥儿（二十九）
沈南星觉得今晚少年沐浴的时间要比往日长些。当然，也可能是他急切心情之下所产生的错觉。

终于，他等到了。

少年呼唤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沈南星直起身体从不远处的黑暗里踏出，他停顿了下，默数着时间差不多，才几步走到少年房前，举手敲响门扉。

这说来的确不怎么光彩，他之前质疑方林背地里做偷窥人的勾当，但实际上他方才做的事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一定是心里有病，所以无法忍受与少年长时间的分别。而刚才他洗完澡，倒了水，也没听见少年喊他，这段时间便已经算长了。

所以他先是在自己的房门前来回踱步，实际上心里也没怎么挣扎，仿佛只是为了做出心里的道德建筑被魔鬼击溃的表象，再毫无罪恶感地接受引诱，去到夹缝的黑暗里，默默凝望那亮着光的房间。

沈南星觉得这已经是他所能压抑的极限了，不然他就会在兑好水之后，引开少年的注意，然后趁机躲进那间房屋的某个角落，一刻不离的守着少年，而不是站立在黑暗里，被吞噬，变得连水花都嫉妒。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倪子漪仰头看着沈南星，面上露出零星的惊讶与疑惑，“沈大夫，你来得真快。我还怕你听不见，准备去你那边喊你呢。”

还是太过着急了，沈南星心道，随后轻飘飘地带过：“听见就过来了。”“我帮你倒水。”

倪子漪点头，“好，谢谢沈大夫。”

处理完这些琐事，沈南星返回到倪子漪房中，少年坐在桌边，好奇地问：“你要给我看的好东西呢？”

倪子漪双臂都撑在桌面上，用并起的指背抵着下颔，如豆的火光映在他漂亮的眸子里，仿佛在随着少年忽闪的睫羽轻轻跃动着，于是那笑也如同染上了温度，温柔得令人极易被蛊惑。

沈南星忽觉喉干，悄然咽了口唾沫，突然不止想给少年看好东西了，还想给他看大东西。

念头一出，沈南星心动又纠结，最后还是放弃了。

慢慢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太突兀，不然就跟变态没什么区别了。

因为想要得到少年的回应与喜爱，所以连冷血的毒蛇遭受了火烧的灼痛，也心甘情愿地忍耐蛰伏，静候时机。

沈南星道：“你等我一下。”

他很快从药室里拿来倪子漪颇为眼熟的瓷瓶和竹片。

倪子漪问道：“是新药改良好了，要继续试药吗？”

少年不由蹙起了眉，试药真是个苦差事，发起热来简直令人难以忍受，神智都能给烧成青烟，从身体里飘出去。

倪子漪撇了撇嘴，“这可不算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不是指这个。”沈南星说道。

　　他把东西放下，随后牵起少年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怀里，声音略哑：“这才是。”

掌下的肌肉纹理深刻分明，倪子漪略感惊讶，‘小圆，沈南星的腹肌也好厉害！’

器灵：“……呵。”
它闭上眼睛，实力演绎什么叫眼不看为净。

少年羞红了脸，往回撤，想把自己的手从里面解救出来。

沈南星扣紧了，不但如此，还拉着少年硬要他摸，非要他充分感受自己块块分明的腹肌，少年便多出了几分羞恼，嗔道：“你干什么？你、你是在嘲笑我吗？！”

虽说是哥儿，但同为男性，在这方面某些时候还是比较敏感的。

沈南星见好就收，松开手，让少年顺利地逃了回去。他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比方林差。”

倪子漪闻言，面露难解之色，“你和方林比做什么？难道你不必方林差就能、就能、就能引我去摸、摸……”

少年抿紧唇，偏头不去看沈南星。

“我错了，”沈南星单膝跪地，仰着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少年，“子漪，你别生气。”“我就是……很害怕。”

这理由有些出乎意料，少年转回头，然后被沈南星的目光烫了下，视线飘忽一瞬，他问道：“怕什么？”

沈南星沉默片刻，垂下眼眸，“怕你喜欢上方林。”

空气安静半响，少年手指绞住衣衫，轻声道：“说什么胡话呢。”

喜欢的感情还朦胧着，像土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嫩芽还在跃跃欲试地冲破阻隔长出来，但那份隐隐约约的悸动，已经让人生出羞涩与胆怯。少年低垂着眼不敢看沈南星，“怕什么，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隐晦又委婉，这是给互相间有意的双方的暗码，只有感情才是唯一破解的钥匙。

恰好，沈南星牢牢握着这把钥匙。

所以他的心跳强力地鼓动一瞬，超出预料的答案令他整个人都快被欣悦填满了，欣悦又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但他总会惧怕自己澎湃的欲望会在某个不小心的时刻伤到少年，所以自我暗示了无数次，现在见了效，理智迅速被潜意识推上高地。

如果有谁告诉以前的他，他有朝一日会为一个人克制到这种地步，患得患失，他必然会嗤之以鼻。但现实就是这样，总让人始料未及。

沈南星朝倪子漪笑，眼眸都像是在发着光，“漪漪，我很高兴。”

“傻笑什么。”少年嘟囔了句。

实际上是“口是心非”，常年冷漠的人笑起来其实很好看，毕竟有着那样俊美的皮相，又全心全意、满心满眼都是他，只不过少年不好意思，所以要说句什么去转移有些无处安放的羞怯。

沈南星明白，所以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他道：“好东西看完了，我们来做正事吧。”

倪子漪闻言，下意识便看向一旁的瓷瓶和竹片，“试药？”

“嗯。”沈南星应声，道：“为了更好的进行改良，这次我和你一起试药。”

“一起？”倪子漪微微睁大了眼。

‘小圆，沈南星可真会玩。’他啧啧两声，笑了起来。

器灵：“……我看你很期待啊。”

倪子漪笑：‘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暧昧美学，你还小，你不懂。’

器灵本来是不懂，但跟妖狐这么久，已经咔咔上升很多级了。　　

　　它闭上眼，虚出一条缝，准备围观第一现场。

147.哥儿（三十）
首先从脱–衣开始。

方才沈南星虽然已经拉着倪子漪的手，伸进衣怀里切实体验了一番，但当倪子漪亲眼目睹沈南星赤–裸的上半身，还是感到了些讶异。

平日里常年被衣物包裹住的躯体，皮肤自然也是苍白的，但从肩到胯，线条干净明晰，充斥着肉眼可见的力量感。

这种力量感在一定程度上其实是和那身苍白相背离的，但或许就是这样的反差，造就了特别的吸引力。

像雪，你怕触之即冻，视久而盲，但当它纷纷洒洒地从你窗前飘落，你又会从心底里生出一隅的惊喜与快乐，然后打开门走出去，去被飘落的它所拥抱。

沈南星的手放到少年腰间的衣带上，“我帮你？”

　　倪子漪小声道：“你上次也没问啊……”

沈南星一顿，勾唇，“看来漪漪喜欢我主动些。”

倪子漪垂下眼眸，任由男人解开衣结，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这次连裘衣都是沈南星动手给他脱的。

沈南星把竹片递给倪子漪，“你先帮我涂。”

倪子漪接过，他和沈南星不一样，涂药就是涂药，也没像沈南星之前那样遇见什么很难涂的地方反复按压，很顺畅地便涂完了。

　　然后便是沈南星给倪子漪上药。

或许是因为有了一次经验，这次沈南星用竹片涂药也很迅速，很快便涂好了。

但倪子漪敏锐地发现了男人这样做的意图，碍于人设，他面上表情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随着时间流逝，和上次一样，药开始发热了。

沈南星这次涂得很快，比较随意，药膏的用量便比上次多，也没有涂抹得很均匀，某些地方堆得很厚。

所以倪子漪这边的药效开始得早一些，身上裹挟的温度也有着深深浅浅的差异。

“唔……”

倪子漪抓住堆在腰间的衣物，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迷蒙情态。

“沈南星，又开始热了，你热吗？”

少年的嗓音有点不稳，带上了点哑，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沈南星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愈渐幽深，“我还没有。”

“哦。”倪子漪抿紧唇，不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会儿，药效愈加的烈。犹如曲线，慢慢攀升到达了顶端。

***** *****

忍耐，永远是人生的必修课，没有毕业的那一天。从生，到死。

忍受磋磨，忍受不喜，忍受强烈的想要得到某物的欲望，如权力，如钱财，如心中所爱。

直到有一天，我们开始忍受【活着】。

似乎人从出生开始便被禁锢在了一个打磨好形状的模具里，只能在限定的范围里生长，一旦对外界生出渴望，那就是离经叛道的罪。然后有人带着被刻上“罪”字的脸，张扬地走出去，去到自由的天地，或者被刻意的风雨毁灭，或者被模具里伸出的嫉妒的手抓回去，被和手一起长出的腿脚践踏进淤泥里。

所以选择忍耐，又不免艳羡，教育使人知荣辱，而抛去教育的鞭，人间和地狱便彻底分不清彼此了。

***** *****

倪子漪平复着呼吸，但脑子还是晕晕的，热度没有完全散去，不大清醒。他无力地握住沈南星搭在自己腰间试探温度的手，“沈南星，你怎么不热啊？你的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然后少年便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男人手背上的温度似乎比他的手掌都高。

他愣愣地看过去，“你开始热了。”

沈南星呼吸粗重，闻言低低应声：“嗯。”“漪漪，我好热。”

少年便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走了，“那，我也帮你？”

沈南星呼吸一滞，哪怕是他引导的，真听见少年这么说，还是感觉自己体内的血又热了一个度。

沈南星声音喑哑：“好，谢谢漪漪帮我。”

少年涂药就是涂药，降温就是降温，和沈南星这个图谋不轨的坏家伙不一样，说什么是什么，没有任何小动作。

倪子漪双手捂在沈南星脖颈两侧，不忘询问：“有感觉好些吗？”

其实没有，非但没有，沈南星体内的火还烧得更旺了，体表的皮肤也跟着升温。还好褪去的衣物都堆在腰间，足够遮挡，只要不仔细去看便不会被发现。

但如果他实话实说，少年肯定就会用其他的办法去帮他了。那可不行。

沈南星手上不由用了点力，“感觉好多了。”

少年点点头，“那就好。”

然后他便尽职尽责地用手充当“冷水袋”，敷完这里敷那里，也不乱动，贴着就贴着，让沈南星充分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好不容易挨到药效过去，倪子漪收回手，还没有扯清楚衣服，一双手便已经伸过来，帮他理清穿好。

少年感觉自己仿佛还是个小娃娃，被小心翼翼地珍视着。他愣了愣，抿着唇，随后又露出点笑意。

沈南星穿衣的手一顿，心都跟着在颤，“漪漪，你笑了。”

倪子漪不看他，“试好药便快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沈南星脑海里瞬间掠过千言万语，最后只沉沉地说出：“好，都听你的。”

待他走到门边，倪子漪又突然喊住他，“沈南星。”

沈南星立即转身看向少年，声音温柔，“怎么了？”

倪子漪道：“我突然想，就算是为了试药，我们这样做也不算对。”

沈南星心脏抽痛了下，仿若一瞬间因前路未知，而造成的恐惧所导致的窒息。他问：“所以。”你要离开我了吗？

他攥紧手，然后便听见少年说：“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变成对的。”

沈南星反应过来了，这是他幻想了好久的，但他不敢信，“你的意思是……？”

倪子漪绞了绞衣服，“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娶我吗？”

咔嚓——

瓷瓶落在地上摔碎了，沈南星大步跨过那些碎片，不看一眼。

他急切去到少年面前，小心翼翼地靠近，像要拢住一个梦。

　　他没有反问，不给少年任何反悔的机会，“好啊，当然好。能娶到你，能和你一生一世，是我今日最大的愿望。”

148.哥儿（三十一）（补更）
接下来的几天，沈南星感觉自己像是活在梦里，每一脚踏下去都是悬浮而起落不着地的云彩，一不小心就会踩空跌落下去，摔回原来那个黑黢黢的洞窟里。

因为不安心，像天降馅饼那样感觉不真切，所以沈南星早早便张罗了起来，喜帖制作好后，他驱使院中养的蛇连夜给村中的每户人家送了去，摆放到显眼的地方，第二日村民们起床后，没多久便瞧见了那红彤彤的帖子，打开看，重点的字都认识，赶忙走出家门，满脸的兴奋还没落下，便见邻居张望过来也是一个表情，再定睛一看，双方手上也都拿着同样的东西。

“你家也有？”

“是啊。你看看，这字我没认错吧，是药师要娶亲吧？”

“没有，这么大个喜字能有什么错。”

两方人突然停下，瞪着眼睛对视，良久才叹出那口气，“这太阳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药师那个冰坨子居然也娶到媳妇儿了……”

“也正常吧，毕竟药师长得好，挣得也多。”

“长得是好，可我怎么看……”那人的声音压低下去，“都感觉阴森森的，跟他养的蛇一样渗人！”

围作一圈的人立即变了表情，跟奸细接头一样，左右张望后，才一脸神神秘秘地小声交谈：“你说到蛇我可就清醒了，我家屋子的门栓还好生生的呢，你们说这帖子不会是那些……蛇，来送的吧？”

“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

“十什么八九啊，绝对就是！”

然后他们又好奇起新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嫁给那个冷血到了极点的药师，也不怕晚上掀开被子，里面盘着一堆蛇。

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村民念叨八卦了半天，便带上工具分别干活去了。八卦是八卦，闲谈的时候背地里爱说药师的坏话是事实，但除了想着按照帖子上写的日期去参加婚礼，送个小礼添热闹，顺便吃吃喝喝蹭喜气，没想别的，这也是事实。

*

学堂里的学生发现今日先生到点了还没来，几个小萝卜头凑在一起有模有样地商量了下，一致认为先生应该是有事耽搁了，很快就会过来，不过来了也会找人过来捎话的。

得出结论，各自坐回去，有好学的孩子开始捧着入学后先生发的课本朗读起来，有的则趁机掏出狂奔而来的路上没解决完的早点开始啃，有的则趴桌子上两眼一闭便开始补觉，也不知道昨晚上去哪儿偷鸡摸狗了。

半响，门被人推开，有几个孩子伸长了脑袋去看，见到来者便是一个瘪嘴，晓得今天不上课的愿望是泡汤了。

俞自远一扫眼便把这些孩子的心思看了个明明白白，往日里他心情好的时候总会打趣几句，但巧了，他今个儿心情不好，很不好。

他揣着手慢悠悠地晃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随后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上面拿着一卷书。他道：“别失望嘛，小孩子要有善心，陪陪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读会儿书吧。”

俞自远眼底有两团青黑，他垂着头，翻着书，一页一页地，不像是在看，只是接连不断地翻，仿佛在压抑某种烦躁。

最后直接将书合上，手甩的那一下看着便是十足的不耐烦。

有小孩一脸天真地问：“先生，您昨晚没休息好吗？我爹夜里没睡好，第二天脾气就会很坏。”

俞自远笑，“是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梦，结果今早有人告诉我别做梦了，你说这人坏不坏？”

小孩眨巴眼睛，迷茫两个字大大地印在脸上。他道：“先生，我不懂。”

俞自远接话接得非常流畅，似乎在他那儿自有一套逻辑，一般人看不明白，“你不懂是吧，正常，我也不懂。”

　　小孩更迷惑了。

两人对话一结束，早就有问题想问的孩子，终于问出憋了半天的问题：“先生，您总说小孩子要有善心，可爹娘说我们过些年就会长大，就不是小孩了，我们成了大人后就可以没有善心了吗？”
“唉，”俞自远状似忧愁地叹了口气，“没有善心的小孩很可怕的，先生我不喜欢和那样的孩子打交道。”

小孩追问：“有多可怕？”

俞自远想了想，捏着自己的下巴，煞有其事道：“大概就是，他把你的小木刀扔到地上踩，你还得给他道歉吧。”

小孩顿时便瞪大了眼睛，“好可怕！太过分了！！”

他握紧小拳头，“我也不要和没有善心的小孩打交道。”

其他孩子举一反三地联想了下，也都点头说不和那样的小孩玩。

没有孩子不想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至少在座的里面没有。既然如此，他们都会“成为”有善心的好孩子的。

俞自远点点头，面露欣慰，“既然如此，先把昨天教的那篇读给我听听。”

孩子们：“……”当好孩子真难。

在童音清脆的朗朗读书声里，俞自远揉着书页的边角，思绪跑远了会儿。

他在想今早看见的那张喜帖，就在卧房的窗台上，不知道是从哪儿塞进来的，他刚起床便一眼瞧见了。

俞自远那时候才穿好外衫，没急着走过去打开，揣着袖子望了会儿，随即转身去梳头束发。

不用看他都能猜到是谁送的，里面又写着什么。没必要去看。

一切准备妥帖后，俞自远应该出门去学堂那边了，但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尖一转便走了回去。

他拿起那张大红色的喜帖，转着看了圈，觉得这颜色就不对，没给他留发挥的空间。他现在吐一口血在上边，也和浸了水没什么两样。

但它就是从他血里泡出来的，血是从他心里面流出来的。

打开帖子，里面的内容和他的猜想没有任何出入。

俞自远盯着看了半天，看得那个喜字自己似乎都不认得了，像是某种邪祟变的，逐渐在视野里扭曲狰狞。他随手扔下帖子，转身去往学堂。这次他一下也没有停。

　　在路上他想了许多，最后落脚在一点上——子漪他一定不是自愿的。

149.哥儿（三十二）
只有这么想俞自远才能堪堪冷静下来。

冷静之后便开始了新一轮的谋算。

——这个亲，肯定是不能结成的。

***

寓意着喜庆的红色渐渐覆盖了药师的居所，村子里举办婚礼不像那些富商官家一般繁杂，也没什么必须要新郎骑马迎亲的说法，通常是两家人谈妥了，广而告之，众人再一起上主人家向那对新人送上祝福，三拜天地之后，这个亲就算结了。

按照喜帖上写好的日期，村民们如往常般提着礼物登门去，却发现这次的婚礼布置得比他们以前参加过的那些都要用心得多。他们还没有走到正门口，远远望见那一片红色便看出来了。

用没用心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除非被那些“甜言蜜语”“心中臆想”糊住了脑子。

“看来药师是真心喜欢这位新娘子。”

“可不是么。刚开始还不知道药师……性格的时候，不也有媒婆上门说亲，人那是一眼都没看，比起医师更像个和尚。”

“所以说还是得靠缘分，这缘分来了啊，再怎么冷的心，也挡都挡不住。”

“这可真是件喜事，以后多和药师家的那位走动走动，枕边风总是最有用的。”

“哈哈，咱俩可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村民们在路上遇见便结伴而行，边聊边走，等到了院子的正门时，全部人基本都已经到齐了。

但奇怪的是，院门是关上的。

风吹起两边的红绸，飘扬着拂过被岁月渐渐腐蚀着的砖墙门扉，人声不知何时全没了，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忽觉这风有点冷。

有人摸了摸乍起鸡皮疙瘩的胳膊，“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有人开头，便有人回神来接：“不知道啊。估计是奇怪门怎么没打开吧。”

一人一句话后，如梦初醒般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地开始说话。

“是啊，好奇怪，这门怎么不开？药师不知道婚礼这天，天一亮就要把门敞开吗？”

“大概是不知道吧……你们谁去敲门？”

人们面面相觑，又有人提议：“敲什么门，直接喊人从里边打开不就行了。”

“喊？喊谁开门？”

“喊药师呗，新娘子不都先要在房里坐着，等新郎牵出来吗？”

“你敢喊药师来给我们开门？”

“不是，喊他怎么了，又不是为了旁的事，我们是受邀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嘛。”

这话听着有道理，人们喊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过了半天，村民们都开始怀疑药师是不是在整他们了，但是怎么可能？药师又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所以……难道是出事了？

村民们心里咯噔一声，脑子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思考后续，就听见门“吱嘎”一声，开了。

眼睛先一步锁定过去，敞开的门后不是想象中的空空荡荡，而是站着一个人。

但村民们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是喜服。浓烈的红色将他的皮肤衬得极其的白，而唇又是艳的，如灼灼的花汁。那双极黑的眸子静静地落在前方，没有定住的点，是空洞的，漂浮在不知名的空间里。

少年生得很漂亮，容貌精致，带着稠丽浓艶的美。而这种过分的美与他此刻眸中的死气混合在一起，组合成了致命的毒，极致的吸引人将他捧在手心，又因求生的本能而不敢触碰。

村民们从来没见过生得这么好看的人，所以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妖怪，却又在下一刻自我驳斥。

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妖怪蛊惑人心、谋害人们，非我族类，都应该被烧死。但他们不想埋葬这样的美丽，所以他们潜意识愿意蒙骗自己的，愿意相信这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一个生得极美的人。

人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有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头脑发热地搭话，“你是谁？我怎么没在村里见过你。”

少年挪动眼珠看向他，那幽深的眼眸，带起一股强烈的非人感，但人们沉溺于美色，自愿忽略一切的异常。

少年看着他说：“我是这场婚礼的新娘。”

小伙子有种意料之中的失落，“也对，你穿着喜服，又不是药师，就只能……”是药师的新娘了。

真可惜。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划过这么一句感叹。

然后一秒便听见少年说：“但是我的新郎……好像死了。”

众人愣住，随即眼中迸发出某种奇异的微光。

这样的美丽不应该属于任何人，所以妄图独占的卑劣者被处以死刑。

荒诞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众人脑海中划过，快得犹如人从悬崖上坠落，最后变得血肉模糊，又死寂无息。

有人靠少年眉心的朱砂认出他就是之前那名被赵虎抱回来的哥儿，可惜当时少年埋在赵虎的怀里，挡住了大半张脸。不然也不会被药师捷足先登。

少年环视了一圈众人的反应，随后轻声道：“死了，都死了。”

最后三个字终于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他们问：“都死了？还有谁死了？”

少年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嘴角却是在往上翘。他说：“院子里的，都死了。”

　　

少年转身往里面走，村民们却驻足不前。

身穿喜服的少年像是在一步步踏入望不见底的黑暗，黑暗里张扬着鬼怪是爪牙，而他是诱饵，等着人们自投罗网，

什么叫院子里的都死了？少年也在院子里，但他还活得好好的啊？

人们避开了死亡的选项，笃定地认为少年应该是太过悲伤，导致神志不清。

但就算他们下了这样的判断，双脚依旧黏在地面上，半点都抬不起来。

仿佛身体永远比大脑更诚实，村民们用大脑欺骗自己，麻痹被少年所给予的不知名的恐惧，但身体却被求生的本能拉扯着，定在那儿，寸步不敢进。

和上次一样，俞自远从人群的最后往前走。

村民们纷纷让开，却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仿佛已经陷入了一个玄妙的境地，他们活着站在这里，神魂却被撕扯进了混沌，所以看起来，安静奇怪得像个傀儡。

这次当着所有人，俞自远揣着手，慢悠悠地独自踏进去——

　　——面带笑容。

150.哥儿（三十三）
倪子漪一直在等人出手阻止这场婚礼。等的就是那个第四个人。

但直到婚礼前一天的晚上一切仍是风平浪静，沈南星活得好好的，也没有碰到任何奇怪的事。也可能是碰到了，但没有告诉他。

倪子漪梳洗好躺到床上，把自己卷进柔软的被窝里。

器灵有些忧虑，“那人会不会就是沈南星啊，他当然不会阻止自己的婚礼。”

倪子漪气定神闲，逗器灵玩，“有可能。”

器灵一下子激动起来，“那怎么办！？”

倪子漪故作不知，“什么怎么办，我和沈南星是成亲，又不是约架决斗。”

就是成亲才有问题啊！有大问题！！

器灵：“你不知道成亲里有个步骤叫洞房花烛吗？”
倪子漪笑，“是你傻还是我傻？我当然知道啊。”

器灵：“知道你还这么淡定！”

它似乎真的很生气，浑身都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灵气乱行的震动从识海里传出，倪子漪加固了一下器灵周围的壁垒，赶紧顺毛：“别生气啊，这不是还有时间么，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懂不懂？”

器灵深呼吸，语气冷冷地，“那要是到了最后一刻呢？”

倪子漪回答得很无所谓，“那就鱼死网破吧。”

器灵冷静下来，从倪子漪的神态中品出什么，松口气的同时又窜起了另一股火气，压抑着发出一声冷笑，“骗我很好玩？”

倪子漪弯起眼睛，“骗这个字用得太严重了，我就是觉得你很可爱，喜欢你，所以偶尔想要招惹你。”

器灵一愣，没料到倪子漪会这么回答，听进心里去后，耳根那片则浮现出一层红云。

但它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是冷酷的：“下不为例。”

又一次哄好了器灵，倪子漪的态度认真了一点，“放心吧，明天早上应该有惊喜。”

器灵：“但愿如此。”

如果妖狐不幸翻车的话，它一定要做笑声最大的那一个！

倪子漪猜得到它别扭的小心思，但很遗憾，它这次恐怕不能如愿了。

少年沉沉睡去，而后被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唤醒。

他按照之前同沈南星商量好的那样，自己洗漱好，换上喜服，之后却没有盖上红盖头，也没有坐到椅子上等沈南星进来牵他出去，而是直接推开了房门，跨过掉落到地上被尘埃弄脏的红色绣球，一个正眼都没给。

路过的时候他瞥了眼院门，意料之中的处于关闭的状态。

正常情况下，这扇门早就应该被打开了。

——沈南星出事了。

倪子漪脚步不停，去到沈南星的卧房，不用推门，门大敞着。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床尾。被子微微隆起，床上躺着人。

倪子漪走进去，不出意外地看见沈南星合着眼躺在床上，长发散着，在阳光下翻着冰冷的光泽。

他似乎更加苍白了，仿佛最后一口气不知何时散了去，再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生机。

倪子漪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伸手去感知男人心脏的动静，俱是沉寂。

　　

“沈南星死了。”倪子漪垂眸看着，轻声道。

器灵感觉疑惑，“他不是没有影子吗？”

照不出影子的只能是鬼，而鬼又怎么会有“死”这个说法。

倪子漪勾唇，心底的猜测又被验证了几分，但他不告诉器灵。他道：“或许沈南星是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特别的，没有影子的人。在他那样“认为”之后。

器灵在主世界没有遇见过这种状况，原书里也没有，“我已经仔细看完了，没有任何帮助。这些或许是世界和世界意识的冲突所导致的异常。”

倪子漪不置可否。

他又去看了倪父，老人面朝地面地倒着，头部下面压着一滩已经基本干枯的血。

就像是半夜起来，想到桌边倒水喝，却不小心摔倒了，头砸到桌角上，人歪倒下去，于昏迷中死去。

葱白带粉的指尖从桌角的血迹上方掠过，没有碰到丝毫，倪子漪问：“凶手给这位的设定是意外死亡，沈南星呢，他的死因是什么？”

器灵也觉得一晚死两个，这情况一看就不正常，但沈南星的死因还真看不出来，“没有明显的外伤和血迹，不会是被……毒死的吧？”

但这村子里，又有谁会比沈南星更会用毒呢？

倪子漪却像是在和它开玩笑，“或许靠的不是毒，是意念。”

器灵一愣，随即想起什么，瞳孔骤缩。

它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消音了。

倪子漪不管它，哼着小调去厨房里找了点吃的填饱肚子，然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等着上演一出好戏。

他既要疯给其他人看，也要吸引他们的目光。

后面那项很好达成，露个面就行，前边那个也在业务能力范围之内。

村民们的喊声响起又静止，器灵旁观妖狐慢悠悠地走去开门，看他的出现挑动罪恶，看他不加掩饰地暴露出自己身上与人的违和感，看那些人被蛊惑、沉溺，想要贴近，却本能地畏惧……

器灵莫名地无声笑了，意味不明的在心里划过一句——令美貌臣服的疯子，天生蚕食人心。

*

倪子漪被俞自远抱回去了。

他无声地流着泪，目光空洞，仿佛经受了莫大的刺激，下意识保护自己摇摇欲坠的神经，所以选择了自我封闭。
所以俞自远跟着少年走近去后，很轻易地便将人抱进了怀里。

少年像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号的陶瓷娃娃，需要小心呵护的同时，也无比的乖巧顺从。

俞自远抱着人站在原地，紧密地贴在少年的后背上，仿佛他才是今日娶亲的新郎，所以对自己的新娘更过分一些也无妨。

俞自远声音温柔：“子漪，我带你回家。”

倪子漪半响才回应他，平静到诡异，“父亲死了，沈大夫也死了，我没家了。”

俞自远不反驳，他恨不得少年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已经孤身一人，然后全心全意地依靠他。

他的心在和少年一起痛，但愉悦却偷偷摸摸地从黑暗的夹缝里生长出来，与痛楚缠绕在一起，组合成某种偏执的疯狂。

他哄骗着不择手段也想得到的珍宝，像魔鬼在耳边低声说话。

“跟我走，以后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乖，答应我，我帮你报仇。”

沉默片刻，少年点头，同意了。

　　窥伺许久，俞自远终于，得偿所愿。


151.哥儿（三十四）
俞自远得偿所愿地把珍宝抢回了家，但那是一盆走向枯萎的花，厌厌地，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凋谢了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想当然了。

人自傲得太久，把自己和其他人之间划出分明的线，自己在高处，其他人平庸且无聊地挣扎在众生间。所以当心里突然闯进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小心捧着，却还是因为缺乏经验而犯了错。

大体的方向没错，但他被这场不属于自己和少年的婚礼刺激得智商跌了崖，太心急，不应该在这时候杀掉少年的父亲。

这就相当于花朵还没有适应新的土地，就将它连根拔起。

俞自远很后悔，越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少年，哪怕他从早到晚都不会和他说一句话，甚至不施舍给他一眼。

因为怕留状态不好的少年一人在家中独处会出事，俞自远这些日子连学堂都没去，只告诉那些学生要放一场期限不定的假。

孩子们的父母们一反常态地没有闹，只是时不时上门给俞自远送东西，不贵重，多是吃食，还有生养了哥儿的大娘告诉他应该怎么才能照顾好一名哥儿。

那天村民们都眼睁睁地看见俞自远走进药师的住所，没待多久便把没有成功嫁出去的新娘子抱了出来。

或许是少年缩在男人怀里的姿态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危险性，反倒十分惹人怜爱，所以村民们又活了过来，能顺利地操纵自己的身体。

他们不近不远地跟上，似乎完全忘记了少年之前所说的死人了的话。

披着红的院落被众人抛在身后，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无言地望着。

“俞先生，你准备带他去哪儿？”有人问。

然后他们便都得到了答案，俞先生要将少年带回自己的家。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无人反驳。

人群稀稀落落地散了，村长想起自己肩负的职责，点了几个人一起返回药师的住所。

村长儿子一直跟在他身边，见周围剩下的都是玩得好的熟人，便再也忍不住了：“爹，我想娶媳妇了。”

村长对儿子看上的人选心知肚明，也很理解。说实话，要是他现在还年轻，肯定会有相同的想法。

以往儿子怎么胡闹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还会提供帮助好掩护，但这次村长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么好一孩子，你就别作孽地去糟蹋了。”

村长儿子反驳，“我这次是认真的，我一定好好对他！”

村长冷哼，“我是你老子，我还不了解你？给我老实点，别去招惹人家。”

村长儿子眉头皱得老高，忍了忍，还是没有继续和村长唱反调。但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村长一行人先是去把尸体的位置找到了，倪父的情况很好判断，一看就是意外，但药师就不分辨不出来了。要不是的确没探到呼吸，他们都会觉得药师只是睡着了。

坚强地思索了会儿，无果，村长喊人去把方林叫过来。

那人在去往方林家的半路上与目标人相遇，他好奇地看着提着镰刀的男人，“你不知道今天村里有婚礼要办？”

　方林说：“知道。”

那人没有继续问不去的原因，说明情况后，边往回走边换了个问题：“你拿这玩意儿做什么，还不到时候吧？”

方林很淡然地回道：“拿错了。”

那人感觉方林今天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奇怪，便耸耸肩，放过去了。

他转过头，没有看见方林唇边抿出的一抹古怪的笑。

最后沈南星和倪父的死亡都被判定成意外，关心这件事的人很多，听到意外两个字却都没有追究，不像之前赵虎出事之后非要个明明白白的说法，讲清楚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这并不代表村民们对赵虎的感情，要比对药师和倪父的深，可以说这三个人与村中人的关系都不亲近。但真正的原因要是有人问起，那么每一个人都会守口如瓶。

——那是自阴暗心思里生长出来的，见不得光。

*

倪子漪装了几天的“自闭儿童”，觉得差不多了，于是这一天他主动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俞自远端着水杯回房没看见人，吓得心脏都抽痛了一瞬。

杯子从颤抖的手中摔落到地上，男人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还没出去找人，就在屋前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少年站在院子里，仰头沐浴着阳光，通身的肌肤都雪白清透得像是快要融化在了金灿灿的光芒之中。

俞自远呼吸一紧，眼中露出痴迷和惶恐，矛盾得有点吓人。他快步走过去，抬手遮住少年的眼睛。

俞自远：“不要盯着太阳看，眼睛会受不了。”

倪子漪没有反抗，甚至有些依恋地偏头蹭了蹭男人粗糙的手掌，在柔软的脸颊上留下淡淡的薄红。

俞自远一动都不敢动，仿佛怕吓跑了好不容易才愿意亲近自己的小猫。

倪子漪退开，看向俞自远，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缓缓的，又软又带着甜味。

俞自远下意识地拒绝：“不行。”

倪子漪愣了下，垂落眼眸。

不疑问，不反驳，也没有哭。

但俞自远却因此慌乱起来，面上勉力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心里却慌成了一团乱麻。

他抿了抿唇，轻轻触碰少年的颈侧，见少年没有反感，便实实在在地扣上去，用掌心摩挲着，温柔得像是在给一只猫顺毛毛。

但画面却充斥着若有若无的暧昧。

像捕猎者，在试探地伸肉垫搭到目标的身上，下一步就是将其按压到自己身下，严密地藏进自己有着柔软毛发的腹部之下。

俞自远闻声哄他，“等晚点出去好不好，白天太阳太大了，走着热。”

其实是快入夜的时候外面人非常少，基本就零星几个，又有暗色的遮掩，那些觊觎的目光不会牢牢地锁定到少年身上。

倪子漪没有反对，又问：“先生不用去上课吗？”

俞自远摇头，“等你好起来我才能放心。”

铺垫得差不多，想要单独行动的妖狐点点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俞自远不知道少年的谋划，此刻还为他能从悲痛中走出来而感到高兴。

　　器灵：“……”天真。

152.哥儿（三十五）
人类可以遗忘的能力从某些角度来说是一种仁慈，至少面对无法承受的痛苦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少年在遭受了重大打击后，在俞自远细心的呵护下，他渐渐从死亡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某天俞自远折了一枝花带回去给少年，还得了他的一抹笑。

日子似乎一天天得越过越好起来。俞自远以往孤傲地站在山巅上，现在心里满满当当地装了一个人，还成功地把人拐回了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像是一只独行的兽类，终于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伴侣，日日围在伴侣身边打转，期待有一天能得到伴侣的认可，然后叼着后颈将其压到自己身下藏起来，隔绝所有觊觎的窥伺。

但有一个词叫做“过犹不及”。

俞自远对少年的占有欲太强了，仿佛巨龙盘踞守护着珍宝，旁人看不见丝毫宝物自身的光。

那天大部分村民都去了药师家准备参加婚礼，虽然婚礼没办成，但新娘子的长相却是被众人看了个真切。那种举世难寻的美，比成堆的金山还容易叫某些人心中黑暗滋生。

村长的儿子就是其中一员。

正面上能达成目的的提议被他爹否决了，于是心中自然生出一种想要却没有得到的渴求，这种欲望像火，日复一日，能把人灼烧得干渴，直到找到沙漠里的绿洲，痛快地饮下湖泊里的甘泉。

倪子漪就是村长儿子求而不得的那一捧甘泉。

而这人除了村长儿子这一身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

——他就是原文里的渣攻，王涛。

　　

不管是谁，都被俞自远无差别防范，王涛自那日之后，连倪子漪的面都见不到，更加剧了他心中的躁意。

越得不到，就越想要。

像有魔鬼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耳边引诱，或许压制住过段时间就能渐渐放下，但渣攻之所以渣，就是因为他没有良心，没有道德，认真说来只爱自己。

所以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每天晚上快被梦境折磨爆炸了的王涛决定和魔鬼同流合污。

*

夜晚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根据王涛多日的观察，俞自远那个烦人的家伙就住在倪子漪的隔壁，就算顺利翻墙潜进了少年的房间，一旦都什么动静也会很快就把俞自远招来。

所以只能在白天动手。

但少年很听俞自远的话，白天根本就不会出门，而且白天附近那些人家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在院子里，或者路边做事，翻墙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要是以前，顶多被认为是准备翻墙进去偷东西，但换成现在，估计人们的第一反应就会猜中王涛的目的，是趁俞自远不再想进去“偷人”。然后他一定会被那些对少年好感度高得有点不正常的村民们乱棒打死！

毕竟他在这方面的名声不好。——王涛的上一任妻子就是被他弄死的。

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村民们都不怎么相信那个“河边意外失足溺亡”的说法，更倾向于把王涛亡妻的死归咎到他的身上。

都一个村里长大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会不知道谁啊，也没冤枉王涛就是了。

所以王涛冥思苦想，准备琢磨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好办法。

但要是真等他想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倪子漪的耐心没这么好。

于是有一天，王涛一边想事情，一边习惯性地溜达到俞自远家附近后，突然一愣，随后眼睛都盯直了。

他没看错吧，那是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吧？别是他一天天的想得入了魔，出现幻觉了？

王涛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确没有看错后，一瞬间便兴奋了起来！

你们能理解那种盼望了许久，结果自己还没有正儿八经地行动，某天就突然实现了的心情吗？惊喜与骤然反弹扑上来的欲望会瞬间将人吞噬。

王涛抓了把裆部，算作抚慰，脸上的表情污浊得令人反胃。原本还算帅气的长相，就被他自个儿糟蹋得不成人样。

他悄悄跟上去，准备少年只要走到偏僻点的地方，就直接冲上去将人拿下。

以他现在浑浑噩噩的大脑，已经连“他今天为什么会独自出门”这样的问题也装不进去了。

在王涛期待的目光中，背对着人往前走的倪子漪目光很冷，连笑都提不起一丁点假装的幅度。

器灵叹气：“真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这不是在恶心自己吗？”

倪子漪也叹气，‘我也不想的，被逼无奈啊。’

器灵：“……”我信你个鬼！

果然对妖狐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只小狐狸现在根本就没有心，它担心个什么劲儿？能讨到什么好吗？

……虽然它也不是为了从妖狐那儿讨要好处。

器灵陷入沉默，安静旁观。

倪子漪的计划就是走得越远越好，离俞自远和方林越远，他就越能判断自己猜测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

所以王涛路上无数次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前去，结果每一次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有实现。

失败次数一多，王涛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愈加上头。

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扑上去，抓住少年，捂住他的嘴巴，然后将他压在身下！

终于，不知道跟了多久，走了多远，他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倪子漪觉得差不多了，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让王涛触碰到他。光想想就犯恶心。

因为之前失败了太多次，所以王涛这次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称得上孤注一掷。

少年突然感觉后背发凉，所以险险地侧身避开了。

王涛摔在地上，地上不仅有泥土野草，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子，痛得王涛体内的那股兴奋劲儿都萎了一半。

他撑起手臂抬起头，看见少年那张露出迷茫惊恐神情的漂亮脸蛋，突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连痛感仿佛都弱去不少。

“嘿嘿，小美人，我劝你乖乖的，哥哥会让你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爽！”

倪子漪胃部翻涌，差点当着王涛的面干呕出声。

他突然觉得小圆说得对，他是在折磨自己。

草率了。

　　倪子漪连演都不想演了，转身就跑。心中想着，要是这次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让那人哪儿凉快滚哪儿带着吧！他再也不和他玩了！！


153.哥儿（三十六）
按理来说，没有人会来救他。

倪子漪是挑好了时间出门的，一路走来，也专门避开了可能造成干扰的人——俞自远，方林，和会想要救他或者给俞自远递消息的村民。

这是一次实验，唯一一次。

　　

要么引出“胆小鬼”的尾巴，让他抓到手心里，占据主动权地把这场游戏玩下去，要么……戳破那奇怪的梦，直接嘲讽地告诉他一切都只是他庸人自扰的幻想。

从来都没有过那样一个人，他时不时感知到的古怪和不协调感全是大脑病变引起的连锁反应，那些他愿意亲近的人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他就是一只没有心的狐狸，不懂得感情，偏偏又要为了活命去掠夺感情，喜新厌旧，朝三暮四……似乎比那些见一个爱一个的渣男还要过分。

……如果真相就是这样，所有猜测都只是他为安己心而编造的谎言……活着似乎依旧没什么意思。

妖狐心里装有好多器灵不知道的秘密，其中一件就是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时空法则。他不是因为这个才同意合作。

只是刚好不怎么想活，也不怎么想死，所以可有可无地答应，过来看看能不能在这些衍生世界里找点乐子。

结果这次选择似乎称得上是“命中注定”，在这些衍生世界里，在任务的牵引下，他从那一个个围聚过来的人身上发现了足以称之为破绽的共性。

没错，围聚。

他这名任务者似乎才是被动的那一方，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原地，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陷入由形形色色的人所形成的包围圈里。而从那些人的身上，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诡异的相似之处。

这和多年来的迷惘相呼应，他自觉找到了一条路，然后不管不顾地踏上去。

——他会一路走到终点，或是奔向悬崖。

　

*

少年用尽全力地朝前奔跑，跌跌撞撞地，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已经被吓得慌了神，只知道要快点再快点！千万不能被追在身后的那个男人抓到！！

王涛越追越兴奋，像饿急了的食肉动物，被两人间相隔越来越近的距离提前诱发了旺盛的食欲。

来自背后的危机感越发强烈，少年肺部被灌进去的风绞得生疼，血气顺着喉咙爬上来，舌头尝到了血腥味。他脸色惨白，冷汗黏住了飘落到面颊上的发，失了色的嘴巴微张着喘息，可怜极了，也诱人极了。

想将他一把拦腰箍进怀里，入侵那微张着喘息的嘴，让他只能从自己这里获取渴望的空气，然后做得更过分些，好叫人彻底软进自己的怀里。

王涛看不见少年脸，但光是那道背影就够让他想入非非了。

他已经把少年视作了即将归入囊中的猎物，脑海里止不住地产生出各种姿态的幻想。

欲望控制了王涛的大脑，令他忽视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就在前方，且越来越唾手可得的少年。

所以当变故来袭的时候，才会显得那么突然，猝不及防。

王涛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面目扭曲着，被疼痛唤醒神志后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伤口，摸到了触感奇怪的血液，和紧密地插进胸腔的木料。似乎是……树枝？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竭力地瞪着眼，看见了被鲜血染红的凶器，和向这边走来的模糊身影。

……不是少年，是谁？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个问题。

*

俞自远浑身似裹挟着霜雪而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脚狠狠地踏向王涛，竟生生将其胸腔踏得朝下凹陷下去！

血液从身下往外延伸，王涛就像是一块碍眼的垃圾，又被俞自远踹出去老远，落进了某处地势偏低的地方，看不见了。

少年早就跌坐到地上，抓着一旁的树干，急促地呼吸着，脸上混杂有意外、庆幸和恐惧，他的呼吸越发地快，仿佛下一刻就会背过气去。

俞自远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控制好自己濒临失控的情绪，跑到少年面前，缓缓蹲下，声音沙哑又温柔：“漪漪别怕，我来了，危险已经被我解决了，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手将少年拢进怀里，一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部，“不怕不怕，坏人消失了，不怕……”

俞自远一声声地哄着，少年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人也从莫大的恐惧中慢慢抽身。

少年抬手回抱住俞自远，攥着男人的衣服，埋在肩头，声音里都是后怕与脆弱：“好可怕，幸好你来了……呜呜……我好害怕啊……”

但倪子漪在笑。

可以好好玩游戏了。他这么想着。

‘小圆小圆，这个世界的任务只要再死一个就能结束啦~’倪子漪的声音听起来愉悦又兴奋。

器灵：“……什么意思？”

如果它没有记错的话，妖狐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嫁给良人’吧？怎么突然和死人挂上钩了？

倪子漪理直气壮：‘因为我不管嫁给谁，那人都会杀死新郎的，只剩下一个就不会有任何阻碍了。’

就这么一句话，看似逻辑不通，前言不搭后语，但听得器灵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你是不是……”

它很想问妖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又怕这是又一次的试探，所以瞻前顾后，思绪都快纠结成麻花了。

倪子漪笑：‘小圆不用管哦。’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器灵沉默片刻，虽然不是很懂，但识趣的闭麦了。

少年哭了很久，最后被俞自远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一个蹴蹑就倒进了俞自远怀里。

俞自远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去摸少年的腿，眉头一直皱着没松开，现在锁得更紧了，“受伤了吗？”

　　

倪子漪摇头，声音一听就哭过，“没有，只是麻掉了。”

俞自远心疼得更难受了。

他帮少年缓缓揉着腿，等倪子漪说不麻了之后，胳膊从少年的膝弯穿过，轻轻松松就将人抱了起来。

“我们回家。”俞自远沉声道。

倪子漪眼睫一颤，埋着头抿出一抹笑，“好。”

——好啊，带我回家吧。

　　…………拜托你啦~~

154.团宠（一）
王涛的死并没有掀起任何风浪。

那天看着俞自远将倪子漪抱回的人很多，被男人扫视而过的凛冽气息吓到的人也很多。然后第二天他们就听说王涛失踪了。

村长派人去找，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只带回来了一具尸体，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村长什么也没追究，也没像之前一样要方林去看，只给出“失足跌落而死”的定论后，就把王涛下葬了。

仔细想想，青山村里似乎有好些人都死于“失足”、“意外”。莫名好笑的同时也会让人觉得冷，仿佛这座村子中了什么诅咒，在慢慢收割着村里人的性命。

失去儿子的村长仿佛一夜间老了很多岁，脑子也偶尔会变得昏沉又糊涂，那个时候人们凑近了便能听见他的低语——

“报应，都是报应啊……”

村民们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大致清楚背后藏匿的是一个怎样悲惨的故事。

王涛的亡妻，也是他的第一任妻子，那是一名长相普通但安静温柔的女孩子，外村来的，但自从她嫁给王涛之后，夜里时不时便会听见幽幽地哭嚎声。

没人去管。管不了的。除非两人能够毫无瓜葛的分开。

和离王涛不可能同意，那就只能女孩自己祈祷运气好些，王涛能英年早逝，越早当寡妇，越少受折磨，年纪轻的话还能改嫁，肯定嫁不了好的，但总比王涛这个人渣强。

可现在王涛的确是英年早逝了，女孩却早早地逝去，没能熬到这一天拍手称快。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但没有人怀疑王涛的死是冤魂作祟，因为所有人都在私底下地窃窃私语中猜到了这场死亡的真相，所以无人声张，就在不约而同的静默中，让王涛“悄无声息”地死去。

人性包含自私，人天生偏爱，所以为了心中更重要的存在，又为什么不能沉默、掩盖、甚至成为帮凶？

——瑰宝的存在，本就是世界倾注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

倪子漪没有说错，当他因为俞自远英雄救美而同意成婚后，又死人了。

　　只不过死的不是俞自远。

婚礼当天，满眼都是熟悉的红色，倪子漪换上新的喜服坐在房间里等待。

然后他听见了不远处突然响起的剧烈动静，仿佛有两只凶兽，正在为了唯一的交配权，而发狂般地相互厮杀，不死不休。

等到声音渐弱时，倪子漪才起身朝那边走去。

然后他看见方林手里握着的镰刀大概自胃部那个位置，把俞自远捅了个对穿，俞自远则趁机倾身上前，手中握着的刀毫不犹豫地扎进方林的左心口，动作迅捷得似乎曾在夜里模拟过成千上万遍。

方林倒在地上，像是早就听见了少年走近的脚步声，此刻没有丝毫停顿地不偏不倚的看向倪子漪，睁着眼，无声诉说着什么。

他一直睁着眼，一直看着。死不瞑目。

俞自远赢了，他还活着，却也活不了多久。

倪子漪知道他撑着一口气，是为了娶他。答应过的，会在今日迎娶他，和他拜堂成亲，共入洞房。

俞自远强撑着送走了前来祝喜的村民们，揽着少年的腰，一步步走向他们的婚房。

他刚坐下，便吐了一大口血。比之前滴落在地上的骇人多了。

可哪怕这样，俞自远也不顾一切地紧紧将少年禁锢在自己怀里，垂首用那般温柔、宠溺又贪恋的目光凝望着，仿佛恨不得将少年沉浸到自己的血液里，然后彻底地融为一体。

俞自远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力道很轻，“漪漪对不起，我们恐怕没办法圆房了。”

他又咳出了一口血，面色灰败了些，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死气。

俞自远快死了。

倪子漪伸手描摹他的眉眼，轻声道：“你是谁？你长什么样子？”

俞自远先是愣住，随后是疑惑，半响，他在拼了命涌出的鲜血里露出一个笑。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漪漪再等等我好不好……绝对不可以不要我……”

“漪漪……还有一个世界……乖……很快就没事了……”

“……你这次……睡得好久……”

说到最后，似乎是血液占领了喉咙，男人的声音哽住了，低低地，像是压抑地哭腔。

眼前的画面渐渐消失，倪子漪被世界意识丢了出去，在不知名的时空流窜的夹缝里，他终于变了一个表情，极轻地，挤出一声笑。

…………

………………

夏日的尾巴上依旧挂着一个红彤彤的大太阳。

过分耀眼的阳光洒下来，倪子漪被晃得眯了下眼睛。

白得仿佛即将融化在光芒当中的少年拖着行李箱走到树荫下站着，似乎是要等什么人。

实际上倪子漪是在识海里询问器灵：‘小圆，任务呢？’

器灵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欲问又止，最后还是只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任务是，爱上一个人。”

倪子漪：“只是这样？”

器灵：“只是这样。”

倪子漪思索片刻，露出一个笑，明媚绮丽得，瞬间把那夺目的日光都压了下去。

附近的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赶忙收回暗自窥伺的视线，抬手捂住加速跃动的心跳。

太过分了，偷偷摸摸地，像个变态一样。

他们暗自唾弃自己，却又忍不住，注意力重新跑回到少年身上去。

是刚进校的新生吧，拖着行李箱，应该是迷路了。……怎么才能自然而不做作地过去给少年提供帮助呢？

这些人冥思苦想，倪子漪则在梳理器灵传过来的信息。

这个衍生世界是由一些逸散的设定组合生成的，没有既定的支柱或者剧情，是自由的，又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或者进化成真正的小世界。

所以倪子漪自然也是自由的，如果愿意，他可以不必伪装，完完全全地做自己。

但这样也会产生不定因素，所以器灵提前发出警告：“遵纪守法，不要试图打破封印。”

倪子漪想了想，‘那我可以逃课吗？’

器灵：“……嗯？”

倪子漪认真道：‘都体验一把上学了，怎么能不体验一下逃课呢？’

　

器灵心情复杂：“……这种程度，你开心就好。”

‘所以我现在要做什么？’完全没有在凡界现代上学的经历，倪子漪表示目前的状况确实有点令狐迷茫。

器灵答道：“手续都办好了，你现在只需要找到自己的宿舍。”

‘宿舍？’声调微微上扬，倪子漪明显对此很感兴趣。

他边摸包查看资料，边好奇地问：‘凡界的大学也有全是男生的吗？’

他只听说过中学分男女校，这个世界他刚登记进入的大学却是只有男生……难道是异族的设定？

器灵沉默一瞬，“这是设定糅杂产生的效果。”

具体的……就不要告诉妖狐，这个大世界大部分的设定脱胎于一部某神秘网站的耽美主受小说好了。

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男性吓到吧？毕竟妖狐现在，也只是名武力值普通的少年啊……

　　糟糕的想象浮现，器灵开始期待妖狐的校园生活了。

155.团宠（二）
最后抢占了先机的是一名个子偏矮，大概一米七多一些的男生，笑起来阳光灿烂。他大步走到倪子漪身前，从短袖里露出来的胳膊上排布着结实的肌肉，一看就充满了力量感，“你好，你是刚进校的新生吧，是在找宿舍楼吗？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带你去好不好？”

倪子漪看着他，对于这个平行的视线很满意，他弯起眼睛，“好啊，麻烦学长了。”

哪怕之前偷偷摸摸地见过少年的笑，现在近距离直面冲击也令男生看愣了。他的目光中带着明晰的痴迷，牢牢地黏在少年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像只闻见肉香的鬣狗一样扑上去，大口舔舐。

男生吞咽，用最大的自制力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生怕自己此刻就在少年面前暴露丑态，“我、我叫张卓，你呢？”

“倪子漪。”

张卓笑：“很好听的名字。”

他伸手想要接过少年的行李箱，“我来吧，这里离宿舍楼有点远。”

倪子漪挡开他的手，婉拒：“不用了，谢谢学长，我可以的。”

张卓有点失落，拢回手指，“那跟我来吧，路上我顺便给你介绍一下，熟悉熟悉咱们学校。”

他转过身，步调故意放得很慢，边介绍沿途的建筑，边拐弯抹角地打听少年的信息。
一切都看似热情又充满青春的气息。

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右手抚上左手的一块皮肤——那里刚被少年碰过。

少年挡开他的手的时候，先是手的侧面，再是指尖，一寸寸从那块皮肤上面划过，快速地，似触感极佳的绸缎从手背上飘扬而过，勾得人心痒得想要立即反手抓住不放，再全部扯过来，团在手心里好生揉捏一番。

但那样做就太失礼了，有那么多人在暗地里投注了视线，只要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亵渎少年，绝对会瞬间拉满仇恨值，成为被集体霸凌的对象。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令张卓选择克制与放弃的，是他明白那些人的丑恶心思，因为他也一样。

如果他开了头，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些人会像丧尸一样以少年为中心前仆后继地围拢过来，为了得到少年不顾一切，然后最后的赢家就会做所有他对少年做过的事，甚至会更加过分。张卓不确定自己一定能赢，所以他要忍耐，要等待时机……

“啊，到了，就是这里。”

张卓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你之后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倪子漪没有拒绝，“加好了。那我就先去宿舍了，之后再联系。”

　　

张卓舍不得和少年分开，但过分的热情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甚至警惕反感，所以他只能按捺住自己，和少年依依惜别，“好，你去吧。”

他站在原地，望着少年从宿舍阿姨那里登记拿到钥匙，然后拖着箱子走进拐角，实在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一次都没有。

张卓垂首，刘海遮挡下来，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少年一次都没有回头看他。

他又瞄准了一颗石子，这次的力度更大，呈抛物线飞出去，砸中了一名刚走到宿舍楼前的男生的额头。

男生皱眉，抬手随意地揉了揉略微发红的额角，眼睛看过去，锁定了罪魁祸首。

“喂，砸到人不知道应该立即道歉吗？你爸妈没教过你？”

张卓不耐烦地抬起头，阴沉的眼看向男生。

结果看到一个大高个，长得很帅，表情难看地看着他，眼神厌恶又轻蔑，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那种高高在上的强势与冷酷令张卓下意识地感到畏惧，他脑袋一下子短了路，方才因少年毫不留恋的离去所生出的罪恶想法也被甩了出去。

他避开视线，低声道歉，随后逃也似的跑走了。

左千翊嗤笑一声，根本不在意这个小插曲，转头拽着行李箱去往宿舍。

他去到304的时候门已经敞开了。有人在里面，大概率是室友。

左千翊没什么要和未来的室友打好关系的想法，反正军训后他就会搬出去住，他一点也不喜欢集体生活，领地被其他人踏足的感觉很糟糕。为此他提前让人在学校附近买好了房子。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一进去，就看见一名皮肤雪白雪白的少年正背对着他弯腰扫地，身形单薄纤细。

左千翊可以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是眼睛自作主张地落到少年的屁股上，绕着转了个圈，然后上上下下地扫视。

倪子漪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打量他，便直起身转头看去，礼貌微笑，“你也住这里么？那我们以后就是室友啦。”

阳台的门早就被打开了，夏日灿烂又热烈的光落到少年身上，他笑起来却比光芒还要夺目耀眼。

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愈渐强烈的鼓动着，左千翊突然有点理解“一见钟情”这个词。

不是单纯的见色起意，是一种很奇妙的，宛如灵魂般的吸引。

仿佛他们前世有着约定，所以这么多年来除了少年，他的世界里走不进任何人，所以只需要看见一眼，就明白什么叫命中注定。

左千翊决定不搬了。

　不就是宿舍集体生活吗？一想到和少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共用一间浴室，他就非常——

“同学，你流鼻血了！”

这发展倪子漪真没想到，他赶紧从一旁椅子上的背包里找出一包餐巾纸，走过去递给左千翊，“你先擦擦，快要滴到衣服上了。”

左千翊也才知道自己这么没用，他慌慌忙忙地接过纸张擦拭，欲盖弥彰，“没事，我就是最近有点上火。”

“可以泡点清热的东西喝，”倪子漪担忧地看着他，“止住了吗？我用冷水沾湿帕子敷一下？”

左千翊心虚，擦干净血迹，“不用，我真的没事，你看，已经不流了。”

倪子漪又塞给他一张纸巾，“垃圾桶在那里，袋子是宿管阿姨发的。”

　　左千翊把沾了血的那张扔掉，新的揣进自己的裤兜里，“谢谢，我来扫吧，你去歇着。”

倪子漪看着他，抿唇轻笑，扇动的眼睫遮挡住一闪即逝的狡黠，“还是你去坐着休息一下吧，我怕你等会儿扫着扫着晕倒了。”

左千翊：“……”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很行我不虚，刚才只是一个意外啊！！！

156.团宠（三）
没多久左千翊就觉得自己草率了。

因为这并不是两人宿舍，而是四人宿舍。也就是说，能和少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共用一间浴室的不止有他，还有另外两人。

左千翊瞥了眼之后进来的人，对于他们打断了自己和少年的二人世界非常不爽。

或许他应该说服少年和他一起搬出去住，房子早就准备好了，也不用少年付房租。

左千翊暗自盘算着，并没有上前和新同学兼新室友打招呼的想法。刚好，另外两人在这方面也同样冷漠。

三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区域前收拾忙碌着，不约而同地把其他人当做了空气。这场面，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气场不和。

就像是把三只同样凶残的野兽放进了一个宽敞的笼子里，互相看不上的无视之下，勉强能够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平衡最容易被打破。

倪子漪从一楼回来，就莫名感觉宿舍里的温度比之前降了好几度，他冲看过来的两位后来的新室友笑了笑，手里拿着几张旧毛巾走进去，“我问阿姨拿的，等会儿就用这个擦东西吧。”

一张放到自己桌子上，一张递给左千翊，然后借机和新面孔认识，“你们好，我叫倪子漪。”

那两人虽然各自站一边，但反应却是出奇的一致——视线锁定在少年身上，像是在判断什么，最后伸手接过毛巾，道谢的同时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都很高，可以说这个宿舍里除了倪子漪，另外三人的身高都很拔尖。其中冷冰冰瘫着一张脸的是俞昭，笑容爽朗的是蒋朔。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有相同的心思，所以左千翊一眼就看出俞昭和蒋朔盯着少年的目光不对劲。他烦躁地啧了声，觉得那两个人更讨厌了。

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把宿舍收拾出来，给自己创造一个干净的休息空间。

忙了一个多小时，倪子漪拧干帕子，将它搭到阳台的护栏上晾着，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跨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叠搭在椅背的上端，下巴放上去，侧头，脸颊上的软肉被挤出来了一些。

宿舍里的另外三人转眸看向他，仿佛向日葵伴随着太阳，动作整齐到有些诡异。

蒋朔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俯身询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倪子漪仰着小脸看向他，“累，休息一下。”

蒋朔干脆蹲下去，像只大狗狗一样扒着椅背的两边，稍稍抬头看着少年，“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过几天的军训可怎么办。”

倪子漪说不用担心，“我只是不喜欢收拾房间。”

　　蒋朔非常有室友爱地说：“那我帮你吧。”

刚认识不久，一般人都会拒绝，倪子漪也不喜欢其他人碰他的东西，“侵占”自己的领地。但以经验来看，他们又不是其他人。

所以倪子漪眼眸亮亮地看着蒋朔，笑容乖巧，“好啊，谢谢你。”

蒋朔还愣了一下，“不、不用谢。”他完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不只是他，左千翊和俞昭也没想到。

各有悲喜的同时，三人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太容易被拐骗了，以后要看牢些。

在倪子漪的指挥下，蒋朔从少年的行李箱里拿出东西摆放到相应的位置，左千翊看得生气嫉妒又眼红。他凑到少年身边，说：“我也可以帮你。”

面对这种送上门的劳动力，倪子漪来者不拒，“你带被褥来了吗？”

左千翊摇头，“没有，准备来了之后现卖。”

“那可以帮我买一套吗？”倪子漪双手合十，“拜托你，我之后把钱转给你，再请你喝奶茶。”

　　“奶茶？”左千翊喝过一次，觉得太甜了就没再喝过，但如果少年买给他的话……

左千翊摸摸鼻子，应下：“好。”

“你们需要吗？”倪子漪想起什么，又问另外两人，“需要就一起去买，不用的话我就让千翊帮我带了。”

左千翊知道少年是想通过集体出行和新室友拉近距离，但他只想和少年拉近距离，所以心里盼着千万不要需要。

俞昭瞥了眼左千翊，眼里逝过些许嘲弄，他看向倪子漪，声音和表情一样平淡：“收拾好了一起去吧。”

蒋朔也应声：“我同意！”

这件事便这么定下了。

左千翊走回去，碰到了椅子，凳脚和地面拉扯出刺耳的声响，倪子漪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

左千翊身形僵住，有些懊恼，他抓了抓头发，说：“没有，我只是……只是不小心撞到椅子了。”

倪子漪哦了声，“那你小心点。”

少年在关心他。光这一点就让左千翊的心情好了不少。

算了，不就是奶茶么，他又不喜欢喝，之后他买给少年也是一样的。

收拾好屋子，只剩床还没弄好的四人一起出门去买东西，除了被褥之类的床上用品，还有桶、脸盆这一类的生活用品。

长相出众的四个人走在路上的确画面挺吸睛的，但是由于世界设定的原因，那些暗地里投来的视线全是朝倪子漪去的。

一双双目光痴迷又贪婪地想要黏在少年白皙的肌肤上，是一种神圣又下流的眷慕。

走在倪子漪身边的俞昭皱眉，上前替少年挡住一些目光，并抬眼扫视过去。和张卓的无能为力不同，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具有莫大的震慑力，让那些在阴暗角落里窥伺的老鼠们四处逃窜。

鲜美的皮肉容易招来觊觎，但宝物的身边盘踞着恶龙，没人能杀死恶龙，所以也没人触碰到极具引诱力的珍宝。顶多远远投去不甘心的一眼，也只能看见珍宝被恶龙圈禁着的画面。

俞昭突然道：“你以后不要单独出门。不，你尽量不要出门，需要什么我帮你带。”

倪子漪迷茫地看向他，“啊？为什么？”

俞昭抿直了唇角，“很危险。”

少年的表情更迷惑了，“很危险吗？什么危险啊？”他顿了顿，凑近俞昭，小声地问：“不会是学校里藏着什么连环杀人犯吧？”

俞昭低头注视着他，没有否认，“所以要听话，我会保护你。”

倪子漪不信，他向左千翊和蒋朔求证，“真的？”

俞昭抬眸，三人忽视一眼，幽沉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奇异的相似。

达成协议，左千翊嗯了声，不敢看少年瞪圆了的眼睛，蒋朔则强调：“不用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贴身守护珍宝，与其形影不离的机会怎么能让俞昭独占呢？不可以的。

这是竞争，至少开局得公平啊。

倪子漪沉默以对，看破就跟器灵说：‘小圆，这个世界的人脑子是不是都不大好？’

器灵：“是。”

　　都被废料塞满了能好使到哪里去？

157.团宠（四）
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去，倪子漪手上抱着好几个叠起来的塑料桶和面盆，这是最轻的，其他东西都被同行的三名室友“瓜分”了。

回去之后也不用倪子漪多费心，他只需要把自己买的东西放好位置，铺床的重任被蒋朔承包了，理由是要有始有终。

呵，去他妈的有始有终。左千翊背过身，面上神色暴躁，他用力撕开包装袋，心里骂骂咧咧。

俞昭看见倪子漪盯着手里的东西，似乎在思考该放哪儿，便过去直接上手帮忙。

倪子漪看着俞昭麻利地归类摆放，桌面上柜子里的物品瞬间变得整整齐齐，嘴巴微张，“俞昭，你好厉害啊！”

俞昭勾了下唇，笑容稍纵即逝，应了声，并说：“以后我帮你弄。”

倪子漪连连点头，“好啊好啊，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找我！”

蒋朔从上面下来，“子漪，铺好了，蚊帐也给你挂上了。”

“谢谢。”倪子漪翻了下袋子，从里面找出一包薯片，“来，番茄味最棒了！”

蒋朔收下，笑着说：“好巧，我也很喜欢番茄味的薯片。”

撒谎，其实他平日里根本不吃零食。但为了拉近关系，这样的小谎言也无伤大雅吧。

倪子漪：“是么？那我之后买的时候会多带一份的。”

蒋朔笑容疏朗，“好啊，我也会记得的。”

看，这不就是能一起分享零食的关系了么。

一间不大的宿舍里暗潮涌动，倪子漪就像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绵羊，咩咩叫着想和三匹大坏狼做朋友，但大坏狼们并不只想和他做朋友，他们想把小绵羊吃掉，里里外外，连骨头都想啃。

可是少年不是小绵羊，是一只小狐狸，而小狐狸喜欢逗着大坏狼玩。

*

到晚饭的时候，三人践行了之前的话，他们不让倪子漪去食堂吃饭，准备打包回来一起在宿舍吃。

倪子漪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但我不知道食堂里都有什么啊。”

蒋朔表示这不是问题，“我拍照传到群里，你看着选。”

“……”倪子漪坐直身体，“哥哥们，我以为之前我们是在开玩笑……难道不是吗？”

面对少年难以置信的眼神，左千翊立刻投降，“是在开玩笑，学校里怎么会藏有连环杀人犯嘛。”

俞昭瞥了左千翊一眼，冷冷地，但看向少年的时候又不禁放柔些许，“这个是玩笑，之前的不是。”

之前……

倪子漪一言难尽，“那就说回来，为什么叫我尽量不要出门，也不能单独出门？你们不在我身边我还不能出去了？”

俞昭点头。

倪子漪微微睁大了眼睛，明晃晃写着：你居然敢点头！？

倪子漪表情严肃，“你知道非法拘禁是在犯罪吗？”

俞昭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只是想更好的保护你。”

倪子漪拍了拍椅子，“给我一个理由。”

俞昭垂着眼，睫毛遮挡下的眸色愈深，他凝视着少年，专注得容易令人心生荒诞的畏惧感。他道：“因为这个学校里有很多人渣，他们用眼睛和下半身活着，而你——”

俞昭弯腰，手指拂过倪子漪的面颊，“子漪，你长得太漂亮了。”

“他们会用目光视奸你，会在看见你之后兴奋起来，会想要把你扯进随便哪个角落，然后狠狠地欺负你……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欺负你吗？”

俞昭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压迫感淡去，表情依旧淡漠，但目光却温柔且珍视，“乖，你不会想听我说下去的。”

倪子漪眨了眨眼，没露出任何三人想象中的害怕、慌乱或是厌恶等负面情绪。

俞昭以为少年没听明白自己的未尽之言，正思考怎么更恰当地告知他，就听见他说：“好吧。”

倪子漪对上俞昭的目光，无所谓般地耸了耸肩，“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再不同意都显得有点不识好歹。”“所以，好吧，允许你们保护我。以这种方式。”

不只是俞昭，三人都突然发觉自己之前对少年的定位似乎有误。

所以之前轻易同意了蒋朔的靠近，应该不是因为毫无防备，容易轻信他人。

但又怎么样呢？

三人发现，自己其实对此，半点都不感到惊讶。仿佛早就已经明了了，少年是一个怎样的人。

倪子漪开始赶人，“快去吧，我好饿！”

蒋朔叮嘱：“那你先吃点零食垫一下，我们尽快回来。”

倪子漪应下，转身就去挑选自己现在最想吃的零食去了。

蒋朔出门前不放心，“记得看群里的消息。”

“知道啦。”倪子漪将手机摆到自己面前的桌子上，旁边就是被撕开的零食袋。

蒋朔已经站出去了，手搭在门把上，“我们带了钥匙，其他人敲门不要开。”

“知道知道，你好啰嗦哦。”

“那我走了，很快回来。”

门关上了。

倪子漪点开一部电视剧解闷，“小圆，我感觉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点不正经？”

器灵：“……你可以相信自己。”

“这样么，”柔软的舌尖舔过指腹，倪子漪露出一个笑来，“那真是有得玩了。”

*

晚上，众人一起研究了一下怎么使用热水，弄明白之后，倪子漪举手，“我想第一个洗。”

宿舍自带的独立洗浴室在阳台旁边，没有空调，几个男生挤在里面站了有一会儿，现在天气又热，在暖黄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少年脖颈上细密的汗珠，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左千翊离少年最近，他一低头就能看见，甚至嗅见了一股冷幽的香味，很好闻，他不自觉地追寻，就在鼻尖快要贴到少年的脖子上时被人扯了下后领。力道很大，一下子就把左千翊从少年身上拽起来了。

要不是衣服质量好，估计得当场报废。

左千翊扭头朝俞昭看过去，眉眼尽是怒意，“你他妈有病？”

俞昭不答反问：“你知道自己刚才像什么吗？”

左千翊凶狠地看着他。

　　俞昭扯了下嘴角，一字一顿，“像条狗。”

158.团宠（五）
现场一下子静下来，气氛变得安静又沉凝。

左千翊和俞昭对视着，两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挥拳相向。

倪子漪左右看看，又去看蒋朔。

然后刚巧和蒋朔对上视线，蒋朔冲他笑了下，随后出声道：“别乱来，子漪想洗澡了。”

俞昭和左千翊同时把目光挪向少年，倪子漪眨眨眼，朝他们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不要吵架，更不要打架，以和为贵，友好相处嘛。”

左千翊冷哼一声，“我倒是想，奈何有人嘴巴犯……”当着少年的面，他咽下还未成型的脏字，换了个说法，威力瞬间消减百分之八十，“子漪，是俞昭他先挑事的。”

有点像每天横行霸道的小学生还没动手就被老师抓住了，然后臭着一张脸揣着自己的小委屈告状。怕被老师误会，然后就不喜欢他了。

倪子漪看向俞昭，“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

这其实是在示意俞昭赶紧反思道歉，但俞昭似乎就喜欢不走寻常路。

俞昭看着倪子漪，目光毫不躲闪，看起来很真诚，“形容他的行为。”

“……”

俞昭：“他刚才展露出来的嗅觉灵敏，像狗一样。”

“……”

这，就跟说人“狗鼻子”一个概念，这么解释的话，好像是没什么毛病？

倪子漪没忍住，笑了声，双眼弯成了月牙。但他还不忘调解矛盾，“你以后说话要讲清楚，很容易让人误会。”“千翊，原谅他这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和你一起揍他！”

　少年晃了晃自己白白的小拳头，像颗滑嫩软糯的团子，看得人想要伸手握住，再放到嘴边啃一口，舔一舔，尝尝看到底是什么味道。

左千翊眼睛在瓷砖和少年之间飘，少年说什么应什么，“嗯，好，听你的。”

　　

俞昭也顺从地接收了少年的“教育”，气氛回归正常。

小插曲被解决后，倪子漪顺利第一个抢占了浴室。当然，也没人和他抢就是了。

*

倪子漪不在房间里，三人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着。像三只勉强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盘踞下来的野兽，昭告其他人不允许越界踏足自己领地的同时，不约而同地蛰伏，试图温柔地将少年拖进自己的地盘里牢牢占据。

所以自然而然地，此刻的气氛无言得令人感到压抑。那种彼此敌视的情绪，仿佛连空气也避之不及。

片刻，左千翊突然出声：“俞昭，敢打架吗？”

俞昭转头看过去，左千翊看他的眼神狠戾得像是想要徒手将他砸碎。很好。

俞昭从不用废话证明自己，直接问：“时间地点。”

左千翊：“就现在，学校外的小巷子里。”

现在时间并不晚，因为是在夏季，所以天还没有黑下来，完全足够在规定时间前回来。

俞昭站起身，“希望你输了之后记得一点。”他看过去的目光冰冷且满是戾气，“别去碰不属于自己的人。”

左千翊冷笑，“原话奉还，不想再挨揍就给老子离他远一点！”

他转身，随后想起什么，眼神凶狠地看向蒋朔，咧嘴狞笑，“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免得留给蒋朔和少年独处的时间，反倒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蒋朔没有拒绝，从容地起身，同样不觉得自己会输。他笑着说：“刚好，有的事还是需要好好讨论一番的。”“稍等我一下。”

他走到阳台，适当地提高音量：“子漪，我们出去买点东西，你记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浴室里传出少年清越的声音，被水汽包裹得有些软，“好的！”

　蒋朔满意地走回来，脚步都轻快不少，“走吧。”

左千翊嗤笑，“老妈子。”

蒋朔笑容不变，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明显从眼中褪去，“只是不放心。万一有老鼠趁机跑进来就不好了”

这一点上左千翊和俞昭倒是没有反驳。

很奇怪的，比起另外两个人，他们更不能接受其他人对少年的觊觎，容忍度完全等于零，甚至是负无穷，别说“打一架”“商量”，就是目光泄露出那种想法，他们都想让人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俞昭下楼梯时说：“宿管那里有一把寝室的备用钥匙。”

另外两人目光一凛。

左千翊：“我去解决。”

蒋朔看向他，“你准备怎么解决？”

　左千翊轻描淡写：“我家刚给学校捐了一栋教学楼。”

蒋朔：“……”

懂了，钞能力。

*

倪子漪洗漱好回到屋子里时，另外三名室友还没有回来。

他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带上手机，爬楼梯上床。

倪子漪打开浏览器，器灵正大光明地窥屏，并吐槽：“真的会有人发布‘怎样做一名正常的大学生’这样的问题吗？”

下一秒搜索结果就告诉它，有。

　　不仅有，还很丰富多彩。有认真的回复，也有完全不负责任的玩笑话，甚至有人只是在网络上肆无忌惮地吐黑泥。

器灵看着看着，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你不会打算每一条都要完成吧？”

倪子漪模棱两可，“看情况。”

器灵不放心，问得仔细了点，“比如说这条，‘和男/女朋友在小树林里play’，你觉得合适吗？”

倪子漪毫不迟疑：“当然不合适，一看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然后双唇一抿，眼中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小圆，你到底把我当做怎样的妖了啊？”

器灵被倪子漪指责得心虚，下意识移开视线，“我只是怕你……”

该怎么说？难道说我怕你玩疯了吗？会被打的吧？

　

冥思苦想之际，器灵听见倪子漪说：“不过我觉得这条很有趣。”

器灵注意力一转，“哪条？”

顺着指尖看过去，那一条回复写着：【那当然是和室友建立起深厚的友谊啊，相信我，这就是正常人该做的事，而不是天天玩宫心计，神烦（猫脸】

器灵沉默片刻，“我觉得你曲解了别人的意思。”

倪子漪微笑：“没关系，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器灵：“……”

倪子漪以为它是又被自己怼自闭，便给它留出了足够的空间静静。

但其实……

　　器灵：哈姆雷特是谁？千度一下。

159.团宠（六）
左千翊他们回来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提了个袋子。

手一撑，倪子漪从床上抬起上半身，另一只手肘搭在床边的护栏上，他朝下看，“你们买什么了？”

然后飘落的视线一顿，转移到蒋朔身上，有些惊讶，“你脸怎么了？”

蒋朔颧骨上多出一块红肿，他苦笑，“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脸磕花坛边上了。”

另外两人俱是冷眼看他表演，对这心机深沉之人故意往拳头上送的行为嗤之以鼻。

明明说好了是私底下约架，怕被少年发现都没有往脸上招呼，哪知道最后实在分不出胜负的时候蒋朔会耍这么个阴招。本来平局就够让人感到憋屈了，蒋朔这最后一手简直是拿着火把在炸–药库里跳舞！

最后还搬出少年救场，要不是怕少年一个人待着久了出事，蒋朔早就被他们揍成猪头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倪子漪坐直身子，然后一手抓着护栏俯下–身，纤长素白的手探出，“过来让我看看破皮没有，我带了药，你可以拿碘酒消毒。”

“应该没有。”蒋朔仰头看着少年，边说边往少年手心里凑，脸颊贴上去，伴随着痛意一起袭来的是少年掌心的柔软细腻。

疼痛与渴求交叠，编织成丝丝缕缕的欢愉纠缠。

蒋朔紧了紧手，脖颈上蹦出一条青筋，克制着扭头舔舐少年掌心的冲动。

倪子漪轻轻抚–摸着那块红肿的皮肤，眉头微微蹙起，“没破，但看着好痛。”

他收回手，蒋朔下意识地往前追随，然后顿住。蒋朔朝倪子漪笑：“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是很痛。”

左千翊和俞昭身周的气压更低了。

但由于已经规定好三人各凭本事追求，除非动作越界，否则不能过分干涉。情况复杂，现下并非打破平衡的好时机。

　　

倪子漪又关心了蒋朔几句，把人哄去处理伤势后，看向左千翊，“千翊，你们买了什么？”

左千翊就在倪子漪后一位来，所以在少年确定了床位后，立即选定了和少年同边，中间共享楼梯的那一张床。此刻他一跨步踏上去，手撑在护栏上一使劲，人就坐到了自己的那张床上。

左千翊把袋子打开给倪子漪看，“买了些吃的，你看有没有喜欢的？”

倪子漪看了看，随便挑了一包没吃过的，“没吃过这种，之后试试味道吧。”

因为想要拿袋子里的东西，少年跪俯在床上，倾身的同时宽敞的领口往下坠，左千翊目光时刻黏在少年身上，便看见了形状优美的锁骨，还有往下的，常年被掩盖在衣物下的大半胸膛。

在一片雪白中，那两抹不一样的颜色格外显眼。

左千翊看直了眼，喉结无意识地滑动，脑子里乱七八糟，有一瞬间甚至在拿少年的和自己的比，不明白为什么少年的颜色那么嫩，但真的好漂亮。

想嘬两口，再……

左千翊略显慌乱地撇开视线，手指从鼻子的下方拂过，幸好没抹出一片血来。

俞昭走过来，没踩上楼梯，只是站在下面抬头望着倪子漪，“我也买了。”

倪子漪扭头看向俞昭，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怀里就突然被塞进一包东西。

他顿时转头去看，是左千翊把自己买回来的一袋零食全塞给了他。

“……千翊？”倪子漪疑惑地看过去。

俞昭朝这边靠近后，左千翊的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看见，所以下意识就把袋子往少年的怀里塞，衣服被推回去，只剩锁骨还露在外面。

面对少年的询问，左千翊给出的回答是：“放你那，你想吃随便拿。”

倪子漪拒绝，“不要，好大一包，占位置。”

左千翊见少年现在的姿势不会露出什么后，就从善如流地接回来，“那你记得到我这边拿。”

倪子漪应下：“我会的。”

他没把俞昭忘掉，这时低头去看，俞昭还是那张冷脸，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倪子漪看着，却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只含着食物来找主人分享的大狗，眼睁睁看着主人和别的狗子玩不理自己，就一声不吭地衔着食物望着，身后快乐扫地的尾巴渐渐静止不动。

怎么说呢，倪子漪有点被萌到。

他松开手想去摸俞昭的脑袋，结果刚伸到一半就被抓住了。

俞昭力道不轻不重地握着少年主动朝他伸出的手，轻而易举地便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大拇指缓缓摩挲，带起一阵痒意。

倪子漪颤了颤，手指下意识往回收，结果只是进一步陷进俞昭的掌控里。

左千翊表情难看，“俞昭你做什么，赶紧给我放开！”

俞昭看着倪子漪，无形的尾巴似乎再次摇晃起来，“护栏很低，这样很危险。”

“知、知道了。”

来来回回地摩挲并没有停，甚至往下，抚上了手掌与腕部的交界线，倪子漪颤抖得更厉害了些，“快松手……”

俞昭和左千翊皆是一愣。

　下唇殷红的软肉被咬住，少年的脸上浮现出薄红，单薄的身子微颤着，似乎不止是被人抓住了手，而是在被压制着做一些更过分的事。

俞昭和左千翊都没想到，少年竟然如此敏感。

手里挣扎地幅度变大了些，俞昭目光沉沉地用力捏了下，便松开了手，任由少年飞快地缩回去。

片刻，少年平复下来的时候，俞昭低低地笑了声，声音略含沙哑：“漪漪，你这样可怎么办啊。”

现在只是小小地碰了碰，以后可就会越来越过分了。估计还没怎么样，就腿软得逃不了了吧。

珍宝这样脆弱，当然得看守得更严密些，最好是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处，用镶嵌有宝石的锁链……

“怎么了？”

　一道声音打破了屋子里愈渐坠向诡异的氛围。

蒋朔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笑着，眼里却晦暗一片，“我不在的时候有发生什么吗？”

俞昭瞥了他一眼，再看向少年的时候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想要什么就拿。”

他把袋子举起，敞开给倪子漪看。

倪子漪往后缩了缩，“不要了，谢谢。”

停顿两秒，俞昭放下手，“随时都可以来拿。”

倪子漪点头，同时在心里对器灵笑：‘小圆，大狗狗好可爱啊！’

器灵：“……哦。”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可爱？可怕才对吧！看上去像是想要把竞争对手全都暗鲨了，再对妖狐这样那样啊！！

160.团宠（七）
所有刚入学的大一新生都要参加军训，除非有哮喘、心脏病等疾病证明。而就算给出学校认同的证明，在军训期间，也得每天穿好军训服一起去大操场，只不过不用被日晒雨淋还得被教官训，而是坐到有遮挡的座位上围观学习。所谓的军训前把腿摔断，意图就是在此。

只不过这只是一句气话，还真没人会对自己这么狠。有这个狠劲儿还怕军训？

倪子漪拿着左千翊给他办好的证明材料，疑惑地扭身抬头，“什么意思？”

　　左千翊伸手理了理少年额前的碎发，“军训太累了，你身体受不了。”

虽然被封印了，但倪子漪并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么废，再加上没参加过，不服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现在俞昭和蒋朔都不在，平日里束手束脚的，左千翊此刻便不由想要与少年更亲近些。他绕到少年的座位的侧前方，在那双漂亮眼睛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弯腰，双手分别从少年的膝弯穿过，往前，最后扣住大腿，随后一用力，像抱小孩一样将人抱了起来。

失重感陡然来袭，倪子漪不禁抬手环住了左千翊的脖子，双腿一夹，两人现在的姿势几乎完美复刻考拉抱。

倪子漪左手从后攀着左千翊的肩膀，右手往上轻轻扯了扯左千翊的短发，“你干嘛？”

　　

左千翊回敬，拍了拍少年的屁股，“我也想坐椅子。”

倪子漪轻挑眉梢，抬了下–身子凑到左千翊耳边，嗓音带笑，“你自己没椅子啊。”

左千翊手用力又放松，反复几次，不出预料地感觉到少年软在自己怀里，脸颊贴着肩膀，温热地吐息打在他的脖子上。

左千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到少年的椅子上，顺势把少年放在自己腿上跨坐着，“我就觉得你椅子长得比我的好看。”

右手滑下，倪子漪去摸左千翊脖子上凸起的喉结，似触未触，若即若离，“那我们换。”

左千翊笑，抓住少年作乱的手，“换了也是你的更好看。”

这个姿势很熟悉，不免让倪子漪想起了宗寻月，想起自己往他的心脏上捅了一刀，他却依旧稳稳地抱着他。

倪子漪目光恍惚一瞬，随后沉默地抿了抿唇，手挣开，放到左千翊的心口。那里面有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强健有力地跃动着。

左千翊宽大的手掌盖上去，垂首注视着少年，察觉到他现在心情似乎有点低落，低声问道：“怎么了？”

倪子漪摇头，“没事。”静了静，他又说：“我喜欢你抱着我。”

心跳落空一拍，随即重重砸下，留下无法抹去的印痕。而后便激烈地、快速地跳动着。

左千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了缓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是……怎么可能啊？一个男生会因为什么对另一个男生说‘我喜欢你抱着我’？？难道不是因为爱情吗！？！

　想到这，左千翊的手都有点抖。他快速稳住，干咽了下，小心翼翼地问：“漪漪，你的意思是……”

“哟，这是在做什么？”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蒋朔站在门口握着把手，边将钥匙拔–出来，边面带惊讶地看着坐在一把椅子上的两人。

那句疑问也是他说的，纯粹得仿佛他是一名只知道社–会–主–义兄弟情的钢铁直男。

呵，装给谁看？

大灰狼披上羊皮，试图以无害友好的姿态和少年交朋友，如愿之后估计就会把少年带回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锁上门，哄骗着要和少年玩游戏。玩着玩着，就会脱下羊皮暴露本性，把少年吞得骨头都不剩。

看破蒋朔意图的左千翊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嗤笑一声，手环着倪子漪的腰，最后扣在耻骨上，一边眉毛挑起，很嚣张，“在做什么？你自己没眼睛看？”

蒋朔合上门，彻底挡去那些暗地里投来，一心想要朝里望的视线。他往里走，把钥匙扔到自己的桌子上，“眼睛看见了，脑子没明白。”

左千翊半点不客气，“那就去修修脑子。”

蒋朔走过去，抬手扣住少年的后颈，另一只手接住破空而来的拳头。他垂眸看向一脸怒意，仿佛老婆被别的男人觊觎了的左千翊，唇边依旧挂着笑，眼眸里却是一片沉凝的冷意。

“左千翊，你这是做什么？”蒋朔捏了捏少年的后颈，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满足，同时极力地火上浇油，“我还没计较你说我脑子不好使，你就先一步要打我了？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

左千翊见蒋朔那副虚伪的样子，就想撕碎那做作的嘴脸。他大力推开蒋朔放在少年后颈上的手，然后温柔地将少年放回到椅子上坐着。

左千翊揉揉少年的头，“等着，我先把这个挑事的人揍一顿。”

蒋朔微笑：“到底是谁在挑事？”趁他不在，抱着少年坐成那样的难道不是你左千翊？

倪子漪没有阻止的意思，只说：“动静太大会把宿管招来吧，会被通报记处分。”
左千翊也怕不小心误伤了少年，对蒋朔一抬下巴，“老地方。”

蒋朔点头，放下背包，心中的怒气也急需发泄，“行。”

然后两人就离开了。

倪子漪支着头目送，然后突然出声：“居然只是约架？”

器灵悚然一惊，警惕道：“不然呢，你想做什么？”

倪子漪捏着下巴，“按照上一个世界的发展，这几天应该死得只剩一个了。”

器灵：“……”这么凶残的吗？
它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想他、们死？”

倪子漪弯起眼睛，“停顿很可疑哦。”

“……”器灵：“回答我的问题。”

“小傻子，当然不想。”倪子漪说道：“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从第一个世界开始，相互之间的杀意节节攀升，到上个世界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但这个世界却又突兀地陡然降低，能维持基本的平衡……”

“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世界，还是……我认出了他呢？”

　　面对妖狐含笑的眼，器灵却陡然僵直了身体。

161.团宠（八）
器灵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倪子漪照旧不为难它，还是那句话：“别紧张，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器灵闭上嘴，垂眸，突然感觉非常难过。

非常，非常难过。

　

***

凌晨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但被太阳一晒，没多久地面便再次变得干燥起来。

今天是军训开始的第一天，地点就在学校内的大操场上。大操场占地面积很广，平时什么集会、升旗仪式、运动会之类的大型户外活动都在那里举行。整体像一个被凿开的谷地，绿茵地和红跑道在中心，边缘处的壁从三分之一的位置往上打磨出一圈阶梯式的次序，每一层上都安置有塑料座椅。

那些提交了不宜参加军训的证明材料，并得到学校批准的学生就会坐在那上面围观底下中央操场上的人训练。

一般情况下，是“围观”没错。

倪子漪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对。

他坐在椅子上，虽然没有靠背，但头顶遮挡而下的阴影已经是酷夏室外最好的享受。至少许多被太阳晒得苦哈哈的学生们非常向往那个圣地。

但今年向往的主要理由发生了改变。

所有人，包括那些有着古铜色皮肤的教官们，都仰头看着，而在那个方向，只有一个人。

一个个蓝色的塑料座椅按照固定的距离排列开，身形单薄纤细的少年从角落的楼梯上去，一个个略过，最后选择了靠中间位置的一个座椅坐下，坐姿很端正。他似乎朝下看了过来，但没人看得清他视线究竟落点何处，于是每个人都希望少年看他，或者看向他。

倪子漪当然是准备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三位室友，但纵然是他也被抬眼后看见的场景略微吓了一跳。

每一张脸都朝着这边，每个人似乎都在凝望他，时间仿佛停滞了，所有人的动作出奇一致又一动不动，哪怕现下日光正盛，这种诡异的即时感也会令人产生某些不可思议的恐怖联想。

就像向日葵本能地追逐太阳，这个世界上的人，似乎也本能地追逐他。

更不寻常的是，他坐在这里，也只有他坐在这里。

其他空空如也的座位似乎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供他挑选的选项。

他独自坐在高处，接过不知何时递来又为何递出的权柄，然后那些从属们站在下方仰望他，欢喜、痴迷又贪婪的目光似乎在无声地说：现在该您为权利付出代价了，我的陛下。

手指抽动一瞬，倪子漪终于明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险境。

器灵见状，以为妖狐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害怕，它安慰道：“听你那三位室友的话，在他们的保护下没事的。”

说完，它还想“翻身做主”地调侃一下，就听见了一声轻笑。

似羽毛扫过耳朵内廓，酥酥麻麻的痒意爬进心间，却又在转瞬冲进脑子里，叫嚣着过电似的刺激感。

器灵浑身都绷紧了，它直觉自己听出了妖狐发疯的前奏，“妖狐，你笑什么？”

真的不怕吗？被抓到一定会被一个接一个，或者干脆好几个一起地……会变成破布娃娃吧？

倪子漪不以为意，“他们真敢动手，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器灵提醒他，“醒醒，你现在处于封印状态，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你再看看周围的座位，难道没有意识到问题吗？”

都说了这个衍生世界的大部分设定脱胎于某神秘网站的耽美主受小说，意思就是说，除了主角受，其他全是纯1攻啊！

所以大家伙的身体素质其实都挺好的，而这个世界又并非是由那本书衍生而来，没有剧情和支柱，所以……看看目前的状况就知道了，那些人明显是拿妖狐当目标了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倪子漪也提醒它，“你忘了我之前破除过封印？”

器灵面瘫脸：“……说好的不要试图打破封印。”

“咦？我当时有答应你吗？”倪子漪歪歪头，随后露出一抹漂亮乖巧的笑，“没有呢。”

器灵：“……”

说起破除封印，它就想起那个世界，想起那个世界它就回忆起当时的大型自残现场……不行，不能破除封印，会带来不幸。

反正妖狐都猜得差不多了，器灵干脆警告道：“这个世界，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做个凡人，不然……”

“不然？”倪子漪好奇。

器灵破罐子破摔：“不然我就不干了，我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话音落地，迎来一片寂静。

闭上的眼睛睁开，器灵不安地看向倪子漪，垂落的额发挡住了少年的眉眼，只能看见他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笑。

但器灵并不为表象所迷惑，因为妖狐此刻周身的气势太过骇人，仿佛乌云堆叠后，下一秒就会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它浑身颤抖了下，强行稳住，“妖狐，我只是在和你玩笑，我怎么会把你丢在时空乱流里呢，对吧。”

片刻，倪子漪抬手拨弄开额前的黑发，器灵对上了他的眼眸，疯狂的、破碎的、毁灭的……犹如充满魔魅吸引力的黑色洞窟，令人自折羽翼坠落，也因堕落痴惘、恐惧而病态。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天生带有蛊惑人心、扭曲爱恨的力量。

只一眼，只一个瞬间，也令器灵战栗不已，飞速地挪开视线。

然后它听见妖狐轻声说：“我已经撬动了封印，你打算怎么样？”

似情人在鬓边私语，但他手里却握着一把寒凉的刀。

疯子。

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在脑海里。

器灵瑟瑟发抖，无比悔恨，“不、不怎么样。”

声音都在抖，似乎下一秒就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但与此同时，有某种阴暗的东西似乎正在被恐惧催化，最终会成为“异变”的养料。

倪子漪看出来了，但他还是觉得现在的器灵更可爱些。所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圆，别再这么说了。”

拨弄神经的恐怖如潮水般退去，少年勾唇，露出一抹浅淡却平和的笑。

　　“你说要摧毁我，我就会忍不住地……先一步摧毁你呀。”

162.团宠（九）
在上千人的遥遥注目之下，无人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双双目光依旧贪婪地，像一副鬼影重重的画，把日光渲染成虚假的灿烂模样。

左千翊皱着眉收回视线，没想通怎么回事，怎么只有少年一人开证明不参加军训，就敏锐地感受到身边人齐齐抬目望去，他左右环顾，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那些恶心的眼神。

“啧。”左千翊冷着一张脸，眉宇间萦绕着一股骇人的暴虐气息，高声道：“我说你们，眼睛不想要了就挖出来当肥料吧！”

周边的同学们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一抖，再一看左千翊，那点子不满也压了下去，老老实实端正视线，顶多只敢用余光偷偷摸摸地瞥，但视野受限，什么都瞥不见，却依旧孜孜不倦地尝试着。

　　要是其他人教官可能就会让他感受一把什么叫“特殊待遇”了，但左千翊他认识，开训前专门有领导私底下指着照片交代过，属于不能得罪的那一茬人。

教官盯了他几秒，帽檐下的眼睛被投下的阴影挡着，看不清情绪。

“全体都有！立正！……”

左千翊所在的这个班开始训练后，就像被人按下了开始键一样，之前诡异的抬头仰望的静止场面被打破，气氛“活”了起来。

从倪子漪的角度能看见一个个方阵做着不同的动作训练，教官们和学生们的口号声震天响，非常热闹。

倪子漪感慨：“这就是凡人所说的青春吧。”

器灵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却也低低地应和了声。

*

　训练了一上午，在众人的盼望中迎来了短暂的午休时间。

解散后，学生们如潮流般地往食堂涌去，不少人依旧惦念着那位引人瞩目的少年，转头朝那边看，那一排排塑料座椅上却已是真正的空无一人。

也幸好没看见人，否则人群涌流的方向骤然更改，就又是一道不正常的奇观了。

不远处的高楼上挂着一面大时钟，倪子漪看准时间后早一步去到大操场左门不远处的树下等待，那个方向是去往食堂的必经之路。

　　自然有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但就在踌躇与思索间，三名身材高大的男生从人群里冲了出去，迫不及待地去到了少年身边。仿佛最忠诚的骑士，生怕被他们捧在心间的国王陛下会被那些藏于暗处的阴影伤到分毫。

三人站在少年身边，犹如耸立的高墙，将少年遮挡起来，其他人只能看见些许衣角。莫名的畏惧令他们嫉妒、愤怒却又不敢动作，只能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地离去。

巡梭的视线收回，俞昭的神色又冷了几分，在烈日的照耀下也如同一块不化的玄冰。但就在下一秒，他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冻人的酷寒，对倪子漪说：“你别去食堂了，想吃什么我们给你打包带出来。”

食堂现在人肯定很多，拥挤之下，难保不会一个没看住，就让某些色胆包天的人凑到少年身边“浑水摸鱼”。

倪子漪也不喜欢和一堆陌生人挤，点头同意，“给我打一样的就行。我就在这等你们？”

“这里不安全。”俞昭皱眉，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论何处，让少年一个人待着都会变得很危险。

比如现在——

俞昭的视线从角落的“老鼠”身上划过，“老鼠”被吓得抱走了自己的“尾巴”。

他看向另外两人，顿了顿，还是开口道：“谁留下来？”

蒋朔提议：“轮流吧，以后也要留人在漪漪身边。”

俞昭：“可以，谁第一个。”

“我。”左千翊抬手揽住倪子漪的肩膀，“我第一个。”

蒋朔瞥了眼左千翊搭在少年身上的狗爪子，笑不达眼底，“那就按照最初到达寝室的顺序来吧，我第二，俞昭第三。”

俞昭没有反对，转身迈步，有点着急，“走了，抓紧时间。”

俞昭和蒋朔去食堂打饭去了，原地只剩下倪子漪和左千翊两人。

左千翊握着少年肩膀的手紧了紧，将少年往自己怀里拢。倪子漪被带着贴上一具温度偏高的男性躯体，耳边能听见心脏的“扑通”声，鼻端是洗衣液的清香。

左千翊低头，目光专注又温柔，“一个人坐那上边会不会无聊？”

倪子漪抬头，两张脸的距离拉近，仿佛一对说着悄悄话的情侣，下一秒就会情不自禁地吻在一起。他道：“无聊也比一直站那儿暴晒好。”

少年弯起眼睛笑了笑，金色的光落在他的眸子里，亮晶晶地闪烁着。

左千翊的心跳不争气地又加快了一点，他忍不住抬手抚上少年的脸颊，掌下的肌肤滑嫩得像是在诱人低头咬上一口。

他喉结滑动一瞬，“漪漪，我饿了……”

“嗯？”倪子漪关切地说：“俞昭他们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我陪你去小卖部买点……”

话语声戛然而止。

因为把他圈进怀里的男生突然变了姿势，一条胳膊横过去箍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压，另一只手捧着一边面颊，固定，好让他无法躲闪，只能眼睁睁见其张开嘴，一口啃在他的脸上。

牙齿力道适当地衔着脸颊上的软肉，湿滑温热地舔舐一下接着一下，像一条大狗扑了上来，热情地舔着主人的脸蛋。与此同时，喉咙里还发出餍足的呼噜声，沙哑又性感。

倪子漪的眼眶中渗出水色，他揪着左千翊的衣领，无力地趴在他的身上，声音微颤：“停下……”

但这样的声音和话语，只会让伪装成忠犬的猛兽更加想要得寸进尺。

左千翊松嘴，少年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他就埋头到了少年的颈侧。

那个地方更加敏感，倪子漪推拒着，四肢却绵软得无能为力。

偷偷躲在暗处窥视的张卓，心情从一味的嫉妒气愤变得复杂，他望着少年被之前那名很吓人的男生锁在怀里欺负，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不禁站了起来。也不在意是否会暴露自己，他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最好是能看见少年的表情。

张卓一只手往下，一只手扶着墙，脑补还没开始，就对上了一道陡然投来的凛冽视线。

突起的惊惧令他颤抖一瞬，随后就像上次一样，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了，只顾着仓皇逃走。

腰间的手猛地用力，倪子漪没忍住，唇边溢出一声低吟。

　　左千翊顿住。

163.团宠（十）
少年的低吟声令左千翊收回视线，手臂放松了些力度，不想少年这种情态被偷窥的占有欲占了上风，他克制地抬起头，目光在少年的脖颈上流连。

这时候他才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做得太过分了些，把少年脸颊与脖颈上雪白的皮肉弄出了一层薄红。

左千翊伸手去碰，力道温柔，“痛吗？”

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倪子漪怕痒地朝后缩了缩，声线不稳：“不痛，你别摸我了。”

撒娇似的娇软嗓音令左千翊呼吸一滞，他屏息片刻，收回手，“抱歉。”顿了顿，狡猾的追求者低垂眉眼，一副很懊恼自责的模样，“我不该在这里欺负你，你别生气。”

听起来非常诚恳，却是在故意混淆重点，转移视线。

　　似乎少年合该是他的，就应该被他困在怀里欺负，只是地点没选对，让某些躲藏在阴暗里的东西窥见了稍许独属于他的美好。

他在为此道歉，如果少年稀里糊涂地接受了，就会落入网中，渐渐地被蜘蛛吐出的丝线层层包裹，最后再也无法挣脱。

但倪子漪就是要给他这样的机会，以自身作饵，让他永远看着他，守着他，渴望他——让他永远被困在自己身边。

“我没生气，你松开，好热。”倪子漪推了推，左千翊这次听话地遂了他的意。

左千翊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年，浑身都漂浮着愉悦的气息，哪怕倪子漪从兜里拿出纸巾，表情嫌弃地擦拭被他又舔又嘬过的地方，也完全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因为倪子漪嫌热，所以左千翊没再抱着他，但依旧站得很近，肩膀和胳膊都隐隐约约地贴在一起。

左千翊低头看着他，小心地试探“得寸进尺”四字真言，“那，你刚才有觉得……舒服吗？”

倪子漪动作一顿，直接把手里的纸巾扔向左千翊，“你找打吗？”

虽然是不耐烦的话，但少年是笑着的，语气也不凶，更像是在和左千翊玩闹。

纸巾轻飘飘地砸中左千翊的脑袋，他双手交叠，便又落进了他的掌心里。手合拢攥着，左千翊倾身凑近，换了更委婉的说法，对少年轻声耳语：“漪漪，你是不是不讨厌？”

倪子漪看着他，低低地“嗯”了声。

左千翊便扯开嘴角笑，声音拿捏得低沉且磁性，“不讨厌的话，我们下次再一起试试？”

倪子漪挑了下眉，轻笑：“好啊。”他拽住左千翊的衣角，仰着小脸乖乖巧巧地问：“什么时候？”

左千翊身上的汗流得更厉害了些，耳根红成一片。他抬手握住少年的手，捏了捏，故作镇定，“我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军训结束后，周末带你出去玩，顺便在那住两天。”

尾音的落脚抖了下，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幻想了些什么糟糕的东西。

倪子漪眨眨眼，小声地说：“好啊。但如果俞昭和蒋朔要跟出来怎么办？”

凝视着那双漂亮的含笑的眼，左千翊突然觉得，比起羔羊，少年明明更像一只小狐狸，他有柔软美丽的皮毛，诱人喜爱争夺，也有尖锐的利齿，能在他人靠近后一口咬碎他们的咽喉。

而现在，这只小狐狸晃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在他的喉结上扫过。一下又一下，似乎只是随意的嬉闹，又像是某种欲说还休的勾引。

左千翊眸色一沉，心甘情愿地被蛊惑、牵扯，“我们偷偷地，不让他们知道。”

　

于是两人就在俞昭和蒋朔回来之前，达成了一次密谋。

也分不清谁是主谋，谁是帮凶？

***

夏季的雨总是和温度一样热烈，突然而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人们匆忙躲闪后，没多久又踩下急刹车，消失得干脆又爽快。

今天依旧在军训，但晚上的时候变了内容，由飞机晚点所以现在才赶到学校的老兵到主席台上讲话。讲故事，也讲的是精神。

而故事正发展到高潮之际，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似乎也被故事里的牺牲所感动，故而来到这片土地。滋养生命，孕育新生。

因为是听讲座，所以全体新生都搬着军用小板凳坐在下面，倪子漪也不例外。他第一次进入班级的方阵里，左千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守着，两人坐得很近，就离其他人比较远，没严格按照队列来排，教官虽然有另外的想法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便了。

现在雨忽而落下，左千翊第一时间护住少年，但大家都是男生，无所谓晒不晒黑，清一色的短袖，根本挡不住什么。

倪子漪从左千翊怀里探头，迎面就是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左千翊把他按回去，“别动！”

倪子漪扳他的胳膊，“怕什么，我又不是泥巴做的，淋不化。”

左千翊拗不过他，只好放开，恶狠狠地说：“你要是之后感冒了，不许跟我说药苦！”

“苦什么苦，我又不喝中药。”倪子漪无所畏惧。

雨点接连砸到身上，衣服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浸湿了，倪子漪双手向上，在越来越密集的雨幕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像个孩子，大人们躲在屋檐下，孩子们却闹哄哄地结伴出去玩水，半点不考虑洗头、洗澡、洗衣服等等“身后事”。

操场不像台子上有挡雨的檐，讲话的老兵在台上问校领导，雨势太大了，不如让孩子们回宿舍去吧。但还不待校领导回答，那些听故事听得热血上头的学生们就异口同声地高呼：“不！我们不回去！您接着讲！”

这一刻，雨是冷的，但人心是热的。

倪子漪身处这样的人群里，觉得自己似乎也生出了错觉，错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跃动，跟着热了起来。——错觉它活了。

左千翊一直把注意力投注在倪子漪身上，见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忙焦急地问：“漪漪，心脏不舒服吗？”

倪子漪摇头，笑容在雨里变得缥缈又朦胧，美好得像一个醒来就会杳然无踪的梦。

他说：“不，我从未感觉这么好过。”

　　连暴雨都变得可爱起来。

不好，你别生气。”

他似乎已经认定了，倪子漪会说出那样的回复，还不理他，是因为他方才语气太差，把人惹生气了。

倪子漪一愣，没管还在往前播放的电视剧集，低头和左千翊对视，“想什么呢，我没生气啊。”

左千翊不信，“那你说你不在乎。”

倪子漪莫名，“我是不在乎你选什么啊。”

左千翊眼神瞬间变得又凶又可怜，他指责道：“白天的时候你还说让我不要停，晚上你就不在乎我了！？”

倪子漪：“……你好好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穿裤无情的人渣。

左千翊高声：“那你先好好说话！”

“……”倪子漪试图讲道理：“我只是说不在乎你选什么课，没说不在乎你。”

左千翊：“你都不在乎我选什么课了，你还在乎我吗？！”

倪子漪：“……”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千翊，讲点道理好吗？”

……？我不讲道理？是我不讲道理吗？？是你压根心里没我！

左千翊感觉自己快被气炸了，连脑仁都一抽一抽地生疼。他胆从怒边生，抓起少年的手，张嘴一口便咬了上去，位置移动，露出来的皮肤上不仅有一层水痕，还有微白凹陷的牙龈。

可见大狗被自己逼急了，一脸凶相地扑上去咬住主人的手，却连皮都没碰破丝毫，反倒舌头动得欢快，留下湿淋淋的口水。

倪子漪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觉得用洗手换左千翊的理智挺划算的。但他不在意，不代表寝室里的另外两个人不介意。

蒋朔距离近，两步走过去，抓住左千翊的衣领将人拽开了。他松手，笑容也在目光的映衬下变得冰冷，“左千翊，你这是当着我的面也要发疯啊。”

俞昭则拿湿纸巾给倪子漪擦手消毒。他瞥了左千翊一眼，对倪子漪说：“去洗手。”

倪子漪看看他，再看看蒋朔和左千翊，果断让出战场，“好。”

倪子漪洗完手，侧耳听了听，屋内没什么类似打斗的动静，连争吵声也无，只有他没有及时点暂停的电视剧还在若有若无地传出声响。但他还是在外面稍微站了会儿，才推门进去。

三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谁也不搭理谁。气氛有些凝滞。

倪子漪赶紧坐回去点了暂停，并动作小心轻缓地摸出耳机。

还没戴上，就听见俞昭突然出声：“别戴耳机，戴久了耳朵不舒服。”

蒋朔也应和：“是啊，外放就好了，又不会打扰到我们。”

左千翊也已经恢复了些理智，“别管他们，你想放多大声都行。”

倪子漪默默放下耳机：“……”

　　总感觉气氛，突然变得更奇怪了呢……

170.团宠（十七）
选的那节体育课被安排在星期二的下午，任课老师在上周末的时候就建了个群把所有人选了这门课的学生拉进来，并通知了上课的集合地点。

走在去往集合地点的路上，倪子漪已经能够很好的忽视路上其他人暗地里投来的，如同未开化的野兽一般直白的目光。由于没参与过凡界的体育课，他好奇地问：“上课会上些什么？”

专门去搜集了资料的蒋朔告诉他：“一般是先点名，再跑步、热身，由老师教学技能。我们报的太极，其实就是跟着学太极了，听说慢慢动作就行，记住了就不难。”

倪子漪点头，“听着是挺简单的样子。”

集合地点是在户外的露天操场，不是军训时的那个大操场，而是更靠近倪子漪他们宿舍楼这边的一个小操场，占地面积大概只有大操场的三分之一，但也已经够用了。

倪子漪走进去，运动鞋踩上跑道线，他一眼就望见了要教他们打太极拳的梁老师。

很好认，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只有他站在花坛边合着眼默然不动，穿着洁白的太极服，风一吹，勾着宽大的衣服裤子摆动起来，的确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但也不是倪子漪想象中的头发花白的老者，而是个子中等身材偏瘦的中年人，续了些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

他不仅扎小揪揪，他还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倪子漪盯着他上下打量，总觉得这人虽然闭目静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样子，但应该很有个性。

然后他慢一拍地发现，“为什么我们不穿太极服？”

蒋朔跟着他停下脚步，有问必答：“因为我们没有太极服啊。”

倪子漪仰头看他，微微睁大了眼眸，“那我们为什么不买？？”

这些东西不是应该在上课前准备好的吗？就像上课周末去文具店买纸笔一样。

倪子漪瞳孔地震，脑海中难以抑制地开始自动模拟之后的画面：他们四人站在太极服们的队伍里，突兀且格格不入……

略感尴尬。

为了避免这种社死的场面，倪子漪已经开始想着应该如何“友好地劝说”，让那些学生“乖乖”脱下太极服了。

然后他就听见蒋朔说：“我已经问过了，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会告知以后上课的着装要求，然后愿意老师帮忙统一购买的就报名，不愿意的就自己购买。”

蒋朔伸手捏了捏少年半掩在发下的耳朵，“不管哪门学科专业，第一节课大多是介绍，让学生对其还有以后的安排、考核进度和方式有所了解，不会一开始就直接开始学习的。昨天老师们都没有讲正课，漪漪没发现吗？”

没上过学的妖狐•倪子漪语气略微艰涩：“我以为，大学的体育课会不一样，有些紧张……”

对，没错，他是没上过大学……但也不必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没上过幼儿园、小学和中学了！

作为“九漏鱼”，倪子漪在这样一个以校园生活为主的衍生世界里，难免感到一丝丝的心虚。

就拿昨天的一节专业课来说，要不是有器灵在同步翻译，他连老师在说些什么都听不懂。毕竟，他真的没有学习过那门语言，一个字母都没有！

课间，倪子漪趴到桌面上，脸颊那点柔软的肉被胳膊挤起来些，眼神都即将失去高光。

左千翊早就在上课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自我，姿势熟练地趴下就睡，老师看了他一眼，想起开学前夕收到的叮嘱，没管。毕竟也不强求每一位学生都要成材，人家家里都给铺好路了，只要思想品德上没大问题他们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蒋朔和俞昭倒是一直清醒，只不过蒋朔明显也很吃力，所以俞昭那副淡然、认真、从容的自信姿态让他在倪子漪眼中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倪子漪现在还不清楚，那是学渣对学霸的天然滤镜。

倪子漪趴下后，俞昭侧脸看向他，放下手中的笔，“你不记笔记吗？”

“笔记？”倪子漪迷茫地看向他，“老师刚才有讲课吗？我听着没有啊。”

同时在识海里猛戳器灵：‘小圆，是不是你的翻译出错了！？’

器灵立即反驳：“不可能，这个翻译APP明明有五星，评论我也看了，没人出过这样的问题。”

俞昭：“的确没有正式讲课，但一些考核内容可以记下，到时候能提前完成。”

倪子漪：“……”提前……完成？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倪子漪抱住俞昭的手，“大佬，给抱大腿吗？”

他星星眼，“我能不能混出来就靠你了！”

少年的眼睛很漂亮，所以被他以这样渴望又期盼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俞昭瞬间便呼吸一滞，浑身发麻。

俞昭深呼吸，眸色暗下去，“给你抱。只给你抱。”他贴到少年耳边：“不仅是大腿，哪条腿都行。”“漪漪不听课也没关系，考试也不用怕，以后你也不需要找工作，乖乖待在家里，我会赚钱养你，把你放进心脏里养。”

诡异粘稠的话语，似某种病态又贪恋痴迷的宣告。

倪子漪丢开他的手，重点落在：“你耍流氓！”

俞昭一愣，随即温柔了眉眼，那股病（变）态的感觉也随之褪去。

*

蒋朔说得没错，除了任课老师，的确没有一名学生是穿着太极服来的。都是运动装运动鞋。

上课铃声拉响后，梁老师睁开眼，同时露出一抹笑，“第一次见面，我我名字大家选课的时候都看见了，以后可以叫我梁老师，感觉关系近了，叫老梁也行，没什么讲究。”

“这门课，主要就是教大家打太极拳，一共两学期，一学期学一半，学多少，最后期末考试的时候就考多少，也就是说下半学期你们得打出完整的一套来。而除了太极拳，我们这也是体育课，所以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测试，都必不可少。还记得高中体测的时候有哪些项目吗？”

梁老师不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其他都不重要，比如跳远、坐位体前屈啊，这些项目都很简单，差得不多在我这里打个及格没问题。但是，”他顿了下，笑道：“我相信部分同学都不喜欢长跑吧。”

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并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目光落在了倪子漪身上。

没办法，和周围那些人高马大，矮也矮得身形健壮的男生不同，那雪白的皮肤和单薄的身板，一看就跑起来够呛。

　　倪子漪：“……”

171.团宠（十八）
长跑测试，几乎是每一位学生的噩梦，男生还好，女生那真的基本全靠意志力。

但在这个神奇的衍生世界，在这个同样神奇的大学校园里，并没有女生，所以所有人体测都是跑一千米。而倪子漪看外表，就像是不小心混进食肉动物种群里的食草动物，还是娇娇弱弱，不怎么跑得动的那一类。

如果器灵知道其他人这么想，它绝对会大声反驳：“大错特错！”

要知道，它当初第一次和妖狐见面的时候，他就被身后追过来的桃花们追着跑了五座大山！要不是妖狐先爆发式地扯出一长段距离都灵活钻洞，那些一下子失去目标的男人们醋急攻心地缠斗了起来，估计几个人还有得跑。

毕竟都是修为高深的人和妖，有灵力支持，跑一天一夜都不会累，不在天上比御剑术、飞行术，单纯跑酷追逐什么的，大概就是那难以理解的情趣吧……

但倪子漪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他被封印了，虽然上次小小地拗了下封印的边边，用来吓器灵，但吓完之后他又老老实实地把翘起的边边压了回去。所以如果让倪子漪以目前的身体素质去跑一千米……器灵想想眼睛就亮了。

而梁老师似乎听见了器灵的心声。

梁老师继续道：“光跑的话不会很累，但要在规定时间内跑完，是有些考验人了。”“全程三分十秒为优秀，三分三十秒是良好，四分钟是及格。”

说着，梁老师开了个玩笑：“当然，我和那些盯着超了的零点一秒都不放的‘黑心’老师不一样，除了优秀和良好，我允许你们有五秒的误差，也就是说，只要在四分零五秒之内跑完一千米，就算你合格了，表上我给你写三分五十九或者四分钟，明白了吗？”

“明白！”

梁老师不忘叮嘱：“可都别给我到处宣扬啊，这事可不兴大声说，懂？”

有几个性格开朗外向的男生嬉笑着说：“知道了老师！”“梁老师放心，我们完全非常必须懂！”

“很好。”梁老师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以后上课要穿太极服，上下一套，太极服很宽松，天气凉下来之后也能在里面加衣服。鞋子的话，软底的运动鞋就行，除了不允许穿不方便运动的皮鞋、凉鞋、拖鞋等，不做过多要求。”

“按照传统，太极服我可以帮忙团购，老店铺买了很多次了，质量有保障，团购的话能打八折，打下来八十多。团购的话，衣服到了，我取回来，再上课就照着名单发，订单也会截图发到群里。有些想要自己去买的同学也可以自己去买，这个全凭自愿，不强制要求。下面，愿意参加团购的同学就排队到老师这里做一下登记。”

杂七杂八的事弄完之后，梁老师顺便确定了到场人数，没有少人，很好。

他把表格折起放回自己的包里，看了眼时间，然后背着手，笑呵呵的说：“大家都很配合，效率挺高，离下课还有些时间。”

倪子漪眨眼，心中有了猜想。

果然，梁老师的下一句话就是：“不如这样，大家先跑个一千米，我给计时看看各位同学现在的水准吧。”

众人：“……”

一千米，是能随随便便就计时跑的吗？！

也不说跑不下来，就是突如其来的体能测试总是令人抵触。

嘘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左千翊担忧地看着倪子漪，“你别跑了，我去给老师说一声。”

倪子漪抓住他的胳膊，摇摇头，“没事，不用。”

“可是……”左千翊皱眉，“不常锻炼的人快速奔跑完会很不舒服。”

从开学以来他和少年不说形影不离，但也日日相处，自然知道少年平日里都没有锻炼的习惯，看上去身上没二两肉，摸起来也柔韧娇软……限时跑一千米他身体怎么受得了？

蒋朔也正想劝他，但才发出第一个音节，就听见梁老师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梁老师放过胡子背起手，“是不是都被吓到了？不要紧张嘛，这才是咱们的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这么搞嘛。”

又一次体会到了做老师为数不多的乐趣，梁老师言归正传：“不计时，你们绕着操场跑三圈，跑完就可以下课了。”

原本能够提前下课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同在一个班的男生却都没有往跑道里走。若有若无地，视线全在往那名皮肤白得像雪似的，一捏怕是就能留下一个印子的少年身上飘。

蒋朔扫了眼，握住倪子漪的手腕，“我带你跑。慢慢来，我们不抢时间。”

倪子漪没有拒绝，“好。”

左千翊瞥了眼抢占了先机的蒋朔，跑到少年的另一侧。俞昭则跟在倪子漪身后，三人成功地将其他人和少年阻挡开来。

蒋朔喜欢运动，身体素质当然很好，但他带着倪子漪，自然要按照少年的步调来跑。左千翊自然也是。

跑在第一排的三人慢悠悠地，身后跟着的一堆人也慢悠悠地。明明已经有人觉得慢得变成快走模式了，也奇怪地死活不去超车，就要这么跟着。

路过的人总会扭头来看这一堆跑得跟走似的年轻小伙子，有人甚至停下驻足，仿佛在看什么吸引人的奇观。

倪子漪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明明是蒋朔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快些跑！

围观人群渐多，倪子漪也觉得这速度着实有些挑衅“体育课”三个字，他侧脸对蒋朔说：“要不跑快点吧，我没你想得那么弱。”

蒋朔严肃道：“跑步别说话！”

　倪子漪：“……”

好不容易跑完一圈，队伍从梁老师面前路过的时候，倪子漪没忍住，好奇地扭头去看梁老师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好，笑容大大的，嘴角在朝天上飞。

倪子漪：“？”

　　

倪子漪：‘小圆，是我看错了吗？还是梁老师已经无法进行表情管理了？’

器灵仔细打量了会儿梁老师，“是感觉奇奇怪怪的。”

但两人要是对网络了解得更深入一点，或许就能明白这样的笑容叫“姨夫笑”。

又跑了半圈，倪子漪都感觉跑得憋屈，“我们这样跑到下课都跑不完。”

左千翊接话：“那更好啊，直接走人。”

蒋朔：“没错。”

俞昭在背后刷存在感：“再慢一点，还有一分钟。”

倪子漪：“……”原来你们还打着这样的主意？

　　厉害我的室友们！

172.团宠（十九）
梁老师果然是很好说话的。下课铃一响，他直接朝还在对面另半圈的学生们挥手喊话：“下课！下节课见啊大家！”

他说完就转身，但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回来，继续喊话道：“记得关注群内消息！都不许水群，别屏蔽了！”

这句说完，梁老师拿上自己的包，悠哉悠哉地便离开了。

蒋朔转跑为走，过程非常丝滑，连降速都不需要。他拉着倪子漪手腕的手没松，自然而然地就往小操场外面走，“先回寝室休息吧。”

倪子漪反手拽住，站在原地不动。蒋朔自然不可能强硬地去拖他走，当即也跟着停了下来。

蒋朔问道：“怎么了？”

倪子漪是真跑憋屈了。感觉有点像是被带回家里好生此后养着的小动物，在固定的屋子里瘫着是很舒服，但一旦出来稍微活动了下，就想撒开了好好玩一玩。所以他说：“不想现在就回寝室，想出去玩。”

蒋朔一怔，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眸色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不可以。”

倪子漪：“为什么不可以，之后也没有排课。”

他丢开蒋朔的手，“而且，我又不用你陪我。”

被丢开的手在半空中停滞片刻，被蒋朔握着收回。他脸上的笑意褪去，“不要我陪，你想谁陪你？”

倪子漪鼓了鼓脸颊，“不要谁陪，我一个人就行。”

“……”

场面瞬间陷入了某种寂静当中，就限定在三人之间的那一小片地方，仿若风雨欲来的前兆。

半响，俞昭率先开口：“你忘记之前我说过的话了吗？”

倪子漪记性很好，但他偏偏就是要气他，故意道：“你说那么多句话，我怎么会都记得？”

甚至是在他清楚俞昭在说些什么，暗示什么，可能会做些什么的前提下。

俞昭果然生气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更生气了些。

那张冷峻帅气的脸越发紧绷，目光也倾泻出某种幽深的晦暗。他伸手直接将少年箍进怀里，一手死死圈着倪子漪的腰，一手掐着他的脸颊，强迫他稍稍扬起下巴去看。

“漪漪，你看见了吗？”俞昭冰冷的嗓音在倪子漪耳畔响起。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刚运动完，虽然有些“水”，但身后那名男生的身体依旧升起了高温，和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走向背离的两个极端。刚陷落进他的怀里时，倪子漪甚至有一瞬间被烫到了的错觉，随后便是已然适应的暖意。

倪子漪走了下神，一时没有回答。俞昭垂眸盯着他，然后手臂用力，贴得更紧了些。

然后倪子漪就被身后某种羞耻的感知重新扯回神志。他动了动，俞昭也跟着动了动，狠狠地，倪子漪立刻僵硬了身体，不敢再动了。

他想低头，但俞昭控制着他的脑袋，只能将视线落下，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株翠绿的小草，从缝隙里生长出来，在微风中摇摇晃晃。

俞昭被少年青涩的表现逗笑了，他亲了亲少年泛起红晕的脸颊，然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看见了么。”

倪子漪：“……看见，什么？”

说话的同时他便抬起了眼，眼睫轻颤。

倪子漪看见了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了驻足不动的人，也看见了那些明里暗里投过来痴缠目光。

是赤裸裸的，彰显着伊始之际，最不加掩饰的贪婪欲望。

倪子漪看见了，但没什么反应，目光平静，甚至还反问：“所以？”

俞昭松开掐住少年脸颊的手，就这样刻意收敛了的力度，也依旧在少年脸上留下了小片浅浅的红印，依稀可以辨认出手指的形状。

薄唇附上去碾磨，他低低地开口：“皮肤这么娇嫩，身体又那么敏感……你怎么敢不记住我说的话？”

左千翊实在忍不住了，就在俞昭即将亲上少年嘴角的时候压抑着锁眉呵斥道：“够了！俞昭，你别太过分！”

俞昭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像在看一团生气的空气。

左千翊：“……草！”

蒋朔拦下他的拳头，脸上早没了笑容，尽量理性道：“先把这件事解决，之后你想把他揍成猪头都没关系。”

事有轻重缓急，左千翊忍了又忍，干脆还是侧过身，眼不看不那么气！

没人打扰，俞昭继续道：“我说过了，这个学校里有很多不用脑子思考的人渣，你看到他们的眼神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落单的话，一个人走在路上，会发生些什么？”

倪子漪玩心上来了，偏要跟他唱反调，“我开学就是一个人走去宿舍的。”

“……”俞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那些人顶满了也就能忍这么一天了。”

鲜美的羔羊天天在眼前晃，还半点不胆怯，会睁着那双漂亮澄澈的眸子望过去，可能还会意外地得到少年的一抹笑。比朦胧梦幻的莹莹光点还要漂亮。

这谁能忍得住？

倪子漪想笑，强忍住，表情严肃，“这也只是你的猜测，可能并不是这样的。”“或许我一个人走一走，发现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什么不好的事都不会发生。”

俞昭：“……”

他沉默片刻，语气危险：“你想试试？拿自己的安危去试？”

倪子漪眨眨眼，见好就收。

他撇撇嘴，眼尾都显出了淡淡的绯红，像是在难过委屈，“不想啊……但你们太过分了，我偶尔想在外面玩一下怎么了？怎么就不可以了？命令似的，你们是我爸还是我妈啊！？”

不止是俞昭，蒋朔和左千翊也都怔住了。

他们顺着少年的话回忆反思，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喜欢没有错，喜欢到像得了某种无法医治的怪病也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们不该违背少年的意愿。

少年没有拒绝他们一步步试探性的亲近，他们就可以继续竞争追求。或者没有反对每天必须留一个人在身边陪着的提议，他们就可以轮流守在他身边……

但当少年说，他不想待在寝室里了，想出去玩。他们当然应该尊重少年的意愿。

美丽不是被束缚和禁锢的理由，那些潜藏的危险是谋划者的无耻和卑劣，以保护与爱为名的囚笼，则是追求者的占有和贪图。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受害者不应该因为施害者而被侮辱指责，正义也不能向邪恶退步。

“抱歉……”

同一声道歉响起，所有的嫉妒与火气瞬间全部烟消云散，三个人有些楞然，心一抽一抽的痛。

这就是他们的喜欢。

偏执、病态、疯狂、占有……

　　谁会想要，这样的喜欢……

173.团宠（二十）
三人的情绪持续低落下去，气氛越发凝重。

倪子漪仔细打量三人几眼，就明白了他们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倪子漪：“……”也没想到他们一时间竟会思考得这么深。

这并非是他的本意，毕竟他其实不反感这种想要将他牢牢掌控在怀里的浓烈情感。

倒不如说，他希望他总抱有好感，想要亲近的这个人爱他，爱得越多越好。

爱到偏执没有关系，爱到疯狂没有关系，爱到想要独占也没有关系。

因为他的爱，让倪子漪确信自己就能够掌控他的偏执、疯狂与独占。

就像是……一份誓约永恒 的安全感，让他不必再于世间流离，如飘絮般，不知归处。

　　

……啊，这样想想他们还挺般配的。

俞昭早就松开了禁锢少年的手，他站在原地，垂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身上却像是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落寞。

像总是朝主人龇牙咧嘴，天天扑上去撒欢的大狗，于暴雨中淋湿了皮毛，毫无预兆地成为了一条被抛弃的“落水狗”。大狗端坐在雨里，合嘴收起了所有的利齿，静默地远望着。

倪子漪瞧着，突然感觉有些不舒服。他细细感受了下，给这种不舒服安上了合适的词——心疼。

一向冷漠强大的人露出脆弱，大抵是会让人心疼的。

但这种情绪放到倪子漪身上就会显得很不可思议。

可倪子漪并不为此感到惊讶。早有所料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只有一股萦绕而上的，淡淡的欣悦。

倪子漪翘起嘴角，完全不加掩饰，“好吧，看在你们反思及时且到位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们啦。”

眼睫一颤，俞昭抬眼看向倪子漪，满是意外和诧异。

他以为，少年是实在忍受不了他们的过分控制，才会在刚才突然爆发出自己的不满，甚至……怨恨。

但此刻看着少年澄澈含笑的眼眸，似乎事实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之前，的确做得过分，完全是想要把少年一辈子都关在其他人窥探不到的屋子里。现在是宿舍，以后就是和少年一起挑选布置的家里。

当然，那个时候就不会有另外两个讨厌的人了。

可那样是不对的。

他们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之前被少年纵容着，很乖巧听话的样子，他们说什么都听，都同意。

不在外面吃饭，可以。不许独自外出，可以。甚至是独处时的亲昵，也可以。

就像是被抵着嘴唇倾倒进了香甜灼人的酒，他们被所有的美好哄得头脑眩晕，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其他所有。

忽略了其实每一项决定都是少年自己做的。

不是听不听话，是愿不愿意。

而且方才，少年最初明明不是说自己要一个人出去玩，更像是被蒋朔拒绝之后的气话。而他们，就像是没有脑子没有理智一样，轻易就被少年的一句气话逼得方寸大乱，所以想要强硬地将少年拢进怀里，要他知道害怕，要他后悔，要他收回那句话。

太恶劣了。

啪——

倪子漪重重地拍了下俞昭的肩膀，瞬间将他一路朝阴暗角落钻的思绪扯了回来。

倪子漪：“我都原谅你们了，干嘛还这么不高兴。”

他揉揉泛红的手掌，却在下一刻被蒋朔拉了过去。

蒋朔托着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打痛了？”

　　倪子漪：“一点点。”

他看着俞昭，“我都说不生气了，你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

俞昭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上前抱住他，倪子漪便听见了一颗动乱不安的心，和俞昭低沉的声音：“知道错了，不会有下次。”

蒋朔也紧接着跟上，“我也是，漪漪，我刚才不应该擅自替你做决定，我错了，你想打我还是骂我都行。”

左千翊走到倪子漪身后，眼神落在阴影里看不清晰。他轻触少年的头发，“之前是我想岔了，以后不会再让这两个欺负你。”顿了顿，紧接一句：“不是说想出去玩么，学校外面有一个电玩城想不想去？”

倪子漪眼睛一亮，推开俞昭，转身抱住左千翊的胳膊，“去！现在就去！”

也不是多喜欢玩游戏，就是喜欢去尝试新东西。

左千翊揽住他，“走，哥哥带你去大杀四方！”

倪子漪却问：“那哥哥会抓娃娃吗？”

左千翊一顿，脊背都被他这声甜甜的“哥哥”叫酥了。他咳了声，坦诚回道：“没抓过，可以试试。”一直试，抓到为止！

要是商家把成功率调成零，就给买一个捉娃娃机回来让少年随便玩！ 想抓什么娃娃他就给买什么娃娃放进去！

一声哥哥，虽然面上控制住了，但实则已经令左千翊热血上头。

俞昭和蒋朔就跟在两人身后走，蒋朔突然轻声说了句：“漪漪似乎更喜欢左千翊。”

俞昭目光微动，“为什么？”

蒋朔：“他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左千翊，每次要少年不要做什么的时候，也都是我们两个扮红脸，左千翊不参与，讨好处的时候却最积极。呵。”他扯了扯嘴角，“这么一说，倒有点像心机深沉的绿茶白莲花。”

俞昭眉目不动，“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蒋朔微笑：“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而已。”

俞昭语气冰冷：“哦？难道不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蒋朔耸耸肩，“干嘛把我想得这么坏呢，我现在可一点都不敢惹漪漪生气。”

倪子漪转过头，神情略带警惕，“你们在说什么，我听见我名字了。”

蒋朔笑着上前走到他的另一侧，“说我不敢惹你生气，怕你不理我了。”

倪子漪：“那你得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我气得不想理你？”

蒋朔认真思考，故作问询：“挑拨离间？”

倪子漪眯了下眼，“你可以试试。”

蒋朔：“试试就逝世？”

倪子漪眼神真挚，“你真的可以试试。”

蒋朔瞬间按下小心思，“不了，我不作死。”

倪子漪：“……”

　　倪子漪：‘小圆，他怎么听不出来我是在说真话呢？’

器灵：“……”

　　可能是一直被主人纵容的狗子突然挨了一鞭子，还没从害怕中走出来吧。

174.团宠（二十一）
上了一周的课后，倪子漪充分了解到了俞昭究竟有多学霸。不，学霸都不足以形容，那可是一位活的学神啊！

最关键的是，这位学神还对他好。

每节课都坐他旁边，老师抛出的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偶尔倪子漪不幸被抽中，器灵还没在网上搜索出答案，俞昭就已经悄悄告诉了他，倪子漪只需要跟着说就行。老师肯定是看出来了，但也不会管，至少没有在班级里独立，支支吾吾，又独享尴尬。

课后的作业俞昭也尽心尽力，在发现倪子漪完全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一窍不通后，也没耳提面命地要天天给他补习，只会主动把自己做完的作业拿给倪子漪，一切尽在不言中。

倪子漪边写着动动笔，边和器灵吐槽：‘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我竟成了‘文盲’。’

器灵也时而被搜索出来的答案所震撼，安慰他，“没关系，我们跟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知识体系。”

科技和修仙，不说毫不相干，那也得是正负两极吧。毕竟第一点，唯物主义不信鬼神。

至于考试，目前还没碰上。但有一天午休的时候，倪子漪收住赶作业的笔，保证下午的课堂上不会在抽查中显得“太嚣张”后，忽而想起老师提过的月考，好奇地问俞昭：“我天天这样，考试怎么办？”

毕竟之前俞昭和他说过考试也不用怕。

俞昭倒是没想过抄袭，他说那句话的自信来源于：“我会提前给你划重点。”

倪子漪疑惑：“你划的重点和老师划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各科老师也说过会在期末考试之前集中划重点，好让同学们更有针对性的复习。

俞昭答道：“会比老师给出的范围更小。”

倪子漪：“有多小？”

俞昭：“大概一张卷子的量。”

倪子漪微微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划的都是必考点？你能预知考试题目？”

俞昭给出事实依据：“从小到大，预测考试重点的准确率平均达百分之九十。”

“！”

也就是说，背俞昭划出来的重点，几乎可以等同于直接被试卷的答案！

倪子漪惊讶：“你脑子里是装有什么bug吗？”

俞昭神情淡然，并不以此为傲，“都只是固定套路而已。”

倪子漪：“……”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这难道就是学神的世界吗！？

倪子漪转头翻翻书，觉得里面的内容和自己的世界观真·不适配。

算了。他木着脸把书合上。

为了避免回到主世界后，封印解除自己的心境和修为狂跌，他还是好生生地做条咸鱼吧。

*

日子过得很快，在室友们的帮助下，倪子漪顺利度过了正式行课后的第一周。

周末即将到来，倪子漪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突然收到了私聊信息。

【左千翊戳了戳你】

倪子漪把界面调过去，打下一个代表自己看见了信息的问号：【？】

左千翊：【之前答应我的事还记得不】

【左千翊撤回了一条消息】

秒发秒撤。

倪子漪：“……”
他没有忙着回，善良地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大约三分钟后。

左千翊：【漪漪，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好文艺范哦。倪子漪默默笑了声，回到：【你可以直说】

左千翊似乎很震惊：【就连想一想都不行吗？！】

倪子漪：【因为关键在于你想做什么】

倪子漪：【有话赶紧说，别打扰我看电视】

左千翊：【……】

左千翊：【好吧，你别生气，我只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军训的时候，我们约好周末去外面玩，就咱们俩】

倪子漪逗他：【不记得了】

左千翊：【……别闹，我知道你记得】

倪子漪：【你可以直接说你要约我】

抱着手机的手僵硬了一瞬，左千翊紧张的扒拉了两下头发，耳根泛红。

左千翊深吸一口气，明明四面的遮光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他也头都不敢抬，仿佛一看过去就会和少年对上视线。

他继续打字，刚开始的时候指尖还略微有些轻颤。

左千翊：【是，我要约你，而且你早就已经答应了】

左千翊：【你答应和我单独出去玩，还要在我校外买的房子里住两天】

倪子漪歪了下头，回复他：【好像约会啊】

左千翊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他抿紧唇：【你要反悔？】

倪子漪：【不啊，你有安排么，明天需不需要早起？】

看着屏幕上新显现出来的那行字，左千翊心跳加快。

……真的好像是要约会一样。

像是小女朋友问自己的男朋友有没有什么安排，需要配合些什么。

左千翊对着手机傻笑：【不需要，你睡醒了我们再出发】

左千翊：【我查了攻略，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还可以去游乐场玩，网上评价那里面的4D影厅很真实，很多人就冲着那个买了好几次门票】

倪子漪很感兴趣：【那我要去游乐场玩】

左千翊：【好】

左千翊：【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最近有这些正在上映[截图][截图][截图]……】

　　倪子漪没点开，只是先问了句：【电影也是明天去看？会不会太紧了】

左千翊：【不，后天去。早上睡懒觉，下午去看电影，再逛一逛就回学校】

左千翊：【周日晚上可能要查寝】

　

倪子漪回了个“好”，然后就开始点开截图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最后他犹豫了下，还是选了一部爱情片。

倪子漪：【就看那部恋爱十周年吧】

左千翊：【好】

左千翊：【其实我之前以为你会想看那两部悬疑的】

倪子漪实话实说：【因为是和你一起去看啊，就选了部爱情片】

左千翊动作一顿。

被、被撩到了……

耳根的红与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左千翊现在很想在床上翻滚一圈，然后把刚才那段对话截图发给俞昭和蒋朔。

看！漪漪最喜欢的果然是我！！

但他忍住了。

财不外露，要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抱得美人归也不能莽撞。

　　他要偷偷带少年出去约会，再来个极速超车，登上正宫之位！

利，关注豆腐每日福利QQ群：
174.团宠（二十一）
上了一周的课后，倪子漪充分了解到了俞昭究竟有多学霸。不，学霸都不足以形容，那可是一位活的学神啊！

最关键的是，这位学神还对他好。

每节课都坐他旁边，老师抛出的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偶尔倪子漪不幸被抽中，器灵还没在网上搜索出答案，俞昭就已经悄悄告诉了他，倪子漪只需要跟着说就行。老师肯定是看出来了，但也不会管，至少没有在班级里独立，支支吾吾，又独享尴尬。

课后的作业俞昭也尽心尽力，在发现倪子漪完全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一窍不通后，也没耳提面命地要天天给他补习，只会主动把自己做完的作业拿给倪子漪，一切尽在不言中。

倪子漪边写着动动笔，边和器灵吐槽：‘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我竟成了‘文盲’。’

器灵也时而被搜索出来的答案所震撼，安慰他，“没关系，我们跟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知识体系。”

科技和修仙，不说毫不相干，那也得是正负两极吧。毕竟第一点，唯物主义不信鬼神。

至于考试，目前还没碰上。但有一天午休的时候，倪子漪收住赶作业的笔，保证下午的课堂上不会在抽查中显得“太嚣张”后，忽而想起老师提过的月考，好奇地问俞昭：“我天天这样，考试怎么办？”

毕竟之前俞昭和他说过考试也不用怕。

俞昭倒是没想过抄袭，他说那句话的自信来源于：“我会提前给你划重点。”

倪子漪疑惑：“你划的重点和老师划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各科老师也说过会在期末考试之前集中划重点，好让同学们更有针对性的复习。

俞昭答道：“会比老师给出的范围更小。”

倪子漪：“有多小？”

俞昭：“大概一张卷子的量。”

倪子漪微微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划的都是必考点？你能预知考试题目？”

俞昭给出事实依据：“从小到大，预测考试重点的准确率平均达百分之九十。”

“！”

也就是说，背俞昭划出来的重点，几乎可以等同于直接被试卷的答案！

倪子漪惊讶：“你脑子里是装有什么bug吗？”

俞昭神情淡然，并不以此为傲，“都只是固定套路而已。”

倪子漪：“……”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这难道就是学神的世界吗！？

倪子漪转头翻翻书，觉得里面的内容和自己的世界观真·不适配。

算了。他木着脸把书合上。

为了避免回到主世界后，封印解除自己的心境和修为狂跌，他还是好生生地做条咸鱼吧。

*

日子过得很快，在室友们的帮助下，倪子漪顺利度过了正式行课后的第一周。

周末即将到来，倪子漪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突然收到了私聊信息。

【左千翊戳了戳你】

倪子漪把界面调过去，打下一个代表自己看见了信息的问号：【？】

左千翊：【之前答应我的事还记得不】

【左千翊撤回了一条消息】

秒发秒撤。

倪子漪：“……”
他没有忙着回，善良地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大约三分钟后。

左千翊：【漪漪，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好文艺范哦。倪子漪默默笑了声，回到：【你可以直说】

左千翊似乎很震惊：【就连想一想都不行吗？！】

倪子漪：【因为关键在于你想做什么】

倪子漪：【有话赶紧说，别打扰我看电视】

左千翊：【……】

左千翊：【好吧，你别生气，我只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军训的时候，我们约好周末去外面玩，就咱们俩】

倪子漪逗他：【不记得了】

左千翊：【……别闹，我知道你记得】

倪子漪：【你可以直接说你要约我】

抱着手机的手僵硬了一瞬，左千翊紧张的扒拉了两下头发，耳根泛红。

左千翊深吸一口气，明明四面的遮光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他也头都不敢抬，仿佛一看过去就会和少年对上视线。

他继续打字，刚开始的时候指尖还略微有些轻颤。

左千翊：【是，我要约你，而且你早就已经答应了】

左千翊：【你答应和我单独出去玩，还要在我校外买的房子里住两天】

倪子漪歪了下头，回复他：【好像约会啊】

左千翊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他抿紧唇：【你要反悔？】

倪子漪：【不啊，你有安排么，明天需不需要早起？】

看着屏幕上新显现出来的那行字，左千翊心跳加快。

……真的好像是要约会一样。

像是小女朋友问自己的男朋友有没有什么安排，需要配合些什么。

左千翊对着手机傻笑：【不需要，你睡醒了我们再出发】

左千翊：【我查了攻略，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还可以去游乐场玩，网上评价那里面的4D影厅很真实，很多人就冲着那个买了好几次门票】

倪子漪很感兴趣：【那我要去游乐场玩】

左千翊：【好】

左千翊：【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最近有这些正在上映[截图][截图][截图]……】

　　倪子漪没点开，只是先问了句：【电影也是明天去看？会不会太紧了】

左千翊：【不，后天去。早上睡懒觉，下午去看电影，再逛一逛就回学校】

左千翊：【周日晚上可能要查寝】

　

倪子漪回了个“好”，然后就开始点开截图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最后他犹豫了下，还是选了一部爱情片。

倪子漪：【就看那部恋爱十周年吧】

左千翊：【好】

左千翊：【其实我之前以为你会想看那两部悬疑的】

倪子漪实话实说：【因为是和你一起去看啊，就选了部爱情片】

左千翊动作一顿。

被、被撩到了……

耳根的红与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左千翊现在很想在床上翻滚一圈，然后把刚才那段对话截图发给俞昭和蒋朔。

看！漪漪最喜欢的果然是我！！

但他忍住了。

财不外露，要在众多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抱得美人归也不能莽撞。

　　他要偷偷带少年出去约会，再来个极速超车，登上正宫之位！

175.团宠（二十二）
不得不说，左千翊的运气很好，好到仿佛老天爷都在帮他。

周六那天刚好轮到他“当值”，蒋朔参加的社团选在上午进行篮球训练，俞昭也被老师叫去商量参加竞赛的事了。寝室里就剩下左千翊和倪子漪。

　遮光帘的一角被轻轻掀开，有成片的光线投进来，又被缓缓滑落回原位的帘子所阻隔。

一道黑影慢慢地往上移动，就覆盖在少年身上，犹如贴着光的影子，亲密无间。

还处于睡梦中的少年蹙了蹙眉，被身体上方多出来的重量压得有些憋闷。梦里的黑暗也随之被潜意识构建出新的场景。

他，应该是他。走在一条路上，是城市里的那种平板的路，路的两边有路灯，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或者供应的电力不足，正散发着暗淡的白光。有飞蛾或者什么其他会飞的昆虫在灯的周围打转。因为他听见了薄薄的翅膀高速振动的声音。

他不止听见了这一种声音。

他还听见了脚步声，哒、哒、哒、哒、……

较硬的鞋底与地面碰撞摩擦，如果那真的是人的脚步声，那么那人就像是刚刚开始逗弄老鼠的猫，不慌不忙地，老鼠却已经被吓得惊慌失措。

但他不是老鼠。

他沉默不语地往前走着，也默然地听着，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猛地，身后尾随的人突然加速，几个大跨步就与他近在咫尺！

他抓住那人伸来想要捂住他的嘴巴的手，用力咬下，同时睁开一双肖似兽类的眼睛——

　　“啊嘶！”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倪子漪睁着眼睛，尚未从梦里清醒过来的脑子还在延续性地想着一个问题：他之前走路的时候，难道是闭着眼睛在走吗？那他是怎么看见路、路灯还有黑夜的？

悄悄爬到倪子漪床上的左千翊，本来是想摸摸少年枕在枕头上，睡得软乎乎的脸蛋，猝不及防地就被突然睁眼的少年咬了一口。这一口还有点狠。

左千翊疼得短促地低呼一声，就见少年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眸，空泛地看着他，嘴里的劲儿也松了，只是呆呆地衔着，像衔着一块肉。

心脏扑通一下，左千翊俯身凑近，张嘴就在倪子漪脸上啃了一口。

倪子漪抖了下，缓冲时间加上左千翊的动作，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松开嘴，左千翊却不知道怎么了，傻愣着不动，还把手搁那儿，倪子漪要往后躲，左千翊的手就跟着朝前递。倪子漪睨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就笑着盯着他看。

想叹气，但叹不出来。

没办法，倪子漪只好用手去推左千翊的那条胳膊，推，推、推不动！

倪子漪停下动作，还是不免因此而略感怀疑人生。

想当初在主世界，他还是大乘期的大佬，除了招惹的桃花们，全天下没多少人打得过他！可现在，再看看现在！唉。

松不行，退不行，推也不行。倪子漪和左千翊对视，试图用眼睛传递自己的疑问：你到底想干啥？

然后看着左千翊的那张帅脸凑近，倪子漪感觉嘴角到下颔的那块皮肤上有湿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倪子漪盯着左千翊，左千翊笑着，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少年的耳垂。

左千翊温声道：“漪漪口水流出来了，我帮你擦掉。”

倪子漪：“……”

流你个大头鬼啊流！这是谁干的好事？！还有你那能叫擦掉吗我天！！

倪子漪猛地收紧牙关，用行动表示你个叫左千翊的千万不要太过分了！

痛感从手上传递出来，左千翊此时却表现得像个变态一样，凝视着，笑容幅度扩大稍许，“漪漪喜欢咬，我就天天让你咬好不好？乖，你的嘴巴好软……”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呼吸竟然都粗重了些。

倪子漪：“……”没救了。

看来这个衍生世界的特性威力极大，无人能够逃脱这个怪圈……但是为什么他受到的影响是变得更敏感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针对！

倪子漪在心里“问候”了一下这个诡异的世界，同时祭出大招。

他慢慢放松力道，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睛里也漫出一片水色。他呜咽着，似乎很难受。

左千翊就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般，骤然意识到嘴巴这样张久了会很不舒服。他赶忙把手抽回来，另一只手拖住少年小巧的下巴，着急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了？”

　

倪子漪拍开他的手，转头，想扯被子上来遮住脑袋，没扯动。

他一看，左千翊就半压在他身上，被子当然也被压得死死的。

倪子漪干脆扭头，坚决不要这么快和他说话。

少年委委屈屈地侧脸不看他，想扯被子，被压住了也不和他说话，左千翊立即意识到自己把少年惹生气了，心里陡然升起巨大的恐慌感。他探身，整个人罩在倪子漪的上方，在投下的阴影里，紧锁着眉，眸色沉沉。

“漪漪，对不起，我不该不知分寸，你生气就骂我，打我，怎么都行，就是不要不理我……”

撑在两侧的手臂弯曲，温热的嘴唇贴上倪子漪的脸颊亲吻，细密、怜惜又带着几分无措和懊恼。

“漪漪，原谅我……”

像极了撒欢的时候犯了错，惹主人生气发脾气的大型犬，事后总会温温柔柔地哄主人，要主人原谅它，理它，然后摸摸它的毛毛。

密集的亲吻令人的皮肤泛起一阵痒意，倪子漪躲了下，在左千翊僵住的时候伸手抵着他的脑门往外推。

倪子漪：“快起来，重死了。”

左千翊顺着他的力道朝后退，然后还堪称乖顺的从少年身上离开，转而坐起身，将少年拉进自己怀里抱着。他蹭了蹭少年的颈侧，温声唤道：“漪漪。”

倪子漪抬起双手放到左千翊的脑袋上，将他不久前精心打理的头发揉得贼乱。倪子漪恨恨地说：“下次不许为难我，听见没有！”

左千翊赶忙点头说好，生怕慢了一秒少年就反悔了。　　好好的唤醒服务被弄得徒生波折，接下来左千翊老老实实，不敢再去招惹倪子漪，不然估计蒋朔和俞昭回来了两人都还没收拾好从寝室离开。

176.团宠（二十三）
今天是周六，游乐场的人挺多，大部分都是带着孩子前来玩耍的家长，和三三两两一行的年轻人。

左千翊去排队买门票，倪子漪就站在离售票窗口不远的树荫下等他。

金灿灿的阳光热烈地倾洒下来，掠过的微风牵起衣摆，少年乌黑的发丝被穿拂而过，瞳仁也像是融进了光里，略显虚幻。

‘小圆，你确定？’任由晦涩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隐隐落来，倪子漪在识海里与器灵对话。

器灵语气笃定：“我确定。我敢发誓你之前咬左千翊的手，同时睁眼的那一瞬间，眼睛，是兽瞳的模样。”

是一双幽蓝色的，妖异的眼睛。

细白的手指抚过眼角，倪子漪问：‘你觉得左千翊看清楚了吗？’

器灵：“肯定看见了，但他自觉自己有没有看清楚，是不是错眼的幻觉……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它接着问：“妖狐，你要问他吗？”问了之后又给出自己的判断：“你直接问他，他也肯定会对你说实话的。”

其实最后一句话，只是器灵用来表达左千翊被妖狐迷住的昏头程度，但它没想到，倪子漪居然决定采用它的提议？？

突然得到肯定，器灵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你……真听我的？”

‘对啊。’倪子漪顺着它的话说，‘我打算直接问他，不过不是现在。’

器灵不由追问：“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倪子漪想了想，‘就今天晚上吧。’

器灵：“为什么？独处好谈？”

倪子漪理直气壮：‘他今天早上来吓我，我就不能吓回去吗！？’

器灵：“……”很好，看来不是它想象中的“直接”问。

它忍不住辩驳，“左千翊早上肯定不是想来吓你。”顶多突然“袭击”。

　

倪子漪耐心教导它：‘有时候我们不能看他的目的是什么，要看造成的结果是什么。’‘比如说，在设定为真的情况下，有一个人a，他说自己很爱b，他的行为目的，他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b好，结果是，a送b进了监狱，b好不容易从监狱里放出来了之后，a还要和其他人订婚结婚。你说说，难道b就应该因为a的目的就原谅他吗！？’

器灵：“……不应该。”

这样的爱也太恐怖了吧，b怕不是刚好在这一世倒十辈子血霉。它暗自吐槽。这修出来得成佛了吧？

……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

器灵回顾，发现华点——

“但左千翊又做了什么呢？”让你决定吓回去？

倪子漪：‘哎呀，他买好门票过来了，你不要随便讲话影响我发挥。’

器灵：“……”

*

左千翊是小跑着回来的，一回到倪子漪身边，就牢牢地牵住了他的手。

身材高大的男人目光锐利地朝四周一扫，暴虐得像一片被撕扯扭曲的黑暗，倾覆而出，令那些快要压制不住的躁动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顿住，随即飞速收回隐去，几乎不再能被倪子漪感知到。

视线挪动垂下的时候眼神也跟着变化，左千翊注视少年的目光温柔、眷恋，又藏着极深的渴求与痴迷偏执。他道：“漪漪，票买好了，我们进去吧。”

倪子漪：“好。”

两人手牵手走进去，像极了一对来游乐场约会的小情侣。

有身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派发传单，毛茸茸的手拿着五彩斑斓的单子拦在倪子漪身前，顺利地让他停下了脚步。

倪子漪接过传单，粗略看了看，再看看站在他面前没有离开的，可可爱爱的大熊猫。

他委婉道：“我以为你穿得这么可爱，是来宣传奶茶甜点什么的。”

结果，传单上正面印着两只血呼啦擦的鬼，背面印着一群奇形怪状的鬼……两者的画风不是很相符呢。

穿着大熊猫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拿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从头套里传出来：“老板说，只要来鬼屋玩，每人送一个熊猫挂饰。”顿了顿，他瞅瞅两人的表情，又补充道：“老板还说，你们不要怕，传单是为了做效果，吸引那些追求刺激的人，但我们这款鬼屋其实没有太吓人，反正从来没把人吓死过。”

倪子漪：“……”

左千翊：“……”

难道你们鬼屋的底线是不把人吓死吗？听着……可真是太有趣了！

倪子漪双眸微亮，“没吓死过是吧，我们去试试！”

“……”“？？？”“哎！”

工作人员维持着招手的姿势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身形似乎都被填满灰色，变得凝固起来。

是他多虑了吗，怎么感觉那位长得贼好看的少年说的话……这么奇怪这么吓人呢？

高温的天气里，身穿厚实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细思极恐下，竟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摸摸胳膊，心想要不要让老板多多关注一下这两名顾客，尤其是那名少年，他认为他很适合加入鬼屋这个大家庭来啊！

嗯，绝对不是因为那位少年长得太好看了，想着如果能天天看见就好了……绝对不是！他可是宇宙无敌钢铁直男！

“钢铁直男”红着脸，带着剧烈的心跳，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歪，老板啊，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说说，就是我们不是差人吗，我今天发现了……”

*

根据传单上印着的地点，倪子漪和左千翊在地图的指引下，顺利到达了鬼屋门口。

提前接到消息的老板就站在门内偷摸观察着，本来还在吐槽员工不靠谱，让描述穿着特征，直接丢来一句“那少年长得贼好看，你一眼就认出了”，结果现在一看，嘿，还真是一眼就确认了目标。

老板心想，要是真招来这位，扮什么鬼啊，这必得好好安置在前台供着啊！嗯，对，传单正面的图片也要换成少年的高清照片！！

在对未来的畅想下，老板嘱咐一旁的员工，“我先去监控室，你一定得让他们进来玩，不要钱都行。”

员工：“……明白了老大。”

“嗯。”老板转身快速离开，同时摩拳擦掌地想，等会儿就指挥扮鬼的工作人员开启地狱级恐怖模式，一定要让人体会到鬼屋的魅力，最好能自愿留下来当他们的门面！

　　到时候，财源滚滚啊！！

177.团宠（二十四）
一般来说，鬼屋的整体装修会偏向黑暗、恐怖、灵异、古怪等，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都试图用视觉效果来造成某种心理暗示，增强氛围感和代入感。面前的这座在游乐场里位置偏僻的鬼屋也不例外。

这座鬼屋从外观看上去就是一座略显破败的平房，从修建落成之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墙体上有着洗不掉的时间留下的印记，还有不知何时被胡乱泼洒上去的各色颜料。

每一扇窗户都紧紧地锁闭着，窗帘也拉着，外面的天色很亮，但站在外面，顺着敞开的大门朝里看，却像是望见了一条漆黑的隧道，隐隐能在右边的角落里找见些许橙黄色的光。

写有“鬼屋”字样的牌子很大很显眼，来到这里的人在已经知道这里是鬼屋的前提下，站在这里，看见这一幕后，便会忍不住地想，想象里面有什么，黑暗里又藏着些什么。

大多数时候，人的想象与寄居于想象的恐惧，会比现实要恐怖一百倍。

倪子漪和左千翊刚到的时候，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在这片区域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面前的那栋黑漆漆的阴森平房。

但没过多久，有快速交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倪子漪转头望过去，就看见一名年轻女孩在前面跑，一名年轻男孩在后面追。他们都在笑，一看就是相识的两人在打闹。

就在女孩回望的时候，男孩突然加速，拦腰将女孩抱起来，抱进怀里。女孩双脚离地，环着男孩的脖子，笑容里满是快乐和幸福。

倪子漪望着，突然听见左千翊在他耳边说：“漪漪一直看着，是不是也想被抱？”

倪子漪还没答话，左千翊就已经伸手，箍着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下，倪子漪下意识勾住了左千翊的脖子，低下头，与他对视。

左千翊仰着头，笑容宠溺，“怎么样，要不要转圈圈？”

倪子漪一手往左千翊的脑袋上拍，快速抬起慢慢落下，只压塌了左千翊精心打理的发型。他道：“不要，快放我下来。”

“为什么不要？你刚才明明看得那么专注。”左千翊边说边带着倪子漪旋转起来，“别不好意思，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被迫转圈圈的倪子漪：“……”

他瞥了眼，男孩已经将女孩放下，两人站在地面上开始了新一轮的腻歪，自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信息。

很好。倪子漪默默点赞。请继续保持。

“漪漪怎么还往那边看，很好看么。”左千翊斜了那两人一眼，眸色深沉。

目光转回去，他脸上仍挂着一副笑，“是不是还想跟着他们学？都说了，不要不好意思。”

左千翊将倪子漪放下来，但抱着人的手臂没松开，而是换了姿势，一手掐着腰，一手按着少年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上去。

倪子漪被迫张开了双唇，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呜咽声，手抵在左千翊的肩上，却因为左千翊的胳膊使的劲儿太大，根本推拒不出丝毫距离。

喉结滚动，倪子漪为了防止口水流出来，第一反应就是将其咽下去，但左千翊这时候太凶了，直接所有全部占据夺取。他吞咽着，像一名在沙漠里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小个缓缓朝外冒着泉水的口子，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牢牢堵住，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浪费。

直到少年实在承受不住了，搭在左千翊肩膀上的手握拳捶了下去。因为浑身发软，所以力气不大，但这就像是一个讯号，按着他狠狠欺负的人终于缓下攻势，随后慢慢地，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左千翊垂眸看着少年微肿的红艳艳的嘴唇，上面涂着的那层水色让那两块软肉愈发诱人。他咽了下，喉结上下滑动，略微撇开视线，不敢再继续盯着看。

他轻轻拍了拍倪子漪的后背，柔和了声音询问道：“怎么样，还好吗？嘴巴有没有被我咬破？”

倪子漪抿了抿略微有点痛意的嘴唇，舌尖在里面探查。“没破，但有些痛。”

不止是嘴唇痛，里面也有些不舒服。

左千翊听了，伸手稍稍抬起倪子漪的下巴，“乖，张嘴我看看。”

倪子漪乖巧地张开嘴。

左千翊仔细观察了会儿，最后在倪子漪撑不住要闭上嘴的时候，飞快地低头在少年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行啊哥们！”

倪子漪还没从再次突然被亲里反应过来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是那名男孩，正牵着女孩的手往倪子漪他们这边走，脸上一副吃瓜看戏的表情，丝毫没有自己不久前才旁若无人地做过什么的自觉。

男孩兴奋道：“亲老婆就得凶，越凶越爱，越爱越凶、哎，宝宝，你干嘛拧我？”

女孩用眼神令自己的男朋友闭嘴后，转而对倪子漪和左千翊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他有点那什么社交牛逼症，但是没有恶意的，见谅见谅。”

“没事，”左千翊听“老婆”两字听得心情更好了，他道：“我觉得你男朋友说得很有道理。”

“啊？”女孩眨眨眼，转动脖子看向倪子漪，语气非常真诚：“你辛苦了。”

这人看长相看身高，看刚才亲嘴那气势，可比她男朋友凶多了。

　女孩左右看看，姿态端庄得体，脑海里却自然而然开始刷屏式的闪过一些词句，一个比一个劲爆。脸上原本礼貌的微笑也逐渐变形，一点点朝天上翘，然后又在快飞出去前猛地收住。

倪子漪：“……”

　他突然意识到，有时候，把人的心思看得太透彻也不好……

*

后面来的那对小情侣，女生叫李冰，男生叫王成涛。两人也是接了传单后过来体验鬼屋的。

“有句话不是说穿得越粉砍人越狠么，我看那发传单宣传的小哥套个熊猫服，可可爱爱的，这足以证明他们这家鬼屋有多么刺激了！”李冰说道。

王成涛赞同她的脑回路，“嗯，也只有这样他才会这么有底气！”

倪子漪和左千翊：“……”完全没懂这逻辑呢。

但这并不重要。既然四人目的一致，便决定一起进入鬼屋。

走到敞开的大门边，离得近了之后，从右边散发出来的光也就更清晰了。众人探头进去看，看见了右边的一张长桌，桌面上的一台电脑，还有站在桌子里面的一个人。一名留着黑长直发型的女人。

她化着厚重的妆，脸涂得很白，口红的颜色很烈，形成鲜明的反差与视觉冲击。她穿着高领黑色衣服，下半身应该是一条黑色的长款半身裙，包裹得严严实实，妆又厚，让人难以判断她的年纪。

众人又不自觉地快速扭头朝左朝后看。左边往里一些，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后面则是冷冷清清，阳光璀璨的空无一人的平地。

沙沙……

　　

树叶被风吹拂得发出轻轻的声音。

李冰突然缩了缩脖子，害怕得往王成涛怀里钻。她指了下远处，颤声问道：“那、那里有人……”

李冰指的方向是那一排树中的其中一棵，树干边上似乎露出些什么。很像是藏着一个人，而那人不小心暴露了衣服的轮廓。

王成涛抱紧怀里热乎的女朋友，声音抖但大：“谁！？给爷爷我站出来！”

“……”倪子漪一时无言，随后道：“你们看错了，没有人。”

“没、没有？”李冰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放下心。她长出一口气，说：“是扫帚，应该是环卫工人搁那儿的。吓死我了，我都已经联想到电影里的鬼影，还有什么跟踪杀人狂了。”

旁观全程的黑长直：“……”

她按了按藏在头发下面的无限耳机，在心中质疑，就这胆子，真的要开启地狱级恐怖模式吗？这家店真的不会因为把人吓死了而倒闭吗？？

但耳机里老板的声音还在说：“小晨，加油啊！之前上课老师教的表演法用起来啊！”

小晨：“……”

好嘛，听老板的。

*

乌龙过后，四人正式走进鬼屋。

李冰站在桌前询问：“我们要进鬼屋里玩，一人多少钱？”

小晨嘴角勾起标准的幅度，“六十六元人民币一位，十八岁以下，六十岁以上的人群不建议进入。”

李冰：“你这价格有点贵了吧。”

小晨：“物有所值。”

李冰摸摸胳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怪怪的。明明她现在还在买票，还没正式进去啊？

李冰看向王成涛，纠结道：“有些贵，要不咱们不玩了。”

王成涛一听，感觉自己展示男友力的时机到了。他边掏出手机边说：“不贵，咱们挣钱不就是为了活得开心吗？想玩就玩！哎，请问你们收款码在哪儿，我没找到……你们不会只收现金吧？”

小晨：“在桌子的右侧，也就是您的左侧。”

李冰在旁边看着，灵光一现，突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觉怪怪的了。

　　这个前台工作人员，她一直站着没动过。不只是身体没动，连眼睛也没有动过！！

178.团宠（二十五）
这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人，就站在那儿，站在偏暗的，橙黄色的灯光下，手交叠置于腹前，眼睛没变过位置，不知道在看虚空中的哪个点，反正和人说话的时候都没和人对上过视线，回答问题回答得简单，语调也有点奇怪。
就像是……就像是个假人，有点像机器人。而一旦结合鬼屋设定……

李冰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

桌子后面挡着的……这人不会……没有腿吧？

她一抖，突然后悔。

　　呜呜呜，她想出去……但她那个憨批男友已经把钱付了啊喂！

那就、那就上吧！又菜又爱玩，是她本人没错了呜呜呜。

紧接王成涛之后，左千翊也付好了钱。现场倒是没有响起什么收款到账的提示音破坏氛围。

王成涛问小晨：“就走左边进去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小晨答道：“往左，超越一条警戒线后正式进入灵异z1136区域。”

小晨眨了下眼，表情变换，变得有些悲伤。她弯腰从桌内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放到桌面上，拉开拉链，里面有四只手电筒，两个医用急救小包，一个档案袋。她道：“你们是派遣来的第四批人了……祝你们都能够平安归来。”

众人：“……”

　

李冰捂着心脏问：“你、你什么意思？这是进入剧情了吗？鬼屋还有剧情体验的吗？”

小晨担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太过于紧张焦虑的话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着急进入灵异区，否则很容易精神崩溃，然后……永远留在里面。”

李冰：“……你这说得跟真的似的。”她缓缓摸向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姐，你们这整得真挺吓人的。”

小晨无奈，转头看向倪子漪：“你是他们的队长，现在有队员精神不稳定，我知道你们是军人，把任务放在第一位，但军人的生命同等珍贵，离预测的z1136区的污染爆发扩散还有一周时间，进入之前，还是要最大程度调整好状态，然后再进入也不迟。”

突然当上了队长，倪子漪略一挑眉，随后严肃了神情，跟随剧情道：“明白，谢谢关心，我会给队员做好心理开导工作的。”

小晨点点头，看向他们的目光敬佩里夹杂着无可奈何的悲，吐字发音标准，但略带颤抖和哽咽：“自第一起灵异事件爆发后，全国各地相继发生各种各样的灵异事件，无数区域几乎是在一夜间沦陷，而社会之所以没有陷入混乱与崩溃，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站在第一线建立起保护墙的人。感谢你们的付出，无论结果如何，国家和人民永远铭记你们的荣光。”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有眼泪砸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

……怎么说呢……

众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虽然理智不停地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假的，工作人员只是在演戏，这也只不过是鬼屋这场惊险游戏的设定剧情而已，但情感，总是会为字里行间所展露的牺牲与付出而感到动容。

手指擦过眼角，李冰小声道：“太感人了吧，我都快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得了的英雄了……”

　

倪子漪去拿放在桌子上的手提包，被左千翊先一步抓住带子。

左千翊：“我来。”

倪子漪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他道：“先看看档案袋吧，里面应该有重要信息，比如我们小队到底需要进去完成什么任务。”

*

四人集中注意力，开始认真地进入游戏状态，接受自己的身份设定。不然不就是花钱来玩，结果玩了个寂寞吗？

官方剧情设定，一定得积极参与！从现在起，你我皆是戏中人！

李冰看着倪子漪，说：“你是队长，我们都听你的。队长说先看档案袋，咱们就先看它！”

倪子漪笑了下，“好。”

左千翊把档案袋从手提包里拿出来，递给倪子漪，“给。”

　

倪子漪接过，扯开一圈圈绕着的线，打开了档案袋的口子，从里面抽出两张a4纸，纸质很好，手感偏厚。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第一张纸上面写的是故事背景，即是刚才小晨说的最后那一段话的详细讲解，配上图片，文字更显重量。第二章就是对于灵异z1136区的介绍，任务，还有前三批进入的小队的情况。

【……为了阻止z1136区的污染爆发与扩散，需要有人进入z1136区，找到区域内鬼王隐藏起来的“核心”，将其摧毁后该灵异区将即刻消失。[核心图片]】

【……第一批进入的小队共有八人，三天后，归来一人。该幸存者冲出警戒线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装备，且行状疯癫，现已被确诊为精神性疾病，对外界事物丧失了正确的感知力，常处于静默状态，偶尔陷入恐惧和疯狂时会重复一句话：“杀、杀了……他杀了杀了……”】

【……第二批进入的小队共有五人，情况与第一批大致相同，不同点在于唯一幸存者重复的话是：“鬼……有鬼……没！不是！不是！”】

【……第三批进入的小队共有六人，情况与前两批大致相同，不同点在于唯一幸存者重复的话是：“假的，多了，假的……多了……”】

【……根据现有信息，我们初步判断z1136区域的鬼怪具有类似于幻觉的力量，会扰乱人的思维，利用虚假的幻想分裂队伍，导致了各队的死亡。希望后继者们能够以此为戒，提高警觉。】

“不是吧，还会产生幻觉？”李冰惊讶道。
“不对。”她仔细琢磨了下，自我否定，“这个线索重点应该是想告诉我们队伍可能会遭到分裂，我们会被分散？”

“你们不觉得这些描述看着很恐怖么。”倪子漪嘴里说着很恐怖，脸上却带着饶有趣味的笑，“为什么每一批进去的队伍都只出来了一个人，为什么他们都疯了？”

倪子漪抬眸，那张极漂亮的，稠艶的面容上，展露出一种天生的蛊惑力，而那双澄澈的眼眸，就是点燃绳索的星火。此刻他站在光阴明暗当中，仿佛从地狱里展开漆黑的翅膀，在呼唤下降临人世的恶魔，吐出的每个字都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他说：“我猜，完整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杀，杀了，把他杀了，杀了，他已经被杀死了。”

“鬼，有鬼！……我把他杀了……不，没有，那不是鬼！不是！”

“假的，多了一个，他是假的，不对，假的……就是多了……”

少年的声音很动听，但许是因为这里太空太–安静了，那一句句轻飘飘的话缓缓回荡在四周，听得人脊背生寒。

李冰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幸存者被误导后，杀、杀了其他队友？”

“猜测而已，别当真。”倪子漪对她笑，明明美得像一幅画，但李冰就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打完她自己还疑惑：我胆子已经这么小了吗？美人一笑都把我吓得不要不要的？？

器灵要是知道她的疑问，一定会告诉她：“这不是胆子的问题，这就是妖狐的问题。你是没看到，那敢造反的革命军都被妖狐吓得跟鹌鹑似的。”

王成涛感受到李冰的颤抖，什么游戏体验统统抛之脑后，赶忙先安慰自家女朋友：“这些都是用来渲染恐怖气氛的，你觉得他们真能够制造幻觉？那就是违法使用药物，所以不会的啊。进去之后肯定还是NPC出来吓人。”“上面不是写了么，我们的任务就是进去找到那个像玻璃球似的核心，砸了就打通关了。就是多加了个流程，和我们之前玩过的鬼屋没什么区别的……”

那边那对小情侣在做着心理建设，这边倪子漪在翻来覆去地研究那两张纸，左千翊则从后抱住少年，低声说：“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和我分散了。”

倪子漪垂眸观察，回应道：“那可不一定。”

左千翊拿下颔蹭他的头发，“我牵着你，不放开。”

倪子漪手上的动作一顿，指甲尖端快速从那道被挑开的缝隙里退出。他捏住露出了破绽的一角，勾唇道：“感觉里面应该会很好玩。”

左千翊：“不害怕？”
倪子漪问他：“你怕吗？”

左千翊摇头，“都是假的，不怕。”

倪子漪凑近，故意压低声音：“那要是……真的呢？”

左千翊笑，摸了摸少年的脸，“真的也不怕，哥保护你。”

倪子漪眨眼，“你还是保护好自己吧，哥哥。”

他抬手环抱左千翊，借着这个动作小心查看印在纸张的那一小角里的字，边看便说：“到时候别被吓得哇哇叫，我一定会嘲笑你的。”

被主动拥抱，左千翊心跳都快了一瞬。他紧紧抱住少年，在他耳边说：“虽然我不会，但也不是不能配合一下你。”

同时，倪子漪看清了那几行字——

【唯一的幸存者们，都是队长】

【您与鬼怪做了交易】

　　【您是伥鬼，请保护核心】

179.团宠（二十六）
从外面看就已经很黑了，真正踏入进去才发现什么叫做睁眼瞎。

手提包里的手电筒人手一只，此刻前后亮起，方向交错的光线朝前照射而去，四人能够看见一条横在不远处的警戒线，明黄色，上面印有很多“禁止通行”字样。

手电筒的光不是很亮，范围也有限，基本只能照见不远处的小块区域。

李冰小声问道：“我们，怎么进去？扯开会不会不大好。”

王成涛：“那就跨过去吧，挺矮的。”

　　他轻松跨过，转身抬手，对李冰说：“来，我扶你。”

李冰握上去，也顺利通过。她转头，想去喊另外两人，手电筒的光打过去，却发现……

李冰紧紧抓着王成涛的手，颤声道：“他们、他们不见了……”

光线扫过，警戒线后空无一人。

她想起什么，突然举手照向前台。灯光剧烈晃动，隐隐约约，李冰腿都有点发软，“没、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后的长发女也不见了踪影。

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全世界抛下了。

王成涛抱住腿软得往地下跪的李冰，强行镇定，“没事，别自己吓自己，也许那两人也是鬼屋的工作人员呢，毕竟我们来之前那两个好像就在鬼屋外面站着了，可能就是在等顾客上门。他们现在就是在联手吓咱们！”

“哈。”

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空灵的，带着点点回音。

王成涛和李冰瞬间浑身僵直，然后在心肝颤抖中听见那道声音继续说：“这鬼屋一个月得给我们发多少工资，才能让我们伞都不打一把，活生生站在大太阳底下晒？烧烤呢。”

“……”

王成涛和李冰表情复杂中略带扭曲地转身，果不其然，他们另外两名队友就手牵手站在后边看他们笑话！

王成涛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哥们，能别自己人吓自己人吗？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队友啊！”

倪子漪解释道：“没想吓你们，只是刚开始没弄明白你们在干什么。”

王成涛：“……”

李冰不理解：“你们啥时候过去的？”

倪子漪笑：“就在你男朋友扶你的时候。”

李冰觉得自己也没有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耽搁时间啊，“这么快？”

倪子漪坦然地实话实说：“可能是因为腿长吧。”

感觉膝盖中箭了的李冰：“……”

她和自家男友互相“搀扶”着靠近队伍，李冰问了句：“你们有看到那名工作人员多久不在的吗？”

倪子漪摇头，“没有，没听到什么动静。”

左千翊身高要高出一截，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丝端倪。他道：“也可能没走，只是原地蹲下了。”

李冰恍然：“真有可能！”
她转眸看向王成涛，压低了声音：“要不我们……”

王成涛也看着她，小声密谋：“我觉得很可以。”

李冰转头看向倪子漪，“朋友，你和你男朋友配合一下呗。”

男！朋！友！

左千翊精神一震，对倪子漪说：“我完全可以配合。”

倪子漪：“……行吧。”

*

为了制造气氛，楼里的确很黑，唯一开着的灯也不够亮。那四人走后，小晨也只能凭借手电筒的光和交谈声知晓他们的大致位置。而当她按照无线耳机里传出的指示蹲下后，视角被桌子完全阻挡，只有听觉还在发挥作用。

“千翊，我有点害怕。”

“不怕，我牵着你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事物伤害你。”

是那对帅哥的声音。

小晨攥紧手，竖起耳朵。

“……不行，你抱着我好了，我总感觉后面有人盯着我。”

“好，来，抱抱。这样感觉有好些吗？”

“嗯，好多了。”

　　

在对话的过程中声音渐渐变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应是队伍走远了。

任务完成，小晨蹲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沉思。

刚才那名个子矮一些，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应该是，小受吧？之前还没看出来，原来这么柔弱粘人爱撒娇，那小嗓音听得她幻肢都要……咳咳，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喂，小晨，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喂？！”

色即是空色……嗯？谁？谁在说话！？

小晨浑身一颤，猛然回神。优秀的职业素养让她在这种被惊吓的关键时刻，也记得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稍大幅度地摇摇头，被正对着的监控清楚拍下。

“……”老板无语一瞬，继续道：“好，那我再说一遍。那四名顾客鬼鬼祟祟地折返了！”

小晨：“？？”

小晨：“！！”

她、她咧嘴笑了。

**

为了配合李冰和王成涛的先探查后吓人计划，倪子漪和左千翊站在警戒线的后面没有动，故意利用对话的声音制造队伍已经远去的假象。

本来只说话就好了，但说着说着，身后就贴上来一具高大的躯体。

倪子漪抓住左千翊想从他衣摆往里伸的手，轻声道：“做什么，还有其他人在呢。”

略粗糙的手掌贴在腰间摩挲，倪子漪被摸得身体微颤，听见左千翊在他耳边低声道：“这里很黑，他们看不见的。”

倪子漪死死按住左千翊不安分的手，喘息一声，道：“你傻吗？这里有监控！”

　　

左千翊动作一顿，手拿出来的同时把少年掀起一角的衣摆扯严实，肃声道：“挡好。”

“……”倪子漪眯起眼睛，伸手去掐左千翊的虎口，就像他上课打瞌睡时强迫自己清醒所作的那样。

“嘶。”

左千翊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漆黑的空间里便响起一声——

“啊啊啊啊！！！”

左千翊的第一反应是向倪子漪解释：“不是我，我没叫！”

倪子漪：“……我知道，我就站在你旁边。”“而且，这是两个人的声音。”

慌乱的奔跑声逐渐靠近，左千翊揉揉被掐痛的虎口，“是李冰和王成涛。”

话音落地没多久，之前兴致勃勃地计划去吓前台工作人员的两人就惊慌失色地跑至两人身前不远处。

为了避免撞车，倪子漪打开了手电筒，朝前照去，唇边噙着一抹笑意，“怎么了，不是去吓人的，怎么反而被吓成这样？”

李冰和王成涛抬手遮挡眼睛，同时停住了往前冲的脚步，待倪子漪挪开光照后，王成涛解释道：“别提了，那人的确是在桌子后面没错，但不是蹲着，是、是靠在墙上死了。我俩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想着不是蹲着就是没人，猝不及防就被吓到了。”“你们见过侦探片里，那受害者坐着靠在墙上的死状吗？基本就那样。”

“死了？”倪子漪突然问道：“真死假死啊。”

王成涛想也不用想地回应：“这还用问，肯定是假的啊，真的那不就是凶杀案了。”

倪子漪：“所以你们当时应该探探她的鼻息，摸摸她的脉搏，然后说——”

他把光自下而上地打到自己脸上，放轻声音：“——装死？真没意思。”

漂亮的少年在角度清奇的光阴里依旧是好看的，但却多出了邪肆的鬼魅气息。像披着人皮伪装成人的怪物，总会故意地、恶趣味地暴露出某些“破绽”。

如同吸引鱼的饵料，里面藏着迫不及待发挥作用的鱼钩。勾住鱼内部的血肉，越挣扎，钩子便陷得越深。

王成涛咽了咽唾沫，抱住自己的女朋友，“哥们，你真厉害，之前该让你去的。”

倪子漪笑，转身，光朝着内里更深的黑暗当中照射而去，“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左千翊伸过去想要牵人的手被拍开，他摸摸已经感受不到痛意的虎口，用力掐了下。

**

在往里走的路上，四人时不时遇见从各个方向突然出现的恐怖玩偶，或扮相恐怖的NPC。队伍里，李冰和王成涛一直被吓得哇嗷乱叫，倪子漪和左千翊则全程安静，连被吓出抖动的瞬间都没有，堪称是两个极端。

又一次惊吓，李冰的手电筒被她朝鬼的方向砸了出去，来不及去捡，因为这个NPC嘶吼着朝众人追了过来，四人拔腿就跑，好不容易才把人甩掉。

李冰撑着膝盖平缓了会儿呼吸，站直了身体问：“你们知道咱们现在的位置吗？”

“完全不清楚。”王成涛手臂在奔跑的途中不小心撞到架子上了，他揉了揉，龇牙道：“这里面太黑了，又是第一次来，没跌倒就已经算好的了。”

李冰等了会儿，没等到另外两人的回应。

之前为了躲那只鬼，他们都把手电筒关了，现在四周一片漆黑，不出声的话谁也不知道谁在哪儿。

运动后的热血瞬间冷却，李冰颤声问道：“倪子漪？左千翊？你们在吗？”

静悄悄的，依旧没有回应。

“呜。”李冰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哭了，“涛、涛涛……”

王成涛立即答道：“我在我在。”

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李冰的手腕，触感冰凉。李冰感到一丝不对劲：“涛涛，你手怎么这么冷呢？”

“冷？”王成涛自我感受了下，“不冷啊。”“你怎么觉得我的手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两人同步出声尖叫：“啊啊啊啊！鬼啊！！！”

第n次被吓到的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远，头都没敢回一下，自然也没看见那道站在黑暗中的熟悉身影，还有他捏在指间的那颗圆润的玻璃球。

　玻璃球被抛起，又落回到细白的掌心里，被牢牢掌控。

*

跑之前左千翊很确信自己抓住了少年的手，但在途中被挣开了。他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追去，却什么都没追到。

现在，左千翊站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手电筒的光打在身前垒得比人还高的箱子上，表情很难看。

他关掉手电筒，揣进口袋里，然后伸手去掐自己的虎口，力道越来越重，凶恶得仿佛是在对待自己的仇敌。

突然，有人拍上左千翊的肩膀，他当即反应，一下子就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然后，他的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漪漪？”左千翊轻声问道。

“是我。”倪子漪搭着他的肩膀凑近，“这么快就把我认出来了，给你一个奖励。”

柔软的唇贴上左千翊的，左千翊忍不住地去追寻、撬开、夺取。

在黑暗里，少年被身材高大的男人压在怀里拥吻。

良久，在倪子漪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左千翊退了出去，转而去舔少年唇边不小心溢出的水渍。他亲了亲少年红肿的唇，声音微哑：“不怕监控了？”

倪子漪勾着他的脖子，“我把监控挡住了。”

左千翊：“你之前手都不让我牵。”

倪子漪哄他，“乖，不哭，我那不是得找机会去做坏事么。”

左千翊笑着咬了下他的脸蛋，“别冤枉我，我可没哭。”

倪子漪：“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一个人站这儿偷偷抹眼泪呢。”

他那是在抹眼泪吗？他那是心都在滴血！

左千翊紧紧抱住少年，头埋进少年的颈侧，沉声道：“漪漪，我不能没有你。”“我就像是生病了一样，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亲近，想折腾你，想把你压在我的怀里狠狠地欺负你，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漪漪，我好喜欢你啊，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年轻的男生，终于在这片沉静的黑暗里吐露出心声。

倪子漪轻轻地拍拍他的头，垂眸注视，“有啊。”

左千翊喉咙发紧：“那我们……那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以结婚为前提！”

倪子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空气陷入沉默。

半响，左千翊扯了扯嘴角，目光幽深。他道：“你不愿意。”

左千翊抬头，压抑地问：“你不想和我谈恋爱，那你想和谁谈，嗯？”“俞昭？蒋朔？还是哪个我不知道的人？”

他抚上少年的面颊，声音沉冷：“倪子漪，说话。”

倪子漪覆上左千翊的那只手，忍不住地露出一个笑来。

他说：“我想和真正的你在一起。”

左千翊愣住，“真正的我……什么意思？”

倪子漪盯着他看了会儿，目光透过黑暗落在他的身上。“不急，慢慢想。”

　　爱上一个人。这个世界的任务，究竟是想要他爱上谁呢？

180.团宠（二十七）
左千翊不知道倪子漪给出的理由是真的，还是敷衍。但不管怎样，他都得抓住这个有可能的机会。

况且，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左千翊都不认为少年是随便扯了个理由来搪塞他。逻辑上说不通。

那么，真正的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待他继续沉思，倪子漪说道：“我要继续去做坏事了，你自己玩吧。”

左千翊收紧手臂不放人，“我要跟你一起。”

倪子漪直接道：“你已经猜到了吧，我们是在不同的两个阵营里。”

“嗯。”左千翊应道：“我的任务是摧毁核心，你的任务应该是保护核心。”

倪子漪问道：“那你是想看着我不让我得逞呢，还是，投敌叛变，加入‘鬼’的阵营。”

　　

左千翊没有丝毫犹豫：“你的立场，永远是我的立场。”

倪子漪目光微动，轻笑：“我喜欢这句话。”

***

王成涛和李冰在黑暗中不停地被吓得四处逃窜，七拐八拐地，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警戒线。这时候他们也想不起什么扯开会不会不大好之类的问题，立即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样狂奔而去，堪比跑步比赛的最后冲刺。

“终于，”李冰腿软地瘫坐在地上，“终于出来了。”

为了避免走失，两人的手一直紧紧地交握着，李冰往地上坐，王成涛也跟着往地上坐，紧绷的肌肉此刻才慢慢放松。他眼神略有些涣散，心有余悸：“是啊，我们终于出来了。”

里面的“鬼”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半段的时候还只是利用位置优势突然跳出来吓人，或者发疯般地追人，所以他们会被突然吓到，会不自主地被追着往前跑。这些都是鬼屋的常见手段，主要还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作祟。但后半段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那些“鬼”像是突然变聪明了，会在黑暗里制造“哒哒哒”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拉扯人脆弱的神经；会不知何时，静静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不知默默注视了多久，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笑……

李冰和王成涛无数次觉得他们就像是被驯服的绵羊，牧羊人往哪儿甩出鞭子，光是破空的声音就令他们惊惧不已。

因为只从那声动静里，他们便能展开无数的联想，而令视觉失效的黑暗作为主色调，那又是惊怖恐噩的温床。他们在里面一无所知地逃窜着，像是被人有预谋地困在了里面，把他们当做逗乐的玩具，欣赏所有暴露的丑态。

这种被–操纵、被玩弄的感觉，才是最糟糕，最令人崩溃的。

仿佛昆虫不小心坠入了蜘蛛的网里，被一圈圈缠绕着裹成茧，在绝望中窒息而死。

李冰和王成涛缓了会儿，才刚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就敏感地捕捉到些许响动。

他们一怔，对视一眼，随后边看向身后不见底的黑暗，边朝后退。
“谁啊！？别装神弄鬼了，有本事就gu、就出来！”从里面出来，面朝阳光的大门又近在咫尺，王成涛的胆子有所复苏。……虽然喊话喊得还不是很利索。

有脚步声不加掩饰地响起、逼近，李冰和王成涛一边退，一边眼睁睁地看见有人形的轮廓在光暗交逢的地方逐渐显现。

脚、退、身体、脸……

李冰和王成涛往后退的脚步越来越慢，表情也越来越扭曲。

电光火石之际，他们仿佛明白了什么。

待两人彻底停下后，场面一时陷入沉寂。倪子漪却仿若读不懂空气般，脚步轻松地往前走，同时举手笑吟吟地打招呼：“hi~刚才有没有玩得高兴啊？”

高兴，高兴得仿佛下一秒就快要死掉了呢。

李冰抬手做静止动作，表情严肃，“站住！别动！”

倪子漪停下，歪了歪头，张嘴还没说出一句话，李冰又道：“闭嘴！不许说话！”

倪子漪：“……”

他看向落后一步走过来站在身旁的左千翊，左千翊摸摸他的脑袋，说：“干嘛呢？又不让动又不让说话的，在里面吓傻了？管这么宽。”

左千翊面对除少年以外的其他人，一向没什么好脾气。

他说话冲，王成涛自然听不得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女朋友说话，王成涛上前一步把李冰拦在身后，高声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这还不叫好好说话是吧。”左千翊笑了声，目光微寒，“那就请你给我示范一下，怎样才算是好好说话。”

他个子高，又自小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垂眸俯视人的模样极具压迫感。

王成涛被他看得，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片刻，他用力呼吸，用更大声的音量来掩盖刚刚被威慑得呼吸凝滞的事实。

　

王成涛像是在说绕口令：“你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自己不好好说话还要我对你好好说话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对你好好说话，”他急促地换了口气，“你这不对你知道吗？！”

“……”左千翊被他又刚又怂的表现弄得有些无语，“行了，我语气不好我认，但你女朋友又让我家宝贝别动又让他闭嘴的，这是个什么意思？她谁啊？”

王成涛想怼回去，但想想似乎自己这边是有点理亏，就在他梗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李冰扯了扯他的手，对左千翊道：“我刚才反应是过激了，但我说真的，就在我想明白的那一瞬间，我心态崩了啊我！”

李冰抛开王成涛的手，上前一步，看着倪子漪，状若悲痛欲绝，“你说，你坦诚的告诉我，之前在里面吓人的甩都甩不掉的变态杀人狂是不是你！？”

对此，倪子漪往右侧后退半步，从左千翊宽阔的背后探出脑袋，答道：“准确的说，是我们两个。”

李冰捂住心口，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她难以置信地道：“我们，我们难道不是队友吗？你们真是工作人员？”顿了顿，突然想起之前倪子漪说过的话，莫名心动地加了句：“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啊，还缺人吗？”

倪子漪和左千翊：“……”

　他们真不是工作人员，真的，不是。

倪子漪解释道：“没骗你们，我们真不是鬼屋的工作人员。”他从兜里拿出那颗圆圆的玻璃球，“只是任务不一样而已。”

“你们的任务是破坏核心，我的任务是保护核心。之前的资料就是提示，意在说明队伍里有内鬼。”

玻璃球被抛起，又落下，被那只素白的手拢在掌心里。

李冰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上下移动，凝视在少年漂亮的手上片刻，快速眨着眼睛移开视线。

人天性会被美丽的事物吸引，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在，这种吸引无关爱情，更像是近乎本能的向往。

被美色迷了眼蒙了心，但李冰的确冷静下来不生气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就是一场游戏，玩家们各自按照规则行事，如果是他们拿到内鬼的身份，他们肯定也会像倪子漪那样去吓唬其他队友……等等。

李冰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她回忆了下，知道了：“什么叫‘你的’任务是保护核心？”李冰指了下左千翊，“他的不是？”

倪子漪答道：“或者出来的只有一个，内鬼只有一个，他当然不是。”

李冰看向左千翊：“那你和我们应该是一头的。”

左千翊毫不在意她的瞪视，“不对，我当然和子漪是一头的。”

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李冰一时愣住。

左千翊继续道：“要是你抽到鬼牌，你对象不会帮你？”

李冰心说这题我会，她果断道：“不会！”

　

王成涛转头看向她，疑惑中带点委屈：“我怎么就不会了？”是我平时做得不够好吗？你怎么连这都不相信我！？

李冰拍拍他，“当然是因为我不会告诉你，而是会偷偷摸摸想要吓你啊。”

王成涛：“……”

他不甘心，扭头就去问倪子漪：“那些NPC不会吓内鬼吗？”

倪子漪如实相告：“内鬼单独走的时候不会。”

王成涛抓住华点，“那你和他一起走岂不是……？”

倪子漪点头，“没错哦，那些NPC会来吓我们。”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但这样玩你不觉得会更有意思吗？”

王成涛：“……”不，我不觉得。

王成涛退后一步，不想再深究这些问题，牵起李冰朝外走。他道：“我们还有许多项目没玩，先走一步。”

然后就匆匆小跑着离开了，过来的工作人员拦都没拦得住。

但这不重要，目标人物还好好的待在店里呢。

工作人员走过去，对倪子漪说：“你好，请稍等一下，成功完成任务的人有特别奖励。”

倪子漪把玻璃球交还给工作人员，问道：“什么特别奖励？”

“一个小玩偶，毛茸茸的很可爱。”工作人员答道：“我们没怎么开过这个模式，老板正在奖品箱里找，马上就到。”

“来了来了。”

说完没多久，老板就拿着可爱的小玩偶过来了。

他把一身白毛的小狗送到倪子漪手中，表情诚恳，“这位同学，我看你骨骼清奇，很适合咱们这间鬼屋，你看你有没有意向……”

倪子漪微笑着拒绝，“抱歉。”

可能是早有所料，老板也没多少难过，只是莫名感慨了句：“同学，你长得可真好看啊。”不管干什么，都是一棵摇钱树啊……

左千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挡住他看向少年的视线，“漪漪，我们走。”

老板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息道：“真可惜。”

工作人员：“老板，不劝说试试？”

老板笑了声，“你看他的男朋友，不是个缺钱的主，而且……”他顿了顿，说：“谁会让掌心的珍宝出来打工呢。”

不把这样的漂亮少年锁在床上，日日把玩，已经很有忍耐力了。

老板又叹了口气，眼底藏着的晦涩如今才显露出来，“如果我再年轻个二十岁……”

　　……真可惜。

181.团宠（二十八）
从鬼屋离开后，倪子漪和左千翊去玩了其他的项目，两人都不恐高，什么刺激就去玩什么。

坐着飞车在轨道上疾驰而过时，风拨乱了两人的头发，急速的升起与坠落攥紧了人们的心脏。左千翊扭头去看坐在身侧的少年，他正握着护栏，乌黑的发丝飞舞着，眼里有光，脸上是明媚的笑。那副天生稠丽的长相中顿时透出一股清澈的纯，叫人向往，又不住地渴望。

他渴望将这块最璀璨又独一无二的宝石捧到手上，再嵌入心间。

从飞车上下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左千翊提议道：“我们去4D影厅玩了之后就去吃午饭吧。”

这家游乐场里的餐食又贵又不好吃，大部分人会选择自己带干粮进来，或者痛快地玩半天，到了饭点再出去找餐馆吃饭。

左千翊和倪子漪两人想玩的项目都玩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一个4D影厅还没去。

倪子漪点头，“好。”

*

就在倪子漪和左千翊进入4D影厅后没多久，学校里，蒋朔和俞昭在去食堂的路上碰见。

蒋朔早在休息室里就冲了澡换下了球衣，现在穿着一身休闲服，单肩背着运动包，头发半湿，有种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无法掩下的锐气。他随意地朝俞昭打了个招呼，“想好吃什么了吗？”

俞昭面色冷漠地颔首，回道：“子漪昨天说想吃鸡扒饭。”

蒋朔：“那就去那家店买吧。”

俞昭瞥了他一眼。

最开始有一次给少年带饭的时候，他和左千翊都抱着某种隐秘的心思选了和少年一样的，只有蒋朔不是。他盯着菜单看了半天，在那家店里选了份其他的菜。

当时他和左千翊都略感困惑，直到回到寝室后，蒋朔邀请少年去品尝他的菜品时，他们才明了这人的心机到底有多深。
自那以后，他们每次打饭都不会和少年的重复，就是为了能让少年把筷子伸进自己的碗里，以满足某种分享欲。就像是在动物世界里，雄性只会和自己的伴侣分享食物一样。

这个时间点食堂里面的人还不算特别多，但等蒋朔和俞昭带着打包好的饭菜从里面出来，也是二十多分钟之后的事了。

两人一人提了一袋，俞昭单手拿着手机。

“走路别看手机，”蒋朔笑着说：“漪漪的饭还在你手里提着。”

　　

言下之意，你人可以摔，但别把少年的中午饭给摔了。

俞昭停下脚步，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他眉头越皱越深。

蒋朔感觉到不对，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怎么了，漪漪出事了？”

　

“不清楚。”俞昭说道：“但我之前给他发消息，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还是没有回复。”

“有可能是漪漪不想理你。”话是这么说，但蒋朔的神情已经变得严肃起来。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直接给倪子漪打了个电话过去。

*

不愧是在网上广受好评的4D影院，全程的画面、声音还有座位旁喷出的冷气，全都恰到好处，令人感觉身临其境，仿佛自己真的回到了远古时代，和那些动植物一起，来了一场跨越时空之旅。

倪子漪很喜欢，并表示下次还想来这里体验一下。左千翊便趁机和少年定下了下次有时间再一起来玩的约定。

两人刚从影院的大门踏出来，倪子漪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便开始震动起来，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悠悠的歌声。是一首很有名的网络歌曲。

倪子漪低头看手机，脚步没停，左千翊便抬手扣住了他的腰，将他半圈起来，避免走路看手机可能会发生的种种事故。

左千翊本在帮他看路，结果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了，还在响。倪子漪不知为什么，没接，也没有挂断。

左千翊搂着少年走到树荫底下站着，他低头问道：“怎么不接电话？”

倪子漪把手机竖起来，屏幕翻转到左千翊眼前，“是蒋朔。”

倪子漪饶有兴致地把问题全抛给左千翊：“我要接吗？接了怎么说？”

左千翊没有回答，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来电显示上的姓名看了会儿，然后从倪子漪手上拿过手机，拇指按住绿色的按键一划，电话被顺利接通。

“喂。”左千翊嗓音低沉，明显的心情不是很好。

对面沉默片刻，蒋朔略有些失真的声音传过来：“左千翊？”

左千翊：“是我，有什么事赶紧说。”

蒋朔深吸一口气，克制着猛然上头的怒火，“漪漪呢？我有事找他。”

左千翊勾唇，眼中却不带笑意，“他在忙，有什么事给我说，我帮你转达。”

蒋朔声音已然转冷：“他在忙什么。”

左千翊看了眼，就站在跟前，乖乖地仰着小脸看着他的少年，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忙着看我。”

蒋朔：“……”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了些，再次出声，蒋朔咬字稍重：“左千翊，你给我等着！”

　嘟嘟——

电话被挂断，左千翊被人打扰约会的烦躁感散去，他把手机还给倪子漪，“他挂了。”

……这句话听着略有歧义。

倪子漪收好手机，“他有说什么吗？”

左千翊道：“没说什么就挂了，可能是无聊打着电话玩吧。”

“……”倪子漪对于左千翊随口找的理由略感无语，却也本就不打算深究，“那我们快出去吃饭吧，玩这么久我有点饿了。”

左千翊牵住他，“好，我昨天在网上看了，游乐场附近有一家店听说很好吃。是川菜，去尝尝看吗？”

倪子漪：“去！”

这边两人兴冲冲地去吃饭，那边的蒋朔和俞昭就站在宿舍楼前，神情阴沉，还带有些许压抑的戾气。

　　

蒋朔把情况告诉俞昭后，两人就陷入了这种氛围。缓了缓，俞昭先开口道：“你这就把电话挂了，我们怎么去找人？就这么让左千翊和子漪独处一天？”

蒋朔冷笑，“一天？你也太小看他了，不到周末晚上我们是别想在学校里看见人了。”

俞昭看向他，“你有办法了。”

虽是疑问，但语气笃定。

蒋朔眸色微暗，轻声缓道：“我会找人去查，要不了多久……”

他就能把不听话，跟着别人单独出门的少年抓回来了。

　　抓回来，好好“收拾”一顿！

182.团宠（二十九）
川菜的一大特色就是辣，倪子漪喝了口冰水含在嘴巴里，用以压制口腔里如同野火燎原般的辣意。

左千翊的视线落在少年被辣得微肿的嘴唇上，递过去一张餐巾纸，“还好吗？”

倪子漪点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渗出的汗珠。

含在嘴里的冰水已经被裹得染上些许温热，倪子漪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含着。

左千翊盯着看了会儿，见少年大半杯冰水都快喝完了，略皱起眉，担忧地问道：“还觉得很辣么，胃有没有不舒服？”

倪子漪摇头，把杯中剩下的冰水全部一饮而尽，“没事，好多了。”

他们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左千翊去结了账，回来牵起少年朝外走，“甜的解辣，隔壁那条街上有好几家甜品店，我们去买些当餐后小甜点。”

倪子漪没有异议，乖乖地跟着他走，但两人才走出饭店没多远，就被人拦下了。

拦路的是两位熟人。

是他们在学校的室友，俞昭和蒋朔。

蒋朔一赶到，就看见左千翊和倪子漪手牵手在街上走，两人都长得好，相处时的气氛又好，看上去就像是一对趁着周末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很甜蜜。

那他算什么？来棒打鸳鸯、破坏他人感情的混蛋？……草！

蒋朔脸上一丁点的笑容都找不见了，他沉着神情跨步上前，用力扯开两人交握的手。左千翊怕蒋朔气愤之下伤到倪子漪，主动松了手，但也挥开了蒋朔抓着少年的那只手。

现在的情况是，左千翊和倪子漪站在一侧，但没再牵着手，蒋朔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目光狠戾地看着左千翊，“三角鼎力”。他不敢看倪子漪，怕自己看一眼，便立即溃不成军。

俞昭则一直凝视着少年，突然出声道：“漪漪，他亲你了？”

少年的嘴唇红红的，略微有些肿。

很像是不久前被人咬着狠狠地蹂躏了一番。

其实是亲了，还亲了两次，进鬼屋前一次，在鬼屋里遮着监控又一次，两次左千翊都亲得很凶。但倪子漪身处现在这种古怪的氛围里，当然要进行选择性回答。他道：“是中午的菜太辣了。”

仿佛回答了，但其实并没有完全回答。

俞昭对于这个回答没什么表示，他朝倪子漪伸出手，“过来，跟我回去。”

他脸上没多少表情，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应是那种被极力压抑后的冷、阴鸷、与疯狂。

倪子漪光是看着就感觉不妙。

在这种压迫力下，倪子漪朝俞昭踏出一步，另一只脚还没有跟上，就被左千翊叫住。

左千翊攥紧手，浑身紧绷，“漪漪，你答应我要和我去看电影的。”

还答应了要和他回家，家里只有一张床，晚上他们就能睡在一起。但目前形势严峻，一对二，这话不能随便说出来。

“看电影？”蒋朔先倪子漪一步出声，脸上又挂上笑，一看就假的似笑非笑，“看什么电影，也给我推荐一下呗。”

俞昭也道：“漪漪想看，我陪他去看。”

蒋朔瞥了眼俞昭。

三人之间的气氛紧绷，仿佛导火索已被点燃，但蜿蜒的绳条大部分都被遮挡住了，只能听见火星燃烧的声音，却看不见它前行的轨迹，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又有可能中途原因不明地熄灭。

怎么说呢……有亿点刺激。

所以，当倪子漪跟着三人踏进电影院的时候，其实是兴奋得有些想要笑出声的。但他忍住了。

不然后续发展会对他很不妙。

他并不想回去后被三个人轮流“惩罚”。

四名长得好看，好看得各有特色的帅哥凑在一起，可以说是非常引人瞩目了。更别说四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一看就有瓜可吃。

售票窗口的女生视线巡梭一圈，最后没忍住，在倪子漪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下一刻便收到了三道凌冽的眼刀。她赶忙低头操作机器的同时，脑海中一片又一片的动态马赛克。

被欺负的都是同一人，是中间那名容貌精致稠艶的少年，而欺负他的人就是和他同行的那三名男生，轮流上阵，最后不知道是不是脑补嗨了，欺负少年的人又变了一个，很眼熟……竟然就是长出幻肢的自己！

女生咽了咽口水，一句老婆差点就从嘴里脱口而出。

“……”女生深吸一口气，摸了摸鼻子下方，很好，没出事故。她把票放到平台上，“四张票，恋爱十周年，下午一点半的场次，请注意时间，不要错过。”

她偷偷摸摸地瞄了眼少年，“旁边有出售可乐爆米花，在观影前可以买好带进去。”

四人从队伍里出去，蒋朔问道：“漪漪想吃爆米花吗？”

倪子漪点头。
蒋朔：“那就一人一桶吧。”免得有人趁机伸爪子。

饮料也一人买了一杯。

左千翊暗道可惜。他本来准备明天下午和子漪过来看电影，然后就可以两人吃一桶爆米花，喝一杯饮料。手在不明晰的黑暗中触碰，叼同一根吸管……真可惜。

他倒是想过蒋朔和俞昭看见他们不在可能会找过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把他的后续计划全部拦腰斩断。

左千翊面无表情地捏了下饮料瓶，塑料壳噼啪作响。

*

电影是部好电影，没有令人看了颇觉脑残的狗血情节，讲述的是一对恋人在大一相识、相知、相爱，携手走过十年的风雨后，感情越发深厚，工作也稳定下来，男方特意选在两人恋爱十周年纪念日的当天向女方求婚，电影的结尾就是两人穿着西装和婚纱，一同步入婚姻的殿堂，进入人生新的阶段。

有欢笑，有辛酸，有温馨。是一部让人观看后会不自觉地相信并向往真挚爱情的影片。

一竖列的小字在屏幕上走过，房间里的灯光重新打开，倪子漪眨了下眼，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难受。

倪子漪坐着没动，其他人三人自然也坐着没动。

片刻后，人群走得差不多了，俞昭说：“该走了。”

倪子漪拿好东西起身，边走边感慨般地说了句：“真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蒋朔：“想谈恋爱了？”

在三人的注视下，倪子漪喟叹道：“我本来就想谈恋爱。”

蒋朔目光微动，继续试探道：“有人选了？”

倪子漪想起上个世界俞自远最后说的几句话，再想想这个世界的任务，回道：“不确定。”

他扭头看向蒋朔，眉眼弯弯地笑，“我要和爱的人谈恋爱。”

爱。
单单是从少年口中听到这个字，便令人心跳加快一瞬。

同时，之前得知左千翊偷摸拐了少年出来单独“约会”的愤懑感也消散些许。

蒋朔有了新的主意，“漪漪，下周有一场校内的小型篮球比赛，我会上场。你都陪左千翊去游乐场玩了，也来看看我的比赛好不好？”

俞昭看了蒋朔一眼，紧接着开口：“我也有场竞赛，希望你能来做我的亲友团。”

都这么说了，再加上倪子漪本身对比赛竞赛什么的带点兴趣，所以自然都答应了下来。

左千翊原本是想“偷跑”，结果被蒋朔这一手强行拽回到了起跑线上，一时间，脸色非常难看，只差把暴躁两字刻在脑门上了。

但回想一下，他今天可是和子漪接吻了！第一次，他亲的！第二次还是他！

这么一想，左千翊的心情又平和了些，还隐隐带上了些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少年不排斥他的亲吻，在他的询问下还肯定地说他有点喜欢他，虽然没答应和他谈恋爱，但听少年刚才的话，他想和他爱的人谈恋爱，说明有点喜欢不够，要很喜欢很喜欢才行。

……该怎么让少年更喜欢他一些呢？

思考这个问题的人不止他一个。

让他爱他，得到他，永远不分开。

***

虽说“偷跑上位”的计划失败了，但左千翊还是在约架的时候，被蒋朔和俞昭二打一，脸颊上也被揍了一拳，一片红肿。

左千翊偏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神情凶悍，“打人不打脸，江湖规矩没听说过？”

蒋朔皮笑肉不笑，“那你一声不吭地带子漪出去约会就守规矩了？”

一言不合，两人又挥拳相向。

这次俞昭没出手。他站到一旁理了理衣服，然后迈步走出去。

他们现在还没回到学校，只是在返程的路上三人说话阴阳怪气地，就在路过一条人少的小巷时决定先进去打一架。不然他们也不确定之后会不会直接当街斗殴，上一次社会新闻。

这样暴力的画面肯定不能让少年看见，他们就让倪子漪站在巷子口那儿等着，离得不算远，有什么事喊一声完全听得见。

但是当俞昭走过去，却没看见人。

他环顾一圈，没找到，然后拿出手机给少年打电话，心里极度不安，手都在微微颤抖。

……关机了。

眉头紧锁，俞昭高声喊道：“漪漪？倪子漪你在不在！？”连声音也是抖的。

但想见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巷子里蒋朔和左千翊听见俞昭焦急的呼喊声，赶忙停手跑了出来。

左千翊顶着一张带伤的脸，神情却是慌乱的，“漪漪不见了？”

“这还用问？！”蒋朔语气急躁，他找到不远处正对这边的监控，说：“我去查监控。”说完就急急跑走。

报警肯定不会被受理，俞昭和左千翊也只能跟过去。

他们懊恼、自责，同时在心中默默祈祷。

千万，不要有事……

　　——他愿意付出所有，请求这世上的一切皆善待他。

183.团宠（三十）
三位室友去“友好”地解决恩怨了，倪子漪站在巷子口的一侧墙壁旁边，双手插兜，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

忽而，他目光一凝，偏头看去。看见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附近的路上没有行人，所以有任何一人踏足过来，便会非常突出显眼。

倪子漪是这样发现张卓的到来，张卓也是因此一眼望见了不远处，让他朝思暮想的那位少年。

他就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地仰望天空，便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令人像飞蛾一样决然地扑进火焰。

倪子漪看着张卓快步走到自己跟前，轻挑眉梢，张嘴还没说出一句话就被张卓抬手捂住。

他似乎很紧张，所以手上很用力，要不是留出了鼻息，倪子漪会以为他其实是想要捂死自己。

俞昭他们选的位置真挺好的，好到张卓一靠近便听见里巷子里的打斗声。拳风凌冽得仿佛能撕裂空气，光听着便感觉骨头发疼。

张卓虽然上次被左千翊吓跑了，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他依旧默默地躲藏在不知名的角落，悄悄睁着一双眼，珍惜能注视少年的每分每秒。

然后越看着，除了越发难以抑制的欲望，还有对那三个擅自将少年圈禁起来的人的痛恨、敌视、嫉妒、和……羡慕。

他也想与少年并肩而行，也想给他带饭，想住在一起，照顾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然后，得到神明的恩准，去触碰他，抚–摸他，侵、占他。

他每个白天都在窥伺着，又在每个夜晚制造疯狂又甜蜜的梦。

梦里只有他和少年，少年依赖他，他也离不开少年。他们会在不同的地方放肆，少年会哭着求他轻一点。

他在梦里极尽一切地拥有他，又在天明之后失去他。

……他快被折磨得发疯了。

现在，就是一个好时机。

那三个一直霸占着少年的人应该正在巷子里打架，不然少年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而矛盾无疑是由少年引起的。毕竟少年这么好，谁不想独占呢？他也想。

张卓一只手捂住倪子漪的嘴，另一只手将少年纤细的手腕拢起来合握住。他低声，声线略微不稳：“你听话，跟我走。”

张卓凑近，瞳仁都被刺–激得微微颤动，“否则，我真的，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
倪子漪试探性地挣了挣，果然，单纯拼力气的话，现在的他谁都可以轻易推倒。张卓目前的状态一看就不大正常，为了避免激怒他从而致使自己受到伤害，倪子漪轻轻–点了下头，眸子里漾出一片水光。

　张卓被他看得心疼，声音放柔，“别怕，你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倪子漪瞥了眼附近的监控摄像头，顺从地跟着他离开。

从三人进去，到张卓出现来把他带走，全程大概没超过五分钟。

　　倪子漪眯了下眼。

有晶莹的光从掉落的水珠上折过，砸到张卓的手背上，再顺着滑下。

张卓一边心疼怜爱，一边觉得这一幕和自己曾经的梦境相重叠，一下子就起立了，怎么也压制不下去，索性便不再去管，只是动作更急切了些。

他拿绳索把少年的双手捆上，松手前警告他不要出声。

柔软的脸颊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倪子漪垂落的眼眸里却一片淡然。

被放到车后座上，捆上手脚，嘴巴也用布条捂住。本来是要像电视里那样贴胶布的，但张卓实在下不去手。他刚刚碰过，少年的脸太嫩了，他怕胶布粘上去会伤到少年，纠结片刻还是放弃了。

也因为倪子漪一直很乖，不喊不叫，连流泪都是默然无声的。

　

张卓又安抚了几句，便去往驾驶座启动车辆。

倪子漪躺在后座上，不适地蹙了下眉，冷冷地勾了下嘴角。

果然，这场绑架——预谋已久。

*

张卓的目的地是一个偏僻的废弃工厂，倪子漪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衍生世界里永远不会缺废弃工厂。但他也不好奇答案就是了。

被抱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蒙了层灰色调，倪子漪看了眼，倒是觉得很应景。

张卓在和他说话，唤出了在唇齿间辗转无数次的称呼：“漪漪，不怕哦，我们要去的地方我已经提前打扫过好几遍了，不会脏的。”

倪子漪神色很淡，半点回应也没给。

张卓虽然有些难过，但在付诸实际行动之前，他早有相关的心理准备，少年没有哭闹着抗拒他已经令他感到惊喜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现在还没对少年做出过分的事。

但那是迟早的，那就是他把少年绑过来的目的。

他要把自己的梦变成现实。

　

张卓在这上面没骗倪子漪，他的确把这个原本的员工休息室收拾得跟干净，把破旧的全部扔出去，然后添了不少新的家具。有折叠式的单人床，有皮椅，有书桌……

他把倪子漪放到床上，没有离开，俯身撑在他两侧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张卓解开布条的结，倪子漪看着他，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张卓想摸摸少年的脸，被避开了。他顿了片刻，收回手，“因为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我每天都在注视你、想念你，但却无法走近，连说一句话，打个招呼，都是奢望。漪漪，你的那三个室友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借着老天爷无心的一个意外就这么霸占你，驱逐所有试图接近你，想和你做朋友的人？他们真的，太过分了。”

倪子漪问：“你想和我做朋友？”

张卓笑了，是和初见时一样的阳光的帅气，眼底却添了些许无法忽视的阴霾。他道：“我想做你的男朋友。”顿了顿，他用玩笑般的语气说：“去掉后面四个字也行。”

“……”

器灵忍无可忍地上线了：“他这是在耍流氓！”

倪子漪分神回复它：‘是啊是啊，这种人就是欠教训！’

器灵：“你打算怎么做？有对策了吗？”

倪子漪：‘差不多，你看着吧。’

器灵便安静下来围观。

房间里沉默了会儿，张卓道：“怎么不回答我？”

他凑近，“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张卓眸色晦暗，缓声道：“你和他们睡过吗？”“嗯？漪漪，回答我。”

倪子漪抿白了唇，半响憋出一句：“你，变、态！”

突然被骂，张卓却咧嘴笑了，“看来是没有。我的宝贝还是个雏，对不对？”

　　

器灵接话：“这倒是挺对的。”

‘……’倪子漪：‘闭嘴！’

张卓还在继续说：“那正好，我也是。我们可以一起探索一下情–欲的快乐。”

他眼睛亮亮的，激动又兴奋，“开车之前我就站起来了，途中消了点，现在又精神了。”“我的资本还是很厉害的，你要不要看一下？来，我给你看，你之后会喜欢的。”

说着他就要解开皮扣，倪子漪不想被辣眼睛，立即制止：“我不要看！你变态啊！放开我！”

倪子漪用力挣扎，粗糙的绳索在娇嫩的皮肤上不停摩擦，很快就勒出触目惊心的血红痕迹，层叠地印在白皙的腕部，看着就疼。心疼。

张卓立即停手，想去按住少年让他不要这样，会伤到自己，但因为他刚才说的话导致现在少年对他非常抗拒，他只能举手做投降状，哄道：“好好好，我不给你看了，也不碰你，你别再挣了，都快要勒出血了！”

说着还从床边站起来后退两步，以示诚意。

　　倪子漪盯着他，见他真的没有异动，便逐渐放松下来，没有再不管不顾地挣扎。

小兄弟不甘心地发痛，张卓却举着手苦笑了下，“你这么讨厌我啊。”

倪子漪冷冷地看着他，眼尾却难以自制地染上了浅淡的绯红，“没有哪一个正常人，会不讨厌绑架自己的暴露狂！”

张卓沉默片刻，突然道：“那我把你放了吧。”他眼眶泛红，“我不想你讨厌我。”

说着他就走过来给倪子漪解脚腕上拴着的绳索，倪子漪皱眉，直觉不对，想踢开他，但力气的差距着实有些大，张卓在少年的扑腾中顺利地解开了绳子。

但倪子漪的直觉没错，他只是解开脚上的绳子，却没打算放了他。

在绳索被解开的一瞬间，张卓就一手抓一只脚腕，将倪子漪的双腿压下折了起来。他覆上去，神情越发激动兴奋，瞳孔微微放大。

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绷起，张卓极力压下少年的挣扎的同时，试图去亲他，但少年躲得太快了，他只亲到了少年乌黑的头发。可光是这样就让他陷进去，像人类吸一只猫一样，迷醉地流连。

就在张卓沉迷于少年发间的香气时，一道寒光从少年的袖间划过。

倪子漪夹住刀片，寒着眉眼，正准备割断张卓的咽喉时，却听见了一声巨响。有人来了。

他收起刀片，垂眸咬住下唇，有血腥味弥散开来。

左千翊踹开被锁上的门，一看见里面的情景，目眦欲裂。

　　“草！你–他–妈给老子去死——！！！”

184.团宠（三十一）
压在身上，像狗一样嗅闻的人被猛地掀翻出去，重重地摔到地上。

左千翊一身暴虐地追上去单方面殴打，张卓毫无反手之力，只能抱头蜷缩起身体，嗷嗷地惨叫着。

蒋朔和俞昭则去到倪子漪身边，把他扶起来，为他解绑。

因为之前的挣扎，解下绳索的地方留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浮肿着，破了皮，还渗着血。

俞昭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两秒，站起身在房间里找东西。

蒋朔卡住少年的脸颊，没用力，只是想让他松开，不要再继续伤害自己。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我们先把嘴巴张开好不好，已经咬出血了。”蒋朔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惶恐与愤怒，温声安抚道。

他把倪子漪搂在怀里，少年就在他的怀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声不语。

少年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精神被吓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令人感觉异常。

“漪漪。”

蒋朔唤了声，见鲜血组成细流顺着下颔蜿蜒滴落，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手指戳进嘴唇之间，然后强硬且不失温柔地分开了牙齿和被咬伤的唇。

蒋朔拿出纸巾给少年擦拭了下血迹，但伤口附近的区域他却不敢触碰。

他怕。

怕弄痛他，怕把伤口弄得更大，怕感染……他什么都怕。
蒋朔抱紧了倪子漪，眼眶通红，凝聚起雾气。

晶莹的水珠在山崖边摇摇欲坠，他浑身颤抖得厉害，似乎比当事人还要恐惧。

倪子漪看了眼他，又转而看向左千翊他们。

俞昭已经在房间里找到了想要的工具。

那是他摔砸椅子后，从那堆七零八落的部件里捡起的长方形木块，像一根硌手的长棍。

俞昭把踢踹张卓的左千翊推开，一只脚用力踩住张卓的手腕，随即举起木棍狠狠地挥落，重重地击打在张卓的腿上。

特别凶，特别狠，一看就是想要废了他。

张卓的哀嚎声听上去更加惨烈了。

倪子漪看着这一幕，看着俞昭利落凶残的动作，看他手臂上绷起的、分明的肌肉线条。

他眨眨眼，突然露出一个笑来。

因为觉得这样的俞昭很帅，很爱他。

爱不本就是这样，贪恋一人，为一人偏执，为一人疯魔，又为一人成佛。

蒋朔一直注视着倪子漪，自然也看见他的那抹笑。

他本来是想缓一缓，等自己因惊惧而发抖的四肢冷静下来后，再稳稳地抱少年离开，去医院处理伤口。

但现在他突然改了主意。

不是什么很重的伤，可以之后再去治疗。但少年被这么绑架欺负，肯定很讨厌施害者，甚至是痛恨。

所以当他看见施害者被殴打的时候才会笑一笑。

这是他们冲进来后少年露出的第一个笑，为了避免今天的遭遇给少年留下阴影，离开前他得让少年感到痛快，感到开心。

蒋朔把倪子漪抱起来，走过去。

左千翊看见他带着少年靠近，皱眉拦下，语气很不好：“你做什么？还不快送子漪去医院。”

居然还带人往这边凑，是生怕少年遭受的刺–激还不够多吗？！

俞昭也停了手，他扭头看过来，看向倪子漪。

看他的目光落到张卓身上，是从未见过的冷。

快被怒火烧毁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些，俞昭平复呼吸，突然明白了蒋朔的意图。

他把手中的木棍递到少年面前，却突然意识到它硌人的手感，又收了回去。

俞昭问倪子漪：“要揍他吗？”

如果要的话，他就去给少年找个趁手的工具。

倪子漪抬眼看他，想了想，按照普通人类社会的规则问：“他会去坐牢吗？”

“绝对会。”蒋朔冷声道：“他这辈子别想从里面出来了。”

这个衍生世界的法律，和主世界当中凡界的法律有所区别。

可能是大部分设定的出处的原因，导致这个衍生世界里对于性犯罪的惩罚力度极大。

如果强迫他人发生性–行为，被抓住后不管被害人的年龄多大，罪犯都会被处以死刑。而强–奸未遂这种情况，则会被关进专门看守这类人的监狱严格看管，只有骨灰盒才能从里面出来。

可哪怕这样，依旧会有人实施犯罪行为，以满足自己变态扭曲的心理。

他们生来就是没有同理心的人型怪物，从践踏折磨他人的身体、精神、尊严和人格当中获取快–感。

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为伤害了别人而感到悔恨，而这种人帮凶与辩护者，永远只会斥责受害者的方方面面，更甚至，毫无人性地口嗨意淫。

人，永远会为畜生的想法和行为感到不理解与震惊。

倪子漪觉得相比较起来，自己都要更像个真正的人一些。

他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去作践折磨其他的生灵，却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倪子漪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张卓，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他连报复回去也不想，不再去看他一眼。

倪子漪搂着蒋朔的脖子，侧耳贴在他的心口，在一声声跃动中获得平静。他道：“那就让他去坐牢吧，不想搭理这种人。”

俞昭点头，“好。”

他看向蒋朔，“你和左千翊带子漪去医院处理伤口，我已经报了警，要留在这里给警方解释情况。”

倪子漪想起之前张卓眼底藏着的疯，不放心，“蒋朔陪我去医院就好了，张卓脑子有问题，我怕你一个人会出事。”

虽然很想跟去医院照顾少年，但面对他投来的视线，左千翊只好点头同意，“好，我和俞昭留在这处理这个混–蛋。”

他对蒋朔叮嘱道：“你小心点，千万不要放子漪单独一个人待着。”

左千翊想，要是能把子漪变小就好了，就能天天揣兜里带着，或者捧在手心里。

有了这次的教训，蒋朔根本就不敢让倪子漪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甚至只要没握着少年的手，没碰着少年，他就会生出不安焦躁的情绪。

“我知道。”蒋朔抱着倪子漪朝外走。

俞昭目送两人离开，又垂眸看向缩在地上的人。

好巧不巧，正好对上张卓抬头望过来的阴冷目光。

却在对视上的一瞬间，又变成了畏惧和瑟缩。

俞昭冷冷地扯了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更像是出鞘的弯刀，极其锋利。

俞昭踢向张卓的肩膀，然后在张卓被大力踹翻的时候，快准狠地踩住他的咽喉。

他慢慢碾磨着，张卓后颈的皮肤被粗糙的地面擦伤，像有红色的颜料，在地上转了一道又一道。他的喉结则被硬质的鞋底踩着，想咳，想动，他却除了疼痛，什么都做不到。

　　无数个秒钟里，张卓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了。

而离死亡越近他就越恨，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恨。

然后他就想，来，杀了我吧，你们不是报警了吗？就让警察来弄死你们这群杀人犯！

张卓的眼中迸发出极强烈的恶意。

左千翊看着他被折磨虽然感觉痛快，但也知道杀人犯法，没报了警还反手就把人杀了的操作。

左千翊拍了下俞昭的肩膀，“行了，等会儿警察来了估计还会以为你是大恶人，第一个就把你给拿下。”

俞昭沉默，在张卓呼吸渐弱的时候收回脚。

没过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们赶到了。

俞昭突然出声问左千翊：“能让他在牢里过得‘开心’点么？”

左千翊扯扯嘴角，“放心，你不提我也打算好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卓，低声道：“我会打点人，在牢里‘好、好、照、顾’他。”

“绝对保证他想死不能死，呵，长命百岁啊。”

***

　　

医院里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倪子漪才被处理完伤口，蒋朔还在一旁认真记着医生的叮嘱，俞昭和左千翊便急急赶了过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道进来的还有两名身穿警服的人。

医生看过去，惊讶道：“警察同志，你们这是……？”

两名警员都是男性，一名看着便要年长些，大约中年，另一位就很年轻，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

年长的那位回应道：“我们接到报案，来找当事人了解情况。”
他看了眼手腕上裹着纱布的少年。

医生回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些伤痕，原本……咳。他原本以为，抱着少年来就医的，紧张得不行，一秒都离不开少年的男生，和少年是情侣关系，然后两人在做一些情侣之间的事情的时候，玩花样玩得太过了，导致爱人受了伤，男生才会这么不安自责。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后，倪子漪他们就坐上警车去到警局。

重刑之下，相关的举证定罪肯定就要非常仔细严谨，不能误判。

所以倪子漪四人，每人都被单独审问了许久，签下保证书后，才被送了出去。

纱布包裹着的伤口很痛，每一次动作所造成的拉扯都会让这种痛楚变得磨人。

　　但可以忍耐。

倪子漪步伐如常地走出去，作为当事人他被审问得最久，问了许多细节，蒋朔他们早已在外面等待。

倪子漪抬手挥了挥，面上带着笑，“我回来啦。”

左千翊捉住他的手，“伤着呢，不要乱动。”

蒋朔皱眉道：“下唇的伤口有些深，你注意点，不要扯到。”

“……”倪子漪无语，心想痛不痛，有多痛，我自己不知道么？

但一看三人的脸色，他把这些话咽了回去，点头，“好。”

……是挺好的。

倪子漪垂眸看了眼两边被牵着的手，再回头看了眼默默跟随的俞昭。

　　——有人关心，有人比你更心疼你，的确挺好的。

185.团宠（三十二）
手腕和脚腕上的伤看着吓人，但那是因为倪子漪皮肤太白，又嫩，所以看着很惨。其实就是简单的皮肉伤，敷两天药，等结疤之后没有大碍了。

只是这样会有些不方便洗澡。

下唇的伤也不方便吃东西和漱口之类的事。

折腾了这么久，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转暗。

左千翊和蒋朔没松手，牵着倪子漪回去。俞昭则转向食堂去打饭。

倪子漪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靠着椅背，觉得今天很精彩，但也很累。

　　

左千翊今天揍了人，还揍得很凶，衣服上溅了点血渍。

他拿上睡衣，对倪子漪说了声：“我先去洗个澡。”

倪子漪看向那几个小小的血点子，说：“血不好洗，得先泡泡。”

左千翊摆手，“不用，我直接扔了。”他眉头微动，声音沉沉：“嫌脏。”

没多久浴室里就响起了水声，被关合的门阻挡，听起来闷闷的。

许是因为这个点有些晚了，去食堂用餐的人很少，左千翊还没有从浴室里出来，俞昭便带着打包好的晚饭回来了。

俞昭把倪子漪的那份从口袋里拿出来，被走过来的蒋朔接了过去。

蒋朔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我来。”

俞昭冷冷瞥他一眼，为了不耽误少年用餐，没说什么。

蒋朔把餐盒放到倪子漪桌上，去拿自己的那份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感叹了句：“终于能吃饭了，我快要饿死了。”

俞昭只是听着，把左千翊的饭放到了他桌上。

俞昭知道蒋朔打算做什么。对他有利，他乐见其成。

　　

倪子漪正在拆筷子的包装，闻言，想起今天中午他和左千翊刚吃完饭走出饭店没多久，两人就找过来拦路了。他转头看向蒋朔，“你们是不是没吃午饭？”

蒋朔叹了口气：“是啊，刚买完饭，还没走回寝室呢，就火急火燎地赶过去了。”

他顿了顿，垂着眼，“漪漪，是不是我们不过去，不过去打扰你们，你也不会……”

“是张卓的错。”倪子漪打断了他，清越动听的声音里满是认真：“不要做这种假设，不要承担不必要的自责。如果没有那些罪犯，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伤害都不会发生。”

蒋朔点点头，抬眸看向他，“你不怪我就好。”

“不是中午没吃饭么，”倪子漪说道：“快吃吧，别把胃饿坏了。”

“嗯。”蒋朔应了声，然后就埋头干饭。

倪子漪从来没见他用这样的速度吃过饭，也不粗鲁，也算不上风卷残云，但就是明显要比平时快，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俞昭猜出了蒋朔的意图，倪子漪其实也看出来了。

但他装作自己不知道，并愿意满足他这个小愿望。

“我以后不会瞒着你们了。”倪子漪来回看看蒋朔和俞昭，“去哪儿都跟你们说。”

“好。”蒋朔笑了笑，注视着少年的目光温柔。

　俞昭则走过去摸了摸少年的头发，低沉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好乖。”

在倪子漪许下这句承诺没多久，左千翊就从浴室里洗好出来了。

他换上了睡衣，直接把今天穿的那套衣服裹着扔进了垃圾桶里。

俞昭今天也动了手，还不光是拳头和脚，连木棍也用上了。

他之前一直没急着打开饭盒，现在左千翊出来了，他便进去清理自己。

“俞昭估计也得把衣服扔了。”左千翊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湿发上滑落脸颊的水珠，“他今天比我还狠，不光是上衣，裤脚上都被那混蛋吐上一块血。”

也幸亏俞昭总喜欢穿深色系的衣服，所以并不显眼。

否则一路回来，他估计就得被一路围观。

左千翊掀开扣紧的盖子，看见里面的菜式后，沉默片刻，说：“俞昭是不是跟我有仇？”

看看这里面的苦瓜、苦瓜、还是苦瓜！他搁哪儿打的这么多苦瓜？！

绿油油的一大片。

就算他不讨厌吃苦瓜，看着也有点不舒服。

倪子漪探头望了眼，一眼就被那片绿色苦到了。

他赶紧啃了一小口鸡扒，压下舌苔上莫名泛起的虚无苦意。

随后包含同情地问左千翊：“要不我把菜分你一半吧。”

左千翊看了看身形纤细的少年，摆摆手，“不用，你自己吃。”

倪子漪劝他：“没事，等会儿饿了还可以吃零食嘛。”

左千翊语重心长地说：“要好好吃正餐，零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倪子漪：“……”

行叭，那你就自己咽苦瓜呗。

满满半盒苦瓜，吃完就不信你不变绿！

事实证明，那么多苦瓜不需要傻兮兮地全部吃完，能稍微下下白米饭就好。

白米饭，永远滴神！

最后左千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苦瓜还剩一大堆。

*

左千翊和俞昭是在吃饭前就洗好了，只需要漱个口。

蒋朔吃完饭后歇了会儿再去洗的澡，趁这个时间，俞昭和左千翊就在琢磨，怎么能让倪子漪洗澡的时候伤处不沾到水。

　“裹层塑料袋怎么样？”左千翊从箱子里翻出厨房用来装食物的那种保鲜袋，“小时候受伤了，或者打了针不能沾水的时候，都是这么弄的。”

他拿着塑料袋在倪子漪手腕上比了比。

“漪漪手腕细，脚腕，”左千翊知道，但就是不自主地去瞥了眼，“也细。”“可以多裹几圈。防水。”

俞昭说：“总会有缝隙，到时候总需要用一只手，被水淋着，肯定会透进去。”

“更何况，”他也去看倪子漪的细白的脚踝，“漪漪的脚踝上也有伤，站在花洒下面，怎么避水？”

两人想了又想，发现现在这种情况，不管怎么弄，站在花洒底下都不行。水会渗进去。

倪子漪看两人锁眉沉思，提议道：“要不我先洗，洗完沾湿了再换药？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伤……”

在左千翊和俞昭不认同的注视下，倪子漪越说越小声，最后他无奈摊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反正今天出去弄了一身的汗，我是肯定要洗澡的！”

阳台的门开着，蒋朔早就洗好出来了，边听他们讨论边在刷牙。

他吐出一口水，被睫毛遮挡的双眼自暗处，转移进投下来的暖黄的光里面。

蒋朔直起身体，把装有牙膏和牙刷的漱口杯放到台子上，他走进寝室，倚着门框说：“有浴缸就好解决了。漪漪坐进去，腿和手都挂边上，放出来，再来个人帮他洗澡，”他眯起眼睛笑，“伤口就完全不会打湿哦。”

左千翊和俞昭随着蒋朔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约而同地摸了摸鼻子。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出去开房？”左千翊说着想起什么，挑了下眉毛，“我在学校附近有个住处，没记错的话，里面有浴缸。”

三人互视一眼，俞昭走过去把倪子漪抱起来。

左千翊本来就打算带倪子漪过去住，钥匙都不用多花时间找，现在就躺在他的书桌上。

蒋朔捏了捏倪子漪的脸蛋，笑着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漪漪一定不会拒绝我们吧？你也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不要不当回事。”

“……”倪子漪心说，这很难让他当一回事。

他都习惯了。

倪子漪紧了紧环住俞昭脖子的手臂，微抬下巴，说：“好吧，我允了。”

随后弯起眼睛笑，“快走吧，我累了，今天想早点睡。”

于是，原本只打算带少年过来共度二人世界的左千翊，表情略显复杂地带路，然后脸色不好看地让蒋朔和俞昭踏进了门。

之后在到底由谁来为少年洗澡上，三人又争执不下。

眼见着少年坐在沙发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蒋朔无法，只能妥协道：“一人一天。”

三天后，伤口差不多就结疤到可以碰水的程度了。到时候用塑料袋裹一下就行。

那么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今天，到底谁来给少年洗澡？

气氛凝滞片刻，左千翊说：“划拳？”

也只能这样了。

蒋朔说：“先来黑白配吧。”

然后三人就开始了童年记忆。

“……”

倪子漪都听清醒了。不仅清醒了，甚至想笑。

　

少年坐在沙发上，身上有伤，缠着雪白的纱布。他依靠着，额前的黑发散乱滑落，衣服也起了褶皱。

他就以这样略微凌冽憔悴的姿态静静望着站在不远处的三人，极黑的瞳仁里散着微光。

倪子漪笑得很安静。

器灵看着，突然觉得他像是在这片刻卸下了厚重的壳，暂时躲开了致人疯狂的折磨与痛楚。像坐在庭院里注视一朵喜欢了很久的花悄悄绽放，难得的感觉安然。

仿佛一片纷飞的柳絮，终于找到了归处。

器灵不禁好奇，妖狐曾经的故事。

想知道，他因何而生，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又……因何而死，从人，变成了天生灵体的白毛狐狸。

最后，是俞昭赢得了胜利，获得重要的第一次机会！
左千翊看看俞昭，疑惑道：“难道学神连黑白配和划拳，都要比咱们普通人厉害些？”

俞昭根本不想搭理左千翊的白痴问题。

　　他走到倪子漪身边，俯身，眸色略深，“漪漪，我带你去洗澡。”

186.团宠（三十三）
俞昭抱着倪子漪进了浴室。

他先把少年放到凳子上坐着，再自己挽起袖子，去调水温，往浴缸里放水。

倪子漪晃了晃腿，说：“俞昭，没拿换的衣服。”

俞昭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我去拿。”

但不等他出去，蒋朔就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进来了。

睡衣在下面，最上面是一条最贴身的裤子。

折在一起小小一块，却让人的视线不住地往那上面瞟。

蒋朔笑着说：“本来想等漪漪洗完了再送过来的。”

此话一出，他抱的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俞昭看他一眼，把一套衣物全部拿到自己手上。

俞昭冷声道：“你可以出去了。”

蒋朔目光落到俞昭的大拇指上。

　　那根手指头正紧密地按在那小块白色的布料上，按出了下陷的凹痕。

就像他之后可能也会这么按上少年雪白娇嫩的肌肤，也用着力，让柔软的皮肉往下陷出青涩的幅度。

嫉妒像是野草顺着春风疯长，俞昭出口赶人，但蒋朔就像一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明明是他的提议，明明第二天的晚上就轮到他来帮助少年。但事到临头了，发现所有的“大度”都是假的，是吹出来的泡泡，几息间就碎了个彻底。

是，他是为了少年的伤着想，但他也的确有着自己的私心。

他渴望和少年更亲密一些，想竭尽一切地哄得少年晕乎乎地答应他在一起的请求。但目前的情况，少年不偏向任何人，导致他只能妥协。

蒋朔看着俞昭，目光阴沉，笑着的嘴里吐露出的是暗藏–毒液的威胁。他道：“俞昭，别做多余的事。”

俞昭面无表情，“我比你清楚。”

蒋朔笑容假得都快僵在脸上了，“哦？”

俞昭道：“你要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现在就该立刻出去。”

蒋朔：“……”

他静静和俞昭对视片刻，随后深深地看了倪子漪一眼。

“漪漪，有事就喊我，我在门外守着。”蒋朔说道。

全程围观的倪子漪笑着点点头，应下：“好哦。”

蒋朔出去了，没带门。

俞昭走过去亲手关上，想了想，还是没上锁。

毕竟左千翊手里有钥匙。而且，他也真的不打算做什么。

只要少年不喜欢，不愿意，哪怕渴望得快把自己烧死在火里了，他也什么都不会做。

放好水，试好水温，俞昭走到倪子漪身前。

俞昭站着，倪子漪坐在凳子上，仰头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氛围感和之前蒋朔和俞昭对视时完全不同。

后者像是下一秒就要不死不休地打起来了，前者却有点粘稠，有点暧昧，仿佛下一秒站着的那名男生就会弯腰狠狠地吻下。

倪子漪偏了下头，“俞昭？”

俞昭喉结滑动一瞬，突然就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服下摆，一抬一脱，上半身套着的短袖就没了。

结实漂亮的肌肉露出来，就正好摆在倪子漪面前。他眨了眨眼，想伸手去摸。

但去摸一个喜欢你的人的肌肉，就等同于在点火。

还没等倪子漪想好要不要去摸，他就听见俞昭冷中带着点哑的声音：“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倪子漪愣了下，抬手，用食指戳了戳俞昭的腹肌。

八块啊！还有人鱼线！

倪子漪特别喜欢。

但这并不妨碍他故意问：“我肯定得脱，但你脱什么？”

俞昭面上看不出来，但耳朵却在发烫。更准确的说，是浑身都在发烫。

他表情正经地解释道：“怕衣服被水打湿。”

连想好的理由也挺有道理的。

倪子漪手下落，轻轻放在俞昭的裤腰边上，自下而上看着他的神情单纯且无辜，“那干脆把裤子也脱了吧。”

俞昭：“……”

糟糕的位置，糟糕的对话，糟糕的想象。

俞昭突然感觉鼻腔一热，下意识抬手捂住，就摸到了流出来的液体。

这倪子漪是真没想到，就和当初的左千翊一样没想到，他有些慌乱地四处看看，“你流鼻血了，这里没有纸，你快去外面拿纸擦擦。”

内心尴尬，但俞昭维持住了那张冷脸。

他低声道：“没事，不用出去。”

俞昭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出来，简单的清洗处理了下，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背过身去。

“你自己脱吧，好了叫我。”俞昭觉得自己今天有些上火，不敢再在这上面搞小心思。

　　要是少年真的让他帮忙脱……不敢想不敢想。

俞昭摸了摸鼻子，松了口气。

被想象刺–激到流鼻血什么的，这也太丢人了些。

“俞昭，我好了。”

俞昭随着少年的呼唤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细白光洁的背影。

纤细的脖颈，平直的肩，分明却不过分凸出的蝴蝶骨，下凹的脊骨线条，窄腰，然后就是白软的两团……

最后还是少年脚腕上绑着的纱布唤醒了愈渐昏沉的意志。

　　俞昭想起少年的伤，还有他今天遭过得罪，苦涩和心疼泛上来，开始在心里指责自己。

倪子漪半天没听到俞昭的动静，转头看过去，“俞昭，快来帮我洗澡啊。”

“嗯，”俞昭低低地应了声，上前把光溜溜的少年抱起来，“来了。”

倪子漪被温柔小心地放进了温热的水里，姿势就像蒋朔之前描述过的那样，手脚都挂在浴缸的外面，避免和水接触。

倪子漪泡着，俞昭给他洗头。

洗发水抹在头发上，这是俞昭有生以来第一次帮其他人洗头发，动作虽然不熟练，却胜在小心仔细，生怕泡泡和水流进少年的眼睛或耳朵里。

毛巾盖在头发上擦了擦，洗好头发后，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俞昭深吸一口气，把沐浴露挤到手掌上，揉了揉，然后贴到少年白–嫩的身子上，继续揉。

俞昭虽然克制了自己的大脑不再胡思乱想，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并不能控制自己的大兄弟。

给心上人洗澡，没反应就不是男人！

　

所以，俞昭全程支棱着帮倪子漪洗完了澡。

倪子漪只不小心瞥见了一眼便没有再看。

　　他垂着纤长细密的眼睫，或许是热气的原因，皮肤上染着淡淡的粉色。越看越令人心动。

187.团宠（三十四）
抱着人从浴室里出来，俞昭感觉自己的自制力被强行提升了不少。

蒋朔和左千翊一直等在门外，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还一直竖着耳朵听墙角，就怕听见里面传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

幸好，直到门被打开，里面也只有正常的水声。

但显然，这也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发生。

开门前俞昭已经重新穿好了上衣。

他避开左千翊想来接过少年的手，准备直接把少年送到床上。

天晚了，到点该睡觉了。

　　

因为这里本来是左千翊买来打算自己一个人住的，所以只准备了一张床，客房空荡荡的，准备拿来当杂物间使。

如果和左千翊之前设想的一样，是他和倪子漪两人单独来这里住，自然是要睡在一张床上。

毕竟那床还挺大的，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但中途出了意外，来这里的多了两个大电灯泡。

没有人会愿意放任少年和其中的谁睡到一张床上，单纯的盖铺盖睡觉也不行。

所以最后当然是少年一个人独占唯一的一张床，另外三人去客厅睡沙发加打地铺。能当床睡的长沙发就一个，左千翊作为屋主肯定就不跟另外两人抢地铺了。

俞昭跨过门想走，被蒋朔拦下了。

蒋朔揶揄道：“别逞强，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先留在浴室里处理一下，漪漪就交给我们吧。”

为了增加成功率，蒋朔居然还拉上了左千翊。

左千翊清楚，情敌没有谁跟谁是一头的，但不同的情况可以有不同的解决方法。

就像之前他一声不吭地带倪子漪单独出去约会，蒋朔和俞昭自然而然联手找过来，然后合伙揍他一样。现在俞昭占了好大一个便宜，蒋朔和左千翊肯定不能让他今天占尽了。

倪子漪也觉得俞昭大兄弟的存在感太强烈了，被他这么抱着，总感觉危险。所以他上抬身体，朝蒋朔伸出手，“俞昭，我觉得朔哥说得很有道理，你，你自己先去解决一下吧。”

蒋朔握住倪子漪的手，捞过他的上半身，但俞昭一言不发地箍着少年的腰，不放。

蒋朔掀唇，目光很冷，“怎么，要我把你手掰开才死心？”

顿了顿，他又笑，“不对。怎么能我来呢，漪漪不要你抱了，要我抱，当然得把你的手先甩开……漪漪，我说得对吧？”

糟了。

蒋朔今天光生气受刺激了，现在这是要黑化的前奏啊！

警报器闪烁起红灯，倪子漪一只胳膊勾着蒋朔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推俞昭的肩膀，“俞昭，你先去解决个人问题！”

少年推着他，力气不大，应该只是在示意他自己主动放开。
目光躲闪，睫羽微颤，红红的唇抿着。他应该是把人吓到了。

毕竟俞昭不久前看到过，看得一清二楚，少年身上无一处不精致，连那儿生得也好看，不像他的那么狰狞。

俞昭松手，定定地凝视了少年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浴室，关上门。

蒋朔终于把人完好地圈进了怀里。

他低头，嘴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少年湿润的发丝，嗅见一股浓郁的芳香。

有洗发水的香味，也有少年自己身上的体香。

蒋朔多想像那些养猫人吸一只猫一样，将脸埋进少年柔韧的腹部，按着人不放，一口气吸食个痛快。

但少年不是他家养的猫。

蒋朔家里没养过猫或者狗，以后他也不想养。他只想养一位他喜欢的漂亮的少年，哄他做自己的小妻子。

“漪漪，我们先去吹头发。”蒋朔收敛思绪说道。

“嗯，”倪子漪点头，这时候又有些困了，“我想睡觉了。”

左千翊攥了下少年赤裸的脚，说：“我去拿吹风机。”

　

手指抚过软嫩的脚底，倪子漪缩了缩腿，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蒋朔肩上的衣服，声音软中带了点颤：“好。”

没一会儿，左千翊拿来了吹风机。

蒋朔接过，开始撵人：“时间不早了，你去睡吧，漪漪这里有我就行。”

倪子漪也说：“我吹好头发就睡了。”

俞昭帮他洗完，倪子漪就自己坐在高凳上，拿着牙刷小心翼翼地刷了牙，没怎么碰到嘴上的伤口。

现在只要把头发吹干，就能舒舒服服地躺床上睡觉了。
少年耷拉着眼皮，看起来一副困倦的模样。左千翊不想拖延他的休息时间，叮嘱了两句便出去了。

蒋朔拿着吹风机的插头插上电源，热风从里面吹出来。

飞散的发时不时遮挡住了眉眼，倪子漪索性直接闭上眼，任由睡意在吹风机发出的响声和热风里酝酿得越来越沉。

“漪漪？”

头发干得差不多，蒋朔关闭吹风机，手掌握住少年的后颈，俯身轻声唤了声。

回应他的是少年迷迷糊糊地“嗯”。

　　

蒋朔笑了笑，放下吹风机，把少年抱到床上去，给他拉过被子盖上。

确认了空调的温度后，他站在床边弯腰，在少年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蒋朔：“晚安。”

他退出去，关了灯，关上门。

*

俞昭一个人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等他清理完所有的痕迹从里面出来，发现左千翊和蒋朔都在客厅。

坐得远远的，各自低头看着手机。

但似乎谁也没看进去，目光发空，半天没操作一下。

俞昭走过去，边给自己打地铺边问：“漪漪睡了？”

“嗯。”蒋朔应了声。

俞昭便和他们没话说了，收拾好铺就自己躺进去，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客厅里一片寂静。

　

隔了会儿，大概几分钟的样子，左千翊突然道：“我今天向子漪表白了。”

蒋朔猛地抬眼看向他，俞昭也瞬间坐起身。

下意识的紧张过后，蒋朔恢复思考。他道：“漪漪没同意。”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蒋朔继续道：“但也没拒绝。”

左千翊点头，说：“他说想和真正的我在一起。”

他看了看表情凝重的两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病急乱投医，主要也是因为，他没什么能聊这种话题的朋友。

想到这，左千翊皱了下眉。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188.团宠（三十五）
不等左千翊想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就听蒋朔嗤笑一声。

蒋朔道：“漪漪可能是觉得你太装了吧。”

“……”左千翊很肯定不是这个原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装了？”

蒋朔不上套，“我不清楚啊，但漪漪看见了吧。”

左千翊原本想骂他眼瞎，但现在只能换一个角度，“那你真该去治治脑子。”

蒋朔笑容不变，但目光冷了下去。

三人又沉默下来。虽然没有交流，但脑子都在想刚刚左千翊吐露的信息。

“想和真正的他在一起”……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三人觉得，以前做语文的阅读理解时，都没现在这么认真，极富钻研精神。

人在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时间总是悄悄地溜走，一回神，大半小时就过去了。

但他们依旧没想明白，倪子漪对左千翊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像是接受，有条件的接受。条件就是“真正的左千翊”。

但又像是拒绝，很敷衍的拒绝，或者他们没听懂的那种拒绝。可倪子漪后面的表现又不像是已经拒绝了左千翊。

想不明白。

就像是做题的时候漏掉了一个关键信息，所以怎么也解不出来。

既然如此，再怎么费劲儿去想也是白搭。

　俞昭躺回去，率先结束了苦思。

接着是蒋朔。他打好地铺后也躺了进去。

而左千翊作为当事人，是最纠结的。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良久，才仰倒在沙发上。

三人离得很远，像一种无声的角力与争斗。

他们都想得到少年，但少年只有一个。

***

因为还需要在校外多住两天，所以由左千翊代表整个宿舍去和辅导员申请报备。

毕竟只要不违法犯罪，只是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提供一些便利的话，钞能力还是很好用的。

总之结果就是，查寝这事是不用再担心了。

但他们还是决定等倪子漪伤好得差不多就回宿舍去住，上课和休息会更方便一些。

日子一天天的过，蒋朔和左千翊两人也接连经受“忍耐力”的考验后，又过了些时日，倪子漪手腕和脚腕上包着的纱布都拆了，几道不规则的血痕露出来，上面凝着一层硬硬的疤，要再过段时间才能脱落。下唇的伤也基本愈合，只要注意点不再伤到，就没什么大问题。

蒋朔之前跟倪子漪说的篮球比赛也在周末到来。

既然早就约定好了，倪子漪自然是跟着蒋朔去到活动场地。

蒋朔得上场，怕倪子漪一个人坐在观众席里的时候出事，不是很情愿地喊了俞昭一起，好在他上场比赛的时候防范那些蠢蠢欲动的老鼠。

当然，他是有条件的。

蒋朔对俞昭说：“下次你竞赛，我也去当亲友团，不带左千翊。”

也就是说，换俞昭在上面比赛，蒋朔陪着倪子漪。没左千翊的份。

显然，左千翊上次的行为是犯了众怒。

俞昭同意了。

于是在三人出门的时候，左千翊就被单独留下来了。他抗议：“我自己想去看篮球赛也不行了？”

蒋朔半点不跟他客气，“不行。不欢迎你。”

左千翊：“……不欢迎我也要去！”

蒋朔眯了下眼睛，扯扯嘴角，“好啊。”

他在左千翊陡然警惕的目光中说：“那你记得和漪漪保持五米距离，毕竟你是一人去的，懂？”

“……”左千翊“啧”了声，眉眼间升起躁意。

但他清楚这已经是蒋朔和俞昭能容忍的底线了，便答应了下来：“五米是吧。行，你们先走。”

然后倪子漪三人就在前面并排走，后面坠了个小尾巴。

在倪子漪又一次回头去看左千翊时，蒋朔伸手把住少年纤细的脖子，稍稍用力，姿态强硬地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就这么喜欢他？”蒋朔目光晦暗，“今天你应该是来陪我的才对，为什么要去关心其他人？”

倪子漪被他这么一说，感到一丝心虚，“感觉他一个人，很可怜嘛。”

蒋朔笑了声，却并不愉悦，“所以为了不让我和俞昭可怜，你就把我们留在学校，单独跟左千翊跑出去约会了？还一声都不说。是左千翊交代的？是不是他骗你和他出去，还不让你告诉我们？”

倪子漪想点头把锅全甩给左千翊，但也许是残留的那些许良知，让他最终选择转移话题。

倪子漪道：“朔哥，我还没去现场看过篮球比赛呢，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蒋朔当然看出来少年是在转移话题。但转移话题都转得这么随意，便可以得知少年要应付的人对他是什么态度。

宠爱，与纵容。

因为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被爱着，所以总会有那么些有恃无恐。

只有不被爱的人，被爱得不够多的人，才会活得小心翼翼。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脑海里过一遍，看看会不会有哪儿不够礼貌，或是容易惹人不快。

爱使人变得包容。

所以神佛爱世界，爱众生。而他只爱一人，便以一人为他的全世界。

这就是他的喜欢，他的爱。独一且偏执。

——爱一人，爱一生。

蒋朔顺着倪子漪跳过那个话题，回答他：“不要理会陌生人，不要和陌生人讲话，有人来要联系方式也别给。”顿了下，他解释：“我不是要控制你的社交，但张卓就是个例子，这学校里不正常的人太多了，千万不要给任何人有可能伤害你的机会。”

他瞥了眼走在少年另一边的俞昭，为了安全着想，还是加了一句：“也不要远离俞昭。他会保护你。”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俞昭和左千翊也和他一样，会用尽自己的一切去守护少年。蒋朔相信这一点。

倪子漪全都点头应下，好奇地问：“你打篮球是不是很厉害？”

蒋朔揉揉他的头发，笑容自信中又带着点张扬的傲。他说：“看着吧。”

然后倪子漪真的就全程看着他，目光追随，为蒋朔在赛场上急速的奔跑、强健的弹跳力、精准的投球进篮而露出欣赏和赞叹。

少年注视着赛场上耀眼的男生，也有人在身旁或远处静静凝视着他，就连那被注视的人进球后，也总会投来视线。

偌大的场馆里，吵嚷的声音，却仿佛只剩下了四个人。

　　少年是中心，而其余人眼中的痴迷，出奇的相似。

189.团宠（三十六）
比赛结束，人员散场。

就像是一个个面目不清的路人四散而过，而蒋朔朝他奔来，是朦胧画面中唯一清晰的影像。

穿着球衣，戴着发带，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出了汗，流淌着，勾勒出明晰的肌肉线条。
本来只有胳膊，但当蒋朔掀起衣摆去擦脸上滚落的汗水时，腹肌也露了出来。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但依旧令倪子漪感受到了冲击力。

裹挟着性感的男性荷尔蒙与侵略性。

蒋朔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站在倪子漪面前的时候这么做，故意向少年展示自己运动锻炼出来的强健体魄。就像雄性孔雀求偶时展开尾羽那样，试图用光鲜的外表吸引心上人的注意。

而从事实来看，蒋朔开屏开得很成功，倪子漪的目光毫无掩饰地落在了他的腹肌上面，直到衣服重新盖下，便转移到了被汗水浸湿了的胸前，那里隐约可以看见有力的胸肌轮廓。

倪子漪可以肯定，蒋朔全身的肌肉轮廓，是寝室里最突出最厉害的，但又好看，不会让人感觉夸张。有一种独属于男性的强势张力。

蒋朔俯身，对着倪子漪笑意融融，“要摸摸看么？”

俞昭注视着少年的目光顿时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令人心惊的静谧。

倪子漪心动然拒，“不用了，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

蒋朔说也是，然后强行拐着逻辑链得出结论：“那咱们去休息室摸。”

“……”虽然但是，倪子漪还是想问：“篮球社的休息室是一人一间？”那待遇也太好了吧。

“不是，”蒋朔蹲下身，抬头看着倪子漪，满眼都是笑，“但淋浴是一人单独一个隔间。”

他双手撑在少年的腿的两侧，靠得更近，像极了大灰狼在诱哄一只皮毛雪白的小动物，“你可以跟我进去，在那里面摸，想摸哪里都行。”

倪子漪往后缩了缩，在俞昭快要迸发出惊涛骇浪的注视下，无辜地眨眨眼，“孤男寡男，共处一间淋浴室，这怎么可以呢。”

蒋朔跟着他说：“都是单身，看对眼了，有什么不可以？”“况且，之前你受伤，我们不也在同一间浴室独处过么？”

倪子漪：“那是有原因的！再说，淋浴室哪有浴室空间大，一起进去岂不是……”

“贴在一起。”蒋朔牢牢地攫住少年的双眸，声音低沉缓慢：“会亲密的，贴在一起。”

他步步紧逼，仿佛早已经在脑海中畅想这一天良久了，就算被迫无奈地从单独约会，变成了捎带两个电灯泡，但该出击的时候依旧分毫不让。

俞昭就是拿冷冰冰的视线在他身上扎个窟窿，他也不会放弃！

除非倪子漪自己拒绝他。

但正儿八经的拒绝肯定会有些伤人的心，既然都是一根藤条上长出的叶子，倪子漪觉得自己在端平水碗的同时，不能不顾及每个人的心情。

在倪子漪看来，人的心都是用玻璃做的，它可以在风吹雨打中坚强，也会在不经意的某一刻，四分五裂，碎成一片一片地嵌入体内的血肉里，把自己扎得遍体鳞伤，却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那密集的伤痕。

倪子漪垂眸，小小地咬了下唇，薄而娇嫩的皮肤上泛起微红，声音也软软的，像是在不好意思。他说：“单身也要洁身自好，以后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不会有缺憾。”

睫羽颤动，少年似在忍着羞涩，强迫自己说出那句话：“虽然之前你帮我洗澡，但那是因为我受伤了。而且，那就是单纯的洗澡，和你刚刚说的意思，性质完全不一样！”

说完，倪子漪觉得自己灵魂都是一震。

他没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眸中有光，“怎么样，这理由接受吗？”

先前有些暧昧的氛围一下子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俞昭侧头，嘴角往上勾了勾。

蒋朔无奈地叹息一声，“言之有理，无法反驳。”他笑着，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蛋，“那你就在这等着，我换了衣服很快过来。”

倪子漪：“好。”

倪子漪和俞昭坐在一起，悠闲地聊着天，老老实实和少年保持五米距离的左千翊则坐在两人后排的一个位置上沉默地望着。

不得不说，在左千翊此刻的视角里，倪子漪和俞昭太像是一对前来体育馆里约会的小情侣。

人群来来往往地走，只有他们两人照旧坐在那儿，聊着天，仿佛彼此间有说不完的话。氛围温馨、闲适、且甜蜜。

左千翊咬紧牙，直直投出的目光深沉得有些骇人。

他现在有空就在想少年之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好像冥冥之中，那个答案被竖起屏障上了锁，每当左千翊感觉即将接近的时候，就会被排斥，思绪仿佛落进了浓重的迷雾里，转来转去，又回到了迷宫的起点。

越是如此，就证明越重要。

他能感觉到到少年是喜欢他的，少年也肯定了，但为什么，为什么要给谈恋爱提出那样的前提呢？

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真正的他……究竟，是谁？

又是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

倪子漪转头看向远处，孤零零一个人坐着的左千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倪子漪朝左千翊露出一个又甜又乖巧的笑。

　　俞昭跟着倪子漪瞥了眼，视线即刻又落回到少年身上，问：“为什么总去看他？”

倪子漪笑：“因为，我感觉他好像很认真地在思考我说过的话。”

很奇妙的，俞昭第一时间就想起那天晚上，左千翊对他和蒋朔问的问题。

——“他说想和真正的我在一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似乎这两句话始终在脑海里隐秘的地方盘旋，从来未曾消失。

俞昭垂目，又抬起。他问道：“是不是他想明白了，你就，会和他在一起？”

倪子漪点头，随即又意味不明地说：“你想明白了，也可以。”

俞昭怔住，随即陷入沉思。

一个个世界，一次次试探，一场场若即若离的缠绵。

倪子漪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哪怕仍有谜团未被解开，也已经足够了。只要他去到终点，他相信，他就能弄清楚一切。

这个世界的任务他也已经知道该怎么完成，只不过，说好了在竞赛的时候要去给俞昭当亲友团，大学生活也还没体验多久，还可以在这个世界里再玩一会儿……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誓要在一千米体测中为自己正名！

蒋朔回来后，就见少年支着下颔，侧着脸静静地看着坐在身旁的俞昭，但俞昭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神略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蒋朔皱了下眉，有些生气。

虽然回来如果看见两人相谈甚欢他也会不爽，但这种晾着少年，让少年巴巴地看着他的情景会让他更为恼火。

类似于，我家的宝贝这么好你当然配不上他，但这么个大宝贝在你身边，你居然敢冷落他？你是不是瞎？！

蒋朔两三步跨上台阶，很快便去到倪子漪身边。

“漪漪，走吧。”蒋朔直接把一旁的俞昭忽视了个彻底，“我带你去外面下馆子。”

俞昭回神，冷眼看向他，陈述事实：“漪漪只答应来看你比赛。”没答应和你单独出去约饭。

也就那边的左千翊还没反应过来，其实从比赛结束的那一刻起，五米就可以不作数了。

蒋朔在这上面锱铢必较：“但那天漪漪也和左千翊单独吃了中午饭。”

这倒是事实。

俞昭干脆问：“那竞赛那天我也带漪漪单独用餐？”

蒋朔眼角一抽，不乐意，嘴角的笑落下去，“行啊。”

听对话挺和谐友爱讲礼貌，但感受氛围的话……也就是世界末日的那种程度吧。

倪子漪本着不主动参与，不偏帮，快乐围观的原则，只看着，不说话。

最后倪子漪还是被蒋朔牵走了。

所以当左千翊从冥思苦想中回过神来，再看向之前少年和俞昭坐的位置，就只望见了两个空空如也的座位，人已经不见了。

左千翊登时便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发现不仅是那两个位置空了，连整个体育馆都空了。

偌大的场馆里，只有他一个人，空得像是在表演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

但这并不是最令人恐慌的。令左千翊恐慌的是，他守着的少年没了！被蒋朔和俞昭拐走了！！

左千翊果断拿出手机给倪子漪打电话。

“……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去打蒋朔和俞昭的电话，结果也打不通，大概率是被拉黑了。

“……”左千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表情很凶，低声骂道：“靠！”

***

时间如梭，在倪子漪的期盼下，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一千米体测！

梁老师说，他知道每到期末，长跑测试都是哽在大家心中的一个坎，有些不爱运动的体能废，每到这个时间段甚至会时不时长吁短叹，瞳孔地震。虽然饭，依旧吃得很多，觉，依旧睡得很香，但内心的慌乱和恐惧一直存在，直到痛不欲生的跑完，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而他体谅学生，所以每学期期末，他都会先用一节课把一千米测了，跑完后那节课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们自由活动，平复内心复杂又激动的心情。接下来的几堂课再测试其他项目和太极拳的评分。

可以说是非常人性化了。

而今天，这堂课，就是一千米体测的专属课堂。

梁老师带着一个班的学生们做完了热身动作，喊话道：“自己准备三分钟，要上厕所的赶紧去，操场旁边就有，三分钟之后就给我一起上跑道，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学生们零零散散地回应。

梁老师挥手，“快去。”

蒋朔问倪子漪：“要上厕所吗？”

人在很紧张的情况下是会想要上厕所的，只不过真进去了又上不出来什么。只是缓解紧张罢了。

　　但倪子漪并没有很紧张，准确来说，他根本不紧张。

就算被封印了，就算受这个衍生世界的影响体质变得比之前更敏感，倪子漪从来都是非常坦然地行走在一道道代表着危险的视线里，从不畏惧。只是一千米体测而已，能以现在的身体素质跑下来证明自己真的没那么弱，之前的慢慢慢跑的确有些保护过度，当然是最好。反之，跑不下来又怎么样？不及格就不及格。

补考是不会补考的，他可以当场离开这个世界！

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

网络上的其他人是在拿“离开这个世界”开玩笑，但倪子漪是真的可以说走就走。

既然连最严重的后果都能避免，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这件事上，倪子漪心态挺好的。

　　面对蒋朔的询问，倪子漪摇头道：“不用。”

左千翊担心他逞强，“漪漪，不舒服就停下来，长跑成绩的事我去和梁老师谈。”

“我知道，”倪子漪说道：“实在跑不了我当然会停，到时候你也不用去找梁老师说，没关系的。”

“不是实在跑不下来。”左千翊皱着眉，有点像一位溺爱孩子的老父亲，“是只要不舒服了，就不要再跑了。”

倪子漪说：“那不行，那不就是还没开始我就结束了么？”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估计跑半圈就会感觉不舒服了。

蒋朔的表情也很严肃，但他看出少年是真的很想跑完全程，于是截断了左千翊想要继续劝告的话，干脆顺着少年的想法做安排。

“既然漪漪想努力跑完，我们就应该帮助他、支持他。”蒋朔道：“这样，我先跑完去终点等他，你们看情况，轮流带着他跑，有人带着会省力了一点。”

俞昭颔首，率先握住了倪子漪的手腕，细细一把，手感极度舒适。但现在不是想其他的时候。

俞昭道：“你跑就行了，不需要使力气来抓我，我不会松手的。”

领跑一个人就够了，两个人一起带反而容易干扰节奏。

于是，蒋朔一个人按照自己的速度跑，一直稳在全班第一名，拉了第二名半圈多，且距离还在逐渐扩大中。

　　俞昭握着倪子漪的手腕，照顾着少年的步调往前，不快不慢，在所有人的中段偏后一点。左千翊则坠在倪子漪后面，跟随着他的背影，随时准备将体力不支的少年拥入怀中。

190.记忆（一）
但是事实上，少年比所有人设想的都要厉害。

他没有腿软后差点被绊倒，没有四肢乏力，然后半挂在俞昭身上被半抱着跑完全程，甚至没有急促紊乱的呼吸，和泛红含泪的眼眶。

他没有停下，一路向前，脸上是专注到显得冷漠的神情，眸中折着兵刃出鞘半寸映照而来的锐利。

就像一只野生的白狐登门拜访，平日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兴致来了，便漫不经心地用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饲养员的下颔，引起阵阵克制不住的痒意。漂亮，柔软，乖巧。

但他终究是兽类，长着锋利的牙，骨子里便生着不屈服的野性。

少年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步调与节奏，从不被任何人干扰，就这样渐渐接近自己定下的目标。

足够坚定，足够无畏。

提前跑完全程到达终点的蒋朔慢走着放松身体，平复呼吸，视线始终锁定在倪子漪身上。

看他一步步踏下，一步步抬起——仿佛连光都在追逐着他。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一面，但蒋朔三人都没有丝毫意外的感觉。

就像其实他们和少年早已认识了许久，他们已然熟知了少年的每一面。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在遇见的那一刻，就迷恋上他。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少年越来越近，蒋朔站在终点线的旁边注视着，双手自身侧微微抬起。

然后在少年跨过白线的那一刻，站出去，轻而易举地将少年抱进了怀里。

托着他的的腿，像抱小孩似的，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温度滚烫，连心跳声也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渐渐与少年趋同。

真挚且强烈的爱，不仅被爱的人会感受到，就连生出这样的爱意的人，也可以感知到它的温度和蓬勃的生命力。这样的爱，会温暖的包裹住两个。

像在冬天，一层被子不够，就再盖一层。两颗心贴在一起，就再不惧风雨，不畏严寒。

蒋朔抱着人离开，俞昭和左千翊拿上东西，调节着呼吸跟在他们身后。梁老师瞥了他们一眼，对旁边的学生说：“帮忙记一下他们的顺序。”

　学生慢慢收回目光，有点失落，“好的老师。”

梁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像是感谢，又像是安慰。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惊艳了你的一生，而你却永远无法去到他的面前。

就像无法触及的星星，它在黑夜的怀抱里。

*

蒋朔越往前走，周围越安静。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所以这个学校里的“约会圣地”没多少人。蒋朔他们只碰见了一对，那一对甚至还在一起小声读着诗歌。可以说很有情调了。

倪子漪靠在蒋朔的肩上，长跑后身上的温度已经被冷风吹散了。他紧了紧手，往蒋朔温暖的怀抱里缩，下一秒后背上便感觉一重。——是左千翊将跑步前他脱下的外套重新给他披上了。

倪子漪抓住衣领，以免它滑下去，“谢谢。”

“客气什么。”左千翊帮他掩了掩衣角。

又走了会儿，蒋朔停下了。他把少年放到长椅上，自然而然地单膝跪地。

蒋朔仰头看着少年，心脏剧烈的跳动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说：“漪漪，我喜欢你，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往后余生我都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站在他身后的俞昭和左千翊愣了下，随即不约而同地冷眼瞥了下蒋朔，然后也不甘落后地向少年表白。

左千翊说：“漪漪，我的心意你听到了的，我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俞昭神情认真地对倪子漪说：“我爱你。这辈子，我认定你了，不论结果如何，永远不会改变。”

三人的话语都很简单，但非常真挚。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具有厚实的重量。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锤炼，仍真心不改。

“我爱你”三个字，对于某些人来说，只是三个语言符号。但对于蒋朔他们来说，是剖出的真心，是永恒的诺言。

　　

爱情，具有独占性。一个人，怎么能做到，爱了一个人之后，再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去爱另一个人呢？

——爱一人，爱一生。他们相信这才是爱情最纯粹美好的模样。

倪子漪看着他们，笑着说：“我似乎曾做过一场梦。梦里的我像是一缕孤魂，被人拴在原地，耳边时不时就会有听不清的声音，像是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楚，像烦人的虫鸣。梦里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全部都被拴住我的人所掌控。”

“后来梦醒了，我从堆满奇珍异宝的洞窟里走出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了一个人。但我有种莫名的感觉——那是他，却好像又不是他。”

倪子漪歪了歪头，乍起的风吹乱了他乌黑的发，纷飞着遮盖了眉眼。他轻声说：“就好像现在，你们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三人愣住，片刻后，三张不同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

“那你爱他吗？”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素白的手指拨开凌乱的发丝，倪子漪弯起眉眼，“我有没有说过，我一直都在找一个人，我一直都想要见到他。”

“我以前觉得，一直一直地找一个人，想见一个人，是出于天性的好奇。但渐渐地我发现，在除此以外的事情上，我似乎并没有多少执着的好奇心。”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爱他，所以才会矢志不渝。”

但就像他说的，这爱更像是一个答案，虚无地飘着，不知该往哪儿落。

三人上前，三双胳膊仿佛化作了坚固的铁链，将少年牢牢锁在了怀里。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得出这个答案的原因。”

倪子漪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朦胧扭曲起来，他像是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又像是被一双从外伸进来的坚硬的胳膊，不容拒绝又迫不及待地从这个世界抱了回去。

他想，他终究得偿所愿，被人护着，去往谜团的终点。

…………

………………

破旧的屋子里，雪从破窟窿里被风刮进来。风继续往前，割在人的身上，雪花则坠在地面上，化出冷气。

屋子很小，床、灶台、餐桌等，全塞在那一个空间里。

有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脚底踩着凳子，手里握着重重的铁勺，有模有样地搅拌着锅里正煮着的粥。

因为米少水多，所以那粥看着很清，清到看一眼便令人想起饿是什么滋味。

突然，修补了许多次的门被人大力推开，随着凌冽风雪一起灌进来的，还有浓浓的酒气。

男孩握着铁勺的手紧了紧。

推门进来是以一名男人，半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挡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被乱发半挡，尽是被酒侵染后的混沌迷蒙。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恍恍惚惚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便朝男孩走去。

男孩已经一言未发地放下了铁勺，把锅盖盖好，从凳子上下去，离灶台远了些。

柴火“噼啪”地响着。

男孩在相对空旷的地方站着，面朝男人站着，平淡地喊了一声：“父亲。”

男人却像是突然被这两个字激怒了。他猛地加快速度，双目瞪圆，泛着血丝，犹如山林中饿极了的老虎，饥不择食地扑向年幼的孩子。

“小兔崽子！我打死你小兔崽子！”男人红着眼，泪越落，打向男孩的拳就越重，踢踹得就越凶。他状似疯癫地叱骂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为什么你要来？！魔种！来啊！杀了我啊！连我一起杀了！！”

男孩被踹翻在地上，蜷缩起来用双臂护着头。他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在这片区住着的都是没钱的穷人，房子都差不多，勉强能避避风雨，却并不隔音。

领居家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妻，大儿子打仗死了没回来，小儿子拿着朝廷给的恤银买了货去南边做生意，却在半路上遇到劫匪，也死了。只剩下夫妻俩继续住在这里，还是和一起一样的穷，屋子里却没有往常热闹了。

体力已不如以往的丈夫做完活回到家，妻子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简单、朴素、没有荤腥，但在这冬天还能能吃饱，已经是很好的了。

这也是靠着大儿子的恤银才能凑合度日。原本当初他们想着全给小儿子拿去做生意，但小儿子怕他们万一生了病缺钱花，专门留了些下来。对外宣称全拿去买了货，实则留了部分叫他们好好藏着。

毕竟那钱在这片区的人眼中可不是小数目，容易惹上祸。

妻子听着不远处的殴打和怒斥声，食不下咽。她放下筷子，叹息着说：“又开始了。老柳每次一有钱就去买酒喝，喝了酒就回来打儿子，你说这真是……唉，那孩子可怜哦。”

　　丈夫咽了口饭，放下筷子和碗，“我去看看。”

妻子拉住他，犹豫了下，还是说：“别去了，一去准像之前那样打起来，你之前被打的地方还没好全乎呢。”

丈夫回头，借着烛火的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跟着他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连白头发都比旁人生得早。

他坐回去，也叹气，“要是早个二十年，不，十五年，那酒鬼能是我的对手？”

“好汉不提当年勇。”妻子拍拍他的胳膊，“你说这人也真是的，他妻子难产死了，怪孩子有什么用？还魔种呢，真要是魔种能被他打了这么多年还不还手？信这话的人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心坏，就喜欢看别人家过得不好。”

夫妻俩在这边骂着柳父，但各人有各人的苦，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没那本事。时不时拿点吃的去接济那孩子，已经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

柳父打骂了许久，直到力竭才停下。

他冷眼看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男孩，转身去锅里盛饭吃。

　

是真的盛饭，只顾着自己填饱肚子，没给男孩剩下多少米。

他吃完就扭头躺到屋子里唯一一张床上，伴着酒意睡觉去了。

男孩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前，重新踩上凳子。他垂眸看着锅里没剩下多少内容的粥，面无表情地抬手抹去嘴角流出来的血。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年。

就在男孩七岁这天，柳父像拎什么脏东西一样，把他拎到一架驴车前。

男孩被随意地丢到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听见柳父在和驾车的黑皮男人谈价。

他听见父亲把他卖了，卖去为奴，卖了五十文钱。

他看向驴车上缩着的几个小孩，要么瑟缩恐惧，要么呆板麻木。

男孩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卖了个好价钱。

黑皮男人看了眼明显听得懂话，但安静不闹腾，表情漠然的男孩，虽然瘦巴巴的，但长相不磕碜，挺端正。

是个好苗子，他这把应该是赚了。黑皮男人心想。

黑皮男人指着男孩向柳父问：“他什么名？”

柳父答道：“柳絮。”

黑皮男人挑眉，“柳树的那个柳絮？”

柳父点头。

黑皮男人便笑着说：“挺不错的，我也不用再翻书苦想了，那些富商家的老爷都给下人叫这种名儿。”

柳絮自己爬上了驴车，和其他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只占小小的一块地。

鞭子甩过，驴车朝前走，柳絮露出一双眼睛望着。

他的父亲早就拿着钱转身离开了，而那对经常给他送些吃食的夫妻不知道是从哪儿赶来的，他们在追，但驴车已经跑了好些距离了，丈夫之前腿被柳父打伤了，摔倒了，妻子赶紧去扶他。

看见了，但柳絮也没想跳下驴车朝他们跑。

他已经被卖了，把他带回去是需要花钱买的。

柳絮知道，这是他们的善良，但不是善良，就应该承担无法承担的重量。

如果他回头，逃跑，那才是真正的冤孽。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轻易便能被损耗。

所以，永别了。

坟茔里的母亲，怨恨他的父亲，以魔种之名来嘲笑辱骂他的人，还有一对好心的夫妻。

永别了。

还有。

柳絮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讨厌这个名字……”

…

柳絮如黑皮男人所说的那样，被他卖到了一富商家中。柳絮还是全程听着，听他们毫不在意地当着他的面，如讨论货品一样挑剔人的价钱。

最后的价钱定在一吊钱，黑皮男人很高兴。

他收了钱，把柳絮留下，然后带着剩下的那几个孩子继续找买家。

柳絮则被管家分去富商家中的二少爷院中，主要做些打扫的活，偶尔会被差使着跑腿送东西。

在这里吃得饱，有床睡，有例钱拿，暂时没遇见主子一不顺心就拿下人撒气。过得比以前好，但柳絮却比以前更沉默，眼中像是快被黑暗吞噬了，照不进光。

这里似乎什么都比以前好，但他是奴仆，是下人，没有自由，永远都挺不直腰。

他有时候会想，人生都这样了，一点希望都看不见，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他又不甘心。具体不甘心什么，却不大清楚。

五年后，二少爷要去附近的一座山上打猎，说是这样才能好好练习自己的射术。但所有人都清楚他只是想出去玩。

不过这没什么，男孩子这个年纪贪玩点也无妨。二少爷的亲娘叮嘱下人们要好好照看二少爷，便放他出去了。

但二少爷比她想得要贪玩多了。

二少爷的确是要去打猎，只不过他之前听了狐朋狗友讲的故事，要和他们口中顶厉害的京城的公子哥们学猎人。

日常近身伺候二少爷的就跟着他撵猎物，而那些平日里在院中做打扫之类活计的，就是被选中的猎物。

柳絮自然也是猎物之一。

二少爷他们骑着马，猎物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逃命。

柳絮不甘心死，尤其不甘心就这么死，所以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注定一生坎坷，一生孤苦，最后还不得善终。

柳絮被撵到了悬崖边，弓箭张开瞄准了他。

他回头看了眼，想笑，但长期没怎么使用的肌肉不听话，只是抽搐了一下，又复归平静。

柳絮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很巧，那天他十二岁。

……

他没死。

奇迹般的，他被人救了。

柳絮跌下去的时候被山体中横长出来的树拦了几下，最后掉进了厚厚的草丛里。

他摔得吐出了血，倒灌回喉咙里，被呛得咳嗽起来，拉扯得五脏六腑愈发疼痛。

柳絮觉得自己快死了，依旧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个无人的山谷里。

作为一个跳下来的人，而不是被捕猎的牲畜。

但他被救了。

有身穿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空中飘下来。

柳絮以为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但没有，蓝袍中年人的脚下的确踏着一柄剑。

蓝袍从剑上踏下来，剑不知道去了何处，消失无影。

蓝袍捻了捻自己留着的八字胡，蹲下身对柳絮说：“我来这边找灵草，刚好遇见你半死不活，然后我掐指一算，你我有师徒缘分呐。”

“既然有缘，我给你治伤，带你回宗门感受一下门派特色，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拜我为师吧……”

于是柳絮昏迷前看见的最后一副画面，就是越来越近的蓝天。

他的命运仿佛终于迎来了转折，就如这越来越近的天，他终于从束缚的黑暗里，挣脱出来了。

　　十二岁，柳絮终于挣脱属于凡人的自己的，毫无希望的命运。

191.记忆（二）
蓝袍将柳絮带回了宗门。是用飞的。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装饰品似的船，说那是简易版的飞舟，蓝袍一挥手，那飞舟便迎风而长，一下子就变成了真正的那种游船的大小，浮在空中。

柳絮被蓝袍抓着肩膀带上了飞舟，他站在护栏边上，有徐徐的风拂过，低头去看，越来越远的山河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

很神奇。

而蓝袍口中的治伤也很神奇。

他只是给柳絮喂了几颗丹药，柳絮坠崖的伤便恢复如初了。

　　蓝袍说那是拿灵药炼的丹，就连炼丹的火也是灵气聚成的火，用来治柳絮这种普通的皮肉伤见效又快又好很正常。

柳絮没有见识，但他一直面瘫着一张脸，除了眼中时而闪现的光彩，完全看不出没见识的模样。
蓝袍挺满意他这冷静漠然的性子。

到了宗门，随意宗三个大字气势磅礴地呆在宗门顶上。

名字很随意，但刻下这三个字的人绝不是一般人。

蓝袍见柳絮抬头盯着看，为他讲解道：“这宗名是咱们的开宗老祖刻的，据说当初他老人家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就取了随意二字。”

“别看不霸气，也不文雅，但你仔细想想，人一生要真能随意随心，那得有多厉害呀。”

柳絮点头，“是很厉害。”
进了随意宗，里面的一切都为柳絮敞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但柳絮的决定就是——留下来。

他要在这里，过新的人生。

柳絮拜入了蓝袍门下。

蓝袍姓金，名山。他觉得自己这个名字太俗，和他要追求的大道不匹配，让柳絮记得就行，喊就喊他师父，千万别喊名字。

柳絮自是应下。

在修仙一途上，柳絮天赋平平，但因为一心修炼，不问外物，所以实力位于宗门中游偏上水准，可以说是苦修勤练的典范。

就这样埋头修炼了四年后，金山找到柳絮。

金山说：“徒儿，求道呢，不能闭门造车，你现在实力也到了入世的时候了。”他丢给柳絮一块令牌，“拿着它出宗门去吧，去凡界，入世历练一番，看看世事冷暖。至于多久回来，你觉得时候到了，就回来吧。”

柳絮接过，然后拿着剑，拜别师父，离开随意宗，去到凡界。

时隔四年，他再次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凡界的灵气没有修真界中浓郁，但哪怕不用灵力，单凭剑术，柳絮也已经胜过这世间的凡人许多。

一人一剑，柳絮走过了许多地方。但他的心似乎早就被冰封住，有跟没有没什么两样，不管看见什么，从未动容。

他就像是这凡间的一抹游魂，形单影只地路过。

无人关注他，他也不曾多顾。

但有一日，凡界突然爆发战争。

战火熊熊燃烧，百姓在乱世中求存。

柳絮冷眼旁观。却忽又想起年幼时好心的夫妻俩。

他第一次踏上归乡的路。

那个地方没多少变化，柳絮顺利地找到故居，看了眼房屋壁外错乱的蛛丝，转身走到领居家门前。

开门的是一名陌生人。

陌生人看柳絮穿着玄衣，头戴斗笠，神情淡漠，腰间挎着剑，像位行走于江湖的剑客。

他有些怕，谨慎问道：“这位，大人，请问您有何贵干？”

柳絮问道：“住这里的那对夫妻呢？”

陌生人解释道：“你说的是刘氏夫妻吧？前年刘老得了病，去了，他的妻子半个月不到，也去了。我帮刘老侍了疾，帮着操持了丧事，刘阮氏便把这房子赠给了我，以示感谢。”

“多谢。”柳絮颔首，没多少悲痛的情绪，只是有点怅然，转瞬即逝。

他离开了那里，步入山林间，漫无目的。

然后，柳絮听见了草丛被拨动的沙沙声，和人快速奔跑所发出的喘息声。

他没有避开，打算和之前那样无视而过。但这次他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一名身穿华服的少年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柔顺的长发泼墨似的散着，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但最漂亮的还是少年本人，那副精致稠丽的容貌是难得的绝色。就连修真界中，柳絮也没见过比少年更好看的。

“救我，求你，救我……”

少年也看见了柳絮。他不再毫无目标地跑，而是径直朝柳絮而去，含着哭腔求救。

如玉般洁白素净，又骨节分明的手朝前伸，漂亮的幽蓝色眼睛里含着泪，眼尾烧得绯红，烧进了柳絮眼中。

柳絮抓住了少年的手，也接住了少年往下坠的身躯。

柔软的，带着清幽的冷香。

少年惊慌失措地搂住他的脖子，颤声道：“快跑，有人，有人要杀我……”

柳絮便听少年的话，把人抱在怀里，朝远处奔去。

他突然觉得，今日的风，像是带着暖意，又有点喧嚣。

***

“啊！！！”

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尖锐地环绕着，听得人仿佛也跟着撕扯地痛了一下。

殿内气氛紧张，人心似摇晃的灯火那般慌，但宫人们依旧行动有序，贴身伺候的婢女就按照稳婆的话去做，没被安排到的，就老老实实低着头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恪守本分。

　　正在生产的女人又惨叫一声，本死命揪着锦被的手突然朝侧旁伸，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守在一旁的掌事宫女翠藤立即会意地送上手让主子抓着，她神情焦急地凑近，“娘娘？”

女人咬紧牙，把疼痛强行压住，本显得人温婉的杏眸此刻清醒得露出几分精明的冷酷来。

“陛下，知道了吗？”她的声音因为生产的疼痛打颤，却又带着似乎能掌控一切的冷。

翠藤立即答道：“早就差人去禀告陛下了，现下应是知道了。”

“据以往来看，陛下并不在乎皇嗣的诞生，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女人急促地喘息了一瞬，“他来了，李鸢那些人肯定不敢出手，但要是不来……本宫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你，再去确认一遍，一定要，万无一失！”

“啊——！”

*

收到端妃临盆的消息的帝王，正拿着笔写字的手未滞，眼睫也未动分毫。他专注在笔下的字上，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半点不重要。

如今天下三分，其中天城国实力最为强劲。而在位的皇帝倪策，耗时五年，一手将天城国发展成如今这雄踞一方的强大模样，且他正值壮年，其才智谋略年纪等，无一不令人敬仰、戒备，还有畏惧。

而最令人感到恐惧心慌的，是倪策过于冷情的性子。

没有感情的人，就没有弱点。从没有人见过倪策为任何事，任何人动容过。世间所有，在他眼中皆为棋子。

他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实则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

甚至是对待那些后宫里的妃嫔，也只是用来巩固权柄。选谁进宫，宠幸谁，让谁生下孩子，都只为权势利益。就连对待那些皇子的态度，也冷漠得不像是自己的亲子。

不是没有人看中他俊美的皮相，试图将他拉下神坛，但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做到分毫。

倪策放下笔，负手看着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大字，一直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太监总管方公公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要不要去端妃哪儿看看？”

倪策想了想，李鸢那些人的动静他自然了如指掌，最近他打算寻个错处把李氏一族打压下去，自然稍稍放纵了些，没想到人的贪念给点火星就蹿得这么高。虽然不喜欢孩子，但总归是属于他的东西，旁人想要肆意扼杀，就像是准备打砸一件摆在他房间里的花瓶，总归是不行的。

倪策淡淡道：“去看看吧。”

方公公立即跟上，尖细的嗓音高声道：“摆驾瑶华宫——！”

*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不一会儿，稳婆抱着孩子道贺道：“恭喜娘娘，是名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端妃躺在床上，闻言眸中一亮，她朝那小小的襁褓伸出手，“来，让我抱抱。”

稳婆小心地将孩子放到端妃怀里。

小小的，软乎乎的，雪白雪白的一个小团子。

端妃抱着，生怕自己的力道稍微大了那么一点就伤到他。

她垂首，满怀温情爱意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却突然看见婴孩睁开眼，露出一双……幽蓝色的眼眸？

眨眼间再看去，孩子依旧乖乖巧巧地闭着眼，像蔷薇花一般娇嫩的嘴唇小小地张合着。

端妃觉得自己应该是太过劳累产生错觉了，就没听说过刚出生的孩子能睁眼的。

翠藤在旁边看着，不禁夸道：“小皇子生得可真好看，像画里的娃娃，以后长大了肯定也很好看。”

谁不喜欢听人夸自己的孩子，端妃听得高兴，笑着正要说话，外面就传来一声——

“皇上驾到——！”

端妃脸上的笑淡下去，变成一抹礼貌性的微笑。

倪策的确长得好，轻易掌控权势的才智也足够引人敬佩向往。但他是个没有心的人。

得知自己以妃位被选进宫的时候，端妃虽然只在宴会上见过倪策几面，对倪策没有感情，但作为女子，还是不免对成亲之日有些许期待。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华美的衣冠服饰，浩大的声势队伍，给了她这个身份足够的尊荣。直到进入洞房。

虽为妃，但也是妾，在天城国里，正妻才有的洞房礼节通通省去，只剩下最后一步。

她当时是很紧张的，看着容貌俊美但神情冷漠的倪策走近床榻，不禁感到一丝畏惧。

她想和倪策说说话，但倪策只让她自己把裙摆掀起来，背对着他跪到床上。甚至没管她还未卸下的沉重头冠。

她气得浑身颤抖，但却不敢违背这位帝王的话。

她依言行事，却发现倪策拿出了一根玉。她惊恐地看着他，想问，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然后是半点不打招呼的玉带来的刺破的疼痛，血流出去，玉也被扔到一旁。

似乎它的作用只是拿来证明她的贞洁。

端妃当时真的又痛，又屈辱，又困惑。她不知道倪策究竟打算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倪策掀开衣摆，手上做着那样的事，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连呼吸都还是那么平静。

最后，隔空，然后她被迫靠着墙倒立，以这样闻所未闻的方式完成了洞房的最后一步。确认完成后，倪策就从房间里离开了。

从始至终，倪策没有碰过她半分。

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触碰一下都会污了这位大权在握的帝王。
那一晚之后，她以为她被这样对待，是因为倪策厌恶她，或者只是单纯看她家里不爽，故意折辱她。之后她发现，不是的，倪策对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一样。

他选她们进宫只是制衡朝廷各方，而翻牌子宠幸则是把消息放给各个家族势力看，至于用这样的方式让她们怀孕，也只不过是想要用后代稳定朝堂。

他没有心，没有人性，甚至没有欲望。他似乎只在乎自己身为皇帝的权利和地位。是那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在乎。

　　

所以哪怕李鸢之前爱慕倪策的皮囊和智慧，主动进宫，也在新婚之夜后对他没了任何好感，只剩下愤怒、耻辱、畏惧，还有恨意。

没有人不会痛恨把自己当成没有思想的畜生对待的人。

后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恨，但也都怕。同时为了自己的以后，为了家族，还不得不去争，去主动以这样的方式怀孕。

因为天城国律令，没有诞下过皇嗣的宫妃，都是要给皇帝陪葬的。

没人想死，更没人想死了之后还要被埋在外围给倪策守墓。

刚开始，有妃子怀孕生下孩子后还在担心，万一自己的孩子和倪策感情亲厚，她这个当娘的却痛恨倪策，会很难办，极有可能心绪不平。毕竟她受尽折辱，十月怀胎，遭了极致的痛楚才生下来的孩子，不和她站在统一战线上，反而去亲近倪策那个仇人，这不令人钻心窝的生气吗？

但事实告诉她们，她们想多了。

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会疼爱自己的孩子？

生孩子的时候当空气，孩子生下来了，也只是个不能随便被别人砸了的物件。

孩子没跟倪策相处过，又有娘亲在旁教导，关系亲近得起来才怪。

这也算是倪策唯一做的一件好事。

端妃被翠藤扶起来，靠坐在床头，看着走进来的皇帝，双臂不禁将怀里的小团子抱紧了些。

幸好倪策无心，不会和她们抢孩子。

　　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宝贝，当然要好生养在自己身边才行。

192.记忆（三）
但端妃没想到，倪策站在床前盯着她的孩子看了半天，突然道：“给朕。”

端妃瞳孔骤缩，第一反应是家里突然出了什么变故，倪策又不需要她有子嗣了，准备杀了这个孩子！

她顿时将孩子紧紧抱回去，双腿还有些软，身子还在痛，却急忙从床上下来，膝盖一弯，把孩子护在怀里，重重跪在倪策身前。

“请陛下开恩，不管臣妾母家做了什么错事，刚出生的孩子是无辜的啊！”

殿内，瑶华宫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只能齐齐跟着主子跪下，嘴巴紧闭，心肝都在颤。

显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和端妃一样，以为皇帝是想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毕竟，他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现在突然这么要求，很难让人往好处想。

这里面，估计只有天天侍奉在皇帝身边，算是亲信的方公公颇感疑惑了。因为来之前，没见陛下接到什么端妃母家犯了错事的密报啊。

没有缘由，方公公自然不会往扼杀亲子那方面想，所以才对倪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困惑极了。

倪策皱了下眉，沉声重复了一遍：“把朕的五皇子，给朕。”

倪策不常有情绪波动，方公公上一次看见他皱眉头，还是前年浩恒国的皇帝写了一封折子递过来，言语狂妄地命令倪策这位登基没多久的新帝，拱手奉上两国边境处，天城国境内十三座城池的时候。倪策不能容忍别人挑衅他的权势与威严，当即就宣战，反把浩恒国的边境十三城攻打了下来，期间浩恒国的皇帝怎么赔款议和都没用。
不畏缩，不冒进，说怎么样，就能怎么样。那一战，令所有人为之胆寒。

而现在嘛……

方公公心头一跳，适时地出声劝说：“端妃娘娘说笑了，您家里好好的呢，哪有需要跪下来求陛下开恩的？”他瞄了眼倪策的脸色，如履薄冰地继续道：“陛下作为父亲，当然是想抱抱自己刚出生的小皇子的，您虽是亲娘，但也不能拦着呀。”

端妃慢慢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是决计不信倪策让她把孩子给他是出于什么父亲之情，但方公公都说了她母家没出事，虽然摸不清倪策的用意，但只要不是想伤害她的孩子，为了往后，她也不能抗令不尊。

“……那陛下，请，抱稳点。”端妃起身，动作轻柔小心地将小团子递到倪策手上，满目的担心与不舍。

倪策倒是没她想象中的那么粗鲁，反而学着她刚才的姿势，有模有样地将孩子抱在臂弯里。

刚出生的白团子看着就脆弱，轻易就能将其捏死的掌中。

倪策抱着比想象中还要柔软的婴孩，垂眸凝视片刻，胸腔里第一次有温热的情绪在涌动。

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儿子。

倪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堪称轻缓地伸过去，指腹轻轻点了点婴孩肉肉软软的脸蛋。

端妃和站在近处的其他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倪策下一秒就把孩子给掐死了。

但倪策没有。

他像个好父亲那样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用一贯淡漠无情的声音开口：“这是朕的儿子。”

皇帝先前已经有了四位皇子，没有公主，今日这位理应是他的第五个儿子。但得了他亲口承认的，这是第一位。

不仅如此，皇帝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承认过后宫的女人，连他的父皇母后也只是个冷冰冰的称谓，从没真的当父亲母亲看待过。

可以说，这是皇帝唯一承认的——家人。

是唯一，被他放在同一高度上注视的人。

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惊诧，端妃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中越发不安。

“陛下……”端妃抬手，想抱回自己的孩子。

倪策却已经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端妃诞下龙子有功，赏。”

这是难得的赏赐，端妃却半点不感到开心。

她踉跄着追上去，却被时刻察言观色的侍卫拦下。

端妃扒着挡在身前的长枪，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刚生产完，身子本就虚弱，这下更是俯到地上，悲痛切切地哭嚎道：“陛下！请您把臣妾的孩子还给我！他还小，离不得母亲啊陛下！陛下！！陛下！！！”

声声犹如杜鹃啼血。

　方公公自觉留下来安抚端妃，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只能竭力往好了说：“端妃娘娘这又是何苦，陛下既说了五皇子是他的儿子，就一定会对他好。五皇子待在陛下身边教养，一来可以培养深厚的父子情谊，二来也能从陛下身上学到很多本事，娘娘又何须忧心呢？”

“那我呢？那我呢！”端妃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神情狰狞，活像回来索命的恶鬼。“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孩子！！他最该亲近的是我，也最不该像倪、唔唔唔……”

方公公听到前边几个字便有不好的预感，那个音一出来，就及时捂住了端妃的嘴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方公公吓得手都在发抖，“实在是您的话，大逆不道啊！”

“您想想，您仔细想想，您不仅有五皇子，你还有父母亲，还有兄弟姐妹啊！”

端妃动作一顿，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下去，方公公松开手，她目光中的光也逐渐黯淡。

方公公叹了口气，“端妃娘娘，仔细保重着自个儿吧，奴才稍后就把赏赐给您送来。”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娘娘，五皇子，终究还是需要自己的母妃的啊。”

端妃眼中的光便又亮起来，和另一种情绪一起，糅杂成骇人的清明。

　　

“对，孩子，孩子都是需要娘亲的……”

她在翠藤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位端庄温婉的端妃娘娘。

“多谢公公开导。”

方公公张了张嘴，又合上。

唉，要是真开导了就好啊。

***

刚得知皇帝把五皇子从端妃身边抱走的消息时，所有人内心的揣测都跟好字沾不上边。毕竟当时听见倪策站在殿内说的话的人，全都把嘴巴闭得死死的，其他人也只能知道皇帝未曾想要遮掩的——他把五皇子抱回了自己的寝宫长安殿。

也是啊，就算陛下再怎么冷血无情，也会觉得当着一位母亲扼杀她的孩子太过残忍了吧？

这是普遍的想法。

端妃的母家得知这个消息后，正当家的老将军当即召集了京城内的儿子们，问他们有没有犯下什么错事，被皇上知道了，今朝却是连累了他们的小妹和小侄子！

那些儿郎们俱是又急又怒又困惑，声音里也都是迷惘，“父亲，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他们家本就以“忠义”二字作为家训，耳濡目染、长辈教导鞭策下，也都是这么行事的。再加上当今皇上是个说一不二，多智近妖的狠角色，就更不会，也不敢整些有的没的了。后来家中唯一的妹妹进了宫，他们连办公的时候也敛了所有的脾气，只做本分，旁的一概不参合，只差一句“阿弥陀佛，立地成佛”了。

如今突然得知他们刚出生的小侄子，被皇帝去了趟瑶华宫就给抱走了，他们也很不知所措，很摸不着头脑啊！

老将军也信这些儿子的话。但正因为信，这件事才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老将军烦躁地摸摸脸上的胡茬，“那你们觉得，陛下这是，怎么个意思？”

大哥苦着张脸，回道：“这天底下，儿子就没见过能揣摩出陛下心思的人。唉。”

屋子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声，老将军刚跟着叹了口气，反应过来后，正想拍桌子骂他们没胆气，管家便急匆匆地敲门说有急事。

老将军收回手哼了声，道：“进来。”

　管家把门合上，快步走到老将军身边，从衣袖里抽出一张折成长条的纸，低声说：“老爷，端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老将军一听，赶忙接过来，展开看完，面色古怪。

“爹，小妹信里怎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将军把信合拢，神情严肃，“她说，她诞下五皇子后，陛下去到瑶华宫，看了会儿五皇子，就让她把孩子给他，说了句话，就把孩子抱走了，还赐了赏。”

“什么话？”

老将军说：“陛下亲口说，”他顿了顿，眼中似有睿智的光芒闪烁，“那是他的儿子。”

“这不是废话么，那当然是他的……”着急的话语一顿，二哥渐渐瞪大了眼睛。“这意思，不会是，不会真像我想的那样吧……父亲？”

老将军用力摸了下扎手的胡茬，“你想的应该没错。”他沉声道：“子承父业，陛下唯一看重的身份地位，自然要给唯一看重的人。”

屋子里一下变得很安静，落针可闻。

老将军扫视一圈还没从震惊和难以置信中回过神的儿子们，说：“信里还说，婴孩的一应用品都在往长安殿送。陛下这是要亲自抚养五皇子了。”

“天，这……那，小妹她？”

老将军：“陛下身边的方公公送赏赐的时候，传了陛下的口谕，不许她接触五皇子。”

“这！哪有不许娘亲接触自己孩子的道理？！”大哥怒目，差点没忍住当着他老子的面拍桌子。

“还能为什么，”三哥冷笑，“不就是在陛下眼里，其他人都是些卑贱的蠢货，怕五皇子亲近娘亲，被同化么。”“呵，简而言之，咱们这位陛下怕自己儿子被别人抢走了，他只看重那孩子，就得那孩子也只看重他才行。”

二哥摇摇头，“难以理解。”

三哥：“你能理解就怪了。”

老将军继续道：“你们小妹在信里说，叫我们不要急，别多管，以前如何现在便如何，也不要担心她，孩子总会想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她总有办法见到孩子的。”

大哥叹气，“唉，也只能这样了。”

老将军瞪他，“叹什么气，人越叹越没气你不知道吗？！”

大哥：“……父亲教训的是。”

“哼，”老将军将信纸点燃，扔进燃香的炉子里，“照你们小妹的话做，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做人做事，讲给你们听只是想叫你们心中有数，不要多想些有的没的。只要亲人平安，家族不散，不辱没了祖宗的荣光，便安生知足地过，切记，万万不能做有损名誉，危害社稷的事！”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

倪策没养过孩子，更准确的说，他从来没正眼看过谁，对谁上心过，好过。却破天荒地，把自己所有的温情全给了他的五皇子，他唯一承认的儿子，家人。

方公公每天跟在皇帝身边看他养孩子，日日都在惊心。

要搁以前，他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出皇帝还会有那么小心温柔的体贴又耐心的模样。越看，他就越明白五皇子是如何的金贵。

若把皇上比作龙，五皇子就是那块逆鳞。无人碰得。

　　距离皇帝把五皇子抱走的那一日已经过去月余了，众人也从最开始的同情，或者幸灾乐祸，变成了难以置信，和不得不相信的艳羡与慎重视之。他们当初的猜测真是错得离谱，简直是背道而驰。

皇帝现在膝下共有五子，虽当年的太子妃跟着成了皇后，也诞下了嫡长子，但确也未被册封未太子。再加上皇帝那叫人完全捉摸不透的性子，没人能笃定他就是把五皇子当继承人在培养，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五皇子被明晃晃地护在了皇帝的羽翼之下，谁敢动他，就是在挑衅皇帝。

主子喜欢谁，宠爱谁，谁就是被捧着讨好的对象。

以前所有人都找不到这个对象，如今总算有了。

方公公站在旁边，看着皇帝熟练地轻轻摇晃着拍着把五皇子哄睡着了，内心已经淡然。这么些日子，他已经看多了，也接受了。

倪策将白团子放到小床上，盯着看了会儿，脚步无声地走向隔间。

方公公跟在他身后道：“小皇子可真是乖巧，不哭不闹不挑食，还喜欢粘着陛下。”

“嗯？”倪策动了动眉梢。

方公公笑着说：“春桃说，只要陛下不在，小皇子醒了之后就想翻出那张小床去找陛下，锲而不舍。陛下想想，是不是每次见到小皇子的时候他总伸手要您抱，这可不就是想您了，舍不得和您分开吗？”

倪策嘴角微动，竟是露出一抹细微的笑来。“下次子漪醒了就抱来给朕。”

方公公自然是顺着皇帝的话来应，别的也不用多想，主子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做便是了。

　　方公公想着，这段时间只要夸五皇子，陛下的心情就会变好，夸五皇子和陛下长得像，感情好之类的，陛下就会高兴。方才那种含蓄的笑他也不是第一回见了。

　　唉，方公公心道，总算晓得该从哪个角度拍马屁了，头顶这颗脑袋，终于是稳当点了。

193.记忆（四）
身穿明黄色华丽衣袍的五岁小童正躲在花坛后边，茂盛的草木枝叶将那道小小的身影遮挡得严实。他却鬼鬼祟祟地从垂下的一堆绿叶后边探出脑袋，露出一张粉雕玉琢，活似仙童般的脸。

父皇老说外边到处都是坏人，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便不许出去。可是每次父皇下了早朝回来，都不会带他出去玩。拘着他做完每天的课业，也只陪他在长安殿里玩，轻易不会带他出去。

但父皇对他实在是太好了，他不舍得和这么温柔耐心的父皇闹，听方公公说，天底下的父亲面对孩子都是玻璃心，稍不注意就会被伤到。

小孩抿了抿唇。

他本来只是想偷偷地，一个人出来瞧瞧，再偷偷地一个人回去。但外边真的太大了，他迷了路，孤身一人，又想起父皇时不时在耳边念叨的话，听见人声后下意识地便躲了起来。

倪子漪又探出去了些，左右看了看。

现在人是走了，但他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啊。

穿戴华贵的小皇子表情认真地想了想，想自家父皇平日里对自己的谆谆教诲。

父皇说了，他是天城国的主人，他是父皇的儿子，也是天城国的主人，不仅是皇宫里的人，全天城国的人，还有未来整个天下，都得听他们的话。如果他有什么要求，就吩咐下人去做。

只不过有些狗看着乖，却会咬人。不能用眼睛识人，得用脑子。

父皇经常夸他，说他像他，是不世的天才。天生就能辨识人心。

倪子漪歪了歪头，也就是说，他现在是能够凭借自己的判断力找人送他回长安殿的。毕竟那么厉害的父皇都夸他聪明了！

有了决断，倪子漪很有耐心地蹲在原地等待，没多久，极佳的目力让他望见不远处又走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衣裳繁厚精美的女子，其他人都走在她侧后或是身后，不敢并肩而行。

倪子漪认得她，是父皇摆在后宫里的棋子之一，端妃。他们没见过几次，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在宴会上，每次端妃都会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目光虽灼热了些，但倪子漪能感受到其中并无恶意，更多的是渴望。

但人皆有所求，尤其是对上位者，所以也很正常。

倪子漪觉得端妃不会伤害他，是个不错的人选。

然后正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散着步的端妃，就看见前边路上突然窜出一名穿着明黄色衣袍的小孩。

在宫里，能穿这个颜色衣服的就两个人，一位就是当今皇帝，另一位，就是从出生就被抱去皇帝身边教养的五皇子，如今的太子。

更何况，她绝对不会忘记，不会错认这张她每每凝望的脸！

“娘娘！？”翠藤看见人的第一时间就是扭头去看端妃，果然，端妃面上惊喜交加，浑身都激动得有点发颤。

“皇儿！”端妃拨开翠藤扶着她的手，急急上前，翠藤等人则隔着段距离朝倪子漪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端妃在倪子漪面前蹲下身，双手想伸出去抱住他，却又不敢碰。像苦求许久的珍宝有一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像场梦似的，害怕一碰就都散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端妃盯着倪子漪，声音放柔，却又难以抑制地有些抖，“那些伺候你的人呢？”

“本宫偷跑出来的，”倪子漪眼睛锁定在端妃复杂的表情上，眨了眨，“但本宫现在想回去了。”“本宫找不到路，你送本宫回去吧。”

端妃不想送他回去，哄他：“既然都出来了，要不要跟母妃去瑶华宫玩一会儿？你的三舅舅刚送来一箱男孩子爱玩的小玩意儿，母妃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你叫本宫皇儿，又自称母妃。”倪子漪睁着那双清凌凌的漂亮眼睛看她，稍作停顿，“你是生我的娘亲吗？”

端妃眼中的泪都快止不住了，但她竭力忍着，朝倪子漪笑：“是啊，我是娘亲，五年前刚把你生下来没多久，陛下就把你抱走了。”

情之所至，她双手捧住倪子漪的小脸，泪珠簌簌，“你别怨娘，娘想去看你的，但是陛下不让……”

端妃絮絮叨叨地对倪子漪说了很多话，跪在一旁的翠藤越听越心惊，她四顾周围，然后悄声吩咐后边的几名宫人：“去附近守着，有人来了及时禀报。”

那几名宫人也听得快吓死了，生怕有人经过听见，赶紧便领命去周围放风去了。

倪子漪默默听着，直到端妃开始言语重复的时候才出声打断：“可父皇告诉我，我的娘亲已经死了，我只有父亲，只有他一个家人。”

“他是在骗你！”端妃握住倪子漪的肩膀，“我是你娘，我还活着！是他把你抢走了！”

她急促地喘息一声，脸上泪迹未干，声音凄切：“我儿，你难道不信娘亲说的话吗？……对，也对，你我就没好好相处过一个时辰。”

端妃目光恍惚片刻，忽地扯过翠藤，对她说：“翠藤，你告诉他，当初是我把他生下来的，你亲眼看着他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翠藤赶忙点头，对倪子漪说：“是啊殿下，当年你出生的时候奴婢还抱过你呢，你真的是娘娘的孩子，娘娘对你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一个悲切地哭，一个慌乱地急，倪子漪明明尚且身量不高，看着她们的目光却恍若居高临下的注视。

像是，盘坐在宝座上神明，轻轻垂落地一瞥。冷情的慈悲。

“我相信你，别哭了。”倪子漪伸手，软软的小白手从端妃脸颊上轻轻抚过。

端妃心头一暖，抓住那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笑道：“好，娘不哭了。”

倪子漪说：“你给我指个路吧，我自己回去。”

端妃愣了下，“回哪儿去？长安殿？不和娘回瑶华宫看看吗？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以前是没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撞见一个，她不甘心放开。

端妃本来是蹲着的，但方才哭诉时过于激动，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裙摆在清扫干净的地面上开出了一朵富贵花。

所以她现在看倪子漪，得稍抬点头，小皇子浓密纤长的睫毛垂着，水润的眼瞳里，似在这片盖下来的浅淡阴影下，飞快地游走过一道幽蓝色的微光。

端妃又是一愣，忽觉不安。

她轻捏着小皇子的下巴往上抬了些，仔细去看他的眼睛。和之前一样清澈，黑白分明。

或许是那转瞬即逝的颜色神秘诡谲得令人印象深刻，端妃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当年她抱着尚是婴孩的小皇子时，恍然看见的一双幽蓝色眼眸。

怎么……又是幽蓝色？

“乖宝，你的眼睛，有没有感觉不舒服？”端妃担忧地问。

倪子漪摇头，“没有。”

端妃便先将心中的不安压下去，“跟娘回瑶华宫吧，娘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倪子漪还是拒绝：“不可以。”

端妃问：“为什么？”

倪子漪说：“我说过，父皇告诉我娘亲已经死了。”

这句话重复一遍，端妃怔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倪子漪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想：“跟你回去的话，父皇一定会知道我们见过了，你会死掉的。”

端妃抿着唇，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沉默。

但心中却蹭地腾升起一股火来，热烈灼痛得快把她整个吞噬了。

倪子漪继续道：“我不想你死。”“给我指条路吧，我得回去了。”

沉寂片刻，端妃轻声告诉了他从这里回到长安殿的路。

倪子漪点头，“我记住了。”

看着五皇子转身就要走，翠藤不禁道：“殿下，要不还是让人送你回去吧。”

倪子漪说：“都是瑶华宫的人，都不行。”

　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面对端妃，奶声奶气地说：“我记住你是我的娘亲了，但这是个秘密，我们谁也不能告诉别人。”

疼痛的心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仿佛干枯的地面被徐徐地浇灌了清泉，又活了过来。

　　端妃朝倪子漪笑，温婉慈爱，“好，这是我们的秘密，绝对不告诉其他人。”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跑远了，端妃站在原地望着，突然道：“本宫的孩子，尽管这是第一次说上话，也还是念着本宫的。”

翠藤扶着她，应道：“毕竟是娘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这份血脉亲情，谁都断不了。”

端妃：“没错，我们的母子情，谁都断不了。”她眯了下眼，咬字略重。

翠藤压低了声音：“而且陛下对殿下是真的好，不仅日日陪着，亲自教导，自打殿下出生后，后宫里再无人怀孕有子，明摆着是不想再有人威胁到殿下。娘娘，现在见了殿下，知道他是个念亲情的好孩子，也聪明，会为您着想，您只需要等着，等哪天殿下荣登大统……”

　

“不。”端妃语气冷硬，“皇帝正直壮年，常年练武，又从不饮酒作乐挑灯熬夜，甚至不行欲，身体强健，等他驾崩，本宫真怕自己熬不过他。”

翠藤咬了咬唇，声音更小了：“殿下成长起来，才智不会输给陛下，他不会想要等自己风华已过的时候才登上皇位的……”

“你说得对。”端妃露出一抹笑，“没有谁，受得了倪策那变态的掌控欲。”

更何况，这份欲望，只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但端妃不清楚的是，倪策对倪子漪不仅有掌控欲，还有占有欲。

194.记忆（五）
倪子漪刚踏进长安殿便发觉不对。他停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慢慢地朝里走。

果然，倪策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垂着眸，不带一丝情绪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方公公本低着头站在倪策身后，听到动静看过来时，表情非常丰富。

倪子漪脚步一顿，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倪策身边，白乎乎的小肉手抓住倪策的衣摆，“父皇。”

小小地拖着调子，一听就是在撒娇。

倪策转眸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伸手一捞，轻轻松松地就将小皇子捞进了自己怀里。他低着头问：“去哪儿了？”

板着脸，声音也沉，但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方公公此刻却松了口气。甭管是什么事，只要小皇子在那都不叫事！

　　倪子漪坐在倪策的腿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大手，“出去走了走，然后有点迷路了。但我之后又找到路回来了！”

“还想为父夸你？”倪策挑了下眉梢，卡住小皇子的后脖颈捏了捏。

倪子漪不怕他，捉着天子的手玩，还奶气地抱怨：“谁叫你总不带我出去玩。”

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方公公每次还是会为小皇子大胆的言行捏一把汗。

这还不是最考验他的心脏的，每次在这之后的倪策的反应才真的令人震惊。

　

倪策配合地移动手的位置陪倪子漪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笑容灿烂明亮的小孩，缓声道：“为父的错，以后多陪你出去玩。”

方公公听着，心里一咯噔，随后便是叹息。——陛下面对小皇子，还真真是宠爱得几乎没有底线了。

不过，有所付出便想有所得。陛下想要得到的……怎么说呢，小孩子还好，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很少会有心智健全又有能力的人，会愿意自己的人生里里外外都被他人掌控。况且，陛下的占有欲……也的确有些过于惊人了。

思绪在脑海里过了一转，方公公只希望小皇子以后也这么乖巧才好，不然陛下他……

小皇子三岁的时候，有人怠慢了他，惹得皇帝生了一次气。那是皇帝第一次生气动怒，就那一次，所有人便不再想经历第二次。

而方公公敢肯定的是，如果小皇子真的叛逆抗拒起来，陛下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

“为父都答应陪你出去玩了，漪漪是不是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倪策继续说道。

　倪子漪扑上去抱住倪策的手，然后仰头对倪策说：“对不起父皇，我不该一个人偷跑出去，以后我有什么事都会告诉父皇的。”

倪策勾唇，捏了捏他的小耳朵，“嘴甜。”

倪策问：“这次出去，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你？”

倪子漪摇头，“没有。”他眨眼，有点不好意思，“我听见有人路过，下意识就躲开了。”然后又理直气壮地说：“因为父皇总说外边坏人多嘛！”

倪策笑了声，“有危机意识是好的。你一个人，虽然穿着太子的衣服，但总有些暗藏祸心的人会趁机伤害你。乖，你要记住，这世上除了父皇，没有谁会真心爱你，会永远对你好，你可以相信的只有我，知道吗？”

倪子漪点点头，“知道了。”

父子俩相处的氛围非常温馨，但将对话听进耳朵里的方公公却略感忧心。

什么叫“除了我没有人会真心爱你”，这世上有这样教导孩子的长辈吗？怎么听，都不正常啊。

但，小皇子是正儿八经的太子，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帝王，估计就得如此吧。

位居高处，谁也不信。

方公公再一次说服了自己。

傍晚，倪策批完奏折，突然喊了声：“方平。”

方公公立即应道：“奴才在。”

倪策道：“去把瑶华宫里所有小孩用的东西，统统给朕烧了。”

他起身，顿时便有压抑的阴影倾轧而来。

方公公浑身冒了层冷汗，可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倪策说：“把火，烧得旺一点。”

轻描淡写，却令人寒毛直竖，为之悚然。

事关重大，方公公不得不问得更详细些：“那瑶华宫里的人……”

倪策想了想，说：“只是警告，暂时不动她的命。”

方公公深深地埋下头，“……是。”

深夜，瑶华宫燃起冲天的火光，虽然里边住着的贵人没被困在里面烧死或者受伤，逃出来后却跪在地上嘶吼，像是里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拼了命也想拿出来。

当然没人敢放端妃冲进火场，但也没人敢就为了讨主子欢心，便冲进去找一件不清楚放在哪儿，长成什么样的东西。还好最后端妃面对烧毁了大半的宫殿气急攻心晕了过去，事后也没找人泄愤责罚。

但这不代表她真的不愤怒。

端妃受了烟熏和刺激，太医诊脉后开了药方调理身体。

翠藤把煎好的药的端上来，“娘娘，该喝药了。”

端妃目光直直地，不知道落在那儿，也没看一眼翠藤。她道：“这火是皇帝烧的。我给小宝缝的衣服全没了，请哥哥们收集送来的玩具也都没了。”

翠藤听了第一句手便是一抖，她不禁环顾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低声道：“娘娘，我知道您心里难过，但咱们还是得谨言慎行啊。您想想，今天白天刚偶遇了太子殿下，深更半夜便起了火，这说明陛下，一直都看着殿下。”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跟监视也没什么区别了。殿下日后想要摆脱这种控制，执掌大权做天城国的主人，肯定还是需要娘娘帮忙的呀。”

“所以娘娘，您真的得保重自个儿。咱们，都已经忍了这么久了不是？”

温热的药递前去，端妃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没用勺子，端着碗便仰头喝了。

苦药入喉进肚，她把碗放回到翠藤手上，目光寒厉坚定，“你说得对。”

她得忍，得蛰伏。等到她的宝贝成人之后，就能母子联手，彻底摆脱倪策的控制！

当时候，小宝就能正大光明地喊她一声娘了。

***

时间一晃而过，随着年岁的增加，倪子漪眼睛的问题也逐渐显露了出来。

自从那次偷跑后，倪策去哪儿便都带着小皇子，连上早朝也不例外。大臣们震惊是震惊，但也不敢就这种事出声质疑陛下的决定。

坐在皇上旁边听政便听吧，不管听不听得懂，反正那也是太子，以后是要继承皇位的，皇上都允了，他们又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何况这位皇子的确聪明，偶尔皇上让他说几句见解也打在点子上，让人不由感叹虎父无犬子啊。

咳，虽然大部分时候，太子殿下都是窝在皇上身边睡觉……

也正是因为倪策与倪子漪日日朝夕相处，所以他第一个发现了倪子漪双眸有异。

最初是时而闪现的幽蓝色，渐渐地，停留的时间延长，从片刻，发展成为一个时辰，一天，甚至是几天，几个月。

而原本跟着皇帝四处走的小皇子，又被关在了长安殿里。这次是真的关得严严实实，除了长安殿里的人，没人再见过小皇子一面，连宴会也不出席了。

旁人只道皇帝的掌控欲更强了，太子越长大，就越不放心，怕他那些也慢慢长大了的兄长们伙同他们的母妃一起害太子殿下。

但也有更龌龊的谣言静悄悄地流传着，令都城里的氛围更加压抑了。

*

宽大的龙床上，一名小少年正裹着被子，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那头又长又柔顺的黑发散在床上铺开，像一块展开的材质上佳的绸缎，泛着微凉的光泽。

倪策站在床边看了会儿，俯身将小少年连人带被子地抱了起来。“漪漪，该起床了，中午睡太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倪子漪迷迷糊糊地在熟悉的怀抱里蹭了蹭，慢慢睁开一双幽蓝色的眼眸，声音柔软地唤：“父皇。”

倪策对上那双异色的眼眸，眸色微沉。

拇指温柔地抚过下眼睑，倪策低声：“今天是第三百天了。”

这一次，这抹颜色已经持续三百天了。

这些年他遍寻名医，天城国里有名望的都找了一遍，全都说他儿子的眼睛除了颜色有异，没发现任何问题。

但随着这双异色眼瞳出现得越发频繁，原本成天活蹦乱跳，喜欢舞刀弄剑的小皇子却渐渐地虚弱下来，也不是说变成了脆弱的病娃娃，但体质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康健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瞳色有异，倪策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但一牵扯上身体健康，那就是头等大事。但天城国里所谓的名医，没一个有用的。

这也让他把统一天下的计划提前了。

如今的天城国里找不到，那他就把版图再扩大些，他就不信全天下都找不到能治这怪病的人！

抱着人的手臂紧了紧，随后倪策熟练地拨开被子给小皇子换衣服，再亲自给他拧帕子擦脸，连足袜也是搁在自己膝盖上穿的。

小皇子还小的时候，倪策只要有时间也会这么精细地照顾他，后来需要一起上早朝了，便一人一边让宫人伺候。直到小皇子一直顶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后，倪策便又都包揽了回来，甚至做得比之前还多。

没办法，他不放心让其他人近身伺候小皇子。而因为小皇子一直待在他身边，形影不离，所以他干脆也不要那些宫人近身伺候穿衣之类的了。
虽然倪策从小到大身份尊贵，也一直被人伺候着，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来，略显局促，但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没多久便做得有模有样，井井有条。虽说他也能让小皇子也学会自己处理这一切，但他舍不得。

　　倪策牵着倪子漪坐到镜子前面，拿起梳子为他梳理头发，“漪漪，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倪子漪说：“没有。”他踢了踢腿，“父皇，这是你今日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为父还不是担心你。”倪策为他束好头发，“你之前从来没有持续过这么长时间。”

倪子漪转身抱住他，小声道：“那要是，我一直就是这双眼睛了，怎么办？”

倪策的手拨开发丝卡住小少年的后颈，缓缓摩挲着那块软肉，垂着的眼眸幽深，“那为父只能，一直把你关在父皇的寝殿里了。”

声音愈沉，最后似乎还有浅浅地低叹。

他的小皇子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五六岁的时候就能三言两语戳破臣下的谎言，明明表情乖巧，语气天真，却把人吓得浑身都在打颤。

越长大，风华越盛。

倪策很想牵着他的小皇子登上最高的宝座，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儿子有多么优秀，让所有人都一起在阶下跪俯叩拜。

但是不可以。

倪策虚虚地碰了下倪子漪的眼睛。

——因为这双幽蓝色的眼睛。

倪子漪蹭了蹭倪策结实的腹部，软着声音撒娇：“父皇，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出去走一走了，你就陪我出去逛一逛嘛。”

他抬头，越发精致漂亮的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不多晒晒太阳人会长不高的！我以后想长得和父皇一样高！”

倪策喜欢听他说想和自己像，他拍拍少年单薄的脊背，说：“漪漪还小，才十一，以后会长高的。”

倪子漪说：“再过几天我就十二了！”

倪策：“就是想出去玩，是不是？”

倪子漪用力点头：“嗯！”然后又摇摇头，“不是玩，就是想出去走走，感受一下阳光。”

倪策转头望了眼窗外，金灿灿的，今日阳光的确挺好。

　　倪策最后还是应了：“好，父皇陪你出去走走，但你要乖，父皇牵着你，你不能撒开乱跑。”

倪子漪笑着点头，“好好好，我可乖了。”

结果倪策才牵着倪子漪走出只有两人的寝殿，刚踏出长安殿的大门没多久，就有一队巡逻的侍卫迎面而来。

遇见皇上太子，肯定要跪下来行礼，但打头的那位小队长却陡然愣在了原地。

倪子漪紧了紧被牵着的手，身体往后缩，另一只手缠上去抱住倪策的胳膊。

　　睫羽轻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195.记忆（六）
倪子漪自小就聪明，他的预感几乎没有出错过。

那位小队长愣了下，也慢半拍地跪下去朝倪策和倪子漪行礼，“卑职参见陛下，参见太子。”

他跪在地上，眼睛却在往上往前瞟，就算只能看见一截明黄色的衣服，也令他心跳快了一瞬，舔了舔干燥的唇。

倪策半响未曾应答。他笔直地站在原地，垂落视线，神情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倪子漪扯了扯倪策的衣袖，“父皇？”

倪策握紧他的手，出声道：“你刚才的眼神，朕很不喜欢。”

没有指名道姓，但心中有鬼的小队长即刻便是浑身一抖，不打自招：“卑职有罪，请陛下息怒！”

“把他的眼睛给朕挖掉，然后赶出皇宫。”倪策冷声道。

　

方公公应下，熟练地指挥工作。

这并非因为倪策太过残暴，实际上，他经常处罚人还是从小皇子的眼睛出现异状开始的。

最开始，知道这一改变的人都以为只是眼睛的颜色不对，但渐渐的，他们发现就是这双眼睛有问题。——这双眼睛拥有能够蛊惑人心的力量，轻易便能引起人心中最强烈的渴望。

原本小皇子身份尊贵，聪慧乖巧，长得也拔尖，与他相处过的人自然会喜欢他，亲近他，对他好。所以最初倪策他们也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但当小皇子一年年长大，那种喜欢逐渐开始变质，掺杂进了生物最原始的欲望。

这也可以说是正常，毕竟小皇子真的是生得太漂亮了，又从小娇养，每一寸皮肉都嫩得令人想要放肆得揉捏一把。
可不正常的是，那些人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竟有一名贴身伺候小皇子的婢女，趁皇帝不在，假传小皇子口谕让其他宫人从殿内退了出去，而她便趁着这个独处的机会，竟恬不知耻地扯开衣襟，袒胸露腹地要强迫小皇子像婴儿那般喝奶！

幸而小皇子年岁到了之后便一直跟在皇帝学武，及时躲开跑了出来，但就是这样得知此事的倪策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当时安抚好小皇子，然后便去到殿外，伸手死死掐住那名被杖打得奄奄一息的婢女的脖子，手越收越紧，满脸尽是骇人的怒意：“区区贱婢，也胆敢妄想玷污我儿？！”

惊悚的是，就在那样的生死关头，那名婢女竟没有求饶，反而目光疯狂、意志不清地往里望，拼了命地说：“殿下，殿下，倪、子、漪……”

小皇子的姓名，便是那名婢女死前最后吐出的三个字。

眷恋地，渴求地，令人闻之便头皮发麻。

就像是，捆仙的索。——仿若诅咒。

自那以后，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有婢女，侍卫，甚至是不再是个男人的太监，倪策下令责罚打杀的人也越来越多。而每一次，小皇子睁着的眼睛，都是幽蓝色的。这样胆大妄为的事，也是从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出现后才慢慢开始的。

把所有的信息总结归纳后，答案显而易见。那双异色的眼眸，能够蛊惑人心，意志力越薄弱的人，越容易被影响。

打个比方，像方公公这种能当上倪策亲信的人，就算天天看着小皇子顶着异色眼瞳在倪策身边晃，也只是会在面对他的时候更心软些，像个疼爱孩子的长辈。完全不会生出任何的龌龊心思。

也是因为小皇子的身份在那些被蛊惑了人眼中，不再具有威慑力和保护性，溺爱小皇子，总担心小皇子这不好那不好的皇帝才会把人关在长安殿里，不让旁人近身伺候，甚至事事亲为。除了宠爱，似乎还是带了那么点愧疚意味。

就像孩子出生后身体不好，或者伤到哪儿了父母亲都会自责一样，看来只要真把人放到了心尖上，冷漠无情得不像个人的倪策也不能免俗。

方公公叹了口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倪策将小皇子抱起来，不顾小皇子的抗议，迈着大步返回到长安殿里。

长安殿里的人都是被严格地挑选替换过的，那里面的确要比其他地方安全很多。只是苦了小皇子，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级，便被迫被限制了活动范围，几乎只能待在长安殿。

唉。方公公想想就心疼。

那眼睛到底是什么，是怎么回事？这也，太造孽了。

*

没走多远便被强制性带回去，倪子漪以“父皇说话不算话”为由，和倪策生了好几天的气。但他又念着倪策的好，所以这气生得半点威力都没有，更像是在别别扭扭、软乎乎地朝倪策撒娇。

毕竟他长这么大，对他最好，日日陪伴在他身边的就是倪策，也只有倪策了。

虽然也不是不清楚，造成这种局面的也正是倪策，但倪子漪在这上面不贪心，他只要一个人很爱很爱他就够了。一个人的，独一且浓烈的爱，比一堆人可以随便转移的那种爱，可要珍贵太多了。

知道自己惹了小皇子不痛快，小皇子十二岁生辰那日，倪策带了好多有趣又珍奇的东西回长安殿，全摆在倪子漪面前，都是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小皇子本就没有多生气，这下轻易便被哄好了。

倪子漪扑进倪策宽厚温暖的怀抱里，用自己柔软的小脸蛋去蹭男人冷硬的脸，笑容和声音都甜甜的：“谢谢父皇~”

倪策揉揉他的头，感觉怀里像是黏上来了一只可爱娇贵的猫。特别招人喜欢。

倪策说：“乖，喜欢什么就去玩吧。”

倪子漪窝在他怀里，抱着人不放，“要和父皇一起玩。”

从小到大，倪子漪身边没有同龄的玩伴，也没有夫子老师，他生命里所有的重要角色几乎都是倪策一人充当的。所以他有什么觉得好玩的会让倪策陪他一起，新学到什么也会向倪策要夸奖，两人之间的父子情比任何人能够想象的都要更加深厚。

倪策自然答应了他的要求，陪着他玩了好一会儿，直到方公公在寝殿门外求见。

倪子漪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而抱住倪策的手，“父皇今日还有什么事么？不是说好了一整天都陪着我？”

倪策把他拎进怀里抱着，“不管什么事，父皇都陪着你。”

倪子漪问：“有事需要出长安殿也陪着我？”

倪策顿了下，还是不忍他在生辰日失望或者不开心：“嗯。就算要出长安殿也带你一起。”

见小皇子被哄住了，倪策扬声让方平进来。

方公公立刻便推门进来了，神情还有些激动。他行礼，随后道：“陛下，您之前让找的那名奇人找到了！”

倪策瞳孔微张，神色却未动，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在哪儿？”

方公公说：“已在宫中，随时能够召见。”

倪策：“宣。”

方公公离开去领人过来了，倪子漪则眨了眨眼，仰头问：“父皇，什么奇人？”

倪策像他解释道：“既然那些医师都看不出问题，或许这双眼睛并非凡人所患的病。为父听闻有一师姓奇人有点本事，便请人来看看，或许有用呢。”

“……”倪子漪抓着倪策的大手，微垂眸，“父皇费心了。”

倪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是你的父亲，这是应该的，不许与我生分。”

倪子漪便笑着拖长了调子：“知道啦。”

那名师姓奇人没多久便跟在方公公身后来了。
是名男子，木簪束发，身上的衣袍陈旧但整洁，比倪策想象中要年轻。

男子朝倪策和倪子漪行了礼，不等倪策询问便开口道：“殿下的眼睛生得很漂亮，不管是什么颜色，都会很漂亮。”

他注视着小皇子的目光真诚而不轻挑，倪策皱了下眉，虽未斥责降罪，但也不想听见这种话。

倪策道：“别说废话。”

男子从容应下，随后先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姓师名奇，曾得一机缘，自己瞎琢磨着入了门，修为尚浅。”

倪策：“所以看不出来？”

师奇摇头，“是看不准。”

倪策：“先说来听听。”

倪子漪的小脑袋便又转向师奇，师奇被小皇子可爱的动作逗笑了，紧接着便是一声叹息。

倪策皱眉，没被小皇子抓着的那只手下意识紧握成拳，“有话快说，不要故弄玄虚。”

师奇告了声得罪，凑近了倪子漪一些，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片刻，说：“以我拙见，太子殿下的眼睛天生便是如此，天生带有非凡的天赋，只是这股能量过于强大，之前殿下的肉身太过孱弱实在无法承受，所以只是时而出现，但随着殿下渐渐年长，它完全显现了出来。”

倪策：“照你这么说，为何我儿的身体在慢慢虚弱？”

师奇答道：“因为殿下不懂得如何控制这股力量，所以力量一直处于使用状态，身体无法承担，自然会愈渐虚弱。”

他笑着和倪子漪搭话：“敢问小殿下，是不是眼睛变成幽蓝色之后，会有人疯了似的想要亲近你？”

倪子漪与师奇对视，点头，“没错。”

师奇又问：“您知道这双眼睛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吗？”

不等倪子漪回答，他自顾自地说：“蛊惑人心，扭曲爱恨，引发欲望，甚至是借此‘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眷族……”

男人的声音放轻，仿佛一吹就会散，但又重重地落进倪子漪的耳朵里。

——“殿下，这是双刚降世的——魔瞳啊……”

……魔瞳。

倪子漪十二岁这天，那双异色的眼眸被定义为魔瞳。也是自那一日起，他再没能踏出长安殿一步，甚至是，再没踏出寝殿一步。

倪策对他的掌控，也变得越来越病态且极端。

　　十二岁，他的命运似乎迎来了转折，拐向了没有自由，不见未来的囚笼。

196.记忆（七）
人似乎天性喜欢八卦爱看热闹，尤其是别家的热闹。要是这热闹发生在什么高门大户，再带点桃色，就更受人欢迎了。

所以，一则关于天下最厉害的天城国的皇帝的谣言，在私底下流传得非常广，因为太过于离奇吸睛，所以其他国家也有听闻。

浩恒国自从被攻打下了边境十三城，在位的皇帝便被倪策吓破了胆，不仅不反击，还年年都送些珍宝去向天城国示好，很多国内的有志之士都痛心失望于他那副懦弱又卑屈的姿态。

不过还好，无能的皇帝立的太子倒是非常厉害，每一件交到他手里的事都完成得非常好，甚至能称得上完美。渐渐地，皇帝便全权交给太子监国了，自己窝在宫殿里，日日沉迷酒色。

而这位太子的野心也比他老子大得多。

做皇帝，自然是要做天下的皇帝才算是真正的天子。而想要一统天下，自然避免不了会和如今实力最强的天城国对上。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浩恒国的太子穆宏康决定今年送东西的队伍里，得加他一个。

有能力有地位的人，没人能够阻拦他想做的事。群臣嘴皮子都快磨起泡了，穆宏康也只是笑吟吟地让他们继续。

群臣：“……”

算了，太子开心就好。

于是，穆宏康就以使臣的身份加入了给天城国送礼的队伍，现在正在天城国都城的茶馆里坐着，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却觉得此时讲的这个特别无趣。

他磕着瓜子，吐了皮吞了子，扬声道：“这故事也忒没趣了吧！”

茶馆里顿时便是一静。

但有钱的是大爷，进来花钱的客人都得捧着。

说书先生瞥了眼穆宏康那桌上的茶壶，登时露出个略显夸张的笑，很好脾气地问：“那客官您想听哪个调调的故事？”

穆宏康毫不客气地大声说：“听闻你们天城国的皇帝在自己的寝宫里锁了一位病美人，是个男的，还为他虚置后宫，每日除了忙公务就是陪在那美人身边，这真的假的啊？”

“……”

穆宏康说第一句的时候说书先生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变得惊恐起来，等他说完，整个茶馆已经可以用鸦雀无声来形容了。

茶馆的老板先是招呼说书先生接着讲之前没讲完的故事，等场面重新热闹起来后，他冒着冷汗小跑到穆宏康桌边，弯腰低声道：“这位公子，您虽是别国来的，但这话也不能乱说啊。”

穆宏康在属下们紧张的注视下笑容扩大几分，继续饶有兴致地追问：“所以这事是假的？”

茶馆老板快怕得撅过去了，他急道：“不管真假也不能大庭广众地说啊！这随意编排皇室，是会被……”他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下，白着脸说：“慎言，慎言。”

“哦。”穆宏康笑道：“看来是真的了。”

茶馆老板：“……”

穆宏康把手里的那捧瓜子扔回到桌面上，有些掉到地上了也没管。他道：“有意思。天城国的皇宫都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起身，领着属下离开茶馆，自言自语：“机不可失，这次一定得，看一眼这位传言中艳绝天下的美人。连不通人情的石头都被他勾住了，一定长得特别漂亮……”

属下们：“……”

他们，真的能够活着回到浩恒国吗……

***

专门为浩恒国来访举办的宴会上乐声不绝，觥筹交错。而混进浩恒国来访队伍里的穆宏康早已经悄悄地脱离了队伍，转而混进了天城国皇宫。

“长安殿在哪边？”穆宏康蹲在树后低声问道。

蹲在他后面的属下：“……望殿下恕罪，卑职不知。”

穆宏康浑不在意：“你要是知道天城国皇宫的布局就有鬼了。”

属下：“……”

因为穆宏康说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所以现在干这偷闯别国皇宫的大事的，就他加一名武功最好的属下，穆宏康看着是半点不紧张，属下却连浑身的皮都绷紧了。他忍不住劝说：“既然不清楚方位，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殿下–身份尊贵，还是不要亲身犯险为好。”

穆宏康四处张望，“你的意思是，你替本宫去看一眼那美人长什么样子，然后回来告诉我？”

属下感觉有戏，不由眼眸一亮，“是，卑职一定会看得仔仔细细的。”

穆宏康斜了他一眼，笑道：“本宫是眼瞎了么，需要你替本宫去看。”

属下心头一颤，赶忙告罪：“殿下恕罪，是卑职……”

“行了。”穆宏康打断了他，瞄准了一队路过的宫人，“跟上。”

属下：“……是。”

浩恒国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太子极具智慧，但现在跟随在穆宏康身后，心情复杂的属下只想说：殿下，您大可不必把您的才智发挥在这上面。

属下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宫殿，守卫严密程度，一看就找对地方没跑了。

找是找到了，但也离危机更近了一步。

但他也只能默默蹲在太子后边，听令行事。

穆宏康仔细观察片刻，招了招手，对附耳过来的属下小声说：“他们等会儿要换守了，我会趁机进去，你在这儿把风，要是有人要进去，比如倪策，你就制造点动静把一部分人引走，明白吗？”

属下很想问，殿下您是怎么知道他们等会儿会换守的呢？但这个问题只是从脑中一瞬划过，他赶紧领命：“卑职明白。”

毕竟天才的世界，普通人是很难理解的，就不必自取其辱了。

更何况，主子做事，不需要向下属解释清楚一切。

*

换守期间，两队人背身时，一道黑影从中间窜过。很绝妙的轻功，快速轻盈得似一阵忽至的风。

两队人警觉地回头，只看见了同僚们的身影。

左边的领队问：“刚才有没有感觉后背凉凉的，像有风在吹？”

右边的领队答：“有，就是风吧。”

环顾片刻，没有异常，两队人继续换守。

穆宏康藏在檐顶的间隙间，刚刚够卡住一个人。他一边继续观察思索，一边想，等回去了，得把宫殿样式改改，好看是好看，就是处处都能躲人进去，方便了心怀不轨的人。

　　现在，就方便了他。

刚才他们尾随的那一列宫人已经在严格的检查后被放了进去，最后一名宫人正准备回身合上门，动作突然一顿。疑惑地看了看，没什么不对，便小心地关上门，再紧紧追上。

而穆宏康已经躲进了殿内，脸上是笑，眼里却暗藏杀机。

宫人们行至寝殿门外，虽然这里没守着人，但他们的头却埋得更低，姿态更加谦卑恭敬。

“禀太子殿下，浩恒国今日送来了礼物，陛下特地挑了些好玩的好看的，命奴等给您送来。”

里面静悄悄地，过了会儿才传出一道声音：“进。”

因为距离和闭合的门，落进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像浮在天上的云，却依旧特别好听。

穆宏康揉了揉发麻的耳朵，心中趣味更浓。

门被宫人们小心且无声地打开，大敞着，穆宏康望进去，能看见从窗外投进，最后落到地面上的月光。

他本以为自己得跟进去才能见到人了，却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映入瞳孔。

　　

那是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十几岁的年纪，不是很高大健硕，身段比例却特别好。身穿白色金纹衣衫，站在月光下，转身，垂眸看向跪地叩拜的宫人们。

精致绝艶的容貌，殷红的唇，赛雪清透的肌肤，清冷的神情，和一双，幽蓝色的眸。

像极了因月而生的神灵，或是夜间出行的妖魔。

他矜贵，他目下无尘，也惹人迷恋，诱人攀折，圈进怀中。

穆宏康按了下心口，忽觉自己的呼吸都沉了几息。像是被投进了大海里，沉沦着窒息。

他呆呆地望着，却突然和白衣的神魔对上了视线。

漂亮的少年望着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一瞬间，穆宏康却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洞察了心中的一切。

心脏狠狠地砸了几下，穆宏康兴奋起来。

这位美人的头脑，似乎比他的美貌更令他感到迷醉。

他就说，天城国的皇帝倪策，应该不是那种单纯耽于美色的庸俗之人。

*

倪子漪趴在床上，手边随意地滚着两颗圆润的玉珠玩，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掌心有茧的大手握住。

穆宏康被手中滑嫩的触感刺–激得一颤，继而若无其事地调笑道：“美人这手比玉珠可漂亮多了。”

倪子漪转眸看他，没有丝毫震惊，也笑着说：“殿下还是个童子，就别装什么风流浪子了吧。”

穆宏康：“……”

掌中的手抽离而去，穆宏康下意识地跟着往前探，最后猛地握紧收回，轻咳一声，“小孩儿，聪明人也要懂得不给别人难堪，要讲礼貌。”

倪子漪反问：“你没给过别人难堪么？你擅闯别人的家你讲礼貌么？而且，你也没比我大多少，请不要乱喊。”

穆宏康：“……算了，咱们换个话聊。”

倪子漪：“聊什么？”

穆宏康靠近，低声笑道：“听闻天城国的皇帝把自己的小儿子锁在寝殿里日日宠幸，为他破了童子身，为他走下神坛与他乱–伦，这是真是假啊？”

　　倪子漪看着笑得不怀好意的穆宏康，眸光寒凉。

197.记忆（八）
倪子漪冷眼看着穆宏康，微笑：“但凡长个脑子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穆宏康：“……你骂我。”

倪子漪稍抬下巴，“就骂你了怎么着！”

穆宏康笑了，“长得漂亮就是好，连骂人都叫人喜欢。”

　　倪子漪：“……”

倪子漪不想和穆宏康相互恶心了，他坐起身，盘腿，态度端正了些，“你这个浩恒国的太子，夜探我天城国的皇宫是想做什么？”

穆宏康也想坐上来，被倪子漪伸手拦住。

穆宏挑眉，“怎么着，要罚我站？”

倪子漪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椅子，“你要坐去哪儿坐。”

穆宏康：“我就想坐你旁边！”

倪子漪：“那就把椅子搬过来，走的时候再搬回去。一定要原封不动，否则会被追杀，懂？”

穆宏康：“……懂。”他原地蹲下，“我不坐了。”

倪子漪笑着拍了拍穆宏康的脑袋，声音哄小动物似的放软了：“乖~”

穆宏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任由他伸手拍自己的头，没躲，也没有不高兴。

穆宏康眸色略深，看着少年说：“你冤枉我。”

倪子漪：“？我怎么冤枉你了？”

穆宏康：“我没有夜探皇宫，我是直奔长安殿来的。”

倪子漪轻挑眉梢，“对传言这么好奇啊。”他弯起眼睛，“我还以为你是要来杀我呢。”

此言一出，殿内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仿佛空气陡然凝结，会逐渐结成寒冰的棱刺模样。

穆宏康没有否认，而是问：“你就不怕我被戳破心思后，立即拔刀杀你？”
倪子漪明明看着娇弱得不行，仿佛谁来都能轻易地将他杀死，他却淡然自若，笑着说：“你可以试试。”

半响，穆宏康起身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全然将少年笼罩进去。

　　穆宏康道：“那则传言有一点说得不错，你的确适合被关在帝王的寝宫里，日日承宠，哪儿都别去。”

倪子漪眉头微蹙，“你准备挑起战争？”

穆宏康笑道：“可不是我，是你父皇，我只是反击而已。”

“冠冕堂皇。”

穆宏康：“唉，没办法，人嘛，都虚伪。”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倒退着回来。

穆宏康说：“小美人，要不要跟我走？”

要不是身体不允许，倪子漪都想就地杀了穆宏康，又怎么会愿意跟他走。但他杀心半点不露，只道：“不要。慢走不送。”

穆宏康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等我率军攻进天城国的皇宫，那时候再带你走了。”

倪子漪冷冷道：“别做梦。”

穆宏康边走边说：“好，我不做梦，我脚踏实地做实事。”他回头，笑吟吟地说：“美人，等我。等我来带你共享极乐哈哈哈。”

倪子漪面无表情，并反手就令人将此事禀告给倪策。可当皇宫里因此事紧张戒严起来时，穆宏康已经带着人溜走了。

天城国的皇帝震怒，以此向浩恒国宣战，但浩恒国已经和三方当中的另外一国联盟，就算天城国的实力最强，两边阵营也打得基本旗鼓相当，僵持不下。

凡界的战争，爆发了。

***

　

倪子漪被亲信推开，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在山林中奔逃。

他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伤，但魔瞳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消磨他原本健康的体魄，以至于光是逃跑，一旦时间长了，也成了一种靠意志力支撑的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倪子漪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快要没有知觉，肺部也呼出一阵阵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仿佛下一刻便会呕出血来，但身后的追逐声依旧没有远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有一个人。

　　

一名身形高挑挺拔的男子，看打扮，或许还是名行走江湖的剑客。

倪子漪眼神锐利一瞬，决定赌一把。

他跌跌撞撞地朝那人跑过去，目中含泪，神色仓惶地求救。

然后放任自己向早已榨尽的体力妥协，朝地上坠去，最终还是落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像溺水地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倪子漪搂住男人的脖颈，颤声道：“快跑，有人，有人要杀我……”

男人便一言不发地带他跑了，跑得很快，仿佛要带着他奔离这满是疮痍的人间。

*

倪子漪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阳光里睡了个好觉，浑身暖洋洋的，没有过度活动后的酸痛。

他坐起身，朝四周打量，发现他现在正在一个小屋子里，躺在一张朴素狭窄的床上。

倪子漪捏了捏腿，不是错觉，的确没有任何不适感。再仔细地感受一下，仿佛连因为力量长久使用而导致的，越来越严重的虚弱也消减些许。

他忽地便想起了那位名叫师奇的奇人。看来他遇到的，并非普通人。

师奇说过，他这双魔瞳虽然对心智不坚的凡人很有用，但对于踏上了修仙之途的人来说，只会让他们初见的时候不讨厌他。就像路过的时候瞧见了一朵很漂亮的花，只会驻足欣赏片刻，不会伸手去把它从枝头采摘而下。

可要是他也能登上仙途，便能掌控魔瞳的力量，使之成为很好的增强实力的工具。修为越深，力量越强。

师奇提出可以带他离开，一同去追寻仙途。

但可想而知，倪策冷着脸下令将师奇关进了天牢，还告诉倪子漪，他作为天城国的太子将来会继承他的位子，不许跟那些神神叨叨的人学什么离家不归，修道修佛。

倪子漪当时自是应下，但第二日得知师奇从重兵把守的天牢里消失不见时，师奇的话就深深地扎根在他脑海里，藏于心底。

父有恩，难以违背，哪怕代价是失去自己的生命，英年早逝，他也只能乖乖地被关在长安殿里，当一只羽翼丰满，却甘愿待在笼中陪主人的鸟雀。

但现在不同了……

吱呀——

门从外被人推开，之前救了他的那名男人走进来。

倪子漪朝后缩了缩，垂下眼眸，睫羽轻颤着，像一只突然被拎到陌生地方的幼崽，努力地想要将自己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漂亮的少年做出这幅柔弱的姿态无疑是非常动人的，让人不由生出怜爱之心，想要放缓声音哄哄他。

男人脚步一顿，视线在少年的身上粘了会儿，随后才醒神般地骤然挪开，落到一旁的窗户上。他开口，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你不必这样，我不会伤害你。”

倪子漪一顿，继而抬眸，用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看着男人，“你，会读心术？”

“……不会，”男人摇头，解释道：“我只是看见了你之前的眼神。很亮，像我清晨练剑的时候，太阳的光芒折过剑锋边刃。”他顿了顿，手指蜷缩，不知怎么就说出一句：“特别好看。”

似乎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震住了，男人眼神慌乱了一瞬，像是有些尴尬。“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倪子漪好奇地打量他，见又高又酷的剑客此刻略显无措的模样，突然觉得他很可爱，便笑了声，故意问他：“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少年歪歪头，天真无邪，笑容乖巧。

一看就是在故意捉弄。

男人反倒平静下来，又继续盯着少年看，说：“我没有在调戏你。我不常和人说话，也没和人说过那样的话，你别误会。”

男人双眸深邃，平日里尽是一片漠然，此刻看着少年，却好像多了些许不一样的神采。

明明不是那种惊艳人的相貌，只是白净端正，有种线条利落的俊朗。倪子漪被他用那样专注地目光看着，心跳却突然落空一拍。

倪子漪的手指动了动，抓住自己的衣服，“没误会你。谢谢你救我。”“我叫倪子漪，你叫什么名字？”

倪子漪看着男人，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柳絮。”男人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看，像任由一只刚被领回家，没有安全感的幼崽嗅闻他身上的气味，记住他不仅不会伤害他，还会好好养着他。

柳絮问道：“谁要杀你？”

男人神情自然，像是真的完全一无所知。不止是不知道倪子漪的身份，还不知道现在坐拥天下的新帝发布了通缉令，只要抓到画像上的人，甚至是提供他的位置线索，便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赏赐。

就像一直都在深山里修习剑术，像世外高人，未曾搭理过凡世。

倪子漪当然不可能自己出卖自己，当即找了个说辞：“我和家人遇上山匪了，他们不仅要财还要命，然后我们就跑，结果跑散了。我身后一直跟着人甩不掉，要不是你帮我，被他们追上后我肯定就没命了！”

想想被抓到带回去的后果，倪子漪倒是真情实感地有些害怕。

视线从少年蹙起的眉，滑到他委屈地抿起的唇上。柳絮转身，“在这里等我。”

倪子漪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待男人转头看过来，一向矜贵的小皇子垂了垂眸，“我不想一个人，你，你别丢下我。”

再怎么聪明，也只是只从未出过窝的幼崽，骤然面对辽阔的陌生的世界，到底还是有些不安与害怕。

最主要的是，倪子漪真的很不喜欢孤零零地一个人。特别不喜欢。

柳絮顿了顿，手臂动了动，又克制地收回去。他说：“我也不喜欢。”

倪子漪抬眸，柳絮与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对视，语气坚定：“我也不喜欢一个人。”

心莫名地雀跃起来，倪子漪握拢手说：“那，我们搭个伙？”

柳絮没有丝毫迟疑，点头：“好。”

想起少年方才的不安，柳絮这次说得很详细：“我去把要杀你的人解决了，顺便问问你家人的去向。你别怕，院子外面我设有结界，普通人是进不来的。有修真者强行闯入，我也会感应到，会立即使用传送符回来，”他微妙地顿了下，字字清晰：“保护你。”

柳絮长这么大，从未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今天他说的话，估计有之前好几年那么多了。

“解决？”倪子漪眨眨眼，“你是要把他们都杀了吗？”

柳絮点头，“作恶多端，罔顾人命，可杀。”

很平静，仿佛人命在他眼里，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但又很有原则，有底线。只杀为恶之人，杀夺取他人性命之人，绝不滥杀无辜。

标准的江湖侠士，或者隐士高人。

　但他刚才有说“结界”，还有什么“修真界”“传送符”。

倪子漪想了想，反正这人一看就是个恪守诺言的人，说了一起搭伙，肯定不会无故毁约，等他回来再细问也行。毕竟带他逃出来的都是他父皇的亲信，若是运气好活下来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哦，对了，还有他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恢复，有所好转的，也得问问。

倪子漪思考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而在此期间，柳絮便一直站在原地，站在倪子漪身前，像一名沉默的侍卫，安静地等待命令。

倪子漪朝他笑：“那你去吧，没有找到也不要紧。”

泼天的血色在脑海中闪现，倪子漪手指痉挛一瞬，轻声道：“……生死有命。”

“好。”柳絮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要快去快回。

不知道为什么，屋子里少了个人后，整间屋子都显得特别空旷。

明明这里比他以前常年待着的寝殿狭小多了，却还是一样的感觉。

好像只要一个人，无论住在哪里，是宫殿还是小木屋，都会显得太过寂寥。

倪子漪趴到窗边，通过支起的窗户朝外看，入眼尽是苍翠，是大自然静谧，绵长，且坚韧的生机。

这些都是他以前没看过的景色。

记忆里最深刻的，只有四壁的墙，头顶的檐，还有从窗户望出去，身穿甲胄的卫兵，和死寂的宫廷。

倪子漪又想起了柳絮。想起之前在山林间时，他忽而瞥见的人。

普通的，便于活动的玄色衣衫，简易的草编斗笠，腰间挎着一把外表朴实无华的长剑。

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一眼就印下了深刻的痕迹。

柳絮。

像一名剑客，一名隐士，一名和师奇一样神秘的人。

还像……

倪子漪勾唇，融融的日光落进那双眸子里，一时间仿若没了旁的颜色，只是和光一起，剔透极了。

——还像极了，他期盼已久的自由。

发丝浮动，倪子漪闭上眼。

　　今日的风，好舒服啊。

198.记忆（九）
山林里没有“路”，条条曲折交错，不熟悉这座山的人轻易便会迷失其中。

但柳絮没有这种烦恼。修真者眼中的世界，已经与凡人眼中的世界大不相同了。

他很快便回到了与少年相遇的地方。弥散在空气中的“气”尚未淡去，无需使用追寻类的法器或是符纸，只靠这点寻踪而去，柳絮便在相距约五六里的地方找到了追杀少年的那群人。

他们正在折磨一个人。

“喂，这国都已经破了，你还在这表忠心个什么劲儿？还拼死护着那位小贵人，妨碍我们找着人带回去领赏。”男人慢条斯理地用刀在那人身上割下来一片肉，厚薄均匀。男人便指着那人惨白的，淌着冷汗的模样笑起来，“哈哈哈，兄弟们来瞧瞧，我这手艺是不是比那些杀猪匠还要好？”

其他人便跟着笑起来，夸赞的，开玩笑的，仿佛都没把那被抓住捆起来的人当人看。

柳絮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从林中走出，从枝叶遮蔽了大多天光的阴影里走出。一身玄衣，一顶斗笠，腰间一把长剑。

嬉笑声戛然而止，那群人发现了这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男人。

之前割肉的那个男人，也是这群人的领头，他神情严肃几分，目中凶光闪动。“江湖人？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柳絮想起少年之前朝他跌落的模样，像一只被歹徒伤了翅膀的飞鸟。他道：“不是闲事。”

“哦？”领头浑身肌肉紧绷，“有人花钱买他的命。”他用刀尖指了下躺在地上，气息渐弱的人，又用另一只手画了个圈，“还是有人花钱买我们这群弟兄的命。”

同样是花钱，意义却不一样。

——是花钱买他活？还是花钱买他们死？

“不用付钱，”柳絮握住剑柄，寒光顺势流过，“只需要一句话。”

少年说可以，那便可以。他们现在搭了伙，是同伴，为同伴报仇，是应该的。

柳絮的身形很快，使的剑也很快。就那么一眨眼，刃锋的寒光忽至，领头的男人瞪大了眼，鲜血从脖间飞溅而出时，连刀都还未举起来。

　　碰——

虎背熊腰的男人轰然倒地，他的那些弟兄们只觉一个呼吸的功夫，人就没了。

巨大的实力差距令人恐惧畏缩，剩下的人四散而逃，却根本逃不过柳絮手中那把已经出鞘的剑。

亮白的寒光织成了网，收剑入鞘之时，除了剑的主人，那名突然出现的剑客，在场无一人站立，也无一人再有生息。

柳絮垂眸看了眼那名被抓住折磨的男人，虽然他处理的速记已经非常快了，但依旧慢了些。那人先咽了气，死不瞑目。

柳絮沉默片刻，只觉像少年所说——生死有命。

他本来见被抓的人还活着，准备将这些歹徒处理掉后，救下此人并从他口中问出少年其他家人的行踪。虽然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家人，但现下这般，显然无法通过询问找到方向了。

气息过于混杂，没有指定物品，追寻类的法器也派不上用场。

既然是少年的家人，柳絮想了想，还是将人拎了回去。

柳絮回到小木屋，见少年正蹲在院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柳絮把尸体放到院门口，自己走进去，脚下无声地走到少年身后站定，说：“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柳絮说完，却无意识地勾了下唇，眼神也柔和稍许。

倪子漪停下手中的小木棍，那只被他一直拦着不让走的蜗牛赶紧背着自己壳“夺命狂奔”，倪子漪见它卖力地往前蠕动，笑了声，把木棍扔到一边起身，不准备管它了。

倪子漪转身，之前一站一坐的时候还不明显，现在两人面对面站着，倪子漪一下子便体会到男人有多高。他仰起头，笑着说：“回来啦。”

柳絮低着头“嗯”了声，说：“那些人都已经解决了，你的家人我只找到一个。”他顿了下，“已经去世了。”

倪子漪早已嗅见了血腥味。

离得近，柳絮身上散过来的是很清冽的味道，不似某种香气，就是单纯的雪水洗过般的干净。那股血腥味是别处飘来的。

所以柳絮说完倪子漪也没有太惊讶，只是笑容敛去，有些恻然地问：“尸首呢？”
柳絮侧身，“门前。”

倪子漪走出去看，柳絮默默跟在他身后。

那人被平放在地面上，身上许多伤口，有打斗造成的伤痕，也有一看就是被故意折磨所造成的。他死前遭了很多罪，死了倒是安详地躺着，仿佛一切痛苦全都随着死亡远去了。

只是眼睛还睁着，浑浊地，像是还想在临死前看见什么。

或许是害他身死的凶手的报应，或许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少年是否平安。不得而知。

倪子漪盯着看了会儿，伸手帮他合上了眼。

“叔叔，一路走好。”倪子漪轻声道，随后便站起身，对柳絮说：“帮我挖了个坟吧，还得做块碑。”

少年的表情其实是有些平淡的，甚至淡得冷漠，要是站在他面前的是其他人，可能会说上一句“你怎么这么没心肝，连自家叔叔死了都不伤心”。但站在这里的人是柳絮。

他应了倪子漪的话，离开去找地方挖坟，找木料做碑了。

柳絮明白，有些人为自己建造的世界很小很小。

　　

将人埋葬好后，两人往回走。倪子漪从没走过山路，一不小心就被绊了下，柳絮及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身体快于思维的，稍一用力便将少年揽进了自己怀里。

少年的身体依旧柔软，腰身纤细，轻易便能圈住。
心跳陡然快了起来，柳絮感觉有点热，手心出了汗。

倪子漪被男人搂在怀里，愣了下，见他不动作，抬起头问：“怎么了？”

柳絮喉结滑动一瞬，克制地松手，“没什么。”

倪子漪去将他的手抓住，一下子又放开，“你手心里怎么出汗了。”

倪子漪自小衣食住行都被旁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没人会不打理好自己就往他身边凑，他父皇又极注意整洁干净，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别人身上出的汗。

一时有些不习惯，倪子漪抿了抿唇，伸手往柳絮身上擦，理直气壮地说：“你把我手弄脏了。”

少年的声音好听，柳絮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像幼崽的叫声，柔软娇气地在与他撒娇。

“别生气。”柳絮掐诀，凭空聚起一团水，裹住少年的手缓缓滑动，“我弄脏的，我给你洗。”

倪子漪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那团水吸引了过去，好奇地盯着看，“这是仙术么？”

柳絮摇头，“不是。是修士都会使用的御水决。”

“修，士……”水凭空而来又凭空散去，倪子漪摸了摸自己被水包裹过的手，滑嫩的，并没有浸过水的湿。“好神奇啊。”

柳絮悄悄用同样的方法净了手，洗去突然冒出的汗，说：“你喜欢，我教你。”

倪子漪微微瞪大了眼，“我也可以学么？”

柳絮点头，被少年澄明的眸子盯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下，“可以。师父说每个人的体内都有可以用以修炼的灵根，只是资质不同而已。这个法决用出来很简单，门槛低，练气期的修士都能使用。”

倪子漪：“这么说的话，御水决不止能用来洗手，还能真正的御水，比如，制造出滔天骇浪？”

柳絮：“没错。修为越高，体内能调动的灵力越多，能达到的程度就越厉害。”

光这么几句，倪子漪都快被那个神秘奇幻的世界迷住了。他搂住柳絮的脖子，一回生二回熟，兴致勃勃地说：“你抱我回去吧，聊天和走山路我只能选一个。”

很奇怪，从遇见的那一刻起，柳絮越来越愿意顺着他。

宽大的手托住少年的大腿往上抬，柳絮低声道：“抱紧。”

倪子漪就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柳絮身上。

像抱小孩似的，柳絮边抱着少年往回走，边回答他的问题，给他讲凡人难以触及的修真界。

倪子漪的注意力都在柳絮描述出的陌生的世界上，柳絮却一心二用，时而跑一下神。

他从未与人这般亲密过。

以前从未想与任何人亲近，也从未亲近过，现在却一下子横跨了好几个度。

身体贴在一起，心跳也一左一右地互相陪伴着。

很温暖，仿佛心一下子便满了。柳絮觉得，要是现在让他拔出剑来，使出的剑花估计都是绚烂的。

柳絮想，他再也不想放开了。

但走得再慢他们也走回了小木屋，柳絮有些不舍得将人放下，又觉得第一天就抱着人不撒手，很不好，容易让少年误会，所以强迫自己松开，把人安稳地放到椅子上。

倪子漪却不想松手。

柳絮身上的味道他很喜欢，既然喜欢，就多闻闻好了。

倪子漪双手双腿都用了点力，不松，柳絮也没有挣扎或者想要拨开。

高大的男人堪称顺从地俯身抱着少年，本来放开的手又揽了回去。

两人都埋在彼此的颈侧，一时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吸谁。

倪子漪说：“冷，你继续说，不许撒手。”

柳絮应了声，稍使劲把少年抱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少年便跨坐在他身上，趴在他怀里。圈着少年的腰的手臂紧了紧，柳絮低声问道：“这样可以吗？”

　倪子漪点点头，“可以啊，你继续说。”

柳絮便继续讲少年想听喜欢听的事。

他今天真的说了许多话，却不觉得累。他觉得他还能和少年说更多的话。

　　永远不会厌。

199.记忆（十）
大部分时间是柳絮在说，倪子漪认真聆听。经过柳絮的详细解释，倪子漪对于修真界已经有了简单的了解。

此时天色也暗了下来，倪子漪瞥见外面的夜色，突然想起来一直没见柳絮喝口水：“你渴不渴？”

他实在是被细致溺爱地娇宠了太久了，又一个人被关在寝殿内许多年，所以很难关注到其他人的情况。

但他被关心，也关心过人，所以只是迟钝了些。

柳絮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倪子漪往桌子上看，有茶壶和倒扣的茶杯，提起来却感觉有些轻，晃了晃，倪子漪说：“没水。”

他从柳絮身上下来，“厨房在哪儿，我们去烧水喝。”

其实要得到一壶温水，对柳絮来说很简单，只需要运用两个法决就行。

但他没有说，而是给倪子漪指了方向，“厨房在那边。”

柳絮想和少年一起做事。他有自己的私心。

厨房在小木屋的旁边，独立修建的，也是木质结构。

倪子漪说是一起去烧水，但想也知道，身份尊贵的小皇子压根不会。他将水壶放到台子上，便去看柳絮，“柳絮，我不会烧水，你教我吧。”

他以后就不再是天城国的太子了，也得学着独立生活。

柳絮愣了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还挺好听。

他上前，放柴燃火，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再盖上盖子。“等水沸了就好了。”

倪子漪一直站在一旁看着，默默观察，“柳絮，你会做饭吗？”

少年仰头，眼眸水润，“我知道有辟谷丹，但我还是想吃东西。”他双手交叠地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肚子上，“我饿啦。”

柳絮又第一次庆幸自己自小就得煮饭给自己吃，虽然多年未做过餐食，但该怎么做还是记得的。

柳絮说：“会。我出去一趟，带些食材回来。”喉结滑动，他最后还是选择遵循自己的心意，出口的声音里带了丁点微不可闻的沙哑：“你乖，不许出院子。”

柳絮说过，他虽还未修成金丹，不能辟谷，但平日里习惯食用辟谷丹，所以厨房里没有粮食储备也很正常。

但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正常。

倪子漪歪了下头，说：“好哦。”他微眯着眼，透出几分狡黠。

倪子漪上前，距柳絮很近，若即若离，声音乖软：“柳絮哥哥，漪漪最听话了，但你得快点回来……”他在男人紧盯的注视下伸手搭上男人的肩，贴进他怀里，笑着说：“我可是特别粘人的哦。”

柳絮垂首一瞬不移地看着少年，被触碰到的地方好似过度兴奋，从骨肉里蔓延细密的痒意，惹得他想要抬手用力地将少年箍进怀里。越用力，才能越治得他的病。

柳絮克制得浑身肌肉紧绷，连指尖都绷着。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握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后退一步，“好，我很快回来。”

说完便逃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才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少年清悦的笑声，欢乐又明媚。

柳絮的心也似乎跟着飘到了天上，脚步变得轻快，最后快速奔跑起来。

就像他见到少年，然后抱着少年奔向远方。

很奇妙的感觉。

　　*

柳絮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同时越发觉得当初从山崖上跳下去，是他做过的最好的决定。让他摆脱了充满苦难的命运，遇见了引导他走上修仙一途的恩师，也遇见了……

柳絮定了定神，先去找了倪子漪。

当修士真的好，不仅能凭空聚水，还能快去快回，回来第一时间就能捕捉到少年的位置。

“……子漪。”柳絮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了一个不疏远也不过分亲昵的称呼。他走到少年身边站着，“我把食材带回来了。”

倪子漪抬头，看着他，突然道：“你好像大狗熊哦。”

柳絮：“？”

倪子漪说：“看起来呆呆的，很可爱，但其实一巴掌就能把人给拍飞，爬都爬不起来。”

柳絮：“……”
年轻的修士只有一瞬间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有点惊讶又有点无奈。他的面容依旧白净清冷，但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少年说他可爱……

柳絮现在脑子里，就这个想法在隐隐地回荡。

倪子漪起身扯住年轻修士的手，拉上他和自己一起往外走，“走吧，去做饭。我都已经饿得感受不到饿了。”

这不是倪子漪第一次饿肚子了，在逃亡途中，虽然其他人都护着他，还和以前一样当他是主子，但他们是在逃命，为了躲开追查，上一刻找了家面店坐下，下一刻就可能因为巡逻而至的官兵，连面的影子都没看到便离开。

小皇子又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分不清局势的人，所以饿了也不会说出来添乱，这样的表现，更是令那些誓死效忠的忠臣心中有愧，本是最容易消磨情义的事，最后却没有一个人出卖背叛他。其中固然也倪策和魔瞳的功劳，但少年本身也是令人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存在。

柳絮皱起眉。他知道饿肚子有多难受，那是一种折磨人的灼烧与空虚，长时间的饥饿，甚至会令人产生“胃吃胃”的错觉想象，或者“人吃人”的欲望疯狂。

他赶紧从乾坤袋里拿出两袋油纸包裹好的糕点，塞到少年手上，“我路过时听人说那家店的糕点好吃，便各个口味的都挑选了些，你拿你喜欢的吃。”

柳絮去抱人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他一手揽过少年的腰，一手灵力微动，一把椅子便“自动”飞到了手中。

柳絮把椅子摆放到厨房里，然后将少年放到上面坐着。

倪子漪手里捧着油纸袋，仰着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看他。

柳絮目光紧紧地与少年对视，仿佛瞬息间便会火热地攀缠上去，半响又欲盖弥彰般地偏离。

柳絮说：“我去做饭。”

倪子漪低头去解油纸上系着的绳结，“好。”

柳絮先洗米蒸饭，动手的同时问道：“有什么想吃的，或是忌口的吗？”

之前他走得太急，忘了问，便各样菜食都买了些，有些多了，但反正放在乾坤袋里也不会坏。

倪子漪捻起一块黄色的糕点，说：“没有不能吃的，只要味道好，我都可以。”

乍一听很好养活，仔细一琢磨就会发现这要求有多么高了。

柳絮神情淡定地点头，但心里有些紧张。

他许久没做过饭了，之前的烧菜水准也只是简单的家常菜。他怕做出来的味道少年不喜欢吃。

柳絮问道：“吃得辣么？”

倪子漪说：“一般。”

柳絮思考了下，定下了今晚的菜谱。

站在灶台边的年轻修士开始忙活起来，倪子漪也试探性地咬了口那块方方正正，闻起来香甜的黄色糕点。

倪子漪：“……”

少年蹙起眉，花瓣似的嘴巴抿起，不知道该吐出来，还是强迫自己吞下去。

最后倪子漪还是坚强地，把那块外表闻着香，但一口咬下去味道奇怪的糕点吞了下去。

倪子漪左右看了看，没有水杯。

……算了。

就在倪子漪打算“以毒攻毒”，用下一块他看中的粉色糕点的味道，打败这块黄色糕点的味道时，听见柳絮问了句：“要水吗？”

倪子漪下意识点头，手中瞬间多了杯温水。

倪子漪喝了口水，再抬头的时候柳絮已经重新回到灶台前忙活了。

他看了看两人现在的位置。他坐的椅子放在灶台对面的那块地上，柳絮背对着他做事。

那么，柳絮是如何及时地知道他想要喝水，并及时地给他送上一杯水的呢？

倪子漪突然问道：“柳絮，你一直在用神识看着我？”

柳絮手上动作一顿。

他不想承认，感觉那样很不君子，像少年这样，一看就气质不凡，富家公子出身的少爷，就可能不会想要继续和他搭伙过日子了。但柳絮也不想骗他。

柳絮沉默地站在原地，挺拔的背影上似乎都被涂了层暗淡的灰色。

倪子漪眼眸一转，什么话没说，只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果然，年轻修士立即转身，长腿一迈，两三步便走到倪子漪身前。

柳絮抬手像碰碰少年的脸，又陡然在空中顿住。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细微的，看见的任何人却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无措。越慌乱，越说不出话。

倪子漪把糕点包住放到一边，抬手抓住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大手，感觉它轻微地颤了下，随即反过来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倪子漪收了伪装的表情，看着柳絮说：“都敢被发现后还用神识盯着我看了，怎么现在怕成这样。”

冰川早已慢慢消融，心里一直沉睡的猛兽也仿佛渐渐苏醒，现如今柳絮再也克制不住，就这样握着少年的手，将他拽进自己怀里，手臂化作坚硬的锁链，牢牢地将其箍住，锁在怀中。

他动作很凶，用的力气不小，仿佛想要将自己遗失多年的半身，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但他出口的声音沙哑，可怜得仿佛即刻便会哭出来。

“漪漪，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但是，不许离开。”

约定好了的事，绝对不容反悔。

柳絮垂着头，眼睫压下，眸色渐深。

倪子漪被年轻修士用力地抱着，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抱小孩的姿势，这不过这次有些突然，他盘在年轻修士腰间的双腿下意识地缠紧了些。

但怎么说呢……

也许是孤独太久，被掌控太久，倪子漪对于柳絮猛然爆发的强势不感觉反感，反而，挺喜欢？

好吧，最关键的是，他对柳絮第一眼相见便有好感。

　人真的挺神奇的，有些人一见如故，有些人才对上第一眼就已经相互生厌。

……那他和柳絮，又算什么呢？

身体朝下滑了下，倪子漪自觉盘紧腿，柳絮也挪了只手托住少年的大腿往上抬了抬。轻松得像在摆弄一个布娃娃。

倪子漪跑了题，“你力气怎么这么大？”长大后，他父皇都没抱他抱得这么轻松。

柳絮一愣，答道：“灵气和雷劫皆可锻体，也有专门的锻体术可供修习。”

倪子漪感叹：“修士真了不起。”
“我没有生气，你想看就看吧。”倪子漪稍稍后仰，冲柳絮笑着说：“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少年这么温柔好说话，还同意他想看就看，柳絮反倒像被放了气，方才强行把人拽起来抱的气势不见了，又变回了克制与拘谨。

柳絮将人放回到椅子上，捻了下手指，随后把放在一旁的糕点袋拿起来，又放回到倪子漪手上。

莫名有些傻愣愣的，像只笨拙的大狗熊。

柳絮说：“黄色的不好吃就别吃了，吃其他的。”

倪子漪在这段时间已经切实体会到了粮食的来之不易，所以刚才才会忍着咽下去，要换以前，绝对立即就吐出来。他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黄色糕点，叹了口气：“可惜。”又抬头去看柳絮，“才吃一点点，好浪费哦。”

柳絮不知道是怎么领会的，直接拿起来，对着那个小小的缺口咬下，吞咽后说：“我吃。”

其实，倪子漪是想拿去喂旁边树上的那一窝鸟雀的。

从来没人吃他吃剩下的东西，他也没吃过别吃剩的，柳絮的行为其实有点惊到他了。

但是……不讨厌。

柳絮虽然小时候过得穷苦，但也没到沿街乞讨，去吃别人吃剩的餐食的地步。更多的苦，是被排挤欺凌，是不被当做人看的苦。

况且，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苦，柳絮的骨头很硬，有与身份不符的硬气。就算真的到了那种地步，他宁愿去挖草根吃，去啃树叶树皮，或者饿死，也不会去卑微地磕头跪拜，只为了求一口别人逗狗似的扔来的吃食。

他拥有的很少，少到只有他自己，所以才会越发在乎自我和尊严。

但现在这种情况不同。

柳絮一口口将那块糕点吃下去。

这是少年吃不下的。不一样。

仿佛连拌在里面的糖浆都要甜些。

当然，少年咬过的那口最甜了。可惜咬得有些小。

柳絮吃着，突然在晚饭上动了心思。

——少年看着这么瘦，应该吃不了太多吧？

　　那他，他做多些好了。

200.记忆（十一）
晚上就寝前，倪子漪亲眼看着柳絮凭空在浴桶里制造出满满的水，冒着热气，伸手去探，温度适宜。

柳絮问他：“会烫吗？”

倪子漪摇头，“刚刚好。”

小木屋里就一个空间，左边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右边的空地上放着桌子椅子。

虽说可以用洗尘术一键搞定清洁问题，但倪子漪表示，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凡人，不泡泡水心里不舒坦。

他怎么说，柳絮当然就怎么做。

立即就弄来了屏风和浴桶，靠着东北方向的墙角，隔出一块适合洗浴的隐蔽区域。

倪子漪刚脱去外衣，想起什么，忙从屏风后边探出头来，“柳絮，我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柳絮一愣。他之前去集市的时候也没想起这茬。

还是一个人过久了，总会有这里那里的不细心。

柳絮反思了下自己，说：“抱歉，我现在去给你买，你等我会儿。”

倪子漪叫住他，“不用不用，都这么晚了，人店家也早歇业休息了呀。”

柳絮在原地静站两秒，说：“我去给你做。”

“算了。”倪子漪出来抓住年轻修士的衣服，“别麻烦了，你有多余的衣服么？凑合一下。”

柳絮听后怔住，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紧绷。仿佛在极力控制某种冲动。

倪子漪见他不说话，仔细打量片刻，故意道：“你是不是嫌弃我？我都不嫌你呢你还嫌我，算了，我不穿了。”

柳絮瞳孔一缩，反手拽住要走的少年，“得穿！”

倪子漪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柳絮想要躲，但实在挪不开目光。他看着少年说：“得穿。不能，不穿衣服。”

倪子漪说：“那你也得拿衣服给我穿啊。”

“给你。”柳絮目光紧紧攫住少年含笑的眸子，“都给你穿。”

年轻修士好像准备干一件大事，浑身都散发出无法掩藏的兴奋感。宛若一头躁动起来了的野兽。

柳絮把叠好的一套衣服递给倪子漪，“我只给你穿过。”

倪子漪接过，笑着逗他：“只是这套衣服，还是所有衣服都没给别人穿过？”

　柳絮神情真挚，语气笃定：“所有衣服都只给你穿，任何时候都不给其他人。”

倪子漪挑了下眉。不得不说，这种“只你唯一”特别戳人。

然后，倪子漪洗好从浴桶里出来，拿帕子擦干身上滚动的水珠，展开柳絮给他的那叠衣服，站在原地，陷入沉默。

倪子漪看着被夹在中间，大小不对的白色裘裤，仔细观察，只觉自己之前的一腔感动都喂了狗。

“柳絮。”倪子漪声音轻飘飘地，手指拎着那块白布伸出去，露出半截白嫩的胳膊，“这条你是不是穿过。”

少年沐浴的时候柳絮就一直坐立难安。不是因为紧张，是激动。

此刻听见少年出声这么问，柳絮干咽了下，觉得喉咙有些干，嗓音微哑：“你说穿我的，凑合一下。”

　　“我说的是衣服！”倪子漪将白布往前扔，精准地掷到了柳絮身上。

柳絮接过，抓进手里，不放弃，语气艰涩：“不穿，兜风。”

倪子漪：“……”

倪子漪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地说：“我、就、不、穿！”

柳絮那越发奇奇怪怪的脑子又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梦游般痴痴地道：“那就全蹭衣服上了。”

“……”倪子漪气极反笑，“那我第二天就把衣服全烧了！”

柳絮：“……”

倪子漪穿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见柳絮还站着杵着，表情淡淡的脸上还看得出失落。

像一只被浇了水大笨熊，只浇了脑袋上的毛，傻兮兮的。

倪子漪看着，又不生气了。

果然，可爱的生物令人感到治愈。虽然这只可爱的生物好像有些怪怪的。

当然，估计也只有倪子漪会感觉柳絮可爱了。

柳絮也只会对他“可爱”。

现在的时间早已过了倪子漪惯常就寝的时间点，他躺到床上，在被窝里伸展了下身体，便安安静静地蜷着不动了。

倪子漪看向站在床边的柳絮，问：“怎么不上来？”不等柳絮回答，又恍然道：“哦，对了，你们修士都不需要睡觉的。”

柳絮：“……要睡。”

年轻修士翻身上床，倒是没了之前的奇怪劲儿，老老实实紧靠在床边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部。标标准准的死人入棺姿势。

他这些年日日勤练苦修，累了就盘腿入定，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躺在床上过了。

有些久违，又有些陌生。

被卖之前，他蜷缩在床脚墙角入睡，再次被卖之后，他躺在床上，却感觉自己像一条干完了活，被拉回圈里睡觉休息的牲畜。

而不是像现在。紧张、愉悦、亢奋、期待、纠结等等等等……

……是个独立且自由的人。找到了喜欢的同伴。

没错，喜欢。

相遇后的第一眼，心先擅自跃动起来。冰川消融，来势汹汹。

柳絮脑子里的思绪乱七八糟的，却逐渐伴随着少年的呼吸平静下来。

他扭头，借着月光看他。

一看便是一夜。

***

两人在山林间，在小木屋里的生活很简单。聊聊天，看看书，练练剑，研究一下烹饪方法……柳絮还在教倪子漪引气入体，但许是凡界的灵气实在太过稀薄，一直没能成功。两人也不着急，匆匆月余，日子过得单调却温馨。

期间他也担心过，怕少年提出要去找家人，然后跟着家人回家，不要他了。但幸好没有。

或许那天离世的那位，便是他仅剩的亲人了吧。

虽然知道不好，不对，但柳絮除了怜惜以外，依旧生出一股隐秘的欣喜。

——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彼此唯一，真好。

柳絮很想就这么一直一直，和倪子漪一起过下去。只要和他在一起，心就是满的。

但天总不遂人愿。

这日，柳絮在院中练剑，倪子漪就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顺便看一看昨夜没来得及看完，就被年轻修士收缴了去的话本。理由是光线不好伤眼睛。

但他那点小心思倪子漪已经看破了，只是不稀得说而已。

看他可爱，宠宠他也不是不行。

似乎是阳光太晃眼了，眼前的字仿佛长出了小胳膊小腿，张牙舞爪地拧巴成一团。

倪子漪闭上眼，蹙起眉。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再度睁眼看去的时候，却发现日光晃得更厉害了。

柳絮虽然在练剑，但也分了神识落在倪子漪身上，察觉不对，他当即收了剑过去。

柳絮蹲下，低声询问：“漪漪？不舒服吗？”

倪子漪循声看去，探出去的手被柳絮抓住，倪子漪张嘴想说话，最后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漪漪！？！”

晕过去前，倪子漪听见了柳絮焦急惶恐的声音，没看见他一瞬疯魔的神情。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倪子漪刚睁开眼，判断出自己正躺在床上，就听见了柳絮的声音。

“漪漪。”

除了分出一缕神识去操纵飞舟，柳絮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倪子漪身上，所以少年甫一醒来，柳絮便察觉到了。

柳絮去到床边坐下，将倪子漪扶起来，靠坐在床头，“慢点，不急。”

倪子漪身上还有些虚软，像是正在生一场大病，所有的力量都去抵抗病魔的侵蚀了。

“我这是怎么了？”倪子漪问出口前，心中其实便已有了猜测。

柳絮说：“你晕倒后我给你渡灵力的时候，仔细探查了一遍。”

他一手将少年揽在怀里，垂眸看着，眼睫盖下沉沉的阴影，落在眼睛里。“你的身体急速变差，像有什么东西在突然地，强行抽取你的生命力。”

柳絮伸手，轻轻碰了下倪子漪的眼角。那块皮肉单薄，稍微一用力就是一层浅淡的薄红，漂亮得像染了层胭脂妆似的。

但柳絮现在却无心欣赏。

他的注意力落在少年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上。

柳絮说：“我追溯源头，是这双眼睛。……但我未曾修习过医术，不清楚原因。”“我只能尽力渡给你灵力，以替换它对你生命力的抽取。但它的速度真的太快了……”

柳絮本身在修仙一途上的天赋算不上好，实力强劲也多半是因为他于剑道小有成就，但体内灵力的容量和精纯度却并不优异。光靠渡给少年灵力不够，最后还是靠他身上唯一一颗用来保命的高级丹药才勉强止住这场夺取。

倪子漪抓住柳絮的手，点了点他眉心的褶皱，“别皱眉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不好。”柳絮绷着表情沉声道：“是我的错，要是我能够细心些，早些为你检查身体……”

“这不能怪你。”倪子漪打断了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就算你早些探查，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柳絮：“为何？”

倪子漪掐头去尾地给他讲了师奇告知的信息，再结合这次突发状况，有理有据地猜测道：“魔瞳平日里只是汲取我体内的一点生命力维持开启的使用状态，很少，你不清楚状况的话或许也发现不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未能引气入体。”

因为还没有引入丹田灵根，就被魔瞳吸取掉了。

“并且人饿久了还会忍不住狼吞虎咽，一双没有思维和理智的眼睛，当然会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陡然发难，疯狂夺取。”

倪子漪虚虚挡住一只眼睛，眸光微寒，“这是一个信号。”

他这具凡人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接下来，他要么脱胎换骨，按照师奇所说登上仙途，掌控魔瞳的力量，要么，和这双开始大肆索取他生命力的魔瞳——同归于尽。

柳絮紧紧抱住倪子漪，声音有些发抖：“别怕，我们正在去往宗门的路上。宗门里有一个山头的药修，会没事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絮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担忧害怕，倪子漪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

只是，有些失落怅惘。

　　如果不幸死了，留下柳絮一个人，他会很难过，很难过吧……

201.记忆（十二）
离开宗门，入世历练多年的徒儿回来了，但他回来的理由着实令金山感到些许意外。

将人交给随意宗内唯一一位医修长老诊治，金山把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两只眼睛全凝在少年身上的徒弟从屋内拽出来。刚开始拽还没拽得动，金山说：“你杵在这儿有什么用，别打扰姚长老看病。”

柳絮这才眼睛不离一瞬地跟着他出去，直到门在面前关上，也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金山。“师父。”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啊你！”金山看他这幅“不值钱”的样子，心情颇有些复杂。

金山：“我问你，那小孩儿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

柳絮回道：“他叫倪子漪，和家人被山匪追杀的时候我出手救了他，可惜他的家人已不幸离世，我和他便一起生活。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金山挑了下眉。

别看他外表看上去才到中年，但他实则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了，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没说老实话。

金山有心想要调侃调侃自己这位常年木着张脸的徒弟，说：“都一起生活了，还只是朋友？你方才那个紧张劲儿，别说朋友，说那是你媳妇儿你师父我都信！”

柳絮指尖颤动，说：“目前，只是朋友。”“我还未向他表明心意。”

虽说已有了判断，但亲耳听见柳絮这么说，金山还是略感惊讶和新奇。他道：“我之前还以为你小子跟冰冻的石头似的，一辈子就跟修的道过了呢。”

就像他一样，这么多年，旁观情爱，却不沾情爱。就像那些凡界的和尚，身处红尘，却不入红尘。

“不过这样也好。”金山说道：“其实一个人，两个人都无所谓。只不过师父我现在看你，觉得你看着比之前更像个活人了，就挺好的。”

柳絮原本也觉得一切都挺好的，直到倪子漪突然吐血晕倒。这不好。

见柳絮又开始闷不吭声地站那儿做一颗凝望的石头，金山叹了口气，也站在旁边陪他一起等，并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别有事啊。

看这小子的表现，里头那位要是出事了，估计得疯。

过了会儿，姚长老从里面推门而出。

金山嘴皮子动得比柳絮快：“怎么样？”

姚长老神情严肃，“现在大致只知道那双被称作‘魔瞳’的眼睛，的确是致使倪小友生机消失的原因，至于具体应该怎么治……”姚长老捋了捋胡子，“我似乎曾在书中读到过类似的例子，得去藏经阁翻翻书。现在先在倪小友居住的地方摆上聚灵阵，再每天给他渡一次灵力，他现在身体很差，不能再被汲取生机了。得用修士炼化后存于丹田灵根内的灵力，用这股力量代替人的生命力被吸取才行。”

“每次渡多少？”柳絮详细询问道。

姚长老答道：“根据每日的变化来吧，最好是能多出一倍，这样还能慢慢养一下倪小友的身体。当然，若有补灵气的丹药灵植拿来食用，那就更好了。”

柳絮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之前都一切如常，为何会突然爆发？”

姚长老说：“依我看来，原因有二。一是倪小友肉身凡躯，本就无法承受魔瞳的力量，又因此无法掌控，导致魔瞳多年处于使用状态，没有灵力供给，自然会抽取生命力作为驱动的能源。但也是因为无法掌控，所以魔瞳一直处于最低限度的使用状态，消耗极少，所以才能撑过这么多年。”

“我仔细探查过，倪小友以前应该是有练武的，经脉和丹田里有内力运行过的扩充痕迹。以自身为源，经过反复锤炼凝聚出的内力，虽不如以天地为源囊收炼化出的灵力强大，但也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了。”但依旧远远无法满足魔瞳的需求，所以才会陷入恶性循环。

因为内力和灵力不一样，不是有灵根，懂法门，四周有灵气，就能说练出来就练出来，在有外物一直吸取的情况下，是真正的不进则退，用完则无。可身体日渐虚弱，又该如何更进一步呢？

　　

姚长老继续道：“第二个原因则是引气入体。实际上，倪小友已经成功了，不止一次。但灵力进入体内后便立即被魔瞳抽取了，它得到了更精纯的力量哺育，可能已经踏入了进阶的门槛，而进阶，就需要更庞大的力量来达成。”

但灵力到达不了该去的地方，倪子漪便无法真正踏上仙途，修为无法精益，又如何炼化足够的灵气来提供力量。

姚长老：“当然，我总感觉还有别的原因，只是目前尚未知晓。”说着，他一颗于医道上求知若渴的心再也无法忍耐，匆匆告辞离去：“我去藏经阁翻书去了，没事别打扰我！”

“唉，这姚老头还是这么慌里慌张的……”金山转头，却没看见他徒弟。再一转头，好家伙，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去到少年身边，老早就把他老人家忘在脑后了！

金山内心夸张地捶胸顿足，但看看俩孩子之间那自成结界的氛围……算咯，徒弟长大了，他这个老头子就不打扰年轻人谈情说爱了。

倪子漪朝外看了眼，正好看见金山离开。他对柳絮说：“你师父走了。”

柳絮“嗯”了声，伸手扣住少年的手腕，“我给你渡灵力。”

姚长老出去前是把情况给倪子漪简单地说了一遍的，倪子漪便问：“不是说每日一次么，晚上再渡吧。”

柳絮解释道：“既说了可以食用补灵气的丹药和灵植，就说明往体内输送的灵气越多越好，那样对你身体更好。”

“但你会撑不住吧。你才筑基期，体内的灵力本就单薄，如何能承受这么大量且长期的亏损。”倪子漪不打算装什么都不知道，光享受好处的傻子。

当然，他自认并非什么好人，在威胁到自身生命的情况下，任由他人付出，装傻充愣他也做得出来。但要为他付出的人是柳絮。

柳絮对他这么好，他不能恩将仇报。

柳絮却恨不得能以身相替，或者干脆把这条命全给他。

柳絮看着少年，神情坚定到显出几分偏执模样。他说：“你如果不在，我活不了的。”

倪子漪怔住，心脏不知道第几次因为柳絮而感到雀跃。

哪怕是有可能的死讯，也没能让这种跃动变得稍微静默一些。

柳絮都那样说了，倪子漪没再阻止，而是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柳絮问：“何事？”

倪子漪抬手抚上男人线条分明的脸颊，注视着他停落的自由。“答应我，无论如何，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希望是光，失去光的人，将永远痛苦在黑夜里，连死亡的降临都带不来解脱。

倪子漪以前盼望着自由，现在他希望能和他选择栖息的自由一起翱翔，或者相拥着飘落。

柳絮说：“好，我答应你。”

他们又多了个新的约定，期限依旧是永远。

*

听故事永远没有亲身体会来得真切。

倪子漪在随意宗里的生活，几乎每天都是那几件事。治病，陪柳絮修炼，柳絮陪着他玩。玩什么呢？当然是修真界的一切新奇啦。

比如能够用来当坐骑的灵兽，剑修专属的御剑飞行，比武场里五颜六色的切磋，附近城镇上举办的小型拍卖会等等等等……

这片随意宗管辖的地界里，只要柳絮能带他去，能确保他的安全，就都带他去体验了一遍，有些地方，甚至连柳絮也是第一次去。毕竟他以前光顾着埋头修炼了，其他的一切都全然不在意。

　虽然身体比以前更差，娇娇弱弱、有些病恹恹的，倪子漪的心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畅快。

没错，他是出身尊贵，是被帝王捧在掌心里宠爱，是天生聪慧，心智早熟。

但他是个人。他有心，有感情，有欲望。

他想要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想要尝尝娘亲做的饭菜，想要当着那些背地里说他害死了自己母亲的人面，正大光明地喊她一声娘。

他想从长安殿跑出去，想和那些同龄的孩子一起在雪地里打雪仗，想有朋友，想和朋友们一起游街，一起勾肩搭背地闲聊……

他有许多想要的，但他已经被规定了一生的模样。从帝王看中他的那一刻起。

他的生命里只被允许拥有一个人，他的父亲。再往后，他只被允许待在一个地方，长安殿。

倪策太爱他，太看重他，所以他接受着倪策给予的一切，没有拒绝的权力。

任何的拒绝和反抗，都显得他太过不识趣，太没有良心。

最重要的是，他的确尊敬着，爱着他的父亲。他不想让他难过，所以只能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偶尔的压抑不住的不满都变成撒娇，慢慢地，变成沉默。

渐渐的，他的愿望变少了。

他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寝殿里，静默地望着那扇被封闭的窗。

他想走出去，不是以天城国太子的身份，也不是以倪策的儿子的身份走出去。

他想以一个名叫倪子漪的人的身份走出去——

——去见一见自由。

然后，他真的见到了。

　　他的自由，带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世界。

202.记忆（十三）
藏经阁书海浩瀚，是随意宗不知道收集了好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姚长老许久没从里面出来。

幸好，这段时间里，那双魔瞳也没有像之前那次一般发难，而是像之前那样缓慢且无声地汲取。所以在柳絮尽心尽力的调养下，倪子漪的身体状况反倒逐渐好了起来，越来越康健了。最近，倪子漪甚至能拿着没有真剑那么重的木剑，适当地回顾一下往日所学。

只是练气入体，他一直在试图突破魔瞳的阻碍，却一直没能成功。

　又是一日白天结束，夜幕悄然而至。

倪子漪沐浴好，用一根样式简约朴素的盘着湿发从屏风后面出来，柳絮正坐在床边等他。

在随意宗里，两人还是和之前一样住在一起。修真界的建筑风格和凡界大体一致，只不过看样式要更古制丰富一些。和凡界时间往后走，年代越往前的时代的建筑风格便越不可考不同，修真界明显没有断绝过这方面的传承，并且更喜欢古老时期的风格样式。

毕竟厉害的修士们活得都挺长，对他们来说不是古老，而就是他们那个年代的记忆吧。

倪子漪上床，背对柳絮坐着，动作熟练。

也不需要交流，柳絮伸手抽出少年发间的玉簪，放到少年张开的手掌上，然后用帕子力道轻柔地给他擦头发。

明明一道法决便能解决的事，柳絮偏喜欢用凡界的方式亲力亲为。

倪子漪把玩着玉簪，这么朴素的簪子当然不是他从宫里逃出来时身上自带的，而是柳絮拿灵石去玉器店里买的。

修真界的玉和凡界的有些不同，大多有不同的功效，玉质越好，效果就越好。

柳絮送他的玉簪就是用一块有“聚集灵气，转化后哺给主人养身强健体魄”功效的青玉制成的，当然，柳絮很穷，也买不起什么好的玉质，效用可以说是但求心安吧。

但倪子漪很喜欢，天天戴着。

说起来，整体来看，柳絮在修真界真的算“很穷”。

毕竟他只待了四年就去凡界历练了，这四年里又只专注修炼，除了定期领一下随意宗下发的月例，就是在房间里入定，在崖边练剑，在比武场切磋，感觉剑道上快有突破了，就接个斩杀魔物的任务去实战……零零总总，就是没想过去专门花时间精力去赚钱，也就是灵石。

毕竟他过得太单调了，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没有物欲。

再说，他这个级别一般只能赚到低级灵石，毕竟纵观修真界，练气多如草，筑基也是一抓就一把。而吸取低级灵石里面驳杂的灵气修炼，还不如吸随意宗里的灵气修炼，虽然宗门排名不靠前，但还是占了一条中级灵脉的。他也不修习阵法，一心剑道，所以完全没有必要。

现在世界里多了个人，柳絮真想把所有好东西全都堆在少年面前。可惜他有心，但穷。

所以这些日子柳絮除了基本的修炼，其他干脆接了任务，用实战代替修炼。方式比之前更激进，他手中的剑，却也磨砺得比之前更具锋芒了。

赚了不少，也用了不少。都花在了少年身上，除了生活起居，更多的是在丹药灵植上边。

渡灵力，买丹药灵植，玉器……

可以说，倪子漪的身体是柳絮花费心血，一点一点养好的。

“好了。”柳絮起身把帕子放到一边，然后也上了床。

倪子漪熟门熟路地钻进柳絮怀里，年轻修士展开双臂迎接他，像一双翅膀，张开合拢，将少年稳稳地桎梏在自己怀中。

玉簪还被少年攥在手心里，柳絮怕突然抽出会伤到他，手指捏住了簪头，说：“漪漪，我帮你收起来。”

“嗯。”倪子漪松了手，青玉簪子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倪子漪不论看多少遍，都会被这手妙术吸引住。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倪子漪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像对待一件喜欢的玩具一样，用自己柔软细腻的手摸摸、捏捏，仿佛在新奇地探究着什么。

柳絮的手真好看，练剑的人掌心都有打磨出来的硬茧么？为什么我没有？……

玩着玩着，倪子漪的思绪逐渐跑偏。

柳絮却被少年摸得有些受不住。像有羽毛搔弄着那只手的每一寸皮肤，带起的痒意一路狂奔地直往心里头钻。

年轻修士的喉结上下滑动一瞬，低垂着注视少年的眼眸也攸地转深。仿佛藏着猛兽陡然掀起巨浪，海浪滔天，气势汹汹、不管不顾地翻腾，快把柳絮自己都给淹了。

手猛地被握住，倪子漪抬起头，对上了柳絮的目光。他愣住。

片刻后，长长的睫羽扇动，倪子漪说：“柳絮，我突然又觉得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很让我喜欢。”

最开始，只是觉得那人看着像名江湖剑客，孤身独行，强大且潇洒。然后嗅到了他身上很好闻的味道，觉得他的剑很厉害，觉得他很高，觉得他的下颔线像锋利的刀刃般利落，觉得他做饭其实挺好吃的，觉得他的手真好看…………

现在倪子漪又觉得，柳絮的眼睛也好看得让他喜欢。

恍然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心再次雀跃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剧烈。

砰砰——

柳絮皱眉，被少年招惹出来的火气散去，他担忧地问：“怎么突然心跳这么快？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说着，他已经握着少年的手腕，放出灵力探查。

柳絮没探查出来什么不对，少年的心跳也渐渐平复，变得平稳。

倪子漪用头顶了顶柳絮的胸膛，半是抱怨半是笑：“你好傻啊。大笨熊！”

柳絮一愣，灵光乍现间似乎想到什么，眼眸微张。

这次，换成柳絮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快。他脸上的表情幅度依旧很小，不仔细看还是只看得见一张淡漠的木头脸，但其实他感觉他的整张脸都在发烫。这种烫意蔓延到了全身各个角落，最后攥紧了心脏。

柳絮觉得喉咙很干，好像烧过了一把火，所以他的嗓子才会这么哑：“……漪漪，我，我心悦于你。我想，我想……”

我想与你共结连理，我想与你永不分离。

有透明的水珠滴落，倪子漪伸手接住。

像天灾大旱后的第一场雨，矜贵漂亮的少年端坐在屋檐下，抬起纤细的胳膊，衣袖倾滑，露出纤细的，黛青色脉络交叠的皓腕，掌心向上，接住了带来希望的雨。

顺着脉络延伸出去的，于幻象里，似一颗树向上的叶，雨为它落下来，滋养延续它的生命，它欢欣地迎接，把雨的所有全部纳入自己的身体里，从此以后，融为一体，共享生命。

“不要哭。”倪子漪接住了年轻修士骤然落下的泪，抹去他脸颊上残余的泪痕，“我肯定会答应你的啊，毕竟我这么喜欢你。”

没错，他喜欢柳絮身上的气息，喜欢急速锐利的剑，喜欢他做的饭，喜欢他的手，喜欢他的眼睛……都是因为——他喜欢柳絮啊。

柳絮心悦于他，他同样如是。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呀！

爱一个人不难，相爱却很难。在这一点上，他们足够幸运。

倪子漪被柳絮紧紧抱住，他抬手搭上男人宽阔的背，听见耳边低哑压抑的声音。

“漪漪，那，我们结成道侣好不好？”哪怕听见了少年的喜欢，柳絮还是把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

倪子漪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我是凡人，可以吗？”

柳絮说：“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不可以。”他语气坚定，仿佛只要少年想要什么，他便会化身成为坚不可摧的兵刃，为少年斩去前方荆棘，为少年取得一切。

倪子漪抓紧了柳絮的衣服，说：“好。”

他足够聪明，所以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往后，能真正伤害到他们的，只有彼此了。

心是盾，是刃，放下一切的心赤裸裸的，轻易便会被割伤。

有的人，那身皮囊上没有任何伤口，但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心死了，人便真的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

　　结为道侣这种大事，自然应该告知亲朋好友，更厉害的人甚至会举办一个浩大的宴席，好达到昭告天下的目的。

毕竟修真界的结道侣，比凡界的结亲有着更为重大的意义。互为道侣的两人相当于是在天道面前立了誓，从此以后心心相印，可以感知到对方是否受伤或者死亡等身体状态，神识也可以相互包容，互入识海。最重要的是，双修时双方获得好处会有额外增益，一方飞升，另一方也会真正的“一人得道随之飞升”。如果要解除道侣关系，提出解除誓约的那一方也必定会发出惨重的代价，修为大跌，若没有天大的机缘，从此不得寸进，只能等着寿元终结，迈入死亡。

以上利弊柳絮都曾和倪子漪说过，但倪子漪依旧答应了。

原因很简单，相爱当然要在一起啊，谁会想什么解除之后的惨状，只会关注“双修”和“一同飞升”好么！毕竟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开的！

所以那些修为高的在修真界很吃香，飞升成仙，与天同寿啊！这不就是每一位修士想要步入的终点吗？！

但由于解除誓约的代价太大，所以修真界里结成道侣的人很少，大多是单纯的在一起，往后没有感情也好分开。故而大家都默认，选择结成道侣的两人是真爱彼此。

真的相爱，所以从不需要所谓的退路。

　

听柳絮说明来意，金山一口酒哽在喉间，没吐出来，但呛到了自己。

“咳咳咳……”金山顺了顺气，看向柳絮和倪子漪交握的双手，感慨道：“真没想到，这么快你俩就好上了。”

倪子漪笑着说：“我俩一直很好。”

柳絮看向他，垂落的目光温柔，嘴角跟着往上翘了翘。

金山光是看着，就觉得牙酸。

“老啦老啦，牙口不经事咯。”金山感叹道。

他其实没有特别惊讶，毕竟这些日子，从柳絮带少年回来后，对他有多好金山都看在眼里，所以他早有预料。

毕竟照那小子的热乎劲儿，闷是闷，也不会说情话，但绝对不会放人走，认准了就绝对不会变。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说得就是他了。

幸好，那不是南墙，是归处。

不过说实在的，这小子应该算是修真界里结道侣最早的了吧，没听说过那个年纪尚轻的筑基修士和人结为道侣，还是个凡人。也算是头一遭。

金山笑着问他们：“准备多久结呐，我这当师父的肯定要给你们弄个红彤彤的，可喜庆了的结道宴！”

柳絮道：“不必大办，到时候师父还有几位师叔师兄，来我们这边观礼见证便好。”

金山：“好，那我就等你消息了。”

把这个好消息当面告诉了那几位关系比较近的师长后，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在灵气充裕的山路上走。闲适而温馨，岁月静好。

倪子漪说：“结道那日的婚服，我想穿那种飘逸一点的。我觉得凡界男子的婚服太过于板正了，不好看。修真界的样式如何？”

柳絮答道：“没有标准，全凭双方喜好。”他举了个例子：“随意宗的现任宗主，他的道侣就喜欢暖黄色，所以结道立誓那日，宴席布置和两人的衣物，都是以暖黄色为主。”

倪子漪想了想，“那我还是想要大红色的，那样才有成亲的氛围嘛。”

柳絮道：“全看你的喜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倪子漪乜了他一眼，“柳絮，你变了。”

柳絮一愣，“什么变了？”

倪子漪笑：“变得比以前会说话了。”

柳絮注视着他，如实道：“只会和你说。”

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年轻修士还是个话少的，似乎完全提不起说话的欲望。

“那挺好。”倪子漪黏糊糊地环住他的脖子，劲瘦的腰被年轻修士宽大的手掌握住，稍用了些力，手指陷进柔嫩的皮肉里。

倪子漪眉眼弯弯地说：“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多说话，更不喜欢你对其他人说夸奖的好话。”

童年时成长的经历都会刻在骨子里，难以刮去，如影随形。

　就像倪子漪，他已经过惯了两个人的日子，所以一个人会不习惯，多于两个人便会更难以接受。

或许他喜欢柳絮的方面也包括这个——

“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柳絮纵容宠溺地看着他。

　　——柳絮不爱世界，只爱他。

203.记忆（十四）
结道的那一日，天气很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柳絮亲手将自己的住处装点上一点点的红，那些红连成一片，绸缎的尾巴跟随着风一下下地飘扬在空中，像在告诉过路的风：主人家里要办喜事了，别走啊，留下来看看道声贺，沾点喜气吧！

每一位拜入宗门的弟子都会分到一个住处，只不过外门弟子是住在外峰的“弟子居”里，一人一个房间，跟住客栈有点类似。像柳絮这般正儿八经拜入长老门下的，就跟着住在那金山坐守的虚尘峰上。住所也是收了一个徒弟就现修一所，位置满山峰上随便挑。

柳絮当初选的一个溪流边的幽静之地，离同峰的师父师兄们都挺远，用离群索居来形容也不为过。

所以，当这个孤零零的屋子张灯结彩，换上红装后，却莫名显出了几分诡谲色调。

似哭与笑，悲戚与欢喜，人道与鬼道在某个天地颠倒的刹那交融，然后自那个叠合的点开始，飞快地错出两条不同的路。

人每踏出一步，都不会清楚自己究竟踏上了那一条路。直到前方遇上了难以攀登越过的山，才会回头去看，去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可也许每一步都没有问题，只是你是你，所以你如此去。

红云般的嫁衣上边用金丝绣了许多精致的花纹，繁而不乱，边角上缀着洁白圆润的珍珠，美丽、华贵。这样的一套衣服放在凡界，千金难买。但在修真界，却只需要几十块低级灵石。因为它只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没有任何其他作用，也就卖个手艺钱。

但倪子漪不需要什么防御类的法衣，他只需要一件喜服。

倪子漪一个人慢慢换上它，照了照镜子，取下发间的青簪放到梳妆台上。

他拿过一边的金色簪扣，又拿起梳子，一手一样，整个人在镜子前呆坐片刻，还是扭头喊了声：“柳絮！”

柳絮早就准备进来帮忙了，走进来的时候眼中还带着笑意。

他的神识一直落在少年身上，看衣物一件件褪去，看红色的喜服慢慢包裹住那白皙光洁的，仿佛散着柔光的身体。然后柳絮不可避免地想到，等他和少年一起立誓结成道侣后，他便能顺理成章地亲手脱去少年身上的喜服，让那漂亮的身体再次展露出来，展露在他的面前……

柳絮紧了紧手，克制住心中快要掀起的浪涛，快要令他发狂的亢奋与激动。

然后便看见少年静止不动地坐在镜前，表情逐渐苦恼……

心一下子变得柔软，所有的攻击性全在那一刻停歇下来，柳絮翘起嘴角，目光温柔。

他如愿的听见了少年喊他。

这样真好。

我什么都替你去做，你只要看着，依赖我，攀附在我的身上——永远爱着我。

柳絮关上门，走到倪子漪面前，注视着他，然后眸中难以抑制地泄露出些许痴迷，感叹：“漪漪，你真好看。”

太漂亮了。火红的衣裳，白皙清透的肌肤，披散着的乌黑的发，还有抬头看来，冲他露出的笑，和那双情深似海的眼。

柳絮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溺毙在里面了。

心脏被刺–激得疯狂跳动，他像一头被引诱的兽，控制不住地露出獠牙，被他困住的宝贝却不害怕，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他，满目的依恋爱意。

柳絮接过梳子，却情难自禁地弯腰，把自己的脸埋到少年颈侧，迷醉地深深嗅闻。

倪子漪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猫，被奇奇怪怪的人类抱住狂吸。

那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大度地纵容他啊！

倪子漪被柳絮高挺的鼻梁蹭得有些痒，他不禁朝后缩了缩，却被年轻修士更用力地抱住。他轻轻扯了扯柳絮的头发，说：“好啦好啦，待会儿你师父他们就来了，快帮我把头发束好。”

柳絮埋着没动，像个瘾君子，听不进劝，也不管其他人会如何作想。

倪子漪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说：“结道之后就咱们俩独处了，新婚的大喜日子，你，你不是想如何便如何……”

倪子漪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垂着眼，脸颊晕起薄红，难得的感到羞涩。

柳絮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喉结滑动，低哑道：“漪漪说的，想如何便如何，可不许骗我。”

“不骗你！”倪子漪推他，不好意思到想要生气：“快帮我束发！”

柳絮捉住他的手，亲亲指尖，笑道：“好，娘子别气，为夫这就为你挽发。”

说实在的，要是换个人喊他娘子，他的反应估计要么是反感不痛快，要么是轻鄙地嗤笑。毕竟他为男子，且生而尊贵。

但柳絮喊出来，倪子漪却只会感到羞涩与欣悦。

他喜欢柳絮，所以连他显露出的掌控、占有、偏执、痴狂，全都一并喜欢了。因为他确信，柳絮永远不会不顾他的意愿，永远不会伤害他。

　　换句话说，他只是做了，他应允的一切。

*

一切准备就绪，送出请帖的师长们也已经到了。

倪子漪和柳絮都身穿大红色的喜服，站在一起，来一个人就打一个招呼。

金山到得最早，他兴致勃勃地绕着两人转了圈，连说两声“好啊”。

金山先是夸了倪子漪一通，夸他好看，漂亮，笑容乖甜，然后嫌弃地瞥了眼柳絮，说：“你这小子，大喜的日子还木着张脸。”

柳絮看了他一眼，扭头看少年，冲他露出一个笑。

他笑得越来越自然了，像原本冰冻的荒地里，冰雪渐渐消融，冒头出一朵朵颜色鲜亮的花。

金山：“……”

好吧，你的意思我懂，你的狗粮我不吃！

金山哼了声，然后没忍住哈哈笑了几声，“来来来，看看为师给你们准备的贺礼。”

他递给柳絮一个小袋子，柳絮探进神识，看见里面装的要么是防御类法器，要么是补灵气的丹药灵植。

柳絮收好，认真地对金山说：“多谢师父。”

金山笑容满面，“应该的应该的，你们俩以后好好过，不管能不能与修仙一途有所成就，至少在这一点上，有人所求一生，一生都比不上你们啊。”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才有感而发。

柳絮回道：“弟子受教。”

后面陆续来的人都带了贺礼，类别也都差不多。想来虽不像金山那样知晓具体情况，但得知柳絮即将结成的道侣是名凡人，便准备了对凡人有帮助的东西。

毕竟这些日子，柳絮有多看重那名凡人，为他做了多少，都有目共睹。再者，结道此事已经明确的表达了柳絮的态度。

送礼嘛，自然得投其所好了。

前来观礼见证的人全部到场后，倪子漪便被柳絮牵着手，一起走到早就备好的案桌前。

柳絮侧脸低声道：“别怕，照我之前说的步骤做就好。”

倪子漪感觉自己的手被捏得很紧，明显，是这名表面淡定的年轻修士在紧张。

倪子漪用力地握回去，说：“我不怕。”

和你一起立誓，结为道侣，得到天道的见证，我怎会害怕？

交握的手松开，倪子漪和柳絮同时拿起一柱完好的香。他跟着柳絮出言立誓。

请天、地见证，请师长见证，请天道见证……

今日–你我共连理，今日–你我此生约……

誓忠贞不渝，誓之死靡它，誓气运共享……

“若违此誓。”倪子漪与柳絮对视一眼。

“但凭天罚！”

话音落地，两炷香骤燃青烟起，天幕上有一道金色的闪电疾驰而过，转瞬即逝，余留浩荡的威严气势震慑人心。

同一时刻，修真界无数修士一同仰起头看向金光闪现的方向。

“又有人结道侣了！”

“谁啊？没听到响动啊。”

“应该是无名修士吧。呵，两个无名修士的结合有什么看头，又不能飞升，散了散了。”

虚尘峰中，柳絮抱住倪子漪，高兴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漪漪，我们结成道侣了！”

金山轻咳一声，挥手招呼：“散了散了啊，别打扰人家小夫妻，哎不对，小夫夫？”

倪子漪探出脑袋朝他笑：“小夫妻就小夫妻，听着好听！”

金山也笑。

他之前还隐隐有些担忧，怕柳絮一头热，爱得不行了，结果人家同意结成道侣，只是小小喜欢下的取舍。此时此刻，他却不再有这种担忧了。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好。

其他人组团走了，听交谈是准备去哪儿喝酒，接着高兴。

倪子漪望过去的小脑袋被柳絮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扳回来，面对自己。倪子漪瞧他目光幽深，睫羽扇动，小声问：“怎么了？”

柳絮说：“不要看别人，看我。”

倪子漪眨眼，声音放软带着甜：“我是在看你啊。”他笑，漂亮得像黑夜里的光。

“啊。”

倪子漪短促地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被年轻修士打横抱起，他下意识便环住了柳絮的脖子。

倪子漪被柳絮抱着朝屋内走，然后被放到床上。

门窗严严实实地关上，帘子也拉了起来，外边的结界早已打开。

身上压着一具炽热的身体，一切的一切都诉说着即将会有大事发生。

　　最开始，是一个吻。真正的吻。

204.记忆（十五）
唇肉被贴上，被顶开，交–缠着，年轻修士愈发凶狠，嘬痛了他，像是要把他的舌头全都勾到自己嘴里，再吞下去。没有任何技巧，全凭那股子嫉妒渴求的凶狠劲儿。

仿佛克制得久了，今朝一次爆发了出来。

　　倪子漪被吻得浑身发软，他动着脖子想躲，躲不开，伸手去推，推不动。连双腿无意识的挣扎都成了催化剂，除了不小心的触碰令自己被年轻修士硌得更厉害外，别无它用。

在气息快被耗尽前，柳絮终于退开，放他呼吸。

倪子漪急促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漂亮的眼睛里蒙了层晃动的水色，眼尾眼透出艳丽的绯红。

修长的手抵在年轻修士胸口，倪子漪嗓音里好像被淋了甜腻的蜜，所以他张开红肿的唇说的“你，你轻一点”，落到年轻修士的耳朵里，都是令火烧得更旺的干柴。

柳絮眉眼间，是温柔的，沉溺的，痴迷的，爱恋的，疯狂的……

他如他之前幻想的那样，一层层剥开少年的衣裳，露出里面美丽洁白，还染着粉的躯体。

“漪漪，漪漪……”“我的娘子……”

年轻修士染着情–欲的声音时而响起，但他落到少年身上的亲吻从未断绝。

倪子漪被他的道侣吻遍了身体的每一寸，最后，在目光失神时，被年轻修士握住机会，钻了空子。

在这幽静之地的屋子里，鲜艳的红色绸缎随着风飞舞，仔细去听，能听见里小猫似的啜泣声，还有棍棒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体上的声音。

一只猫遭到了凶狠地对待，或低或高的哭闹都没有用，直到天际微微泛白才被放过。

*

阳光透进来，倪子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脚还没动，来自身后的怀抱便锁得更紧。

他推了推顺着就埋到他脖间的脑袋，出口的声音都有些哑：“轻–点……”

倪子漪现在感觉自己很不好，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好。

只能说，修士可真了不起，完全不知疲倦的。他这具肉–体凡胎，遭不住遭不住。

几乎是在少年出声的那一刻，柳絮快速地支棱了起来，但他没做什么，放松力道，让少年被抱得更舒服一些，亲亲那红艳的唇，“乖，我给你渡些灵力就不难受了。”

灵力温和地探进去，一寸寸沿着经脉游走而过，身体的不适也逐渐淡去。

倪子漪像是泡进了温泉里，舒服地叹息一声。

还是那句话，修士可真了不起！

于是从那一日过后，两人每日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那就是“深入地”增进感情。

而柳絮也在这种每日大量使用灵力的情况下，修为有所精进，炼化而来的灵力也变得更加精纯了，总体来说，有所进益。

另一方面，或许是得益于同道侣双修的增益作用，倪子漪也成功的引气入体，正式踏上修仙一途。那天晚上，柳絮高兴得更疯了。倪子漪原本以为自己步入炼气期后会好一些，结果还是被他道侣弄得惨兮兮地求饶。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交汇总是在到达极点后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前奔走。

在倪子漪和柳絮结道的小半年后，姚长老终于从藏经阁里出来了。

他神情凝重，一看带来的就不是个好消息。

姚长老找到柳絮住处的时候，已经从金山那儿得知了两个小辈结道的消息，他看着身前这位站姿笔直的剑修，欲言又止。

柳絮的心越发下沉，他攥紧手，平整的指甲推进肉里，气息沉静：“姚长老但说无妨。”

姚长老叹了口气，说：“我找到了相关的病情记录，病患最终英年而逝，笔者也并未给出解法，只怀疑和某个传说有关，我便又去查找那些古籍，一则则传说翻过去，来来回回，耗费了不少时间。”

“最后，我在一本没有书名，其中内容也杂乱的书中读到‘上古魔神之目黛蓝如夜，擅蛊惑、扭曲，受其眷顾之人亦然’。”

早在万万年前，天地初开，神明自混沌中诞生，一手缔造万物，包括人类。又因未知的原因，所有神明在陡然爆发一场大战，相互屠戮后，死则如鲸落，滋养天地，生则自愿抛去身躯、自我，超然而去。传说，天道，就是由那些胜利的神明的神念组成的。

每一道灵魂从天之处新生，此生身死后灵魂才入幽冥，世世轮回。

这些都是修真界所教授的历史，是所有人的共识。

所以人飞升后只能被称作为“仙”，而不是“神”。

因为真正的神明们就高高悬于天幕，无悲无喜地俯视着一切。

所以，一旦牵扯到古神，总令人感到激动、战栗、与畏惧。

姚长老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他深吸口气，继续道：“倪小友他天生一双异色眼瞳，这说明，他或许是新生之魂，且有可能极受魔神喜爱。”

姚长老说得心惊胆战，用词小心翼翼，生怕天道一个不高兴就把他给劈了。

他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所以说，这个，魔瞳究竟何时会发难，又有没有得治，或许，不由我们这些人说了算……”

很委婉。但柳絮却没有任何心情委婉一点。他声音喑哑，仿佛下一瞬便会刮出血来：“姚长老的意思是，魔神想多久抢走我的道侣，漪漪就得多久……离开，是么？”

他到底是说不出那个字，无法将其安在倪子漪身上。

“唉，你怎么——”姚长老抬头望了眼天，表情复杂，“慎言，慎言啊。”

姚长老说：“也许，情况没那么坏呢？”

柳絮：“你之前不是也说，那人英年而逝么？”
姚长老沉默了。

柳絮问道：“姚长老，您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姚长老沉思片刻，摇摇头，“除了补足灵力，替代魔瞳对生机的汲取，老夫真的想不来什么好法子啊。”“宝器，丹药，灵植，渡灵……也就这些方法吧，主要还是得看，天意。”

但天意是最摸不清的东西。如果天意是让少年明日死，他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柳絮咽下喉间翻涌而上的血腥，说：“多谢姚长老，麻烦您了。”
他转身，姚长老不放心地叫住他，“你可是有何打算？”

柳絮回身，玄色的衣衫，挺拔的身躯，暗沉无光的双眼。

他站在那儿，风拂起衣与发，不像个正道修士，反倒像是步入滔天血海，冤孽缠身的魔头。

姚长老看得心头一紧，正想说什么，便听柳絮说道——

“行遍此界，不吝代价，寻一良方。”

姚长老是随意宗最厉害的医修，既然他没有办法，那就走出去，不管要走多远，多久，不管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绝不会让少年……离开他。

*

姚长老把柳絮找出去单独谈话的时候，倪子漪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便已然知晓了些什么。

少年坐在窗边，看阳光透过树木枝叶洒下的斑驳金白，神色浅淡。

和之前在飞舟上的时候不一样，这次哪怕柳絮比他害怕他的死亡，他也好难过。

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苦意，渐渐变得抽痛起来。

他不怕死，但他怕柳絮难过，又怕他不难过。怕他忘记他，又怕他记得他……

爱而生忧，爱而生怖。诚如是。

所以当柳絮推门而入，回到他身边，对他说：“漪漪，我们去随意宗外面看看，四处游玩，好不好？”

倪子漪看着他，默然的，安静的，随后回握男人宽大的手掌，笑着说：“好啊。”

与你一道，去哪儿都可以。

*

他们去到很多地方，柳絮总会陪他玩遍某处后，带着他登门拜访那些地方的势力宗派。

倪子漪看见过柳絮长跪不起只为求见的模样，见过他明明对外那样冷酷的一个人，却垂着头，低声下气地和人说话。倪子漪也要跪，也要讨好地对人说话，柳絮却总是不让，甚至会发脾气。他不是对倪子漪发脾气，是气自己，气自己无能，气自己没用，气自己为什么天赋平平，所以再怎么努力也不够厉害，所以只是个无名小卒，想求人却连面都很难见到。

柳絮恨自己，连自己心爱的道侣都救不了。

所以自从他当着倪子漪自责难过到痛哭吐血后，倪子漪便再也不敢跟着他做这些事了。

漂亮的少年总默默地站在柳絮身边，专注地凝视着他。悲伤又愉悦地，像在欣赏疼惜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倪子漪想，他得一直陪着柳絮，只要他能一直陪在他身边，时间久了，或许他们就不用再担惊受怕，就能回到虚尘峰的小屋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和从前一样虔诚的期盼着，但这次他没有等到。

又一年，他的身体突然以不容逆转的态势衰弱下去，柳絮再顾不得其他，拼尽全力救治，而他却常常昏睡不醒，不知道哪一次，便再也不会醒来。而倪子漪每一次重新恢复意识睁开眼，每一次总能第一眼便看见柳絮，但每一眼的他，都愈渐憔悴、阴沉、偏执，甚至是疯狂。

那一日，天气很好，和与柳絮初遇的时候很像，和结道的那天也很像。

但倪子漪却躺在床上，唇边一口一口地溢着血，气息渐弱。犹如一朵美丽的花，逐渐枯萎凋零。

柳絮浑身颤抖地抱着他，恐惧极了，抹了一手的血，往少年体内输送的灵力却从未停下。

他执拗地想着，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但那双魔瞳就像是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

——它就是想要倪子漪的命。

柳絮悲痛地哭，嘶吼哀嚎，却又无能为力地，感知着少年的生命逐渐消逝。

你有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去吗？尤其是，他还那么年轻，还那样努力地留恋人世。

倪子漪费力地睁着眼睛想要看清柳絮，眼皮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垂落。他抓住柳絮正在为他输送灵力的那只手，气若游丝：“柳絮……你要，多笑笑……不要总是，沉着脸……我，我会一直等你的……要好好，好好活着啊……你替我，多，多看看……”看一看——这人间呀。

倪子漪之前其实想了很久，他想让柳絮陪他一起去死。他好害怕啊，怕柳絮把给他的爱又给了别人。

但真的快死了，他又只想要他好。

——我不随心地拽着你一同归去，也不违心地祝你再觅良缘。只是等着你，轮回转世前，再见一面。

啊啊啊啊啊——！！！

悲切的，痛苦的，狰狞的，疯魔的……全堵在喉咙里。他在哭，在怒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倪子漪死去的那一天，柳絮崩溃了。但他没有死。或者说，他没有死成。

他不甘心。

他不再求仙问佛，这些统统无用！他去走魔道，鬼道，邪道……

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白骨支出，却永远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自死别开始，画面闪现得特别快。

一会儿是皑皑雪山中的一个独行的黑点，一会儿是熊熊火焰里孤立的黑影，一会儿是无尽的深海，什么都看不清……

…………

………………

倪子漪睁开眼，从漫长的梦中醒来，从漫长的故事里醒来。

他记起来了，他想见谁，他又爱谁。

是柳絮啊。

是他的自由，他的道侣，他永恒的爱人。

和之前一样，倪子漪从铺满绫罗绸缎的石床上坐起身，从堆满奇珍异宝的洞窟里走出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迷茫，不再懵懂，不再惶惶。

倪子漪还没有从洞窟里踏出去，便看见了一个人。

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他身穿玄衣，头戴一顶斗笠，腰间挎着长剑。

　　一如初见时的打扮，他的脸上却带着浅淡的笑，眉目温柔，满身沧桑。

“柳絮。”倪子漪停住脚步，站在暗处，看他站在阳光下，“怎么不让我看？”

怎么不让我看你到底付出多少，承受多少，才将我带回来。

“怕你心疼。”柳絮朝他走去，步子有些急。

他像初遇时那般将少年抱进怀里，开玩笑说：“相信我，你的夫君从没有用美色去做交易。”

你始终是我的唯一。身心皆是。

柳絮怕他心疼所以不给他看，但倪子漪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痛死了。

倪子漪收紧手，轻声道：“跑吧。”

　　带着他，奔赴人间。

205.他为他跨越生死，比肩神明
当久别重逢的情绪稍稍平静后，倪子漪详细地询问柳絮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不让我看，总得让我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柳絮自是如实相告。

人死后，魂魄离体，若有强烈的执念未消，就会抗拒幽冥的牵引，强行滞留于人世。结果无非有三种，一是执念消除，入幽冥转世轮回；二是执念未消，但魂魄在日复一日的抗拒中遭到损耗，损耗越来越多，最终消散于天地，魂飞魄散；三是执念愈深，怨恨吞噬理智，化作厉鬼。
而修士既修身，也淬魂。修为越强大的修士，身死后的灵魂也就越强大，故而有夺舍一说，也有修鬼道成鬼仙一说。

但倪子漪离筑基都尚有一步之遥，夺舍绝无可能，他不会用别人的身体和柳絮在一起。修成鬼仙也太过渺茫。

就算强行停留人间，于他而言，似乎只有柳絮殉情后他的执念消散，同入幽冥，和一直陪在柳絮身边，直至彻底消散于天地，这么两个结局。

柳絮本想追随倪子漪而去，却在濒死时，脑海中走马灯过，最后眼前模模糊糊地只剩下少年的身影。

半透明的少年蹲在他面前，正担忧地看着他。

像湖面的倒映，将醒未醒的梦境。——像弥留的鬼魂。

柳絮一下子就不想死了。

他不甘心啊。

就算两人一起过奈河桥，一起投胎转世又怎么样？柳絮和倪子漪还是死了啊，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都被迫舍弃埋葬了啊！

所以他得活着，才能让他的道侣也活过来。

就这样放弃，他不甘心。

柳絮知道少年没有离去，他一直守在他身边，就算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毕竟他的修为不够，神识完全无法捕捉到任何亡者的踪迹。但他就是知道。

于是柳絮开始“自言自语”，旁人见到了只当他脑子有病，他却笑他们不知道他正在和他的道侣说话哩。

这世间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生死相随的人。何其可悲？

而他找到了，却注定一朝死别，又多悲哀呢？

柳絮一边研究魔、鬼、邪三道的典籍，一边修炼，终于，在寿元将尽的前一刻成功迈入元婴之境。

百年了，他终于能再次用神识看见他的爱人了！

柳絮激动地探出神识，却蓦然怔在原地。

少年一如生前那样年轻又漂亮，尤其是他的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不管是什么颜色，肯定都会特别好看。

可他就用那样好看的，柳絮曾爱恋地亲吻无初次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少年坐在离柳絮不远处的窗台上，半透明的身影似乎下一瞬便会融化进光里，他居高临下的，垂着眼看着柳絮，是疏离而好奇地，像在看一个感兴趣的陌生人。

倪子漪一直没有离开柳絮，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但时光、岁月、世间的生息尽在磋磨他。

他的灵魂已经那样脆弱了，他已经……不记得柳絮了……

但他还是待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去。

柳絮那日，对着少年哭了许久，哭到少年烦躁而不安地绕着他转圈圈，也未能停下。

他不想哭的，不想看到少年为他担心，但他忍不住啊。

每一刻的光阴都像是比黄莲还要苦。少年不记得他了，这比那所有的光阴加起来更苦。

柳絮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就算少年已经不记得他了，却还是乖乖地待在他身边陪着他。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时间不等人，他一定得在少年彻底消散前将他复活。

柳絮运用禁术，神识渐渐细分成一缕缕丝线，逐渐将少年围拢，然后慢慢编织成禁锢的笼子，一路将少年的魂魄拉进自己的识海里，日日蕴养，同时寻求复活少年的方法。

他去过很多地方，看似孤身一人，但他自己知道，少年一直都陪着他。

他将他的爱人护在最安全的地方，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灵魂不可避免地渐渐损耗着，从没了记忆，到没了感情……

但这一次，他成功了。

　他用灵宝将少年的身躯锻造得更为强大，使其成为最适合魔瞳存在的灵狐之体。找到器灵，一块残破的圆形阵法盘，上古时候的神器。自己也千辛万苦地修炼成仙，超脱轮回，触碰到世界核心。

他原本想了许多方式去和天道谈条件，因为此刻的他已无比清楚，天道恪守规则。但不知道为何，当他真的能和天道对话的时候，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天道便应允了。

——颠覆阴阳，应允一人复生。

其间千难万险不叙，但事实已经摆在了倪子漪面前——柳絮，一个普通的，天资平平的修士，为他跨越生死，比肩神明。

“你真的很爱我啊。”倪子漪靠在柳絮怀里，感叹道。

柳絮抚摸着他的头发，坦诚地应道：“嗯，很爱很爱你。”

　倪子漪笑着亲了亲他，说：“我也很爱很爱你。”

柳絮空了许久的心，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倪子漪已经基本都想明白了：“所以那些所谓的衍生世界的任务，都是为了帮我修复灵魂，对么？”

“嗯。”柳絮说道：“太久了，你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倪子漪又问：“那主世界里那些追求者是怎么回事？还有衍生世界。”他眯了下眼，“你弄那么多分身做什么？”

柳絮抿了抿唇，说：“你忘了我，也不爱我了，我想用你最喜欢的一面去见你，想让你重新爱上我。”

倪子漪疑惑道：“我最喜欢的一面？你直接本人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面前不就行了？”

柳絮沉默片刻，还是老实告知：“因为你之前说，要我多笑笑，不要总是沉着脸，所以我以为……你其实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他垂眸，眸色愈深，浓郁的黑色透不进光，里边像有骇人的巨兽，悄悄地蛊惑着心爱的伴侣靠近，然后就会理直气壮地将他压着、锁着，肆无忌惮地好生欺负一番。

柳絮说：“我以为，你会爱上我，是因为当初我救你了。”

倪子漪攀上他的肩膀，笑了：“所以你觉得，当时无论是谁救我，我都会爱上他吗？”

柳絮立即摇头，然后又说：“但是，主要是，无论我化作什么长相和性格，你都表现得很喜欢。”

真的是太久了，久到柳絮面对复生归来，不记得他，感情缺失的少年，甚至有些望而却步。然后就想了些有的没的，钻了牛角尖。

虽然现在他已经重获自信，相信少年只爱他，真爱他了，但是……

“最开始好几个不同类型的人轮流追求你，你都亲近，都喜欢……”柳絮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迷惑和委屈。

就，

都，不挑一下的吗？？

　　倪子漪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傻子，都是你，我可不就是都喜欢么？”“还说呢，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手，让我对自己的人品都产生了质疑……”

柳絮精心装点的洞窟里，两人坐在床上，倪子漪靠在柳絮怀里说着话，眼眸明亮，唇边带笑。

而柳絮目光一瞬不移地注视着他，认真地聆听着，和以往一样。

平凡的人，将自己磨练成能腾云驾雾，能将天打出一个窟窿的巨龙，然后在放满珠宝的洞窟里，将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圈进怀里。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从他身边夺走他。

206.爱一人，爱一生
分别太久，两人说了许多的话，聊了很久。

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倪子漪在说，柳絮听着，目光黏在倪子漪身上，整个人也黏在他身上。

将所有积压的情绪全部宣泄出去后，倪子漪突然感觉有些渴，还没说话，一杯水就被端到了他嘴边。

氤氲的雾气蒸腾而起，倪子漪闻见清甜的香味，有点像是蜂蜜。

被人动作小心细致地喂了几口，倪子漪稍侧头避开，“不要了。”

柳絮便收臂把杯子移到自己这儿，正大光明地找准位置，对着少年方才红唇抿上的地方，张嘴衔住。一杯温热的灵蜂蜜兑的蜂蜜水喝下肚，留在舌头上的滋味似乎要比平时更甜一些。

喉结滚动，柳絮收起杯子，盯着少年说：“是不是不够甜？”

倪子漪咂嘴回味了一下，“差不多啊，再甜就腻了。”

“不会腻。”柳絮说，随后倾身贴近，低语道：“试试。”

倪子漪一瞧他那样便知道他想做什么，笑道：“好啊，试试。”

　　容貌姝丽的少年轻挑眉梢，眼波流转间，尽是无声地挑衅与引诱。

而巨龙哪怕知晓前方或许布满荆棘陷阱，也甘愿跟着美人勾起的手指，一步步朝前。

他清醒地，被蛊惑。

所以他也清楚的知道，前方没有什么荆棘陷阱，也没有令人坠落不可出的深渊。只有娇软矜贵的漂亮少年，和仅为他展开的温柔乡。

柳絮吻了上去，舔舐碾压少年柔软娇嫩的唇肉，夺取他口中的芬芳。

然后愈渐往下。

在事态即将失控，覆在少年身上的男人欲要化身为兽的时候，倪子漪明明也深陷其中，却突然伸手去推他。

是推不动，也没推开，但这表达了倪子漪的意思，再怎么事态紧迫，柳絮也克制着停下。

　　“怎么了？”柳絮问道：“之前不想与分–身亲密，现在也不想与我亲密了？”

他垂眸看着少年，神色愈沉。

“你又想哪儿去了？”倪子漪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柳絮的眉心，“我只是突然想起，小圆呢，它去哪儿了？”

柳絮沉默片刻，说：“我吻你，与你亲密，你却突然想起了那个圆盘子？”

他周身的气息一下子沉下去，“漪漪，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倪子漪：“……”
“当然不是啊，我——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倪子漪突然低低地惊呼一人，下意识抓住柳絮在他身后作乱的手。

“我不听，”柳絮面无表情地压下来，动作粗鲁，眼中却带着迷恋的笑意，“我要自己确认。”

洞窟内热情似火温度渐高，但这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被扔出去，掉进泥坑里的器灵：“……”

它不就是被美色迷了那么几次，又有那么亿点点心动吗？！它有做什么，它能做什么吗？？

疯子、变态、小气鬼！！

***

生命太漫长，但感谢那些伟大的科学家，发明了网络、电脑、手机等等……

从修真界跑到凡界这边来的倪子漪表示，这些东西让他不再无聊！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像修真界的那些修士一样，勤勤恳恳地修炼，只需要享乐就好。

没办法，谁让他道侣那么厉害呢！

一集电视剧播放到尾声，倪子漪滑动着鼠标，正准备点击下一集，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

一根根手指慢慢挤进指缝里去，柳絮捉着少年的手十指紧扣。

倪子漪扭头，稍抬下巴，问道：“怎么了？”

柳絮从身后抱着他，没有回答，张嘴咬住少年的耳垂，舌尖划过。有点痛，有点痒，倪子漪浑身一颤，伸手想去推他，又被柳絮抓住手，又啃又舔的。细腻白皙的皮肤都泛红了。

倪子漪无奈地拿头顶了顶柳絮的肩膀，说：“做什么，狗啃肉骨头啊？”

柳絮亲了亲他的唇，“对，吃你。”

柳絮松开少年那只被他弄得湿润的手，空出来的手从倪子漪身前往下伸。

“啊。”

倪子漪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仰起头，眸中渗出水气。他轻轻咬着朱红的唇，雪白的皮肤上蒸出一片粉意。

柳絮沉着眼眸看着少年情动的模样，嘴角自然而然地朝上翘起。

等少年彻底软倒在他身上了，柳絮松手，转而将他抱起来，往卧室里走。

倪子漪被他弄得不上不下地，不舒服得踢了踢腿。

柳絮将人放到床上，双手撑在少年两侧，就这样，用深情又痴迷偏执的目光凝视着他。

倪子漪被柳絮看得有些羞赧，眼睫颤着，小声说：“光盯着我–干嘛？”他抬眸，眼里像带了钩子，“你不做我回去看电视了啊。”

听他这么说，柳絮身上的气息陡然一沉，愈加危险起来。他说：“漪漪，你今天一直盯着别的男人看。”

倪子漪懵了下，“啊？”

柳絮伸手抚–摸他的脸，“那个男演员化了妆是还行，但身板跟纸糊的一样，你不喜欢的。”

倪子漪：“……”

倪子漪伸手环住柳絮的脖子，抬起上半身，在他的嘴巴上落下一个大大的亲亲，哄道：“我只喜欢你，只爱你，乖啊，不吃醋。”

他笑起来，“别把我酸到了哈哈哈。”

柳絮心头积压的负面情绪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他回答少年之前的话：“做，做到你哭着求我。”

倪子漪又向往又有点怕，虽然过往的经历已经给出了答案，但他依旧不死心地问了句：“求你有用吗？”

柳絮勾唇，“看我心情。”

倪子漪：“……”他就知道！

很快，房间里响起了少年低低高高的声音，然后逐渐染上哭腔，到最后就是柔软地求饶，却甜腻微哑地令人发狂。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

修士，了不起。成了仙的修士，特别了不起！

倪子漪被柳絮抱着清洗干净，又被抱回床上瘫着。他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
柳絮躺在他身边，拥着他，紧密得似一个永远无法逃离地囚笼。

但倪子漪不需要逃脱。

只有在他的怀抱里，他才能安心地沉入梦乡。

——爱一人，爱一生。

——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END-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