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营销号也要谈恋爱》作者：双声
　　文案：
　　甜暖治愈，遭遇挫折的白菜号博主精英受VS阳光开朗新人摄影师年下忠犬攻
　　【文案】
　　网络上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发布优惠打折信息，帮助消费者用“白菜价”购买商品，被网友们戏称为“白菜号”。
　　白川就是一位白菜号博主。
　　最近，他的账号“家养白菜喵”意外翻红，成了小有名气的美食自媒体。
　　与此同时，他还结识了一位新网友，“摄影师Lew”。
　　让白川没想到的是，Lew先生竟然是隔壁刚搬来的新邻居——
　　那位长得特别帅、个子特别高、笑容阳光开朗的年轻人，陆东山。
　　一来二去，白川动了心。
　　“家养白菜喵”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大株猫薄荷。
　　但是……
　　不能追……
　　……
　　【注意】本文有主角喂养流浪猫情节，写文时不知道喂养流浪猫对于城市生态环境的负面影响，请各位读者不要效仿，抱歉。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美食网红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川，陆东山┃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白菜号和仓鼠症


第1章 回归
　　暮色四合，静谧的书房被美丽的霞光温柔包裹。
　　白川坐在电脑前，下半身埋在晚霞的阴影里，上半身穿着白色T恤，被夕阳镀了一层灿烂的玫瑰金。
　　他缓缓滑动鼠标，正在浏览微博网页。
　　因为工作忙碌，白川离开微博、离开自己那个十几万粉丝的账号已经五年了。
　　现在，他考虑回来。
　　然而，重新融入信息流的汹涌浪潮，白川深切地感受到，这里的一切都变了。
　　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是混乱不堪的时间线、浮夸的本地广告、自动播放的小视频，还有莫名出现在自己页面中的、别人的关注和点赞。
　　现在的微博，就像个鸡飞狗跳的菜市场。
　　粉丝数倒是增长了不少，可惜这些新来的粉丝大多是头像上印着“万粉2元”的广告小号，一眼看去仿佛成群结队的苍蝇，令人作呕。
　　关注列表里也多了不少陌生的ID，大概都是网站硬塞过来的。白川耐着性子往后翻了好多页，终于看到了旧日老友们的名字。
　　那些当年跟他在网线两端聊天扯淡的网友们，有的早已销声匿迹，有的却成了粉丝数爆炸的知名大V，有人换了名字没改头像，有人改了头像却没换名字。白川点开其中几个人的页面浏览一会儿，心里颇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
　　五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五年前，白川有个账号叫 “家养白菜喵”，粉丝数十几万，是微博上小有名气的优惠信息资讯博主。
　　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经营这个账号，凭着强大的记忆力、敏锐的商业嗅觉以及缜密的信息整理习惯，“家养白菜喵”一直致力于帮助网友从各大电商平台淘低价、捡便宜。
　　在那个电子商务方兴未艾、群雄并起的时期，网站之间争夺客户异常激烈，促销活动和补贴手段层出不穷。白川火眼金睛天赋异禀，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最优惠的商品和最省钱的购买套路，并以兼济天下的宽广胸怀广而告之，督促大家迅速下手。
　　虽说在连续不断的“买买买”之后，群众们实际上并没有怎么省钱——毕竟多花一分钱也是花钱啊——但机智可爱的白川同学还是赢得了广大网友的喜爱，粉丝数量快速增加，俨然成了居家旅行必备资讯账号。
　　那些年，互联网上最受推崇的精神是“分享”，白川利用业余时间整理优惠信息，从没想过从中获得利益和报酬，他做这些事一是因为自己感兴趣，二是顺便帮助别人。能让网友省点小钱，或者仅仅是让大家在柴米油盐的掂斤播两中获得一些俗世生活的小快乐，白川就已经心满意足。
　　随着粉丝数量节节攀升，“家养白菜喵”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但白川的心态一直放得很平，他从没觉得自己是网红，也没搞账号的个人认证。那时候他认为“家养白菜喵”知名度再高，也不过是自己闲来无事经营的一桩业余爱好，依托于虚幻的网络，和现实生活少有瓜葛，是可有可无的一份“公益事业”。
　　所以，当他硕士毕业，入职上班，忙于工作之后，“家养白菜喵”这个资讯号便逐渐疏于打理，渐渐沉寂。再后来，白川升职加薪，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也就彻底放下了这份曾经付出过许多热情的业余爱好。
　　白川知道，在“家养白菜喵”淡出之后不久，经由某电商巨头的推动，优惠资讯整理逐渐由“公益事业”演变成了一门生意。
　　但他没有料到，如今，这门生意要比他预想中的大得多。
　　微博不再是当年的微博，因为时代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时代。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曾经辉煌无匹的O2O已无人提起，移动支付的概念却势如破竹； P2P理财曾一夜之间遍地开花，如今则遍地暴雷，接二连三挤上新闻头条。
　　“新零售”“消费升级”，各种新鲜词汇不绝于耳。现在，电商巨头们的重点已经不是抢夺线上流量，而是争夺线下入口。连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都在超市里支着老花镜学习使用手机付款，就为了得到块八毛的优惠。
　　而在这场消费变革的浪潮中，以整合优惠资讯吸引流量、引导流量的“白菜号”群体异军突起，已经发展成了颇有影响力的一方势力。
　　如今微博上稍微有点声量的“白菜号”，粉丝数一概百万起跳，他们团队化运营，以发布优惠券的方式，通过社交平台为电商店铺引流，以此赚取店铺的返点佣金，收入不菲。
　　白川明白，自己这个早期“白菜号”虽然曾经声名赫赫，但现在早已经被这些新晋网红“白菜号”们远远甩在了身后。想要复出之后重新被广大网友们认识和接纳，他需要付出不小的努力。
　　不过，既然决定要回归，无论如何，还是先试一试吧。
　　这样想着，白川轻敲键盘，发布了回归之后的第一条消息——
　　家养白菜喵：大家好！我回来了，还记得我吗？
　　……
　　……
　　身材高大的新人摄影师陆东山买了一套二手小公寓，最近正在准备搬家。
　　虽说只是一套蜗居，但刚毕业三年就能在A城这种房价不低的新兴二线城市挣下首付，陆东山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
　　当然，买房子这事主要归功于他铁腕政策的老妈。
　　俗话说“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要不是有老妈牢牢守着他的银行账户，恐怕他再奋斗十年也只能抱着镜头啃泡面，哪有机会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布置一间私人小影棚。
　　拿到新居钥匙的那天，陆东山也从老妈手中接过了阔别已久的银.行.卡。
　　慈爱的母亲语重心长：“儿啊，可别忘了每个月还月供，没钱了来找我要，按银行利率算利息就成，千万别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贷款。”
　　陆东山热泪盈眶：“您真是我亲妈。”
　　月供这种伤心事暂且放下，陆东山步入新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走看看，神清气爽。
　　但一想到要搬家，他就有些犯难——
　　因为他的家当，实在太！多！了！
　　不说相机、镜头、灯具这些摄影师的必备生产工具，就说他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随便收拾收拾都能塞满搬家公司的小货车。
　　什么海边带回来的椰子壳，戈壁捡到的玛瑙石，门口那棵老梧桐去年秋天落下的第一片叶子，什么小学的日记本，中学的练习册，大学的班级影集，还有中考高考四六级考的成绩单，林林总总，全是陆东山的宝贝。
　　上次去古城拍外景，他被当地商贩忽悠，一下子买了8个陶罐，哼哧哼哧背回家。问他为啥买这么多，他理直气壮：这是同一炉烧出来的，是一套啊，买单个的不像话！
　　去年生日，朋友送了他一本《断舍离》，鼓励他积极治疗重新做人，言下之意是让他把自己那堆破烂拾掇拾掇，该扔就扔。结果陆东山看完之后深受感动，跑去买齐了作者的所有书，一本一本认认真真码放在书架上，进一步充实了自己的收藏。后来朋友到陆东山家里做客，看到这个场景，无语凝噎，只能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绝症没治了，想吃啥就吃点啥吧。”
　　由此可见，搬家对于陆东山来说，是一项十分浩大的工程。
　　据说搬家公司现在都可以提供物品装箱的服务，但陆摄影师不舍得让别人碰自己的宝贝镜头，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身高一米九四的他蹲在屋子正中，像个小山包。收拾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陆东山抓过来一看，是某商业汽车摄影团队的助理老师发来的消息。
　　上次陆东山去拍车展，阴差阳错结识了这支团队的某位大佬，经引荐，有幸得到机会去帮人家打杂。对于刚刚起步的新人摄影师来说，能见识商业大片拍摄制作的全流程，是不可多得的学习机会。陆东山十分感激前辈的提携，也十分重视这次工作。
　　手机屏幕上：“东山，行程提前了，具体安排和资料已经发你邮箱，注意查收。”
　　陆东山回复：“好的，多谢李老师！”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立刻来到电脑前收邮件。
　　根据最新安排，行程提前了三天。
　　原本陆东山还觉得自己有万分充裕的时间打包行李搬家，现在看来要稍微抓紧一些了。
　　不过好在也不算太着急。
　　他扭头看着满地零七碎八的物品，瘫在电脑桌前不愿动弹。
　　拖延症是现代都市的流行感冒，陆东山蹭蹭鼻子，感觉自己现在就有点头疼脑热。
　　于是，他关掉邮箱打开微博，决定休息片刻再继续体力劳动。
　　某个很对他笑点的段子博主发了新的笑话，陆东山被逗得前仰后合，心头烦恼一扫而空，他习惯性地轻点鼠标刷新页面，却只见这位博主又发布了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笑话。
　　天山如意宝：挖槽我没看错吧，小白！！！失踪人口回归啦！！！
　　这位段子博主转发了一条宣告回归的微博，来自一个陌生的账号：家养白菜喵。
　　陆东山随手点进去看了看，哦，原来是个发优惠券的“白菜号”。
　　营销号果然都是抱团的。
　　视线再一扫——
　　咦，这款打折的七彩收纳箱看着不错，正好买来搬家装行李。
　　于是，陆东山飞快下单，买了7个不同颜色的箱子。
　　嗯，都是最大号的。


第2章 雨夜
　　收纳箱发货运输马不停蹄，到货速度远远高于陆东山的期待值。
　　都说便宜没好货，但陆东山看着快递小哥送进自己家门的这7个大箱子，真心觉得这单买卖还不错。
　　首先，箱子够大，尺寸没有缺斤短两。其次，出乎预料的，还挺漂亮。
　　十几块钱还包邮的硬塑料收纳箱，陆东山原本只是想当成一次性消耗品随便用用，搬进新家之后就扔掉了，结果现在看着它们安安静静蹲在自己脚边，沐浴着午后暖洋洋的日光，陆东山甚至都不忍心把东西装进去，生怕打扰它们的安眠。
　　磨砂效果的半透明硬塑料，染着如彩虹一样缤纷的色彩。那些颜色都很浅，又通透又粉嫩，让人想起初春的绿草，雨霁的天空，新鲜柠檬的汁液，还有如红苹果一般的孩子的笑脸。
　　他越看越喜欢，不禁端起相机，想要保留下这一寸安恬而宁静的午后时光。
　　为了把几个简单的箱子拍出不简单的韵味，他前后左右切换角度，调节背景，改变摆放方式，还特意拿来一些小道具丰富画面中的元素。
　　陆东山越拍越振奋，因为镜头中的场景虽然简单却意味悠长。眼前的安恬不止于安恬，宁静也不仅仅是宁静，这份安恬里有喜悦，宁静里有希望，简简单单的7个箱子，象征的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以及陆东山自己对未来的热情向往。
　　陆东山不敢说自己是艺术家，但他的确与大多数艺术家一样，怀抱着单纯的感性。当晚，他把7个箱子的照片导入电脑，用软件仔仔细细修了图，然后将成品发布在了自己的微博中。
　　摄影师Lew：感谢@家养白菜喵□小白的推荐，很漂亮的收纳箱。
　　文字下面是精挑细选之后的花式九图，图片质量比卖家秀还卖家秀，直把地摊货拍出了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摩登范，不一会儿就收获了许多点赞和好评。
　　说起来，陆东山这个微博账号虽说带了个人认证的黄V，但粉丝数不算多，日常互动也很少，今天能靠几个箱子收到如此多的反馈，已经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都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百里挑一”，陆东山长得不错，人高马大，阳光帅气，单凭一米九四的身高，也足以让他在千篇一律的皮囊里鹤立鸡群。
　　但作为一个摄影师，他有一些小小的矜持，并不愿意靠脸和身材来吸引眼球，所以只能在人才辈出的微博上靠灵魂博取关注。
　　这事挺难，陆东山觉得自己的灵魂还算正直勇敢，不过肯定不是那有趣的百分之一。
　　那么，就只有靠摄影技术了……
　　可惜在这个时代，拍照片这件事已经毫无门槛可言，上至老妪下至稚童，谁还没拍过几张照片，你说你是摄影师，别人看了你的照片，没准只会撇撇嘴夸模特漂亮。
　　陆东山现在已经不至于接不到单没钱吃饭，但对于今后的发展，他还是有些迷茫。该如何从乌央乌央的摄影师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他还没想明白。
　　给“家养白菜喵”的买家秀返图发出去之后，陆摄影师靠在椅背上美滋滋等着反馈，结果一个钟头过去了，对方毫无动静。
　　现在的营销号都这么高冷的吗？
　　之前陆东山已经观察过了，“家养白菜喵”虽然粉丝数量有十几万，但似乎之前离开微博很久，刚刚回归，人气并不高，互动量不大，应该不至于看不到自己如此高质量的一组照片。
　　他忍不住摸去了对方主页，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9点半发出来的。
　　难不成，博主已经睡了？
　　怎么作息时间像个老干部一样，一点营销号的自觉都没有！陆东山在心里抱怨，人家网店客服都是要工作到晚上11点的！
　　带着一丝小小的失落和不爽，他又收拾了半小时行李，然后便也上床休息了。
　　……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后半夜，乌云遮蔽了月光，A城忽然下起了雨。
　　陆东山被风雨声吵醒，摇摇晃晃地起床关窗户。带着朦胧的睡意，他一脚踢到了地上的行李，因为吃疼嘟囔了几句，然后又栽倒在床上，沉入了斑斓的梦境。
　　年轻人对未来的畅想总是无边无际，所以梦境也如彩虹一般，有着通透娇美的色彩，就算有风雨，也是最清冽的风，最甘甜的雨。
　　这个雨夜，陆东山睡得很香。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如此幸福的好眠。
　　白川也被风雨惊醒，睁开眼的刹那，他看到一道闪电刺破黑暗，映亮了A城冷寂的夜空。
　　不知现在是凌晨几点，但他睡意全无。
　　窗外雷声滚滚，白川摸摸额头，摸到满手的汗。
　　刚才，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他自己，他穿着挺括的西装，坐在最熟悉的会议室里，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他在面试。
　　有三个面试官坐在他对面，最中间的那个人很年轻，眼神沉着敏锐，与身边两人一一交换意见后，嘴角浮起浅笑，站起身，伸出手，热情道：“欢迎您加入我们的团队！”
　　然而，就在这时，风云突变。
　　那个人看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单薄的双唇吐出冷静的话语：“抱歉，我不能录用你。”
　　“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白川诚恳地哀求，“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相信您刚才对我的个人能力也很满意，工资待遇都可以再谈，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行业，很希望能加入……”
　　他还没说完，对方轻轻摇了摇头：“抱歉，你不符合我们的录用标准。我不需要一个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的研究员，你既不能去见客户也不能去做调研，以后更不能带团队……”
　　“我可以的！”他急切道。
　　但那个人平静地收拾了桌上的纸笔，站起身，准备离开面试间。
　　“你不可以，”那位面试官说，“研究人员的形象体现着团队的专业性和权威性，很抱歉，你不可以。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感谢配合，再见。”
　　“白总监，白川总监！请您再……”
　　这时他醒了，梦境中绝望的呼喊，不知是谁的声音。
　　疼痛像闪电一样穿过他的大脑，让他忘掉了那些不该忘掉的，却想起了那些不该想起的。
　　白川用力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想遏制住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头痛。
　　梦到自己面试自己，真是荒唐。
　　不知这电闪雷鸣的雨夜，何时才能雨过天明。
　　……
　　……
　　直到第二天中午，陆东山所有行李打包完毕，才收到来自“家养白菜喵”的回复——
　　感谢返图！好漂亮，这真的是从我这里买的收纳箱吗，难以置信！感觉已经从收纳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把它们关进笼子里卖票应该能赚不少钱。
　　陆东山乐不可支。
　　摄影师Lew：为什么是关进笼子啊，就算要卖票，难道不应该是放到展览馆吗？[笑哭.jpg]
　　家养白菜喵：……是哦，展览馆，有道理。
　　陆东山坐在电脑前抖了两抖。
　　这种微妙的萌感……
　　这时他看到页面上弹出提示，一个新粉丝。
　　点进列表，果然，是那位白菜号“家养白菜喵”。
　　陆东山立刻打开了聊天界面。
　　摄影师Lew：Hello，小白。
　　家养白菜喵：你好，谢谢你的返图。其实大家叫我菜喵比较多。
　　摄影师Lew：哦，我看如意宝是叫你小白的，那你喜欢哪个名字？
　　家养白菜喵：都可以。
　　摄影师Lew：那就还是小白吧。返图我昨晚就发了，你一直不回复，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家养白菜喵：不好意思，晚上睡得早，上午有事出门，一般下午都是在线的。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提提建议，不一定是带推广链接的那种，别误会。
　　摄影师Lew：嗨呀，这有什么可误会的，不过我最近也不敢买什么，搬家＋出差，已经收拾了好几箱子行李，再买就更乱套了。
　　家养白菜喵：嗯，今天下午会发一些零食的优惠券，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我还没吃饭，先去吃饭了，有空再联系。
　　摄影师Lew：好的好的，再见。
　　陆东山关掉页面，想，这算是“饭遁”了吧。
　　这个小白，别看公开发微博的时候又软又萌，私下还是挺正经的。嗯，营销号嘛，可以理解。
　　说起来，就算出门，用手机回条消息的时间总应该是有的……算了，不纠结这个，人家这是对陌生网友的正常态度，自己倒是表现得过于热情了。
　　搬家公司打来电话，把陆东山拽出了对白菜号博主的猜想，再次确认明天一早的搬家事宜，陆东山打起精神，对旧居进行最后一次整理，免得遗落下什么东西。
　　一一清点完毕后，他站在一堆收纳箱和包裹中间，傻兮兮地揉着后脑勺。
　　明天就要搬进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想想还真是有点小兴奋呢。


第3章 邻居
　　搬进新家的第二天，陆东山就背起大背包离开了属于自己的小窝，跟着工作室的老师们去大西北给新款越野车拍宣传照了。
　　虽然现在的电脑合成技术已经登峰造极，但野外实景拍摄跟合成出来的照片在调性上还是有着明显区别。
　　特别是对越野车这种肌肉虬结的大家伙来说，如果少了烈日、风沙、黄土上的轮胎印记，就展示不出钢铁硬汉的力场和态度。
　　陆东山热爱这种接地气的工作感觉。
　　他觉得，一个摄影师不光需要充电，而且需要“加温”。
　　走出工作间，走出都市，到野外，到山顶，到阳光最强烈的高原，让自己从头到脚承受烈日的炙烤，杀菌消毒，染点热乎气，如此这般，拍出的照片才能更有温度。
　　但这种“加温”显然需要付出代价。
　　户外工作紧张而辛苦，为了赶上最好的光线和天气，整个团队都处于一种时刻待命的紧绷状态。
　　陆东山更是因为个头高，全程充当人肉支架，哪里需要梯子，他就出现在哪里，连满头的汗水都顾不上擦。
　　好不容易到了午饭时间，工作餐是从附近县城买来的盒饭，色香味不能指望，能填饱肚子已经万幸。
　　但疲惫让所有人都缺乏胃口，于是陆东山带来的一小瓶辣椒酱成了大家的宝贝，一顿饭就被瓜分精光。
　　辣椒酱的所有者陆东山依依不舍地砸吧着空瓶子的瓶口，一边回味宝贵的鲜辣滋味，一边收拾了餐盒和垃圾，然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翻看手机消息。
　　沿途拍摄的西部风光照因为没空修图，所以只发在了微信朋友圈里，让许多在格子间里朝九晚五的老同学羡慕不已。
　　陆东山回复了几条评论，然后又打开微博。
　　巧了，“家养白菜喵”正在发布新一波的优惠券——自热火锅有三种口味，麻辣、鲜辣、劲辣。
　　光是看那些满是火红颜色的广告图片，陆东山就口水直流，不管三七二十一，他飞快下了单。
　　这时有人走到他身边，是之前一直负责联系他的助理老师。
　　助理老师端着吃剩一半的盒饭，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陆东山苦笑：“李老师，辣酱真的没有了。”
　　“我不要那玩意，”李老师开口，沙哑的声音像黄土地上粗粝的石头，“他们说你这儿是百宝箱，什么好东西都有，还有金嗓子喉片。”
　　“有有有，我这就给您拿。”陆东山恍然大悟，连忙拉开自己的大背包，那里面的口袋层层叠叠，真有点百宝箱的派头。
　　他把药盒递给助理老师，叮嘱道：“含片治标不治本，您还是要少说话，多喝水。”
　　助理老师笑着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膀：“谢了，你歇着，我去那边看看。”
　　“您倒是先把盒饭吃完啊！”
　　助理老师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下午，陆东山正在西北风里吃力地举着反光板，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刚好有人过来让他换位置，陆东山连忙躲到一边，趁机接起电话。
　　“您好，X通快递，您现在在家吗？我到您楼下了。”
　　“什么？”远离尘嚣，满眼都是萧索黄沙的陆东山一时有点懵。
　　“您的快递到了，请问您在不在家？我已经到小区楼下了。”快递小哥放大音量重复了一遍。
　　“……不在家，我在外地出差。”陆东山一边回答，一边努力回忆自己最近网购了什么东西。
　　昨天买的麻辣自热火锅！
　　他啧啧称奇。
　　现在的网购体验真是绝了，昨天刚买，今天就能送到家门口！
　　“那啥，不好意思哈，”陆东山连忙跟快递小哥商量，“我现在不在家，您能不能帮我放到小区门卫室。”
　　小哥态度很好：“您这边小区物业不帮忙收快递。”
　　“哦哦，抱歉抱歉，我刚搬过来，不太清楚。要不您把快递放回网点？等我回去之后，自己去拿。”
　　“嗯……”小哥略一思索，跟陆东山确认了一下地址，“您是住在7号楼1单元502吗？”
　　“没错。”
　　“那这样，”小哥建议道，“也别放我们网点了，离您家挺远的，我帮您放在对门邻居那里吧，501，您方便一些。”
　　“哎？”陆东山大为意外，连忙说，“这……我真的是刚搬来，刚搬来一天就出差了，我还不认识对门邻居，麻烦人家不好吧……”
　　“没事，我跟他挺熟的，说一下，他肯定答应。您也放心，肯定不会弄丢东西。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三四天后。”
　　“行，那就这样，我帮您放对门，先确认送达了哈。”
　　虽然陆东山认为这样不太妥当，但快递小哥由不得他纠结，已经自顾自挂了电话。
　　再加上拍摄现场正在忙碌，云层中透射出来的光线稍纵即逝，助理正在不远处哑着嗓子喊陆东山过去帮忙，于是陆东山顾不上别的，小跑着赶去工作了。
　　晚饭的时候，他终于得到空闲打开手机查看物流信息，果然，屏幕上显示着“已确认送达”几个小字。
　　陆东山想了想，既然已经给陌生的邻居添了麻烦，不如就趁此机会结识一下。听快递小哥的意思，对门的邻居是个好说话的热心人，远亲不如近邻，熟络之后，平常能彼此有个照应也不错。
　　于是，回程之前，陆东山特意抽时间去了一趟当地的集市，买了几样富有地方特色的纪念品——总不能空着手上门，礼轻情意重，价值高低暂且不论，终归是一份心意。
　　漫长的旅途之后，他踩着夕阳的余晖踏进了自家的小区。
　　走进大门的时候，物业的保卫人员警惕地看了他好几眼，似乎在怀疑这个背着巨大的背包、鞋面满是尘土的陌生人是来捣乱的不法之徒。
　　然而陆东山态度自然地摸出门卡，目不斜视地进了7号楼1单元，生生让保安的盘问憋回了肚子。
　　站在电梯轿厢里，陆东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太累了，急需好好洗个澡，然后饱饱地睡一觉。
　　结果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陆东山睡眼惺忪地醒来，看着有点陌生的卧室，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
　　新家的灶台还没开过火，他饥肠辘辘，等不及点外卖，翻出一包存货方便面，烧水泡开，三口两口塞进了肚子。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麻辣自热火锅。
　　于是陆东山抹去嘴角的油迹，对着镜子仔细梳了梳头发，拿起自己精挑细选的礼物，走出502，轻轻按响501的门铃。
　　“叮咚——”
　　“叮咚，叮咚——”
　　没人。
　　好吧，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出门上班去了。
　　大人上班，孩子上学，陆东山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对门的邻居家一共几口人。他打算傍晚再来一趟，而且要多带几样礼物。
　　比如——
　　西北地区昼夜温差大，种出的水果糖分极高，陆东山回程前买了几个大苹果，正好能送给邻居尝尝鲜。
　　谁知，不用等到傍晚，正午过后，陆东山就听到了楼道里的动静。
　　动静不小，听上去，十有八九是对门有人回来了。
　　他再次对着镜子整理仪表，左手捧着颜色艳丽的手工粗布织毯，右手托着一个硕大的苹果，面带微笑，来到501的门前。
　　熟悉的门铃声：“叮咚——”
　　这一次，陆东山没有等太久。
　　门开了。
　　但眼前的一幕出乎他的预料。
　　他的表情由微笑变成错愕，手一抖，苹果滚落到地上。
　　白川将轮椅往后退了一点，俯身捡起苹果，抬到半空，递给门前的陌生人。
　　这个人太高了，像一座山一样堵在自己面前，让人心生惧意。
　　好在他拿了一块乡土风格浓郁的粗布头巾，所以看上去没有太多攻击性，反而有些滑稽。
　　“您好，请问找谁，有什么事吗？”白川仰着头问。
　　“我，我是……”陆东山接过苹果，磕磕巴巴的，侧了半个身子指指身后的门，“您好……”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粗布织毯和苹果都抱在胸前，蹲下身子。
　　直到视线和对方齐平，陆东山才再次开口。
　　“我是新搬来的，住您对门，我叫陆东山。那个……谢谢您前几天帮我收快递，这是我出差带回来的一点小礼物，不嫌弃的话，请您收下。”
　　“哦，是陆先生，您好。稍等一下，我把您的包裹拿过来。”
　　轮椅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白川从房间另一侧取来一个小纸箱，是陆东山的自热火锅。
　　“要检查一下吗，快递只送来这一个包裹。”
　　“不用不用，一点吃的而已，错不了。”陆东山把纸箱随意放到身边，又将礼物捧给白川，“这些请您收下吧，不值钱，就是表达一下我的感谢，刚搬来就麻烦您，真不好意思。织毯是地方特产，全手工制作的，苹果也挺甜，就剩这一个了，其他的都被我吃光了。”
　　陆东山说得诚恳，白川不禁莞尔。
　　哦，织毯，原来不是头巾啊。
　　陆东山把礼物交给白川：“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白川，白色的白，川流不息的川。”白川抖开那条粗布毯子，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还挺暖和，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嗯！”陆东山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就不打扰您，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退出门外，又扭回头加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别客气。”


第4章 烦心事
　　陆东山再次见到白川，是在次日早晨。
　　白川坐在轮椅上，手里拖着一袋生活垃圾，正在等电梯。
　　陆东山跟他打招呼：“早。”
　　白川回过头来，睫毛尖上闪烁着明媚的晨光，他浅浅地笑了笑：“陆先生，早。”
　　这称呼听上去有点别扭。
　　陆东山说：“咳，别这么客套，就叫我陆东山，或者东山也行。你这是要下楼扔垃圾？我帮你吧，省得你上下楼折腾。”
　　“谢谢，不用。”白川操纵轮椅滑进了电梯轿厢，“我有事出去一趟，扔垃圾是顺便的。”
　　“哦……”陆东山跟着他进了电梯，缩在一角，用余光打量轮椅上的白川，好一会儿，犹豫着问，“你，一个人出去？需要帮你叫辆出租车吗？”
　　白川扬起脸来看他，笑得很文雅：“我去复健中心，很近，不用叫车，电动轮椅挺方便。”
　　“哦哦，那路上小心。”
　　电梯到达一层，陆东山帮忙按着开门键，让白川先走。白川轻轻点头说了一声谢谢，淡然远去。
　　陆东山远远看着白川托起垃圾袋投进垃圾箱的样子，心里十分同情。
　　白川说自己去复健，看来不是先天性的残疾。一个言辞谦和、举止文雅，想必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在人生最美丽、最有希望的年龄遭受这样的不幸，太可怜了。
　　从这位新邻居身上，陆东山头一次真真切切体味到人生的无常与无奈。
　　他想帮助他，却又隐隐感受到白川礼貌言行下的疏离与抗拒。
　　他似乎是独身一人生活的……
　　身体这么不方便，平时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吗？
　　后来两个人又打了几回照面，白川依然礼貌客套，也依然与陆东山保持一定距离，多笑不多说。
　　但有一次，陆东山在楼道里碰见白川，对方似乎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汗流浃背，连白色T恤的胸口都被汗水湿透了。
　　见到陆东山，他明显一惊，尴尬而慌乱，像是不愿让邻居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窘迫的样子。
　　短促的寒暄之后，白川逃跑似的回了家，重重关上了门。
　　虽是无意，但陆东山觉得自己似乎窥破了白川脆弱的自尊心。
　　他越发关注这位不幸的邻居，也越发不知道该如何与白川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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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川最近有不少烦心事。
　　首先是新一轮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经过再一次的会诊，医院对他的病情依然给不出明确结论。
　　主治医生皱着眉头：“从检查结果看，脊椎没有明显的病理性损伤，但从功能恢复的情况来看，神经损伤肯定是有的，现在只能继续观察病情发展，保守治疗。你还是每天去复健吗？”
　　“每天去。”
　　“嗯，量力而行，别心急。今天又是自己过来的？你家里人呢？”
　　白川笑笑：“早就被我撵走了，我父母工作都很忙。”
　　大夫点点头，没再多说，又叮嘱了几句，白川一一记下，然后离开了医院。
　　每天雷打不动的复健，他已经坚持了大半年，这没什么，再让他坚持五年十年二十年他也挺得过来。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坚持什么时候是个头，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咬牙忍耐，筋疲力尽，痛苦难言，他的两条腿却仍旧毫无力气，没有一点起色。
　　一场天降横祸，他的命运似乎从此被咒语所禁锢，定格在错误的道路上，再难转舵。
　　白川的世界被颠覆了。他过往的所有自信与骄傲全部变成了再难触碰的镜花水月。
　　他努力对这个世界保持微笑，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内心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绝不接受，他一定要改变，一定要让自己的人生重回正确的方向，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不可动摇的坚持，也是他内心最坚实也最脆弱的精神支撑。
　　现在他的生活中只剩了两件正经事，复健治疗和经营“白菜号”。
　　眼下两件事都不算顺利，但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还能坐在窗口对着夕阳慢悠悠地挑破复健时磨出来的水泡，顺便回味那位新邻居高大的身材和健硕的上臂，并猜测对方的职业。
　　该不会是运动员吧？白川胡乱想着。
　　说起“白菜号”，那是他最近的第二件烦心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营，“家养白菜喵”人气渐渐提升，也吸引了许多活跃的新粉丝，发展趋势令人满意，还给白川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零花钱。
　　结果，就在这当口，出了个岔子。
　　白川最近推了一系列的食品。坚果零食、乳品饮料、自热火锅，还有，速食面。
　　从个人好恶来看，白川对于现代食品工业体系下生产出来的各种方便食品是十分偏爱的。
　　虽然长辈们总喜欢拿防腐剂、稳定剂、甜味剂等各种添加剂的危害来吓唬人，但白川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知识青年，坚信“离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并且信赖食品领域的各项国家标准。
　　他一直认为，正规厂家用现代流水线生产出的合格食品绝对要比小作坊里那些“土法”“手工”之类的东西来的安全可靠健康。
　　当然这些速食食品也有一定的弊端，最主要的就是营养不均衡，往往高盐高糖，缺少膳食纤维、蛋白质和维生素。
　　但这些问题不能说是速食食品本身的错，有些人太懒，吃的东西过于单一，就好比一天三顿只吃方便面，连着吃三个月，身体出了问题，能怪到方便面头上吗？
　　白川以前在大公司里兢兢业业奋斗事业，空有一身厨艺，却几乎没有时间好好体贴自己的胃，常常是靠着速食粥面充饥。所以在方便食品方面，他自认为略有心得，于是在推介商品的时候，就稍微多推了一些。
　　没想到就出了问题。
　　某家一直以冲泡饮品为主打的小品牌不知何时拓展产品线，做起了方便面，最近正在搞促销活动，大包量贩装异常便宜划算。
　　白川凭着多年来对该品牌麦片的好感度，将这款方便面推荐给了自己的粉丝。
　　结果，“术业有专攻”，麦片厂家生产的方便面遭到了全方位的吐槽，来自网友们的无情控诉塞满了“家养白菜喵”的微博评论区。
　　“这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方便面[呕吐.jpg]”
　　“来来，尊贵的微博会员给你们看看这卖相，不求红烧牛肉面里有牛肉，但这料包跟泔水一个样我也是服气了。”
　　“山寨小作坊生产的，谁买谁傻逼。”
　　“买了最大包装的，还剩十八袋，跑遍宿舍楼送不出去[笑cry.jpg]”
　　“我就不该信营销号的邪”
　　“垃圾！”
　　“菜喵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菜喵了，溜了溜了。”
　　“明明是卖号了，还说是回归，说得好听，鄙视！”
　　“友情提示，没发货的赶紧点退货。已经收到的就扔了吧，反正没几个钱，不值得把命赔进去。”
　　“我发现这面饼捏着玩挺解压的，家里气泡纸用完了的可以试试→_→”
　　白川后悔推了自己不够熟悉的商品，但要是今后每次推荐之前都必须亲自试过，似乎也不太现实。他想，看来以后要加上一些规避风险的提示语了。
　　不过他还是试图做一些解释，比如——
　　“XX集团不是山寨小作坊，他家出的即食麦片很有名，藕粉米糊也都不错。”
　　“没卖号，还是我，不过现在业务不熟练了，刚回归微博，还在调整状态。”
　　但网友们可不听你的解释，在“地狱泔水泡面”的无情现实面前，白川的解释十分苍白无力，甚至有越描越黑的作用。
　　“不懂，营销号为什么要立牌坊，推了垃圾不想承认吗，你拿钱的啊，拿钱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头？”
　　“业务不熟练哈哈哈哈，这是在用我们练手试毒吗？”
　　“别说这些废话，你自己有没有买一包尝尝，你能吃下去我敬你一声英雄！”
　　面对越来越不友善的评论，白川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轻敲键盘，他回复道：“好，我这就去买来尝尝，等我的吃面视频。”


第5章 见字如“面”
　　白川在旗舰店下单买了4份泡面五连包，两天后，快递小哥把一个簇新的纸箱子送上了门。
　　箱子上印着厂家精心设计的logo和广告宣传语，每一个字符都流露出这家老字号想要讨好时下年轻消费者的心思。
　　只可惜这份昭然若揭的心思太尴尬了，“XX后”们可不是用几个不伦不类的卡通形象和爆炸字体就能忽悠的。
　　与其想把似是而非的时尚感做成品牌溢价，白川觉得厂家还不如老老实实钻研一下面饼和汤料来的实在。
　　拿出你们几十年如一日脚踏实地生产速食燕麦片的根性啊！
　　伴着改革开放第一缕春风成长起来的国营老字号，怎么就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迷失了自我呢！
　　令人心痛！
　　不过，包装上花里胡哨的字符多少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快递小哥就对这箱东西表现出了明显的好奇。
　　“小白哥，你买的这是什么，网红泡面？好吃吗？我见你对门的邻居也买了一大箱，同一个牌子的，一模一样的箱子。”
　　白川把箱子放在膝头，手脚麻利地撕开胶带，取出一包面。
　　“暂时还不算网红食品，没准马上就是了。”他笑了笑，“听说过白花蛇草水没？这是白花蛇草面，来，送你几包，回去尝个鲜。”
　　“崂山圣水”的大名如雷贯耳，快递小哥忙不迭往门外躲：“那啥，小白哥，我还有好多货没送，就不陪你聊天了。泡面你自己留着吃，好吃你就多吃点。小区南边新修了一个街心花园，你多出去逛逛、散散心……哦对了！”
　　小哥站在门口对白川说：“我妈给你做了一个薄毯子，正好能搭在腿上保暖，我下班之后给你送过来。”
　　白川把泡面箱子放在一边，往前挪了挪轮椅，诚恳地说：“替我谢谢阿姨，跟她说我挺好的，不用费心。这不，已经有毯子了，对门邻居送的。”
　　他拍拍自己的膝头，那里盖着陆东山送的那条粗布“围巾”，质朴的流苏从“围巾”四周垂下来，有一点点飘逸自由的艺术感，还带着一种野性而温柔的气质。
　　小哥咧嘴一笑：“哦，我知道，这是我特意帮你介绍的新朋友。”
　　白川无语，伸手假意往门外推他：“你年纪不大，操心的事儿倒不少，快去送货吧，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
　　“我是怕你天天两点一线闷出病来，小白哥，你现在脾气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等说完，快递小哥被白川撵出了门。
　　白川跟这位送快递的小伙子是几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小哥的妈妈在本市一家保洁公司打工，正好负责白川他们公司的卫生清洁。有一次，公司里丢了东西，不知道怎么的就怀疑到了他妈妈的身上。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不善言辞，听别人说自己闯了祸，一下子就被吓懵了，磕磕巴巴连话都说不利落，前因后果根本解释不清，幸亏白川挺身而出，当场替她说话，帮她解围，最后还想办法找回了丢失的物品，彻底洗清了她的不白之冤。
　　那一天，快递小哥陪着妈妈在公司楼下一直守到深夜，就为了等白川下班，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一句谢谢。
　　然而这个送快递的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几年之后他再次见到白川，竟是在自己每天负责送货的老小区里——善良正直的“小白哥”如今沉默寡言地坐在轮椅上，再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苍天不公，为什么好人却没好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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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快递小哥把妈妈亲手缝制的小毯子送到了白川家里。进门之后，他看见白川正在泡面。
　　三个圆滚滚的大碗在桌上一字排开，刚烧开的沸水冒着热气，泼在面饼上，激发出一阵清甜的麦香。
　　“这就是你买的白花蛇草面？”小哥好奇。
　　“是啊。”
　　“闻着好像还不错啊，没那股馊了吧唧的草席子味。”
　　“……”白川憋住笑，正色道，“毕竟不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不能侵权。”
　　小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凑在白川身边，睁大眼睛看着他的面，半晌，终于忍不住说：“……三碗，你一个人吃得了吗？”
　　“这不是还有你在么，有两碗是你的！”
　　小哥正要推辞，却只见白川从桌上捞起一包汤料，撕开口，一股脑倒在了还未完全泡开的面饼上。
　　刹那间，天翻地覆。
　　快递小哥目瞪口呆，脑子里全是今年夏天派件时遇到的变质生鲜——
　　腐烂的红心火龙果滴滴答答流出绛红色的汤汁，烂熟的芒果长满青黑的斑点，一箱水产从“海鲜”变成“海臭”，那气味相当霸道，余韵袅袅，三月不绝……
　　一言以蔽之：反胃。
　　“……小白哥，少吃泡面，对身体不好。”快递小哥强压下喉咙处的不适感，错开眼神，语重心长。
　　白川笑：“放心，不逼你吃，时间挺晚了，快回家吧。”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毯子记得用。”
　　“好。”
　　小哥走了之后，白川继续钻研他的“白花蛇草面”。
　　广大网友会给这款泡面“0星”差评实属正常，那疯狂的汤料包简直是泡面碗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有着“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一般的恐怖效果。
　　如果非要白川打个比方，因为他没见过盛夏时节烂到流汁的红心火龙果，所以只好发挥想象力，选一个比较意识流的事物作为喻体——比如，被魔鬼践踏过的曼陀罗脑花。
　　曼陀罗，脑，花……
　　好吧，不能细想。
　　平心而论，其实这款泡面的面饼还是不错的，充分体现了一家老牌麦片生产企业在谷物类食品方面的深厚底蕴和积累。
　　但可惜泡面产品的消费者大多偏好重口味，只图填饱肚子，鲜少会有人注意到面饼的品质。一袋“地狱脑花”汤料包浇下去，管你什么面饼，全都变成泔水。
　　白川托着下巴，惆怅地看着桌上横七竖八的泡面包装袋，为壮烈牺牲的面饼们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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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份五连包，一共20包泡面，白川一晚上就拆了一大半。
　　好在，经过这一晚上的钻研，他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主意。
　　下一步就是录制视频了。
　　但在这之前，还需要做一些技术性的准备工作。
　　白川从网上买了网红专用的拍摄支架和补光灯，预计明天到货。
　　至于后期剪辑，想当年，白川在学校里可是操刀院系活动录像处理的后期大拿。宝刀多年未出鞘，他希望自己现今还能有那时候的三成功力，三成，足够了……
　　夜色已深，白川摇着轮椅收拾了餐具和垃圾。简单洗漱整理之后，上床休息。
　　设好明早的闹钟，他托着手机，打开了微博。
　　今晚一直在鼓捣泡面，还没检查微博上的消息。
　　新消息的数量依然爆炸，白川以为网友们仍在吐槽垃圾食品，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老朋友“天山如意宝”转发了他说要录视频的那条回复——
　　“小白终于要出镜了？开直播吧，我去捧场。”
　　白川回他：“我不出镜，泡面出镜。”
　　如意宝秒回：“那我不看了，哼！还不如看照片。”
　　白川苦笑。
　　这时候，那位摄影师Lew也发来消息。
　　摄影师Lew：今天睡得晚？看到你跟如意宝互动了。
　　家养白菜喵：嗯，在准备录视频的事。
　　摄影师Lew：期待。我也买了一箱那个牌子的泡面，味道真的……
　　家养白菜喵：抱歉，不好吃就别吃了，或者看过我的视频之后再试试。
　　摄影师Lew：不是不是，我不是抱怨味道，我是想告诉你，我发现，虽然味道一般，但是这款面很适合当道具！
　　家养白菜喵：道具？
　　摄影师Lew：我最近在家里建了个小型静物台，我发现这款面挺适合当静物摄影练习的道具，因为泡出来的面条很Q弹，韧性好，稍微多泡一会儿也不会散，方便多拍几组镜头。
　　家养白菜喵：……真神奇，我可想不到还能有这种作用。上次的箱子也算是静物摄影吧，你是专门拍这方面的摄影师吗？
　　摄影师Lew：谈不上，我现在什么都拍，客户给什么就拍什么哈哈，我这种小摄影师还没到挑单子做的层次，要挣钱吃饭就由不得我挑肥拣瘦。
　　家养白菜喵：谦虚了，在我们这些外行看来你已经很厉害了。
　　摄影师Lew：我真的不行，入行没几年，还差得远。摄影有很多不同方向，前辈们都建议最好尽早选择一个方向发展，但是我现在挺迷茫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选。这几年稀里糊涂的也有了一些积累，让我现在把这些全都抛下，在某个细分的领域从头开始，我有点舍不得，既舍不得收入也放不下虚荣心，但是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做下去，又觉得……
　　摄影师Lew：不好意思，忽然跟你谈起这些。不聊了，你早点休息吧，再见。
　　家养白菜喵：没关系，今天有些晚了，以后有时间的话，我们再细聊。晚安。
　　放下手机，白川看着黢黑的天花板，一时难以入眠。
　　那场意外事故之后他常常有失眠的症状，平时习惯用一些安神精油帮助调节心理状态，但今天时间太晚，匆忙之下，他略去了这个步骤。
　　黑暗让白川的思绪飘忽跳跃，他一会儿想到视频的拍摄和剪辑手法，一会儿又想到以前自娱自乐尝试过的花式泡面，最后，他莫名想到一个成语——
　　见字如面。
　　如“面”，如面。
　　刚刚，那位摄影师忽然聊起工作烦恼的样子还挺可爱，看样子，他应该比自己要小一些吧。
　　自己入职工作没几年的时候，似乎也有过类似的苦恼，以后有机会的话，跟他聊聊当年的心态也好。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似乎也只能通过网络，用文字的形式帮助别人了。
　　幸而，见字如面。


第6章 教你吃面
　　“家养白菜喵”说自己要出吃面视频，然而四天过去了，他的微博里仍在不咸不淡地推介各种优惠商品，闭口不提视频的事，难免就惹来了抱怨。
　　就像这样——
　　菜喵推了一套萌系陶瓷餐具，猫耳大碗配猫爪小勺，可爱爆棚。
　　热门评论第一条：“这碗不错，敲碗等视频。”
　　菜喵推了某网站的“米面调味优惠季”活动，各种大米白面、生抽老抽、白醋香醋分门别类，由博主亲自搭配最佳购买组合辅以优惠券使用指导，买一次，吃一年。
　　热门评论第一条：“我就是路过打个酱油。等视频。”
　　菜喵推了一组日系小清新风格的桌布，棉麻质感，防油防烫防水，七种尺寸，八种花色，并且特别友情提示：优惠券暂无，如果买的人多，我可以去跟商家谈谈专属优惠。
　　热评第一条：“连优惠券都没有就别推了，坐下来谈谈视频的事？”
　　然而菜喵继续踏着自己的节奏发商品链接，完全不在意评论里的冷嘲热讽。
　　“再发一条没有优惠券的。刚看到ShawnHill也来中国开网络旗舰店了，这套黑金镶边的银质珍珠母贝刀叉是他家的经典款，雕花精美，手感细腻，据说创意来自伦勃朗的名画《夜巡》，漂亮得不像西餐餐具，更像艺术品。旗舰店官方价1万人民币出头，比在法国买稍微贵一点。”
　　评论里寂静了三秒，然后涌现出大量“取消关注”威胁。
　　“夭寿啦！白菜号推荐了一套一万多的西餐刀叉！还没有优惠券！”
　　“这个没有优惠券的话，真的买不起……”
　　“那些说没有优惠券的，你缺那百八十的优惠券吗，你缺的是那一万好不好！”
　　“对不起取关了，但我还是会每天来看看你有没有发视频的 [微笑.jpg] 。”
　　这时菜喵忽然现身回复：“不用每天来看了，视频正在渲染，今晚就发。”
　　说今晚，就今晚。
　　北京时间七点半，新闻联播刚刚结束，天气预报还没开始，家养白菜喵允诺多日的吃面视频横空出世。
　　视频标题简洁明了，霸气非凡。
　　四个大字：教你吃面。
　　轻松俏皮的背景音乐声中，一包网友们熟悉却也深恶痛绝的“地狱泔水面”出现在画面正中。这包面仿佛被施了魔法，无人操控，自动自发地三扭两扭撕开外包装，露出了其中圆滚滚、白胖胖的面饼。
　　字幕提示，吃面Step1：扔掉汤料包。
　　既然汤料包严重失格，那就让它负分滚粗。
　　啪嗒一声，垃圾桶抖三抖，曼陀罗脑花阖然辞世。
　　清除了这个debuff，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吃面Step2：泡 or 煮？
　　选项1：泡！
　　泡面泡面，泡出来不好吃的面配不上泡面这两个字。
　　但泡面也是有技巧的，首先，我们需要一只秀外慧中的泡面碗。
　　泡面碗现身，圆身尖耳，萌态可掬，赫然就是菜喵今天推荐过的那款。
　　浅蓝色的陶瓷猫在镜头下露出一抹迷之微笑，仿佛在嘲讽电脑前的无知人类，它小巧的耳朵撑在碗沿上，尖尖竖起，随着镜头转动，闪着幼白的光。
　　镜头拉近，观众们发现碗盖上留了一处小豁口，正好能卡住那一柄猫爪小勺。
　　热水注入，小勺连同碗盖一起扣严，这样勺子恰好抵着面饼，能将面饼全数没入水中，绝不会出现面条软硬不均的尴尬局面。
　　一只粉红色的草莓出现在猫咪身后，悠悠然在桌上转了两圈半。
　　是厨房定时器。
　　画面翻转，两分三十秒时间顷刻结束，象牙筷子一甩，热腾腾的面条在空中鹞子翻身，劲道十足。
　　倒空碗里的水，现在开始调味。
　　桌面上瞬间出现七八种调味品和酱料，全是在菜喵的购物清单中出现过的商品，“米面调味优惠季”诚不我欺。
　　一瓶牛肉粒辣酱自动出列，敞开了瓶口。下一秒，面条已经跟酱料搅拌均匀，暗红的颜色十分讨喜，肉末若隐若现，似乎隔着屏幕都能嗅到那股鲜辣的香气。
　　为了营养均衡，一枚心形煎蛋从天而降，准准地盖在牛肉酱拌面的脑袋顶，接着又落下两棵小青菜，所谓“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必须带点绿”是也。
　　这时，猫咪的耳朵尖上出现一双筷子，表示这一份泡面算是大功告成。
　　场景切换，黛青条纹的桌布上，猫咪和酱面留下几张特写。
　　这时背景音乐节奏忽然加快，又一包泡面跳入镜头，自动拆封，忙不迭要在热水里游个泳。
　　于是教程进入下一环节。
　　选项2：煮面。
　　灶台上，小锅旺火。
　　浓郁的高汤泛着些许油光，自锅底翻涌而上，带着一串串气泡，穿过面饼的肉身，尽情挑.逗。只片刻功夫，紧凑的面饼束手就范，瘫软成了滑嫩的面条。
　　煮面的人不多恋战，见好就收，加了细盐，又添上跟刚才差不多的两根青菜，这就收工了。
　　此时两行字幕滑过，算作解释：
　　为压缩视频时间，就不展示高汤制作过程了。
　　附赠彩蛋一枚，不要错过。
　　不展示最重要的高汤制作过程实属坑爹，但彩蛋还挺让人好奇的。
　　难道是博主要真身出镜？
　　当然不是。
　　还是那块黛青条纹的桌布，此刻，猫咪已经带着她的酱面悄悄溜走，只剩夕阳的余晖投下窗格的浅淡阴影。
　　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支玫瑰。
　　然后是一副刀叉。
　　这刀叉看着眼熟……咦，竟然是菜喵今天特意推荐过的，来自遥远法兰西的，一万多一套的“金镶玉白菜”艺术品——ShawnHill的“夜巡”！
　　不，等等！这扑面而来的法式大餐范儿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换了个片场，均价三块五一包的“泔水面”呢？
　　别急，主角这就登场。
　　餐盘上桌，洁白的瓷器在晚霞中反射出细腻的光彩。盘子边缘处点缀着鲜翠的薄荷嫩叶，当中放着一小团形状规整的主菜，四周辅以颜色鲜明的装饰酱汁，宛如星级酒店呈献给贵宾的高级餐品。
　　然而谜底很快解开，那一小团逼格高到填不饱肚子的食物，正是三块五一包的泡面制作而成，简单说，就是面饼泡开之后收进一次性纸杯压实塑形，倒扣进餐盘，然后再放上两片切开的卤豆干。
　　背景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法国香颂，缠绵的音符中，画面徐徐变暗，一行文字如同从潋滟水波中浮现出来一般，由模糊逐渐清晰。
　　很俏皮的一行文字：
　　学会了吗？
　　教你吃面。
　　学会了吗。
　　有始有终。
　　视频到此为止，在发布这条视频的微博正文中，家养白菜喵写了很长的一段解释。
　　“对不起，没有出镜，但这款方便面我真的吃了。面饼85分，汤料－50分，所以总分只有35分，让大家有了不愉快的消费体验，我十分抱歉。这个视频虽然叫‘教你吃面’，但我不是真的想教大家什么，只是找个噱头，博人一笑，别当真。视频里的画面看着再美，那也只是滤镜、拍摄角度以及BGM的功劳。食物到底好不好吃，怎么做才好吃，还是要自己试试才知道。吃方便面就是图个方便，不用搞我这么多花样，简单提两个小建议吧，首先，如果追求口感，有条件煮面就不要泡面，煮面用大火快煮，其次，注意营养均衡，多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最后说一下那套餐具，那是我以前在国外买的，如果有人想要，可以找我私聊，价格好商量，我最近真的穷。今天都要被你们的取消关注威胁吓哭了，继续跟我做朋友好不好[心.jpg]”
　　网友们没有想到，所谓吃面视频，竟然是这样的吃面视频。
　　这明明是泡面/煮面视频好不好！
　　但是，无疑，这个视频是有诚意的，原本大家还在吐槽菜喵做出许诺之后耽误四五天没动静，现在看到这样一个拍摄手法专业，剪辑技术精良，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时有亮点的短片，之前那些抱怨彻底烟消云散。
　　能在短短时间内拍出这样的东西，很不错了。
　　当然，还是有人报以质疑。
　　“营销号都是团队运作，为了危机公关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当然要高。”
　　不过大部分人没有这么吹毛求疵，评论中，已经有不少人在菜喵的建议下亲身验证了面饼的品质，纷纷表示扔掉汤料包之后从地狱重返人间。
　　更有网友用同一公司的燕麦片当泡面的佐餐，美其名曰“兄弟丼”。
　　女生们被可爱的猫耳大碗萌得芳心乱颤，跑去把菜喵推荐的店铺抢购一空，来晚的只能到微博下哭诉，说连单独出售的猫爪小勺子都已经缺货了。
　　而之前没有优惠券的小清新桌布也已经迅速拼团，菜喵立刻跟店主联系，不仅拿到了粉丝专属优惠，还达成了长期合作意向。
　　大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悦情绪感染着，丢掉理智，投身在名为“买买买”的减压娱乐活动之中。
　　某位摄影师也不能免俗。
　　在眼疾手快抢到一套猫耳泡面碗之后，摄影师Lew混在网友中间，给白川留言：“刀叉买不起，但是能不能告诉我，高汤是怎么做的，看着就很鲜很好吃。”
　　白川会心一笑，轻敲键盘：“秘密~”


第7章 十八吃
　　一段视频，在微博上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浪花。
　　傲娇的大V博主天山如意宝嘴上说不看不看，手上却转发评论点赞一条龙，为菜喵引爆了第一波热度高潮。
　　食色性也，美食本来就是网络上永不褪色的话题，能把方便面吃出不一样的好滋味，既接地气又别具一格，充分体现了人民群众苦中作乐的大智慧，网友们自然喜闻乐见。
　　况且菜喵的视频制作精良，节奏轻快，幽默中带着点自嘲，就算是不了解前因后果的路人也很容易被吸引，其中的各种萌系小物又正好能戳中年轻女性的少女心——要知道，这是网络上最为活泼热情的群体之一，有她们当免费水军，视频的热度也就更上一层楼。
　　微博上的白菜号虽然多，但运营方式十分单一，同质化严重，甚至有许多白菜号每天发布的内容都彼此差不多，看惯了他们的刷屏，难免会对这些大同小异的优惠信息感到麻木。
　　家养白菜喵是白菜号中的一股清流，可谓“上汤白菜”。他不光是流量的搬运工，还是一个优秀的内容生产者，能自己创造流量。
　　网络世界，资讯浩如烟海，人的注意力无时无刻不在被各种消息所分割。微博博主们使尽浑身解数“吸引眼球”，无非就是想在网友们有限的注意力中切走更大的一块蛋糕，刷屏式的信息轰炸固然是一种办法，但效果肯定不如一则爆款视频。
　　商家们也懂这个道理，这不，已经有人主动联系白川，想花钱请他做视频打广告。
　　白川很有营销号的自觉，一点也不故作清高，跟上门送生意的金主聊了起来。
　　谁知，刚聊几句，“泡面视频”有了新动向。
　　生产这款泡面的国营食品厂终于注意到自家名不见经传的新产品一夜之间成了网络新贵，于是厂家沉寂已久的蓝V复活，先是为汤料包的风味向广大消费者道歉，表示要根据大家的反馈研究改进，又对菜喵的视频夸赞不已，感谢他对这款产品的支持。
　　厂家大概没有专门的新媒体运营人员，一席发言质朴平实，风格跟微博不太适应，更像是厂报上的感谢信。白川不禁想起他们生产了几十年的速食燕麦片，那里面没有脱水水果也没有红枣莲子，本本分分，百分之百纯燕麦。
　　虽然有点迂腐，不过这也是国营老字号的可爱之处吧。
　　怪不得努力讨好年轻消费者的新产品会遭到疯狂吐槽，因为骨子里就没有这份基因啊！
　　白川很想告诉这位蓝V，你们完全不用改进汤料包口味，做泡面界独一无二的白花蛇草面，挺好。
　　但这样说似乎对牵扯到的另外一家企业不太尊敬，容易惹麻烦。
　　而且，既然人家发来的是厂报感谢信，自己还是送一面锦旗当回礼比较妥当。
　　所以最终，他用一本正经的官方式腔调，礼节性地感谢了蓝V的肯定，并表示会继续支持。
　　无论如何，赢得生产厂家的关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白川暗自得意，也为自己不断激增的粉丝数兴奋不已。
　　没想到，恰在厂家蓝V现身之后，网络上又出现了新的风向。
　　热门转发——
　　不亏嘴的小蛮妖：“有钱搞网络反向营销，没钱雇个新媒体编辑？蠢得可爱。泡面的十八种吃法这类创意大概在十八年前就烂大街了吧，今天看到有人拿这样一个视频来炒作，我还以为我穿越了。”
　　这位“小蛮妖”的观点一出，立刻有不少人表示支持。
　　“营销号总把网友当傻子糊弄。”
　　“铺张桌布摆双刀叉调调滤镜就能说自己做的是美食视频了吗？”
　　“现在流行的美食视频应该是从磨面粉开始讲如何泡方便面~~”
　　“不奇怪，天山如意宝就是靠水军炒起来的→_→”
　　“要说美食视频，还是小妖的最能激发食欲啊（口水~”
　　“看到了，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妖艳贱货。小妖小妖，你的新作品呢？”
　　这一连串转发和评论让白川皱起眉头，他戳进“小蛮妖”的主页，果然，明晃晃的黄V，认证信息：美食博主。
　　同行相轻？
　　切！
　　白川把腿上的毯子裹紧，活动活动两只手腕，噼里啪啦敲出几行字。
　　“这次视频只是我个人的危机公关，不是营销策划案，没有任何报酬。如果生产厂家给我钱，我会帮他们写个接地气的回应文案，宣传效果肯定比现在好。”
　　“我打算近期再做一个短视频，题目就叫‘方便面的十八种吃法’，敬请期待。”
　　网络上从来不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菜喵何出此言，翻翻微博下的评论马上就知道了。
　　“不亏嘴的小蛮妖”虽然算不上金字塔尖的那类KOL，但终归是个美食大V，在网络上也有一定的声望。
　　眼下这出戏，到底是成名博主恶意打压一举爆红的新人（新人？喵喵喵？），还是行业专家一语道破天机，揭了营销号的盖子，不少网友都在默默围观，想看看到底这十八种吃法的泡面能不能塞了“小蛮妖”的嘴。
　　白川说一不二，第二天就晒出了他的原材料——整整一大箱方便面，来自市占率最高的那个品牌。全中国的大超市小卖铺，估计没有哪一家店面里看不到这个名字。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有人怀疑他的视频是炒作营销，因为跟他这个小小的白菜号比起来，国民泡面的知名度要高得多了。
　　快递小哥把整箱泡面送进白川家里的时候，欲言又止，满脸担忧。
　　“小白哥……”
　　“嗯？”
　　“我妈昨天炖了牛肉，我给你送点过来？”
　　“谢谢，不用。”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吃点有营养的，身体要紧。”
　　白川笑：“放心，我吃得挺好。”
　　快递小哥不知道，白川不只买了方便面，他还买了许许多多杂七杂八的食材。山珍海味，干鲜果蔬，起司香料，那阵势，足够做一桌满汉全席。
　　晚上，白川取出许久没用过的精钢刀具，刹住轮椅，挽起袖子，在厨房磨了一整晚的厨刀。
　　直到那柄菜刀如宝剑一般吹毛断发，闪烁熠熠银光，刃锋令人见之生畏，白川才满意收工，缓缓滑着轮椅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上床休息。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快刀快手快视频，十八种做法，他打算两天做完一天剪辑，快意恩仇，不跟无关人士过多掰扯。
　　明明不是同行，有什么可值得相轻的！
　　网友们看到家养白菜喵的短视频是三天之后。
　　菜喵说到做到，泡面的十八种做法，少了一种都不叫十八种。
　　视频很短，背景音乐节奏很快，每种做法只给出原料、操作步骤文字说明和成品特写，毫不拖泥带水，甚至称得上一个“燃”字。
　　汤面、炒面、炸酱面、干拌面，这是传统做法。
　　蛋包方便面、抹茶方便面、方便面布丁、方便面披萨，这是新潮做法。
　　爱好日本ACG的朋友们一定对炒面面包这个东西不会陌生，但因为文化差异，这种在日本校园似乎必不可少的吃食在中国却找不到类似的替代品。
　　视频里，家养白菜喵用随处可见的一份方便面将炒面面包从二次元带到了三次元，成品在镜头下呈现出诱人的卖相，而菜喵出示的操作步骤似乎也并不复杂，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可以照猫画虎尝试一番。
　　竹筒倒豆子一样展示出十七种花式泡面，音乐忽然中断了，视频在此稍作停顿，没有延续之前的快节奏。
　　观众的胃口被吊了起来，最后一种泡面会是什么？还有什么更别出心裁、巧心独运的招式？
　　到现在，谁都不会怀疑这个刚刚复出没多久的白菜号会带来更大的惊喜。
　　结果——
　　“想不出其他做法了，给大家表演一个干吃泡面吧”
　　充气小锤子哐哐哐砸在泡面包装袋上，大块面饼变成小块，小块面饼次第消失，最终只剩半桌碎屑。
　　画面变暗，四个大字出现在屏幕正中央：好好吃面。
　　这就是来自某白菜号的泡面十八吃了。
　　仿佛一位老饕半世浮华，吃尽珍奇滋味，到最后回首遥望，释然一笑，心中所悟不过是那最普通平凡的道理。
　　好好吃面，好好吃饭。
　　最“燃”的视频有最“淡”的收尾。
　　食为人生，食即人生。
　　没有吃过十八种泡面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网友们纷纷表示这个视频意味深长，节奏精妙，逼格甚高。
　　不知道那位“小蛮妖”看过之后还会不会回应。
　　结果人家还真的回应了——
　　“哗众取宠，能不能好好做一碗能吃的面？”
　　白川直接回复她：不做，我又不是美食博主。超萌超可爱的陶瓷猫咪大碗了解一下？补货了！


第8章 神仙煮面
　　这场风波至此画上句号。
　　“不亏嘴的小蛮妖”仿佛没看到“家养白菜喵”的回复似的，再也没理这茬。
　　过了几天，“小蛮妖”回归本业，云淡风轻地发布了新的美食视频——改良版意式红烩牛肉——算是为这件事彻底翻了篇。
　　从某个角度看，白川其实挺开心有这么一位素不相识的网红冒出来横生枝节，倒不是因为可以借此扩大自己的知名度，而是因为在事件的复杂程度升级之后，平息风波所产生的成就感也会相应增加。
　　摆平一件大事和摆平一件小事所得到的快乐不能同日而语，更何况“与人斗，其乐无穷”，虽说“小蛮妖”算不上厉害角色，但她至少给了白川一个挑战自我的机会，让白川有了久违的兴奋心情。
　　感谢网络。白川想。
　　虚幻的网络世界可以激发出每个人身上不同于现实的另一面，在这里，他似乎找回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充满斗志、胸有成竹、游刃有余，无论什么任务都能完成，无论什么难题都能解决，自信、强大、又勇敢。
　　那是他所熟悉的白川。
　　如果人有AB两面，过去“家养白菜喵”是他的B面，而现在，他把B面活成了A面的样子。
　　至于他的A面……
　　白川不愿继续往下想。他来到电脑前，看到那位“摄影师Lew”发来了私聊消息。
　　“小白，麻烦问一下，上次那款七色的收纳箱还有吗？现在你的评论太多，留言发出去都被淹没了，我只好私信打扰你QUQ”
　　白川切换页面，果然，现在他的微博里全是看了泡面视频慕名而来的网友，有惊叹的，有钦佩的，有询问做法的，也有呼朋引伴来围观的。
　　某个挺显眼的黄V摄影师连发几条评论询问收纳箱，结果迅速被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想必他是无奈之下才转而使用了私信功能。
　　白川回复他：“抱歉，评论太多了，没注意。先给你收纳箱的购买链接，目前没有优惠券不过网站有促销活动，折算下来价格还可以，如果你没有强迫症非要凑一套的话，领券之后买5个最合适，单价最低。”
　　摄影师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应该是没有强迫症吧，但是我一般都是凑一套的QUQ，谢谢小白。”
　　菜喵：“不客气~”
　　过了半分钟。
　　Lew：小白，其实还有点事想问你，你有空吗？
　　菜喵：有空，你说吧，还需要买什么东西。
　　Lew：不是买东西，是关于最近的事。
　　不一会儿，摄影师发来一大段话。
　　Lew：最近的事我一直有关注，我觉得你真的太厉害了。别的白菜号推了质量差的商品，要么装傻，要么删博道歉提醒大家不要买，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别看你平时总是萌萌哒的样子，其实你姿态特别高，敢打网友的脸，而且打了网友的脸还能让大家为你叫好。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竟然还敢硬怼网红，说实话我之前没料到那个美食博主就这么怂了，我以为她会跟你约个“泡面PK”什么的，还替你捏了一把汗。
　　白川很意外网线另一端的摄影师会发来这么长的一段感慨，那口吻就像是……一位倾慕高年级学长的小学弟。
　　白川莞尔，打字道：她肯定不会约我PK，稍微想想就知道，这样做对她完全没好处。她是专业的美食博主，我只是个卖东西的白菜号，如果PK厨艺，她赢了是理所应当，输了可就是丢人现眼，谁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她最初下场怼我应该是一时冲动，没考虑太多，在我特意提醒她之后，她就想明白了，不理这茬了。
　　摄影师恍然大悟：是这个道理。
　　白川继续敲字：你别看我像是个新营销号，其实我做这行很早。白菜号看似是在帮消费者薅商家的羊毛，其实很多时候是在薅消费者的羊毛，因为很多人都有贪小便宜的心理，利用低价刺激消费行为，让消费者买回原本不打算买的东西，这样就实现了促销的目的。但是大家也不傻，这种把戏玩久了，效果就会打折。想要不让效果打折，就需要运营白菜号的时候多加一点伪装。
　　Lew：[头晕.jpg]
　　菜喵：[偷笑.jpg]比如假装自己是个行业专家。如果我是个专业厨子，那么我推荐的食品、餐具、厨具都会更有说服力。
　　Lew：你确实堪称专业大厨，超级厉害的！
　　菜喵：过奖了，你只是看到视频而已，怎么知道一定好吃？也许只是看着好看。
　　Lew：没有功底绝对做不出十八种泡面，你这厨艺是怎么练的，传授几招？
　　菜喵：没有刻意练习过，我父母工作都很忙，我很小就自己在家做饭吃了，日积月累熟能生巧，所以现在稍微能做几道卖相不错的菜。
　　Lew：怪不得……不过听你这么说还稍微有点心疼。
　　菜喵：哈哈。最近没看你发新的作品。
　　Lew：在跟一组商业片的后期制作，那些不能发，需要保密的。我自己私下在家拍的太烂了，也不好意思发。
　　菜喵：好吧，不过还是很期待你的新作。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然后便结束了对话。
　　其实白川很想告诉这位摄影师一个秘密，那位“不亏嘴的小蛮妖”之所以退出战局，还有一个原因是被她的哥哥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至于她的哥哥是谁，就是那位“天山如意宝”啊！
　　如意宝说，他妹妹叛逆期延迟，说话根本不过脑子，高兴起来连亲哥都怼，而且还在网上跟他装高冷，装不认识，别人污蔑如意宝靠水军炒作，她都不帮忙辟谣→_→
　　听说这位美食大V“小蛮妖”刚念大学一年级，白川十分震惊。
　　“你妹妹比你厉害多了！”他由衷地对如意宝感慨。
　　“可能我家有网红基因吧。”如意宝发来一张淡然吸烟的表情。
　　白川：“你这个网红空耍嘴皮子，没有含金量，你妹妹就不一样了。下次能不能让她单独录一个雕萝卜花的视频，我想学。”
　　如意宝：“我可以表演一个吃萝卜花，你要不要看。不瞒你说，那玩意我还真吃过，费半天劲雕那么好看，吃起来还是萝卜味。”
　　白川对着半空翻了个白眼：“废话，要是萝卜花能吃出螃蟹味，你就该去医院看看舌头了。”
　　如意宝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小白，”他忽然说，“之前就一直想问你，怎么忽然复出了，辞职了？我们好几年没见，抽空见面吃个饭吧，我去A城找你。”
　　白川秒回：“辞职了，我现在忙新项目，不在A城，也抽不出空来陪你吃饭。”
　　“可是我看你的定位还是在A城啊……”如意宝困惑。
　　白川：“……”
　　失策！
　　好在老朋友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没关系，不见就不见，我工作也忙，其实也不一定有空过去。机票很贵的！新项目成功了别忘了兄弟，有机会也让我跟着你这成功人士喝一口汤。”
　　白川：“……借你吉言。”
　　稀里糊涂地打发了看破不说破的天山如意宝，白川回到微博。
　　这几天，家养白菜喵人气飙升。
　　网友们的聪明才智大概有百分之八十都用在了说俏皮话上，这一次，他们夸菜喵是“神仙煮面”。
　　白川莫名想起了飞天面条神教之类的东西，觉得有点囧。
　　结果某位摄影师现身，为“神仙煮面”四个字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神仙煮面。@家养白菜喵”
　　一组静物摄影，主题就叫“神仙煮面”。
　　只见，幽暗的室内，猫咪睡着，变成了一只碗。
　　碗中藏着俗世搜罗来的吃食，那是神仙今晚要耍的小把戏。
　　灼热的水流倾斜而下，雾气升腾，水珠飞溅。猫咪的耳尖被濡湿，伸出猫爪拳表达不满。
　　盖上碗盖，白色雾气更盛，丝丝缕缕氤氲缠绕，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消失在何处。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四下全是暗的，唯有这只碗上有光，有光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汤水中面条飞旋，聚成风暴之眼。一双筷子搅动乾坤，晶莹的面条跃上半空，撒欢打滚，抖落一身汤汁。
　　奶白的汤汁在黑暗的背景中尤为显眼，色彩却稍嫌单调。
　　于是神仙掏出赤红的小番茄，一劈两半，自空中落下，给面汤加了些许酸甜。接下来是青菜与鸡蛋，一左一右，碰撞着斜斜落入面碗，似是信手拈来，又像是命中注定。
　　俗世的一碗小面，不必讲究，至此足矣。
　　于是光线变换，背景前景全都悠悠旋转，碗中如有金箔，闪烁着迷离的光点。
　　神仙掏出他永远斟满的小酒盅，望着窗前的粉黛春桃，吃了一嘴烟火人间。
　　一组照片，白川一张一张看过去，久久缓不过神。
　　明明是静物摄影，可为何拍出了如此逼真的动态效果，明明是昏暗的背景，又为何每一滴面汤都能如此清晰可辨。
　　果然是专业摄影师，只有拜服！
　　白川左看右看，除了赞叹拍照技术，还有一处细节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留言询问：“白色的雾气是后期制作出来的吗？”
　　摄影师Lew：“不是，是干冰。”
　　家养白菜喵：“啊？!”
　　摄影师Lew：“所以拍那张的时候，水都冷了，面饼完全没泡开，好难吃QAQ”
　　家养白菜喵：“……呃，色香味俱全的道具可能不太好找。”
　　摄影师Lew：“嗯QAQ”
　　白川挠挠头，他需要安慰这位摄影师吗……
　　总觉得，有点萌。


第9章 父母
　　一场泡面风波为“家养白菜喵”吸引了不少人气，短短时间，白川的粉丝数量翻了两番，还有微博工作人员主动找上门来要为账号做个人认证——简称加V。
　　加V，白川不抗拒，问题是加什么名头。
　　对方提议“美食视频自媒体”，白川连忙推辞，他刚用“桥归桥路归路”的理由说退了天山如意宝的妹妹，可不能立刻认证一个“美食博主”打自己的脸。
　　那……加什么认证信息呢？
　　空想无益，白川打算先去看看其他同行的身份说明。
　　好家伙，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才知道，在微博上运营白菜号竟然都是各领域的大能。
　　预想中的“薅羊毛小能手”“优惠券达人”“捡漏专家”等等称号似乎因为上不得台面，一个都没见到。那些拥有百万粉丝的白菜号大V，他们的认证信息个顶个的正经，也个顶个的有槽点。
　　比如“动漫博主”“美妆博主”“知名宠物博主”，还有“某某网站站长”“某某论坛版主”，以及“某某文学城签约写手”……
　　找了半天，白川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含义贴切的认证说明。
　　他询问工作人员：“ ‘互联网资讯博主’，这个可以吗？”
　　“可以可以。”
　　对方点头应允，叮嘱白川按照要求提交资料。
　　趁着双方达成了良好合作关系，白川赶紧提了一个问题：“请问，加V之后就不会再对我限流了吧？现在限流太严重了，发布的内容很多人都看不到。”
　　可惜即使达成了良好合作关系，对方也没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抱歉，关于展示算法方面的问题，请您咨询相关客服，我这边也不是很清楚呢。”
　　“……好吧。”
　　所谓限流，简单说就是限制曝光量。
　　微博会通过一套复杂的算法来生成每个用户浏览页面时所看到的信息流，博主发布的内容是否会在这个信息流中给粉丝展示出来，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在这种机制下，“家养白菜喵”每次发布的内容，只在部分粉丝的信息流里能第一时间出现，这就势必会影响营销和推广的效果。
　　白川也曾考虑过在微博之外开辟新的推广渠道，比如Q|Q群和微信群。
　　其实，通过即时通讯软件建立群组做推广，是很多“白菜号”同行的第一选择，市面上也早已有成熟的软件，可以在群内批量发布优惠信息，并且统计推广数据。
　　但白川一直没有将建群的事付诸行动。
　　原因之一是他觉得那种全员禁言、满屏只有优惠链接的群组太没有人情味。少了跟网友的交流和互动，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给别人带来方便和快乐，即使赚到钱，白川也很难从中获得成就感。而如果不是为了这份宝贵的成就感，他也不会重新捡起“白菜号”这桩事业。
　　原因之二，是白川现在确实没有足够的精力再去经营微博以外的推广渠道，一个“家养白菜喵”的微博账号，已经占用了他空余时间的十之八九。
　　白川的空余时间很少。因为对一个残疾人来说，生活中有太多不便。
　　洗澡、如厕、穿衣、打扫卫生等等日常活动，白川全都要比普通人花更多时间，许多以前的举手之劳，现在做起来也不得不费一番周折。
　　而且，他还要去复健中心。
　　每天上午，白川仍然雷打不动去复健，在康复治疗师的帮助和指导下，完成仪器治疗以及复健练习。
　　日复一日地重复枯燥而困难的动作，让他的手心磨出了一层薄茧。但即使已经付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现在白川完成每日的训练量还是十分困难，往往一轮动作做下来就汗流浃背，身体控制不住地打颤，需要休息平复好久才能继续练习。
　　虽然辛苦，好在疲惫与汗水并不是泥牛入海。在这样的坚持之下，白川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点微小的进步。
　　最近，他的大腿处有了一些微弱的痛感和知觉，虽然只是似有似无的感觉，甚至仪器也没有监测到变化，但白川还是为此欣喜不已，仿佛看到了康复的曙光。
　　只要病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他就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
　　他渴望着，渴望着早日变回曾经的白川。
　　他太渴望了。
　　……
　　……
　　这天早晨，白川照例去复健中心，没想到刚一出门，他碰到了自己的邻居，陆东山。
　　陆东山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身后背着一个大包，正在弓着背认认真真锁门。
　　他下身穿了一条狂野的迷彩裤，配了一双飒爽的短靴，脑袋上却缠了一条骚包的花头巾，风格很是顽皮。
　　最有趣的是他的上衣，他穿了一件缀着许多大小口袋的夹克衫，像个片场里统揽全局的大导演，又像是旧时候走街串巷卖杂货的小商贩。
　　白川对陆东山笑笑：“早。这是要出去旅行？”
　　“不是，”陆东山也对白川笑笑，“我去工作。”
　　“工作？”白川有些惊讶，“您是……”
　　陆东山端起胸前的相机：“我是个拍照片的。今天要去给一家餐馆拍菜单图片。”
　　“哦，”白川恍然大悟，“原来您是摄影师……真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你是篮球运动员。”
　　“哈哈哈，”陆东山默默后脑勺，花头巾在那里打成一个漂亮的结，“我经常被别人问是不是打篮球的，习惯了。其实我一点也不会打篮球，顶多靠着个子高，上场吓唬吓唬人。”
　　白川不禁露出微笑，他把轮椅转个弯，按下电梯按钮。
　　这时陆东山忽然叫他。
　　“白川。”
　　“嗯？”
　　白川回头，没想到一个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陆东山半跪在楼道里，从相机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给你拍张照片，笑一个。”
　　蓦地，白川愣住，表情僵硬。
　　已经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自从坐上轮椅，他好像再也没有拍过照片。
　　“笑一个”，现在的他，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电梯叮的一声响，轿厢门向两侧打开，里面没人。白川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想赶紧操纵轮椅把自己滑进电梯。
　　然而陆东山又叫住了他。
　　“白川。”他的声音安定而轻柔。
　　白川下意识地回头，这一次，来不及他惶惑，清脆的快门声响起，陆东山已经把他的表情留在了数码存储卡中。
　　想必，那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白川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电梯一路下行，再没上来其他邻居。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沉默的空气让人尴尬。
　　快到一楼的时候，陆东山终于犹豫着开口。
　　“抱歉，”他说，“没有征得你同意，擅自拍了照片。抱歉，我现在就删掉。”
　　说着，他端起相机。
　　“不必了。”白川的声音有点小，他清清嗓子，又说了一次，“不必了，我无所谓，一张照片而已。我就是……吓了一跳，大概因为以前没跟摄影师做过邻居吧。”
　　一句不算好笑的小玩笑，陆东山松了一口气：“真的不好意思，我就是看到刚才的光线特别漂亮，一时没忍住。”
　　他替白川拦住电梯门，紧跟在白川的轮椅后面走出楼道。
　　“刚才阳光打在你的侧脸上……诶，你知道伦勃朗光吗？”
　　白川温和地答话：“不知道，我只知道伦勃朗，是个画家。”
　　“嗯，是个画家，《夜巡》很有名。”陆东山低头，看着白川睫毛上闪烁的光点，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绕到白川身前，停住脚步：“白川，我去那边坐车。今天真的不好意思，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工作加油，再见。”
　　白川抬起头，想对陆东山礼貌地笑笑，让他不要在意刚才的小插曲。
　　然而他的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清晨的阳光打在陆东山的侧脸上，高高的鼻梁投下阴影，与眉骨和眼窝一起，在背光的那边脸颊上形成了一个倒三角形的光斑。
　　光线仿佛有魔力，一道信手拈来的投影，竟让这张面孔呈现出雕塑一般肃穆英朗的气质。
　　然而陆东山忽然吸了吸鼻子，霎时打破了此刻的神圣艺术气氛，他像个想道歉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大孩子，带着几分纠结的善意看着白川。
　　白川心中忽然轻松不少，他欣赏着面前年轻而英俊的容颜，悄悄用手指在手心描绘那一道光影的走向，想，等会儿可以用手机查查，什么是伦勃朗光。
　　“这个给你。”陆东山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累的时候吃掉，可以补充能量。”
　　白川愣住了。虽然陆东山就在他面前，但他完全没看清这个年轻人是从哪个口袋掏出棒棒糖的。
　　陆东山就仿佛是揣着百宝箱的魔术师，总能出其不意，给人惊喜。
　　“谢谢。”白川伸手接过。
　　棒棒糖裹着晶莹的糖纸，闪烁着富有童真的七色光。白川不禁捏着细细的塑料棒慢慢转动，观察晨光下糖纸折射出的曼妙光影。
　　陆东山小声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跨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路对面。
　　白川收好棒棒糖，正要掉转方向往复健中心去，却见陆东山又转回身来。
　　他朝白川的方向挥挥手，亮色的花头巾露出一个俏皮的小角，在风中悠然摇摆。
　　看口型，那个人是在说：“再见。”
　　白川笑了，于是也朝路对面挥挥手，然后操纵电动轮椅，朝着复健中心的方向驶去。
　　这真是一个充满意外的早晨，一个点缀着迷人光线的早晨。
　　还是一个收到了棒棒糖的早晨。
　　白川迎着朝阳许愿，希望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甜的。
　　……
　　不过，许愿不能当真，复健仍旧辛苦。
　　练习中间休息的时候，白川擦擦汗，掏出那支圆鼓鼓的棒棒糖，捏在手里摆弄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还是没舍得吃，又收进了衣兜。
　　只是看一看，似乎就已经能补充能量了。
　　万能的手机已经告诉了他什么是伦勃朗光，同时，备忘录也提醒他，今天是跟妈妈视频通话的日子，他要早点回家，不能耽误这位女强人的时间表。
　　白川的妈妈是一家企业的高管，目前常驻非洲，负责一个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一般来说，这种驻外工作很少派女性管理者挑大梁，当地不光自然环境跟国内迥异，而且社会动荡、兵荒马乱，时不时就会出现暴力袭击事件。即使公司配备了不少保卫人员和武器装备，当地大使馆也很靠得住，但仍很难确保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万无一失。
　　很明显，白川的妈妈不属于一般情况。她是“二班”的。
　　哪怕白川受伤住院做手术的那段时间，这位女强人也只抽空回国一个多月——原本假期是两个月，可白川看自己的妈妈实在放不下工作，就早早催她回去了。
　　在外人看来，这位母亲必定是对自己的儿子疏于照顾的。
　　但白川不这么觉得。
　　或许妈妈没能用更多的时间陪伴他成长，但她用自己的行动影响和塑造了白川的品格。
　　她已经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职责。
　　白川从小就崇敬自己的妈妈，而他长大之后，也成为了妈妈那样的人。
　　自信、强大、坚毅、无所畏惧，他感激妈妈教会他这些宝贵的品质，否则，他可能无法在现在这种令人绝望的人生境遇中支撑下去。
　　“白川，下午好！”淡妆的中年女性出现在屏幕中，她梳着利落的短发，语调铿锵有力。
　　“那个……”白川看看时间，“现在勉强还算是中午吧，早上好，妈。”
　　“看你精神不错，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白川苦笑：“没有，前两天会诊还是没找出确切病因。从我自身的感觉来看，也只能说有一点点模糊的好转迹象。”
　　“有迹象也是好消息，别灰心。”
　　“嗯。”
　　妈妈露出慈祥笑容，白川有些不好意思，错开了眼神。
　　“你还没吃早餐吧，要不先去吃饭？”他说。
　　“不着急，跟儿子视频聊天更重要。”妈妈说，“最近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讲讲。”
　　“我这每天两点一线的，能有什么有趣的……哦，对门住进了新邻居，是个摄影师，个子特别高。”白川抬起胳膊比了比，手掌直接伸出摄像头范围外，“反正就是特别高，看着有2米了。”
　　妈妈笑了：“你现在看谁都高。”
　　白川也笑：“是，我看谁都高，但这个人真的特别高。等你回来见到他，保准吓一跳，别说我没提醒你。”
　　“好，等我下次回国验证一下是不是你在虚张声势。”说到这儿，妈妈话锋一转，“摄影师……看来你最近认识了不少摄影师啊。”
　　“哈？”白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哦，您还用微博呢，以为你早就不用了。”
　　“你现在连朋友圈都不发了，所以我只能转移阵地关注你的动态呗。”
　　“关注到什么了？”
　　“一堆广告，还有……每天被你馋得流口水，我要回国吃中餐！”
　　白川乐不可支：“好，等你回来，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妈妈按捺不住似的，捉起早餐面包片咬了一口，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中式美食的向往。
　　喝水咽下那些干涩的面包渣之后，她问：“你爸呢，最近联系你了吗？”
　　白川摇头：“没，估计还在忙。怎么，难道联系你了？”
　　屏幕里的女人只在这时露出可爱的一面，她表情无辜地点点头：“嗯哼，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白川无语望天，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不联系我也挺好。我也不想听他讲南极洲的苔藓和地衣，上次通电话，他给我讲了十分钟垫状草的分蘖，我半个字都没听懂。”
　　“……他已经从南极回来了。”
　　“回研究所了？”
　　“没，去了格尔木。”
　　白川很无奈：“……好吧，希望下次通电话，他不要给我讲胡杨林的故事。”
　　妈妈在遥远的非洲教育儿子：“你要支持祖国的科学事业，支持伟大的科学工作者。”
　　“我支持啊，从出生到现在，我有哪一天不支持的，我是科学工作者身后默默无闻的无名英雄好不好。”白川不服，“当然了，您也是。”
　　妈妈笑道：“没错，我也是。嗯，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到这儿？下次再聊。”
　　“行，您去忙，别担心我，我都挺好的。”
　　“我不担心，我儿子最厉害了，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妈妈顿了顿，“……其实还有件事想告诉你。昨天我在朋友圈看到老同学发的照片，说有一道菜特别好吃，叫‘老母鸡汤滚荷叶蛋饺’，你要不要去学一下？”
　　白川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好啊，我去学。这是上海菜，不是什么新潮做法，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你连蒸锅和汤锅都分不清楚。”
　　“好啦好啦，妈妈去工作了。再见。”正说着，远庖厨的女强人已经切断了视频。
　　白川笑着关掉聊天窗口。
　　嘛，鸡汤蛋饺而已，简单，等妈妈回来，一定让她一次吃个够。
　　可能是因为心情愉快，午后的时光显得特别慵懒惬意。
　　今天白川在“家养白菜喵”账号上发布的优惠商品是形形色色的猫主子玩具，白川一边编辑微博，一边靠买家秀云吸猫，觉得自己快活似神仙。
　　傍晚，暮色染红了整个房间。白川绕到厨房，正要给自己做一点可口的晚餐，门铃忽然响了。
　　打开门，陆东山托着两个餐盒站在门口。
　　“还没吃饭吧，我从餐厅带了两个菜回来，要不要尝尝？是那家店的特色菜，据说很好吃的。”
　　白川看着他，看到晚霞漂浮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好几秒说不出话。
　　陆东山以为白川不乐意，又蹲下身，投来殷切的目光。
　　“我特意带回来的，你看，还热着呢。”他指着餐盒给白川看，“这个是蟹黄豆腐，另外一个你肯定没吃过，叫鸡汤烩蛋饺。”
　　半透明的餐盒在白川眼前轻轻晃动，那里面，黄澄澄的蛋饺排成一圈，仿佛荷叶被晚霞染成金色。
　　白川笑了，说：“原来是一家上海菜馆子。”
　　陆东山惊讶：“诶？你怎么知道。”
　　白川没回答他，轮椅往后退了半米，热情地说：“请进！一起吃饭吧。”


第10章 淡香
　　白川家的户型与比陆东山家稍大一些，进门便是方方正正的客厅，目测足有三四十平方，里面的陈设却很少，只摆放了一套餐桌餐椅，没有普通人家必备的沙发茶几，看上去有些空旷。
　　“坐这边吧。”他招呼陆东山，“想喝什么，可乐、咖啡，还是茶？”
　　陆东山哪能让白川摇着轮椅招待他，连忙说：“不用，你别张罗，我自己来就好。”
　　他铺好餐垫，把带过来的外卖菜品放在桌上，笑着摇摇头：“这两个菜也就够你自己吃的，我还是不凑热闹了。主食我忘了买，你自己煮点米饭？”
　　白川却说：“菜不够吃，再做一个就够了。你还没吃饭吧，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陆东山感到不可思议：“听起来，你很会做饭？”
　　白川笑笑：“还成吧。”
　　他转身晃进厨房，陆东山好奇地跟进去。
　　白川打开冰箱，取了一瓶冰镇可乐递给他，问：“你是要帮忙？还是要……观摩？”
　　陆东山挽起袖子：“我可以帮忙洗菜，还有……呃，端盘子。”
　　“那还是请你观摩吧。”他指指一旁的小马扎，“厨房地方太小，抱歉。”
　　白川现在已经习惯了旁人对自己的好奇打量，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无可厚非，所以他不会带着敌意揣度那些探究的目光。他只是觉得尴尬，为自己难堪的境况而感到尴尬。
　　特别是在陆东山面前，似乎尤为尴尬……
　　膝盖上还搭着陆东山送他的毯子，为了不溅上油污，白川把毯子叠起来放在一边，系上了围裙。
　　“我来帮你拿着。”陆东山看到，站起来把毯子收进自己怀里，笑道，“想不到送你这条毯子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白川将一捧小白菜撒进水槽，垂眸清洗上面的浮土，随口应着：“是啊，挺暖和的。”
　　“怎么毯子上还有一股香味。”陆东山说。
　　香味？
　　白川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只见陆东山把那方粗布毯子捧在面前嗅了嗅，表情专注，鼻尖碰到了布毯上的花纹。
　　这……什么情况？
　　什么香味？沐浴露还是洗发水？或者，是自己用的安神精油？
　　白川有些慌乱，陆东山低头轻嗅的样子仿佛经典剧目的剪影，令人脸红心跳——
　　他靠得太近了，就像给那朵粗糙的绣花牡丹献了一个吻。
　　一个吻……
　　白川莫名紧张起来，一个不留神，掐断了小白菜的菜心。
　　陆东山却没再说什么，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营造了怎样的暧昧气氛。
　　刚才，拿过布毯的时候，他确实闻到一阵陌生的幽香，浅淡，却沁人心脾。
　　无疑，这是来自白川的味道。
　　应该是香水吧，陆东山心想，他的邻居虽然身体不方便，却从来都是穿着得体，干干净净的，家中陈设纤尘不染，连厨房的灶台也擦得闪闪发光。这样一个人，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是一位优雅的绅士，平时用点香水，很正常。
　　还挺好闻的……在这缕幽香的包裹下，陆东山抬头看着白川的背影。
　　这位优雅的绅士坐在轮椅上，只能抬着胳膊在案板上切菜，动作有些吃力。
　　陆东山心中忽然盛满了同情。他站起来，走到白川身边。
　　“坐在旁边看你一个人干活也太不像话了，我来打下手。”
　　“不用，”白川正要起火炝锅，他随便一指，说，“米饭熟了，切断电源端出去吧，碗筷也拿一下，在那边的橱柜里。”
　　“哦，好的。”
　　支走陆东山，白川立刻打开了抽油烟机。嗡嗡的声响填满整个厨房，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在噪音的掩护下，他就不必再与陆东山说话，也不会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刚才微妙的心情变化。
　　不一会儿，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一起吃晚餐。
　　一道清炒小白菜被白川做得晶莹碧绿、鲜脆可口，无论卖相还是味道，都不比餐馆大厨的招牌菜逊色太多。
　　陆东山叹为观止，问：“你厨艺这么好，专业的？”
　　“哪里，”白川摇头，“我也就是做个家常菜的水平，比专业的差远了，你尝尝这蟹黄豆腐的味道，层次丰富，口感细腻，调味恰到好处，根本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陆东山很认真地尝了尝，然后表示，我尝不出来差距。
　　白川笑他：“你倒是好养活。”
　　因为菜肴的滋味绝美，陆东山飞快扫完碗里的饭，又去盛了小半碗回来。
　　他夹了一个蛋饺，小心翼翼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平时就自己一个人住？”
　　“嗯，我是出院之后才搬过来的，特意在这边买了一套老房子，就为离复健中心近。我找人重新装修了一下，厨房浴室什么的都改了改，要不然台面太高，也没有必要的把手，不方便我用。”
　　“你，家里人呢？”
　　“我妈在国外工作，我爸……大部分时候也在国外。”
　　“可以找个护工照顾你呀。”
　　“不用，我生活能自理，就是慢一点，反正现在也不用上班，有的是时间。”
　　陆东山看看白川，又说：“那个，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你的腿是为什么……”
　　“车祸。”
　　“……哦，医生怎么说？”
　　白川无奈地笑笑：“医生说，他们也搞不清楚。”
　　“这……”
　　“但是我觉得最近已经开始好转了！”白川忽然露出笑容，拔高了音调，语气十分坚定。
　　“那太好了。”陆东山被白川的情绪感染，他举起自己还没喝完的半听可乐，碰了碰白川的碗沿，“祝你早日康复！”
　　餐后，陆东山无论如何也要负责洗碗。把碗筷收进橱柜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十分眼熟的东西。
　　“嘿，你这个猫咪碗，我也有一套，刚买的，超萌！”
　　“哦？是吗？”
　　“网上有人推荐，还挺抢手的。”陆东山随意蹭了蹭手上的水，“那我先回去了，你以后千万别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嗯……”白川把人送到门口。
　　“哦对了，”陆东山忽然又转过头问他，“早晨的照片，要看看吗？我稍微修了一下，还挺不错的。”
　　白川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抿着嘴唇想了想，然后错开了与陆东山对视的目光。
　　“算了，我就不看了，照片里不就是我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他轻声对陆东山说了一句“再见”，然后关上了门。
　　陆东山回家之后打开那张照片，窝在电脑椅上仔细端详。
　　这确实是一张不错的照片，清晨的光线在镜头中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质感，白川清秀的面容被阳光衬托得更加干净也更有层次。画面中，他皮肤白皙，动作优雅，就仿佛一位高贵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王子。
　　然而，王子坐在轮椅上，他的眼睛在闪躲。
　　镜头捕捉到的那一刹那，他的瞳孔流露出最无防备的真实情绪————他在痛苦，他在困惑，他在犹豫，他令人不忍，也令人心动。
　　总是要打破表层清冷的壳才能窥见内里最灼热的心。
　　镜头所记录的，不仅是表层的真实，还有内心的真实。
　　陆东山坚信，在这匆匆一瞥中，他看见了一些平时看不到的内容，照片中的人，是藏在温文尔雅之下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白川。
　　陆东山凝视着那双眼睛，想起刚刚在餐桌上，白川忽然显露出的难以抑制的兴奋——
　　“最近已经开始好转了！”他这样说着，声音都变了。
　　没有谁能不被那种情绪触动，陆东山完全能体会到白川的迫切心情。
　　他也已经察觉到，在白川沉稳从容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充溢着焦虑与不安的心。
　　淡雅的香气是慰藉也是伪装，晨光中的王子，他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宁静安然。


第11章 才“猫”双全
　　微博上，家养白菜喵连着发了两天的宠物用品优惠券。
　　猫砂狗笼金鱼缸，食盆水槽磨牙棒。
　　菜喵的口号是：想要构建人与宠物的和谐关系（讨主子欢心）吗？请从买买买做起。
　　这一波优惠信息涉及到若干常见不常见的宠物品种，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无所不包，但从他对待网友反馈的态度来看，“家养白菜喵”人如其名，是个猫派。
　　推荐商品中，猫咪用品的数量明显多于其他就不提了，更直接的是，所有带猫返图不论品种贵贱相貌美丑照片像素高低，菜喵一概点赞转发，刷屏速度比平时发优惠券还快。
　　一时间，家养白菜喵的微博下俨然成了大型云吸猫现场，弥漫着陶醉而欢乐的气氛。
　　有人问他：你也养猫吗？
　　菜喵回答：我想养，但是没条件养。以前上学的时候没时间照顾，就想着毕业工作了之后再养，毕业工作之后却发现更没时间照顾，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是孤家寡人。羡慕你们有猫的。
　　又有人说：想养不能养＋1，主要是家里人不同意养宠物，感谢菜喵带我云吸猫。你这里的网友返图都好朴实哈哈哈哈，跟那些宠物博主的风格不一样。喜欢！
　　菜喵说：除了在网上云养猫，我还会去喂小区的流浪猫，有的流浪猫有点凶，不过也很可爱。拿一袋子猫粮，会有一大群小家伙围上来。
　　接下来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亲近流浪猫的秘籍，有几位神秘的“人形猫薄荷”现身说法，种种别人学不来的风骚操作直教人目瞪口呆，羡艳不已。
　　猫奴们热情亲切友好的交流持续了好几天，以至于直接影响到菜喵的日常商品推荐工作。
　　在推完宠物用品之后，他又推一个小零食的系列，结果编辑微博内容的时候写到某款真空咸鱼干，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最终特意加了一条友情提示，说这款鱼干是人吃的不是猫吃的，才总算心里舒坦了。
　　“猫咪不能摄入过多盐分哦，会影响健康的，切记切记。”
　　新朋友摄影师Lew见菜喵喜欢猫，便投其所好，私下发给他几张照片。
　　Lew：好久以前客串过宠物摄影师，发你几张旧图看看，拍的不好，主要是看猫。
　　照片里，白色的布偶猫撑着一身丰厚的皮毛，瞪着蓝宝石一般的大眼睛，优雅地走向镜头。她的表情时而呆萌可爱，时而慵懒迷人，阳光下，毛发根根分明，连耳朵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让人很想透过屏幕，伸手去狠狠揉一把。
　　白川翘着唇角，心情愉快地翻完了Lew发来的照片，回复道：多谢，好可爱啊！你怎么总说自己拍得不好，明明就很好，把美貌和气质全拍出来了，让我十分嫉妒这只猫的主人。
　　Lew：哪里，跟专门的宠物摄影师不能比，我就是临时去帮忙客串的。而且这是好久以前拍的了，现在再让我给宠物猫拍照，没准会比这个更精致一些。
　　菜喵：那你平时工作拍什么比较多？
　　Lew：婚纱，还有人像写真这一类，有跟本地影楼的合作，也有私人约拍。产品图也拍一些，比如给淘宝店、咖啡馆、餐厅拍宣传照。其他方面的就很少了。另外就是空闲的时候自己也会拍一些感兴趣的，通过图库机构也能稍微获得一些收入。
　　菜喵：你最喜欢拍什么呢？上次听你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我觉得首先是要考虑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对一般人来说，做喜欢的工作会更有动力。
　　Lew：要说喜欢，我挺喜欢拍汽车的。平时有车展都会去现场，最近还跟了一个专业的汽车摄影团队出去拍商业专题，学到不少东西。
　　汽车……
　　看到这两个字，白川的神情晦暗下来。
　　他一直在刻意忘却，避免回忆，但当这个词语出现在视野中，他还是难以控制自己，脑海中全是毁了他后半生的那场车祸。
　　惨烈的画面一张张在眼前闪过，那一刻，剧烈的碰击、温热的鲜血、震天的哭嚎、永生难忘的疼痛，至今让人不寒而栗。
　　而在那个毁灭一切的瞬间之后，他便被迫陷入了身体与心灵的无尽煎熬，仿佛坠入地狱，再也回不到人间。
　　对网线那端的摄影师而言，“汽车”这个词可能是他内心所向往的光辉理想。但对白川而言，这是纠缠他的噩梦，解不开的心结，是他不愿提起的至暗时刻。
　　手指不禁有些颤抖，白川深吸一口气，敲击键盘。
　　“如果真的喜欢，就朝这个方向努力，不是光说说而已。行业领域的背景知识、拍摄的专业技巧、寻求工作的渠道、圈子里的重量级人物，这些都要在平时不断了解和积累。但是这些需要付出精力，你要做出取舍。”
　　Lew：我知道，取舍，如果想在这个领域发展就要减少一些目前的工作，但是我怕收入减少太多，还不上每个月的房贷TAT。我要还十年呢，十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QAQ
　　菜喵：你自己好好计算一下，或许收入方面并没有你想的这么悲观。另外，你还可以试着提高单位时间的收入，就是时薪。比如……我随便讲一个思路，仅供参考。比如向有支付能力的客户提供别人没有的服务，高质高价？
　　Lew：可是我的水平……
　　菜喵：你是专业人士，所以总盯着专业水平。但对你的客户来说，影响他们消费感受的还有很多因素，我想，大部分人跟我差不多，我们对照片专业水准的高低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敏感。
　　说完这些，白川借口自己有事，结束了对话。
　　他靠在轮椅靠背上，仰视空荡荡的天花板。
　　或许，这算是一次脱敏治疗？
　　在痛苦的回忆侵袭大脑之后，强迫自己进行一些理智的思考，冲淡那些激烈的情绪。类似的经验多了，或许就能走出内心的恐惧，更为平和地看待现在的自己。
　　希望如此。
　　在跟“家养白菜喵”聊了职业发展之后，陆东山受到了一些鼓舞。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只在心里向往没有意义，就算不得要领、没有章法，事情还是要先做起来。
　　他找来许多知名汽车品牌的资料，一一研读，了解汽车行业的文化、历史以及如今的发展新趋势。他也搜罗了国内车展、汽车文化活动以及各类汽车比赛的信息，一家一家联络咨询，打听有没有摄影方面的工作可以参与。
　　这天，陆东山工作归来的路上，去报刊亭买了几本汽车杂志。
　　他拿着杂志走进小区，一眼看到白川正在花坛旁边的老槐树下。那个人微微弯腰，手上拿着一个大袋子，脚边聚了一大群野猫。
　　陆东山觉得有趣，信步走过去。
　　“嗨，白川。”他打招呼。
　　白川回头，手心还有一捧没有撒出去的猫粮。
　　“陆东山。”他说。
　　陆东山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也从口袋里抓了一把，蹲在地上逗起了猫。
　　小区附近流浪猫不少，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只，多数是谈不上品种的土猫。白川向陆东山介绍，说自己隔三差五来喂这些小家伙，可惜喂了这么多次，到现在也没喂熟，猫咪们吃了他的粮却一点都不亲他，也是很无奈了。
　　“是么？你这么惨？”陆东山不太相信的样子，轻轻搔了搔身边小猫的肚子。
　　白川说：“是啊，还有莫名其妙很怕我的。看那边。”
　　他指向不远处，在粗壮的老槐树后面，一只姜黄色的小猫露出半个脑袋，滴溜溜的圆眼睛警觉地盯着白川和陆东山的方向。
　　“它每次都不过来，总是等到其他猫散了，我也走了，才来吃点剩下的。”
　　陆东山说：“它不是怕你，是怕别的猫。看，它的脚受伤了。”
　　“从我第一次见它，就是伤的。”白川声音低缓，“所以才特别想关照它。”
　　“别难过，我来。”陆东山站起身，又抓了一把猫粮，迈步朝老槐树那边走去。
　　然而他身边的小家伙们不想让他离开，几只小猫叼着他的裤脚，另外几只绕着他的鞋边打转，把白川看傻了。
　　陆东山只得先蹲下来，一个一个揉了这些小家伙们的耳朵，把它们安抚好了，才又站起来，继续朝姜黄色小猫的方向走。
　　离树下还剩几米距离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猫粮撒在地上，招呼那只小猫过来。
　　一直藏在树后面的猫咪警惕地盯了他一阵，然后抬起前爪，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它埋下头，吃得飞快。陆东山想像刚才抚摸其他猫咪一样揉揉这只可怜的小家伙，结果手刚碰到它的后背，它喵地一声跳开，十分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还挺凶，哼，下次不喂你了。”陆东山假意责怪，笑着站起来，回到白川身边。
　　“怎么样？”他对白川挑挑眉毛。
　　白川由衷赞叹：“你就是传说中的人形猫薄荷吧……”
　　陆东山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是有原因的。猫咪是很有灵性的一种动物，它们喜欢有才华的人，所以才粘我。”
　　白川笑：“所以有一个词，叫才‘猫’双全，对不对？”
　　陆东山大言不惭：“没错！”
　　两个人开着玩笑。白川手中的猫粮袋子已经见底，他拍拍双手上沾的碎渣，打算跟这些并不怎么领情的流浪猫告别。
　　“稍等。我给小黄拍张照片，刚才离近看，它还挺漂亮的，就是有点脏。”
　　小黄。白川失笑，陆东山这就已经擅自给猫咪取了名字。
　　“好，你去拍。”
　　可惜陆东山并没有拍到那只姜黄色的小猫。他端起相机的时候，小黄已经把猫粮吃得一干二净，然后迅速调转方向，拖着伤腿，用最快的速度蹿进花坛边的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东山只好把刚刚拿起来的相机又放下去。
　　“真是的，一点都不可爱。”他嘟囔。
　　白川说：“看来你这人形猫薄荷也有不灵光的时候哦。”
　　于是两个人一起往公寓楼走。
　　陆东山对白川说：“你喜欢猫，可以自己养一只啊。”
　　白川下意识摇头：“我就算了吧，我现在这情况，能养好自己就不错了，还养猫……？”
　　陆东山却说：“话不是这么讲，你怎么就不能养猫了，有规定说使用轮椅的人不能养猫吗？想养就养，有愿望却不行动，愿望就永远都不能实现。”
　　他说得太理想化，白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拢在膝头的两只手，叹了一口气。
　　陆东山连忙又说：“没关系，如果你嫌麻烦，不养也没关系。反正小区里有这么多流浪猫等着你临幸，以后下来喂猫叫上我，我给你表演撸猫神功。你信不信，就算是那只冷淡的小黄，也总有一天会缠着我不放，露出肚皮主动给我揉。”
　　“我信，”白川的情绪似乎稍微好了一些，“谁让你是才貌双全的大摄影师呢！”


第12章 尖子生
　　两个人一起乘电梯上楼。
　　陆东山手里卷着一本《汽车博览》杂志，封底在外，露出花花绿绿的广告。白川以为他拿的是什么风光图片集，有点好奇，随口问了一句，结果被杂志封面上动感十足的轿车特写吓得噤了声。
　　电梯已经到了5楼，陆东山看他脸色不好，问他：“你怎么了？”
　　“没，没事。”白川摸出钥匙，说，“下次再去喂猫，叫你一起。”然后，没等陆东山答应，他就低着头钻进了家门。
　　陆东山站在原地有点莫名其妙，白川怎么这就走了？我确实很愿意跟你去喂猫啦，但是，要不要先互相留个电话方便联系？
　　他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按下门铃。
　　白川回到家，平静了片刻。
　　一般情况下，他不至于对一张照片有这么大的反应，每天出门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真车他也没有冒冷汗。刚才他主要是被吓着了，他原本以为那是一本自然风景的照片集，还准备跟陆东山聊聊他的摄影师工作，没想到打开之后看到一辆火红色的轿车，品牌似乎也跟车祸时那辆失控的肇事车一模一样。那圆洞洞的车灯瞪着自己，威风霸气不可一世，直把他吓得打了个激灵。
　　白川换下外套洗了手，烧开水泡了一壶茶，在令人镇定的茶香中，他的思绪渐渐归位。
　　汽车博览……？
　　摄影师都喜欢车吗？
　　前几天，网上那位摄影师Lew就说要往汽车摄影的方向发展，说他经常去车展，还准备去拍汽车拉力赛。
　　Lew……
　　白川玩味着这个名字。
　　Lew，一般是翻译成卢的吧。
　　如果是陆，可能会写成Lu或者Luk？
　　他抿一口清茶，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在刚刚那个瞬间，白川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种戏剧化的可能性——摄影师、陶瓷猫咪泡面碗、汽车杂志、相似读音的姓氏……或许，网上的那位摄影师Lew就是他隔壁的陆东山？
　　然而，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会冒出这种念头，真是疯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想要跟这个人有更多的牵扯吗？
　　毕竟，他的笑容是那么阳光开朗，而他刚才伸手逗猫的样子，又真的很温柔。
　　陆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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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东山在家翻找一份品牌资料的时候，翻出了自己的英语4级证书。
　　他瞅了一眼，连忙又把这张纸塞了回去。
　　分数实在太低了，当年差一点没考过，看一眼都觉得丢人。
　　好在后来他恶补一年通过了英语6级，总算可以对大学英语这门他最为烦恼的课程有个交代。
　　背单词学语法是他学生时代的噩梦，陆东山想不通，学摄影的时候也会遇到许多英文单词，怎么就没有上英语课那么痛苦呢？
　　然而最近，他又要跟英文资料死磕了。
　　陆东山听从“家养白菜喵”的意见，打算用心学习一些汽车摄影方面的相关知识。前几天，他从熟悉的老师那里拿了不少介绍汽车文化和历史沿革的资料。
　　中国的汽车产业起步晚，又因为政策导向的原因，至今也没出现一个有世界影响力的汽车品牌，陆东山手里这些资料，几乎全都是国外的，也就是说，是英文的。
　　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看得头大，幸亏现在科技进步，可以在手机上安装软件随时翻译，要不然，如果让陆东山在自己已经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再给砖头一样的英文词典找个空位，可真有点困难。
　　不过，跟学习摄影的时候一样，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再枯燥复杂，即使是全英文的，也能不知不觉读到结尾。只是陆东山七七八八学了不少新知识之后，脑子有点乱，他觉得自己急需找个方法，好好梳理一下。
　　这一天上网的时候，他正赶上“家养白菜喵”在线。
　　Lew：小白小白，有空吗。
　　菜喵：嗯，有事？
　　Lew：没事，就是找你聊聊天。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白川在屏幕前翘起嘴角。
　　怎么又是这句，倾慕学长的小学弟许久不见，又回来了？
　　菜喵：可不敢当，你好像是第二次这么说我了。
　　Lew：我是真的觉得你特别厉害。你记性特别好，那么多商品，历史低价你都能记得特别清楚。
　　菜喵：也不全是凭脑子记的，我有数据库，而且现在有比价软件啊，一查就知道了。
　　Lew：比价软件不如你，你会把优惠活动的折扣也计算进去，那是实际价格。现在网店的促销活动算法越来越复杂，我经常懒得算，也算不明白，你就特别聪明，无论要买什么东西，你都知道怎么买最便宜。
　　菜喵：嘛，还好吧，这是我的专业素质……
　　Lew：你是不是有什么归纳总结的好方法，传授一两招？
　　白川失笑：你这是怎么了，在准备考试吗？
　　Lew：不是，我最近看了好多资料，学了好多新知识，头大，记不住。
　　好么，这聊天真的变成学弟向学长请教学习方法了。
　　于是白川挺直腰背，靠近键盘，噼里啪啦长篇大论，跟这位摄影师聊起了资料的整理和归纳。
　　谁都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平心而论，陆东山以前也不是不学无术的差学生，为了通过英语6级他可以恶补一整年的单词语法就是证明。
　　但普通学生和尖子生还是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陆东山听小白给他讲那些以前不以为然的思路和技巧，颇有些茅塞顿开的意思。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当年父母老师跟他讲这些道理，陆东山一概左耳进右耳出，今天听这位“白菜号”博主条分缕析，陆东山竟由衷觉得可信。
　　他这么相信“家养白菜喵”是有原因的，能充分使用各种优惠满减折扣，薅足购物网站的羊毛，用60元钱买回平时价值600元钱商品的人，绝对是实用型人才。
　　书呆子的话可以不听，但实用型人才讲的道理，那可一定要认真听，没准错过一句就是错过一个亿啊。
　　陆东山特意开了个空白文档做笔记，待菜喵讲课完毕，他恨不得发个红包过去当课程费。
　　Lew：你真的是专职做白菜号的吗？感觉……太屈才了！不过，果然是聪明人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好。你不仅找优惠找得准，还会做菜、拍视频、做剪辑，简直全能啊！
　　菜喵：别这么客气，夸得我都找不到北了。你最近怎么样，汽车摄影师之路已经启程了吗？
　　Lew：哈哈，我正在找这条路在哪。但是另外一件事有了起色，我应该告诉你。你上次建议我提高时薪，我还真把时薪提上去了。没有用你说的那些高端办法，我就是去找合作影楼的老板谈了谈，稍微费了点口舌，他就给我提了价。唉，感觉自己以前亏了好多钱呢。
　　菜喵：恭喜。
　　Lew：最近要出国做一单婚纱跟拍，可能要走好几天。
　　菜喵：加油，这是记录幸福的工作。
　　Lew：嗯。所以我一般不会接太多婚纱拍摄，这种工作做多了，情绪容易麻木。少拍几次，每次都能情绪饱满地拿起相机，才能记录下最美丽的时刻。以后你要是结婚拍婚纱照，可以找我哦，不收钱，权当今天的讲课费了。
　　Lew发来一个掩嘴偷笑的表情，白川笑着叹了一口气，也回了一个微笑。


第13章 生日
　　关掉电脑之后，陆东山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你怎么知道人家小白还没结婚？又或者，万一人家的恋爱婚姻发生了变故呢，你这样说，不是戳人家心窝子吗？
　　这些日子以来，陆东山已经了解到 “家养白菜喵”这个账号的历史。这可是在微博诞生初期就注册的资深账号，五年前小白淡出网络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呼百应的著名网红。
　　老牌网红，消失五年，现在又回来，怎么想这其中都必定有些故事，不会那么简单，
　　但以自己和小白现在的关系，陆东山又不好直接去问。他想，等两个人再熟悉一些，他或许就能知道其中的缘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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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东山出门了。
　　一连几天，白川找陆东山去楼下喂猫，却都没找到人。
　　邻居家大门紧闭，白川彬彬有礼的敲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异常响亮，他等啊等，最终只能悻悻然调转方向。
　　早知道，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的。白川想。
　　没了陆东山在，白川的喂猫活动似乎少了些许乐趣。
　　猫咪们毫不客气地分食他带来的猫粮，但却一点都不跟他亲近。白川行动不便，只好安静地坐在一边，看这些小家伙们大快朵颐，互相打闹，然后无情地四散离开。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只不过上次见过猫咪们围在陆东山身边亲热地咬他裤脚的样子之后，对比现在自己仿佛被打入冷宫的样子，白川的心态难免有点失衡。
　　唉。
　　他收好猫粮袋子，往老槐树下看看。
　　小黄没有来……她还好吗？
　　一阵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刷刷作响，白川仰头望天，看到云层渐厚，密密层层地遮蔽了阳光。
　　天色暗下来，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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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空气变得湿润而阴冷。白川往腿上盖了两层毯子，还是觉得不太舒服。他用力揉搓着腿上那些萎缩的、没力气的肌肉，想在这样孤单凄冷的雨天里多获取一些温暖。
　　就算是来自他自己的温暖也好。
　　电动轮椅驶过积水的小路，来到复健中心。
　　雨天，这里的人不多，相熟的医生为白川做着例行的理疗。医疗仪器发出微弱的嗡鸣，白川双眼无神，看着治疗室里苍白的天花板，心神不宁。
　　一场冷雨之后，前些日子出现的那些微弱感觉竟全部消失了！现在他的双腿又跟从前一样，没有一点知觉。
　　难道说，真的像医生告诉他的那样，他自以为的康复希望全无根据，不过是心理作用下的自欺欺人？
　　他那些兴奋与喜悦，也不过都是一场水月镜花的空欢喜吗？
　　“感觉怎么样？”康复治疗师问他。
　　白川的声音有点哑，他说：“没感觉。跟以前一样。”
　　“最近天气变化，要注意保暖。”
　　“……嗯，谢谢您。”
　　离开复健中心，白川在路口踌躇，不想回家。他握着手机看周边地图，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宽解心情。
　　手机屏幕右上角，白川特意留了一条消息提示，远在异国的妈妈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
　　生日就要到了。其实白川什么礼物都不想要，他只想要一双健康的腿。
　　看了半天地图，白川还是没找到一个自己能去的地方。
　　轮椅电量有限，走得远了，他就不能顺利回来。
　　电动轮椅没电之后移动起来比普通轮椅更加费力，白川曾有一次没计算好，轮椅半路没电，他不得不用双臂的力气把自己挪回家，结果累得筋疲力尽，仪态全无。那一天他还在电梯上碰到了陆东山，面对邻居关心的眼神，他自卑又尴尬，低着头不敢搭话，逃也似的进了家门。
　　为了避免类似的尴尬再次上演，最终，白川只是来到了小区楼下的便利店，在店员好奇目光的注视下买了一打罐装啤酒。
　　他向来自律，从不借酒浇愁，但在今天，或许酒精能让他暂时忘却一些烦忧，了无牵挂地睡个好觉。
　　白川回到小区，搭电梯上楼，还没打开房门，邻居家的门开了。多日不见的陆东山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
　　“白川，你终于回来了。”陆东山想把蛋糕递给白川，却诧异地发现白川怀里抱着一打啤酒，“呃……这是蛋糕房的人送来的，你家没人，正好我回来，就替你收了。好像是生日蛋糕，你今天过生日？”怪不得，还买了酒。
　　“不是今天，还要等几天。”白川说，“谢谢，能帮我把蛋糕放到家里来吗？”
　　“哦好的。”
　　陆东山无意打听邻居的私事，只是觉得奇怪：“你不是今天的生日，为什么今天给你送蛋糕，别人订的？记错了日子？”
　　白川没回答，他拆开装着生日蛋糕的纸盒，一个硕大的奶油水果蛋糕出现在眼前。
　　蛋糕正中涂了“生日快乐！”四个大字，十分显眼，而在这几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树。
　　白川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平静地说：“大概是我爸订的，今天是我阴历生日，我不过阴历，我过阳历，他可能不清楚。”
　　他抬头看看陆东山，苦笑了一下：“我记得跟你说过，我爸妈都在国外，忙。”
　　陆东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白川，白川现在明显情绪低落，他抱着一打啤酒回家，保不准是要一醉方休。
　　“这么大的一个蛋糕，要我帮你一起吃吗？”陆东山俯身帮白川把啤酒搬起来，“我还可以陪你喝酒，陪你聊天。”
　　白川没有回答。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我那里有下酒菜，稍等，我拿一些过来。”
　　只一小会儿，陆东山拿来了许多东西，花生米、泡菜、小鱼干，还有便于分装的小餐碟，以及一次性桌布和湿纸巾。
　　他帮白川在蛋糕包装盒里找蜡烛，念叨着：“就算你不过阴历生日，也点起蜡烛许个愿吧。哎呀！”
　　陆东山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白川问他。
　　“蛋糕房好像忘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陆东山举起手在脑袋上比划，眼角弯弯，“寿星的皇冠。”
　　纵然白川现在没有吃蛋糕的心情，也不禁被陆东山的动作逗乐了。
　　他吐槽道：“又不是小孩子，谁在乎那种东西。”
　　陆东山见他笑了，也露出一个笑容：“蛋糕房忘了没关系，我有，我去拿。”
　　片刻之后，陆东山再次折返，白川没料到他连这种东西都能在家里准备一份备用的，啧啧称奇。
　　陆东山把“皇冠”折好，扣在白川脑袋上，说：“你可能不知道，我朋友都说我是囤积癌。不顾囤积癌太难听了，其实有个挺可爱的词形容我这种人，叫仓鼠症。”
　　白川划火柴点蜡烛：“我是没见过你这么大只的仓鼠。”
　　陆东山马上接话：“这才叫反差萌。”
　　他问白川：“折腾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过的这是多少岁的生日。”
　　“29周岁。”
　　“……哦，”陆东山略有意外，“看不出来，你面嫩。”
　　白川笑：“29而已，又不老。嫩是应该的。”
　　“倒也是。你比我稍大一点，我今年25。”陆东山帮他把蜡烛点齐，“我来唱生日歌，你许个愿吧。”
　　他主动唱起熟悉的旋律，声音清朗。
　　白川注视着面前跳跃的烛火，心中有几分感慨——
　　他好多年没有这么正儿八经过生日了，连幼稚的仪式都让他感到新鲜，正好忘却今日的诸多不快乐。
　　他双手合十，垂下眼眸默默许了一个愿。
　　陆东山没有问他的愿望是什么，白川想，他一定知道。
　　两个男青年吃不惯甜腻的奶油蛋糕，吃了几口便扔下刀叉，一人拿起一听啤酒。
　　陆东山问白川：“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让蛋糕房在蛋糕上画了一棵树。”
　　白川回答：“他是个植物学家，在科学院上班，之前大半年都在南极，最近听说是回国了，好像去了戈壁滩。”
　　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的陆东山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如此“高级”的职业让他大吃一惊。
　　“那你母亲呢，听你说也在国外？”
　　“我妈在非洲，驻非中资机构的负责人。”
　　好吧……果然，能教育出这种文雅小王子的家庭必定与众不同。但陆东山又很同情这位小王子，无论如何，父母不能陪在身边，终归是有所缺憾的。
　　“怪不得你厨艺好，从小就经常自己生活吧？”
　　“嗯，习惯了。”白川说，“你真让我跟他俩天天一起过日子，我可能还不自在。”
　　陆东山笑：“瞧你这话说的，怎么会。”
　　两个人碰杯，喝了几口酒。
　　白川的眼神犹豫地望向窗外，雨后的天空中，一群鸽子正在振翅翱翔，卷起一阵阵悠扬的鸽哨。
　　见对方沉默不语，陆东山试探着问：“是不是，腿……”
　　“嗯。”白川点头，没有多说。
　　陆东山想了想：“你有没有去别的医院看过，去北京、上海，多找几个专家看看。”
　　“都去过。”白川说，“还联系了美国的医院，但是现在我自己过去不方便，等我妈有空的时候陪我一起过去。”
　　“嗯，”陆东山鼓励他，“美国医疗水平高，你去那边看，肯定有办法治好。”
　　白川勉强笑着，摇头：“不知道。”
　　他双手捧起一听啤酒，忽然扬起头，咕咚咕咚全喝进了肚子。
　　“哎，你慢点，要醉的。”陆东山连忙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白川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捻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陆东山说。
　　他用手指弹弹面前的啤酒罐子：“我以前从来不借酒浇愁。以前，我碰到什么事都有办法，特别有能力，特别厉害，是公司最年轻的总监，谈过好多大单子，做过好几个大项目。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自负吗？以前我说，我，白川，没有我做不好的工作，没有我追不上的人。我敢说这样的话，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不行了……”他说，一边笑一边又打开了一罐啤酒。
　　陆东山伸手拦他，白川说：“让我喝点吧，要不然，我怕我今天睡不着。”
　　他喝了一大口：“我以前的同事还记得我。可能是怕我无聊吧，前几天联系我，说项目忙不开，想让我帮忙。我问是什么事，同事说想让我帮忙润色报告。我拒绝了。你说说，我连现场都去不了，写什么报告，那不是胡扯么！”
　　“我现在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大，”他伸出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电动轮椅充满电，一次只能走20公里，按往返算，单程最多只有10公里，但这是最最理想的直线距离，现实生活中哪里有直线，所以再折半，5公里，这是安全距离。我现在的活动范围，就只有5公里半径的一个圆。别人让我去公园散心，我都不敢去，我怕我回不来。”
　　陆东山小心地说：“好像有残障人士专用的汽车，如果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或许你可以开车……”
　　白川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
　　“我害怕，”他说，“车祸之后我一直害怕。我不敢。我现在连地铁都没不敢搭。你不知道事故发生时那种恐惧感，无助感。疼痛让人产生幻觉，那时候，我的整个世界观都颠覆了。”
　　白川安静了一会儿，陆东山正要说写什么，白川忽然抬起头，深深看着陆东山的眼睛。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以前，我还在上班的时候，公司组织招聘。有个人来应聘研究员，人力部门觉得不错，推荐到我这里。我过去跟他聊了几句，提了几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很好。我很满意他的能力，就想把他招进来。结果，就在他得到我的肯定，高高兴兴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发现他有点跛脚。只有一点点，不严重，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是我马上跟人力部门联系，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这个应聘者。”白川看着陆东山，“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前一阵子，我做梦梦到了这件事，我梦到，被我放弃的那个应聘者，其实是我自己……”
　　白川又开了一听啤酒。
　　陆东山看着白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已经喝醉了，但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不如让他多喝一点，好好睡一觉。
　　白川的心理压力太大了。他满脑子里就只剩下唯一一件事，仿佛钻了牛角尖，路越走越窄。
　　一旦这件事不顺利，对他而言，就是天崩地裂。
　　在这次喝酒聊天的最后，白川抓着陆东山的袖子，逼问他：“你说，我还能站起来吗，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站起来吗？”
　　陆东山哄他：“能，你肯定能，等你病好了，就像普通人一样。”
　　然后白川就在恍惚中傻傻地笑，笑着笑着，留下了眼泪。
　　“嗯，肯定能好……要是不能好，我真不知道下半辈子该怎么办了。我必须要好起来，必须，一定！”
　　再后来，他昏沉沉地就要睡去，口中不停地呼唤陆东山的名字。
　　“陆东山……东山……”
　　夜幕降临，陆东山推着白川去了卧室，然后把人抱起来放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
　　他站在床边静静看着白川的睡颜，然后拿起白川的手机，存了自己的号码。
　　晚安。
　　临走时，陆东山对白川说。
　　希望你能如愿睡个好觉，再无噩梦纠缠。


第14章 啤酒鸭
　　第二天早晨，陆东山担心白川宿醉之后身体不适，想再去看看他。
　　但是站在邻居的门前，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按下门铃。
　　昨天，白川借着醉意，向他倾诉了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的不安和痛苦。
　　酒气、泪水、沙哑的追问、从未说出口的秘密，那个坚强文雅的人剥除了名为理智的外壳，将满目疮痍的软肋完完全全袒露在陆东山面前。
　　他失态了。
　　陆东山明白，白川只是想要一个聆听者，或者说情绪的出口。他体贴地保持沉默，让白川能尽情宣泄释放。
　　但他仍旧担心，当白川一觉醒来，会不会为昨晚的事情感到难堪，他们的相处，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平淡而温情，毕竟，白川是那么有自尊心的一个人。
　　陆东山想了好久，最终还是按响了门铃。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现在，他只想知道白川的身体情况。
　　天气变化、情绪波动再加上借酒消愁，很容易生病的。
　　然而门铃响了七八声，没有人回应。白川似乎不在家。
　　陆东山看看时间，难道是还没起床？
　　他满怀担忧地走进自己家门，坐在电脑前心不在焉地整理了一会儿工作资料，然后不管不顾地抓起电话，拨通了白川的号码。
　　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很快接通了。
　　白川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过来，同时传进陆东山耳朵里的还有清脆的鸟鸣。
　　“陆东山？”白川念出他的名字，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语气。
　　“是我，”陆东山抓抓头发，他没想到电话这么快就能打通，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那个……你在外面？”
　　“嗯，在复健中心的门口。”白川回答，“门卫大爷新养了一只画眉鸟。”
　　又按时去复健中心了，还有心情欣赏大爷的画眉，看来白川状态还不错？陆东山稍微放下心来。
　　“哦哦，我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情况怎么样，宿醉不舒服，没头疼吧。”
　　白川轻笑：“几听啤酒而已，不碍事。我早晨起来之后发现你昨天帮我把垃圾都收拾了，谢谢。”
　　“举手之劳，不用谢。”陆东山说，“啤酒还剩两听，你也别喝了，干脆留着做菜吧。酒精饮料对身体或多或少有损害。”
　　“不至于吧，啤酒而已……”白川身边的画眉又吟出一串清甜的鸣唱，他笑道，“好，听你的，做菜，做个啤酒鸭。”
　　陆东山不知道白川是随口胡扯还是当真要做菜，为了不耽误白川复健，他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这通电话让陆东山放下心来，至少在电话里，白川并没有表现出过分尴尬。
　　陆东山忽然觉得，白川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在他以为对方是个文雅小王子的时候，白川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他的脆弱无助，而当他以为白川是个需要呵护的脆弱病人的时候，白川却又展示出他潇洒快意的一面。
　　那句“没有我做不好的工作，没有我追不上的人”太带劲了，陆东山想象着那样神采飞扬的白川，他真心希望现在的白川能快点找回自信。
　　说实在话，陆东山觉得白川现在整个人状态很差，而原因并不在于身体的残疾。
　　历史上那些身残志坚的名人暂且不提，就算是普通的残障人士，他们虽然确实因身残而丧失了一些人生体验，但大多还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工作、社交、结婚、抚育孩子，拥有正常的生活。
　　而白川现在的状态则是看上去特别坚强努力，其实本末倒置。
　　积极复健和治疗是为了能过更好的生活，白川应该把目光放在更好的生活上，而不是只盯着“康复”这一件事。看白川的架势，其他一切他现在全都不管不顾，全要等到“康复”之后再谈，可以说，他把自己的生活完全放弃了。
　　陆东山能理解，因为白川以前太优秀，心气高、自尊心强，所以他不能接受自己现在的状态，觉得这个轮椅上的自己毫无意义和价值，如果不能站起来，甚至就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即使在轮椅上，也可以拥有幸福多彩的人生，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可以奋斗事业，追求爱情，实现理想。
　　不是因为陆东山把现实想得太简单，他也知道世界的残酷，知道对健全人都如此残酷的世界对一个下肢残疾的人来说就更加无情。
　　可人生真的很短暂，一味钻牛角尖只能让人失去更多。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为什么不给美好的事物分一些目光，反而要一直盯着痛苦与不幸呢。
　　陆东山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给白川听，毕竟医生都还没有对白川的病情下断语，自己贸然去说这些，很像在咒别人永远站不起来。
　　但陆东山想，就算不告诉他这些话，自己也可以用实际行动让他体会到这一层意思。如果白川纠结于电动轮椅的20公里里程，那么自己可以帮他到更远的地方，见识更多的风景。
　　……
　　……
　　白川回到家，看到还剩一大半的生日蛋糕，给妈妈发了一条信息：“妈，我爸订了一个生日蛋糕送来，是你提醒他吧？”
　　妈妈的回复很快：“小白同学，不是妈妈说的哦。这次你相信了吧，你的爸爸不光关心植物，也是很关心你的。”
　　白川一怔：“嗯，我会打电话给他。”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详蛋糕上那棵只剩了一半树冠的树，然后忍不住用叉子抹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
　　很甜。一点都不像爸爸的味道。
　　白川笑笑，转身进了厨房。
　　两听啤酒安静地立在调味罐旁边，等待着白川将它们启封。
　　其实不用陆东山提醒，他已经从在线生鲜商城订购了食材，准备用剩余的啤酒做一道菜。
　　就来一道啤酒鸭吧。
　　让看腻了泡面的大家也享受一遭肉食盛宴，滋阴补虚，暖胃暖心。
　　滚沸的酒液带走鸭肉的腥膻，就像一场畅快的倾诉带走心中的烦恼。
　　陆东山是最好的聆听者，白川依稀想起，在被陆东山抱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双最温柔的眼睛。


第15章 邀约
　　新出锅的啤酒鸭滋味醇厚，香气扑鼻。几点青红椒点缀其间，既烘托出一抹诱人的色泽，又为鸭肉增添了些许鲜辣，很是画龙点睛。
　　白川拍了几组镜头留作素材，然后拨通了陆东山的号码。
　　早晨接到陆东山电话的时候他十分困惑，因为他并不记得自己保留了对方的手机号，不过后来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陆东山大概是昨夜主动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不仅是个耐心的倾听者，还是个体贴的细心人，白川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对陆东山表示感谢。
　　比如送去一盘热腾腾的啤酒鸭。
　　电话接通。
　　白川问：“陆东山，你在家吗？”
　　“哦在家，有事？”
　　“嗯，我可以去做客吗？”
　　“这……”
　　“帮我开门吧，现在。”
　　他不由分说挂了电话，然后捧着餐盘出了门。啤酒挥发出来的香气还没完全消散，白川感觉自己仿佛披了一身啤酒花出现在邻居家门口。
　　“快请进。”
　　陆东山很诧异白川会主动造访，他连忙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敞开房门，把客人迎进了家。
　　“有点乱，别见怪，哈哈。”
　　这是白川的初次登门，陆东山不太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的短发，随手拾起沙发上的几样杂物。
　　白川环视这间不算大的客厅，仔细端详。
　　房间里，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自不必说，最惹人注意的是墙壁上特意加装的多层置物架，那层层叠叠的储物空间想必让一个仓鼠症患者十分合意，而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摆放了不少小玩意，看上去很有意思，连白川也不禁被那些有趣的东西吸引，想上前一探究竟。
　　特别是，在置物架最上一层的左侧，七八个彩绘精美的木制玩偶从小到大依次排开，引起了白川的注意。
　　“……套娃？”他问陆东山。
　　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家养白菜喵”的账号上推荐过某家工艺品小网店，套娃是那家店的拳头产品之一，至于有没有陆东山家这一组花色，白川不能确定。
　　该不会……
　　然而陆东山的回答打消了他的怀疑，陆东山解释说：“是套娃，是去俄罗斯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
　　“哦，俄罗斯……去了哪？”
　　“贝加尔湖。”
　　“哦？冷吗？”
　　陆东山笑：“人倒是还好，相机比人更怕冷，提前做了各种保温措施，结果还是拍几张就没电了。要看照片吗？”
　　白川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说：“先来吃肉，吃完再看。我听从你的建议，做了一道啤酒鸭，特意送过来请你尝尝。”
　　陆东山把视线转回桌上的菜肴，夸张地眯起眼睛抽抽鼻子，赞叹道：“好香。”
　　“不用恭维我的手艺了，”白川被他逗笑，“去拿两套碗筷来？”
　　平常，陆东山吃饭都是把茶几当餐桌，坐在沙发上吃，虽然对他的身高而言这个姿势有点委屈，不过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就不讲究太多。
　　但现在白川来做客，当然不能在沙发上将就。
　　陆东山搬出自己的折叠餐桌支在了客厅正中。
　　他讪讪地向白川解释：“我这里地方小，没餐厅，只好把桌子放在客厅里。A城房价太高，买不起大户型。”
　　白川说：“这里就挺好。我是因为车祸后得到了一大笔赔偿，所以才有钱买对门那套房子。是不是也算因祸得福了？”
　　说着，他干笑了几声，陆东山怕触及他的伤心事，连忙岔开话题。
　　他举起筷子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小匀停的去骨鸭腿肉滑入口中，陆东山细细咀嚼，唇齿生津。肥美鲜嫩的鸭肉带着啤酒的清香，滋味醇厚却不腻人。而那若有若无的一丝辣味，仿佛天女下凡可远观不可亵玩，意蕴悠长，直引得人吃完一块便想要马上再吃一块，恨不得长长久久地沉浸在味蕾的享受中，再逃不出这份美食的诱惑。
　　“怎么样，好吃吗？”白川问他。
　　陆东山不住点头，嘴里还在大嚼特嚼，腾不出舌头来回话。
　　白川看他的样子就知道陆东山是真心喜欢，并不是有意讨自己欢心。他十分欣慰。
　　“我不方便去菜市场，鸭子是在网络生鲜商城买的，没想到肉质挺不错。全程冷链配送，速度快，新鲜度也有保证。”
　　陆东山好不容易嘴里得空，他感叹道：“确实，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不管天南海北的美食，只要能付得出成本，都能在自家餐桌吃到最新鲜的。”
　　白川又说：“不过逛菜市场也很有意思，跟在网上订购不同，那是一种过程的体验，我以前还挺喜欢去菜市场的，工作日加班没空，周末也要腾出时间去逛逛。”
　　陆东山放下筷子：“现在也可以去啊。”
　　白川摇头：“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陆东山看看他 ，没说什么，然后放下筷子起身，从里屋取来什么东西。
　　两张长条形硬纸被塞到白川手中——是摄影展的门票。
　　来自澳洲的风光摄影师詹姆斯要在A成开一场摄影展，展期半个月，地点在南郊的新会展中心。
　　“朋友送了我两张票，”陆东山说，“你想去吗，我们一起去。”
　　白川捻着那两张富有设计感的门票，沉吟不语。
　　陆东山又说：“詹姆斯在圈内还是有一定口碑的，他不光是个摄影师，还是个特别厉害的户外达人，身体健壮，一拳打死一头牛，上过美国的野外生存节目。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是这样说的——‘如果你拍得不够好，说明你离得不够近’。詹姆斯就是把这句话的含义发挥到机制的人，从他的作品中，能感受到那种不顾一切融入自然的疯狂气质。他几乎去过世界上每个角落，留下了许多优秀的作品。”
　　“哦对了，”陆东山指指架子上摆放的套娃，“他拍的那组贝加尔冰湖还得过奖。据说他为了拍到最完美的光线，在当地守了两个月。”
　　“我……”白川把门票递回陆东山手中，“我就不去了吧，跟你摄影的同行朋友一起去看展，会更有意思。”
　　陆东山却又补充道：“展览的照片里还有在南极和非洲的摄影，经年不化的冰雪，成群结队的羚羊，你不想去看看爸爸妈妈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吗？”
　　“不想。”白川不假思索。
　　陆东山一下子被噎住了，他从白川手中拿回门票放在一边，不知道还能如何劝说。
　　“抱歉，”这时白川诚恳道，“谢谢你邀请我去看展，真的谢谢。我不是非要拒绝你的好意，只是……出去一趟大费周折，麻烦旁人，我也没有太多空余时间……”
　　陆东山忙说：“不麻烦啊，南郊新会展中心，公交地铁直达，停车场有上千个位置，就算我们步行过去，也费不了太多时间。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轮椅没电。看！”
　　陆东山屈起小臂，向白川展示他壮硕的肱二头肌。长期使用沉重的摄影器材，摄影师们大多练出了不俗的上肢力量，那位詹姆斯固然是其中的佼佼者，高大的陆东山也不遑多让。
　　“或者你干脆就别用电动轮椅了，我一路推你过去。”
　　“不行。”
　　陆东山一怔，没想到自己再次得到了斩钉截铁的拒绝。
　　他看向白川，白川却有意避开他的目光。
　　陆东山无计可施，把那两张门票又收回了书房。他再次坐回餐桌，轻声道：“吃菜吧，再不吃就凉了。”
　　“嗯，”白川捉起筷子，小声道，“抱歉，拂了你的好意。”
　　陆东山笑笑：“没关系，我一个人去也是一样的。同行朋友大多都已经去看过了，我前阵子出差，所以才没赶上跟他们一起。来，吃菜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糟蹋了你的手艺。”
　　两个人谁都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筷子碰击餐盘的声音。
　　餐闭，白川就要回去。陆东山想让他多留一会儿，左右看看，提议道：“我在家里搞了个迷你影棚，你要不要参观一下。”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陆东山把白川引到里面一个小房间。遮光窗帘拉了一半，所以屋子里并不昏暗。各种白川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摄影器材杂陈其间，他缓缓来到布景正中，对着前方空置的三脚架，忽然露出一抹笑容。
　　“笑什么，看到什么了？”陆东山问他。
　　“没什么，想起以前在公司里拍工作照的事。当时搞团建，综合部想了个主意，要布置一面笑脸墙，于是请了摄影师来为大家拍照，要求每个人都哈哈大笑。好多人在镜头前放不开，摄影师为了拍摄效果，开始说俏皮话逗闷子。我是没见过那么会讲笑话的人，一句一个包袱，绝对能连讲两个小时不带重样的，后来我们跟综合部提议，说年会的时候还请这位老师来拍照，顺便还能忽悠他上台表演个单口相声。”
　　陆东山也笑了：“你说的这位，我可能认识。后来呢，你们请他去年会讲相声了吗？”
　　白川摇摇头，笑容渐渐淡去。
　　“我不知道，下一次年会，我就没参加了。”
　　“来看这边！”陆东山赶紧转移话题，“看，我前一阵子做的静物台。”
　　“静物台？”白川凑近，觉得这个词似曾相识。
　　“嗯，拍静物用的。这个是导轨，可以控制道具移动的方向和速度，拍摄撞击啊飞溅的瞬间，用来拍美食很方便。”
　　怕白川不理解，陆东山给他举例子，比如汉堡广告上那种仿佛几层食材依次坠落的照片，就可以用这个来实现效果。
　　“来，我给你试一下。”
　　陆东山左右寻找合适的演示道具，最后，他来到窗边。那里摞着一些东西，上面盖着防尘罩。
　　陆东山把防尘罩揭开，白川蓦地睁大了眼睛。
　　嫩绿色的收纳箱映入眼帘。
　　熟悉的色彩在白川眼中跳跃成斑斓的回忆，白川看着陆东山宽阔的背影，暗暗抿紧了嘴唇。


第16章 秘密
　　白川对摄影师Lew拍摄的那几张收纳箱静物照片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他跟Lew聊天，为了感谢对方的精美返图，许诺说如果对方需要买什么商品，他可以帮助挑选质优价廉的，对方回答他说自己马上要搬家，所以不便置办新的家当。
　　算算日子，陆东山也恰是那段时间搬过来的。
　　这也太巧了……
　　难道说，陆东山真的就是网络上的那位Lew？
　　不过……
　　想想刚才看到的套娃，白川又不那么确定。
　　中国这么大，每天要搬家的人不知有多少，而这其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摄影师。搬家之前当然要收拾行李，收拾行李很可能需要购买收纳箱，而网上出售的收纳箱，销量大的不过那几种。见到一个类似的箱子便觉得这人是自己的网友，白川未免太高看自己这个小小的“白菜号”了。
　　那位摄影师Lew，似乎资料里写的所在地是……意大利罗马=_=
　　好吧，这一看就是乱写的。
　　白川在心里默默吐槽：摄影这种职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本地客源，怎么可以乱填地址呢，要丢多少生意，真是胡来！
　　他东想西想，心不在焉地看完了陆东山的轨道演示，然后假装无意地向陆东山提了一个问题。
　　“前几天来找你喂猫，你不在，去哪忙了？”
　　“哦，去了一趟土耳其。”
　　“土耳其？”
　　“婚纱跟拍。拍完之后客户直接继续旅游去了，我就只能收拾东西回家。”陆东山说得可怜巴巴，“毕竟我是要每个月还房贷的人。”
　　白川笑笑：“上次看你去拍餐馆的广告照片，我以为你主要拍产品照。”
　　“咳，有什么单子就拍什么，哪那么多讲究。”陆东山说着，又摸了摸后脑勺，像是不太好意思。
　　“那……有自己想要发展的方向吗，我听说你们摄影师，有人专攻人像，有人专攻风景，分得还挺细。”白川继续追问。
　　“这……”陆东山略有惊讶，“你知道得够清楚的。”
　　“稍微听人说过一点。”
　　“我，”陆东山欲言又止，他偏过头，意味不明地往书架上看了一眼，然后对白川说，“我现在拍人像比较多，没办法，市场需求量大，单子多，报酬也还可以。”
　　“嗯。”白川看着他，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
　　“哦。”陆东山也没有多留白川，他帮白川挪开碍事的桌椅杂物，把人送到了对门。
　　“谢谢你的啤酒鸭，真好吃。”
　　“不客气，你喜欢吃我也很开心。回见。”
　　说完，白川滑着轮椅进了家门。
　　陆东山看面前的房门关上，松了一口气。
　　刚才，白川忽然问起他的职业发展，让他十分意外，也很是难以启齿。
　　在网络上，他可以对着网友言无不尽，那是因为网络是个虚拟世界，隔着网线，你甚至不知道与你聊天的家伙是人是狗还是AI，虚拟的交往让人有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在这种氛围中，人们往往会说些大话，说些幼稚的理想，说些心里隐藏至深的秘密。
　　比如，我想成为一名汽车摄影师。
　　但面对面与邻居聊天就完全不同了。
　　两个成年男人的普通社交，可以喝酒，可以借着酒劲说些真心话，可以吹牛，可以一边吹牛一边抱怨俗世不公、怀才不遇，可以谈美食、美景、以及美女（……），但是，如若说一些遥远的、幼稚的、过分理想化而且没钱途的职业目标，似乎就会失了面子。
　　白川可以醉酒哭陈他内心的苦闷，那是因为他得到过，又失去了。他吐露的遭遇能够证明他本质是强大的，只是没有被命运眷顾。
　　陆东山自己却不一样，他的理想现在还是遥远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这个理想把他自己衬托得越发渺小无能，如果刚才大言不惭地向白川提起，虽然表面上一定会得到对方的鼓励，但实质上却是让自己的地位落于下峰——至少在陆东山心理上，他会觉得自己低白川一头。
　　现实世界里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都说“莫欺少年穷”，但年轻人的心志往往会被当做是白日做梦。
　　陆东山不想让白川看轻自己，不想让白川把自己当成是满脑子不切实际傻念头的小朋友。
　　他本来就比白川小，所以愈加期望自己能在白川面前表现出成熟干练稳重的一面。
　　或许，这就是一个小朋友幼稚的自尊心吧。
　　因为白川对他而言，似乎十分重要，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
　　……
　　……
　　白川回到家，开始着手视频的剪辑。
　　他一边操作软件，一边回味刚才陆东山的话。
　　从陆东山的神情语气中，白川隐约觉得他有所保留，但因为对方所说的内容实在挑不出明显的毛病，白川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带着心理预设，一门心思想要找出陆东山就是Lew的证据，所以才疑神疑鬼。
　　就算是同一时间接了婚纱的跟拍单出国工作又怎么样，最近是结婚的好季节，每天出门去复健的路上都时不时能看到婚礼的车队驶过，而且现在大家物质条件越来越好，去国外拍摄婚纱照并不稀奇，两位摄影师同时接到了类似的工作，完全可以理解。
　　收纳箱也好，婚纱跟拍工作也好，这些都不是有说服力的证据。白川凝视自己屏幕上尚未剪辑完成的视频，想，等视频发布，看看Lew的反应再说吧。
　　次日，“家养白菜喵”的新视频发布了。这一回不是速食食品的吃法，而是很传统的一道家常菜，啤酒鸭。
　　古语说肉食者鄙，现代人也常说鸡鸭鱼肉早都吃腻了。
　　但事实证明，所谓吃腻全是因为不好吃，即使在物质丰盈的当今，大块吃肉依旧是许多吃货们的共同向往，他们嘴上说着减肥，手里的筷子还是会伸向最肥美的肉制品，无一例外。
　　啊，无肉不欢。
　　视频发布后，网友的反响没有上次那么爆炸，但仍旧是好评连连。
　　其中，菜喵将鸭腿肉去骨切块那一段尤其为人称道。只见视频里手起刀落，整块鸭肉被极富节奏感地斩开，碎块大小相当，排列整齐，完全满足网友们的强迫症，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却让人大呼过瘾。
　　作为一个“非美食博主”，菜喵的视频重点不在菜肴的做法上——这一次，他在视频发布后推荐了一组刀具四件套，小一千块的价格让工薪阶层稍微有些肉疼，但好在菜喵体贴地提供了优惠券，为大家抹了零头。
　　嘛，聊胜于无吧。
　　发布视频的微博下，有不少人在问详细做法，还有一些人在嘲讽菜喵的做法不正宗。
　　白川撇撇嘴，有点小脾气。
　　什么正宗不正宗，这就是白家最正宗的啤酒鸭，我就是白氏啤酒鸭的创始人。好吃就够了，反正吃不到你们嘴里。
　　至于详细做法，本着造福大众的目的，他还是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了出来。
　　这时Lew终于出现了。
　　Lew：小白小白，做法好复杂，看不懂QAQ
　　菜喵：[汗.jpg]我觉得还好啊
　　Lew：你现在的视频怎么越做越短了，是不是在偷懒
　　菜喵：[汗.jpg]因为现在流行短视频，大家都说“太长不看”啊
　　Lew：你多拍几个镜头也不会长很多，现在就像在变魔术，让我很怀疑那盘鸭子是假的，不能吃的。是特技的鸭子。
　　菜喵：[汗.jpg]只把重要的、出彩的镜头放出来就可以了，要突出重点。重点就是那套刀，我提成很多的，快去买一套。
　　Lew：嗯，你刀工真好。
　　菜喵：[汗.jpg]不要模糊重点。好吧，切个肉谈不上刀工，要看刀工，我建议你去看小蛮妖雕萝卜花，她最近出了一个教学视频，那个刀工才厉害。
　　不怪白川一句一个[汗.jpg]，实在是……Lew的发言过于蠢萌，而且一点也不朝着白川期望的话题发展，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所以还是自己想多了？
　　菜喵：你平时做饭吗？
　　Lew：基本不做。
　　菜喵：那你干嘛要学做这道菜？
　　Lew：你换一道菜做，我就学别的了。
　　菜喵：……
　　Lew：这道是不是难度很大？其实我这两天刚吃过，确实好吃。
　　白川一个激灵：吃过？在哪吃的？
　　Lew：家里啊，虽然我不会做，但是有人做给我吃[得意.jpg]
　　白川：能告诉我是谁吗？
　　Lew：不能，那是我的秘密。
　　白川心情十分复杂，而且不知道该怎么把聊天进行下去。
　　这时屏幕上又出现了Lew的留言。
　　“现在还说不清楚，等能说清楚了一定告诉你。”
　　白川久久注视这句话，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第17章 推广
　　想要做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除了合格的厨艺，还需要新鲜的食材。
　　微博评论里，有人向菜喵抱怨，说从超市买回来的鸭子颜色发暗、气味可疑，但因为自己缺乏经验，虽然心里打鼓还是用这些鸭肉做了菜，结果成品令人作呕，吃了一口就全吐了，枉费了一番兴致和辛苦。
　　菜喵对这位网友表示了深深的同情，并且传授了几招甄别禽类肉质的方法，什么看颜色、闻气味、触质感，说得头头是道，又讲了购买时常见雷区和陷阱，连鸡鸭鹅的生产运输产业链都有提及，俨然一幅菜市场大拿的样子。
　　网友们调侃：“你这样的去了菜市场，会被小商贩们用眼神威胁吧？”
　　菜喵：“不会啊，经营一个摊位不容易，大部分摊贩都是规矩做生意赚钱的，去得多了看你眼熟，没准还能捎你几根葱。”
　　谁知这时“天山如意宝”突然现身，评论道：“哟，长得好看了不起哦~”
　　白川有点意外，但还是回复：“是啊，好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快别帮我造人设了，这样的人设我并不想要谢谢”
　　天山如意宝：“啧啧，我又没说假话。”
　　大V突降评论区，网友们顿时像嗅到了诱人气味的小仓鼠，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哟，这浓浓的基情味道……”
　　“贴张照片上来，免费帮鉴定”
　　“突然为所欲为.jpg[doge]”
　　然而天山如意宝没有再发声，白川则连忙转移话题。
　　“不少朋友说平时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去选购新鲜食材。在这里说一下，我的食材原料大多都是从‘合味生鲜在线商城’购买的。这家网络商城的母公司是大型物流集团XX，目前配送范围可以覆盖到主要的一二线城市，我买过几次，品质还不错，你们可以试试。（私人推荐，没给广告费的那种）”
　　“发广告转移话题666”
　　“信你没收广告费了，连个推广链接都没有”
　　“十八线小城哭了”
　　“楼上十八线小城市的，你也每天加班没时间去买菜吗，有空去菜市场就不用哭，这家价格可高了”
　　“看我口型：这家店超！级！贵！一个西红柿起码五块钱吧”
　　“不是，一个西红柿5块钱不是正常价格吗，还是我对西红柿有什么误解。”
　　“你可能是对地域差异有误解，我家院子里的西红柿我随便摘随便吃，不要钱”
　　网友们七嘴八舌，最后在评论里热情地讨论起各地菜价。
　　白川则在这个时候收到了一条让人有些尴尬的私信。
　　“喵老师您好，我是合味生鲜在线商城的运营，您最近的美食视频人气很高，正好我们打算组织一次生鲜产品的营销推广活动，请问您有兴趣合作吗？”
　　白川来不及吐槽那个“喵老师”的称呼，他窘窘地回复道：“您好，我很有兴趣与贵站合作。虽然我们这是第一次合作，不过你们能帮我把上次的广告费结了吗，就刚刚的那条广告[尴尬.jpg]”
　　对方立刻发来哈哈大笑的表情。
　　白川又说：“你早一分钟发私信过来，我就能在上条微博里加上你们的官网链接，真的。”
　　运营人员好像很闲，还跟白川逗闷子：“喵老师，现在微博可以编辑的，您现在也可以加。”
　　白川拒绝：“不加，我心疼钱。”
　　对方又笑了，好在笑过之后还算会做人，诚恳地说：“广告费肯定是申请不下来，但既然您是我们的忠实顾客，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提供账号给我，我送您几张优惠券，这个在我权限范围内。”
　　白川佯怒：“我一个专业发优惠券的，能被几张优惠券忽悠了吗？”
　　“是那种不限使用范围、不需要满减、可以随意叠加、退货可以退回下次继续使用的现金抵扣券。”
　　白川秒回：“好的，合作愉快！”
　　厂家的营销策划案内容不少，有线上线下的广告推广，有现场活动如双盲试吃、厨艺比拼，还有最激动人心也是最必不可少全场优惠大促销。
　　白川接到的任务是制作并发布一个视频短片，内容没有明确固定，说是让他自行发挥。
　　自行发挥这个词未免令人心里没底，白川想起了曾经工作中那些不堪回首的一二三四直至第N稿，连忙跟网站的运营人员商量，说要是我的视频做出来之后你们看着不合适，也别让我返工，直接不用就好了；要是到时候你们看着满意，双方合作愉快，我还想再跟贵站谈谈专属推广优惠的事，毕竟我不是美食垂直领域的大V，我本行是个发优惠券的。
　　对方工作人员说：“喵老师不用担心，自由创作就好，我们是不想限制您的创意和思路。推广的事我们后续还有其他计划，到时如果有需要会联系您的。”
　　白川应允，跟对方敲定了时间，然后就开始构思视频的内容。
　　主题很重要。
　　一家生鲜电商，卖点无非就是产品有稀缺性、品质有保证、配送速度快，以及价格公道。而在这其中，最值得用来宣传的一点是什么呢？
　　这就要分析网站的用户群体，了解用户群体的痛点。
　　生鲜电商网站的主要用户是谁？是每天去菜市场的那些人吗？
　　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无论从线下还是线上，会买原材料回家制作的消费者必定是要下厨房做饭的那群人，倚赖外卖或泡面果腹的人群大多不会有带起围裙折腾四菜一汤的心气。
　　说“不是”，是因为线上生鲜商城并不应该与菜市场争地盘。就算打折的有机西红柿起价5块钱一个，对比运输环节的成本，单价还是很不够看，盈利空间完全没有。在目前的条件下，想靠着中低档产品薄利多销打开市场是很不明智的，这样做要赔很多钱，而出资方可能没那么多钱给你烧。
　　所以，在线生鲜电商的服务对象应该是那些想要体验优质优价的商品，却无法在楼下菜市场满足消费需求的人——因为没有几家菜市场可以轻易买到原汁原味的挪威三文鱼，退一万步，就算摊贩大叔围着油迹斑驳的围裙告诉你他的三文鱼是72小时空运直达，你难免也要在心里打几个问号，觉得这位摊主是在撒谎。
　　至此，白川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切入点，他要用不多的镜头表现出这家“合味生鲜”的高端品质和不需要很累很麻烦就可以体验到的厨房逼格。
　　说到逼格，一般来讲，似乎用海鲜产品为例子比较有说服力。但是白川在这方面不算十分擅长，他想来想去，打算先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逛逛，开拓一下思路。
　　这一天，复健练习结束之后，他回家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下楼奔赴菜市场。
　　午后，该是市场里人流量不大的时间，白川挑这个时间过去，是因为不愿给别人造成麻烦——一台轮椅的宽度足够两个成年人并肩而行，要是在人来人往的高峰期，势必造成市场内的小范围拥堵。
　　反正一样要收获别人好奇的目光，还不如多为别人着想一些。
　　为了方便逛市场，白川特意换了手动轮椅，他摇着轮椅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市场门口。
　　然而他发现，无障碍通道的入口被一辆运输货车挡住了。
　　工作日的午后，居民区附近行人不多，零星有几个运输工人搬着货架进进出出，好奇地打量了白川几眼，没有理睬，又继续干活。
　　白川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摊贩模样的人，问：“请问，您知道这辆车是谁的吗，能不能请他挪开一下，我想从这个斜坡上去。”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每天都有车停这儿，都是送货的，这是车位啊。”
　　顺着他的手指，白川看到了地面上划着的白线，长方形的格子一溜儿排开，确实，都是车位。
　　白川苦笑：“好吧，谢谢您。”
　　那人漠然地离开了。
　　一瞬间，白川想要回家。
　　他很久没有逛菜市场了，他知道自己行动不方便，又放不下可怜的面子，所以一直下意识地避免出门，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也可以少被别人用探究的目光注视。
　　但这一次，是有人来找他打广告，他是带着工作任务出门采风的。尽管只是个再小不过的单子，跟他以前在公司里做过的那些大项目远远没法比，可他心里很有冲劲，他觉得这件事前前后后都洋溢着正能量，足可以写进社区新闻里，题目就叫“残疾青年自力更生用双手开拓新生活”。
　　带着这份正能量，他一定能理直气壮、不畏冷眼、直面陌生人的同情。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惜现实还是让他碰了壁。
　　一个车位，就彻底挡了他的路。
　　白川仰起头，看着行道树漏下的点点日光。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在这样温柔的阳光下，他忽然觉得委屈。
　　犹豫再犹豫，白川还是没有离开。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他想，再等等吧，没准等一会儿，司机就出来把车开走了呢。
　　他往四下看看，不远处的路口支着一个小摊，那里有个白头发老人在卖棉花糖。白川在市场门口枯等，有些尴尬，于是摇着轮椅来到老人旁边。
　　老人正忙着。
　　一把糖料潵进简易的机器里，不一会儿，机器把糖料融化，吹成糖纱，老人用一根签子娴熟地将那些雪白的糖纱卷成一团，很快就集起了比脑袋还要大的一个棉花糖。
　　现在摊位旁没有顾客，老人看看白川，随口问他，来一个？
　　白川连忙摇头，他笑笑：“我不要，这是给孩子吃的，我不要。”
　　“咳，来一个，白给，不要你的钱。”老人挺坚持，又拿出一根签子，“送你一个高级的。”
　　机器还是那台机器，这一次，吹出的糖纱染了鲜艳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老人递给白川一支彩虹棉花糖。
　　“孩子，拿着。”
　　白川被缤纷的色彩闪了眼睛，犹豫着接过。
　　“吃啊！”老人咧嘴朝他笑。
　　白川探出舌尖，舔了一点。
　　即使只是最廉价的白糖和色素，但白川觉得这一口棉花糖甜到了他的心里。
　　他向这位年迈却友善的摊主道谢：“谢谢您，特别甜。”
　　老人又笑了，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做好的棉花糖插在摊位前招揽生意，然后坐在小马扎上，跟白川一起仰头看着午后的蓝天和树影。
　　一团彩虹棉花糖，白川吃了好久才吃完。
　　太阳已经落到了居民楼的后面，菜市场门口依然车辆壅塞，白川向老人告别，准备打道回府。
　　忽然，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白川回头，只见陆东山脖子上挂着相机，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小步跑过来。
　　“买了棉花糖吃？”高个子的年轻人有些惊讶，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快擦擦，都吃成小花猫了。”
　　白川脸红，他接过纸巾在脸上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擦了一圈之后，想问问陆东山擦干净没有，又不太好意思。
　　这时陆东山往旁边看看，露出了然的表情：“怪不得在这儿看到你，是来逛菜市场的吧，怎么不叫我一起，那么高的台阶，我抱你上去啊！”


第18章 菜场
　　上次被陆东山抱起来，白川喝醉了，感觉迟钝，意识也不太清明。他只知道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抱着放在了床上，盖上了被子，然后，灯光熄灭，飘荡着酒香的房间重新归于寂静，不多时，他就睡着了。
　　唯一清晰残留于记忆中的，是那个高个子年轻人温柔俯视的眼睛。
　　温柔的，体贴的，带着许多怜悯却不让人讨厌的，陆东山的眼睛。
　　后来白川经常想起那束目光，那目光像从云霄之上降临世间的神迹，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恰巧照亮了他的心，给他带来说不出的慰藉和惆怅——按理说，更合适的情绪应该是感激，但不知为何，在白川心里，感激反倒是次要的了。
　　这一回却不同。
　　陆东山说要抱白川，是在晴天朗日的下午。
　　大路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不远处，老爷爷的棉花糖在微风中散发出甜香。快到准备晚饭的时间了，眼前的菜市场渐渐喧闹，主妇们进进出出，菜篮子里是今晚即将上桌的美味佳肴。
　　就在这么一派喧嚣的人间烟火气里，白川看着陆东山走到自己身前。
　　陆东山把相机斜挎在身后，俯下身子，稳稳当当地把白川抱到了半空中。
　　视野变幻。
　　一缕阳光透过树枝树叶的空隙晃过白川的眸子，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陆东山真的太高了。白川觉得自己被抬高到了从未体验过的位置，他有些不安地四下张望，急切地熟悉着这个陆东山习以为常的世界。
　　最后，白川的视线落在他自己的轮椅车上。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架单薄的轮椅显得十分渺小，不值一提，似乎可以随时弃之如敝履。但或许只有白川自己心里清楚，这架轮椅有多么重要。
　　那是他与整个世界相连接的桥梁，他厌恶它，却也仰仗它，他想远离它，又必须亲近它。
　　它是魔鬼，也是天使。
　　即使白川满脑子都是“重返人间”，他现在也不敢抛下这架轮椅，那样会让他失去最后一点作为“人”的自信。
　　所以，当陆东山跨上台阶，白川离轮椅越来越远时，无措和恐惧从他心头闪过。
　　他紧紧攀着陆东山的脖颈，手指在摄影师的T恤上抓出一道道褶皱。
　　“白川，放松点。”这时陆东山轻声说，“我不会摔了你的。”
　　仿佛贴在耳侧说的一句话，松动了白川思绪中最紧绷的那根琴弦。
　　他抬起头，只见陆东山的嘴角含着笑意，那些笑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不期然间填满了白川的全部视野。
　　白川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跟陆东山离得太近了。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他的手臂托着他的后背和腿窝，他的手掌抱紧他的肩膀，他的嘴唇对着他的额头，他的鼻尖触着他的下巴。
　　他们连呼吸都融在一起，白川甚至能嗅到浅浅的薄荷味——来自陆东山煦暖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热，觉得口干舌燥，这热度不知是来自年轻人紧实的肩背，还是缘起于一缕暧昧无边的薄荷香。
　　白川舔舔干涩的嘴唇，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大摄影师，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陆东山……
　　方才的无措还未消退，更大的迷茫铺天盖地。
　　说“迷茫”可能不太合适，白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语，形容他现在的状态十分贴切——意乱情迷。
　　迷乱让无措更无措，白川急需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他忽然更用力地攀紧陆东山的肩膀，既是想最大程度地减轻对方的负荷，又是想更加紧密的靠近陆东山的胸膛。
　　他想听听那胸膛中心脏跳动的声音，想知道那声音是否跟他自己的一样，乱得像非洲大草原上整群羚羊飞驰而过的蹄声。
　　……
　　台阶只有三层，陆东山步子很稳，他把白川轻轻放在菜市场入口处堆放的几个货箱上，然后转身去搬白川的轮椅。
　　“真是的，”陆东山抱怨，“菜市场门口为什么修这么高的台阶，先不说顾客不方便，他们自己的摊主运货也不方便啊。”
　　白川被重新安顿在自己的轮椅上，心神渐渐平静，他解释说：“这家菜市场建在半地下，地势低，为了下雨的时候不进水，所以门口砌了台阶。而且，其实这里修了无障碍通道，可惜被车位挡住了。”
　　“啊？”陆东山惊讶，“无障碍通道被车位挡住？太不应该了，等会儿买完东西，我去拍照取证，然后向社区委员会投诉。”
　　白川笑笑，没说话。
　　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就算信口开河，也是如此惹人喜爱。
　　进入市场之后，陆东山推着轮椅，带白川缓缓前行。
　　入口的地方有几家水果摊，这时节正堆满了柚子和葡萄。
　　“要买点青提吗？看着还不错。”陆东山跟白川闲聊。
　　白川摇头：“还是买几个柠檬吧，做菜用。”
　　“欸？”陆东山面露喜色，“大厨师这回要做什么菜？怪不得主动跑来菜市场，原来是有目标的！”
　　他把白川推到摊位前，白川伸着胳膊挑了一个青色的柠檬，放在鼻子下轻轻嗅着味道。
　　那微微颔首的姿势优雅矜持，因为缺少室外活动而显得过分白皙的皮肤跟摊位上五颜六色的水果形成鲜明对比。
　　年轻的摄影师惊讶于面前足以入画的跳跃色彩，握惯了相机的手蠢蠢欲动，但他想起上一次白川对镜头的抗拒，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放弃了拍照的念头。
　　于是陆东山也拿起一个柠檬，学着白川的样子低头嗅嗅，在酸甜的气味中尝试着体会白川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话——有时候，人心也是一台相机，当与别人发生共情，便是记录下心之影像的时刻。
　　此时此地，或许他已经记录下了白川的心。
　　水果摊主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大姐，她并没有对这位坐着轮椅的客人表示出过分的好奇，利落地称重收款之后，随手分了白川一块柚子，意思是让顾客尝尝味道，觉得好吃可以顺便买一个回家。
　　白川接过汁水晶莹的柚子瓤，双手掰开，递给陆东山一块。
　　“你也尝尝。”
　　陆东山有些意外，连忙接过。
　　两只手碰到一起，稍纵即逝，触觉却无比清晰——
　　不仅有凉津津的果肉，还有白川瘦削的指尖。
　　沾着柚子汁的微凉指尖让陆东山莫名有些恍惚。
　　吃完那一点果肉，他像被什么蛊惑了一样，忍不住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眯起眼睛细细品味，仿佛尝到一点柠檬的微酸味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陆东山问白川：“买柠檬是想用来做什么菜？”
　　“还没想好，”白川说，“柠檬是提鲜去腥的，很多菜都用得着。做海鲜、烤肉可以挤一点柠檬汁，还有泰国菜，冬阴功汤之类的，也需要用到。”
　　“哦。”
　　白川轻轻笑了笑：“我今天就是来随便逛逛，没有明确的购物单，或者你说说你想吃什么，我试着做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压榨你的劳动力。”陆东山憨憨的，“你要是有空，不如教我做菜吧，下次我回家还能给我妈露一手。”
　　这不是个出格的请求，但白川顿了顿，没有立刻答应，只说：“看时间吧。”
　　他还没搞清楚陆东山是不是网上那位Lew，内心隐约有些防备，下意识地不想与陆东山在厨房里继续深入接触。
　　陆东山却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意料之外的地方碰了壁，他讪讪地噤了声，正好这时到了一处路口，他便问白川，要往哪边走。
　　“肉类在那边，水产在那边，那边还有干货，我们怎么走？还是说你要再买一些蔬菜？”
　　白川沉吟片刻，扭头对陆东山说：“你今天有空吗，我可以教你做清蒸鱼，家常菜，想学吗？”
　　短短时间，峰回路转，陆东山讶然，被白川的态度搞得摸不到头脑。
　　两人直奔水产摊位买了一条鲈鱼，然后便要打道回府。
　　再次经过门口，陆东山去水果摊买了一个柚子。
　　白川在不远处看着他埋头于柚子的海洋左挑挑右捡捡，最后好不容易捧了一个大个的，又回头往这边看，像是征询自己的意见。
　　白川点头，陆东山便付款。他把柚子放在白川膝头，说：“帮我拿一下好吗？”
　　然后，他抱着白川，白川抱着柚子，小心地走下了菜市场门口的台阶。
　　可怜价格更高的鲈鱼却只能委屈地塞在轮椅后面的置物袋里不见天日，没有被谁抱在怀里的殊荣。
　　时间已经不早，白川以为这就要回家了，陆东山却在市场门口停下脚步。他端起相机，正如之前所说的，给无障碍通道和车位拍了好几张“证据照”。
　　“我要去投诉，让他们把挡住无障碍通道的车位取消掉。”他再次坚定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白川完全没料到，后来陆东山真的去投诉了。
　　他没有去社区委员会，而是把这几张照片发给了本地人气颇高的晚报专栏，晚报记者觉得这是个好题材，实地调查，举一反三，最后推动相关政府机构一举整治了A市不少侵占、阻碍盲道和无障碍通道的场所和设施。
　　最后，连本地电视台都来采访陆东山，问他为什么会关注到无障碍通道的问题。
　　节目播放那天，白川看着屏幕里熟悉的面孔，听到陆东山说：“我有个朋友，腿不好，喜欢做菜，如果他能方便地去菜市场，肯定很高兴。我就是想让他开心一点。”
　　记者后来又说了什么，白川没有听到，因为门铃忽然响了，是陆东山。
　　他手里拿着白川见过的那两张摄影展门票，说：“会展中心也重新维护了无障碍设施，后天就是最后一天展期了，陪我一起去看展览吧，好吗？”


第19章 摄影展
　　南郊的新会展中心去年刚刚落成，直达地铁同期开通，经过一年多的发展，那一带现在已经是A市文化科技产业的聚集地，而会展中心那座别致的蛋壳型建筑也成了风靡一时的城市新地标。
　　但土生土长的A市人白川却只在电视和网络上领略过新会展中心的风华，最近一年多的时间，他一直忙于治疗，根本没空也没心情出门。
　　与陆东山相约去看摄影展，这是白川第一次去看“网红蛋壳”，也是他最近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出远门——
　　说来可笑，白川以前去国外度假说走就走，现在去趟南郊反倒觉得是出远门了。
　　约定的这天上午，白川刚吃完早餐，陆东山就来了。
　　一进门，整装待发的高个子青年人连忙解释自己的来意：“不着急，不着急，我不是催你，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收拾的没？”
　　白川在洗碗，他擦擦手上的水，让陆东山进屋坐下，道：“去一趟会展中心而已，又不是要出国，哪有太多需要准备的，请你稍等我一下，我刚吃过早饭。你吃了吗，要不再吃点？”
　　陆东山显然很好奇白川做了什么早餐吃，但是不太好意思挑明，便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邻居，说：“……我吃了，吃了一点点。”
　　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小缝隙，大概只能塞进去半颗黄豆那么窄。
　　白川看着陆东山，笑了，他转身回到厨房，然后拿出来一罐速食八宝粥和半包切片吐司。
　　“你要是不嫌弃话……我的早餐就是这些。”
　　现实与想象差距过大，陆东山看着面前的东西，感到无法接受。
　　“啊？！”他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惊呼。
　　白川的态度倒是很自然，他把八宝粥往陆东山面前推了推，说：“这个粥味道还不错，你如果真的没吃饱，可以喝一罐尝尝。我要把碗洗完，还要去趟卫生间，麻烦你稍等我一会儿，抱歉。”
　　白川留下八宝粥，拿走那半包切片吐司，进了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陆东山知道，那是白川在洗碗。
　　陆东山看着桌面上孤零零的八宝粥罐子，揉揉鼻子，心想，哼，明明只吃了八宝粥和面包片，有什么碗筷需要洗，一定是在诳我。
　　不一会儿，白川洗完碗，滑着轮椅去了卫生间。有腿疾的人如厕时间要比普通人长不少，他本不愿意让陆东山察觉到自己的窘态，但公共场所的卫生间即使有无障碍设施也经常无法使用，白川不得不在出门前做好准备。
　　他还放不下面子穿成人纸尿裤。
　　待到白川洗过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陆东山已经喝完了八宝粥，正倚在客厅的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罐蜂蜜柚子茶发呆。
　　上次去菜市场，陆东山临走时买了一个柚子，他说自己吃不了，执意分给白川半个。
　　白川把那半个柚子吃了，柚子皮没舍得扔，放在窗台上晾着。清爽的柚子香气在家里飘了三四天，让人想入非非。
　　于是白川又自己去菜市场抱了三个柚子回来，除了吃，还做了几罐手工蜂蜜柚子茶。
　　蜂蜜柚子茶做法不复杂，柚子皮肉分开，洗净、切碎、炖煮之后用蜂蜜腌渍，封在玻璃罐里放进冰箱，冷藏一周之后就算大功告成。
　　白川分给陆东山两大罐，说柚子茶清热解火，结果陆东山不知有多少心火要解，没几天就喝完了，隔三差五跑来白川家里讨一些。
　　见这人又在眼巴巴地看着那闪烁着金光的玻璃罐子目不转睛，白川笑道：“我再做一些送你吧，吃这么多蜂蜜，你小心发胖。”
　　闻声，陆东山转过头来。
　　他也对白川笑笑：“八宝粥挺好喝的。你准备好了？那我们现在出发？”
　　……
　　从小区大门步行到地铁站需要一刻钟时间，陆东山推着白川慢慢地走。
　　环卫工人刚刚修剪了道边的绿化带，植物枝叶的断口处散发出清新的味道，白川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昨天去跟治疗师请假，说我今天不过去，她还挺意外。”他对陆东山说。
　　“好学生有一次没考满分都会让人大吃一惊，跟你这是一个道理，你以后多出去走走，多请几次假，她就不意外了。”
　　“我可不是好学生，”白川笑，“我高中的时候就是学校里的捣乱分子，在校刊上写文章指桑骂槐抨击教导主任，被班主任叫了家长。”
　　“是么？你？”陆东山表示自己看不出白川曾经有过这么张狂不羁的青春年华。
　　“那就是耍耍嘴皮子，抖抖小聪明，不算什么。后来上了大学我就不玩这一套了，下了课找个外企做实习，挣了钱去猫咖喂猫。”
　　“你还挺……潇洒？”陆东山对白川有了新认识，“是我见识少，我念中学的时候只知道躲着家长去网吧打游戏。”
　　“不谈恋爱吗？”白川笑眯眯地问。
　　“没！没有……”陆东山抬头看看前方，“进站直梯在那边，我们到地铁站了。”
　　到会展中心需要坐十几站地铁，中间还要换一次线路。白川好久没搭乘过公共交通工具，连地铁卡都是昨晚翻了好久才找出来的，所以看着通道里从未见过的崭新广告牌，他心里稍微有一些忐忑。
　　“等会儿，让我试试自己进站？”他对陆东山说，语气很不确定。
　　“嗯！有专门供轮椅通过的闸机，实在不行，还可以让工作人员帮忙，你不用担心。”
　　“车厢上……”
　　陆东山没等他说完便抢道：“白川你以前没坐过地铁吗，怎么问这种小朋友才问的问题。”
　　“我……”白川不说了。
　　这一天正巧有志愿者在地铁站做志愿服务，远远看到有残疾人坐着轮椅过来，几个年轻的志愿者马上围过来问用不用帮忙。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谢谢。”面对陌生人，白川表现得无比镇定自若。
　　他自己摇着轮椅，通过安检通道，刷卡进站，然后又找到了下降到站台的直梯，一路下行，最后停在了标记着轮椅标志的候车口。
　　陆东山一直守在他身后。
　　等白川停稳了，陆东山蹲在他身边，掏出一块纸巾递给他：“累吗，擦擦汗。”
　　“谢谢。”白川说。
　　他擦擦自己的额头，那里确实有一层薄汗。比起平时康复锻炼的运动量，检票进站这短短一段路程根本不算什么，但白川又确实觉得疲倦，这是由兴奋而来的疲倦。
　　他与陆东山对视，陆东山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个点赞的手势。
　　电子屏上提醒本次列车还有2分钟到站，他接过白川手中濡湿的纸巾，小跑着去把垃圾扔进了站台一端的垃圾箱。
　　扔了垃圾回来，陆东山从包里掏出一款很时髦的头戴式耳机，问白川：“路上时间有点久，要听听歌吗，用蓝牙连到手机上就行。或者你还可以直接听我的曲库。”
　　“你永远带着数不清的宝贝。”白川接过耳机试了试，皮质的耳罩柔软熨帖，很舒服。
　　他没打开开关，试戴之后马上摘下来又还给了陆东山。
　　陆东山把耳机在手上绕了两圈，侧身向站台一侧，看着正在减速的进站列车，忽然低声说：“因为人生总是有很多奇遇。”
　　……
　　工作日非高峰期的地铁列车，空座位很多，但陆东山执意陪白川站在放置轮椅的地方。列车运行时有些噪音，白川对他说话，他就弯下腰来听。
　　探身在白川耳侧，他又一次嗅到了对方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他蹲下来，替白川整理了一下腿上的毯子，说：“我现在真的感觉自己在照顾小朋友，怎么办。”
　　白川偏开头：“别说笑了。”
　　陆东山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傻笑着又站起来。
　　一路上都很顺利，白川在家里想象的百般不方便完全没有造成实际的困扰。到达目的地，走上会展中心的大广场时，灿烂的阳光闪得白川睁不开眼。
　　米色的大蛋壳屹立在前方，圆滑的弧线上镀着银边，为蓝天勾勒出一道光辉的轨迹。几处通风口翻起，仿佛蛋壳的易碎边缘，那些兀立的方形翻板没有因打破蛋壳造型的完整性而显得违和，反而为整个建筑增添了几分俏皮。
　　会展中心前后左右有六七个入口，陆东山轻车熟路，带着白川就往D口走。摄影展规模不大，海报也较同期的车展、机械装备展小很多，走到近处白川才看清海报上摄影师和相机的剪影。
　　正如陆东山之前介绍过的，这是澳洲摄影师詹姆斯的个人风光摄影作品展。
　　入口处立着巨大的珠穆朗玛峰照片。
　　据说那一次珠峰之行詹姆斯先生历经千辛万苦，不仅留下了精湛的影像，而且成功登顶，实现了人生的一桩心愿。
　　影展展期临近尾声，这天又是工作日，所以参观者寥寥。陆东山推着白川一路看过去，时不时与他低声交流照片的内容、所使用的摄影器材和拍摄技巧。
　　对摄影技巧，白川是不懂的，但他地理还不错，学生时代闲书也看了不少，谈起世界各地的奇观异闻头头是道。
　　在他借着照片讲完黄石公园的地形结构、尼斯湖水怪的传说沿革，以及自己参加查干湖冬捕的亲身经历之后，陆东山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来看展都要跟你一起！”
　　白川笑：“我还可以给你讲南极垫状草的分蘖，刚才那些都是胡扯，这个是我爸给我讲的，绝对科学可靠，你要不要听。”
　　陆东山指着照片上的企鹅群：“你说的那什么草什么聂，比帝企鹅更可爱吗？”
　　“大概……还是帝企鹅更可爱一点吧。”
　　“那我们不讲那个，来聊聊帝企鹅的故事，我以前看过一部影片……”
　　“帝企鹅日记？”
　　“对对，讲的是帝企鹅谈恋爱孵蛋的故事。”陆东山说，他蹲下来，再一次帮白川把毯子折好，“在那么冷的地方谈恋爱，还没有毯子盖，好可怜。”
　　……
　　影展不大，即使两个人逛得很慢，两个小时也逛完了。陆东山说附近有一家馆子不错，提议一起去吃饭，白川点头同意。
　　刚走出会展中心，听到有人喊陆东山的名字。
　　他们停下来，陆东山转身，看到上次去拍越野车“定妆照”时团队里的一位朋友。
　　“你不是来车展的啊。”看到轮椅上的白川，这位朋友大吃一惊。
　　陆东山介绍二人认识，然后说：“我来看詹姆斯的影展，这不，趁展期没结束赶紧过来，再晚就看不到了。”
　　“算你沉得住气。”朋友笑他，“车展的票去工作室取，老师给你留着呢。”
　　“嗯。”
　　“拉力赛已经开始发邀请函了，你收到没？”朋友又问。
　　陆东山下意识地看向白川，可惜从他的角度，看不清白川的表情。
　　于是他故意语气轻松地回答道：“好像还没有，再等等看吧，人家不一定选我。”
　　“别着急，还没发完呢，而且这种事都可以通融的。”朋友也随他看看轮椅上的白川，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回见。”
　　朋友离开，陆东山推着白川继续往餐馆方向走。一阵微风顺着蛋壳状的圆顶吹拂下来，陆东山忽然有点紧张。
　　隐秘的理想被白川看破了一个小角。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自己还要继续隐瞒他吗？
　　还是告诉他吧。


第20章 酱料
　　窗明几净的传统中式餐馆里，领位的服务生见有一位客人腿脚不便，特意将白川和陆东山带到了靠近门口的宽敞隔间。
　　隔间是半敞开的结构，没有房门，镂空的雕花窗格图案古朴，伴着餐馆里丝竹管弦的背景音，显出几分唐风宋韵。
　　二人稍作谦让之后，由对这里比较熟悉的陆东山张罗点菜，陆东山怕自己点的菜品不合白大厨的胃口，每点一道都要征求白川的意见。问过几次，白川摆摆手让陆东山自己做主，然后拿出手机，刷起了微博。
　　微博上，小蛮妖刚刚发了新视频——澳洲龙虾二吃。
　　这姑娘明显也收到了合味生鲜的合作邀请，发布视频的时候不仅加了合味生鲜促销活动的话题tag，还@了合味生鲜的官方账号。
　　而官方账号也迅速转发予以回应，还趁机爆料说小蛮妖已经答应出席他们即将组织的厨艺大赛，将通过现场直播的形式，原汁原味展示美味佳肴的制作全过程，敬请期待。
　　哟呵，这姑娘勇于真身出镜，想必对自己的外形十分自信啊。白川心想。
　　他回忆起多年以前网友聚会时与天山如意宝碰面的场景，虽然印象已经不太深刻了，但在模糊的记忆画面中，如意宝似乎长得还可以，如此推测，大概他的妹妹确实有不惧镜头的资本。
　　小蛮妖的龙虾二吃视频，白川暂时没有点开细看，因为现在他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情需要赶紧求证。
　　白川翻出Lew的微博主页，在搜索框里打了“拉力赛”三个字。
　　片刻之后，页面上显示出了搜索结果。
　　搜索结果不少，最近一段时间的也有很多条，但内容却没太大价值，全部都是转发别人的赛事现场照片，没有一条提到他自己报名或者想要担任拉力赛摄影师的事。
　　从这些微博内容来看，还真的看不出什么身份的端倪。
　　下意识地，白川打开了与Lew的私聊页面，他想，干脆直接去问算了。
　　但白川仍有几分犹豫，真让他直接问，他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才显得不太突兀。他慢慢吞吞敲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妥，悉数删掉，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能作罢。他关掉app，攥着温热的手机，看着桌对面的陆东山若有所思。
　　陆东山已经点完菜了，等待服务生上菜的当口，他在随身的背包里翻翻捡捡，拿出了几瓶东西。
　　白川定睛一看，几欲厥倒。
　　哪有来餐馆吃饭自带调料汁的？
　　“嘿嘿，你别笑我。”手持酱汁罐子的年轻人神情羞涩又兴奋，“这些我是特意带来的，就想让你尝尝。我点过这家的外卖，发现他们的几道面点和素炒浇上这种调味料之后更好吃，所以想让你鉴定一下我的口味。”
　　白川探身拿过陆东山手中的瓶子：“这能算什么口味，重口味？”
　　“诶，这个蘑菇酱不算咸，还挺鲜的。”陆东山争辩，“这是网上一个大厨推荐的拌饭调料，我买回来试了试，确实不错。”
　　“大厨？”白川随口道，“是收钱带货打广告的大厨吧？”
　　然而当他把瓶子拿到眼前仔细一看，猛然噤了声。如果没记错的话——不，对商品的优惠信息白川从不会记错——这不正是自己推荐过的酱料吗？
　　他抬起头看着陆东山，陆东山无辜地朝他眨眨眼。
　　“打广告确实是打广告，但大厨也是货真价实的大厨。”他说。
　　白川用拇指狠狠压过瓶子上的标签：“那这位大厨做过什么菜？”
　　“呃……”陆东山犹豫了一瞬，若说煮方便面未免显得不够高端，他弱弱地回答，“啤酒鸭？”
　　这道菜白川也做过，陆东山想。
　　他以为白川听到这三个字会提起兴致，于是在脑子里紧锣密鼓地打草稿，准备介绍“家养白菜喵”在短视频中提及的制作要点，没成想，坐在对面的白川神情严肃，似乎对自己提到的这位打广告的“大厨”深恶痛绝，陆东山不想让气氛变得不愉快，便不敢再多说。
　　餐点上桌。
　　刚刚白川嘴上一番鄙夷，这时候却还是按照陆东山的说法调了一些蘸料，就着服务生端来的面食仔细品尝起来。
　　平心而论，味道确实不错。
　　这家餐厅大约是一家连锁餐厅，菜品都是使用中央厨房生产出来的半成品进行二次制作，所以在风味方面略嫌保守。
　　而在添上酱料之后，原本平淡的味道变得浓重热烈，虽然最初的滋味受到些许损伤，但形成的新味道足以弥补这份遗憾。
　　打个比方来说，大概就是唐风宋韵变成胡笳十八音吧。
　　陆东山观察白川的表情，放下心来。
　　看来自己的邻居也觉得味道不错，刚才那么不屑，现在倒是闭口不提了，还吃得很是开怀，实在有趣。
　　陆东山不知道的是，其实白川现在顾不上味道，他只想把这件事绕过去。
　　刚才，明明是白川在绞尽脑汁探查陆东山的马甲，可阴差阳错之下，自己的马甲竟然差点暴露出来。
　　好在，看陆东山的样子，那人似乎从来没往“白川＝家养白菜喵”的方向考虑过，这让白川稍稍放下心来。
　　两个人各自吃饭，一时沉默。
　　接下来，白川先打破沉寂。
　　他问道：“刚才听你那个朋友说拉力赛，是什么摄影比赛吗？”
　　陆东山好像早就等着他发问，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解释道：“不是摄影比赛，是汽车拉力赛，今年的比赛全国一共有五场分站赛，前段时间在招募赛事摄影师，我也报了名。可惜听我朋友的意思，我好像是落选了。”
　　“汽车比赛的摄影师，”白川斟酌着语气，“你有这方面的爱好？”
　　陆东山见白川小心翼翼的，以为他仍旧对之前的车祸心有余悸，便说：“算是吧，如果有机会，想往这方面发展。我知道你不愿听这些，我们不聊汽车的事了，吃饭吧，趁热吃。”
　　“没关系，我也想听你说说工作，说真的，有点好奇。”白川道。
　　陆东山笑了：“是吗？上次见你看到汽车杂志都吓了一跳，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白川笃定，“出来看了一次摄影展，见识了大自然的雄伟奇观，觉得自己以前的恐惧和害怕都太渺小，根本不算什么。”
　　“你有这样的心态就好。”陆东山对白川的话信以为真，推心置腹道，“我吧，想当一名汽车摄影师，在摄影的大小门类里，这一行的上升路径挺窄的，既需要人脉也需要技术，而且前期不太赚钱。但我还是想做，你别笑我，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我的一个职业理想。我不是心血来潮，最近已经看了很多资料，做了不少准备，甚至决心就算舍弃掉现在的一部分收入也要抓住机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就想趁着年纪还不大，先搏一把。”
　　白川看着陆东山坚定而炽热的目光，说不出别的话。
　　职业理想，多么美好的字眼，每个年轻人都理应拥有这样一份憧憬。
　　白川也曾有过，所以他知道这几个字的宝贵。无论Lew是不是陆东山，都不能抹杀这几个字的宝贵。
　　陆东山见白川神色凝重，却笑了：“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继续回来拍婚纱，饿不死。我只是不愿框定自己，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说呢？”


第21章 抽奖
　　白川想给Lew发的消息没有发出去，对方却主动找上了门。
　　当晚，白川收到了Lew的留言。
　　“小白，我收到了中国汽车拉力赛的邀请函，我要去做赛事摄影师了！”
　　Lew的喜悦溢于言表，虽然没有使用emoji表情，但白川好像能在聊天窗口里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
　　中国汽车拉力赛？今天陆东山说要参加的比赛也是这个吧。
　　Lew也报名了拉力赛的赛事摄影师，但与陆东山不同，他今天收到的是喜讯。
　　所以，自己之前的猜测是错的？是自己想多了？
　　“恭喜！”白川思忖片刻，回复道，“这个比赛看名字就很厉害，是全国性的赛事吧，怎么以前也没听你提过？”
　　Lew：“嘿，我心里没底，一直觉得选不上我，所以就没跟你说。一起报名的几个朋友都是早就收到邀请函了，我刚刚才收到邮件，可能是递补的吧。”
　　“不管递补不递补，能去参加就值得庆祝。等着你在赛场上拍摄的大作，虽然我不一定看得懂。”
　　Lew：“嗨呀，这有什么看不懂的，你别跟我谦虚，我觉得自己这次能被选上，有一半功劳要算在你头上。我的作品集是你帮我调整过的，拿我以前那个旧版本去报名，肯定被刷下来。谢谢你！”
　　白川之前确实给Lew的作品集提了一些意见。
　　Lew这个人好像有点强迫症，轻易不愿舍弃任何东西，尤其是自己的作品。他在作品集里塞了太多的内容，虽然照片的排布很是整齐漂亮，但重点不够突出，无法凸显他作为一个汽车摄影师的专业能力。
　　白川帮他提了几条建议，主要是让他精简照片，当时Lew的语气很勉强，白川还以为他不会采纳自己的意见，现在看来，虽然心里不愿意，这位“小学弟”还是听话地做了一些调整。
　　值得表扬！
　　白川由衷为他感到高兴，笑道：“快去买一套我推荐的刀具作为谢礼。”
　　Lew发来一个哭丧脸的表情：“别啊小白，口头表示感谢还不行吗，我还攒钱买车呢。”
　　在一派欢快的气氛中，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便各自去忙。
　　关掉对话窗口之前，白川看着屏幕上“递补”两个字，心里忽然一动。
　　虽然嘴上表示不在意，但是他能看出来，因为被主办方拒绝，陆东山十分遗憾。
　　既然Lew能收到递补发出的邀请函，那么陆东山没准也会收到。
　　白川想去告诉陆东山不要气馁，也许他的邀请函也正在路上。
　　他拿起手机，翻出邻居的号码，看看墙上的挂钟，犹豫要不要拨出去。
　　时间已经不早，或许他睡了。
　　要不，先发条短信？
　　怎么一直没加他微信呢，下次再见面，应该先把微信加了……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竟然是来自合味生鲜的工作人员。
　　“喵老师，在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白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方才的纠结扔在一边，坐直上身开始跟这位大半夜仍在忙碌的工作人员谈正事。
　　“我在，您好，有事吗？不好意思，短视频的创意我还没完全敲定，所以现在也还没有demo 可以让您审核。今天小蛮妖发的龙虾二吃我看了，质量超高，我好有压力啊。”
　　“哦哦，喵老师，视频不着急，您好好构思。压力不压力的您说笑了，不一定要搞逼格那么高的，妖老师那个视频一看就很贵很费钱，我们网站除了高端产品，还有平民线的，您帮忙挖掘一下？哈哈我就是随便一说，您别当真，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别的事。”
　　虽然这位工作人员的话语里槽点颇多，比如“喵老师”和“妖老师”，再比如平民线商品——是指打折之后5块钱一个的有机西红柿吗——但白川没有跟他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夜深了，他洗漱整理还需要不少时间，只想尽快跟对方把工作谈完。
　　“什么事？”白川问。
　　“我们的厨艺大赛直播活动，您想来参加吗？”
　　“厨艺大赛？就是今天官博说小蛮妖要参加的那个？”
　　“没错。我们十分希望您也能来参加，怎么样，考虑一下？这次我们找了主流视频直播网站合作，您来参加，不光能得到酬劳，网络知名度肯定也能提升，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网站工作人员发来一个勾手指挑-逗的表情，白川失笑。
　　为什么会来找我？明明我不是人气最高的那一拨美食博主。
　　再说……坐着轮椅去参加直播节目？饶了我吧。
　　“能问一下吗，为什么会来邀请我？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论人气，跟小蛮妖相比，我完全被碾压。”
　　“您太谦虚了，这次就是妖老师推荐您的，听她提起之后我立刻就来问您的意向，想明天一早去向上级汇报呢。”
　　小蛮妖？白川不解。
　　“她推荐我？我们根本都不认识啊！”
　　“呃？她说您是英俊潇洒的大帅哥，明明能靠脸却非要靠才华，没进娱乐圈发展是全中国迷妹的损失。”
　　白川无语：“……她说，你就信了？”
　　“啊，难道妖老师骗我？”
　　“那个……”白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能圆过去，“我跟这位妖老师，我俩之前有过一点小误会，这一次呢，我猜想，她可能是想耍我。抱歉，贵公司的厨艺大赛我真的参加不了，我长得特别丑，呃也不算特别丑吧，就是有点影响食欲，参加美食直播活动肯定是不合适的，不好意思。”
　　“喵老师您不用着急答应，再考虑一下？”工作人员又发来卖萌的表情，试图挽回白川的心意。
　　然而喵老师心意已定，他留下一句神秘的暗语，然后像一只高贵的纯种猫一样悠然下线，摇摇尾巴，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句暗语是：“有个大V叫天山如意宝，人气特别高，厨艺特别好，还是个大帅哥，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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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川觉得自己的猜测很靠谱——小蛮妖会撺掇主办方来找自己参加节目，很明显是被哥哥忽悠了。这么多年过去，天山如意宝开玩笑还是如此不分轻重的，真让人没辙。
　　好在白川拒绝活动邀约之后，网站的工作人员没有再来劝说。于是他继续构思给合味生鲜的推广视频，以及继续运营自己小小的白菜号。
　　日前那家委托白川推广刀具的店铺靠着白川的视频卖出不少商品，店主一高兴，现在又找到白川，说打算送他几套新产品，想要通过他搞一次微博抽奖活动。
　　白川满口答应。
　　抽奖……？
　　忽然，他冒出一个念头。
　　“您好，跟您商量一下，我想借您这次抽奖活动的东风，也搞一次我个人的粉丝抽奖。两组抽奖的规则完全不一样，您的需要转发微博，通过微博官方抽奖平台抽取，有官方的公信力做背书，我那个只需要评论点赞，然后我会把奖品黑箱给我朋友，当然奖品也是我个人出钱提供的，跟您的产品无关，您看可以吗？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太好，我就以后再搞自己的粉丝抽奖。”
　　没想到对方十分爽快：“没问题，你的奖品也别自己准备了，我们再多加一套不就得了，都是朋友，别客气。”
　　白川露出笑容：“那就多谢您了。”
　　虽然前面说得客套，其实白川早就在心里打了小算盘，他就是故意想多要店主一套礼品。
　　他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是想要把这件事包装成理所应当的商业活动，让自己的黑箱行为不那么刻意。
　　再多似是而非的线索也不如一次铁板钉钉的实证。
　　白川不想再猜下去，他想用最直接的方式验证网友Lew的身份，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邻居——陆东山。
　　一次抽奖，拿到姓名住址电话，足矣。
　　……
　　陆东山的拉力赛之旅峰回路转，他十分高兴。
　　但他没有特意去告诉白川。
　　虽然很想与邻居友人分享快乐，可他不想让自己像个一惊一乍的毛头小子。
　　要成熟，要淡定，要坚毅沉稳。
　　每次去见白川之前，他都这样自我暗示。
　　陆东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态。反正，他就是不想让白川看低自己。
　　接到比赛的邀请函之后，陆东山开始了积极的准备工作。
　　除了熟读资料之外，他还特意买了一台昂贵的新相机。
　　为了熟悉相机的性能，他最近时常出门拍照，让自己在真实而生动的生活场景中真切感受参数的美学。
　　小区南边，穿过不久之前建成的街心花园，有一家规模稍大的购物中心。
　　最近购物中心翻修门脸，不知是听了风水先生的忽悠还是受到了装修公司的诓骗，莫名其妙在门口修了四根粗壮的罗马柱——立柱的做工倒挺精致，柱廊两侧还配了一些欧式的花纹图案，只可惜跟整栋大楼的玻璃幕墙放在一起很不和谐，远远看去颇有些不伦不类的。
　　这一天的黄昏时分，陆东山刚好走过购物中心街对面。
　　他之前一直对新修的柱廊嗤之以鼻，觉得购物中心的老板简直品味低下、智商告急。
　　谁料，当夕阳的余晖投射在雪白的立柱上，明与暗的交叠赐予了这段短短的门廊崭新的生命力。
　　笔直的立柱，平行的投影，以及影子之间飘荡的霞光，这一切仿佛都带上了古希腊神话一般庄重而沉穆的神性色彩，使那原本不伦不类的立柱也显得巍峨挺拔起来。
　　惊鸿一瞥，陆东山不禁驻足观赏。
　　在购物中心门口，还有一座孔雀雕塑。
　　如果再稍等片刻，等阳光的照射方向再低一些，孔雀雕塑将刚好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到那时，弥漫的霞光仿佛赤色的火焰，而这只孔雀，将会像神话中的不死鸟一样，在火光中展翅，浴火重生。
　　这是值得被记录下来的城市一景。
　　陆东山决定捕捉这个难得的镜头。
　　摄影师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如果能拍到宝贵的景致，等一次夕阳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路对面支起三脚架，调好相机，静候光影绝佳的时刻到来。
　　夕阳下沉的速度很快，理想的构图或许稍纵即逝，陆东山紧盯取景器，片刻不敢放松。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滑入了他的视野。
　　白川抱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驾着电动轮椅，从左到右，缓缓驶过挑高的柱廊。
　　栅栏一般的暗影无法束缚他，他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穿梭，像个古希腊神话中走出的王子。
　　灿烂的夕阳赋予他高贵的色彩，晦暗的阴影又给他增添一些忧郁的气质。
　　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王子，唇角微抿，面容平和，膝头织毯的流苏被微风轻轻扬起。
　　夕阳的余晖里，白川就这样出人意表地滑入了陆东山的镜头。
　　他自己一无所觉。
　　但陆东山忽然醒悟，许久以来，所有那些令他瞻前顾后的纷繁心事终于找到了起点和落点——
　　白川。
　　这个人走进了自己的镜头，也走进了自己的心。
　　最美妙的光线终于降临，陆东山面色庄严地按下快门，不是为了浴火重生的凤凰，而是为了一个他想要去爱的人。


第22章 黑箱
　　陆东山有了两张白川的照片，他把这两张照片摆在一起，凝视着镜头所定格的人，慎重地思考自己的爱情。
　　人生多奇遇。
　　那天，当他在呼啸的西北风中接起快递的电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会成为自己人生中一个猝不及防的转折时刻。
　　苹果落地，猫咪现身。
　　他敲开了一扇门，认识了一个人。如今，他不光如愿与这位热心的邻居交好，而且已然不受控制地萌生出别样的情愫。
　　欲说还休的爱慕，就像衣襟的一缕淡香，久久牵萦于心，幽远而绵长。
　　他们曾经靠得那么近，他用鼻息试探过他的温度，用双臂衡量过他的重量，但或许是职业习惯使然，陆东山觉得，只有通过镜头，自己才能更深切地感受有关白川的一切。
　　照片里的白川总是真实却又不染纤尘。
　　从晨光到暮色，从惊惧到平和，无论何种场景下，他都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生敬畏的高远气质。这种气质天然地带着疏离感，仿佛没有人能走进他的世界。
　　就算一起喝过酒，一起喂过猫，就算尝过他亲手泡的蜂蜜茶，听他讲过年少时的故事，就算见识过他的泪水和他内心最深的脆弱，陆东山仍然感到，他被排斥在白川的世界之外。
　　王子的心扉被残酷的命运扣上了锁，陆东山希望，自己能是那个开锁的人。
　　这天早晨，他又在家门口碰到了白川。
　　“早，去复健中心？”陆东山抢先一步，按了电梯的按钮。
　　“谢谢，”白川抬头看他，问，“拉力赛的事……又有新消息了吗？”
　　陆东山一愣：“啊，你还记得这事。后来组委会给我发来一封邀请邮件，让我也加入摄影团队，我猜啊，没准是听说我开车技术不错，让我去帮忙当摄影车司机的，哈哈。”
　　陆东山笑得爽朗开怀，白川弯弯眼角：“恭喜。”
　　陆东山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忽然叮嘱道：“天气凉了，你多穿点。”
　　白川轻声答应：“嗯。”
　　电梯停在一层，两人先后出去，然后他们一道往小区门口走。
　　即将在大门前分别之际，白川忽然掏出手机。
　　“陆东山，那个……你的微信号就是你手机号吗，我能不能加你好友？”
　　陆东山正想找个理由跟对方多走一段路，听到白川这么说，顿时喜出望外。
　　“当然能，就是我手机号，来来，现在就加，我加你！”
　　扫码申请通过验证一气呵成，对话列表里出现一个新的名字，陆东山捧着手机欣赏许久，然后戳开对话框发了一个傻兮兮的表情——
　　一只灰色皮毛的龙猫晃着肩膀左右嘚瑟，耳朵一颤一颤的，脑袋上顶着三个大字：嘿嘿嘿。
　　白川迅速予以回应。
　　他竟然有同款表情包！
　　片刻之后，对话框中又出现一只白色龙猫，它拿着棒棒糖，舔两口，然后发出无赖的嘲讽：略略略。
　　白川的头像是一个书法的“川”字，笔力险劲，冷峻挺拔，不怒自威。带着这样一个头像的他此时发出一个卖萌的龙猫表情，反差感异常鲜明，陆东山忍不住笑出来。
　　他放下手机，摸出一样东西。
　　“给你，你要的棒棒糖。”
　　白川惊喜接过，说的话却不太客气：“我没要，我是配合你犯傻。为什么不是橘子味的？”
　　陆东山喜欢他傲娇的样子：“你喜欢橘子味？”
　　白川说：“不是，你上次给我的棒棒糖是橘子味的。”
　　陆东山拍拍身上的口袋，示意自己没有其他糖果了：“我最近偏爱草莓味。”
　　“为什么？这也太少女风了。”
　　“还好吧。”陆东山笑笑，掏出一支同样的棒棒糖塞进嘴里，“我想找一找初恋的感觉。”
　　初恋……
　　上次问他中学时候有没有谈恋爱，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白川挑起眉毛看着陆东山，似乎在揣测他的意思。
　　陆东山含着棒棒糖，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byebye，治疗加油。”
　　他挥手向白川告别，然后穿过人行道，消失在马路对面的人群中。
　　……
　　复健治疗依旧枯燥辛苦。中间休息的时候，白川捧着手机翻看陆东山的朋友圈，想再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这个微信号似乎是陆东山私用的，朋友圈照片风格自由奔放，跟Lew微博上那些经过精细后期处理的照片差别明显。虽然拍摄的习惯或许有些微妙的相似点，但白川觉得以自己的摄影水平，基本看不出什么门道。
　　不过没关系，白川还有制胜一招——抽奖。
　　当晚，白川发出了抽奖的微博。
　　首先是厨具商家委托的新产品抽奖。白川特意将文案写得严谨又不失活泼，要求网友们转发并关注账号，四天后抽五人每人送新刀具一套，官方平台开奖，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而在办完正事之后，就是白川自己的“粉丝回馈活动”时间了——
　　“商家也送了我一套新品厨具作为谢礼，但是因为我已经有好几套厨刀了，所以打算把这套也抽奖送出去，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鼎力支持。为了不影响上一条抽奖的效果，我个人的这次抽奖将采取比较私人化的方案，由我自己从留言的粉丝里选一位看着顺眼的，全程黑箱操作，恳请大家非诚勿扰。”
　　全程黑箱还非诚勿扰？
　　微博一发出来，立刻有明眼人指出，菜喵同学这是已经内定好了中奖对象啊！
　　但好像大部分网友都不太在乎这其中的猫腻，反正大家每天在微博上抽奖，谁都没中过几次，多数情况下，网友们只是想凑个热闹。
　　这回人家光明正大说要黑箱，黑箱就黑箱吧，难道不黑箱这馅饼就能砸到自己头上吗？全当一乐。
　　于是，评论里，参与“黑箱活动”的人不多也不少，后来不知是谁起了头，开始有人晒出订单截图和实物返图，以实际证据证明自己的确是菜喵的忠实粉丝，希望能赢得博主的一些好感。
　　最夸张的是天山如意宝。
　　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上来就留言说：“看着顺眼是什么意思，这难道是要留给我？[思考.jpg]”
　　一群人在下面跟着附和：
　　“写作抽奖，读作表白，厉害了。”
　　“你长得很好看吗，发照片来，不然我不服气的！”
　　“这黑箱太黑了，黑得连内定选手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菜喵你黑给大V有什么意义，他好意思拿么，最后还不是要继续抽奖送网友，你不如直接给我……”
　　“就算要黑箱，也要做些表面功夫吧，你这样是会被骂的。我建议菜喵把天山如意宝的评论删了，取消他的评选资格。”
　　白川无奈，点开了如意宝的私聊。
　　菜喵：“别捣乱。”
　　如意宝：“我听人说，有个大V叫天山如意宝，人气特别高，厨艺特别好，还是个大帅哥……你就说你承认不承认，我这么优秀你竟然看我不顺眼？！”
　　菜喵：“好吧，是我说的……谁让你撺掇你妹妹介绍我去比赛，我哪有那个美国时间。”
　　如意宝：“你说没时间就没时间咯，我跟她提了一句而已，就一句。小姑娘你懂的，听到帅哥两个字两眼放光。”
　　“所以，”如意宝继续说，“如果不是要给我，你这个奖品是要给谁？你网恋了？”
　　“……为什么是网恋？”
　　“写作抽奖读作表白啊，看着顺眼你继续看不就行了，干嘛还要送个东西刷存在感。以你这点粉丝量，还不至于有人出钱找你炒作吧。”
　　白川在电脑前乐了：“哎哟我去，忽然被大V鄙视了是怎么回事。你滚，省得别人总说我蹭热度。”
　　如意宝死皮赖脸：“我滚，我再滚回来。热度都给你，我不稀罕。说真的，网恋了记得跟哥哥说，我别的本事没有，挖人黑历史的门路可多了，一准能给你拆散。”
　　白川扶额：“你嘴里就没一句好话。有人肉搜索的本事你早说啊，我也不费这个劲了。”
　　如意宝佯装惊恐：“别瞎说，什么人肉搜索，要犯法的。我堂堂百万粉丝大V，怎么能做那种事。”
　　白川懒得理他，只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默认微笑。
　　打发走了如意宝，白川又回去看微博下的留言。
　　因为来了一位大V掺和其中，留言数量又上新台阶，然而，左看右看，没有看到Lew的身影。
　　什么情况？该不是不想参加吧？
　　他要是不来参加，我岂不是白费了这番心机？
　　或许是选的奖品没吸引力？早知如此，应该拉个什么汽车用品的商家来当奖品供应商。
　　……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Lew那边一直没有动静。白川心里不安，但也没辙，总不能直接去问他——
　　“嘿，一直忽悠你买厨刀你也不买，我白送你一套要不要啊？”
　　白川耐着性子继续等，又过了一天，终于等来了摄影师的消息。
　　Lew的留言是这样的：“小白，我在打包行李，再过几天就出发了。这一趟估计会很辛苦，开胃零食有没有，推荐一些？”
　　白川哭笑不得。
　　“没有推荐。我单方面宣布你中奖了，快来领奖！”
　　围观群众炸了锅，陆东山一脸懵逼：“啊？我没想要奖品啊，我又不会做饭。”
　　白川切私聊劝他：“不会做饭才要学，好用的厨刀是迈向美食的第一步。”
　　陆东山却说：“我认为，迈向美食的第一步是结识一位大厨。”
　　白川想了想：“你要是怕泄露个人信息，我跟店铺要个免单券，你去那边下单，不用通过我。”
　　陆东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给如意宝更合适。”
　　白川：“给你更合适，真的。”
　　陆东山惶恐：“你看我更顺眼……吗？这这这，不瞒你说，我已经……”
　　白川砸桌：“你到底领不领奖！”
　　陆东山忙道：“我领，我领，你能顺道给我推荐点开胃小零食吗？我这就把地址发你。”
　　这是哪门子的顺道！
　　白川彻底没脾气，他也不再说什么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对面发来收货地址。
　　陆东山一点不犹豫，打字飞快。
　　熟悉的街道门牌号出现在眼前，熟悉的小区，熟悉的楼层，熟悉的电话，熟悉的名字。
　　陆东山。
　　有一瞬间，白川觉得世界都静止了。
　　虽然早就做过无数猜想，但当猜想变为现实，白川的内心还是一下子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满得他喘不过气。
　　然而陆东山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
　　“小白，这套厨具真的特别好用吗？我邻居厨艺不错，我想把这个送给他，你觉得合适吗，可别有什么不吉利的寓意啊。”
　　“小白，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最近好像恋爱了，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嗯，就是我的邻居。”
　　“你觉得，我应该去表白吗？”


第23章 礼物
　　可能是见“菜喵”好一会儿没有回复，陆东山心里有些忐忑，他问道：“小白，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电脑前，白川长出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没有，我刚才把你的地址转告给了店铺的工作人员，他们马上就会安排给你发货。”
　　“咳，”陆东山挠挠头，“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非要给我奖品，而且我马上就要动身去分站赛了，可能等不到收货。”
　　“别问那么多为什么，拿着吧。要说为什么，我还很纳闷你为什么取这个英文名字呢。Lew，这个单词难道不应该是卢吗？”
　　“……”
　　陆东山发过来一串省略号，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白川：“小白，你是不是超级学霸，考过了英语八级的那种学霸？”
　　白川顿时无言以对。
　　原来在别人眼中，他的纠结毫无意义，是他太较真了，Lew也好，Lu也好，其实根本无所谓？
　　他忽然觉得心累。
　　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白川对陆东山说：“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下线了。你什么时候动身，我可以托店铺的人寄最快的快递，大概一两天就可以送到。”
　　然而陆东山说：“啊，不用麻烦。到不了就到不了吧，也挺好。”
　　“嗯？”白川不解。
　　陆东山解释：“如果我不在，正好可以让邻居代收，他身体不好，一般都是在家的。我最开始认识他，就是因为他帮我收了快递。”
　　好吧，这次换白川发了一串省略号：“……”
　　像是为了故意烘托一种便于聊天的、傻乎乎的氛围，陆东山发来几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他十分真诚地说：“小白，我今天没吓到你吧？以前没机会提，也没必要动不动说这些……我喜欢男人。”
　　白川苦笑：“我是被你吓到了，但不是因为这个。恋爱自由，性取向自由，我支持平权。”
　　“谢谢！”陆东山十分郑重，“那我不打扰你了，对了，你有没有喜欢的汽车品牌，我这次在现场没准能拿到一些小纪念品，要是有你想要的，我送你啊。”
　　“不用不用。”白川仍然对“汽车”两个字敬谢不敏，“祝你工作顺利，以后再聊。”
　　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白川无力地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理不清自己的心情。
　　他喜欢陆东山，现在陆东山也说喜欢他，这本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当他亲眼看到陆东山的表白，他忽然心生恐惧，畏首畏尾，不敢再跟自己心爱的人多说一个字。
　　这世界可真小，小得能让白川在茫茫人海中与自己的网友相遇，小得能让两个性取向与大众不同的人在一墙之隔找到自己的挚爱。
　　真的，这世界确实是小，因为对白川来说，整个世界就只有电动轮椅所能抵达的范围。
　　陆东山帮他突破过一次这个范围，他们去看了摄影展，通过别人的镜头，白川看到了北极的浮冰，南极的企鹅，壮阔的喜马拉雅，以及潘帕斯平原的雄鹰。
　　那是一次虚幻的探索之旅，但白川满怀欣悦和感激，陆东山带给他温暖、感动与勇气，如果没有陆东山，他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看不到那么美的风景。
　　但陆东山的世界无疑比一次风光摄影展更大，更真实。
　　他背着大大的背包，要去罗马，要去贝加尔湖，他要在最曲折泥泞的赛道上捕捉最狂野的力量，他还要去方程式赛场，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记录最慑人的速度。
　　他的世界太大了，他还年轻，还有理想，他的世界还会更大。
　　所以，白川想，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轮椅上，这两条腿越来越瘦弱无力，越来越陌生。
　　最近这段时间，医生给他的治疗方案渐渐保守消极，白川心里明白，现在除了他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人还相信他能完全康复。
　　说真的，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了。
　　他一直相信只是因为他“必须”相信，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如果放弃，或者说“承认现状”之后，自己要如何继续生活。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做好抛下所有自负与自尊、受人冷眼和歧视、时时处处力不从心、日复一日给别人添麻烦的准备。
　　他不愿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尤其是他所爱的人。
　　他的父母，还有，陆东山。
　　忽然，电脑发出提示音，又有人发来消息。
　　是天山如意宝。
　　“原来你这不是网恋啊，同城交友的节奏？厉害了，长大了啊，小白同学。”如意宝感慨连连。
　　白川：“啧，你还真去人肉搜索了。说说看，都搜到什么了？”
　　天山如意宝矢口否认：“什么人肉搜索，我没有，别给我乱扣帽子，我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别上当受骗。以及我要严肃地质问你，上次为什么骗我，你说你不在A城，在做大项目，你明明就在A城。”
　　白川：“看来你至少查了我的IP。”
　　“不要纠结这些小细节。你还在A城吗，我去找你……呃，我去找那个陆先生，那啥，拍一组写真？”
　　“你来拍婚纱照吧，他拍婚纱挺好的，我看过成片。”
　　“好，我记下了，等我妹妹有了未婚夫就推荐给她。”
　　“怎么，你还要等到送你妹妹出嫁之后再结婚啊，真是中国好兄长。”
　　“别岔开话题，我要去找你约饭，这周末就去！”
　　“你来吧，我不接待。”
　　以吐槽扯淡著称的网红大V天山如意宝，每次跟白川聊天都占不到便宜，他决定吃个萝卜雕花冷静冷静。
　　当天，官方抽奖平台也抽出了中奖幸运儿，联系到这些“锦鲤”之后，白川把陆东山的地址跟其他人的地址一道发给了店家。
　　店家不用白川叮嘱，用最神速的快递当天发货，于是，还没等陆东山启程，他就收到了“菜喵”送给自己的奖品——厨刀。
　　不是锦鲤也能强行锦鲤，这大概就是有个网红朋友的好处吧。
　　厨具陆东山不懂，但是光看这木制刀架的花纹和光泽，陆东山就能断定这套东西价格不菲。
　　正如之前他对“菜喵”所说，他原本想把这套厨刀送给白川当礼物。
　　不过他在网上查了一番，有人说厨房刀具是不错的礼品选择，但也有人说送刀有一刀两断的含义。
　　给自己心爱的人送礼物当然要讲究寓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陆东山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那么，就换一件礼物吧。
　　临行前一天，陆东山叩开了白川的家门。
　　在网上揭开陆东山的身份之后，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陆东山当然一如以往，笑容亲切暖心。白川心里却藏满了不能说出的话，与陆东山对视片刻，便错开了目光。
　　“怎么了这是，不欢迎我？”陆东山有点不好意思，他把手里的东西推到白川面前，“我前几天拍了一张照片，觉得不错，就印了相框。你喜欢吗，送给你。”
　　白川没料到对方竟然是来送礼物的，而且这礼物不是自己强行送出的厨刀，他惊讶不已。
　　“送我？”
　　“对，我明天就出发去分站赛了，今天特意来看看你。”陆东山说着，愈加难为情，“这相框不大，我帮你放在桌子上吧……哎，你看你这儿，也没几件家具，要不，放窗台上？”
　　白川把相框从他手里拿过来：“先给我看看。”
　　画面中，是夕阳。
　　不知道陆东山用了什么滤光片，能让那霞光的色彩明艳而温柔，丝丝入扣，润物细无声。在这样的光线中，连挺拔的欧式立柱都显得有了人情味，一只石刻的孔雀从立柱的阴影中探出头来，被夕阳映得通红，仿佛振翅欲飞。
　　“啊，”白川这才想起来，“是南边的那个购物中心。”
　　“没错，就是那里。”
　　“竟然被你拍得这么有艺术感，”白川由衷赞叹，“我一直嫌弃那里的装饰土气。”
　　“确实土，但是心情不一样，风景也不一样。”陆东山帮白川扶着相框，“像不像凤凰浴火重生？”
　　听到这个词，白川一愣，旋即笑了：“艺术家的眼光就是不一样。”
　　“……你挖苦我。”陆东山把相框接过来，执拗地放在了桌子上，“就摆在这儿吧，挺好的。”
　　就连这份执拗也让白川觉得窝心。
　　他看着陆东山的侧脸，低声道：“嗯，谢谢你的礼物。”
　　“那……”陆东山转过身，“你有没有回礼？”
　　回礼？
　　不仅像我一样强行送礼，而且还强行要回礼吗？
　　“我……”白川不知该怎么说，“你留下来吃晚餐？我最近买了好多海鲜，做个香煎三文鱼？”
　　陆东山摇摇头：“不了，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
　　“那，”白川莫名有些紧张，他环视四周，看到窗台上的蜂蜜柚子茶已经见了底，“我给你再做一点柚子茶？你出差回来正好能腌到火候。”
　　陆东山笑笑，蹲下来，一双大手盖住了白川的膝盖。
　　“不用麻烦。你上次给我喝的速食八宝粥还有吗，再送我一罐，我路上喝。”
　　“啊？”
　　“挺好喝的。”能让我想起你。
　　“那……”
　　直到陆东山离开，白川的脑子还是懵的。膝盖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就像照片中的斜阳，煦暖温情。
　　也不知道他要收拾多少行李，白川想，这人每次出门都像搬家，一定要万事周全才放心。
　　周，粥。
　　一罐八宝粥，他到底是喝出了什么味道呢？


第24章 万事粥全
　　陆东山到达工作地点之后收到的第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白川。
　　白川告诉他，小黄猫交到了新朋友。
　　发来的照片角度有些歪斜，但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照片中央，那只腿受伤的黄色小猫身边多了一只白猫，白猫支棱着耳朵，样子很精神，正在小心翼翼地给黄猫舔毛。
　　“又去喂猫了？”陆东山回复。
　　“嗯。”
　　“这次它们还躲着你吗？”
　　白川说：“比以前好一些了。”
　　虽然是白川主动发来的消息，他的话却不多。陆东山看着那寥寥数语傻笑，手上把玩着八宝粥的细长罐子，把金属质地的罐身都焐热了。
　　“我刚到酒店住下。”陆东山说，“等会儿可能要开个小会。”
　　他又说：“这一站的比赛环境挺好的，赛道有一半在山里。山下气温比咱们那里高几度，山上可能凉一些。”
　　“刚才看到好多汽车媒体的老师，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去认识一下？”
　　“白川？”陆东山忽然问。
　　“嗯？”白川回复。
　　陆东山笑笑：“看你一直不理我，以为你去忙别的了。”
　　“没有，我一直在，”白川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工作加油。”
　　“嗯！”陆东山喜笑颜开，“你好好照顾自己。”
　　后来，有人叫陆东山出去开碰头会，两个人就结束了聊天。
　　然而白川刚走进厨房，正要调试补光灯，又收到了陆东山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是一棵花期正盛的花树。
　　陆东山说：“也不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名字，花挺好看的，拍给你看看。”
　　他马上又说：“就随便发你看看，不用回复我。”
　　白川会心一笑，欣赏了一会儿满树繁花，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机，对着面前准备好的食材也按下快门。
　　第一次拍照的效果他不满意，便又多拍了几次，最后挑挑拣拣，选了一张最好的，给陆东山发回去。
　　“我在做饭。”
　　“哦哦。”陆东山发来一张馋嘴的表情，“在做什么？”
　　“煮粥。”
　　合味生鲜的厨艺大赛已经开始，网站的大型优惠促销活动也早就如火如荼地拉开大幕。虽然一直负责联络白川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催促，但白川觉得，自己的视频要是再做不出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好在，他现在已经有了想法。
　　依然是选择海鲜，依然是展示合味生鲜的优质和高端，但在高端之外，似乎还可以加一些温柔的色彩，添一些人情味。
　　粥，一种传统而市井的大众食物，据说在我国已经有四千年的历史，史料记载，最早“烹谷为粥”的，是那位华夏民族共同的祖先——大名鼎鼎的黄帝。
　　粥可以做得很简单，水米同烹，不一会儿就能得到一碗最朴实的米粥。粥也可以做得很复杂，即使是民间人人都喝过的八宝粥，起码也有八种食材在里面，至于更精致更浮华的做法，那就需要更苛刻的选料以及更繁琐的制作工序。
　　这似乎是一种可以包罗万象的食物，不管什么东西，好像都可以拿到粥里一起煮煮看。所谓，万事粥全。
　　这一次，白川要做的是海鲜粥。
　　合味生鲜网站上，各类海产琳琅满目，虽然不算便宜的价格让人觉得只有用这些食材做大菜主菜才不枉昂贵的开销，但剩下些边角余料煮上一碗海鲜粥，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白川想，这样或许也能兼顾上次网站工作人员提出的建议，算是做出了一道没有吓人逼格的平民餐品。
　　煮粥说难不难，要做好也并不简单，食材的处理和火候的掌握都需要用心下功夫。
　　首先是食材。
　　海鲜粥，最重要的是一个鲜字。鲜是一种很微妙的口感，多一分太腻，少一分太淡，要在“过”和“不及”中寻找到最为合适的平衡点，才能真正达到“鲜”的境地。
　　高品质原材料原本的味道就十分出色，烹饪者所需要做的，只是把食物的原味以最佳的方式呈现出来。
　　清洗必不可少，口感丰富的海鲜粥，要做到杂而不浊，干净是首要前提。
　　未处理的食材或多或少都有些杂质，白川耐下性子，一点一点把它们在水槽中清洁干净，这样可以确保最终的成品颜色清明，口感纯粹。
　　至于食材的用量，当然要与水米的用量相搭配，贵精不求多。为了追求色泽丰富，除了虾蟹鱿鱼，白川又选了些香菇豌豆作为点缀。
　　在火候方面，海鲜不宜烹煮时间过久，所以煮海鲜粥时先煮米，待米煮开，渐至粘稠，再一味一味将配料放进去，一层一层地铺就起丰富的口感和细密的滋味。
　　煮粥需要耐心。温度和时间会将各种材料的味道一一调和，谁都催不得，急不得。
　　煮粥或许也需要爱心，若是为了省时又果腹，开一罐速食八宝粥三分钟即可搞定，若是为了让人羡慕，也来个龙虾二吃，在社交平台po出照片，一定会得到无数点赞。既不为名也不为利，还要辛辛苦苦把这诸多食材细致搭配烹煮，唯一的理由大概就是爱了。
　　有爱，所以温暖，所以贴心。
　　米粒粘稠，米汤的滋味也醇厚，朴实的白米下面藏着很多宝贝，随便捻起一种，放进口中细细咀嚼，都觉得韵味悠长，鲜入骨髓。
　　视频用不了太多素材，白川却在灶前忙了很久。
　　其实不能说忙，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等。一边等，一边思考。
　　一边思考，一边思念。
　　有时欣慰，有时怅然，那在心中压不住的喜与愁，似乎也跟锅里的食材一起，被煮进了这一份粘稠的海鲜粥里。
　　白川不禁想，不知道陆东山随身携带的各种小物件里，是不是也藏着他的百般心情。
　　……
　　视频发布了。
　　这一次，白川没有沿用他所习惯的快节奏剪辑风格，无论是配乐还是镜头切换，都显得意蕴深长、诚挚入心。
　　合味生鲜官博转发盛赞，说这不仅是美食，也是人情，感谢喵老师用我们的食材传达出如此动人的情感。
　　白川回了几句客套话，算是将这次推广任务彻底完成。
　　那份海鲜粥已经进了他的肚子，滋味确实不错。
　　鲜咸的口感，让人想起浩瀚无边的碧波，想起百川归海，也想起河川的起源，想起水的一路奔流，从雪化的山巅到汇聚涓涓细流的山脚，到山谷，到山峡……
　　想起他，想起他的怀抱、笑容，与温度。
　　陆东山。
　　陆东山正在赛场卖力工作，精神紧张，肉体疲劳，一整天都不得闲。
　　直到当晚入睡前，他才看到白川的视频，顿时食指大动，忍不住爬起来泡了一碗方便面。
　　爱心八宝粥，他是舍不得喝的。那是要抱在怀里当抱枕的。
　　Lew摄影师一边等泡面一边在视频下面回复。
　　“煮面的神仙又来煮粥了。看着就好吃，有家的味道！”
　　白川刚刚就寝，临睡前最后一次刷新消息，恰好看到陆东山的留言。
　　家……
　　这个字真是动人。
　　他想说点什么，可斟酌半天，觉得就算是发个默认表情，也藏不住心事，又怕两个人聊起来暴露身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白川第一次体会到恋爱中如履薄冰的心情。他以前张狂地说“没有我追不到的人”，其实他并没有真的追求过谁，他一直都是被别人示好的那一个。他以前并不知道，面对心爱之人的时候，这种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情绪，原来是那样甜，又是那样酸。
　　大概因为现在身体不好，连心灵都变得软弱了，白川想。
　　他把手机关掉又推远，闭上眼睛，酝酿着满是大海和山川的壮阔梦境。
　　次日，白川照常上午去治疗。
　　他一大早就收到了陆东山的早安问候，一张苍翠山间晨雾袅袅的照片，如诗如画，令人心驰神往。
　　白川表达了对自然美景的喜爱，陆东山便说：“这里确实是个景区呢，你喜欢的话，我们下次一起过来旅游？”
　　白川没应声，陆东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说：“上山可以坐车，不能坐车的地方，我背着你，只要你想来，总有办法。”
　　但我不能让你背一辈子，白川想。
　　他回复道：“等我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去，行吗？”
　　陆东山没说什么，又发来了龙猫的表情。白色的龙猫抱着蓝色的抱枕，不断点头“嗯嗯嗯”。
　　白川想象一米九多的陆东山做这个动作的样子，笑了。
　　中午从复健中心回到家，白川才又有时间登陆微博。
　　谁知道，天山如意宝刚刚发布的消息赫然显示在页面最顶端。
　　“蛋蛋，我来看你了。”
　　配图是一张建筑物的照片，那栋建筑白川很熟悉，不光因为那是在网络上颇有盛名的“网红蛋壳”，还因为白川不久之前刚刚去那里看过摄影展。
　　A市南郊的新会展中心。
　　他想起之前如意宝跟他聊天时说的话——
　　“我要去找你约饭，这周末就去！”
　　白川看看日历，今天正是周六。
　　天山如意宝这个家伙，还真来了。


第25章 傻瓜
　　发布微博的同时, 天山如意宝也给白川发了私聊消息。
　　“小白, 我来了。”
　　文字后面添了一个“嘻嘻”的表情, 还附了一长串数字，明显是手机号码。
　　如意宝说：“我已经到蛋壳这边了, 要不要过来请我吃个饭呀？手机号发给你了, 别装没看见^ ^”
　　白川想了想, 回道：“忙, 真的没空, 走不开。”
　　“今天周六欸~”如意宝不满, “我还想让你给我当免费导游，我可是做了详尽的A市二日游攻略。”
　　白川：“……”
　　如意宝又说：“在室外戳屏幕打字好麻烦, 别那么矜持, 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嘛。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陈旭如。”
　　陈旭如，这个名字白川还有印象。
　　如果没记错，他家住B市，离A市不算近, 两地没有高铁直达，坐飞机需要2小时。
　　机票钱不便宜, 人家不辞辛苦地来了，自己给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又咬死不见面, 似乎说不过去。
　　白川犹豫了一会儿, 拨出了如意宝的号码。
　　“您好, 我是……”
　　电话刚通，对方就接了起来，速度太快，白川一下子有点紧张。
　　“你是小白，白川，对不对？”
　　陈旭如，也就是网络上的天山如意宝，他声音沙沙的，语气却很顽皮，有着那个幽默笑话博主的样子。
　　“我现在的位置，嗯，会展中心D口前面，一个大香蕉雕塑的旁边，你过来找我？”
　　什么大香蕉，那是帆船！
　　白川在心里反驳，但眼下不是吐槽的时候。
　　白川说：“我过不去。”
　　陈旭如挺爽快：“那我去找你？一起吃顿饭嘛，你再忙，吃饭的时间总是有的。”
　　白川答应了：“好吧，我把地址发你。”
　　陈旭如说他打车过来，白川就抓紧时间换了衣服，然后坐着轮椅去小区门口等。
　　不多时，一辆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街对面，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穿花衬衫带墨镜的年轻人。他看看身边的路标和面前住宅区的大门，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随即，白川的手机响了，振动伴着铃声一起。
　　手机塞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每一次振动，都振得他胸口发紧。
　　街对面，陈旭如的衬衫花色晃眼，在阳光下，像一只马上要飞起来的蝴蝶。
　　白川忽然觉得尴尬。
　　他退后半米，藏进行道树的阴影中，默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迟迟没有接听。
　　城市安静下来。
　　微风吹过，一片干枯的树叶落在白川膝头。白川把手机放在那片树叶上，只露出一段枯黄的叶柄。
　　麻痹的双腿感受不到振动。而那清脆的铃声，也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渐渐消失不闻。
　　白川在心里说着抱歉。
　　他不是想要临阵脱逃，他只是希望能再给自己多留一分钟时间，至少，调整一下表情。
　　陈旭如放下手机，皱着眉头，寻了最近的人行横道，走到小区门前。
　　他取下墨镜挂在领口，再次核对小区的名字。
　　地址没错啊，人呢？
　　正在困惑，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陈旭如转过身来，看到一位坐着轮椅的同龄人。
　　那人看着面熟，陈旭如问道：“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白川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扯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好久好久不见，就知道你认不出我。我是白川。”
　　“白……”陈旭如的表情由困惑缓缓变成震惊，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白川？！你……”
　　白川打断了他的话，故作轻松道：“所以不是我非要麻烦你跑一趟，实在是我不太方便出门。别在路边站着了，找个地方坐坐？你还没吃饭吧。”
　　白川操纵轮椅调转方向，在前面引路，陈旭如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顺着长街，沿途寻找合适的餐馆。
　　刚刚还像花蝴蝶一样的陈旭如现在仿佛被霜水淋湿了翅膀，亦步亦趋，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口。
　　“想吃点什么？”白川问他。
　　“都可以，其实我不饿。”
　　“趁着周末来A市旅游？”白川轻笑，“A市是个新兴城市，没什么值得逛的名胜古迹，最有名的就是那个蛋壳，你上午已经去过了。”
　　陈旭如攥着手机，没有应声。
　　“还在银行工作吗？”白川继续跟他聊天。
　　他记得天山如意宝比自己大几岁，是学计算机的。好多年前那次网友聚会的时候，白川还在读大学，陈旭如刚刚毕业，当时他在家乡本地的银行找了份对口的工作，正等着公司通知他入职报到。
　　“嗯，还在，一直没换工作。”陈旭如说。
　　白川笑道：“那现在肯定升职了。”
　　陈旭如也勉强笑笑：“咳，在银行里，我这就是边缘岗位，没前途，工资也是死工资，月收入还不如我接两个推广多。”
　　听到这句，白川抬头看他一眼，戏谑道：“看来我今天得请大V吃顿好的，没准以后还能给我介绍几个广告商。”
　　两个人目光对上，陈旭如一怔。看着白川跟记忆中相似却不相同的侧脸，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白川的时候，那双青春飞扬的眼睛。
　　他记了那双眼睛，记了这个人很多年。
　　不是特别浓烈的情感，也不掺杂什么狂热的欲念，他只是一直记着他，没忘记。
　　当年，短暂的聚会，长久的分别，后来白川从网络上消失，他知道他的姓名、学校、电话，却一次都没有试图私下联系。
　　陈旭如自认是个俗人、庸人，他掂得清自己的斤两，他也明白，有些人的人生，他不该去打扰。
　　白川站在比他高一些的地方，他看着高处的白川，当然觉得他光辉灿烂，又明亮又可爱。但一直抬着头滋味可不好受，谁想一辈子抬着头呢，太累了。
　　谁知，消失五年之后，白川竟然复出了。陈旭如想不通天上的神仙为何忽然降落凡尘，但他心里有虫子在爬，簌簌发痒，让他忍不住上前套近乎。
　　他很高兴白川还记得他，不反感他。所以，试探多日，他终于扯了个理由，要来见见这位“老朋友”。
　　只是见面。吃吃饭，聊聊天，别的，他什么都没想。
　　他穿着最夸张的花衬衫，带着最可笑的蛤.蟆镜，希望白川在现实中最好也能当他是个笑话，那么他就能表演自己最拿手的搞笑滑稽戏，让三次元的气氛跟二次元一样轻松自然。
　　但陈旭如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如今，是白川抬着头看他了。
　　“我说，别走太远了。”跟在白川身后的人忽然说，“就随便找个地方吧……”
　　白川回头看他，看到陈旭如的眼神中有别扭的不安。白川知道，那是对方在体贴自己腿脚不方便。
　　他无奈地笑笑：“不是我非要往远处走，是这边的商铺台阶太高我上不去，得找一家有无障碍通道的。你别看我住这儿，平时基本不出门，对附近也不太熟悉，再往前走走看吧。”
　　陈旭如却站着不动，他环视周围，伸手一指，提出建议：“要不，就那家？”
　　白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哑然失笑：“你别瞧不起我啊。”
　　陈旭如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我是真饿了，走不动了，你要是不想让我晕倒在大街上，就这家吧。”
　　白川只好应允。
　　这是某家全球连锁的快餐店。
　　陈旭如把白川从无障碍通道的斜坡推上去，替他打开门，挡着其他客人，妥妥帖帖地护着白川来到一张空桌旁边。
　　他问了白川的口味，殷勤地前去排队点餐。白川开玩笑拦他，说理应自己尽地主之谊。陈旭如笑笑，拿出百万粉丝大V的气势，让这位“地主”老实等着。
　　这个时间，排队的人不多，陈旭如看着花花绿绿的餐单，思绪却飞到了别处。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转发的一条社会新闻——有个小男孩，人小鬼大，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假冒自己老爸的初恋女友，哭诉生活不易，用这种方法讹诈了许多零花钱。
　　陈旭如想，新闻不知真假，但这位老爸的心情倒是太容易理解了。
　　哪个男人没有怜香惜玉的心。
　　他回头看看坐在窗边的白川，觉得那就是自己心里永远的白月光。
　　不一会儿，陈旭如端着一大盘高热量垃圾食品回来了。
　　白川说：“这么多，四个人都吃不完。”
　　陈旭如嘿嘿笑：“慢慢吃，慢慢聊，又不着急。”
　　白川伸手捏起一根薯条，沾了一点番茄酱，送进嘴里，说：“我好久没进过快餐店了。前段时间这里跟支付平台搞活动，我抢到一张超便宜的优惠券，结果也没用掉，浪费了。”
　　听白川说这些，陈旭如一下子想起许多过去的事，叹道：“抢优惠券你最在行。当年我还以为你也是程序员，专门写程序薅羊毛的，后来熟悉了，见了面，才知道你不是。”
　　“程序我也会写一点，不过肯定是比不了你，你是专业的。”白川又捏了一根薯条，他笑笑，“我不靠程序，我靠的是商业嗅觉。”
　　陈旭如大笑：“看把你厉害的，还商业嗅觉。”
　　两个人一起笑，却又忽然一起止了声。
　　他们一起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平静街巷的车水马龙。
　　许久，又一起转回头。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陈旭如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交通事故。”
　　“所以你……”
　　“还在治，不过希望不大了。”白川说，帮陈旭如开了一个汉堡的包装盒，“你不是饿了？吃啊。”
　　陈旭如摇摇头，他看着白川，心里不是滋味：“抱歉，我今天……太冒失了。”
　　白川说：“哪的话，我现在不常出门，也没几个朋友，平时也没几个人跟我说话，今天能跟你见面聊天，我很高兴。”
　　陈旭如脱口而出：“那个摄影师……”
　　“他出差了。”
　　“你们，他是你……”
　　白川放下薯条，直视陈旭如的眼睛，那目光锐利似有锋芒，陈旭如立刻败下阵来，噤声不语。
　　恰巧此时，白川的手机屏幕亮了，名叫陆东山的摄影师又发来了新的照片。
　　两个人都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名字，白川不动声色地将屏幕熄灭，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我邻居。”他停顿了一会儿，往薯条上涂了更多的番茄酱，才继续说道，“请你替我保守秘密，他不知道我是网上的白菜号。”
　　“一定一定。”陈旭如连连点头。
　　“也不要在网上说我身体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个被关注。”
　　“嗯。”
　　“你什么时候走，订票了吗？”
　　“还没……”
　　“现在订，还来得及订今天晚上的。”白川建议，他见陈旭如一脸复杂神情，忽然笑了笑，“怎么，你还真想A市两日游啊，我可没有免费导游介绍给你。”
　　陈旭如尴尬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想了想，却又放在了一边。
　　“你跟家里人一起住吗？”他问白川。
　　“我一个人住。”白川说，“我家很小，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想……”陈旭如说得很小心，“我想多跟你待一会。”
　　白川看看他，然后拿起可乐杯，云淡风轻地把吸管塞进嘴里。
　　“是么？”他说。
　　陈旭如道：“你还记不记得小H，那次网友聚会他也去了。当时他一直拉着你拍照片，我刚想坐你身边，就被他挤到了远处。”
　　“记得，他现在忙什么呢？”
　　“考了海关的公务员，我也很久没联系了。”陈旭如说，“哦，还有老柳，就那个写科普文章的，也一直扯着你聊天。”
　　“老柳我知道，”白川说，“他后来考了我爸的研究生，现在去大学当老师了。”
　　“哦？”陈旭如不知道这一层关系，有点意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大家以前在网上玩得那么好，现在一个个都散了，”白川却说，“这么多年过去，我回来一看，就剩你还在。”
　　陈旭如闷了一大口可乐，碳酸饮料的气泡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酒后吐真言。
　　他从来不知道冰可乐也有类似的效果。
　　“因为我是个虚荣的俗人，在现实里没本事也没魄力，在网上有人追捧，能得到一些虚幻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就不想离开。”
　　白川笑他：“怎么忽然开始深刻剖析自己了？”
　　陈旭如看着他：“因为傻瓜也有思考的时候。傻瓜一思考，聪明人就发笑。”
　　“你不傻，”白川指指他的手机，“订回程的机票吧。”
　　陈旭如低头想了想，说：“好。”
　　订票很快，然后，他抓起白川刚才给他的汉堡，大口咬了起来。
　　吃到一半，陈旭如沾了满嘴酱汁，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白川说：“你也多吃一点啊，你都瘦了。”
　　白川惊到：“今天你这是第二次见我，就知道我瘦了？”
　　陈旭如说：“就是跟上次见面比啊，你确实瘦了，刚一见面都没认出来。”
　　“五年了，你还记得清？”
　　陈旭如三口两口吃完汉堡，拿起一块纸巾大大咧咧地擦嘴。
　　他把眼睛挡在展开的大张餐巾纸后面。
　　“我当然记得清。”他说。
　　他确实记得清，但他也确实订了返程的机票。
　　正如白川所说，他不傻。
　　五年前，白川是需要仰视的月亮，但他不愿一直累着自己的脖子。现在，白川不需要他仰视了，却又会带来其他方面的累和麻烦——
　　白川不能上台阶，他们就不能去品尝好吃的餐馆，白川要进门，他就要替他开门、挡着过往人流。甚至，在嘈杂的地方，他想跟白川说话，必须弯着腰，这样两个人才能互相听清楚。
　　怜香惜玉的快感是一时的，累和麻烦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要怎样拥抱，怎样接吻，怎样一同寻找生命的悸动。
　　在余生漫长的时间里，在琐碎生活的碾磨中，他们要靠着怎样坚贞而纯粹的感情才能维持彼此的关系，才能不抱怨，不后悔。
　　才能一直对世界展露笑容，宁愿当个傻子。
　　陈旭如有自知之明，他是做不到的。
　　谁能做到？
　　恐怕只有真正的傻子能做到。
　　不知道，那个名叫陆东山的摄影师，是庸人、俗人、聪明人，还是个真正的傻瓜。
　　陈旭如搭出租车过来，又搭出租车离开。
　　分别前，他笑着对白川说：“幸亏没让我妹妹跟着一起来，她也一直念叨想见你呢。”
　　白川说：“如果你还愿意来的话，下次带她过来玩吧。我们可以一起在家里做饭，这样就不用满大街找馆子了。”
　　“保重。”陈旭如说完，钻进出租车。
　　他放下车窗，又重复了一遍：“白川，我走了，保重。”
　　白川坐在轮椅上，目送这个聪明的老朋友远去，晚风吹拂他的面庞，他露出真诚的微笑。
　　“再见。”他说。
　　夜幕缓缓降临，白川心里很平静，他划着轮椅，慢慢往家的方向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陆东山发来的照片还没看，于是停在路灯下，摸出手机。
　　谁知，解锁屏幕后，却见Lew也发来了消息，在提示栏的最上方。
　　“小白，拉力赛的工作很充实，但是我有一点小烦恼。我悄悄跟你说一说，你别嫌我烦TAT”
　　“我特别想念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邻居。”
　　“这几天我给他发了不少消息，他有时候回我，有时候不回，搞得我提心吊胆，在他面前，我成熟稳重的形象快保不住了QAQ”
　　“小白，你这么聪明，你谈恋爱的时候有感觉自己智商下降吗？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傻了，明明拍的照片越来越好，同行前辈都在夸我QAQ”
　　白川哭笑不得，他怎么不知道陆东山有过“成熟稳重”的形象。
　　但他只能回复道：“你的问题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白川又打开微信，对话框里是陆东山传来的新照片。
　　灿烂的阳光下，高大的青年穿着印着赛事Logo的工作装，跟同事们勾肩搭背，拍了一张热闹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最热烈的笑容，而在他们其中，又数陆东山笑得最为爽朗开心。
　　几天的户外工作，他晒黑了一些，倒显得牙齿更白，目光更闪亮，整个人愈加神采奕奕。
　　白川把合影放大，让那个人占满手机屏幕。
　　他停在路灯下，欣赏了好久好久。
　　陆东山在合影下面问他：“我帅不帅？”
　　白川回答：“你最帅，也最傻。”
　　希望你能当个聪明人。
　　也希望你永远是个傻瓜。
　　※※※※※※※※※※※※※※※※※※※※
　　今日第一更。
　　还有一更，还在写_(:з」∠)_


第26章 归来
　　天山如意宝到机场之后给白川发了一条短信。
　　“小白, 我再次为今天的冒昧道歉。如果我现在说希望还能跟你继续做朋友, 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你放心, 你的隐私我绝不会在网上乱说，只是我妹妹不好忽悠，要是她以后打扰到你，马上告诉我，我收拾她。”
　　白川莞尔，立刻回复道：“我们当然还是朋友。至于别的,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顺其自然吧。等我康复了, 也去B市找你玩, 到时候记得请我吃大餐, 汉堡薯条可不成。”
　　如意宝再次飞快发来一条短信：“一定！想吃什么你随便点，到时候我再从家里带几个萝卜花, 解腻助消化, 完美~”
　　白川很欣慰。二人之间总算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氛围, 不管这份轻松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表面看来，菜喵还是菜喵, 如意宝还是如意宝，这就够了。
　　微博上，“蛋壳”之行被如意宝用公务出差敷衍了过去, 百万粉丝大V一如往常, 继续不着四六、嬉笑怒骂, 享受着引领舆论风潮的快乐。
　　而在众人眼中，“家养白菜喵”仍是“天山如意宝”的神秘基友，网友们有事时调侃几句二人关系，无事时谁也想不起来这两个只存在于虚幻网络世界的营销号。毕竟，线上生活只是每个人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关上手机电脑，断开WiFi，网络上的一切名声荣耀烟消云散，在真实的生活中，谁都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当晚，拉力赛全天拍摄工作结束之后，陆东山这才看到菜喵的回复。
　　原来厨艺精湛、英文八级、无所不能的网红竟是一个还没有恋爱经验的清纯小子！
　　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深入了解爱情的滋味，陆东山却无端产生了一些人无我有的得意感。
　　“想不到你竟然还没谈过恋爱啊，不好意思，撒狗粮了，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嘚瑟.jpg”
　　他当然是有理由得意的，因为白川看到了他发去的合照，夸他是人群中最帅的那一个。
　　不管这句“帅”是不是客套话，也不管后面那句“傻”是什么意思，反正现在只要是白川搭理自己，陆东山就能高兴得找不到北。
　　只是他还不能确定现在白川如何看待二人的关系。
　　这种亲切熟稔，在陆东山自己眼中当然是似有似无的小暧昧，但白川呢，他是否也有一时半刻的怦然心动？或者，只是像一般人一样，当这是同性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互损和调侃？
　　两周之后，陆东山结束了第一站拉力赛的摄影工作，背着大包，风尘仆仆回了家。
　　为了能尽快到家，他凌晨4点就起床，搭了最早一趟航班。虽然在飞机上小憩了一会儿，但甫一到家，卸下行囊，他还是觉得头脑不甚清明。
　　时间还早，白川应该还在复健中心没回来，陆东山照照镜子，用一双大手抹了抹自己因为风吹日晒而粗糙了不少的脸，决定先好好洗个澡，换身新衣服，等会儿干干净净地去见心上人。
　　但可能是因为心急，他的行动比平时快了不少，一番沐浴更衣出来，时钟的指针只挪了一小格，陆东山抓着毛巾潦草地擦了擦头发，然后干脆拿起钥匙，出了门。
　　他要直接去复健中心把白川接回来。
　　出了小区右转，穿过一段绿树掩映的石板路，再拐一个弯，就到了这家小型民办康复治疗机构。
　　不同于大型公立医院的熙熙攘攘，来往于这里的病人和家属并不算多，环境十分清净。
　　陆东山站在门口张望，只见门卫大爷的画眉鸟挂在一组石桌石凳上方，那石桌上还摆着棋盘，剩了半盘残局。
　　一位老人架着双拐从门里出来，步子有些不稳，经过陆东山的身边时，陆东山连忙给老人让路。
　　对方可能是见这位高大的青年面生，多看了他几眼，问：“小伙子，来找人的？”
　　“是，我来找个朋友。”
　　“叫什么名字？”
　　“白川。”
　　老人想了想，扭头朝门卫室喊：“老周，白川已经回去了哇？”
　　门卫室的窗口探出个头发花白的脑袋：“白川？还没走呢。”
　　“我见他早就走了。”
　　门卫老周使劲摇头：“没走呢，错不了，谁找他？”
　　拄着双拐的老人往身边一指，陆东山忙跟门卫大爷点头打招呼。
　　老周上下打量这个魁梧的年轻人，往院子里扬手，说：“去一楼最西边那个训练室看看。”
　　陆东山连忙道谢，然后跑进了院子。
　　康复中心环境清幽，院子里栽种了不少花草，但陆东山此时无心欣赏，他顺着门卫大爷的指点，钻进复健中心的三层小楼，一路往西寻找。
　　走过一间间诊疗室和训练室，穿过许多病患和工作人员探究的目光，陆东山终于来到了最西头的训练室门口。
　　门虚掩着，留了个小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却看不真切。
　　陆东山正欲敲门，旁边办公室走出一个端着饭盒的医生，医生看他一眼，挺严肃，问：“你是干什么的？”
　　陆东山恭恭敬敬：“您好，我是白川的朋友，来这里找他，他在里面吗？”
　　“哦，白川的朋友，”大夫仍旧警觉，“他在里面，不过你别进去，就在这儿等吧，他一会儿就出来了。”
　　楼道里有供人休息的座椅，于是陆东山寻了训练室对面的一个座位坐下，对着那道门缝望眼欲穿。
　　这里是楼道的尽头，再往西走就是一个半露天的小阳台。微风飒飒，院子里花草的清香飘散进来，隐隐还能听到清脆的鸟鸣，那是门卫大爷的画眉鸟在唱歌。
　　清灵的鸟语声中，陆东山不禁想：白川真的在里面吗？
　　他在里面做什么呢？
　　忽然一阵穿堂风袭来，只听“吱——”的一声，训练室的门被风吹开了。
　　原本的窄缝变得豁亮，陆东山透过门缝往里一看，惊得一下子坐不住了。
　　白川确实在里面。
　　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一组平行杠中间，身上穿了一套辅助器械，腰部、髋部、大腿、小腿、脚，这些身体部位都被辅助器械不同程度地包裹着。
　　他在平行杠上撑着双臂，挺胸抬头，有一名康复治疗师帮他扶着髋部和胸部，协助他立直身体。
　　他的位置没有丝毫移动，身体却有轻微的颤抖，汗水沿着他的侧脸滑落，在鸟鸣的间隙里，陆东山似乎能听到他短促的鼻息。
　　“好了，时间到了。”治疗师说。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白川的声音很勉强，态度却很坚定。
　　治疗师严肃地拒绝了白川的要求，他把白川扶到旁边，勒令他休息，宣布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治疗师帮白川取来水杯，坐在他旁边，推心置腹道：“你太着急了，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知道吗？”
　　白川像个听话的学生，认认真真点头。
　　治疗师看看窗外：“时间不早了，歇一歇就回家吃饭吧。外面有点起风，落汗之后再出去，别感冒了。”
　　白川诺诺答应。
　　那位治疗师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陆东山。
　　他正要询问，只见这陌生的高大青年低下头，向自己浅浅地鞠了个躬。
　　“你是……？”
　　“大夫您好，”陆东山说，“我是白川的朋友，谢谢您。”
　　“哦……分内的事，不用谢。”治疗师往训练室里看看，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来接他，他今天的练习都结束了，你进去吧。”
　　年轻的大夫走了，陆东山来到训练室门口。他藏在半扇门后，有些踟蹰。
　　白川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或许，他并不希望自己的邻居在这个时刻贸然出现，他可能不愿被别人看到大汗淋漓的狼狈样子。
　　陆东山想，白川，他是那么的坚强，又是那么的脆弱。
　　然而陆东山不知道，其实白川早就发现了他。
　　他躲在门后，忽然听到白川的声音，那个声音熟悉、悦耳、令他魂牵梦萦，恍惚间陆东山以为自己因为缺觉而产生了幻觉。
　　“你过来吧，陆东山。”
　　训练室不大，他向白川一步一步走近。
　　看着这张让人心疼的脸，半个月以来的思念忽然尽数化成大海汪洋，一瞬间将陆东山淹没。
　　白川却笑了。
　　他脸上仍是汗津津的，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喜悦。他张张嘴，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只问道：“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今天早晨刚回来。”陆东山说。
　　他半跪在白川面前，从口袋里取出纸巾递给对方，又忍不住自己也拿了一张，伸出手，轻轻替白川拭去鬓角的汗水。
　　“累吗？”陆东山问。
　　“还好，习惯了。”
　　矫形器已经脱下来放在了一边，白川向陆东山解释，这是刚刚做好的辅助器械，自己正在适应。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的脊髓没有问题，只是神经需要恢复，但是这么久都没好转，可能是我自欺欺人吧，所以还是听医生的意见做了矫形器。”白川看着陆东山，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怎么晒黑这么多？”
　　陆东山摸摸自己的脸，傻笑：“我也不知道，我明明涂了防晒霜。”
　　白川也笑了，他的目光温柔地抚过陆东山的眼角眉梢，想把这张脸的每个细节都印刻在心里。
　　陆东山拿出湿巾，轻轻牵起白川的手，展开了那通红的手心。
　　“疼吗？”
　　手心有硬茧，也有尚未完全消退的水泡，陆东山看着，觉得自己的心都绞在了一起。
　　他用湿巾轻柔地擦拭汗水和泥污，然后低下头，用嘴唇对着手心轻轻吹气。
　　“吹一吹就不疼了，吹一吹，不疼了……”
　　气流滑过手心，温柔得像一首摇篮曲。白川有些不好意思，屈屈手指，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陆东山紧紧拉着不放。
　　“乖啊，乖。”陆东山哄他，像把他拉进了最美的童话。
　　白川的心变得绵软，好似窗外的风，他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陆东山，不禁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这个人的短发。
　　“嗯？怎么了？”陆东山不解地抬头。
　　“没什么……”白川收回手，“你头发长了，抽空去理一下吧。”
　　“好啊。”
　　回去的路上，陆东山慢慢地推着轮椅。
　　白川问他：“累吗？”
　　他说：“不累。”
　　陆东山问：“听医生说，从来没人来接过你？我是第一个？”
　　白川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耽误时间……也不好看。”
　　“但是你今天看到我明明很高兴。”陆东山肯定地说，“我以后可以在院子里等，逗逗门卫大爷的画眉鸟，等你休整好了，再出来找我。”
　　白川暗暗捏紧拳头，想了想，字斟句酌道：“……我们，只是邻居而已，你帮我太多忙了。”
　　陆东山一愣，好一会儿才说：“那个……我的意思也不是总要来接你，我工作也挺忙的。而且我不是同情你啊……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送给我，我这是礼尚往来，远亲不如近邻嘛。”
　　白川低下头。
　　“那……中午去我那里吃饭吧，”他声音很闷，“我煮了粥，一大锅粥。”
　　“好。”
　　陆东山没拒绝，两个人一起回到白川家。
　　一进家门便嗅到米粥的香气，白川确实煮了粥，一大锅粥，若是他自己喝，大概喝上两天都喝不完。
　　陆东山知道，白川不是个下手没准头的厨房新人，这些粥是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他心情复杂地从橱柜里取出餐具，却又见白川拿出了蒸好的海参，一条条劈开，放进了粥碗。
　　临走之前就听他说买了不少海鲜，到现在还没吃完？
　　白川借口炒菜，关上了厨房的门。陆东山看着那扇门，若有所思。
　　短短一会儿工夫，白川做了三菜一汤。
　　陆东山帮忙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上桌，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回来？”
　　白川没否认，他说自己昨天看到了体育新闻，了解了拉力赛的赛程。
　　“你这半个月辛苦了，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所以……这都是特意给我做的？”
　　顿时，陆东山喜出望外，立刻坐下来大快朵颐，饭菜还没送进嘴里，就连声称赞白川的手艺。
　　今天的粥只是简单的小米粥，即使搭了海参，也还是没有更多的滋味。但陆东山觉得，这一碗小米粥是天底下最好的美食，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舒爽，其他任何珍馐美味都比不上。
　　他对白川说：“我前两天在网上看别人做海鲜粥，可没想到一回来就能吃到你做的海鲜粥。”
　　白川笑：“我这只是放了几根海参，也能算海鲜粥？”
　　“一样的，一样的。”陆东山说，“你这个绝对更好吃。”
　　白川但笑不语，又问：“最近还有其他工作安排吗，下一站比赛是什么时候？”
　　陆东山说：“下站比赛还要等一段时间，刚跟别人约了一组婚纱照，过几天要去趟海边。”
　　他笑眯眯地问白川：“你要一起去吗，化妆师都是熟人，我可以带你一起出去逛逛。”
　　白川连忙推辞：“你这是去工作，我跟去算什么。再说，你的客户能乐意？多一个人，多一份开销，更别说是我这样的，还多出许多麻烦。”
　　“客户也是熟人，你不用担心。而且你的费用肯定是我自己承担啊，我还不至于坑两个女孩子的钱。”
　　白川捏着勺子，茫然地抬起头：“你说，两个女孩子……？”
　　“嗯，”陆东山看着他，目光温柔，“我的两个朋友，都是女孩子，她们是一对恋人，说想约我去拍一组婚纱照。”
　　白川一时哑然。
　　“你对这种事……不排斥吧？”陆东山热切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白川垂下眼眸，摇摇头。
　　他的声音有些闷：“菜凉了，吃饭吧。”


第27章 别人的婚纱
　　白川到底没有跟陆东山一起去海边。
　　因为白川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十分顽固, 比如对于工作, 他就有着不可动摇的原则。
　　他坚持认为, 公是公，私是私, 决不能混为一谈。所以他不可能允许自己去掺和陆东山的外景拍摄。
　　而另一方面, 陆东山也的确没有时间照顾他。
　　因为他又收到了新的工作邀请。
　　某品牌刚刚引进了进口新车型, 上市之前, 为了宣传推广以及维护客户关系, 品牌方准备举办一次试驾体验活动, 邀请陆东山去做官方摄影师。
　　所以，在给朋友拍完婚纱照之后, 陆东山连家都来不及回, 马不停蹄地跑去另一个城市忙碌起来。
　　几天之后，白川在网络上看到了车企的活动通稿，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陆东山。
　　由于陆东山工作的缘故，白川现在十分关注汽车行业的新闻。车祸之后他原本一直抵触与汽车有关的一切，但现在新闻看得多了, 他也仿佛体验了暴露疗法一般，对于汽车这个东西不再那么恐惧。
　　试驾活动那天, 天气很好。几位大人物站在花团锦簇的话筒后面发表了致辞，然后，热烈的掌声响起, 为一整天的兴奋与疯狂拉开了序幕。
　　还未上市的新车在赛道起点跃跃欲试, 每一辆都星光闪烁、令人心动。
　　它们被擦洗得一尘不染, 周身洋溢着不可一世的狂傲气质，挑逗着所有试驾者的运动神经。
　　引擎轰鸣，不绝于耳。
　　这款车型不愧是品牌方寄予厚望的主推型号，虽是家用车，却有不俗的性能表现，能让驾驶者忘却都市的拥挤，仿佛置身于无垠的自然中，在山川大漠、海角天涯拥抱心灵的自由。
　　……
　　车企的通稿措辞炫美，十分有煽动性，而陆东山的照片又给这份虚无缥缈的自由幻想以具象化的可能——
　　如流星一般耀眼的车身线条就在那里，只要签单付款，一切触手可及。
　　……
　　为这一场试驾活动兴奋不已的，除了品牌方、汽车爱好者，还有陆东山本人。
　　可能是有所顾虑，他没有跟白川分享自己的心情，反倒是第一时间去找“家养白菜喵”聊天了。
　　Lew：“小白，我今天去一场试驾会拍照，活动结束之后，我也找了一辆车去赛道上开了一圈。爽死了！”
　　白川想了想，说：“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打算买车？”
　　Lew不假思索：“买车！我要出去自驾采风，我要一路开到阿拉山口！开到美国66号公路！只可惜我没钱QAQ，房贷还要还二十年。”
　　白川问他：“喜欢什么牌子的车？”
　　Lew像报菜名似的一气说了七八个，好家伙，全都是价格吓人的高端品牌。
　　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英文单词，白川只能给Lew先生喂鸡汤：“……有理想总是好的，万一能实现呢，加油。”
　　Lew却不太服气：“我最近小有成绩的！已经迈出奔向阿拉山口的第一步了！”
　　白川微笑：“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陆东山的作品最近频频出现在汽车媒体上，圈内人开始了解到，有一个高个子的年轻摄影师，叫陆东山。
　　好几家在线图库主动找上门来邀请陆东山签约，更有车企向他伸出橄榄枝，送来了更多的活动邀请函。
　　陆东山性格开朗，友善热情，不斤斤计较，是个不可多得的工作伙伴，每个跟他合作过的人都能成为他的朋友，大家调侃他衣服上大大小小的口袋，也乐于给他介绍更多的工作机会。
　　虽然陆东山喜欢自谦，说自己还是个刚刚上道的菜鸟，但透过一张张占据重要版面的照片，白川已经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他身上凝聚的力量，以及他那份被梦想激发出来的无尽热情。
　　努力，成就，满足感，这是一个正向激励的循环，即使现实没有一帆风顺，但白川有理由相信，陆东山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他由衷地为他而高兴。
　　因为每个年轻人为理想奋不顾身的瞬间都是人生中最为辉煌的高光时刻。
　　也因为他爱他。爱是无私的，看到对方变得更好，白川毫无保留、毫不矫饰地感到快乐。
　　但白川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时激动，失言了。
　　网线另一端的Lew疑惑地反问：“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白川：“……”
　　虽然提起过拉力赛邀请函之类的事情，但微博上的Lew可从来没有对“菜喵”说过自己近日的成就，现在“菜喵”斩钉截铁地宣告“我知道”，确实令人起疑。
　　白川连忙遮掩：“之前你不是说去拉力赛了吗，现在又去参加试驾会……你说的，这就是迈向阿拉山口的第一步啊！哦对了，我还关注了拉力赛主办方的微博，他们发了不少照片，其中许多都是你拍摄的。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忘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
　　陆东山显然很好忽悠，被白川三言两语便说服了。他故作谦虚地得意了几句，然后跟白川告别，说自己还有工作没完成，要再去干一会儿活。
　　时间已经不早了，白川问：“什么工作？”
　　陆东山回答：“给朋友拍的婚纱照，还没修完图。”
　　流水线工厂一样的婚纱影楼里大多配有专门的修图人员，但陆东山作为一名收费不菲的独立摄影师，习惯于自己修图出片。
　　是给两位姑娘拍摄的那组婚纱照。
　　在海边拍照的那天，天气不算太好，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卷起海浪，拍打礁石，留下一串串苍白的泡沫。
　　但阴霾的天气并不影响一对恋人的心情，她们赤脚在沙滩上奔跑，雪白的头纱在风中高高扬起，两个人每一次对视，都可以被镜头捕捉到一个会心的笑容。
　　她们站在礁石上，身后是咆哮的海浪，天空中是无惧风浪的飞鸟。
　　她们手牵着手站在那里，没有摆出影楼橱窗里那些刻意为之的浪漫pose，也没有表现出蔑视世俗的“斗士”表情。
　　她们勇敢却坦然，因为她们的爱情就是这样炽烈却平和。这是自然而然的爱，也是理所当然的爱，她们的生命因拥有爱情而充盈圆满，即使风暴就在头顶，一切已经是最好的样子。
　　后来，陆东山把照片拿给白川看。
　　女孩子们背向大海，一起弯着腰，拧干吸饱了海水的裙摆。远处的云层开了一道狭缝，光线将将透射出来，给她们身后翻涌着的深沉海水增加了一点点宝贵的光明。
　　白川把平板电脑放在膝头，抬头对上陆东山的目光。
　　他问：“为什么不把天空变成蓝色？软件很容易实现这种效果吧？”
　　陆东山温柔地笑笑：“你有点俗。”
　　“那样比较圆满，毕竟是……婚纱照，虽然……”白川说得很委婉。
　　“但是她们很喜欢这张。”陆东山说，“其实我更喜欢另外一张。”
　　他靠在白川身边，拿起平板电脑刷拉拉往后滑。
　　“看。”
　　新的画面中，一位穿着婚纱的姑娘背着另一位姑娘，艰难地在沙滩上跋涉。
　　陆东山向白川解释：“那时候她们刚在礁石上拍完一组，一个妹子脚疼得受不了，另外那个就背着她走。其实当时走得很狼狈，因为沙滩很软，但是我抓拍得不错，还挺温情的，对吧？”
　　白川笑笑：“还好。她们真可爱。”
　　陆东山看着他：“恋爱中的人都很可爱。”他话锋一转，“白川，你谈过恋爱吗？”
　　白川一惊，猛然发现陆东山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
　　“……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以前说，没有你追不到的人。我一直很好奇，能让你追求的人，是什么样子？”
　　“这……”白川说不出，他躲开陆东山的目光，“你太八卦了。”
　　对方拒绝回答，所以陆东山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有些尴尬地摸摸后脑勺，往后退了一些距离：“你这么帅，以前肯定是校草什么的吧，应该是有很多女孩子主动围过来冲你尖叫的，你怎么还要追别人？”
　　白川心里发笑，眨眨眼睛，拖长音调：“听上去你很有经验啊~”
　　陆东山忙道：“我哪有什么经验，只有那种傻乎乎的小学妹悄悄来找我，让我给她们拍不收费的私房照，然后被我骂一顿，威胁她们要告诉辅导员，把她们吓唬走。”
　　“啧啧，有一技之长就是厉害。”白川调侃他。
　　陆东山揉揉鼻子，好像很委屈：“我连小学妹的手都没摸过，更别说其他的了，什么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歌赋谈人生，吃饭看电影……我的青春简直一片苍白！”
　　正说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白川的手指。
　　他只捏到第二个指节，战战兢兢的，一寸都不敢再往前。
　　“我想请你去看电影，可以吗？”陆东山说。
　　“哈？”白川诧异，话题是怎么拐到这个地方的。
　　“你看我，忙了这么久，连个休息放松的时候都没有，多可怜。”陆东山松松地握着白川的手，却不放开，又讨好似的揉搓那柔软的指腹，“你肯定也好久没去过电影院了，刚巧最近有大片上映，我们一起去看，行吗？”
　　“我可以陪你在家看别的，”白川有些尴尬，“电影院，轮椅怎么进去？”
　　陆东山兴冲冲的。
　　“我都查好了，有残疾人专用的位置，就是那种去掉普通座椅的空位，你以前没注意过吧！我专门打电话去影院问了，绝对没问题，你放一百个心。”
　　“会影响到别人。”白川还是犹豫。
　　“我们挑早晨最早的一场去看，一般都没几个人，行吗？”陆东山的眼神可怜兮兮，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白川，恳求道，“我的青春都快过去了，我一片苍白的青春都快过去了啊！白川！”
　　“……好吧，我答应你。”白川无奈接受，也懒得吐槽这绵延到25岁的“青春”是什么玩意。
　　他的内心现在十分凌乱。
　　不光是因为被陆东山纠缠的手指，还因为，他分明记得，上次陆东山好像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自己——
　　成熟稳重。
　　没错吧？


第28章 现实骨感
　　理想很丰满, 现实却骨感。
　　电影院有残疾人座椅不假, 但不是每个放映厅都有这项人性化的设施——至少, 陆东山选定的早晨第一场没有。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到了影院售票处。工作人员提议稍等一会儿, 等一个有无障碍座椅的合适场次, 因为这部影片刚刚上映, 十分热门, 每一场观众都不少, 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轮椅, 容易造成安全隐患。
　　售票处的漂亮小姐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陆东山和白川没有犹豫, 欣然接受这个建议。
　　忽然凭空多出几小时时间, 机会难得，白川与陆东山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算趁这个机会一起在附近逛逛。
　　跟其他大部分新建影院一样，这家影院也位于一家大型商场之中。早晨，商场客流量不大, 各家店铺也都刚刚开始营业，摩登气派的大楼里此刻呈现出一种悠闲静谧的气氛, 让这个平素熙熙攘攘的商业中心区有了别样的精神气质。
　　陆东山推着白川，走过一间又一间店铺。
　　在扶梯出口的小饮品站，他给白川买了一杯鲜榨果汁。
　　蜂蜜柠檬鲜萃, 颜色清新, 口味酸甜, 吸管造型别致，顶了个小帽子，看上去十分俏皮可爱。
　　白川捧着杯子尝了一口，冰凉的饮品沁人心脾，缓解了他因为跟陆东山一起逛街而产生的轻微燥热。
　　他抬头问陆东山：“你不买一杯？”
　　陆东山对他笑笑：“不了，没手拿。”还要推轮椅。
　　这是个正当的理由，但陆东山没想到，白川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从吧台上又取了一根吸管，插在了饮料杯正上方的开口处。
　　两根吸管一红一蓝，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白川把手抬高，胳膊稍微发抖，杯子里的冰块彼此磕碰，惹得那一双吸管也轻轻颤动。
　　“给，尝尝。”
　　他要把自己的饮料与陆东山分享。
　　陆东山受宠若惊。
　　他心虚地往周围看看，没有其他人，只看见橱窗里穿着新款时装的人形模特在搔首弄姿。
　　“……那我就尝一口。”
　　就着白川的手，陆东山俯下身去。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缩短，陆东山的目光忽然失去了焦距。
　　看不清哪支吸管是红，哪支吸管又是蓝，陆东山用嘴唇捉住其中一个，卖力地吮了一大口。
　　杯中的饮料忽然下降一截，白川握着杯子，似乎能感受到液面下降的速度——冰凉的触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却在手心引发了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痒痒的，麻麻的，仿佛电流一般，一直通到胸膛中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里。
　　“太甜了。”毫不客气喝走了许多饮料的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喟叹。
　　白川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慢慢品尝剩余的冰饮。
　　蜂蜜甘甜，柠檬微酸，水蒸气遇冷在杯壁凝结，化成细密的小水珠，又在白川手中聚成了汗。
　　白川翻过手掌，看着自己洇湿的掌心。
　　他以前从不相信掌纹可以诠释命运，但现在，他似乎有些相信了。因为在此时此地，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或许真的很小，小到可以一手掌握，小到可以装在一个饮料杯中。
　　既酸且甜，还染上了一抹熟悉而温柔的味道。
　　两支吸管随着白川的动作轻轻摇曳。白川闭上眼睛，咬住其中一个，再也不愿松开……
　　捧着一杯冰饮，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过一层又一层的长廊，身侧通透靓丽的橱窗和花花绿绿的招贴广告似乎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他们各自有着心事，又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也正在对方的心事里。
　　……
　　时间倏忽而过，电影即将开始，他们应该返回影院的楼层了。
　　陆东山忽然在一间书吧门口停住脚步。
　　他问白川：“我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
　　“你带了相机？”白川有些疑惑。
　　“没带，就用手机随便拍一下。”陆东山指指书吧门口的小型斑马雕塑，“就拍你和这只斑马在一起吧。”
　　“……好。”
　　一般人使用手机拍照都是傻瓜模式，陆摄影师则不同，在拍照之前需要调节诸多参数。
　　他蹲下身体，把镜头对准白川，酝酿了很久，才终于慎重地按下快门。
　　虽然模特本人觉得自己神情紧张，面部僵硬，担心照片质量堪忧，陆摄影师却表示十分满意，还说要用这张小斑马当手机壁纸。
　　“当手机壁纸？……等等，所以主题是小斑马？”白川意外地看着他。
　　陆东山忽然笑了。
　　他把电影票交给白川，然后两个人一起通过检票通道，走进了影厅。
　　顺着入场的斜坡上去，在中央区域第一排的最外侧，四个座椅被卸了下来，那是给残疾人士预留的轮椅位置。
　　轮椅滑进座椅空档，白川不安地往后看看，怕自己高度不合适，挡住后排观众的视线。
　　陆东山知道他在想什么。待白川刹好刹车，他错身到白川前面，问：“你能自己挪到座位上吗？还是我抱你？”
　　“诶？”
　　陆东山把票根在白川眼前晃晃：“7排8座9座，是旁边这两个座位。”
　　现在，白川才终于明白过来，这里的空位只是给自己放轮椅的地方，旁边的座椅才是自己的观影位置。
　　虽然坐在轮椅上看电影也不是不可以，但毕竟还是影院的座椅更舒服一些。
　　在陆东山的协助之下，他终于从轮椅上解脱出来。
　　白川四处望望，叹笑道：“我好像很久没有体验过普通人的视角了。”
　　“哪的话。”陆东山把3D眼睛递给白川，“你现在明明都可以自己站起来了，我亲眼见过，你别不承认。”
　　白川笑笑。
　　陆东山看着他的侧脸，问：“要不要爆米花，我去买。”
　　“不要了吧，你想吃？”
　　陆东山回答：“我不是想吃，我是想走标准流程。”
　　可惜他们没有时间讨论标准流程是什么。几分钟后，灯光熄灭，影片开始了。
　　这是一部典型的好莱坞商业大片，充斥着熟悉的故事元素，看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尾，但好在影片具有值回票价的特效和音响效果，让人情愿放下智商，沉沦于2个多小时的感官刺激中。
　　可是，对学龄前小朋友来说，就算是这样的套路故事，似乎也过于复杂了。
　　在陆东山和白川身后就坐了一位小男孩，因为对电影提不起兴趣，他一直在调皮捣蛋，把周围所有人都搅得不得安生。
　　从他跟着妈妈进场入座开始，这位小朋友就没有片刻消停——尖叫、怪笑、索要零食和玩具、撒泼打滚、摇晃座椅。
　　他的妈妈一直在试图管教自家的混世魔王，但她色厉内荏，那些用来吓唬孩子的话语着实无力，收效甚微。
　　好在，随着影片剧情发展，这个小男孩似乎渐渐安静下来。陆东山和白川都以为小朋友终于被丰富的画面特效所吸引，从此就可以安静地欣赏影片了。谁料，电影剧情渐入高.潮，忽听得“哐当”一声响，白川的轮椅侧翻着滑到了下面一层台阶去。
　　陆东山眼疾手快，一下子猫着腰蹿到前面，控制住了这个金属质地的轮椅车。
　　幸亏前排正对的位置没有人坐，否则，轮椅的扶手怕是要磕到无辜观众。
　　借着影厅里微弱的光线，陆东山左右看看，看到了那个混世魔王的小脑袋。
　　小家伙不知何时偷跑到了白川他们这一排，刚才就是他鼓捣白川的轮椅，引发了事故——因为车轮被刹住，轻易推不动，所以他不知轻重地使了蛮力，这才让轮椅车侧翻下去。
　　小男孩可能也知道自己惹了祸，不声不响，见陆东山瞪他，呲溜缩回了后排。
　　陆东山重新放好轮椅车，回到座位做好。他想了想，扭头对男孩的妈妈低声说：“请您看好孩子。”
　　那位妈妈应了一句，陆东山以为她听到了，为了不打扰周围的观众欣赏影片，便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过了一会儿，熊孩子又坐不住了。他跑到前排捣蛋，甚至直接爬到了白川的轮椅上。
　　因为轮椅挨着白川，和陆东山隔一个位置，起初，陆东山并没有发现熊孩子卷土重来。后来他见白川的身体一直往另一边倾斜，以为白川身体不舒服，刚要询问，这才看到那个小朋友踩在轮椅上，白川怕他掉下来，一直伸手护着他。
　　陆东山气极，站起来就把熊孩子抱下了轮椅，拉着他回到了自己妈妈身边。
　　“您的孩子太淘气了，一直在影响我们看电影，请您管好他。”
　　他身材高大，刚刚猫着腰不显眼，现在站直了身体，直接挡了后排观众的视线。
　　有人出声抗议。为了不引起更多骚乱，陆东山只能回到自己的座位。
　　白川摘下3D眼睛，不无担忧地看看他，陆东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没事。”
　　让人庆幸的是，电影后半场风平浪静。熊孩子可能终于累了，再没折腾出更多花样。
　　散场灯亮起。
　　陆东山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替白川把轮椅擦干净——小男孩刚刚在上面踩了好几脚，坐垫上全是鞋印。
　　这时，那位妈妈带着她的混世魔王从陆东山身边经过，陆东山看到这一对母子，不禁道：“您的孩子在公共场所太淘气了。”
　　母子二人停下脚步，这位女士今天因为管不好自家的孩子被陆东山提醒多次，刚才灯光昏暗她没觉得什么，现在灯光明亮，众目睽睽之下，她面子上似乎有点过不去，没好气地看了旁边的白川一眼，对陆东山说：“身体不好就让他老实在家呆着，别出来给别人添麻烦了。”
　　陆东山正蹲在前面擦轮椅坐垫，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眉头紧锁，手里攥着半块脏污的纸巾，直盯着面前出言不逊的女士，声音低沉而愤怒：“你说什么！”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不少人对陆东山指指点点。
　　确实，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向弱小的女人和孩子怒目相对，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出拳头，这场景怎么看都是陆东山大有问题。
　　女士也被陆东山的怒火吓了一跳，她把孩子护在怀里，嘴上却不想示弱，说：“我家孩子也被轮椅磕破了手，你凶什么凶。”
　　“你……”陆东山气结，忍不住要继续理论，白川拽了拽他的衣袖。
　　“算了。”白川说，“别耽误影厅清场，我们走吧。”
　　陆东山低头看他，只看到一张淡然的面孔。
　　之前那一口柠檬饮料突然在胸中泛起了酸涩的汪洋，陆东山觉得自己眼睛红了，他轻轻拨开白川的手，上前一步，不依不饶：“请您给我朋友道歉。”
　　“我为什么道歉！”女士提高了音量，“我说错什么了，他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一米九四的大个子强压怒火，又上前一步，逼得对方不得不抬头与他说话。
　　“道歉！”他低吼道。
　　陆东山从没有在公共场所如此失态。
　　以身体的优势恐吓一个弱女子，这是他最为不齿的行径。
　　但是他今天这样做了，因为他绝不能容忍白川受一点点委屈。
　　从头到尾，犯了错的人是调皮捣蛋的孩子，是尽不到责任的母亲，是态度粗鲁的自己，白川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样的侮辱？
　　陆东山越想越生气，根本冷静不下来，他心里既愤怒又懊丧，还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自己果然还是太不成熟了。但，此时此刻，为了白川，他无法保持礼貌和优雅。
　　影厅的管理人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马上过来调解。
　　虽然有围观群众指责陆东山的态度，但也有人作证，说小朋友确实在影片放映期间做了许多不合适的行为。
　　工作人员想尽快息事宁人，左劝劝，右劝劝，看上去很是着急。
　　白川一直让陆东山算了，陆东山不同意，非要这对母子给个说法。
　　最后，竟然是那位混世魔王小朋友站了出来，向两位叔叔道歉并承认了错误。
　　小恶魔忽然变成了小天使，稚嫩的童声让人心颤。
　　“叔叔，对不起。”
　　白川笑了，想伸手捏捏他的小脸蛋，但看看旁边面色不善的母亲，只好忍住，他亲切地对小朋友说：“没关系，以后在公共场所要注意安全。”
　　然后，在围观群众的目光中，白川拉起陆东山的手，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第29章 停电
　　回去的路上, 陆东山一直沉默不语。
　　白川跟他搭话：“你琢磨什么呢, 喜欢刚才的电影吗？我觉得故事一般, 但爆炸效果还不错。我喜欢这一部里男主的造型，看着比以前更强壮一些, 有视觉冲击力。”
　　但陆东山却没跟白川聊电影, 他说：“我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 你中学的时候在校刊上写文章, 讽刺教导主任。”
　　白川惊讶：“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多蠢啊, 忘掉它。”
　　陆东山说：“一点都不蠢。”
　　陆东山很难过，因为他知道白川是怎样的人。
　　车祸之前, 他是公司里最年轻的总监, 是做过许多大项目的团队负责人。而且，从年少轻狂的学生时代起，他就是个纵情恣意的潇洒才子。
　　他天生高贵，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他一直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别人的仰慕和崇拜, 从来都是别人的榜样，从不是麻烦和累赘。
　　这些日子以来, 白川那么努力地想站起来，想康复，想像以前一样走路、奔跑、工作、生活, 就是因为他不愿再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他受不了别人用看待弱者的目光注视他, 无论这目光里的含义是同情还是厌弃。
　　陆东山的本意是好的。
　　他挖空心思带白川出门重新接触社会, 是想让白川知道，不管处在何种境地都不必等待，谁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谁都可以追求幸福和快乐，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让白川的心灵重归自由。
　　但他没有考虑到，自由是有代价的，追求自由可能会受到伤害。
　　陆东山不愿用恶意揣度别人，或许，那位女士今天可能只是觉得失了面子，于是就随便扯些不相干的人和事给自己开脱。
　　在场的所有人中，“弱者”白川是最好的攻击对象。因为他的“弱点”太明显了，哪怕再蠢笨的人，都能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说什么话能伤害白川最深。
　　在风波的最后，陆东山逼着对方道歉了，可那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众目睽睽之下，坐在轮椅上的白川被所有人打量、审视。他直挺挺地坐在那里，除了微笑着表示原谅，又能怎样展现出得体的风度？
　　陆东山想，在那一刻，白川拽着自己的手，心里肯定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
　　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在诉说逃离的渴望。
　　他不愿再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别人的视线中。
　　……
　　白川受了屈辱，却仍然顾虑着陆东山的心情。
　　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陆东山谈论今天的电影。
　　男主、女主，正派、反派，连电影里边边角角的东西都被白川说了个遍，最后，两个人乘电梯上楼，在门口分别，陆东山忽然问他：“你真的喜欢今天的电影吗？我想听你说真心话。”
　　白川想了想：“真的喜欢。”
　　“那以后还去吗？”陆东山又问。
　　这一回，白川沉默了好久。
　　最后，他对陆东山笑笑：“以后不去了吧……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家了。”
　　说完，他把轮椅滑进自己家中，轻轻关上了门。
　　……
　　因为电影是上午场，所以现在时间还早。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射在白川家陈设过分简单的客厅里，把一切都照得通透光明。
　　谁都向往光明。
　　白川划着轮椅来到客厅中心，让阳光投在自己身上。
　　那些跳跃的光线带着温暖的温度，从膝盖一路绵延至胸膛，使人心酸，又使人平静。
　　面前的桌子上有陆东山送来的礼物，一张照片，定格着黄昏的街景。
　　照片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白川看着那方秾丽的暮色，由衷赞叹摄影师的审美和技艺。
　　他们不愧是雕琢光与影的专家，能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世界，能让自然的色彩为自己所用，能在冰冷的风景中发现人情。
　　在他们的镜头中，太阳有灵性，阳光在跳舞，每一串舞步，都演绎出无数的绚丽与风流。
　　陆东山，日出东山。
　　或许他自己心里就有一个太阳，所以才能这么热、这么亮、这么暖。
　　才能在世俗而繁乱的街头捕捉到凤凰涅槃的瞬间。
　　无论晨起还是日暮，他的光芒总给白川带来希望、憧憬和快乐。
　　但是，陆东山和太阳都在那么高的地方。
　　太高了，面对如此高远的一份光与热，白川自惭形秽。
　　他受不起。
　　吃过一顿简单的午饭，阳光的威力渐渐减退。白川的心情平静不少，他坐在电脑前，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之中。
　　一年十二个月，几乎每月都有节日可供商家借题发挥，而若是碰上哪个月没有节日，商家们也不能闲着——没有节日，那就创造节日。
　　再过几天，就是一个大型购物狂欢节，这场年度盛宴起初是由某电商平台发起，后来其他网站和公司相继跟风，一年一年发展至今，已经成了网络世界中不可或缺的节令符号。
　　没有哪个商家会错过这场活动，因为凑热闹的消费者实在太多了，很多人就算没有什么必须要买的东西，在氛围的驱动下也会顺手下个几单，有流量，就有赚钱的机会。
　　而除了商家和消费者，这也是个白菜号们忙碌的时节。
　　许多白菜号甚至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为此做准备，建网站，提升搜索排位，像研究股票一样研究本年度的优惠玩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只图在那几天大赚一笔。
　　不过，作为白菜号之一，白川倒是有些兴致缺缺，虽然他平时一直在努力激发网友们购买无用商品的兴趣，但到了别人都早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却很想劝大家量力而行，下单付款之前，先仔细想想自己究竟需要不需要。
　　只有两件事能激起白川的乐趣，一是帮网友们计算优惠幅度，二是参与线下的红包优惠等活动。
　　白川向来对电商们的线下玩法很感兴趣，“新零售”这个时髦概念究竟能怎么落地，他一直在密切关注。
　　要不是现在身体不方便，他真想架着手机出去做一次直播，让网友们见识一下，真正的白菜号是怎么在收银小姐姐惊艳的目光中淡定薅羊毛的。
　　总而言之，别的白菜号都在列种草清单，家养白菜喵致力于拔草解毒，也算是购物狂欢节之前的一桩网络奇景。
　　离购物节还有几天，前期预热已经开始，白川分秒必争，在键盘上耕耘着杜绝冲动消费的温馨贴士。
　　文章写到一半，门铃响了。
　　白川疑惑地过去开门，竟然是陆东山一脸苦笑地站在门外。
　　他抱着电脑，抓着电源线，手里还捏着一个创意鼠标垫。鼠标垫上的图案白川十分熟悉，是他经常在微博上使用的配图——伸出圆手。
　　“你这是……”白川连忙把陆东山让进门。
　　陆东山看看时间，可怜兮兮地说：“你能不能收留我三个小时，我赶个急活。我家停电了。”
　　“停电了？！”白川没料到是这种事，这位囤积达人竟然没记着多囤几百块电费？
　　“嗯，停电了。”陆东山沉重地点头，“前几周供电局就给我发了提醒短信，我没当回事，一直拖着没去缴费。结果现在没电了，刚巧楼下的便民便利店没开门，大晚上的你也别让我跑去找ATM机了吧，我在你家蹭一会儿，完工之后就回去睡觉。”
　　白川想了想，建议道：“电卡里应该还有几度应急电量……”
　　“用完了，用完了，”陆东山忙不迭地说，“我哪能这么没常识。”
　　“哦……”
　　陆东山看着白川，捻捻手里的电源线：“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了，你什么时候休息？”
　　白川微笑：“不打扰，那你就用客厅这张桌子，行吗？你知道的，我家有点简陋。”
　　“行。”
　　陆东山在桌上铺开自己的电脑，插好电源和鼠标。
　　白川给他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屏幕旁边。
　　陆东山笑道：“跟我还这么客气。我来之前，你在做什么？”
　　白川指指书房：“……随便上上网。你忙吧，我回房间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
　　于是白川就回了书房，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重新响起来。
　　陆东山若有所思，难道白川是在跟别人聊天吗？
　　他原以为白川心情不佳，需要安慰，但现在看起来，白川已经走出了低落的情绪。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里开软件干活？
　　陆东山捧着白川端来的那杯水，又觉得自己做了蠢事。
　　幸好贴心网友“家养白菜喵”及时上线。
　　小白刚刚发布了一篇购物陷阱警示，此时正在回复网友评论。
　　陆东山想，虽然这位小白同学没有恋爱经验，但谁让他来得巧呢，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是丘比特派你来当我的恋爱顾问。
　　“小白你在吧？我好像陷入了人生错觉QAQ”
　　白川看着屏幕上的新消息提示，嘴角抽动。
　　Lew摄影师，你搞什么鬼，你蹭着我家的电和网，不是要赶急活吗？怎么来找网友聊天了？
　　“人生错觉……是什么？”白川问。
　　陆东山迅速回复：“你没听说过人生三大错觉？锵锵锵科普时间到！人生三大错觉，手机振动，我能反杀，他喜欢我。”
　　“呃……”白川看着最后四个字，不知道该怎么说。口口声声陷入人生错觉的那位就在自家客厅里，此情此景，自己还能怎样伸出圆手。
　　白川只能装傻：“那个，我真的没谈过恋爱。”
　　陆东山却嘻嘻笑：“小白就是聪明，一下子就能找到重点。”
　　他继续说：“今天我和我喜欢的人一起出去看电影，过程就不细说了，也不是很愉快，但是通过整个过程，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喜欢我。”
　　白川心脏砰砰跳：“你是怎么感觉出来的……”
　　“他用我的吸管喝饮料！他还主动拉我的手！还有，我给他拍照的时候，他特别特别特别”
　　“特别什么？”陆东山半天不说关键词，白川急了。
　　“特别害羞。”
　　“……也许只是怕你拍不好。”
　　陆东山自信满满：“开玩笑，我可是摄影师，专业的！我已经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了，以后每天睁开眼第一秒就能看到他。”
　　白川忽然觉得，今天在影院里的小小风波根本不算什么，比起熊孩子和熊家长，跟陆东山在静谧商场中的漫游才有更多可供回味的细节。
　　原来小斑马不是照片的主角吗？太可恶了，骗人的陆东山。
　　陆东山一边跟网友小白聊天，一边关注书房的动静，现在他愈加笃定，白川确实在跟别人聊天。
　　他不禁仔细回忆白川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确定，白川从来没有提起过亲密的朋友，更别说是恋人，那现在跟他聊天的人是谁？
　　父母？医生？难道说，是网店客服？
　　或许白川也要去凑购物节的热闹？要不要把小白写的购物贴士发给他参考呢？
　　这时小白忽然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告白吗？还是等对方告白？”
　　“不知道啊，我还搞不清楚‘他喜欢我’是不是人生错觉。”
　　“大概不是吧，谁会和别人共用吸管。”
　　陆东山纠结：“万一是没看清用错了呢QAQ他现在压力已经很大了，我不想再给他增加新的压力。被同性告白，终归是一件挺有压力的事，对吧。我想让他轻松一点。”
　　白川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完美的爱人。”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小王子，完美！”陆东山发来大笑的表情，白川叹一口气，结束了对话。
　　他操纵轮椅出了书房，陆东山埋头在屏幕后面，看上去似乎真的开了软件干活。
　　“辛苦，”白川看看墙上的挂钟，有些迟疑，“我洗个澡？”
　　陆东山抬头，对他微笑：“为什么用不确定的语气，这可是你自己家。我还有一会儿就好，绝对不耽误你睡觉，抱歉。”
　　白川有些脸红地钻进了浴室。
　　倒不是他有旖旎的念头，他只是想营造一些暧昧的气氛，刚刚“菜喵”的劝说不起作用，现在他亲身上阵，或许能激发陆东山说出内心的告白。
　　他希望陆东山说出来，只要说出来，他就能明确拒绝，这样他们就能结束现在不明不白的关系，各走各路，他就不会再给陆东山添麻烦，牵绊他的脚步。
　　但陆东山就是不遂白川的心愿。白川有些烦恼，也有些开心。
　　或许更多的是开心吧。
　　陆东山开着软件修图，耳边是一阵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搅得他心猿意马。
　　是淋浴吗？还是浴缸？白川的身体情况，是不是用浴缸更安全方便呢？
　　正想着，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白川从浴室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睡衣，头发上还滴着水。
　　水温可能有点高，他脸上红扑扑的，眼神也水汪汪的，带着一种纯洁的诱惑感。
　　陆东山稍微有点口渴，他站起来，问：“……用我帮忙吗？”
　　白川停下动作：“你的工作完成了？”
　　“呃，差不多了。”陆东山挠挠头，“让我帮你吧。”
　　他帮他擦了头发，然后吹干。他推着他慢慢进了卧室，稳稳地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你睡吧，我走了。”陆东山说。
　　白川拽住了他的袖子。
　　“……其实，”白川说，“支付宝上就可以交电费，不用出去找银行。”
　　陆东山一愣，然后笑了：“是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
　　陆东山打断了白川的话，他伸出手，轻轻拨开白川的额发：“我就是怕你心情不好，想来看看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晚安。”


第30章 又看电影
　　一场电影, 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无论是白川还是陆东山, 都感受到了彼此交往时那份无处不在的暧昧与羞涩，然而陆东山不说, 白川也不说, 这份暧昧便仅止于暧昧, 羞涩也只能放在心里。
　　过了几天, 他们又一起在楼下喂猫。
　　小黄和她的新朋友依然打得火热, 吃东西还不忘你侬我侬, 旁若无猫地黏在一起。
　　陆东山在旁边看着，很是眼热, 他觉得自己明明是来喂猫的, 却平白吃了一嘴“猫粮”，有点委屈，正欲上前棒打鸳鸯猫，却被白川拦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白川笑着说。
　　“我……”陆东山立刻找到一个好理由，“我去看看她的腿伤。”
　　“嗯, 那就顺便检查一下她是不是要生宝宝了。”
　　“啊？！”陆东山仿佛受到重击，目瞪口呆, “这……怎么检查？我不会啊！哎不是，你怎么知道……”
　　白川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我瞎说的，你老实点, 别过去, 让他们好好吃顿饭。”
　　陆东山摸摸后脑勺：“……我总是上你的当。”
　　他走到另一边, 立刻有三五只猫咪围上来，他伸手逗弄一只小花猫的颈下，猫咪舒服地闭了闭眼睛，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音——喵~
　　甜腻的声音让白川心痒，他悄悄划着轮椅来到陆东山身后，陆东山却忽然回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
　　“除了小黄，剩下的都是我的后宫！”站在群猫之巅的薄荷草如是宣告。
　　白川不禁笑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白川对陆东山吐槽：“之前我就想说，你起名也太随意了，黄猫就叫小黄，黑猫就叫小黑。”
　　陆东山说：“可惜没有一只白猫，可以叫小白。”
　　小白……
　　白川缩缩脖子，假装没听到。
　　陆东山却好像故意捉弄他似的，问：“白川，你有小名吗？外号？”
　　白川说：“没有。我的名字已经很短了吧，你觉得拗口？”
　　陆东山摇头：“不拗口，就是觉得太正式了，想更亲昵一点。”
　　亲昵。
　　白川抬头看着陆东山，高大的摄影师错开目光，欲盖弥彰地掩饰那些昭然若揭的心事。
　　“其实，也有人叫我‘小白’……”白川说。
　　他好像是第一次在陆东山面前说出这两个字，原本只出现在电脑手机屏幕上的字符忽然化作了语音，让白川觉得有些陌生，他有些尴尬，也有些脸红，小声说完，自己就低下了头。
　　“噗，”陆东山笑了，“还真是小白啊。这名字挺好听的，我有个网友也是这个绰号。”
　　“网友？”
　　“嗯，网友，”陆东山解释，“微博上认识的。对了你有微博账号吗，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人玩微博了。”
　　白川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于是陆东山换了个话题。
　　“那个……我买了一台投影仪。我可以再次邀请你看电影吗？”
　　……
　　……
　　当晚，陆东山搬着投影仪来到了白川家。
　　白川家的客厅宽敞又空旷，正好用来当家庭影院。陆东山准备了许多饮料零食，把只有两个人的观影活动搞得像模像样，有一种小学生春游般的热闹。
　　在自己家里当然看不到最新的好莱坞大片，陆东山没跟白川商量，挑了一部曾经风靡一时的迪士尼动画。
　　故事伴着歌声徐徐展开，拥有强大魔法的冰雪女王自我放逐，开朗勇敢的妹妹踏上破除魔咒的冒险。经过一系列的波折，最终，真爱的力量战胜了魔法，冰封的王国重新染上阳光的温度。
　　陆东山自己早就看过这部电影，他相信，白川也跟他一样。
　　或许在这浪漫的二人世界中，他应该找一些小众但高雅的影片彰显自己的品味，但陆东山想，自己本来就不是个渊博的人，比起故作深沉，他更喜欢欢乐的大团圆故事。
　　他确定，白川能懂得自己选择这部影片的原因。
　　片中最为经典的一幕场景——女王踏上冰做的宫殿，高唱起Let_it_go，终于释放了真实的自我。
　　而比起漫山遍野的冰雪，真正的咒语或许是那句“Be_a_good_girl”。
　　无论电影还是现实，人们对于“good”的解读一直都是那样片面而苛刻。影片中的女主角可以依靠真爱解决一切困难和阻碍，但现实中呢，会有某一种“true_love”帮助白川从“good”的禁锢中释放出来吗？
　　电影结束，陆东山打开了灯，白川眨眨眼睛适应明亮的光线，然后对陆东山笑了笑，问：“这剧情有问题吧，为什么是一对姐妹的true_love？王子呢？”
　　陆东山到他身边坐下：“我以为你以前看过这部电影。”
　　“是看过，但是一直没想通这个问题。”白川伸手碰了碰投影仪的外壳，“有点烫，晾一会儿再收吧。”
　　“好，那……我们聊聊天？”陆东山分给白川半包开心果，“你最近在做什么，除了去复健。”
　　“呃……”白川有些难以启齿，“就，随便做点菜……”
　　“是么，也没见你分给我吃。”
　　白川小声说：“做得不好，就没给你。”
　　白川说了谎，他没给陆东山品尝菜肴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做好，而是因为他现在比以前慎重，不敢轻易在掉马甲的边缘试探。
　　他最近参与了某款美食网综的“我也露一手”观众互动活动，在网上发布了不少做菜的短视频，其中几段广为流传，为他吸引了不少新粉丝。白川担心接二连三地邀请陆东山吃饭，会被他看出端倪，所以就没声张。
　　这款美食综艺正是之前天山如意宝的妹妹“小蛮妖”参加的那个厨艺大赛，最近刚刚在视频网站开播。由于节目编排剪辑得当，比赛过程激烈精彩，宣传也较为给力，所以节目上线后人气一直上升，隐隐已经有了成为爆款网综的苗头。
　　美食网红“不亏嘴的小蛮妖”年纪小却厨艺佳，嘴上刁蛮不羁，面相美艳迷人，还是知名学府美女学霸，不出三期节目就红遍全网，连百万粉丝大V都不得不来蹭她的热度，转发她的视频cut吸引人气——
　　好吧，这大V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天山如意宝。
　　如意宝被骂蹭热点博眼球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以前根本不当回事，但这次不一样，他发自内心认为自己很冤，很冤。
　　如意宝找白川诉苦：“小白，我给自家妹妹吆喝吆喝，有什么错！”
　　白川：“没错是没错，不过你妹妹这是要进演艺圈的意思？好像都有导演邀请她拍戏了？”
　　“嗯，确实有，不过别担心她，她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也根本没有进演艺圈的意思。这件事是这样的，她上次跟我爸妈说想去国外打工旅行，当学徒，学做菜，被二老严词拒绝，让她老老实实上学考研究生。然后，她就退而求其次，说要趁暑假去念个什么外国的厨师学校，我爸见拦不住，说去可以去，但家里不出钱。结果她就搞了这一出，她可是自己主动去综艺节目试镜的。现在好了，我妹妹随便接个鸡精的推广就十几万，昨天还问我要不要一块去学厨，学费食宿费她全包。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白川哭笑不得：“……你还要考虑什么。”
　　如意宝一下子兴奋起来，仿佛终于遇到了知心人：“你也觉得我应该去，是不是！我现在真心觉得，当厨子还挺有前途的。但是我英文不太行，我想先报个英文补习班。”
　　白川无语：“……不是，你误会了，我是建议你先去报名新东方，中餐还没学好，学什么西餐。”
　　如意宝恍然大悟状：“对啊，有道理！”
　　白川知道如意宝只是跟自己逗闷子，就没再理他。倒是他没想到，他那些“我也露一手”短视频得到了“小蛮妖”本人的多次评论转发和点赞。
　　网友们说喵老师和妖老师不打不相识，这是已经冰释前嫌了。
　　白川知道，这大概是因为天山如意宝把自己的身体情况告诉了妹妹，这才让他得到了小妮子的深切同情。
　　虽然多有帮衬，但兄妹二人都对白川的秘密守口如瓶，这让白川心里有几分动容。
　　有当红网综新秀助力，家养白菜喵的人气也渐渐走高，但如此一来，在陆东山面前，白川就必须更加慎重。
　　陆东山问他最近做什么，他实在没法和盘托出，所以白川以退为进，反问陆东山最近的工作计划。
　　“我？”陆东山想了想，“快到下一次分站赛了，最近在做准备，而且近期有个大型车展，我要去参加。”
　　……
　　金九银十，历来是车市旺季。还是在蛋壳状的新会展中心，开展当天，品牌荟萃，顾客云集，陆东山带着长枪短炮，不到半天就挤了一身的汗。
　　休息区里，几个摄影师同行正在歇脚。他们看到陆东山，招呼他一起过来聊天。
　　其中一个人神神秘秘地说着刚得到的消息：“听说了吗，永昌行拿了西郊那块地，说要建汽车主题公园。”
　　众人纷纷表示感兴趣，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主题公园？”
　　“设计图出来了吗，有大型赛道？”
　　“西郊也算是A城的传统汽车商圈了，这些年没什么起色，主要是那边一直在修路，不太好走，4S店销量不行，维修店也没人去，以前那边还修过一个汽车影院呢，早就关门了吧。”
　　“环城路上半年不是已经修好了么，永昌行拿了那边的地，肯定是有大动作，以后应该能重新发展起来。”
　　“西郊的品牌太弱了，不知道有没有高端品牌想在那边建新店……”
　　陆东山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他走到一个熟人旁边，小声说：“杜哥，你跟4S店比较熟，有空了能不能帮我介绍几个销售。我想买车。”


第31章 晚风（小修）
　　陆东山从小就对汽车感兴趣。
　　以前, 他父亲是工厂里运输队的司机, 陆东山下学之后经常在车队的院子里玩, 跟着父亲的同事们一起擦车、修车、做保养。
　　18岁刚过，他去考了驾照, 当时父亲已经从工厂下岗, 靠着倒腾一些小本生意养家糊口。
　　创业之初总是十分辛苦, 家里舍不得花钱多雇人手, 陆东山就趁自己课余时间帮忙开车送货。几年下来, 他的车技越来越好, 家里的生意也终于有了起色，越做越大。
　　后来生意上就不用陆东山辛苦帮忙了。20岁生日那年, 父亲拿出一笔钱, 说要买一辆车送给儿子当生日礼物。
　　但陆东山没要。
　　那时候他加入学校的摄影社团已经大半年，社团里其他人都有自己的相机，只有他，一直舍不得买。
　　说起来，陆东山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比之前大为改观, 但他是跟着父母一路辛苦打拼过来的，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消费习惯, 买摄影器材这种事在那时的他看来，绝对算是巨额支出，必须慎重考虑。
　　所以, 20岁的生日礼物, 他没让父亲买车, 而是买了一套摄影器材。拿到新相机的那一天，陆东山翘了一下午的课，兴奋地满学校拍照，欣喜若狂。
　　于是买车这件事就被耽搁下来了。毕业之后，陆东山当务之急是买房子。他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定要用自己赚的钱购置温馨小窝，所以坚定拒绝了父母的支援——当然，最后还是接受了母亲的帮忙，倒不是拿了母亲的私房钱，而是上交了银.行.卡让母亲监管支出，如果不是这样，估计陆东山不会这么快就攒不下首付。
　　首付之后又是月供，陆东山收入不低，但终归不算太稳定，每个月定时给银行还贷，对他而言不仅是经济上的考验，更是无形的心理压力。所以他一直盘算着，等收入水平上一个台阶，再考虑买车的事。
　　他可是要买一辆好车！外观不俗、性能卓越，青藏线新藏线滇藏线全都不在话下，既能在市区灵活闪避，又能一路爬上阿拉山口的好车！
　　然而现在，虽然手头还不宽裕，陆东山却忽然特别想买车。
　　立刻，马上。
　　他跟着那位杜哥引荐的销售经理去4S店看车，因为是熟人介绍的，经理倒也敞亮，跟陆东山说：“您个子这么高，要不再加点预算，买另一款？空间大啊，起码能让您有伸腿的地儿，开着没那么累。”
　　陆东山觉得有道理，就去看销售经理推荐的那款，试乘试驾一遭，感觉不错，但他犹豫不决。
　　销售经理连忙说：“现在的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其实您办贷款，一个月也没多少，要是您能等，过些日子可能有厂家的促销，但是也不好说能便宜多少，全算下来应该差不多。”
　　陆东山说：“不是价格的问题。”
　　“那是……”
　　他挠挠头：“我朋友身体不好，这款车高了一些，我怕他不方便。”
　　“那没问题，如果您需要，加个踏板呗。”
　　陆东山想了想，笑笑没说什么，还是选了之前那个车型。
　　提车很快，手续也都办了下来。那一天，陆东山把新车从店里开回家，停在小区附近他新租的车位上。
　　熄了火，他却坐在方向盘前开始想心事，半天没从车里出来。
　　是不是太鲁莽了……
　　白川说过，自从他车祸之后，他就对汽车很抗拒，从来没有主动乘过车。
　　这样做，会不会刺激到他。
　　陆东山考虑了三天，第四天阴有小雨，把他的新车淋成了花脸猫。雨停之后，他拿着水桶抹布自己去楼下仔细擦了一遍，上楼的时候，刚巧碰到白川。
　　“你这是……？”白川看他拿着工具，问他。
　　“我，我……”陆东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如实相告，“白川，我买了一辆车。”
　　“啊。”白川十分意外，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惊呼，他心想，这陆东山既没跟自己说，也没跟网友“小白”说，怎么忽然就买车了？
　　“就是，工作需要吧……”陆东山目光游移，“也是想自己出去玩的时候方便。”
　　“嗯。”
　　“白川，你想出去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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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那几个摄影师提起的西郊汽车电影院，的确马上就要关门歇业了。
　　前几天，陆东山特意去那边逛了一圈，还见到了影院的老板。
　　老板是车圈的老人了，一直很关注行业动态，在杂志上见过陆东山的大名。可能是因为影院关张，他心里感慨颇多，那天意料之外碰到陆东山，便跟他聊了很久，还恳请陆东山给这个空旷的大院子留下黄昏中最后的倩影。
　　陆东山深切地感受到老板的不舍，他端起相机，不光拍了这里的黄昏晚照，还一直留到夜间营业时间，记录下了这里寂寥的夜晚。
　　作为美式汽车文化的一个小支流，汽车影院这种形式在国内并没有得到长足的发展，从情结的角度看，老板当然十分遗憾，但从经济利益考虑，与永昌行的合作无疑是一桩赚钱的买卖。所以遗憾归遗憾，这家汽车影院还是只能关门大吉。
　　临走时，陆东山跟老板说，自己要请朋友来这里看一次电影，老板爽快答应，开玩笑问：“是女朋友吧，要不要给你们清场啊？”
　　陆东山登时脸红，连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您正常营业就好。”
　　“想看什么片子？”
　　“就……”陆东山小声道，“爱情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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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白川买车的事情之后，陆东山紧接着就提出了去汽车影院的邀请。
　　白川失笑：“你真不用这样，那天在电影院的小风波我没当回事，你也别一直放在心上了。”
　　陆东山说：“我知道你没当回事，但是我想让你有另外的新鲜体验，而且是没有熊孩子和熊家长的新鲜体验。”
　　白川着急：“不是，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有点太私密太暧昧了吧。
　　陆东山又劝：“那家汽车影院马上就要拆了，你就当是陪我去凭吊一下过往？”
　　听到这儿，白川挑眉：“你在那里有什么过往？”
　　陆东山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否认：“不是我的过往，是情怀，是A城第一个汽车商圈回不去的辉煌曾经。”
　　白川忍不住吐槽：“你又没有那块地皮的股份，你跟着激动什么啊。”
　　陆东山嘿嘿笑，问：“你去不去？”
　　白川点头：“……去。”
　　陆东山脸上绽开笑容，白川又追问：“你开车的技术没问题吧，我……其实我还是有点怕。”
　　陆东山昂首挺胸：“我可是在拉力赛开摄影车的人，你就放心吧。等以后汽车主题公园修好了，要是有赛道，我带你去玩漂移。”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夸口，反正漂移两个字把白川吓得脸色一冷。
　　“不了不了。”他连声道，轮椅立刻往后退了半米。
　　汽车影院之行约在了第二天晚上。白川叫陆东山来家里吃晚餐，然后两个人在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候一起出发。
　　陆东山把车从车位挪出来，开到空旷一些的地方，车门大敞，把白川抱上了副驾。
　　他倾身为白川扣紧安全带，忽然问：“要不，你坐后面？”
　　白川轻笑，但这笑容掩藏不住他小小的紧张。
　　“坐后面可不像话。”他说。
　　车身有些狭小，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陆东山的眉眼就在白川眼前，他好奇地注视着陆东山睫毛的轻微颤动——这是一个高大男子身上不易被察觉的小细节。
　　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看到这个细节，白川想。
　　他莫名有点高兴，缓解了因乘车而产生的焦虑心情。
　　陆东山把白川的轮椅收进后备箱，然后坐上驾驶位。
　　一切准备就绪，陆东山说：“我们出发。”
　　踩下油门之前，他不禁侧过脸对白川笑笑，却没想到白川也正在看他。两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路向西，他们一路追赶黄昏的最后一线光明。到达汽车电影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陆东山在入口处跟特意赶来的老板打个招呼，老板假意俯身往车里看看，应该是没看到什么，便笑着摆摆手，让他们入场了。
　　跟陆东山来拍照那天一样，营业时间已到，电影即将开场，偌大的院子里却空空荡荡，没有几辆客人的车。
　　他把车停在屏幕正前方，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要用收音机来听电影的声音。”陆东山对白川解释。
　　“我知道。”白川说。
　　陆东山偏过脸来看着他，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白川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替白川松开安全带，然后趁势去握白川的手。
　　白川躲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心积了一层汗，有些凉。
　　陆东山轻声问：“还在害怕吗？”
　　白川摇摇头。
　　不害怕，却有着比害怕更复杂的情绪。
　　刚才，当夜幕完全降临，陆东山的新车在一盏又一盏路灯下穿梭而过时，昏黄的灯光一波接一波投射在白川眼底，明与暗飞速交叠，带给他一种迷离的梦幻感。
　　他真的是太久没有坐车了。
　　短短一段路程，他的心情有担心，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跃动。
　　而这一切心情的缘由，都是坐在旁边的那个人，陆东山。
　　陆东山没有夸口，他的驾驶技术真的很好，加速减速都很平稳，白川坐在副驾上，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
　　只是……在这段路途中，他们经过了一个街口——
　　那是白川当初发生事故的地方。
　　熟悉的街道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途经的那几秒钟，白川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盯着那个他永生难忘的路标。他的内心忽然溢满了纷乱的前尘往事，而又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倏忽间将这一切剪不断理还乱的芜杂统统抛下。
　　陆东山说，这是凭吊过往的一次出行。
　　或许，其实陆东山并没有什么可供凭吊的回忆，反而是白川自己，有太多心事需要一一梳理。
　　影院老板遵照陆东山的要求，放映了一部缠绵悱恻的爱情电影。
　　影片开场前，陆东山拉住了白川的手，整整一个晚上，再也没有放开。
　　变幻的光影映在他们的脸庞上，白川的眼眸中流动着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而陆东山的眼里，却只有一个白川。
　　他久久凝视，怎么也看不够。白川离他这么近，淡雅的幽香散进鼻翼，清浅的呼吸就在耳畔，他牵着他的手，而外面是漫无边际的夜晚，是堆叠的都市，是吵闹的霓虹。
　　这个空旷的汽车影院，可能是世界之外的一个狭缝，他们有幸逃到这里，在狭小的车身中彼此依靠，即使沉默，也能分享一些心灵的秘密。
　　荧幕上，影片渐至结尾，男主和女主历尽艰辛，终于可以并肩坐在洒满繁星的山坡上，一同追忆过去的约定，一同畅想幸福的未来。
　　流星划过，他们互相亲吻，像所有童话的结尾一样，美满，温馨。
　　所有观众都沉浸在这份得来不易的幸福中。
　　而陆东山忽然打开了车窗。
　　晚风卷着青草的味道扑进小小的二人世界，白川偏过头看他，陆东山露出笑容。
　　“真遗憾，今晚没有流星。”
　　他这样说着，然后缓缓低下头，在白川的唇角印下了人生中第一个亲吻。
　　那么浅，又那么深。


第32章 江河湖海
　　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短得像是一场梦。
　　电影片尾的音乐填补了二人之间的沉默。白川把收音机关掉, 问：“你不说点什么吗？”
　　陆东山笑笑：“你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 还这样问我。你这是在欺负我。”
　　白川窘道：“我欺负你？是你在欺负我不能跳起来揍你！”
　　两人尴尬地对视，然后一道笑了起来。那笑声傻乎乎、干巴巴的, 被清凉的夜风带走, 消散在辽阔而未知的远方。
　　陆东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郑重地开口：“白川, 我……”
　　这时白川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算了, 陆东山, 还是别说了……别说了。”他紧紧抓着陆东山的手，却摇着头,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白川早就等着这个时刻, 他费尽心思，启发引导，一直在等陆东山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他以为，这将是一个标志性的时刻，是起点也是终点。由陆东山宣告开始, 由他自己宣告结束。在这个时刻之后，一切偏航的情感将重归正轨, 复健中心向东，拉力赛场朝西，再没有谁牵绊谁的脚步, 也没有谁耽误谁的人生。
　　白川还在内心窃喜, 因为他是更幸运的一个, 他知道Lew的身份，陆东山却不知道“菜喵”就住在隔壁。以后，在网络上，他们还是关系融洽的网友，可以时不时一起聊天，谈谈烦恼和心事。他还可以知道陆东山的近况，还可以见证他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理想，一点一点积攒自己的幸福。
　　白川以为，这已经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的安排。
　　然而，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白川却退缩了。
　　因为电影的片尾曲是那么动听，因为晚风是那么清爽，陆东山的手又大又暖，他握着自己，护着自己，他偷偷吃了薄荷糖，送来一个最甜的吻，他是那么可爱，又是那么温柔。
　　我爱他啊。白川想。
　　我爱他。
　　这份爱太珍贵了，他怎么忍心舍弃。
　　他受不起，却也舍不得。
　　“你别说了，还是听我说吧。”白川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
　　讲个故事，属于白川的故事。不是动人的童话，只是一段无趣的纪实。
　　去年，也是在这个时节，秋高气爽，天空瓦蓝瓦蓝的，开车在路上，看着远处一团一团的白云，让人只想躺到里面打几个滚。
　　那一天，白川刚刚休完年假复工，他穿着新做好的西装，带了一个助理，出门去谈生意。
　　两方的初次会晤十分融洽，虽然收益分配方面还需要进一步磋商，但白川胸有成竹。
　　回公司的路上，政府机构相熟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他们上次送去的文件已经办完手续，让他们抽空派人去取。
　　白川看看时间，觉得今天正好顺路，就让助理把车开了过去。
　　西边的环城路正在施工，好多路段都不通，于是，这政府机构的门口就成了大货车小客车绕行的必经之路，车水马龙，尘土飞扬。
　　白川嘲笑了几句人民公仆的办公环境，然后吩咐助理去取材料，自己则在车里打了个电话。
　　有个客户老奸巨猾，不好对付，白川跟他磨了几句项目的事，没磨出想要的说法。两边虚情假意地客套一番，然后挂了机。
　　挂断之后白川忽然觉得不对，自己好像被对方下了个套。他记得助理带的电脑里有项目资料，便侧身去取。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世界天翻地覆。
　　当时，白川本人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被巨大的力量裹挟着、挤压着，头皮顶着碎裂的窗玻璃，双腿则被困在变形的车身中。
　　他浑身剧痛，那种暴虐的痛苦是他至今心有余悸的噩梦。
　　新西装的扣子被扯掉了，手指缝有温热的液体流过，那是他自己的鲜血……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白川已经昏迷了，后来，当他从病床上醒来，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他摸索着按了呼叫铃，叫来了护士。护士找医生帮他查看病情，又问他家属在哪。白川说，我家里人都不在国内，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吧。
　　他是那样镇定而冷静，后来警察和保险公司来取证调查，他也一样对答自如。
　　他脸上被玻璃划伤了，但还是很好看，护士们私下里议论他，说他的腿不行了。
　　“后来我才看到了当时的监控视频，”白川的声音低沉而舒缓，“有一辆大货车超载，我猜司机对道路也不熟悉，所以开到路口的时候失去了控制，挂车直接甩到了我那边，把我坐的那辆车砸翻了。新闻上说那次事故一共有5个人受伤，我应该是伤得最重的一个。也是赶巧。”
　　说完这些，白川笑笑：“咱们该走了吧，你看刚刚停在那边的车都开走了。照明灯都灭了一半，工作人员等会儿要来赶人了。”
　　陆东山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探身过去，捧着白川的脸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白川，别说了。”
　　“嗯，我以前没有跟别人讲过这些，今天是第一次。这些事肯定这一生都忘不掉，但是现在讲出来，心里也很平静，没有更多激动的心情。可能人生就是这样吧。”白川抬起手，碰碰陆东山的手背，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你以后，就叫我小白吧。”
　　“小白？”
　　“嗯。”
　　陆东山小声地笑：“你明明比我大，小白……”
　　然而他的声音湮没在了缱绻的唇舌之间，白川闭上眼睛，主动凑近陆东山的嘴唇，轻轻吻了上去。
　　这是比刚才的浅吻更绵长悠远的亲吻，他们气息相连，舌尖相触，柔软的嘴角带着说不出口的情思，千万种心事，都融化在个缠绵得分不开的亲吻中。
　　这个吻，甜蜜却隐含悲怆，在即将拆除的空旷院落中，仿佛一曲静夜里的挽歌，叹惋那些岁月中的世事无常。
　　最后，白川说：“出了这扇大门，就忘掉今晚的事情吧，等这里被彻底拆除，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你就可以把今晚当做一场幻想，刚才的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陆东山说：“你在自欺欺人。”
　　白川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有江河湖海，不用跟我在泥地里打滚。”
　　陆东山抓过白川的手，在他的手心画了一个“川”字。
　　“你就是我的江河湖海，白川，你就是我的江河湖海！”
　　这时，影院里的灯全熄了，四下寂静无声，连虫鸣鸟语都听不到一丝半毫。
　　陆东山启动车子，慢慢地往门口驶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路过门口道闸的时候，陆东山忽然问：“那……从这扇门出去以后，我还能叫你小白吗？”
　　他问得诚恳而认真，半晌，白川才答应：“……嗯。”
　　夜色渐深，他们沿着来时的道路原路返回。
　　陆东山开得很慢，很稳，仿佛是刚刚从真实世界之外的幻想秘境回归现实，还不太习惯没有星星的夜晚。
　　他妥妥帖帖把白川送到家门口，白川要回去，他却又拦住了他。
　　“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陆东山说，“摄影师最不怕的就是等待。我们一起看过詹姆斯的风光照片，我告诉过你，为了拍到最美的光线，他在冰天雪地的贝加尔湖守了两个月。小白，我不怕等，我等着你，百川归海，总有一天，你能找到自己的江河湖海。我等你，晚安。”
　　陆东山没有再牵起白川的手，而是抓住了他膝盖上毯子的流苏。那是他送给白川的毯子，来自有粗粝西北风的高原，白川自从收下，就经常盖着。
　　陆东山曾经以为，那只是一份人情往来，现在却觉得，那也是他们爱情萌芽的见证。
　　给予与接受，都是无声的示爱。陆东山把流苏在手心用力攥了攥，然后松开，放白川进了家，又帮他关上了房门。
　　这个夜晚，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凌晨，陆东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小白，小白，小白……”
　　他心中默念，百转千回，不知道该跟谁倾诉此刻的心情。
　　打开手机，调暗屏幕，“家养白菜喵”似乎在线，刚给几条评论点了赞。陆东山暗想，他要把另一个小白的故事讲给这个小白听吗？
　　还是算了吧，半夜睡不着的人，谁没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就不要拿自己的故事去打搅别人了。
　　但招呼还是要打的，于是——
　　Lew：“嗨小白，今天怎么还没睡？我记得你一向很早就休息了啊。”
　　菜喵：“……”
　　Lew：“怎么，也有心事，不讲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吗^ ^”
　　菜喵：“你也还没睡。”
　　Lew：“你别套我的话啊，我现在是热恋中的艺术家，不想喂你吃狗粮~”
　　菜喵：“呵呵。”
　　Lew：“呜，小白又变成了高冷的小白，瑟瑟发抖ing”
　　菜喵：“别贫嘴了，时间不早了，你快点休息吧。”
　　Lew：“哎，我是真的睡不着。要不你推荐我一些安眠的法宝？我看你上次好像推了一款草药枕头，那个舒服吗？”
　　菜喵：“你还是试试数羊吧……”
　　Lew：“别啊，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欺负我QAQ”
　　一墙之隔的白川看着手机苦笑，这又是怎么欺负他了。
　　他想了想，敲字道：“其实我平时会用一点精油，甜橙精油，据说能帮助睡眠，我觉得稍微管点用。不过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陆东山回复：“甜橙！这个名字听着就很甜，好的，我记下了，以后试试看。小白，晚安。”


第33章 烤箱
　　陆东山原本不想与“家养白菜喵”详谈自己的恋爱心事, 但他到底憋不住——就像他原本不想向白川袒露心迹, 却还是忍不住在汽车影院吻了白川一样。
　　没几天, 他就把自己与邻居的酸甜恋情告诉了这位与白川有着同样昵称的网友，“小白”。
　　“他是残疾人, 以前一直没跟你提起。”陆东山说。
　　“是么, ”菜喵一如以往地冷静理智, “所以, 你现在是要和一个残疾人谈恋爱？”
　　Lew：“不是要, 是已经在谈了。”
　　菜喵：“哦？”
　　Lew：“好吧, 我的意思是，实质上已经在谈了, 只不过还没有确定关系。”
　　菜喵：“那就不是谈恋爱, 只不过是搞暧昧。好在如果对方是残疾人，应该不担心他脚踩两只船，但要是哪一天他不理你了，你也别意外。”
　　看着菜喵冷静到刻薄的话语，陆东山有点生气：“小白, 你不能这样说他QAQ，你不了解他, 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了解他？”
　　“嗯，我了解他！他是一个骄傲又温柔的小王子，他爱我！”
　　感叹号打得理直气壮——“他爱我！”
　　电脑前的白川眼眶一热, 甚至不忍再继续伪装。
　　他发自内心地规劝：“他爱你, 但是他站不起来, 不能走路。这可能是一辈子的事。现在你不光是要托付一辈子的爱，还要分担一辈子的痛苦，你仔细想想，值得吗？还有你的父母呢，你觉得他们会支持你吗？”
　　陆东山说：“他能站起来，我见过，他已经能站起来了。他坚强勇敢，每天都去复健中心锻炼。我上次去复健中心接他回家，还见过六七十岁的老爷爷甩掉轮椅，自己拄拐走路。他还那么年轻，一定能好起来。”
　　“不过，”陆东山又说，“其实能不能好起来都不重要，你和他都太拘泥于这个了。我觉得，能找到自己生活的节奏，即使在轮椅上也能享受人生，勇于去开创未来最重要。我会一直陪着他，无论他能不能好起来，我想一直陪着他。”
　　“至于我的父母，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定关系，我还没想那么远……到时候再考虑怎么跟他们说这件事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白川见自己劝说无效，叹一口气，不在多言。
　　这一天，陆东山又去复健中心接白川回家。
　　他没有提前告诉白川，也没有像上次一样去训练室门口等，而是如同他自己说过的那样，带着相机在花草繁盛的院子里闲逛，直到白川结束训练之后自己整理妥当，从那栋三层小楼里出来。
　　陆东山几乎是一下子就看到了白川，叫着他的名字，快步跑了过去。
　　他从画眉鸟旁边经过，高大的男青年像一波澎湃的海浪，把歌喉婉转的鸟儿吓得抖出一串短促的鸣音。
　　“你来了。”白川尽量表现得淡然平和，但是下意识曲起的手指出卖了他的心情。
　　陆东山说：“我在院子里拍了几张照片。”
　　他把相机给白川看。陆摄影师删繁就简，在满院子的葱茏花木中拾取了几个富有意趣的小景致。那些平时无人注意的角落在今天成为了画面的中心，这个白川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在陆东山的镜头中年变了个模样，不再是宁静而沉寂的，而是活泼的，灵动的，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我快要出发去分站赛了，所以想多跟你在一起待一会儿。”陆东山推着他往门外走，“上次答应你的，不去打扰你复健，就在院子里等。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那样。”
　　“累吗？”
　　“不。”
　　“那，”陆东山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请我吃一次饭，临走之前，让我吃一顿好吃的，行吗？”
　　“……噗！”白川没忍住笑，“挺正常的一句话，怎么让你说得怪怪的。临走之前，吃顿好的。”
　　陆东山不承认：“哪有，你一定是古装片看多了。”
　　两个人之前的气氛轻松起来，白川约陆东山明天在来家里吃饭——因为需要采购一些食材，无论是网购还是去菜市场，今天的时间都不够宽裕了。
　　陆东山满口应允。
　　“最近不常见你，”白川忽然问，“忙什么呢？”
　　“我？”陆东山想了想，“咳，瞎忙。前几天去拍了几单产品图。”
　　陆东山最近确实更忙了。因为他现在又是房贷又是车贷，双重压力，压力山大，只好多接一些工作赚钱。但这些事他不想对白川说。
　　“注意身体，别太辛苦，”白川又说，“我前几天半夜起来，看到你家里还亮着灯。”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陆东山吃惊道：“从你家……能看到我家的灯？”
　　“就是……”白川硬着头皮小声回答，“在阳台上，能看到你工作间透出来的光。”
　　陆东山温柔地笑笑：“还说我呢，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去阳台上偷窥我。”
　　“我没有！”白川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我就是，睡不着，起来喝点水。”
　　一阵微风吹过，细小的草叶落在白川的发梢。陆东山停下来，帮他把头发整理干净，然后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总是失眠吗？”他问白川。
　　“其实也不算失眠，之前是大夫叮嘱的，让每天半夜起来一次换个身体姿势，后来可能是形成习惯了，就总是睡不踏实。”白川重复道，“已经习惯了。”
　　失眠……陆东山想起了自己之前跟家养白菜喵的聊天。
　　那款甜橙精油，说不定可以给白川试试。
　　真心希望每个晚上，他都能有清新的、橙子味的梦境。
　　次日，陆东山早早登门，去享受他出差工作之前的犒劳大餐。
　　白川家里似乎是刚刚做过大扫除，比以前更加干净整洁。窗台上新养了一小盆仙人掌，绿莹莹的身体上遍布绒毛一般的小刺，看着虚张声势，伸手摸摸，还真的挺扎人。
　　这时白川从厨房出来，见陆东山欲行不轨，喝道：“你想对我的仙人掌做什么？”
　　陆东山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怎么想起来养花了？”
　　“这算不上是花吧，仙人掌，给点水就能活。”白川说，“那天在小区门口看到有人卖盆栽，就买了一小盆。摊主叮嘱我好半天，让我千万少浇水，少浇水。”
　　陆东山乐：“我会提醒你不给它浇水的。”
　　白川瞪他：“别闲着了，来帮忙。”
　　白川的厨房里添置了新设备，原本还算充裕的空间变得有些局促。
　　“什么时候买了烤箱？”陆东山好奇地问。
　　“也是最近，别人送的，随便烤点东西玩玩。”白川说。
　　其实这事陆东山本该知道。家养白菜喵最近收到了某品牌以“轻生活、轻烘焙”为主打概念的新款小型智能烤箱，已经出了三期烘焙测评视频。
　　白川以前没有做过烘焙，这次上手尝试之后，觉得还挺简单，只要严格按照配料表和操作流程操作就可以，完全不像中餐一样需要斟酌“少许”到底是几克几毫升，十分省心。
　　因为要推销货品，所以他的视频尽量贴合目标客户群审美，全程ins风，做得十分小清新，宣传效果喜人。
　　但这几个烘焙视频也或多或少地带来了一些负面效果。
　　因为“家养白菜喵”作为一个白菜号博主在多个美食细分领域攻城略地，抢走了不少专业美食博主的流量和关注度，继而也抢走了大家的广告商爸爸，所以有美食博主含沙射影地嘲笑他的烘焙水平，还有不知名人士上门挑事，在评论区里引发了几轮混乱。
　　不过白川倒没有把网上那些不和谐声音特别放在心上，还是该发广告发广告，该出测评出测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依旧是个多才多艺白菜号网红的样子。
　　陆东山围着烤箱转了三圈，好奇心大盛，问白川：“你都会烤什么啊？”
　　白川想了想：“饼干、泡芙、披萨、牛角包……怎么，你也想试试？这个智能小烤箱还挺好用的，也不太贵，最近是新品促销期，各大商城都有优惠，包装箱里还附带一本烘焙手册，足够新手入门了。”
　　陆东山偏着头看白川：“……你这一串说得挺溜啊，练过？”
　　白川面不改色：“我以前是当促销员的。”
　　陆东山笑：“让你当促销员真是大材小用了。我嘛，不是想自己烤东西，我是想吃你做好的小点心，行不行？”
　　白川倒是大方：“想吃什么，我试试。”
　　陆东山大喜，他想起前几天菜喵的视频，说：“不用太难的，就基础款吧，能不能烤一小盒饼干送给我，我出差的时候带在路上吃。”
　　“行，”白川答应，“明天做好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陆东山收到了白川送来的礼物。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所以为的基础款小饼干，被白川做出了情人节礼盒一般的华美效果。
　　长方形的大盒子被丝带缠紧，右上角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解开丝带，里面的小格子里分门别类装了八种曲奇，每种曲奇只有三块，每一块都完美无瑕，绝对可以直接拿去拍西饼屋的宣传片。
　　“蔓越莓饼干、花生酥、抹茶曲奇、大理石曲奇、果酱酥饼、燕麦饼，还有玛格丽特饼干。”白川一样一样给陆东山介绍，说完之后叮嘱道，“别不舍得吃，虽然我塞了一包干燥剂在盒子里，但是时间长了也会坏掉的，保存不了几天。”
　　他帮陆东山把盒子扣上，色泽亮丽的丝带缠成一团放在旁边，陆东山忽然压住了他的手。
　　“我出去工作，你会想我的，对不对？”
　　白川不说话。
　　“我也会想你的。”陆东山忽然低下头笑笑，像大男孩一样语气倔强，“我之前还打算，把你做的小饼干带过去分给同事们……哼，我才不给他们，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第34章 摆拍？
　　陆东山刚刚启程去分站赛, 网络上就闹出了麻烦事。
　　有关家养白菜喵的麻烦事。
　　某种说法忽然甚嚣尘上——有人质疑, 说“家养白菜喵”的美食视频是摆拍, 是假的。
　　提出这种观点的网友并非空口妄断，他们拿出了强有力的证据。
　　这些证据全部来自白川自己上传的视频。
　　在白川所制作的众多美食视频中，有些经过了复杂的后期制作，充满了各种神奇的特效，但也有一些只是粗略剪辑，较为原汁原味地反映了菜肴的制作过程。
　　想要展示制作过程, 镜头免不了要捕捉厨师的手部动作。
　　特别是秀刀工的时候，白川拍摄过不少次自己的手部特写, 也从不同角度给过案板台面的全景。
　　特写也好, 全景也罢, 在整段视频中占的比例终归不多，近景镜头一闪而过, 观众们一般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万事经不住较真, 若是特意单独把某个画面抠下来细细观察研究, 就会发现，“家养白菜喵”的动作，好像有点别扭……
　　特别是, 白川最近参加网综节目的互动活动，录了不少名为“我也露一手”的仿作短视频。有好事者将他的视频截图与小蛮妖的原版截图拼在一起加以对比，差异就愈加显而易见了。
　　白菜号博主“家养白菜喵”虽然刀工利落, 但持刀的角度与小蛮妖完全不同, 他伸手更平, 用力的方向与水平面夹角更小，由此，他切菜时不能很好地借助刀具的自重，比起小蛮妖，动作少了几分轻盈感。
　　而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如果不是“家养白菜喵”缺少厨房经验，那就只能归咎于案板的高度了。
　　切菜的案板对他来说，似乎高了一些……
　　这就很有意思了。
　　普通人家装修厨房，谁会把台面修得那么高，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可如果不是案板高，那就是菜喵的个头小？难道他是小学生，或者……侏儒症？
　　这些滑稽离奇的猜测当然没有谁会相信。因为在“家养白菜喵”复出翻红之后，有不少人八卦过他的底细。
　　被翻出来的陈年旧事真真假假，但也有一些情况得到了公认。首先，菜喵5年前淡出的时候就已经大学毕业，其次，菜喵本人样貌端正，风度翩翩，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既然是英气勃勃的美男子，那就肯定跟小学生、侏儒症挂不上边。可现在这诡异的动作该怎么解释，难不成，这位喵先生腰椎不好，不敢使力，需要坐着切菜？
　　噫，年纪轻轻的，腰出了毛病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喵先生，需要汇仁肾宝吗？
　　……
　　当然，调侃肾亏只是不入流的玩笑，也没有几个人把玩笑话当真。
　　问题在于，除此之外，还能找到什么理由用来解释家养白菜的诡异姿势？难不成，菜喵有个念小学的侄子，是他的侄子代为出镜切菜的？
　　所以，总结陈词的时间到了——
　　风靡一时的网红白菜号“家养白菜喵”，复出后靠着一系列美食视频翻红，其实本人根本不通厨艺，所谓精湛的刀工，恰到好处的火候，色香味形齐全的佳肴，全是摆拍！这个骗子，就是为了炒作和打广告，故意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神厨的人设，他呀，狗屁不是！
　　大部分网友对这种故意耸人听闻的观点都会嗤之以鼻，但也有人经不住忽悠。
　　毕竟对屌丝而言，把偶像明星拉下神坛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菜喵算不上偶像明星，可谁叫他是个据说很帅的有钱网红呢。那套价值一万多人民币的珍珠母贝刀叉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对不起，仇富了。
　　有人跑到家养白菜喵的账号下留言，抨击他不诚信的“摆拍”行为，也有人言辞讥讽地建议：“敢不敢开一次直播自证清白？”。
　　起初，菜喵觉得这些人简直愚蠢可笑，便没费心搭理。然而他越放纵对方越得意忘形，很有一些喷子入戏太深，见菜喵不反驳，慢慢的竟真以为自己站在了真理的一方，愈加起劲地诋毁起了菜喵的人品。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诽谤，但这些流言却直接影响到了网友们对“家养白菜喵”这个账号的信任度。
　　对一个白菜号博主来讲，网友的信任弥足可贵。
　　因为人类总是本能地趋利避害，普通网友可没精力去一一判别传言的真假，面对这种状况，他们只会默默远离。
　　而人气，是营销号的立身之本。
　　白川意识到，自己又需要搞一次危机公关了。
　　上一次信任危机，他用几则创意吃面视频顺利化险为夷。这一次的局面其实更加简单，只要他承认自己是个残疾人，平时都是在轮椅上做饭，所有流言便不攻自破。
　　那么，要不要承认呢？
　　白川正在犹豫，这时，有一位大V挺身而出，替他作证——是他的好基友，天山如意宝。
　　“有人说小白不会做饭？那我吃的山珍海味满汉全席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哪能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呢，各位亲~~”
　　好基友天山如意宝义无反顾地站在了白川这边，此情此意，令人动容。
　　发完了两条销魂波浪线之后，他笑嘻嘻地来找白川邀功。
　　“我够义气吧！”
　　白川：“多谢。”
　　如意宝：“哎呀，客气什么，怪不好意思的，别问我的名字，叫我雷锋叔叔。”
　　“雷锋叔叔，我不问你的名字，我就想问问我是什么时候请你吃过山珍海味满汉全席，上次请你吃的只是全球连锁地方小吃而已，还是你自己买的单。”
　　如意宝一头雾水：“什么全球连锁地方小吃？”
　　白川：“开封菜呀。”
　　如意宝：“……[赞.jpg]”
　　中华美食文化声名远播，风靡全球，怎能不赞，如意宝服气！
　　“适当的夸张可以促进信息传播，”大V同学不再纠结开封菜算不算地方小吃的问题，回归正题，“为了替你表示感谢，我宣布你现在欠我一顿满汉全席了。搓手期待ing！”
　　“没有新东方毕业证的人不配谈满汉全席！”
　　白川的回应掷地有声，一时间，如意宝竟分辨不出这是不是一句玩笑。
　　“而且，”白川接着说，“我是很感谢你替我出头的，但，大家好像对你的话不太相信呢……”
　　确实，虽然天山如意宝主动跳出来给白川作证，还美滋滋地过来邀功，他却没发现，网友们其实并不买账。
　　两个互相抬轿的营销号，有没有真的兄弟基情暂且不论，共同的利益关系肯定逃不掉。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山如意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代新星家养白菜喵就此陨落，那么此番出手相救，“利”字当头，真实性就很值得怀疑了。
　　评论里，有大喊吃糖的CP粉，但更多人在看热闹，等着天山如意宝或是家养白菜喵拿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天上掉不下来满汉全席，空口作证也一样不能作数。
　　退一步讲，如意宝这说法夸张过头了吧——就算泡面十八吃和啤酒鸭、海鲜粥、自制小饼干都是出自菜喵之手，以一个兼职美食网红的水平，真能做出满汉全席？也太看不起宫廷御膳了。
　　白川知道，如意宝这是在尽全力替他隐瞒，但他自己却另有打算。
　　他与如意宝商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干脆趁这次机会把实情说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如意宝想了想，问白川：“小白，对你而言，网络上的名声真的重要吗？我觉得你可以不在意这些风言风语。”
　　“以前不重要，”白川说，“现在还是有点重要的。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谢谢，不过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如意宝说：“就算你现在坦白自己的身体情况，也肯定有人说你是反向炒作，我先提醒你做好思想准备。”
　　白川苦笑，他不是没想到这一点。
　　只是他觉得，那些认为别人在用身体残疾当噱头反向炒作的人，他们是该有着多么健康的体魄，多么幸福的人生啊。
　　白川发自内心的羡慕他们。
　　“我去琢磨一下合适的措辞，”白川最后对如意宝说，“再次谢谢你，满汉全席我试试看，下次请你吃。”
　　如意宝微笑：“好，我等着！”
　　白川主意已定。
　　他正要下线去拟声明，却不料事情忽然又有了新的发展变化。
　　不亏嘴的小蛮妖转发了天山如意宝的微博，并且评论道：“白老师的厨艺不需要外行瞎吹，造谣生事的家伙坏，你蠢。”
　　一石激起千层浪，素来跟天山如意宝没什么交集的小蛮妖上来就对百万粉丝大V开嘲讽，就算你是现在红得发紫的网综明星，这也有点过了吧……
　　网友们瞬间脑补出二十万字网红爱恨情仇风云录，还是BL和BG混搭的那种。
　　如意宝迅速回应，只不过语气跟平时大不相同，软得都不像他了。
　　如意宝说：“妖老师，给点面子？一百万粉丝看着呢。”
　　可惜妖老师似乎不想给老牌大V给面子，她说：“我把话放这儿，你现在活粉没我多。”
　　这话简直是戳一个资深网红营销号的脊梁骨啊，然而如意宝却怂了，他发了一个烧香拜佛的表情给小蛮妖，便再也没出声。
　　什么情况？看戏的网友都愣了。
　　起底白菜号的社会法制节目画风突变，成了男女情感节目，天山如意宝和小蛮妖到底是什么关系？
　　面对大家的疑惑，妖老师今天坦坦荡荡，再不避讳。
　　“他呀，”美女厨娘咬着红薯干敲字，昭告天下，“天山如意宝，是我的傻哥哥，亲哥哥。如假包换的傻，如假包换的亲~~”
　　祖传波浪线如此销魂，不管菜喵的刀工是不是真的，看来，这一对兄妹，是真的。


第35章 直播邀请（小修）
　　两位八竿子打不着的网络红人忽然公开了兄妹关系, 这让等着看狗血三角恋剧情的网友们倍感意外。
　　意外之余, 还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仿佛兴致勃勃地拿着寻宝图追索传说中的财宝，最后却发现宝贝是一大盘麻辣小龙虾。虽说麻辣小龙虾滋味也不错，但终归比不上真金白银激动人心, 对吧。
　　但也有人这就抓起小龙虾“开吃”了。
　　天山如意宝微博下忽然冒出一大波喊“大舅哥”的小伙子，小蛮妖微博下也涌现出不少来跟“小姑子”打招呼的“嫂子”。
　　如意宝一扫平日里不着调的轻佻样子，满脸沉稳持重的好兄长相，拿出小本本，将这些主动上门报名当“妹夫”的年轻人逐一登记在册, 严格考核把关——
　　“你在银行工作？不好意思, 银行我了解, 一人进银行，全家拉存款，压力太大，收入今非昔比, 就先不考虑你了。”
　　“你是程序员？这个好，快说说是做哪方面的，用什么语言，程序员我熟得很, 我也是程……哦，写PHP的, 那还是算了吧。”
　　“新媒体营销公司的？这行我太熟了, 直接报你们公司大名……我去, 你们公司欠我的尾款拖了一年还没结清，这就敢来跟我提亲了，黑名单不谢！”
　　作为新时代的“斜杠青年”，天山如意宝“门门通、门门松”，不像妹妹一样是某个垂直领域的大咖，但胜在什么都能跟别人聊几句，有时候还真能把外行唬住。
　　相比哥哥的细致入微，小蛮妖同学的应对就简单粗暴得多了。
　　喊“小姑子”的、自称“嫂子”的，三下五除二，一律拉黑，眼不见心不烦。
　　一时间，不亏嘴的小蛮妖黑名单人数激增，微博下哀鸿遍野。
　　这通拉黑操作过于果断犀利，在网友间引起了热烈反响。
　　比如——
　　网友1号：“小妖妹妹，叫你小姑子只是调侃开玩笑而已啊，我是男的，是男的。我爱的是你啊，求你把我大号放出来，please~~”
　　小蛮妖回复：“男的才更应该拉黑，什么玩笑不好开，开这种玩笑，无聊透顶！”
　　网友2号：“拉黑很多人吗？？我成天骂天山如意宝水军炒作，小妖竟然手下留情没有拉黑我！小妖果然是我暖萌女厨神，感恩，比心，么么哒！”
　　小蛮妖回复：“请继续监督他做一个识大体、顾大局、有良知、有正义感、永远不会被查封的新时代营销号，比心，么么哒！”
　　……
　　啊，哥哥对妹妹的爱与妹妹对哥哥的爱完全不同呢。
　　连电脑前的白川看到这一幕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此时，如意宝扔下挑选“妹夫”的小本本，过来问白川。
　　“你的发言稿还没拟好吧？别拟了，没见我妹妹都跑出来替你吸引炮火转移话题了。”
　　“谢谢。”白川由衷道。
　　天山如意宝笑笑：“别跟我说啊，这一波我是被卖的，她完全没跟我商量，你要谢，去谢她。”
　　白川说：“小蛮妖现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食网红，我可不敢上去蹭热度。”
　　天山如意宝说：“这次是她主动把热度给你蹭，所以你要放心大胆不要脸地蹭。以前我转发她的视频花絮也有人说我蹭热度，现在呢，还不都跑来喊我大舅哥了，[嘚瑟.jpg]。”
　　白川笑：“好，我这就去道谢。”
　　于是白川戳了小蛮妖的私聊：“你好，我是白川。”
　　对方回复很快：“小白哥哥，你好，我是如意宝的妹妹，陈砚。”
　　一句“小白哥哥”叫得亲切自然又热情，白川挺感动。
　　“谢谢你替我分担炮火，我真没想到还能得到你的帮忙。”
　　小蛮妖忙说：“别客气，举手之劳，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跟我哥的事迟早会被爆出来，还不如自己先公开。”
　　这小妮子挺大气，白川想。
　　他继续说：“的确，事实无需隐瞒，我也已经拟好了澄清长文，想借此机会向大家说明自己的真实情况。”
　　小蛮妖想了想，道：“小白哥哥，风头已经过去，你干脆不要现在说了。有个朋友请我下半月去A市一家私厨做宣传节目，正好跟你同城，到时候你来当嘉宾好不好。镜头是最有力的证据。”
　　“但是……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出镜的准备。”白川坦率地说。
　　“可以只在花絮或者彩蛋里出现，或者只拍背影。”小蛮妖说，“这次不是特别正式的节目，顶多算是餐馆的宣传广告，我也是去帮朋友的忙而已。小白哥哥，你不用有压力，尽管去考虑，想好了再答复我。”
　　白川说：“好。”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向来有主见的小姑娘忽然换了语气，“小白哥哥，你是不是真的不能考虑我哥了？他这人是不太着调，但是他真的喜欢你。要不，这件事，你也再想想？”
　　白川没料到对方忽然提起天山如意宝的暧昧情愫，他略有惊讶，然后只能微笑道：“抱歉，我已经有恋人了。”
　　“啊……”小蛮妖有点遗憾，但还是十分爽朗，“那就算了，小白哥哥，直播的事你好好考虑，想好了告诉我。我特别想跟你一起做菜，绝对是一件很美好很有想象空间的事。”
　　白川真诚地说：“我也很想当面与你切磋学习，让我再考虑一下，谢谢你。”
　　结束了与小蛮妖的对话，白川看看自己文档中拟好的声明，斟酌着对方的建议。
　　正如小蛮妖所言，现在，质疑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被如意宝和小蛮妖的兄妹关系这件事盖了过去，加之有当红实力厨娘的背书，不少之前持观望态度的网友已经倒向了他这一边。眼下，白川不必再多做什么，危机就可以安然度过，虽然问题没有彻底解决，隐患还在，但放置处理不失为一种稳妥的处理方式。
　　至于直播……
　　他还需要再想想。
　　晚上，陆东山从遥远的异乡赛场向网友小白发来了问候。
　　“人红是非多，小白你别理他们。”
　　这话颇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意思，白川问他：“怎么，你现在也有了红人的苦恼？”
　　陆东山沉重点头：“嗯……”
　　论名气，陆东山作为一个摄影师，还算不上人尽皆知，但最近一段时间，他确实在圈子里崭露头角，其中有实力的因素，也有运气的成分。
　　很直观的一点是，因为陆东山为人友善好相处，喜欢给别人帮忙，还是个常备各种型号电池、存储卡、数据线的百宝箱，所以，在他参与了几次比赛摄影工作之后，自然而言地赢得了满身的好人缘，许多人的通讯里都增添了一个名叫“陆东山”的新朋友。
　　俗话说“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
　　机会永远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但更会留给那些靠谱的人。
　　陆东山的摄影技术不算顶尖但也不错，加之他的为人得到了广泛认可，在其他条件差不多的时候，不少媒体、刊物、品牌和营销公司乐意跟他合作，给他带来了许多展现才华的机会。
　　有人眼热陆东山的扶摇直上，私下里说他是靠无差别抱大腿上位。陆东山表面嘻嘻哈哈，心里还是不太愉快的。
　　这些苦恼，陆东山跟同行朋友没法讲，跟父母讲不清，也不想给心上人白川添堵，原本就想跟导师型网友“小白”念叨念叨，结果他碰巧看到“家养白菜喵”被人在网上无端揣度，不禁心有戚戚，深感同病相怜。
　　然而导师小白现在自己一脑门官司，完全无心开导Lew同学。他犹豫再三，试着问陆东山：“有人请我去私厨做直播，你觉得我应该去吗？在镜头前现场展示，这样就可以澄清所有谣言，但我不太愿意抛头露面。”
　　陆东山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道：“这件事情确实不好做出决定，要不这样吧，你先发张照片给我，我用公正客观的标准替你判断一下出镜之后是对你的人气是有好处还是有坏处，然后你再考虑要不要去直播。你看怎么样？”
　　白川才不吃他这套，面不改色道：“我看不怎么样，我的脸值多少分我心里清楚，就不麻烦你了。而且直播不一定非要露正面，也可以只是背影。”
　　陆东山的小心思被戳穿，哭道：“QAQ小白，你也太聪明了，我永远忽悠不到你，这不公平。你见过我的照片，我却没见过你的，让我看一看好不好，我也想感受一下学霸大神的气场。”
　　白川咬定青山不放松：“不给你看，你的照片是你自己主动发出来的，又不是我向你要的，不能拿来当交换筹码。”
　　前几天，陆东山在微博上发了一组照片，照片的内容是赛场内外那些与比赛无关的琐碎小事。
　　激昂之后总有平静，他把镜头对准战旗的背面，让那些疲惫而真实的人物、狂野却质朴的风景悉数入画，烘托出一派“硝烟散尽，真英雄方显本色”的沧桑和淡然，赢得了不少好评。
　　除此之外，陆东山还无比自恋地拍摄了许多张自己的随身行李——
　　有一说一，陆东山的行李的确值得一拍，因为实在是太丰富太惊人了，俨然就是行走的弹药箱啊，放到网游里肯定会被集火干掉然后一群人上来捡装备的那种。
　　而在这些行李照片的最后，就是陆摄影师傻笑着亲吻小饼干的浓情自拍了。
　　可能是心情过于激动以至于手抖端不稳机身，陆东山这几章自拍照完全够不到一个专业摄影师应有的水准。但他本人浑然不觉，喜滋滋地把照片发了出来，还用软件加了俏皮的水印。
　　“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吃掉＞＿＜”25岁的陆摄影师捏着一块燕麦饼干如是说。
　　白川刷到这一组图片的时候正准备睡觉，也不知道被这句众所周知的广告词戳到了什么笑点，他一下子被陆东山的水印逗得难以自抑，差点把手机从床边摔下去……
　　……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白川答应了小蛮妖的直播邀约。
　　节目宣传海报不日放出，一个犯罪嫌疑人似的黑影与美艳厨娘对阵灶台前。小蛮妖正式宣布，她将和家养白菜喵一起参加私厨直播，讲讲食材与调料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白川给Lew留言：“我决定去参加直播了。很想一直在你心目中留一个美好的印象，但更希望你能接纳真正的我，希望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然而陆东山没有听出小白的言外之意，他热情地回复道：“小白加油！”


第36章 餐厅
　　终于到了约定的直播日期, 下午, 白川坐着轮椅在小区门口整装待发, 等着有人来接他到直播现场。
　　不一会儿，一辆气派的宾利车停在他面前, 从车上走下来一位熟人, 正是今日女主角小蛮妖同学永不疲倦的护花使者, 她的亲哥哥, 天山如意宝。
　　“砚砚在那边忙, 让我过来接你。”陈旭如走到白川跟前, 解释说。
　　砚砚？哦对，白川想起来了, 小蛮妖自我介绍过, 她的名字，叫陈砚。
　　白川看看面前的老朋友，又看看身旁锃亮的宾利车，啧啧称奇。
　　开车的是一位戴墨镜的女司机，白手套、大波浪, 深V领口坠了一枚不算小的宝石吊坠，整个人气质干练却又雍容华美。她没下车, 只是摇下车窗对白川轻轻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这车……？”白川小声问陈旭如。
　　陈旭如把白川推到车门前，俯身在他耳边说：“餐厅老板安排的, 我只负责跑腿接人, 也是一头雾水。”
　　好吧。
　　白川不敢耽误这位美女司机的时间, 忙要把自己挪进车里。
　　今天他特意带了拐杖出来，虽然平时不常用，但因为在复健中心多有练习，所以使起来也不算生疏。
　　可惜，车门高度不合适，白川努力尝试一番，还是挪不过去。
　　陈旭如在旁边帮他，可能是为了避嫌，他没像陆东山一样直接把白川抱起来，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分担他的重量。
　　两个人费了好大周折才坐上车，美女司机问他们是否安顿妥当，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一脚油门，宾利车即刻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有劳您。”白川客气地欠身，对前排不知底细的美女司机道谢。
　　女司机嫣然一笑：“您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路程不远，很快就到。”
　　“好的，我听您安排。”
　　不知是因为车好，还是因为驾驶技术高，小轿车速度虽快，却很平稳。白川心里惦记着直播的事，没有着意去关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也就没觉得害怕。
　　跟来时一样，陈旭如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姿势拘谨，目不斜视，紧张得像个考场上的小学生，大气都不敢出。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唯一的女士似乎是觉得太沉闷了，打开了音响。
　　摇滚乐音量不高，但动感十足，终于让略嫌尴尬的空气稍微鼓噪起来。
　　白川拿出手机，偷偷戳屏幕发消息。
　　他问如意宝：“这美女是哪位？”
　　“是餐厅老板的姐姐。”陈旭如仿佛正等着他提问，回复相当快。
　　白川觉得有趣。这辆豪车里，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姐姐则正跟着音乐轻唱rap，旁若无人，二人气场迥异，让白川不由想笑。
　　于是他接着问：“那餐厅老板是？”
　　“是砚砚的同学。”
　　“男的？”
　　“男的……所以我才跟来了！”
　　白川在心里吐槽天山如意宝——你果然是小蛮妖嘴里的傻哥哥，还在网上替妹妹选男朋友呢，没准人家自己早就张罗好了。这位开餐厅的朋友，现在是私厨餐馆小老板，以后没准就是餐饮行业大总裁，厨娘配总裁，绝配啊，哪用得着你操心银行职员压力大IT民工头发少，生怕妹妹找不到如意郎君。
　　唉，可怜天下妹控心。
　　巷短街长，不一会儿，宾利车到达了目的地。作为土生土长的A市人，白川对这闹市周边并不陌生，但面前这家颇为雅致的餐厅显然是新开的。
　　餐厅店面不大，装潢却十分有品味，门前印着一枚眼熟的logo。
　　白川还没想起来这logo在哪见过，就被等候多时的工作人员引进了门。
　　只在网综节目中见过的泼辣厨娘“不亏嘴的小蛮妖”穿着一袭红裙，出现在白川面前。
　　小姑娘明眸皓齿，灵气逼人，比网络视频里看着更要漂亮精致。
　　而在她身后，那位穿着一身西装的年轻人，想来就是这间餐厅的老板了……
　　陈旭如跟在白川身后，他看见自己的漂亮妹妹，露出了老父亲一般的慈祥笑容，三步两步走到二人身边，这就要介绍白川和陈砚认识。
　　谁知陈砚快他一步，道：“不用你介绍，我们当然认识。小白哥哥，欢迎你过来参加直播。”
　　白川微笑：“我很荣幸。”
　　陈砚眨眨眼睛：“现在反悔也可以哦，你还有最后的时间考虑。”她回身看看餐厅老板，笑道，“反正这个抠门老板也没打算给我们出场费，毁约就毁约了，没关系的。”
　　被点到名的抠门老板无奈笑笑，走上前来：“白先生您好，我是洛青锋，这家餐厅是我刚开的，谢谢您今天来帮忙。”
　　“您好，”白川说，“帮忙谈不上，希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哪里。”
　　二人客套几句，陈砚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好了，到此为止，想表示谢意不如送VIP储值卡，光嘴上比划有什么用。时间不早了，赶紧进入正题吧，没看主厨老师都等急了。”
　　随着陈砚的眼神，白川往旁边看去，那位穿着洁白无瑕厨师服的憨厚汉子想必就是她口中的主厨了，然而人家满脸云淡风轻的笑容，根本没有一点等急了的意思。
　　“好吧，那就等有空了再跟白先生交流，今天先忙直播的事。”洛老板说。
　　白川点头应和，然后被带去换衣服，准备出镜。
　　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流程，这次直播节目首先是小蛮妖对餐厅老板做现场访谈，然后才是餐厅主厨、小蛮妖和家养白菜喵的厨艺直播。
　　所以对白川来说，现在时间还很宽裕，他可以慢慢换上那件专门为他准备的厨师服。
　　之前小蛮妖跟他商量，问他要不要带面具。白川想了想，觉得带着面具下厨做菜未免过于夸张，于是他申请了一套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厨师服，再配上口罩，基本就只能露出两只眼睛一双手，比带面具的伪装效果还要强一些。
　　而且如此一来，连化妆师都不用为白川忙活。白川换了全身行头之后就找了个角落安静等待，一边等，一边拿出手机，进入小蛮妖的直播间，也开始看一墙之隔正在进行的采访。
　　“洛同学，你的第一家私厨餐厅就开在了A城，在选址方面是怎么考虑的呢，我知道你可不是A城人。”小蛮妖提问。
　　“A城是一座很有发展潜力的新兴城市，尤其是这里的文化艺术产业很兴盛，前不久建成的新会展中心蛋壳风靡全网，所以我觉得这是一座很有活力也很有个性的城市，我很喜欢。”洛老板少年老成，说话不疾不徐，很是儒雅，讲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继续道，“当然也有别的原因，很多人都知道，永昌行正准备在A城西郊建汽车主题公园，A城是未来一段时间集团重点发展的城市之一，我也算是跟着父亲的脚步来这里拓展业务的吧。”
　　“你没有接手家里的生意而是跑来开餐厅，你父亲没意见吗？”
　　年轻的老板笑了笑：“我还小呢，大学毕业之后再考虑接手不接手家里生意的事情。而且我打算，等这间餐厅发展稳定之后，我再去永昌行的主题公园里开个汽车主题餐厅。”
　　“嗯，这个想法挺有趣，”陈砚笑笑，“刚才你提到大学毕业之后，你说，要是有我们的老师看到了这次直播，会不会批评我们两个不务正业。”
　　洛青锋也笑笑：“还好吧，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两个应该都能拿到学年奖学金，我猜老师们会网开一面的。”
　　看到这儿，白川终于想起了门口的logo属于哪家企业，那不就是著名汽车经销商集团永昌行的徽标嘛！
　　西郊的汽车主题公园规划他早听陆东山提起过，两个人还一起在汽车电影院拆除之前跑去看了一场难忘的电影……
　　想不到永昌行的小太子竟然来A城开了一家私厨餐厅！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小蛮妖的所谓朋友，竟然是背景这么深厚的富二代。
　　白川看看默默站在他身边蹭流量看直播的陈旭如，问：“你应该是知道永昌行的吧？”
　　陈旭如点点头，嘴角耷拉着，一脸不开心。半晌，他说：“有钱人家的坏小子，也是坏小子。你要是我的朋友，等会儿就在他的菜里多放盐。”
　　白川笑：“我可不想当面被你妹妹质疑厨艺。”
　　采访进入尾声，白川关掉直播，带上口罩，正了正自己的厨师帽，问陈旭如：“我这样打扮，能看出来是我吗？”
　　陈旭如左右端详他，说：“这要问你想不想被别人看出来。”
　　“你可真是的……”白川笑着叹了口气。
　　然后，陈旭如推着他来到厨房门口，直播即将开始。
　　小蛮妖的网络直播间里，不少人都在翘首期待家养白菜喵的出镜，要不是年轻的餐厅老板颜值在线，恐怕刚刚那段采访的时候，大家就已经等得不耐烦，扔出臭鸡蛋了。
　　既然是网络直播，镜头就没搞得太复杂，厨房里只设了一个机位，正对着操作台。
　　首先出现在画面中的，仍旧是本次直播的第一主角兼主持人小蛮妖同学。她现在换下了刚刚的一袭红裙，穿了一件花色清新的棉质衬衫，长发挽起，打扮得十足居家风。
　　面对直播间里的成千上万双眼睛，小蛮妖笑着说：“接下来，有请餐厅主厨蔡师傅，以及本次直播的特邀嘉宾，大家都很熟悉、也很喜欢的知名博主，家养白菜喵，菜喵同学。”
　　话音未落，憨厚的主厨师傅推着轮椅上的白川进入了镜头。
　　女主播继续笑盈盈地做介绍：“这位像圣诞老人一样可爱的大叔就是我们的主厨蔡师傅，蔡老师，请跟镜头打个招呼……至于另外一位，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没错，这就是第一次在直播节目中出镜、与我不打不相识的厨艺高手，家养白菜喵。”
　　即时弹幕有一秒钟的卡顿，然后，海啸一般的震惊与错愕席卷了直播间。
　　这就是菜喵？!
　　这个轮椅上的人，就是家养白菜喵？!
　　……
　　白川看不到层层叠叠的弹幕，但他能想象出观众们的反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镜头轻轻颔首，唯一展露于外的眼眸中带着一些温情和释然。
　　美丽的女主持人把他推到操作台后，不让他的下半身继续暴露在镜头前。
　　三位大厨各自忙碌起来。
　　白川的位置离镜头最远，观众们只能看到他侧脸的一小段弧线。
　　所有的恶意流言不攻自破——
　　原来那个能写会算有创意的白菜号博主，他没有摆拍也没有骗人，他是坐在轮椅上做菜的。
　　他的腿，怎么了？


第37章 柠檬蒸鱼
　　直播间里一片哗然, 厨房三人组却在心平气和地做饭。
　　餐厅菜式和家常菜式有些区别, 因为售卖量大, 所以餐厅后厨可以提前准备大量的半成品原料，既节约成本, 又可严格控制原材料配比, 确保菜色风味的统一。
　　蔡师傅从烤箱里端出三黄鸡, 放入砂锅进行最后的调味。
　　鸡肉是提前用乌龙茶腌过的, 在高温的激发下, 若有似无的茶香袅袅飘散, 将鸡块衬托得愈加丰腴鲜美。
　　特意定做的精致瓷盅泛着内敛的光泽，装入菜品后, 只见嫩红的枸杞浮在色泽金黄的鸡肉上, 盅内汤汁清浅，在灯下闪动着诱人的油光。
　　茶香清平，枸杞滋补，配着肥美的鸡肉鸡汤，这道枸杞茶香鸡无疑将给食客带来最温和贴心的味道, 白川自认不是老饕，但也忍不住想要赶紧夹一块尝尝。
　　餐厅主厨率先献出招牌菜, 白川很有压力。
　　他的柠檬蒸鱼也即将出锅。
　　然而，看着案头已经切好的青柠片，白川对自己这道菜忽然没了信心, 这种普通菜色自家做做尚可, 放到大厨房却显得有些小气了。
　　这时女主播陈砚探头过来跟白川打趣。
　　她俏皮地笑着, 说：“我来看看小白做了什么，说真的。我很怕你在最后关头拿出一包方便面充数诶。”
　　玩笑话让白川轻松了一些，他弯弯眼角，也去看陈砚那边的菜品。
　　这一看，白川彻底卸下包袱。还好还好，女主角也只是做了菠萝咕噜肉。
　　陈砚偷偷给白川使了个眼色，白川立刻领会到小蛮妖同学的意思。
　　这次直播，他们都是来给餐厅主厨当捧哏的，在镜头前做些精致的家常菜不丢面子就好，完全不必真刀真枪跟正经主厨比试手艺。
　　他们两个人，网络人气再高，也不过是自学成才的野路子，怎么可能抢走专业人士的风头。
　　年轻的洛老板一直在旁边关注直播的情况。他特意让工作人员临时多加了一个特写镜头的机位，从细节处展示三位大厨的技术水平，同时，也通过丰富的画面内容让网友们不再过分关注白川的身体，而是将讨论的重点稍稍拉回到美食本身。
　　在一派其乐融融品尝美味佳肴的大团圆光景中，此次直播圆满结束。
　　最后，女主播小蛮妖不忘再为餐厅打一次广告，她重复了三遍餐厅的名称和地址，强调最近有盛大的开业酬宾活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终于念完了一长串广告，陈砚也不管摄像机还在工作，扭头对白川抱怨道：“我怎么觉得这一段应该是你来念，这是你的本行啊。”
　　白川对这位美丽的姑娘笑笑，没有说话。
　　整场直播，白川一直没有说话。
　　在直播开始之前，他曾问过天山如意宝，今天自己打扮成这幅样子能不能被熟人认出来。当时如意宝对他说，这要取决于你自己想不想被认出来。
　　想不想被认出来，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白川心里明白，他在镜头前一直不说话，其实不是怕有谁认出他的声音，而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如果他还有退路。
　　陆东山应该是看了这次直播的吧……
　　不知道此时此刻，看过直播之后，陆东山会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呢……
　　一切收尾工作完成，与陈砚和洛老板告别之后，依旧是宾利姐姐开车送白川回家。
　　白川原本不好意思劳烦大财团家的千金小姐，连连拒绝，最终却拗不过对方的意思，只好乖乖上车。
　　路上，陈旭如在紧张地刷手机，似乎在浏览直播节目后网上的评论。白川现在不太敢看微博，陆东山的反应还是个未知数，他的心情不太平静，不想再被陌生人的言论打扰。
　　正在这时，驾驶位上的女士开口跟他搭话了。
　　“白先生，你的厨艺很不错。可惜今天没吃到你做的菜，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尝尝。”
　　白川受宠若惊，忙说：“您过奖。我只会做些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水平跟餐厅的厨师差得远。”
　　“您过谦了，其实咱们两个还蛮有缘，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白字，洛白鹿，等会儿下车的时候给您留一张我的名片。”
　　白鹿，白川不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洛小姐笑道：“家父文化不高，喜欢看武侠小说，所以我们兄妹的名字都很奇怪，见笑了。”
　　“岂敢岂敢。”
　　“其实我是刚刚才看了您的微博，对您稍微有了一些了解，之前多有怠慢，请原谅。”洛小姐说，“因为集团业务发展的关系，我最近一段时间会在A城常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白川笑笑，客气地答应着。其实他又有什么需要这位洛小姐帮忙，买车吗？
　　洛小姐却又感叹道：“世界真小，我看您在网上好像跟一位姓陆的摄影师很熟，是吗？正巧我也认识他，之前集团在北区搞的贵宾回馈试驾活动，就是请他担任官方摄影的，他很不错，拍的照片都特别漂亮。”
　　在这个时候猛得从陌生人口中听到陆东山的名字，白川心里慌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旁边的陈旭如惊讶道：“陆……陆东山？”
　　洛小姐说：“对，陆东山，您也认识？”
　　陈旭如耸耸肩：“我不认识，他认识。”他回头看看白川，“他俩挺熟的。”
　　白川干笑两声，没否认，却也没多言。
　　下车之后，洛白鹿果然递来一张名片，白川双手接过。
　　“需要买车找我，改装也可以找我，”波浪长发美女态度亲切，“我没记错的话，自动挡都可以改。”
　　陈旭如听不懂：“改……改什么？”
　　白川却明白对方的意思。
　　“改装残疾人专用车。”他向陈旭如解释，然后对这位初次谋面的女士道谢，“谢谢您。”
　　“别客气。”洛白鹿看看陈旭如，问，“您是跟我回去，还是……”
　　陈旭如看看白川：“……我还是跟您回去吧。”
　　他倒是想跟白川多待一会儿，但是他明白，如此美好的夜晚，应该是属于白川和陆东山的浪漫时间。
　　宾利车掉头远去，白川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他打开一盏灯，在安静的客厅里坐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掏出手机，打开了微博客户端。
　　无数的新消息提醒让手机也变得卡顿，白川不想面对网友们的好奇与同情，直接找到他与Lew的私聊界面。
　　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愤怒还是伤心，是尴尬还是疏远，白川想，他都必须接受。
　　这就是宣判的时刻了。
　　然而陆东山比他预想中更加小心翼翼。
　　屏幕上只有两条留言，一条是直播刚结束的时候发来的——
　　“小白，你也住在A城吗？”
　　第二条与第一条隔了一个小时——
　　“小白，你在吗？”
　　两个最简单不过的问句，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白川的手有点抖，他竭力遏制自己的紧张，回复道：“我在，我刚到家。你看了今天的直播吗？”
　　“我看了。小白QAQ”
　　“小白……”
　　陆东山的回复很快，他仿佛有满腔情绪不知道该如何宣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白川的名字。
　　“小白，我看了个尾巴。”他又说，“我进去的时候，小蛮妖已经开始念餐厅的广告了。”
　　“但是我刚刚又找了视频回放，把前面的补看了一遍。”
　　“柠檬蒸鱼看着就很好吃。”
　　“我也在A城住，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去那家店吃一次。”
　　“你说，我能吃到柠檬蒸鱼吗？”
　　……
　　陆东山顾左右而言他，不停地说着无关痛痒的小事。
　　白川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然而陆东山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Lew：“小白，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晚安。”
　　Lew：“我还有工作要做，你早点睡。”
　　Lew：“晚安QAQ”
　　Lew：“做个好梦”
　　白川的心里忽然塞满了苦涩的滋味，他犹豫着，终于在对话框里敲下一个“陆”字。
　　却不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陆东山的名字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白川，”电话一接起，呼啸的风声便灌进话筒，模糊了陆东山话音中的情绪，“你……你在家吧？”
　　“我在家。”
　　“我……”摄影师只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
　　白川屏住呼吸，只听得到风的呜咽，连绵不绝。
　　半晌，陆东山才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边的比赛马上结束，我明天就可以回去。顺利的话晚上到家，我给你买了礼物。”
　　“礼物？”
　　“嗯，礼物。”陆东山顿了顿，再开口，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绪放松下来，声音变得像以前一样温柔，“先保密，明天你就知道是什么了。我没什么要紧事找你，就是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去休息吧，我挂电话了。晚安。”
　　“先别挂！”白川脱口而出，“先别挂……”
　　“嗯？”
　　“我……”白川把手机紧紧压在耳畔。他的耳廓发热，眼睛也热，心里也热，他有那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说起。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一位美女。”最后，白川说。
　　“美女？”陆东山低声笑了，“有多美，你去向美女搭讪了吗？”
　　“没有，”白川说，“她跟我聊天，忽然提起你。她夸你是特别棒的摄影师。”
　　“哦？”陆东山有点意外，“别人跟你提起我？”
　　“嗯，我也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你的名字。”
　　白川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抚过桌上的相框，那是陆东山以前送他的礼物，不知道明天那份礼物又会是什么。
　　“世界真小啊。”白川说。
　　世界真小。


第38章 甜橙
　　陆东山确实是直播临近尾声的时候才进入直播间的。
　　那时候, 网红厨娘小蛮妖正在念餐厅的广告词, 她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手卡, 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把上面写好的句子读得磕磕绊绊, 因为总是念错, 她一句话念了三遍, 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善意的笑容, 弹幕里也全是网友们在“哈哈哈”。
　　女主播站在画面的正中央, 然而陆东山的视线没有聚焦到她的身上。
　　操作台前, 那个全副武装穿着厨师服顶着厨师帽还带着大口罩的人，虽然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但陆东山觉得自己不会认错。
　　没有谁会认不出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
　　他的眼睛, 双眼皮，长睫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他看着镜头，坦然中有些许紧张。
　　他一定知道自己在看着谁，他也一定知道, 有谁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是白川，陆东山太确定了。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确定, 他又有一瞬间的困惑和茫然。
　　那个人是白川，那个人为什么是白川呢？
　　这不是小蛮妖和小白的直播节目吗？
　　小白还特意留言给自己，说了这次直播的事。
　　发弹幕的网友们也都在说, 那个人是“家养白菜喵”, 是小白啊！
　　是小白……
　　陆东山忽然想起那一天晚上, 他和白川在即将被拆除的汽车电影院里，在那个缱绻绵长的亲吻之前，白川对他说：“你以后，就叫我小白吧。”
　　那时候他不明白白川为何这样说，下意识的，他想起的是那只被自己取名叫“小黄”的猫，拖着伤腿，不敢靠近陌生人，既警觉又无助。
　　现在，他终于懂了——
　　原来“小白”真的是“小白”……
　　这一刻，相识以来的种种过往仿佛走马灯一般在陆东山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初的最初，他抱着白川推荐的整理箱搬到了白川家旁边，后来，他在静物台上摆弄冒着雾气的干冰，却不知道那位煮面的神仙就住在一墙之隔。
　　他们拥有同样的猫耳泡面碗，收过数不清的相同店家发来的包裹。
　　他在网上向白川虚心求教，像个听话的小学弟，却又在现实中装腔作势，生怕被对方看轻。
　　他吃过啤酒鸭、海鲜粥，吃过白川亲手装在礼物盒里的小饼干，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白川在每道菜肴中所寄寓的情感和思念，都曾与自己一一分享。
　　又或许，所有那些温情与浪漫，原本就是因自己而起。
　　那些白川不愿说出口的爱恋，陆东山都懂。
　　白川在静夜的晚风中亲吻他，又在冰冷的对话框中劝他远离，他在康复中心因为自己的出现而露出高兴的申请，却又一再劝自己不要再去多事。
　　白川一直在控制，在自我反思，自我压抑。
　　他素来是个认真而聪颖的好学生，却绞尽脑汁解不出这道名为爱情的难题。
　　因为爱情不遵照理性，无法计算，无法控制。
　　还因为这是属于艺术家的爱情，浓烈而富有诗意，有猫，有美食，有伦勃朗光，有凤凰涅槃，有流星之下如梦似幻的吻。
　　陆东山知道，白川对他的爱，正如他对白川的爱，那么纯粹而汹涌，仿佛不可阻挡的潮汐，冲荡一切，不能回头。
　　只是命运对白川太过残酷，他被纠缠在命运与爱情的狭缝中，奋力挣扎，渴望，却不敢有更多贪求。
　　陆东山想，白川一定早就知道网络上的Lew就是自己了。
　　所谓的黑箱抽奖只是最后的确认，他那么聪明，每天看着自己在网络世界里装疯卖蠢，在虚拟与现实之间笨拙地伪装，会不会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陆东山一条条翻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他一边笑自己傻，一边觉得这样也很好，他总是直白地表达着爱慕与思恋，无论如何，白川一定感受到了，他知道有一个人是真的爱着他，因为面对素未谋面的网友，陆东山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
　　自己就像个在玻璃箱子里演滑稽戏的丑角。
　　但如果这样能让白川多一点对生活、对爱情的希望和勇气，陆东山不介意继续让白川看到自己傻乎乎的笑容。
　　世界真小，就像玻璃箱子那么小。
　　但玻璃箱子里有光、有温度，有爱人温柔的目光。
　　陆东山想，他要感谢这个眷顾他、成全他的小小世界。
　　现在，陆东山捧着刚刚收到的小瓶子，那里面装着的是白川推荐给他的甜橙精油。
　　因为白川说他睡眠不好，所以他向网友“小白”讨教了助眠的妙招，想帮助白川拥有最甜美的梦境。
　　陆东山不懂这些西式的时髦物件，怕买到次品，买之前还特意问了菜喵具体品牌和规格。
　　现在，他要是把这支小瓶子当做礼物送给白川，不知道白川会作何表情。
　　白川在决定去参加直播之前，曾对陆东山说，希望你能接纳真正的我，希望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陆东山当然接纳，白川身上的一切他全部都接纳，但白川应该知道，自己明明不是要跟他作朋友。
　　你到底是想要一个朋友，还是想要一个爱人。
　　还是说，你以为我真的有那么蠢笨，用厚实的厨师服当伪装，我就看不出来那个人是你了吗？
　　我想知道你要什么，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
　　第二天，天气不好，航班稍有延误。陆东山归家之后卸下行李就去敲白川家的门，门铃叮咚，门板咚咚，他的心脏也在同一频率疯狂跳动。
　　陆东山有点紧张，他还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身份面对白川，但比起这个，他更想见到他，一分一秒都不愿再等。
　　门缓缓打开。
　　白川看到他，声音莫名有些哑：“你回来了。”
　　他看了陆东山一眼，然后迅速错开了目光，低着头操纵轮椅让开路，问：“吃晚饭了吗，我还剩了一些，你……”
　　陆东山没让白川说完，他倾下身子抱住白川，然后，在对方短促的呼吸声中，狠狠地碾过白川的嘴唇。
　　这是陆东山唯一能给白川的“惩罚”了。
　　被这个聪明人耍的团团转，早就被看破了身份却茫然无知，还一直滑稽地向他炫耀恋情，陆东山心里终归还是有一些恼火的。
　　但那都是甜蜜的恼火，陆东山知道，其实自己只是想找个理由吻他。
　　有太多的话，无法变成声音和语言，就只能变成行动，变成亲吻时上升的体温。
　　在这份感情中，他们都太温柔了，温柔得有些笨拙，含蓄得有些矫情。他们小心翼翼，只怕有一丝半毫伤了对方的心。
　　“给，送你的礼物。”陆东山把小盒子塞进白川手里，“甜橙，特别甜。”他凑在白川颈侧嗅嗅，笑道，“跟你一样甜。”
　　他看着白川的耳根渐渐染上红晕，心里仿佛开满了花的山坡，他傻傻地又加了一句：“据说对睡眠好……”
　　陆东山说不下去了，白川朝他眨眨眼，似乎有些困惑，陆东山不知从何解释，便又去倾身去亲吻白川的嘴唇。
　　接吻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能让所有尴尬都瞬间烟消云散。
　　陆东山感激自己的急中生智，并决定以后一定要把这一招发扬光大。
　　白川羞恼，他伸出手，想用力推开陆东山，却听陆东山忽然问他：“咦，你身上好像沾了别的味道。”
　　“味道……？”白川一怔，闻闻自己的袖口，“什么味道？”
　　陆东山想了想：“像是消毒水？是在复健中心沾上的吧。”
　　“哦，消毒水……”白川想起什么，垂下目光，没再说话。
　　当然不是在复健中心，是在餐厅参加直播的时候，进厨房之前，工作人员对轮椅进行了必要的清洁消毒。
　　白川捏着陆东山送他的精油，觉得自己看不懂陆东山的态度。
　　他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否则昨天不会是那样紧张无措的反应，那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又绝口不提，还把自己推荐的精油倒送给自己。
　　陆东山的选择是什么？
　　他们是要做网友，还是做邻居？他们是要当朋友，还是继续这份暧昧缠绵的恋情？
　　如果白川没有猜错，陆东山的意思似乎是……他都要。
　　工作归来的摄影师轻车熟路地去吃饭了。
　　夜色已深，白川就没有做十分丰盛的菜色，只是煮了粥，调了几味小菜。
　　陆东山在桌前狼吞虎咽，像是真的饿了。
　　“在飞机上没吃？”白川把玩着精油瓶子，没话找话。
　　“吃了，但是飞机餐不如你做的好吃。”陆东山抬起头对他笑，“我还小，还要长身体的。”
　　白川忍不住道：“你可别再长了，再长，脑袋要碰屋顶了。你家里的床都是特别定做的吧，在外面住酒店是不是特别不习惯。”
　　“酒店的床都伸不开腿，不过累了也就睡着了，顾不上那么多。”陆东山嚼着海带丝，声音模糊不清，“我有时候也会睡不着，但肯定不是因为床不舒服，都是因为有心事。”
　　心事。
　　隔着客厅里昏暗的夜灯，两个人遥遥对视。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心事。
　　“这瓶甜橙精油，你自己留着吧。”白川说，“我有。”
　　陆东山摇摇头，他端起碗来，像个干了一天体力活的汉子一样豪爽地喝着粥。
　　直到整碗都喝尽了，陆东山才说：“你让我离你近一点，我就也能分享甜橙的味道了。”
　　他把手中的一双筷子合拢，忽然说：“白川，我爱你。”
　　“我知道我不必说出口，你一直都明白，但是我现在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我怕你不安心。”
　　“你总是想得太多了，我不想那么多，我脑子没你好，里面只有一点点容量，装的全是你。”
　　“粥很好喝，谢谢。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自从碰到你之后，一切都很幸福。”


第39章 暴雨
　　白川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那句表白, 但是, 现在的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早就装在心里的那句“抱歉”。
　　就像陆东山曾经告诉他的, 那是自欺欺人。
　　他不愿掩耳盗铃。
　　所以，白川想了想, 对陆东山说：“我知道了。”
　　陆东山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仿佛没听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他的嘴角粘了一粒黄澄澄的小米, 让此刻的他愈加显得呆萌迷糊, 还有点可爱。
　　“你知道了？”陆东山问。
　　他站起来, 走到白川面前, 两只大手夹住了白川的双颊。
　　“我刚刚可是对你表白了呀，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出来的, 你怎么能说‘我知道了’, 你怎么能是这种态度，”陆东山十分委屈，“我生气了。”
　　白川抬起手，想帮他把嘴角的小米粒抹掉。
　　“认真点，别乱动！”陆东山竖起眉毛。
　　然而他硬气不过三秒, 马上又软下态度：“什么叫你知道了啊，你真的好难追！明明都对我这么好了, 怕我回来饿肚子，还给我煮粥喝。”
　　白川被他一双大手夹地动弹不得，勉强动动嘴唇, 小声说：“锅里还有……”
　　“唉！”
　　陆东山长叹, 他把白川当个抱枕一样揉了两把, 然后赌气道：“不行，我不满意。我今天要在你家留宿，我要跟你一起睡！”
　　白川立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留宿……？”
　　陆东山看着他，表情更受伤了：“我很吓人吗，我睡相很好的，不打呼噜不流口水……住一晚都不行，你可真小气。唉，至少再让我亲一口吧，就亲一口。”
　　白川拿他没辙，老老实实等着陆东山把嘴唇贴上来。
　　然而这人还不满意，碰了一下又分开，委屈着说：“舌头伸出来，好不好……”
　　白川失笑，闭上眼睛，伸出舌尖，扫走了陆东山唇角的米粒。他尝到清粥小菜的甘美味道，那滋味掺在陆东山热切的唇齿间，再平凡不过，却又勾魂摄魄。
　　陆东山走后，白川近几日来起伏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所爱之人的表白让他重新有了生活的底气，他也就不再怯于去浏览网络上陌生网友们对他的品评。
　　直播之后，他就没去看过微博上的留言。
　　过去，网上对他的指责都是针对“家养白菜喵”的，抨击厨艺也好，批评商品质量也好，损害的都只是他在虚拟世界的声名，虽然对白川而言，这些虚拟的声名也很重要，但终归不会触及筋骨。
　　这次不一样，直播里他真身出镜，向网友们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如果这次大家再对他做出一些评论，那就全是针对活生生的白川。
　　白川不敢确定，在这个泥沙俱下的舆论场中，一个残疾人，会收到多少善意和多少恶意。
　　让白川欣慰的是，评论里虽然也有质疑和冷嘲热讽，但还是善意的同情、鼓励与理解占了更大比重。
　　有人为以前跟风怀疑过白川摆拍而道歉，有人赞美他的厨艺和勇气，有人感谢他一直以来给广大剁手党的帮助并给他加油鼓劲，还有同样身体残疾的网友留下真挚的感言，说要像菜喵这样努力开拓多姿多彩的生活，即使在轮椅上也要活出精彩。
　　甚至许多早已不在微博上露面的旧日网友也发来消息问候，大家纷纷对小白的遭遇表示痛心和惋惜，还有人介绍了医院和医生，说想要为他提供帮助。
　　说不感动是假的。
　　以前白川抵触别人的同情，如果有人不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看待，他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现在他能理解那些发自内心的关怀，他也能明白，并不是别人看低他，而是他自己否定自己的价值，是他自己看低自己。
　　白川斟酌片刻，主动发布了新的动态，感谢大家对他的关心。
　　“以前一直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体情况，是觉得没必要说。坐在轮椅上不影响我分享优惠信息，也不妨碍我做菜拍视频。当然生活中还是有一些麻烦的，比如有一些线下优惠我不方便去尝试，也就没办法给大家介绍心得。这一次直播节目要谢谢小蛮妖的盛情邀约，那家餐厅的水平真的不错，推荐A城的朋友去试试。也谢谢老朋友如意宝的牵线搭桥。谢谢所有人对我的关爱，无论如何，我还是你们的菜喵，以后我们继续一起剁手做菜云吸猫。”
　　动态发布后，网友们对菜喵给予了热情的回应，许多以前的合作伙伴也送来祝福。
　　特别是合味生鲜的官博反应迅速，马上转发评论道：“小白想做线下薅羊毛直播吗，可以来合味生鲜体验店试试哦~我们在A城的新店马上开业，欢迎来薅！”
　　白川本来没把官博的客套话放在心上，谁成想，第二天，合味生鲜的工作人员主动联络他，说他们确实有意邀请白川参加线下.体验店的开业活动。
　　白川有点犹豫：“现在你们也知道我的情况，开业活动肯定顾客很多，人来人往的，我去不太方便。”
　　“您误会了，”前来接洽的工作人员说，“是在开业之前，让您在闭店时间做直播。这一方面是考虑到您的身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达到这次直播活动的效果。”
　　双方经过一番沟通，白川终于明白了合味生鲜找他的用意。
　　新零售这个概念现在叫得响亮，实际落地的项目却不多。合味生鲜作为生鲜产品新零售排头兵，在很多方面都需要操心客户教育的事情。
　　这家新开的线下.体验店，跟普通的超市相似而又不同。怎样网上预订，怎样要求现场烹调，怎样进行缺货登记，怎样自助结账买单，这些，一方面需要设计最流畅简便的流程，另一方面，如果能有人来做个示范，效果想必会好很多。
　　家养白菜喵以前就跟合味生鲜有过良好的合作关系，现在刚刚坐着轮椅真身出镜，热度正盛，此时邀请他来做一次直播或者录个短片，再合适不过。
　　而且，这不是正好圆了菜喵体验线下优惠的心愿么？平时在熙熙攘攘的商场超市他不方便驾着轮椅做直播，这一次整个店铺全为他一人服务，倒是拿出你作为白菜号的独门绝技，让我们领略一下薅羊毛达人的风采啊。
　　两方可谓一拍即合。
　　因为店铺的开业日期已经定下，事不宜迟，合味生鲜立刻安排人员来跟菜喵接洽。考虑到白川身体不便，前一两次都是工作人员主动来白川家附近跟他讨论活动安排。后来需要实地踩点排练，就不得不让白川前往体验店现场了。
　　对方工作人员认真专业的态度让白川有一种重回职场的感觉，他打起精神，尽心尽力地配合对方的需求，力求把这次直播做得尽善尽美。
　　为了让形象更加俏皮活泼，他甚至特意去买了一个画着猫咪胡子的大口罩，以及……一套黑色绒毛的猫耳。
　　口罩肯定要戴，至于猫耳，白川还没想好。
　　这天，从体验店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雨丝。工作人员马上要安排人送白川回去，白川却一眼看到了陆东山的车停在不远处。
　　他连忙阻止替他张罗的店员们，拿出手机，给陆东山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陆东山撑着一把伞走过来。
　　天气渐冷，陆东山穿着一件风衣，高大的身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尤为显眼，他仪态潇洒，气质脱俗，仿佛随便一个抓拍，就能登上时尚杂志的封面。
　　白川想，陆摄影师知不知道其实他自己是个好模特呢？
　　“车开不过来，你打着伞，我推你过去。”陆东山把伞交给白川。
　　“那你呢？”白川问，他可不想让陆东山淋雨。
　　“几步就到了，没关系。”陆东山不由分说，推着白川走进了雨幕。
　　白川坐在轮椅上，尽力把伞举高，想一并护着陆东山。陆东山却笑了：“我这么高，你根本举不到我脑袋上面，还挡着我的视线。快顾好自己，腿上别淋湿了。”
　　终于进了车里，陆东山随意抹抹头发上的水，说：“我收工正好路过这边，见你还没走，就等了一会儿。幸亏我在，要不然你还不好回家。”
　　“店里的人会送我去地铁站的。”
　　“劳烦别人，你还得搭人情，”陆东山说，“我就不一样，我是你的爱慕者、追求者，随便你使唤，我求之不得。”
　　“哪的话……”白川小声嘟囔，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街景。
　　雨丝连成雨线，整个城市都变得湿漉漉的，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峻的摩登感，多了一些平易近人的温情。
　　开车回家，不知怎么的，一路上雨越下越大。
　　等到了小区门口，飘飘洒洒的雨丝雨线早已变成倾盆大雨，那雨势，怕是连撑伞都起不到作用。
　　白川发愁要怎么回去。
　　陆东山没有地下车库的车位，两个人在露天车位停好车再往回走，无论如何都会淋成落汤鸡。
　　陆东山跟小区门卫室通融了一番，把车直接开到了楼下。他脱下身上的风衣递给白川，然后穿着一件单衣冲进了暴虐的大雨中。
　　陆东山没有打伞，白川看见他从后备箱里取出轮椅，然后跑进楼道里，把折叠轮椅重新打开放好。
　　轮椅上应该是落了些雨水，他摸出手帕纸巾，飞快地上下擦了一遍，然后又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他直接跑到了白川这边的车门外。
　　白川连忙把伞递给他，陆东山却不要，他把伞甩到后排座位上，用自己的大风衣盖住了白川的头和身体。
　　“我抱你过去，小心点。”
　　陆东山的声音混在盛大的雨声中，隔着一层衣料，冲击着白川的耳膜。
　　没等白川应声，他一把将白川抱起来，大步往楼道里跑。
　　豆大的雨滴落在陆东山的风衣上，白川听得真真切切。他躲在这个人的臂弯里，外面是滔天的暴雨，这里却只有安稳与贴心。
　　白川在风衣下深深呼吸，他的鼻腔里、胸膛里，全是属于陆东山的气息。


第40章 水声
　　等陆东山去停好车再回来, 他全身上下已经完全湿透了,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长袖T恤紧紧黏在身上，裤子也完全没了型。
　　虽然活脱脱是个大号落汤鸡的样子, 陆东山的眼睛里却还是含着笑。淋雨之后, 他肩膀和上臂健壮的肌肉线条尤为显眼, 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视觉杀伤力十足, 那样子一点都不狼狈, 反而带了几分不羁的帅气。
　　“你没淋湿吧……”他一边问, 一边上前仔细检查白川的情况。
　　原本以为对方安然无恙，陆东山还打算给自己的机智勇敢点个赞, 却不料白川的后脑勺和后颈处湿了一大片, 摸上去凉津津的。
　　“哎呀，怎么还是淋雨了，快回家，千万别冻感冒了！”
　　这样说着，陆东山风风火火推着白川上了电梯。
　　进了家, 陆东山顾不上全身湿透的自己，取来大毛巾手忙脚乱地替白川擦了一通。
　　“……你冷不冷？我看还是去洗个澡吧, 后背受凉，最容易生病。我去帮你烧热水。”
　　“哎！”白川连忙拉住陆东山，“你先管管你自己, 都湿透了, 快回家去换一身干的衣服。”
　　陆东山笑笑：“不用担心, 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两三年都没生过病了。我去看看热水，你稍等一下。”
　　他从旁边找了一件厚外套给白川披在身上，然后走进了白川家的浴室。
　　打开浴霸，取暖灯的光芒像小太阳一样热烈。白川似乎是被这热烈的光线所吸引，自己挪到浴室门口，听见陆东山在里面摆弄花洒调试水温。
　　水声响了一阵便停止，想必是温度已经合适了。陆东山走出来，对白川说：“你洗澡吧，我正好回家换一身衣服。”
　　“谢谢。”白川低声对他说。
　　陆东山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耳朵：“谢我做什么，能光明正大抱你，我乐得合不拢嘴。”
　　不知想到了什么事，他忽然唇角一扬，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蹲下来凑近白川问：“我抱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白川一愣，然后伸手推开陆东山：“我去洗澡，等会儿水凉了。”
　　“别逃啊你。你就说一句话形容一下心情，用不了三秒钟，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和虚荣心嘛，好不好。”
　　“我……”白川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短发，那发梢上缀着水珠，湿漉漉的，让人想起陆东山热切的眼睛。
　　“……你太高了，有点晕。”白川不禁脸红，他告饶地跟陆东山商量道，“让我进去洗澡吧，浴霸很费电的。”
　　陆东山笑了：“行行行，赶快去洗澡，别着凉。怎么说呢，你还真是个，呃……精打细算的人。”
　　白川把陆东山关到了浴室门外，陆东山站在那里傻傻地看了半分钟，刚醒过神要回家换衣服，却听白川在里面喊道：“钥匙在门口挂钩上。”
　　钥匙？哎呀，这人可真是……
　　陆东山心里砰砰跳，像胸膛里忽然飞进来一只撒欢的麻雀。他抓了白川家的钥匙跑回自己家，潦草地擦擦头发，随便找了一身衣服换上，然后立刻又重新来到白川这里。
　　浴室水声哗哗，白川显然还没从里面出来。陆东山把钥匙原样挂在挂钩上，走到浴室门口踟蹰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水声停了。等了几秒，白川才不确定地问：“陆东山？”
　　陆东山把门开了一个小缝，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说：“我进去了啊。”
　　没给白川拒绝的时间，他走进浴室。
　　热气蒸腾，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白蒙蒙的水雾。刚才为白川试水温的时候陆东山就看到了，花洒下面有一个固定的椅子，旁边还装了把手，那就是白川自己洗澡的地方。
　　说真的，陆东山钦佩白川的顽强，却又不免心疼他承受这些无奈与无助。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白川朝他吼。
　　音波在浴室里荡出回声，刺激着陆东山的耳膜。在取暖灯强烈的光线下，他看到白川身上被热水烫出一层粉红色，像一只即将蒸熟的虾。
　　“你告诉我钥匙在哪，不就是想让我回来吗？”陆东山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一边说，一边走近白川，“我帮你擦背。”
　　白川坐在那里，只在大腿根搭了一块毛巾，看上去，像是陆东山进来的时候慌忙扯过来的。
　　他无力阻止陆东山，只能又小声说了一遍：“你出去……”
　　陆东山弯着腰在架子上找沐浴液，说：“你别多想，我真的就是替你擦擦背，擦完就出去。我知道你一个人不方便，又不好意思跟我说。”
　　白川低着头，没应声。
　　陆东山在掌心揉出一大团丰厚的白色泡泡，然后小心地涂到白川身上。
　　从肩膀，到指尖；从后颈，到腰窝。
　　越是靠近白川，他越能听到白川胸膛中狂乱的心跳。
　　白川无神地看着头顶的取暖灯，嘴唇微张，像一只渴水的鱼。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借机揩油的意思，又像是因为不忍心，殷勤的陆东山特意避开了胸口、小腹等一切暧昧的位置。他给白川擦完背，又俯身替他擦腿。
　　那双腿安静地垂着，瘦弱，没有知觉。陆东山低着头，细细地为白川搓洗脚趾，然后是脚踝，小腿。
　　屋子里的雾气散了，温度似乎也低下来，他抬起头问白川：“冷吗，要不要冲一下水？”
　　白川摇摇头，说：“帮我把那边的毛巾拿过来。”
　　毛巾架上还有三块毛巾，陆东山问他：“要哪块？”
　　白川说：“都拿过来。”
　　虽然有些不解，陆东山还是依言取下了所有的毛巾，递到白川手中。
　　“这是要擦哪？我帮……”
　　话还没说完，只见白川展开所有的毛巾，全都盖在了自己的大腿根。
　　“…………”
　　水雾消散，空气安静下来。
　　陆东山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地眨眨眼，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是不是，那个……有感觉了？”
　　白川低着头，洇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逸出一声嗤笑：“别问了，反正有没有感觉都很尴尬……”
　　顿了顿，他仰起头，对陆东山露出一个短促而难看的笑容：“……半硬不软，就更加尴尬。”
　　“所以，我不是无缘无故地拒绝你，我是为你好。”白川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句无所凭依的叹息。
　　“跟我在一起，多没意思。”
　　白川说完这句，再没有开口。一时间，浴室里只剩水珠落地的滴答声，取暖灯仍然发出暖热的强光，却似乎不能在驱散这里的湿冷。
　　他也没再赶陆东山出去，而是直接抓起花洒，打开了开关。
　　源源不断的水流冲净了他身上白色的泡沫，也让他搭在腿间的毛巾吸饱了水，变得愈加沉重。
　　那些毛巾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两边淅淅沥沥地淌着水，留下这个夜晚中最落寞的水声。
　　有水花溅到陆东山脚边，他站在那里，浑然不觉。
　　白川洗完澡，整理完毕，陆东山把他抱进卧室。
　　熟悉的精油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白川裹在被子里，不说话，只露出一张微微发烫的脸。
　　陆东山半跪在床头，低下身子吻了吻白川的前额。
　　他露出最温柔的笑容，拨拨白川的额发，逗他说：“要是戴一顶睡帽，你就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王子。晚安，我回去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个好梦。梦到我。”
　　白川的眼睛一眨不眨，陆东山的手指留恋地轻抚过那些长睫毛，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
　　这时，他忽然被白川勾住了手指。
　　白川的指腹被热水泡软了，显得既胆怯又害羞。
　　“……别走了，行吗？”白川小声说着，可能是因为刚才在浴室泡了太久，他眼里一团水汽，仿佛再多看两眼就要流下泪来。
　　“陆东山，留下吧。”他说。
　　他的眼神是那么酸楚，陆东山看着他，连多犹豫一秒都舍不得。伸手勾勾白川的鼻梁，陆东山叹笑着说：“你这个精明鬼。”
　　……
　　陆东山回家抱来自己的被子和枕头，然后跑去浴室洗了个十万火急的澡，擦干头发，躺在了白川身边。
　　他们身上有相同的沐浴露味道，就这样并肩躺在一起，安心而又温情。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融成相同的节奏，白川的手在床上一点点摸索，最后终于找到了陆东山的，轻轻抓住，手心缓缓合在一起。
　　屋子里的灯早就熄了，窗帘拉了一半，有远处的灯光穿过窗玻璃，投射在天花板一角。
　　陆东山低声笑了笑，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与白川手指相扣。
　　“你以前说，没有你追不到的人，我当时还以为是在说大话，现在算是信了。你怎么能这么……”
　　陆东山没有把话说完，直接欺身上去，夺走了白川的嘴唇。
　　情热的火苗渐成燎原，屋外是尚未停歇的漫天冷雨，屋里是一对年轻人终于得以释放的、最缠绵的爱情。
　　陆东山伏在白川身上。
　　他们亲密无间，瞳孔里只有对方的影子。
　　陆东山问：“还想体验头晕的感觉吗？”
　　白川看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梦境。
　　“还想。”他说。
　　于是陆东山用健壮的臂膀揽起白川的肩膀，双腿夹着白川的腿，他用力翻身，带白川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这是小孩子似的无聊闹腾，但是，对白川而言，这就像是带他上天入海——他的视野颠簸不息，仿佛万花筒一般梦幻迷离，这些日子以来，他何尝体验过这样的欢畅与速度。
　　结束的时候，是他伏在陆东山身上。
　　“怎么样？”陆东山问他。
　　“……我觉得，头晕，好像在飞。”
　　“真没见过世面。”
　　陆东山笑他。他温柔地把白川重新放下来，然后一粒粒解开白川的睡衣扣子，缠绵地吻下去。
　　被褥凌乱，白川根本顾不上尴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便坠入无边无际的头晕目眩中。
　　仿佛在这冷雨的暗夜里，身边开满了七彩的花。


第41章 客人
　　如果说, 能有什么事比陆东山的拥抱更让白川感到温暖, 那便是陆东山的亲吻。
　　但白川从来未曾想过, 陆东山的吻也会像现在这样，热得像一团蓬勃而暴烈的火焰, 把人灼伤, 让人又疼又暖。
　　炙热的唇齿在最隐秘的地方厮磨纠缠, 一时深, 一时浅。
　　白川紧紧抓着被角, 微微颤栗, 席卷一切的失控感让他无所适从。
　　很久以来，白川都不愿面对自己的欲念, 因为他虽然没有在生理层面丧失必要的功能, 但也只是没有丧失功能而已，跟从前健康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在处在这样可笑的境地中，毕竟连肢体的复原都不敢奢求，更遑论其他。
　　然而陆东山的吻带白川走出了迷障。
　　他不是不能,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爱得这么深。
　　白川今生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无边的渴望——在这偌大的世界上，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要陆东山一个人。
　　……
　　不知过了多久，陆东山舔舔嘴角，笑道：“明明这么精神, 你刚刚尴尬什么？”
　　白川还沉浸在童话一般的烟花与霓虹中, 阖着眼睛, 眼皮颤抖，双唇微启，说不出成句的话，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真可爱……”陆东山轻轻摩挲他的脸颊，“我还可以吻你吗？”
　　“嗯。”白川睁开眼，鼻音带着气声，他伸出双臂揽过陆东山的脖子，忽然按捺不住心中浓烈的情绪，连声催促，“吻我啊，吻我……”
　　陆东山伸出一只胳膊捞过被子，把两个人封在厚实柔软的羽绒中，黑暗而静谧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浅淡的甜橙香气，以及白川所熟悉的，陆东山的味道。
　　密密匝匝的吻落下来，白川极尽所能迎合，生怕两个人不能贴得更近。
　　他的鼻子有点酸，他有点想哭，明明这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趁势推波助澜所引起的，但陆东山的反应还是让他不知所措。
　　陆东山所做的事……只是想一想他都觉得难以承受那份甜蜜，白川不知道，自己又能为陆东山做些什么。
　　“我是不是很重？”陆东山把羽绒被拽开一个缝，让二人之间燠热的空气稍稍降温。他在白川耳边蹭蹭，像一只餍足的温顺大型犬。
　　“不重，”白川抚摸陆东山肌肉紧实的后背，“……但是很硬。”
　　白川低声说着，觉得自己脸颊都要烧起来。
　　“床头柜的抽屉里……或者我也可以，用嘴……”
　　陆东山哈哈大笑，从被子里滚了出来。他裸着身体躺在白川身边，笑吟吟地侧着身。
　　“用嘴，怎么用嘴，是像这样吗……”
　　白川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牵起白川的一只手，轻轻捏着手指，探进自己的双唇之间。
　　湿滑的舌尖卷上来，湿润了白川的指腹，陆东山用力吮了吮，又挑.逗地舔向白川的指缝。
　　白川的脸颊像晚霞一样红，一如陆东山送给他的那张照片。他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却又被陆东山抓着手腕拉到了下面。
　　“这样就好了，小白……”陆东山的低语饱含爱.欲，“小白，小白……”
　　在陆东山的带领下，白川显得有些笨拙。他听到陆东山喊他，不是白川，而是小白。
　　从汽车电影院回来之后，陆东山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
　　网络上司空见惯的两个字忽然变成耳边现实的语音，白川有点害羞。
　　他明明比陆东山大几岁，当时怎么会要求陆东山这样叫他……
　　但是，白川又真的很享受这一刻的浓情蜜意。
　　他觉得自己忽然很理解小区楼下那些咬着陆东山裤脚不肯松口的流浪猫。
　　这个人一定有特别的魔力，让人想靠近他，依赖他，翻出他兜里所有的糖，缩在他的怀抱里，沉溺在他的气息中。
　　陆东山的呼唤越来越短促，白川能感受到他的克制和疯狂，他喜欢这样的陆东山……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白川和陆东山都全然不觉。哪怕此时世界终结，他们有彼此相伴，就心满意足。
　　沉沉睡去时不知几点几分，反正到了第二天早晨，雨后明朗的阳光洒满了房间，他们才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陆东山的胳膊紧紧缠着白川的腰，腿倒是老老实实，没敢压着白川的腿。
　　昨天临睡前，他还贴着白川跟他咬耳朵，说以后要每天帮他来做按摩，说要替他暖床，那样白川就再也不会怕冷。
　　只是有一件事陆东山忘了问，白川说起了他的床头柜抽屉，但那里面到底有哪些宝贝，陆东山还不知道，他十分好奇。
　　然而很不凑巧，即使是在早晨，陆东山也没机会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当他们两个人还在因为第一次从同一张床上醒来而尴尬对视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不紧不慢，斯文客气。
　　是谁，一大早就上门做客？
　　“快递小哥？”陆东山慌慌张张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裤子就要去开门。
　　白川也有些疑惑：“一般不会这么早……哎，你穿好衣服再去呀！”
　　陆东山一边走出卧室，一边手忙脚乱地套T恤衫。忙乱之下，他把衣服穿反了，但是他觉得无所谓，也来不及重新穿一遍，便直接打开了白川的家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五六十岁的样子，额头有皱纹，皮肤粗糙，眼镜片很厚，左手拎着一箱牛奶，右手拿着一袋水果。
　　大个子陆东山的出现明显让他吃了一惊，他后退半步，抬起头再次确认门牌号，然后推了推眼镜框，问：“您好，白川不住这里吗？”
　　“啊，”陆东山不明就里，“白川住这儿没错，请问您是？”
　　男人松了一口气，笑笑：“我是白川的爸爸。您是？”
　　爸……爸爸？？！！
　　陆东山腿一软，如果不是扶着门边，他差点站不稳。
　　要不要这么巧啊，头一次共度良宵就被岳父大人大清早堵门，自己这连衣服还没穿整齐，白川那边恐怕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啊。岳父大人可是高智商的科研精英，这怕是瞒不过去了！
　　“我……”陆东山摸摸后脑勺。
　　昨天他没擦干头发就上了床，现在脑袋后面有几根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愈加让他心神不宁。
　　“我是白川的邻居，呵呵呵呵，”陆东山傻笑着敷衍，“叔叔您快请进。”
　　他弯腰接过白教授手中的东西，把人让进了家门。
　　“哦，谢谢你。”白教授看了他一眼，“是邻居啊，你叫什么名字？”
　　陆东山拎着水果不知所措：“我……”
　　“是住我隔壁的邻居，叫陆东山，”这时白川坐着轮椅从卧室出来了，“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你妈说让我给你个惊喜。”白教授四下看看房子里的陈设，叹道，“第一次来，我还以为我走错了门。”
　　“您在戈壁滩上都不迷路，还能在居民区里找不到门牌号？”
　　“那倒是，”白教授笑着往陆东山那边看了一眼，“小伙子把东西放下来吧，拿着挺沉的。”
　　“哦哦。”陆东山连忙把东西放进厨房，又张罗道，“叔叔我给您倒水，您喝什么茶，有普洱、碧螺春、大红袍。”
　　白川在一边说：“那普洱特便宜，品质不行，我都是用来煮茶叶蛋的。碧螺春是陈茶了，大红袍吧。”
　　“嗯好，叔叔您稍等。”陆东山说着拿起水壶去沏茶，手脚麻利，活脱脱是第一次见家长的毛头小子。
　　白教授低声问儿子：“邻居这么早就来你这儿做客啊？”
　　白川冷静道：“他是个热心肠，看我不方便，平常总帮我的忙。”
　　“哦？今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爸爸来弄，不辛苦人家小伙子了。”
　　白川一怔，也抓抓后脑勺：“那个，不用麻烦您了，也就是……洗洗床单，什么的……”


第42章 远程指挥
　　洗洗床单……
　　这四个字一出口, 连白川自己都臊得慌。他偷眼瞅瞅自己的老爸, 却见这位科研大咖正满脸慈爱又有些难过地看着他。
　　白教授从沙发上站起来, 叹道：“你妈昨天还批评我，说你从小到大, 我都没怎么管过你, 没尽到当爹的责任。来, 今天爸爸帮你洗衣服, 还有什么要洗的, 你也别害臊, 都一起拿过来吧。”
　　不是，这……
　　白川吓得脸都绿了。
　　然而白教授不愧是永不迷路的白教授, 虽然是第一次来儿子家, 但是对房间布局门清，径直就朝卧室走了过去。
　　“哎！爸！”白川连忙调转轮椅方向，想拦住这位行动派科研人员的脚步，可惜为时已晚。
　　于是，只见父子二人双双停在卧室门口, 盯着床上两个紧挨着的枕头以及两床凌乱的被子发呆。
　　白川吓得不敢抬头看身边父亲的脸色，他后悔自己冒冒失失, 没有把床铺收拾好再出来。
　　现在这情形，再怎么掩饰也瞒不过去了吧……
　　白教授没说话，摘下眼镜, 不太讲究地用衣服边擦了擦镜片。
　　带上眼镜, 他回头看看, 见陆东山正怯怯地站在厨房门口，战战兢兢地往卧室这边偷瞄。
　　猝不及防，二人视线对上，高大的年轻人一缩脖子，灰溜溜地又钻进厨房里。
　　白教授笑笑，转回头来，又看看自己身边的儿子。
　　白川头发乱糟糟的，眼角也不干净，一副刚刚起床还没洗脸的样子。白教授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一头乱毛。
　　“爸爸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他温和地说，“下次过来之前肯定先给你打电话。快去刷牙洗脸，然后再来客厅里跟我聊天……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餐，我去楼下打两份豆腐脑吧？”
　　“哎？”白川完全没想到自己的爸爸是这个反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教授走过厨房门口，朝里面道：“小陆，你也一起吃点？豆腐脑炸油条行吗，我刚才看到楼下有早餐摊。”
　　陆东山慌忙从厨房冲出来：“叔叔不麻烦您，我自己去买就行！”
　　白教授朝他笑笑，用下巴指了指他穿反的T恤衫，没多说什么，拿了白川挂在门口的钥匙，出门去了。
　　门锁咔嚓一响，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听不出教授的心情波动。
　　陆东山赶紧凑到白川身边，问：“你爸……发现了？”
　　“……应该，是吧。”白川艰难地说。
　　两床花色不一样的被子鼓鼓囊囊挤在一起实在太显眼了，白川不认为自己那位常年在野外科考，练就了无比敏锐观察力的父亲会熟视无睹。
　　既然都已经看出他起床之后没洗脸，特意出门留时间给他们两个人整理，那必定就是心里有了数，不然也不会说什么以后会提前通知再过来之类的话。
　　“那我们……”陆东山内心有些小小的痛苦，他还没从白川那里要到一个男朋友的名分，这就要承受来自岳父大人的考验，人生为何如此艰难！
　　“我们等会儿怎么办？要不然我趁这个时间回家，你单独跟你爸好好沟通一下？”被称为“小鹿”的大个子慌里慌张地说着。
　　白川伸手拽拽他的T恤衫，嫌弃道：“穿反了，去换回来。”
　　“那你爸……”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的情况……”白川沉吟，“我父母或多或少也是知道的，以前没挑明罢了。我还跟我妈说起过你，他俩每天至少一通电话，没准我爸也知道你。”
　　“所以你别回去，就在这儿，赶紧洗个脸整整头发精神一点，然后等着吃炸油条和豆腐脑。”
　　“嗯嗯！”“小鹿”同学忙不迭点头，“那我先去把被子叠了。床单要不要换一下，你的新床单在哪放着呢？”
　　白川听到床单两个字有些讪讪的，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递给陆东山。
　　不料陆东山一看那波点花纹就笑了：“这个花色我也有，我们两个人品味倒是挺一致的。”
　　白川窘道：“你现在还有心思说这些。”
　　两个人各自洗漱，十五分钟后，白教授拎着一大兜早点进了门。
　　豆腐脑的香气瞬间溢满了客厅，陆东山取来三个碗，把装在简易餐盒里的小吃倒进碗里。
　　“叔叔您也吃一点吧。”他客气道。
　　白教授说：“不用，你们吃，我吃过了。你刚才沏的茶呢？”
　　陆东山连忙绕回厨房，取来了那一壶大红袍——刚才沏好茶之后，因为跟白川的关系被看穿，他一紧张，就把这壶茶给忘了，现在岳父大人问到，他才又想起来。
　　“不好意思，好像有点凉了。”陆东山紧张道，“要不我再重新给您泡一壶。”
　　然而白教授很谦和：“不用，正好我喜欢喝酽一点的。小伙子，快去吃早点吧。”
　　白川已经坐到了餐桌旁边，陆东山分给他一双筷子一个勺子，然后坐在白川对面，心神不宁地吃起来。
　　沙发上，白教授把眼镜推到脑门，捧着手机戳屏幕，戳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笑吟吟地跟白川邀功。
　　“好吃不好吃？爸爸还记得你喜欢韭菜花，特意让摊主多放了一些。”
　　“特别好吃。”白川说，“您下次来就别带牛奶和水果了，怪怪的，又不是外人，客套什么。”
　　“咳，都是你妈让带的。”
　　白川又说：“您还是什么都听我妈的。但是她跟我可从来不客气，人还在非洲，已经想着压榨我的劳动力让我给她做好吃的了。”
　　陆东山坐在白川对面，咬了几口炸油条，然后埋头吸豆腐脑，静听这父子二人谈家常，默默为白川的淡定应对竖大拇指。
　　然而他不知道，此时白川也是心里打鼓，没话找话，生怕自己那位父亲忽然放个卫星出来。
　　“您这是刚从西北回来的？放假吗，放多久？”白川问。
　　“西南，刚从西双版纳回来。回来收拾一下东西，这几天还要走。”
　　“您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白川赶紧接话，生怕白教授长篇大论地讲起云南的奇花异草。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不问世事的科研痴，除了跟自己的母亲可以三十年如一日浓情蜜意，即使相隔山海也剪不断脉脉情愫，跟别人相处起来总是有些缺心眼，显得情商不足。
　　不过今天早晨这一遭，白川却有些改变了看法，或许很多时候，他的父亲只是看破不说破。
　　白教授说：“我身体挺好，你呢，恢复得怎么样？你妈说你每天去复健中心。”
　　“其实最近……”白川莫名看了陆东山一眼，“也不是每天去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白教授笑笑：“这样更好，眼光放得广一点，生活更有滋味。”然后他也看看陆东山，问道：“小陆够不够吃啊，你这大个子，刚才一开门看到你，真是吓了我一跳。”
　　“够吃，够吃。”陆东山忙不迭道，“谢谢叔叔买的早点，特别香。”
　　千错万错，马屁不错，陆东山看不透白家父子二人打机锋，就这么傻乎乎地说几句好话，至少不会出错。
　　“白川说你平常总照顾他，麻烦你了。”白教授又说。
　　“远亲不如近邻，应该的，不麻烦。”陆东山答道。
　　“哦？”白教授问，“你就住在附近吗？”
　　白川忍不住道：“我们还骗您这个不成，刚才都说了，我俩住对门，他就住我隔壁。”
　　“哦……”白教授恍然大悟，“小陆就是那个摄影师啊。”
　　白川给陆东山使了个无奈的眼色——看吧，我妈果然跟我爸说过。
　　然而陆东山却对白川挑挑眉毛，像是在问——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都跟你妈妈说了什么有关我的事情。
　　这时候，两个人的早餐已经都吃完了。陆东山收拾碗筷，白川随他一起来到厨房。
　　“……你爸爸，怎么什么都不问啊？”趁着水声，陆东山低声道。
　　“大概是在等领导指示吧。”白川回答。
　　果然，再回到客厅，只见白教授笑眯眯地把手机放下，开始发动攻势。
　　“小陆今年多大了？”
　　“……25，快26了。”陆东山老实回答。
　　“真是好年纪啊，想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实验室里熬三天三夜，出来还能打一场篮球赛。”白教授感叹，又问，“家是哪的？”
　　“C市。”倒是离A城不远。
　　“家里几口人呀，父母是做什么的？”白教授继续笑容可亲地问。
　　白川忍不住了，说：“爸，你以后别说你是研究植物的，你现在转行调查户口了。”
　　陆东山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家就三口人，父母做点建材的小生意。我大学是在A城读的，所以毕业留在了这里，原本是工程专业，但是专业学得一般，也就没从事那方面的工作。我从大学三年级就开始当摄影师接单子，最近在往汽车摄影的方向发展，收入还行吧，算不上旱涝保丰收，但是也差不离。”
　　陆东山态度认真端正，白教授问了的，没问的，他一股脑说了个干净。
　　白教授点点头，十分满意，然后也不再避讳了，拿起手机按下屏幕发送语音消息道：“听到了吗，是个好孩子。”
　　陆东山顿时脸红。
　　白川气极，道：“您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跟我妈聊微信？”
　　“哈哈，不好意思，有点激动。”白教授嘴上这么说，手指却还在屏幕上敲字，白川觉得简直没眼看。
　　好一会儿，教授才抬起头。
　　“你妈让我留在这儿吃午饭，我看还是算了，我不好意思跟她一样压榨你，但是我又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去吃研究所的食堂吧。”他顿了顿，“这次过来，除了看你，其实也有点正事。过几天，我要去趟美国，工作关系不能带你去看病，但是可以把你的资料带过去先给那边的医生看看，跟医生聊一聊，你妈妈已经跟那边联系过了。白川，小陆，你们准备一下病历，我过两天再来取。”
　　“爸……”白川往前挪了挪轮椅，忽然喉咙梗住，说不下去。
　　白教授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好孩子，爸爸先走了。有事情给我打电话，我这几天都在A城。哦对了，有个学生出了一本植物学的科普书，挺有趣的，下次过来给你带一本。”
　　白教授抬起头，又对陆东山笑笑：“小陆，我先走了。下次有空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啊，尤其是，有没有拍我家白川的照片，发给我和他妈妈看一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来到楼道里，指着对面502的大门问：“小陆就住这一间？”
　　陆东山点头，白教授笑道：“还真是远亲不如近邻了。谢谢你照顾白川。”
　　“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白教授拍拍他的胳膊，没再多说什么，进了电梯。


第43章 盆栽
　　白教授自己搭电梯下楼了, 剩陆东山和白川在家门口面面相觑。
　　白川把轮椅退回到客厅, 瞟了一眼傻站在那儿的陆东山, 说：“还不进来？”
　　陆东山连忙回到屋子里，关上门, 然后扑到白川身前, 捧起白川的一双手, 埋住了自己的脸。
　　他喜滋滋的, 有点不好意思：“我这样, 算不算见过家长了？没想到你父母这么开明, 我刚刚都要被你爸爸的深情目光感动到了。你以前还说叔叔是书呆子，叔叔明明就很幽默风趣儒雅谦和, 还跟你妈妈几十年如一日伉俪情深, 简直是人生标杆人生偶像，根本不是书呆子，你又骗我。”
　　这番话听得白川后背一阵恶寒，他用手指戳戳陆东山的脑门：“人都走了，你跟我这儿谄媚没用, 拜托收收这一脸狗腿的表情。”
　　陆东山咧开嘴角：“我这都是真心话。”
　　白川道：“是真心话就下次当他面说，我就不信你还能说得出口。”
　　“太好了, 还能有下次……”陆东山眼睛闪着光，“你也觉得你爸挺喜欢我的，是不是？哎, 你以前是怎么跟家里出柜的, 说说看, 你爸妈可真理解你啊。”
　　提到这个，白川露出笑容，像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并没有明确地跟他们说过，是他们自己看出来的。你知道，他俩工作都忙，我自己一个人住，所以要是买一些书啊杂志什么的也不藏着掖着，电脑里的东西也都放在明面上，他们要是有心，随便翻翻看看，肯定能猜出一二。有一次，我在家试做新菜，做拔丝红薯，我妈兴致勃勃来厨房围观，看着看着，她忽然开我玩笑，说，想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男人的胃，我吓得不轻，直接洒了一地的白砂糖。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就猜测他们可能已经看出了端倪。”
　　白川一边说，一边挪到窗台边，给自己那盆长势喜人的仙人掌浇了一些水。
　　他握着小喷壶，扭头看看陆东山：“所以我也没什么出柜经验给你分享，每个家庭的氛围不一样吧。”
　　陆东山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叹道：“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确实不一样，自由、包容、平等，还真有点羡慕。而且你妈妈看得很透彻啊。”
　　“……这就透彻了？”白川问。
　　他以为陆东山再次狗腿上身，陆东山的唇边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道：“这还不透彻？想抓住心，先抓住胃，至理名言啊。你现在不就是左手抓着我的心，右手抓着我的胃，让我五脏六腑都是你的，对你欲罢不能……白川，时间不早了，我们中午吃什么，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你这个人！”白川无奈，气道，“我爸不想让我太辛苦所以才没留下来吃饭，你倒是没脸没皮，赖在这儿不走了。”
　　“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陆东山温和地说，他来到白川面前，又牵起白川的手，“家长这关都过了，小白，现在能给我一个名分了吗？”
　　“什么名分……？”白川缩回手，垂着目光，打马虎眼，“二十一世纪都快过去二十年了，你还在用这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词语。”
　　陆东山委屈：“睡都睡了，不能白睡啊，你要负责任啊！”
　　白川登时脸红：“你别乱说，什么睡不睡的。”
　　“小白小白小白……”陆东山不依不饶，不停嘟囔他的名字，像只缠人的大狗。
　　“……你以前说过，要给我时间的。”白川被他缠得没办法，犹豫着伸出手，抚了抚陆东山的头发，“再等一等，行吗？你刚才听到了，我爸要拿着我的资料去美国咨询医生，等有了结果……等我的腿治好了，我们就在一起，好吗？我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白川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中全是纠结与愧疚，陆东山心中不忍，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亲了亲他的手心。
　　“好，我当然等你。虽然你的腿治好治不好，都会不影响我们的感情，但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在渴望什么，我等你。”陆东山顿了顿，“不过，我们现在这种关系算什么，如果你不给我盖个戳，先让我尝一点甜头，我总觉得不踏实。”
　　“现在？”白川有些为难，他想了想，小声道，“现在，就叫恋爱热身期吧……”
　　“噗！”
　　热身期三个字让陆东山瞬间笑喷，他摸摸白川发红的耳朵，道，“咳，你别说，跟你在一起，我还真觉得有点热。”
　　白川：“……”
　　不知不觉间，时近中午。
　　两个人早晨吃了白教授买回来的“父亲牌”豆腐脑，现在都还不太饿，他们便商量着要先出去买菜。
　　不巧正在这时，有陆东山的朋友打来电话，说想请陆东山去摄影棚帮个忙。
　　挂了电话，陆东山对白川解释道：“还记得那个会讲单口相声的摄影师吗？他今天生病了，我现在得去他那儿替他一会儿。”
　　“嗯。”白川很爽快，“你去忙，或者稍微吃一点东西再走？家里还有一些菜。”
　　“不用。”陆东山阻止了白川，“他们那里准备了盒饭，你的大餐我下次来‘热身’的时候再品尝。我走了。”
　　陆东山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扭头跟白川挥手告别，然后忍不住又折了回来。
　　“刚才叔叔说让我多给你拍照片，发给他和阿姨，这样吧，现在就给你拍一张——拍一张‘小白川和仙人掌’。”
　　“说错了，”白川微窘，一本正经地纠正，“是白川和小仙人掌。”
　　陆东山笑笑，然后火速回家取了一台相机。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的“热身期”恋人，温柔地说：“小白，笑一个。”
　　……
　　陆东山给白川拍了照片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白教授的微信，并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把白川和小盆栽的合影跟这位植物学家分享。
　　不过，他很快就有了与白教授再次见面的机会。
　　这天，白川把自己整理好的病例资料和检查报告交给陆东山，委托他送去白教授工作的研究所。
　　“我爸原本说自己过来取，但是他最近临时有事，比较忙，所以想请你送一趟。”白川说。
　　他给了陆东山资料，又给了他地址和电话。陆东山自然义不容辞，他抓起车钥匙出门，告诉白川自己保证完成任务。
　　研究所在A城北三环外，出了城区，开车穿过一大片农田，陆东山终于看到了研究所的大门。
　　门卫认真而谨慎，再三确认陆东山的身份，最后还是不让他进门，只是打电话吧白教授叫了出来。
　　不一会儿，白川的爸爸走出老式的三层办公楼，陆东山连忙迎上去，把自己手里的资料袋递到白教授手中，说：“您看一下，要是有遗漏的，我赶紧再回去取。”
　　白教授把那一沓东西拿出来，象征性看了几眼，然后又塞回袋子：“白川准备的东西从来不会出错。而且这是他自己治病的事，他肯定会放在心上，不用检查了。”
　　他把袋子封好，抬起头对陆东山慈祥地笑笑：“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在附近走走吧，你们城里人，肯定不常来我们这乡下地方。”
　　白教授跟门卫打个招呼，然后领着陆东山出了研究所。
　　研究所附近全是农田，放眼放去，庄稼茁壮结实，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陆东山以为这都是研究所的试验田，问过才知道，只有院子里的一小片是研究所的试验田，院子外面的，都是老乡们的庄稼地。
　　陆东山和白教授走到田埂间，停下脚步，他们身边是油绿的叶片，头顶是透蓝的天空。
　　“小陆啊，”白教授说，“白川可能跟你说过，我是个书呆子，情商低，所以今天也就不兜圈子了。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叫你过来送资料，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工作脱不开身，但主要原因，是我想跟你单独聊一聊。”
　　“您说。”陆东山镇定道。
　　白教授叹一口气：“我不想瞒你。白川的腿，很有可能一直就是现在这样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方面心理准备，或者说，对他的身体情况，你是怎么想的呢？”
　　陆东山伸手抚摸身边挺拔的草叶，想了想，说：“叔叔，从我的角度，我肯定是盼着他能好起来。但是，对我而言，白川的腿能不能康复，并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感情。请您放心。”
　　听到这个回答，白教授笑笑：“小伙子，放轻松，我不是在给你出考题，没有考验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些现实情况。”
　　他抬起手，拍拍陆东山的肩膀。
　　“其实我和他妈妈早就跟医生们聊过，包括美国那边的医生，虽然前期白川一直查不出具体病因，但因为他在重伤之后瘫痪的时间太久，坏死的身体组织很难完全恢复，所以想要再站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猜，白川心里可能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不愿接受现实，所以一直坚持去做康复治疗。我理解他的心情，不过，对于你，我必须告知你实际情况，这是我作为白川的父亲同时作为一个长辈的义务和责任。”
　　白教授没有给陆东山插话的时间，他继续说道。
　　“爱情很美好。白川是我的儿子，我一直为他骄傲，我相信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但爱情不是飘在空中的海市蜃楼，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要脚踏实地地过日子。
　　“我是研究植物的，去过很多地方。在冰天雪地、荒漠戈壁这些地方也都有植物生长，但是因为自然条件太恶劣，那些植物都过得很艰辛，长不大，开不好花，一个不留神，就丧失了生存的机会。
　　“沙漠里的胡杨不能选择自己扎根的地方，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植物，你可以做出选择。我不希望你轻易决定了自己人生的走向，更不希望看到白川与你相爱又被你抛弃，与其那样伤害他，不如现在就从他的身边走开。他是很理智的人，我相信他可以理解你的决定，不会怨恨你。”
　　白教授微笑着叹息：“我是他的父亲，我们血脉相连，我可以无条件地爱他，爱他一生。但你们的关系不一样，小陆，我请求你，一定要慎重地处理你们的关系，这样是对你自己负责任，也是对白川负责任。”
　　陆东山侧身，与白教授对视。阳光洒在这位父亲的脸上，让这张因为常年在野外生活而显得苍老粗糙的脸真实而深刻。
　　陆东山明白，此时此地，无论他做出怎样的承诺都无法消弭白教授心中的担忧和不安，所以他没有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而是诚恳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谢谢您特意跟我谈这些，我会慎重考虑的。您说得对，白川确实是一个值得别人为他骄傲的人，也是一个值得去爱的人。说实话，我现在很难控制自己，越是了解他，就会爱他越深。”
　　白教授看看陆东山，没有再说什么，他慢慢转身，返回研究所。
　　两个人在研究所大门前分别。
　　陆东山要到了白教授的微信，然后把自己给白川拍的照片当面发给了这位父亲。
　　白教授摘下眼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满脸笑意。
　　“可能是因为我研究植物学，白川有点逆反心理，他以前一直不养花，”白教授说，“他认为盆栽花卉是很软弱的东西，需要浇水、照料，牵扯人的精力。真想不到，现在他也会在窗台上放个小花盆。谢谢你小陆，我想，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陆东山摇摇头：“叔叔，这跟我无关，是白川自己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勇于面对新的生活，他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您要相信自己的儿子，他一直是那个让您骄傲的人。白叔叔，我今天先回去了，再见。”


第44章 猫耳
　　几天后, 白教授带着儿子的病历资料飞去了大洋彼岸。
　　白川假装不惦记这事。
　　他跟以前一样很少与父亲联系, 每天除了复健、工作和谈恋爱, 就是读几页陆东山从白教授那里拿回来的植物学科普书，还在喂猫的时候向“热身期”男友显摆自己的博闻强识。
　　那本书名字挺俗, 叫《小城花事》, 以时间为轴, 记叙了某一年从春起到暮夏, 作者在A城观花的经历和体悟。书中图文并茂, 既有科普又有趣谈, 介绍的都是A城大街小巷里常见的植物，读来很是亲切。
　　这天, 在给那群流浪猫喂了一大袋猫粮之后, 白川刚要和陆东山一起上楼回家，忽然在旁边的花坛里发现了一丛早已经凋谢的刺儿菜。
　　刺儿菜是菊科植物，算是一种杂草，所以不是物业公司特意种在小区院子里当做观赏植物的。但因为这种草生命力强，开花时艳丽好看, 所以也没人特意来除。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白川捏着已经凋谢的球形花托问陆东山。
　　陆东山摇摇头：“这都看不到花了，你还问我这是什么花, 我哪知道。”
　　白川笑笑：“这个呀，叫刺儿菜，也叫小蓟。蓟, 你知道这个字吧, 拉丁学名是Cirsium。”
　　白川压着嗓子, 把这个单词读得洋气十足，陆东山听着那醇厚的伦敦音，瞬间想起了自己拿不出手的四六级成绩单，眼前一黑。
　　“刺儿菜不是什么名贵的植物，但是开花的时候也很漂亮，花朵长着紫粉色穗子一样的花瓣，挺吸引眼球的，你肯定见过。”白川接着说，“很多人喜欢采这种草当野菜吃，据说可以清凉去火。你想试试吗，明年春天我可以去采一点回家做菜。”
　　陆东山连忙拒绝：“不要不要，我嫌苦。”
　　白川笑道：“那就算了，我也嫌苦。这是盐生植物，能吸收土壤里的盐分积累在体内，保护自己不被过高浓度的盐分伤害，所以味道才会苦。”
　　盐生植物……
　　陆东山想起了白教授说过的话。
　　谁说生活在严苛环境里的植物一定长得凄凄惨惨！
　　这不，在高盐土地上生长的杂草也能开出很艳丽的花朵，还能被人采摘当清热去火的野菜吃，这是多么丰富多彩而富于价值的人生！
　　陆东山脸上扬起一抹笑意，温柔地注视着摆弄草叶的白川。
　　白川不知道陆东山的目光为何忽然飘到了自己脸上，他抬头看看天色，说：“起风了，我们快回去吧。”
　　陆东山怜爱地伸手捏了捏白川的耳垂，来到他的轮椅后，稳稳当当推着他回到公寓楼里。
　　“我的小王子要回家咯~”陆东山低头在白川的耳畔低语，不期然惹红了白川的一对耳朵。
　　二人进了电梯，白川红着耳朵不说话。陆东山随口道：“今天喂猫没有看到小黄，也不知道她和小黑怎么样了。”
　　“生宝宝了。”白川忽然说。
　　“啊？”陆东山很是惊诧，“真的生宝宝了？！”
　　想不到他和白川胡乱调侃的事情竟然能变成现实。
　　白川点点头：“嗯，我前几天看到小黄窝在草丛里给三只小猫喂奶，应该是她的宝宝吧。不过我没敢上前细看，怕吓到她。天气越来越凉了，希望她和小宝宝能好好过个冬。”
　　“小黑呢？”陆东山问。
　　白川摇摇头：“没看到。”
　　陆东山瞪大眼睛：“难道小黑是一只不负责任的渣猫，一开始花言巧语勾搭小黄，玩腻了就对小黄始乱终弃，跑到别的地方去逍遥自在，留下小黄自己哺育孩子？”
　　“你想的也太多了。”白川佩服陆东山能编出一长串的故事，他说，“或许只是我离得远没看到。”
　　“嗯！”陆东山莫名加重了语气，“一定是这样。所有的大猫咪小猫咪都要好好的，还有你这只小白猫，也要好好的。”
　　……
　　然而，陆东山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白川是一只血统高贵的“小白猫”，小白同学却给自己准备了一双黑色的尖耳朵。
　　去合味生鲜线下.体验店正式录视频的那天，在更衣间里，白川把小巧的黑色.猫耳从兜里掏出来，戴在脑袋顶上，让陆东山当下看直了眼。
　　“这这……猫耳？”陆东山吓得都结巴了，“你要戴着猫耳出镜？！”
　　“还有口罩。”白川给陆东山展示口罩上画着的胡须，“你不要往色.情的地方乱想。”
　　“我没有！”正直的摄影师陆东山矢口否认，“我就是……以前没见过你戴。”
　　“好看吗？”白川晃了几下脑袋。
　　陆东山没回答他，而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手心碰了碰那个毛茸茸的耳朵尖。
　　柔软的绒毛扫过皮肤，陆东山心头一颤，仿佛真的碰到了一只有温度有灵性、活生生的猫耳。
　　他俯身吻了吻白川的发顶，轻声说：“下次再玩cosplay一定要提前告诉我。还有，工作加油！”
　　店铺的工作人员和合作摄像师都在外面等着了，白川换好衣服出来，一群人马上开始紧锣密鼓的直播工作。
　　合味生鲜的这家体验店规模不算大，面积只有3000余平，但装潢布置十分精致，整体效果凸显出品质感和现代感，正切合了合味生鲜消费群体的审美。
　　店铺里灯火辉煌，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白川从入口处的休闲零食区开始，在镜头的追逐下，不紧不慢滑着轮椅娓娓道来，还真有点猫咪的慵懒样子。
　　虽然现在也勉强可算是个知名网红，但“家养白菜喵”的人气跟小蛮妖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直播间里观众人数远没有上次私厨直播的时候多，好在大家都很热情，虽然人不算多，弹幕却并不冷清。
　　在对菜喵的猫耳表示了惊喜和调侃之后，随着白川生动的讲述，大家终于把关注点放在了合味生鲜里的商品上。
　　奶制品的冷藏柜前，应观众要求，白川讲了五分钟马苏里拉奶酪和车达奶酪在风味和使用方面的区别，意犹未尽时，白川忽然发现穿着短衣短裤的摄影师同学已经被冷柜冒出来的凉气激起了鸡皮疙瘩，于是白川果断把奶酪扔进自己的购物框，然后转移到了下一个柜台。
　　摄影同学偷偷用口型向白川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推近镜头，给了猫耳主播一个角度绝佳的特写。
　　大口罩掩盖不住白川漂亮的眼睛眉毛以及优美的下颌弧度，更何况今天还有卖萌猫耳加持，更让白川显得神秘而优雅。
　　弹幕纷纷飘过“摄影师加鸡腿”，白川笑着说：在有波士顿龙虾和帝王蟹的店铺里，仅仅加个鸡腿，是不是太小气了。
　　观众们被白川逗乐，甚至象征性地刷了一波礼物，礼物金额不大，有收费的有免费的，但重点在于营造出了直播间里热闹的气氛。白川客气地道了谢，然后继续自己今日的工作。
　　合味生鲜的体验店以水产生鲜为主打，接下来，他们来到水产柜台区域，白川把手机放在腿上，拿出店铺的宣传单页，一样一样为大家细致介绍开业酬宾促销活动——
　　只是，介绍促销优惠这种事在白川嘴里容易跑偏，说着说着，他职业病爆发，顺道开始给大家讲解省钱妙招。
　　“这个买五赠一的扇贝可以跟北极甜虾一起拼单，金额正好够参加店内的满减活动，如果有会员卡的话还能得双倍积分，如果你是合味生鲜APP新用户还能领一张新人优惠券，线上线下通用，把这些全都算进去，一共差不多是77折，绝对物超所值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另外，结账时还可以使用支付优惠，等会我再给大家演示。”
　　店员在旁边露出尴尬笑容，在摄像机的镜头外给白川打手势，让他按照原计划进行后面的直播。
　　白川摸摸自己的黑色绒毛猫耳，心领神会，不再多教大家如何薅羊毛，滑着轮椅往前，继续今天的流程。
　　由于水产区是需要重点推介的区域，按照之前计划好的路线，白川在这个区域逛了好久。
　　直播前他精心准备了资料，所以几乎每看到一样商品都能立刻介绍出同类商品在其他线上商城的价格，通过直观的对比，让观众对合味生鲜的价格和品质有了最起码的认知。
　　在店铺内部小餐厅吃过一顿现场制作的海鲜之后，白川带着满满一筐商品来到了收银台。
　　付款方式可以选择自助结账和人工结账两种，白川首先演示了方便快捷的自助结账，然后，他来到人工结账的通道，费力地把自己挑选的商品放到了台面上。
　　收银的工作人员面露难色，因为根据既定的安排，白川只是演示付款流程，应该不会购买这么多东西。
　　但白川却让收银员照常收款。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手机，准备趁此机会一展自己的终极拆单付费省钱大法。
　　“最近，某家银行卡联盟也在推广自己的手机支付功能，优惠力度很大。根据活动规则，通过合理拆单可以多次获得支付优惠，但因为需要机卡绑定，所以只能使用多台手机分别支付的方式薅羊毛。趁着今天店里只有我一个顾客，我就简单拆两单给大家演示一下。在此，强烈建议大家不要照葫芦画瓢带着全家的手机去店里尝试，真的很容易被保安赶出去。”
　　白川拿出的另外一台手机不是别人的，正是陆东山的。活动前，陆东山已经在他的指导下做好了一切设置，并告知了白川自己的所有密码。
　　镜头下，白川输入密码解锁屏幕，不料，解锁之后，他自己的照片赫然出现在手机上。
　　那是上次去看电影的时候，陆东山在商场里拍摄的“白川和小斑马”，从电影院回来，陆东山一直在用这张照片当壁纸。
　　白川登时心虚，立刻按下电源键，熄灭了手机，但眼尖的观众们已经注意到这个场景，纷纷在弹幕里发问——
　　手机壁纸上的人是谁啊？
　　白川佯装淡定，拿出自己的手机支付第一单的款项，银行的支付APP遮住了直播间的弹幕和评论，他假装没看到大家的提问。
　　接下来，支付第二单。白川吃一堑长一智，避开摄像机偷偷打开了陆东山的手机，然后飞速启动APP，没有再给镜头捕捉到手机壁纸的机会。
　　……
　　陆东山正在出口不远处看着白川，直播工作即将结束，他正盘算着该在哪里取景给白川留一张猫耳照片。
　　忽然，他看到那个带着黑色.猫耳的人耳朵又染上了红晕。
　　咦？
　　难道生鲜超市也会在收银台旁边放着保险套出售吗？
　　缺少生活经验并且对猫耳有着某种特殊条件反射的陆东山同学陷入了思索……


第45章 病友
　　一对猫耳给白川的粉丝们带来了新的谈资。
　　但最让白川哭笑不得的是, 竟然有女装大佬发消息给他, 向他咨询购买服装道具的心得体会。
　　网购达人“家养白菜喵”同学完全不明白大家是怎么从一双猫耳联想到cosplay乃至女装的, 他的初衷只是想用猫咪元素表示自己的身份而已。
　　于是他只好给那位女装大佬回了几个惊讶的表情，然后抱歉地解释, 说自己真的不是同道中人,
　　这次店铺直播为合味生鲜A城体验店的开业活动打响了第一枪。
　　接下来, 就是铺天盖地的线下推广。
　　合味生鲜不光在本地晚报投放了整版的广告, 而且在人流量最大的地铁站和几条主干道的公交站都布置了灯箱, 连白川复健中心的病友们都人手一份宣传海报, 上面画着各色各样的海鲜水产、热带水果，花花绿绿, 视觉冲击力十足。
　　这天上午, 白川去复健中心做治疗，一进门就看见门卫老周和赵大爷坐在门卫室旁边的石桌前，正在埋头研究合味生鲜的宣传单，为 “凤梨”和“菠萝”是不是同一种水果争辩不休。
　　见到白川摇着轮椅过来，他们两个连忙招呼他, 想让这位年轻人帮忙做个评断。
　　赵大爷有点激动，用拐杖杵着地上的石砖, 粗着嗓门说：“白川，赶快从网上查一查，网上什么知识都有。”
　　老周在旁边歪着嘴, 一脸不屑：“网上的东西真真假假, 查出来也不算数。老赵,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就说你吃没吃过凤梨，那跟菠萝是一个味？”
　　赵大爷瞪着眼不服气：“吃过！怎么没吃过！我儿媳妇第一天上门就给我带了凤梨罐头，凤梨就是菠萝！”
　　老周哈哈大笑：“白川还在这儿呢，你可别丢人了。我说凤梨，你跟我说凤梨罐头。”
　　赵大爷脸红脖子粗，嘴上却不服软：“白川你给评评理，凤梨就是菠萝！”
　　白川无奈地笑笑：“两位大爷都消消气，别为了个水果气坏了身子，不划算。特别是赵大爷，你这拐杖还没使利索，再摔了。”
　　赵大爷一听白川这么说，更不干了，嗖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速度太快，打了几个晃，好不容易扶着拐杖和石桌稳住身子。
　　“我怎么不利索？白川你别因为老周让你逗他的宝贝画眉鸟就向着他，你赵叔平时也没亏待你！上次，你那朋友来找你，还是我帮他指的路，你去问问陆东山，问问他我老赵走路利索不利索！气死我了！”
　　陆东山第一次来复健中心接白川的时候，在门口就是碰见了这位赵大爷，后来陆东山来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互相熟悉起来。
　　赵大爷来复健中心做治疗也是因为之前在一次车祸中受了伤，他的伤势没有白川那么重，但医生说他年纪大了恢复的慢，估计一年半载离不开轮椅。
　　可这老头子就是个倔脾气，根本不服老，每天铆着一股劲咬牙治疗和训练，用了七个月时间，生生在儿子婚礼之前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结婚典礼现场他还自己拄着拐杖上台，对满场宾客发表了致辞。
　　按他的话说：“我这岁数才哪到哪，我还没夕阳红呢，咱不能刚退休就给小辈添麻烦呀！”
　　白川很钦佩这位老病友，赵大爷也一直对白川很好，以前，他看出白川治疗心态不好，没事的时候喜欢跟白川聊家常帮他放松减压。现在他跟陆东山关系也不错，每次听说陆东山有照片刊登在杂志上，还会特意去报刊亭买一份拿回家珍藏。
　　老赵提起陆东山的名字，门卫老周又笑了，揶揄道：“还提陆东山呢，人家陆东山是大摄影师，拍的照片要登报上杂志的，你倒好，一开口就问人家拍张全家福多少钱，给不给底片。现在都是数码相机了，老赵，哪还有底片啊，你说你寒掺不寒碜。”
　　老周脾气爽朗，性子也直，以前好像当过兵，说话跟机关枪一样。赵大爷被他这么一激，脸都憋红了，扶着拐杖的胳膊直哆嗦。
　　白川生怕老人家气出个三长两短，连忙上前解围，道：“全家福他也拍的。赵大爷，他还说等您孙子出生了，他去给小宝宝拍满月照。”
　　“白川你别哄我了。”老赵把脸扭到一边。
　　白川笑道：“这哪儿是哄您，他真跟我这么说的。”
　　老周在旁边看乐了，说：“哟，陆东山还真有闲工夫啊。白川，赶明儿你也帮我问问，院长说我们康复中心也要拍个员工大合照，问问陆东山有没有时间过来帮个忙。”
　　“老周你一边逗鸟去，我这跟白川聊天呢，你添什么乱。”赵大爷似乎已经忘了菠萝和凤梨的事，“我请小陆拍全家福可是要付费的，现在外面拍张全家福不少钱，我按市场价付款，你倒好，让人家义务帮忙拍合影。”
　　老周挑挑眉毛：“我也没说让小陆义务帮忙啊，付钱的事我又说不上话，我就是个看大门的，那不得院长拍板么！”
　　白川看这阵势，觉得两位老大爷又要吵起来。他掐掐鼻根，找了个理由，说自己跟大夫约好了做治疗，不能继续在这儿聊天，然后，他熟练地操纵轮椅，一溜烟进了复健中心的三层小楼。
　　这一天康复训练结束的时候，白川意外收到了一条信息，是“小蛮妖”发来的——先是一长串看不懂的数字，然后是小姑娘的解释说明。
　　“小白哥哥，这是私厨餐厅的VIP卡号，上次说好要给你的。实体卡片等你下次来店里就餐的时候让店员拿给你就好，或者也可以直接用卡号绑定手机电子卡，我觉得用电子卡更方便哦~”
　　这是一份意外惊喜，白川连忙回复道谢。他以为那天陈砚说起VIP卡只是开个玩笑，想不到小洛老板还当了真，白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受之有愧。
　　不过，最近陆东山倒是跟白川提了多次，说是想要去那家私厨吃饭，但之前白川在准备合味生鲜的直播活动，一直没有时间成行。
　　最近陆东山又接到了拍摄工作，眼看就要启程去外地，趁他还没出发，白川想，正好这几天可以带他一起去给洛老板的餐厅捧捧场。
　　两人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驱车来到这家开业不久的私厨，刚走到门口，陆东山就一眼看到了墙上永昌行的Logo，不禁惊讶地询问白川缘由。
　　“你没看那天的直播？最前面的一段是小蛮妖对餐厅老板的采访，这里的老板是永昌行创始人的儿子。”白川解释说。
　　陆东山这才知道这家店铺的来头，茫然地说：“我没看，我只看了你那段。原来是永昌行太子开的店啊……他要改行做餐饮？不接他爸爸的班了？”
　　白川微笑：“小洛老板大学还没毕业，还不着急考虑这些。而且他那天还说，有意在西郊永昌行的汽车主题公园附近开汽车文化餐厅，他并不是排斥自家的产业，估计只是想先自己做点小生意练手。”
　　陆东山感叹：“现在的富二代真了不得。唉，玩摄影的也有好多富二代，有时候跟他们在一起真的会感到自卑，觉得自己头脑也不好，眼界也不够，关键是买不起他们那么好的设备，气人！”
　　“想那么多干什么，”白川引着陆东山来到无障碍通道，“之所以有命运这个词，就是因为有些事情确实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不甘心也没用，还不如心平气和，高高兴兴的。”
　　心平气和……白川暗自苦笑，想不到竟然会从自己嘴里说出这四个字。
　　“哎呀，我就是开个玩笑逗你，你别当真啊。”陆东山一用力，把白川稳稳地推上了斜坡，“再昂贵的设备也是用来拍照片的，到最后，还是要看谁的照片拍得好，设备只是一方面，决定不了一切。”
　　他们来到餐厅门口，有服务生主动上前询问是否有预定，然后恭敬地领着两位客人去了准备好的包厢。
　　陆东山推着白川穿过装潢雅致精巧的通道，继续低声与白川聊天。
　　“我以前跟你说过，有这么一句话——‘如果你拍得不够好，说明你离得不够近’。最近，我又有了新的感触。如果拍得不够好，除了因为离得不够近，还因为爱得不够深。镜头就是摄影师的另一双眼睛，从照片中，能看到摄影师的感情。感情能为照片注入灵魂，没有灵魂的照片不可能是好的作品。”
　　他们来到私密的小包厢，服务生拿来餐单，白川低着头，好像在仔细斟酌要点什么菜。
　　陆东山坐在旁边看着他，等服务生离开，柔声说：“白川，等我这次回来，我想给你拍一组照片，可以吗？”
　　白川的视线没从菜单上移开。
　　他低着头笑笑：“每天都能见到，还拍什么照片。”
　　“那不一样，”陆东山说，“每天都能见到，和把你写进书里，画进画里，拍进照片里，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摄影是一个创作的过程，创作是经过思考的行为，我想让你了解到我的思考。”
　　白川终于抬起头。
　　他露出无奈的笑容：“真不知道我爸私下跟你说了什么，生活不是搞科研，哪来那么多思考。”
　　“生活当然需要思考，”陆东山抢过白川手里的餐单，“起码要思考点哪些菜。我要吃柠檬蒸鱼！”
　　“好……柠檬蒸鱼。”白川答应着。
　　这是白川那天在直播里做的菜，本来私厨的菜单里没有，是后来应顾客要求特意增添的。
　　“说真的，我爸都跟你说什么了？”白川忽然问。
　　陆东山看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秘密。”他说，“这是我的新秘密。”
　　“切！”白川瞪他。
　　陆东山温柔地笑，然后继续低着头研究这里的菜肴。
　　他不能告诉白川白教授都跟自己说了什么。
　　因为白川曾经答应他，等到康复之后，他们就正式地在一起成为恋人。
　　但在那一天，站在田埂上，看着天上悠悠飘荡的白云，白教授却说，白川的腿，可能没法复原了。
　　他和白川的恋爱热身期，或许会很长，很长。


第46章 吃醋
　　餐厅的菜肴口味不错。
　　陆东山一边风卷残云大快朵颐, 一边很嘴甜地向白川表示, 这里的饭菜比起你做的差远了。
　　其实, 任谁都能看出来，陆东山吃得十分尽兴, 甚至连枸杞茶香鸡里的枸杞都一粒粒挑出来吃干净了。
　　于是白川微笑着把陆东山喜欢吃的菜色往他那边挪了挪。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 有服务生送来一个大果盘。
　　“二位先生, 这是本店特别赠送的果盘, 请您慢用。”
　　白川有些惊讶, 问：“你们老板今天在吗？”
　　来吃饭之前他特意联系过陈砚, 知道小洛老板今天在学校里考试，并不在餐厅。
　　那这果盘……
　　“谢谢。”旁边的陆东山没有白川这么多的心理活动, 以为这是每桌顾客都能得到的小礼物。
　　他拿起一块无籽西瓜递给白川：“尝尝甜不甜。”
　　服务生已经转身离开, 白川接过陆东山手里的西瓜，咬下小小的一个角。
　　柔软的嘴唇染了西瓜的汁液，陆东山忽然很想吻他。
　　却在这时，不知是谁出现在包厢门口，轻轻敲了敲深棕色的实木门边。
　　白川和陆东山一起抬头。
　　“啊, 洛小姐。”看到那熟悉的大波浪长发，白川放下西瓜, 下意识挺直了背。
　　洛白鹿对他笑笑：“你们吃你们的，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到你们吧。”
　　陆东山起身，帮女士拉出一把椅子。洛白鹿轻轻颔首致谢, 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我知道你, ”她看着陆东山, “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了，陆摄影师。”
　　陆东山刚想自我介绍，他原本以为洛家的大小姐不会注意到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
　　“您还记得我，真荣幸。”陆东山说。
　　洛白鹿潇洒把几缕发丝甩到身后，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玉女果。
　　“我当然记得你，白川没跟你提过？我还夸你呢。”她把玉女果塞进嘴里，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面向陆东山主动伸出胳膊，“以后要多多合作啊，陆摄影师。”
　　洛白鹿嘴里水果还没咽下去，声音呜呜囔囔的，让这句话更像是朋友之间的一句玩笑。陆东山跟她握了一个短促的手，也没把对方的客套当真。
　　白川问：“洛小姐经常来这里？吃饭？”
　　“嗯，”洛白鹿说，“西郊那边开工了，我这人挺娇贵的，你让我在工地上吃一顿两顿的还成，天天在那边泡着，我受不了。这不，正好我弟弟在A城开了个食堂给我，还是这儿的大厨合我口味。”
　　她有意自谦，白川和陆东山都露出和善的笑容。
　　白川说：“小洛老板经营有方。这家餐厅开业没多久，已经成了本地网红店，平常不预约根本没位子，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能来吃一顿，口味确实不错。”
　　“咳，”洛白鹿摆摆手，“你不用恭维他，我弟弟我知道，一板一眼的，做事不灵活，口味这种事绝对不是他能把关好的，我猜是他那个小女朋友帮的忙。”
　　陆东山不解地看向白川。
　　女朋友？
　　白川说：“我没猜错的话，洛小姐说的是陈砚？”
　　“当然。”洛白鹿说。
　　于是白川给陆东山介绍：“就是小蛮妖，是天山如意宝的妹妹。”
　　陆东山恍然大悟。
　　洛白鹿的目光在陆东山和白川之间反复打量，不过到底没问什么出格的。她对陆东山说：“陆摄影师最近是不是又要去拉力赛了？然后呢，有什么别的工作安排？”
　　陆东山有些不好意思：“洛小姐不用这么客气，就叫我的名字就好。我明天就要启程去拉力赛，然后会就近去参加一个厂商活动，后面就没有别的安排了。”说到这儿，他笑笑，“您手头要是有工作机会，请一定多想着我啊。”
　　洛白鹿也笑笑：“我现在是个苦哈哈的监工婆，能有什么工作机会。娱乐放松的机会我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娱乐放松？”
　　“方程式大奖赛马上要开始了，有兴趣去观战吗，我有通行证。”
　　“这……”陆东山没料到洛白鹿忽然提起中国方程式大奖赛，这个比赛虽然远比不上F1，但也算是国内数得上的方程式赛事，陆东山自己就购票去看过几次——不过，通行证是什么意思？
　　洛白鹿知道陆东山在想什么，她又捻了一粒玉女果。
　　“永昌行好歹是赛事赞助商，搞到几张通行证是应该的。”她笑眯眯地看着陆东山，“陆摄影师，工作区的通行证哦。”
　　白川看到，陆东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在考虑是该接受，还是该拒绝。
　　“来，先加个微信吧。到时候看你的时间安排再决定。”洛白鹿看出了陆东山的纠结，洒脱地给他台阶下，她拿出手机，找到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摆在陆东山面前。
　　那手机后壳上贴满了亮灿灿的水晶贴片，碰着洛白鹿鲜红的指甲，一点商务气质都没有。
　　“白先生可别笑话我，”洛白鹿注意到白川的目光，抬头与他对视，大大方方地说，“私人手机，通讯录里都是朋友，不代表集团形象。”
　　陆东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洛小姐的朋友，但是他实在按捺不住，看看白川，终于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把洛白鹿添进了好友通讯录。
　　白川没说什么，拿起桌子上刚刚没吃完的半片西瓜，咬了一口，似乎再也尝不出之前的甘甜滋味。
　　眼前的两个人在捧着手机互相留联系方式，白川却自己在旁边坐着，吃无名的飞醋，既幼稚又难堪。从理智的角度，他当然知道洛白鹿和陆东山只是因为有工作往来加个微信方便联系，即使是掺杂着一些私人的欣赏，他也不该把这种单纯的交往想歪。
　　但他就是忍不住地感到低落，恐惧，和无能为力。
　　白川侧过脸去看窗外喧闹的街景，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他看到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即使是夜晚，整个城市也欣欣向荣，跃动着无限生机和活力。年轻人们在跑，在跳，在往更高的地方攀爬，在追求更辉煌的人生。白川用纸巾擦掉指尖的西瓜汁，低下头，看到自己两条枯萎的腿。
　　他忽然很想知道父亲在美国的工作有没有做完，他是不是已经带着自己的病历去见了医生……医生，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呢？
　　“白川，陆东山，我先走了，你们自便哈，我让人给你们送一壶好茶过来，你们慢慢聊。”
　　不知道陆东山和洛白鹿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白川再次注意到洛白鹿的声音，洛小姐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
　　“再见，你们以后多过来吃几顿饭，想见不到我都难。”洒脱的长发美女最后留下一个俏丽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通道的尽头。
　　包厢重新归于安静。
　　陆东山有些为难地看着白川：“咱就不喝人家的茶了吧……”
　　他不是察觉不到白川的心情，情侣约会的时候忽然插进来一个自来熟的、有工作往来的异性“朋友”，亲近也不行，疏远也不行，怎么想都觉得尴尬糟心。
　　“白川？”陆东山拉住白川的手，顺着他的视线也往窗外看去，“要不我们出去逛逛，旁边就是步行街，时间还早，我们去逛一圈，然后再回来取车。”
　　“别麻烦了，”白川对陆东山笑笑，“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白川意兴阑珊。陆东山打开车载广播，可惜换了几个台都没躲开哀婉苦情的流行歌，他只好又把广播关掉，放下车窗，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驱散狭小空间里的烦闷。
　　在一处路口，陆东山把车停下来等红灯。忽然，白川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下意识扭过头，正要问白川怎么了，不期然间，嘴角擦过白川的唇。
　　温热而柔软，稍纵即逝。
　　然后，车身轻颤，白川一只胳膊撑不住全身的重量，在给陆东山送上一个浅淡的吻之后，自己摔进了座椅。
　　“你……”陆东山难得脸红。
　　白川指指前面的信号灯：“绿灯了，开车吧。”
　　这天晚上，白川扯着陆东山的袖子求他留宿。
　　陆东山看不得白川哀求的表情，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哄了整晚。
　　第二天，陆东山再次确认行李和设备器材，然后离开了A城。他跟白川约定，每天都要打视频电话，每天都要在临睡前互道晚安，说一句“我爱你”。
　　这约定实在肉麻，白川没答应。
　　高铁上，陆东山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拿出手机，打开了白教授的微信聊天界面，聊天记录停留在上次他给白教授发白川的照片，白教授看到图片之后，很正经地回复了一个“收到”。
　　这么多天了，陆东山想，不知道教授是不是已经跟医生见了面，医生给出了怎样的治疗方案呢？
　　旅程还长，陆东山又打开了微博。
　　家养白菜喵依旧在兢兢业业地推荐实惠商品，看不出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陆东山换到聊天界面，想给他发私聊消息骚扰一番，但看到聊天记录里以前那些羞耻的发言，还是放弃了。
　　他转到自己的微博页面。
　　最近，摄影师Lew这个账号的粉丝数量也在平稳增加，陆东山看看网友们的留言和点赞，有一个新粉丝引起了他的注意。
　　“十字花科的炎夏”，性别女，所在地是A城。
　　这位粉丝前几天刚刚关注了陆东山，几乎把陆东山的微博从头到尾浏览一遍，留下无数点赞提醒。
　　同城，谁？
　　陆东山首先想到的是洛白鹿，但看上去似乎不太像。
　　这位女士关注的人不多，除了财经资讯、时事新闻，就是科研机构和科普大V，再就是“家养白菜喵”和陆东山。
　　再看看对方点赞的时间……陆东山脑中电光石火，一时间瞠目结舌。
　　如果他没想错的话，这位，该不是自己的丈母娘吧？


第47章 降温
　　高铁列车穿过几个山洞, 手机信号变得不太稳定。
　　陆东山紧张地搜索着世界时区, 计算北京和非洲的时差。
　　虽然并不是很清楚白川的妈妈具体在非洲什么地方, 但既有的信息基本已经够用了——
　　这位“十字花科的炎夏”，十有八.九就是白川家的那位女强人, 我国某驻非中资机构的高管。
　　想到这一层, 舒适的高铁车厢里, 陆东山正襟危坐, 汗如雨下。
　　白川这两位家长都不简单, 一个直接大清早来堵门, 一个上来就揭马甲，比白川本人揭马甲还要果断, 实在让人压力山大。
　　要不要……关注回去？
　　陆东山抱着手机仔细研究岳母大人的微博——点赞倒是不少（主要是给自己和白川的）, 但这个账号发布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个月前，看得出，女强人对微博并不热衷，注册账号八成只是为了看看儿子的动态（顺道看看儿子男朋友的动态）。
　　所以，还是不要关注了吧, 既然岳母大人也没有挑明身份……
　　陆东山暗自掂量着，心里惴惴不安。
　　他知道白川的父母都很开明, 是一对有涵养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了解并且接受儿子的性取向，绝不会让白川和陆东山为难。而且, 从这么多的点赞也可以看出, 白川的妈妈对陆东山的印象大概不算差。
　　但陆东山心里还是没底。
　　甚至, 他还想到，面对开明的父母尚且如此，若是以后要跟自己家那两位保守传统的家长摊牌，他又该如何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妥善平衡。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能让父母伤心，但也不能让白川难过。
　　前路漫漫呐……
　　……
　　陆东山走后，A城忽然迎来了一场冷空气，气温像股市跳水一样，骤降十几度。
　　街边的行道树一夜之间黄了叶子，枯叶在冷风中打着卷儿飞旋而下，在路边积了厚厚一层。
　　白川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的厚衣服，全副武装，出门之后却仍然觉得冷，腿上盖了两层厚毯子也不管用，每一个毛孔都瑟缩着，颤抖着，渴望温暖，渴望陪伴。
　　以前，白川一直是一个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无坚不摧，没有什么事情抗不过去，就算是刚刚出了车祸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医生护士警察和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也能露出谦和的笑容，仿佛一切云淡风轻。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也不再是这样铜头铁骨的白川了。
　　一场冷风，一阵寒雨，就能让他牵起无尽愁思，连明明早就熟练使用的轮椅都变得滞涩、费力。
　　白川想，是爱情让人软弱。
　　爱情让人甘于沦落在这样软弱的境地，却也让人害怕如此软弱的自己会使对方生厌。
　　白川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陆东山，陆东山……
　　冒着冷风，这一天，白川一大早去了复健中心。
　　门卫老周正在在大门口整理笼布，为他的宝贝画眉鸟做过冬的准备，看到白川过来，他招呼道：“白川，来啦。”
　　“周大爷早。”白川有礼貌地回答。
　　老周连忙摆手：“不用跟我客套，快进楼里去，今天风大，冷。”
　　“嗯，那我去找医生了，您也多穿点。”
　　进了楼，白川一路往自己的治疗室去。在楼道尽头拐弯时，他意外听见了赵大爷的声音。
　　“哎哟哟哟……”倔脾气的赵大爷难得叫疼，他软声软语地央求医生，“拜托您下手轻点，哎哟。”
　　帮他治疗的医生年纪不大，语气却很严肃：“跟您说了多少次，日常活动一定要小心，不要去人多拥挤的地方，您年纪大了，摔跤很危险。”
　　“我听您的话，我听。这不是今天风大，沙子迷了眼，就在外面磕了一下。一开始没事，刚刚才显出疼，我这不赶紧就来找您了。”
　　医生似乎不相信他，又说：“要买东西让家里人去买，您就别自己去超市商场了。我知道您是不想麻烦别人，可要是病情复发了、加重了，家里人更受累，您想想，不应该因小失大啊。”
　　“哎，哎，我知道。”赵大爷连声答应。
　　白川从诊室外经过，透过狭窄的门缝，他看到赵大爷又坐在了轮椅上，小腿缠了厚厚的绷带。
　　听起来，他似乎是因为去商场买东西摔了一跤，刚刚恢复没多久的腿伤复发了。
　　白川摇头叹气。
　　这个逞强的老爷子真让人没辙。
　　别说赵大爷是腿伤刚好，就算已经完全痊愈，以后日常活动也要万分小心。
　　人的身体就像一件瓷器，瓷器虽然可以修补，但修补过的跟全新的到底不一样，即使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也会有细小的裂纹，稍微磕碰一下，别人安然无恙，自己这边却可能是小裂纹变成大裂缝，再次碎成一摊瓷片。
　　赵大爷已过耳顺之年，只等儿媳妇生个胖孙子便人生圆满。白川不由想到自己——他还不满三十岁，他还有漫长漫长的人生没有经历，在今后的岁月里，即使他能甩掉轮椅，也不过是个需要处处小心的瓷娃娃，那些曾经的风流倜傥、雄心壮志，根本无从谈起。
　　更不要说，也许他再也站不起来……
　　康复训练依旧辛苦。
　　一上午的练习之后，白川又在大门口看到了赵大爷。
　　这一回，赵大爷没有跟老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针尖对麦芒，而是捧着紫砂壶暖着手，絮絮叨叨地跟老周诉苦。
　　“我就是听说那玩意对孕妇好，想去买点回家炖汤给我儿媳补身子，谁知道超市里那么多人，敢情是正赶上什么店庆优惠……唉……”
　　老周拿了块软布擦鸟笼子，嘴一撇：“我服了你，腿都摔断了还能自己架着拐杖挪到医院来，不疼？”
　　“我那不是憋着一口气嘛，疼死我了……”赵大爷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不对味，“咳你这人，我都说了，没断，裂个小缝，医生说了还能长上。等长好了那个骨头缝，我差不多也要当爷爷了。”
　　“瞧给你美的。”周大爷不屑。
　　“嘿你不服气？到那时候，我能逗大孙子，你只能逗鸟。”
　　赵大爷得意忘形，坐着轮椅还哼起了小曲，周大爷眉毛一竖，夺了他手里的紫砂壶，钻进了门卫室。
　　“……这老周头，不经逗！”赵大爷看见白川过来，嘴一努，对白川说，“你看他，心眼就针尖那么小。”
　　白川笑笑，没说什么，跟赵大爷道个别，然后就摇着轮椅回家了。
　　寒风瑟瑟，在小区里徘徊的流浪猫也越来越少。
　　陆东山不在家，白川心里没着没落的，干脆趁着中午阳光充足不太冷，取了一袋猫粮下楼来喂猫。
　　也不知道是因为气温降低，猫咪们饥寒交迫，还是因为白川跟陆东山在一起久了，身上也染了猫薄荷的香气，这一次，大猫小猫不再对白川冷眼相待，而是将他围在中间，争相抢食，让白川觉得心满意足，秋风拂面也不觉不出寒意了。
　　他弯下腰，试着摸了摸其中一只猫咪的脑袋，猫咪没躲，舒服地缩缩脖子，晃晃耳朵，毛茸茸地蹭着白川的手掌，让白川的心瞬间融化成了一汪甜水。
　　白川的脑海中又蹦出了那个曾经出现过无数次的念头——
　　好想，好想养一只自己的猫……
　　可惜愉快的时光总是飞逝而过。
　　猫粮袋子很快见底。白川跟小家伙们告别，拉紧领口，慢慢往公寓楼的方向去。
　　经过花坛的时候，就在上次他给陆东山看刺儿菜的地方，一只脏兮兮的猫咪忽然从他身前闪过。猫咪动作不算太快，跳上花坛石沿时还被绊了一下。
　　她钻进干枯的草丛，只有尾巴露在外面，白川定睛一看，认出了这只瘦弱的小家伙。
　　是小黄。
　　然而，她的爱人却没有在她身边，她不久之前所哺育的三只小奶猫也已经不知所踪。
　　小黄拖着一条因为受伤而畸形的腿，藏身在枯萎的秋草中，孤单一人，没有发出任何悲戚的嘶鸣，只是默默蜷缩着身体，忍耐着无尽的冷风。
　　白川停在不远处，神情黯然地看着她，刚刚那份轻松愉悦的心情全部凝结成了刺骨的寒霜。
　　他曾经以为这只怕生的小黄猫终于走出了不幸的命运，然而现实却给他迎头痛击。
　　甜蜜与温情只是暂时的，只有不幸与痛苦是长久的，一旦被厄运捉住就再也逃不出厄运的魔爪，即使曾有一束光照亮她的生命，即使拥有了爱人和孩子，她也无力守护这些得来不易的幸福。
　　她的归宿，就只有冷风与枯草，踽踽独行，孑然一身。
　　白川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际间没有一丝云彩。
　　天气预报说又将有新的冷空气过境，第一场雪可能也在路上了。
　　不知道，小黄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
　　也是在这一天，晚上，白川在厨房里百无聊赖地煮粥的时候，意外接到了来自妈妈的消息：
　　“机票已经订好。记得要做好吃的招待我哦~”
　　白川大惊：“你要回国？这么突然？”
　　妈妈半开玩笑半正经地回答：“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这边的食物了，我要回国吃中餐，顺便看看你。”
　　白川微笑：“想吃什么，包在我身上。”
　　妈妈倒不客气，像说贯口一样连报了十几个菜名，然后告知了儿子具体的返程时间，方便他提前准备材料。
　　白川咋舌：“不亏是搞工程的，时间安排得真妙，正好够我准备一锅高汤。”
　　妈妈发来一个V字手势的表情。
　　“辛苦了，白川，妈妈爱你。”
　　看着这句话，白川有些疑惑，跟大部分中国父母类似，他的妈妈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达感情。
　　为什么……
　　但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粥还没煮好，白川就又收到了来自爸爸的消息。
　　“白川，情况可能有点复杂，医生们都建议你亲自过来一趟。我已经跟你妈妈沟通过了，她说要带你来美国看病，尽快办出国手续吧。”
　　炉灶上火苗跳动，白川一字一句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情况有点复杂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告诉我。”
　　许久，对话框里跳出白教授的回复：“我没必要瞒着你，对吗？大部分医生认为不太好，白川，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知道了。”
　　白川把手机放在旁边，关掉天然气，舀了一碗粥。
　　米香清新诱人，他却一口都没有喝下去。
　　……
　　日头转西，白川不知在餐桌前坐了多久。
　　他想着要把妈妈提到的食材列个采购清单，却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
　　这时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是陆东山打来的视频电话。
　　出发之前，他们约好，要每天打视频电话聊天。
　　现在，只需要滑动按钮就能看到那个人灿烂的笑容。
　　白川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勾勒着陆东山嘴角的弧度，眼底满是温馨的笑意。
　　但他没有接起这通电话。
　　屏幕熄灭的瞬间，白川打了个寒颤。
　　新的冷空气似乎已经席卷了整座城市。
　　会下雪吗？
　　下雪吧。


第48章 事故
　　白川没有接听陆东山的电话, 陆东山却没有立刻再打过来。
　　白川想, 他可能是怕自己身体不便, 不想让自己因为着急接电话而出什么意外，所以只是很体贴地发来文字消息。
　　“在忙？”陆东山问。
　　简单的两个字, 白川难以回答。
　　等了几秒,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情图——短腿的小兔子抱着一颗大大的红心, 撞撞跌跌地往前迈着小碎步, 表情虔诚而憧憬, 像是要把所有的爱意都献给自己的心上人。
　　那颗心红彤彤的, 跳跃不息，让白川眼眶发热, 双手颤抖。他再也顾不上内心的纠结, 捧起手机飞快敲字。
　　白川用一个大大的笑脸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然后故意开玩笑回复远方的恋人：“你哪有这么矮……”
　　陆东山笑笑，问他：“现在可以打电话了吗？”
　　白川：“嗯。”
　　于是，屏幕上终于出现了陆东山帅气而温暖的脸庞。
　　电话接通，在远方工作的摄影师却有些惊讶, 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么暗，怎么不开灯？”
　　“哦……”白川抱着手机, 慌忙来到墙边，打开了顶灯，“忘了。”
　　窗外的霞光仅仅残留着最后一丝橙红, 在白川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夜晚早已降临。
　　想必刚才陆东山只能看到屏幕里黑漆漆的背景, 以及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你竟然还有这么糊涂的时候，”他露出善意的笑容，“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我？”
　　“刚才把手机放在厨房里了，所以没接到电话。”白川答非所问，“A城连着来了两股冷空气，气温下降十几度。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工作呢，忙吗？”
　　知道白川不会轻易在嘴边表达爱意，陆东山没有纠结刚刚的问题，听说A城降温，他叮嘱道：“你要多穿一点，也要多吃一点，吃饱了不冷。等我回去之后就能每天给你焐被窝了，这几天就先用暖水袋撑一下。你有暖水袋吗，我给你买一个？”
　　家常闲谈中间夹杂着让人害羞的情话，陆东山殷切地关心着白川的生活，顺便占些口头便宜。
　　白川说：“你正经点！”
　　陆东山无辜道：“我很正经啊。”
　　白川完全拿他没辙。
　　两人说完天气，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琐事，最后话题拐到了陆东山的工作上。
　　已经抵达赛场的摄影师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向白川介绍这一站比赛的赛道。
　　“X市这一站历来是中国汽车拉力赛最艰苦的赛道，有崎岖的山间坡道和漫长的沙石地面，几乎每次比赛都会有赛车翻进山沟里，一旦发生事故，选手轻则名次下滑，重则受伤住院，甚至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儿，白川心中一沉，莫名的恐惧沿着脊柱飞速蔓延，让他整个人都在轮椅上渐渐僵硬。
　　“你，你要注意安全。”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陆东山意识到自己不该跟白川说这些，连忙安抚：“我没事，工作车不用争分夺秒，行驶路段的路况也比比赛路段好得多，我们的后勤补给和保障团队特别专业，你不要为我担心。”
　　“嗯，”白川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陆东山，我妈回国了，她最近可能要带我去美国治病。”
　　“！！”
　　陆东山惊喜得差点打翻手机，他提高音调问：“医生怎么说的？你什么时候走？”
　　白川摇头：“具体的事情都还没确定。陆东山，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要是你回来发现我不在家，那我就是去治病了。”
　　听到白川这么说，陆东山笑了：“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每天都联系，我怎么可能回去之后才发现你不在家。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白川一怔，像是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毫无道理。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是在想，如果我会变魔术就好了，‘大变活人’，你结束工作一回家，打开门，就能看到一个能跑能跳的白川，多好。”
　　“放松一点，小白。”陆东山说，“魔术之类的事情先扔到一边，我还等着给你拍写真集呢，万一你把自己变没了怎么办。我保证，分站赛结束之后马上就回去，回去拜见丈母娘大人……”
　　恋人之间的聊天总是琐碎却不让人厌倦。
　　说到即将上门的“炎夏”女士，陆东山顺势打听了一番岳母大人的喜好，白川说着说着，说起了自家老妈指定的菜单，让电话对面那位每天靠盒饭充饥的摄影师口水直流，羡慕不已。
　　一个多小时之后，两人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手机已经发烫，而且，因为情绪激动，白川的脸颊也是热的。
　　四周归于沉寂，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
　　冷空气如期而至，白川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怕冷。
　　第二天，按照老妈的菜单，白川准备好了一切食材。
　　最后，他钻进厨房悉心调配一道鸡汤，将用这道独家秘制的高汤为归国女强人奉上最地道的中国滋味。
　　然而，今天的白川有些心不在焉。
　　灶台上火苗跳动，灶台旁边放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中国汽车拉力赛的新闻转播。
　　昨天听陆东山提起这一程赛道的情况之后，白川一直惴惴不安，他查了许多赛场的信息，看到不少过去的事故报道，心里愈加紧张。
　　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噩梦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白川不愿回想却忍不住一遍遍在眼前重现当时的惨状。
　　他不敢想象，要是陆东山在工作中出了什么意外，他该如何保持冷静。
　　白川找了一个有实时赛事新闻播报的媒体app，一直开着体育新闻，时刻关注比赛实况，一边煮汤，一边为陆东山的安全提心吊胆。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中午，体育新闻app发来推送消息——中国汽车拉力赛X市站发生事故，TG车队赛车侧翻，三人轻伤。
　　一瞬间，白川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他颤抖着点进新闻链接，只见一张现场照片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一辆火红色涂装的越野赛车四仰八叉翻进深沟，车轱辘悬在半空，像一只被卸了腿的螃蟹，动弹不得。
　　图片下面是新闻报道。
　　“今天上午11时许，TG车队78号赛车在山地赛段发生翻车事故，退出本段比赛，车手及领航员受伤就医，其中车手Ambis伤势较重，暂无生命危险。另有一位赛事保障人员在救援过程中受到轻伤……”
　　白川飞快地浏览着新闻报道，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中搜寻熟悉的名字。
　　所幸，他没有找到。
　　从报道中看，在这场事故中受伤的人并不包括一位高个子的赛事摄影师。白川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那颗吊到嗓子眼的心也随之悠悠复位。
　　但他仍是后怕不已，也顾不上陆东山现在是不是在工作，呼啦啦发了三四条消息询问情况。
　　“你还好吗？”
　　“新闻说上午的比赛出了事故，你没事吧？”
　　“看到留言之后马上回复我。”
　　“注意安全！”
　　最后，白川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爱你。”
　　一整天，白川都在紧绷的情绪中度过，但身在赛场的陆东山却丝毫没有受到事故的影响。他把白川的“我爱你”单独截图，美滋滋地发到了朋友圈里。
　　白川哭笑不得，只希望陆东山设置了分组权限，没有让更多人被狗粮轰炸波及。
　　值得高兴的是，后面几日的比赛十分顺利，再也没出过类似的恶□□故。几天后，分站赛完美收官，陆东山告诉白川自己已经推了附近城市的厂商活动，比赛一结束，他就即刻返程。
　　也好。白川想，因为自己的妈妈也将在同一天返回A城。
　　高个子的傻女婿要见丈母娘了，也不知道那将是个什么场景……
　　但无论如何，白川十分确定，妈妈一定也会喜欢陆东山的。
　　他素来跟自己的母亲有相同的审美。
　　……
　　终于到了这一天。
　　冷空气已经过去，气温虽然还挺低，但天气不错。天空蓝得通透，正午的太阳露出笑脸，像在欢迎两位远归的人。
　　白川坐着轮椅，停在公寓楼楼下。
　　倒不是他望眼欲穿，非要在这里受冻，以求早几分钟看到自己的亲人和恋人，只是今天小区里出了一点小状况——电梯坏了。
　　下楼的时候还一切顺利，上楼的时候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停止工作”的字样。
　　白川没办法把自己从平地举到五楼，便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电梯恢复工作，或者有谁来帮他上楼。
　　他等啊等，没等到电梯维修工，却等到了一位问路的阿姨。
　　阿姨中等微胖身材，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围了一条艳丽的围巾。她看着很有点土财主珠光宝气的样子，态度却丝毫不显倨傲，礼貌又和蔼，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对白川说：“小伙子，我跟你问个路，请问哪一栋是7号楼呀？”
　　白川同样很礼貌，他展臂往后一指：“阿姨，这就是7号楼了。”
　　“哦哦，谢谢你。”
　　问路的阿姨顺着白川的指示走进楼道。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却又从楼里出来，稍微喘着粗气，跟白川搭话。
　　“小伙子，你们这电梯坏了？”
　　“嗯。”白川说，“好像在检修。”
　　“唉，我白跑一趟，吭哧吭哧走楼梯上去，没人，又只能下来。全当锻炼身体了吧。”阿姨自嘲道。
　　她站在白川身边，试探着问：“你这是在等人？”
　　白川笑笑：“也不算是，我主要是在等电梯。下楼的时候还好好的，想上去就不行了，您看我这情况，出行全靠电梯了。”
　　“傻孩子，”阿姨慈爱地说，“你在这背阴面等着，多冷啊，快去那边太阳底下暖和暖和，我替你在这儿看着，电梯修好了马上告诉你。”
　　说着，她又从随身的大包里翻出一条手织围巾，递给白川。
　　“你先围上这个，我给我儿子织的，可暖和了，等会儿你再还给我，别客气。”


第49章 四人
　　陌生的阿姨把围巾展开, 搭到了白川脖子上。
　　这条麻灰色的毛线围巾又长又宽, 直从白川的肩头垂到膝盖, 厚实而温暖。
　　白川珍惜地摸摸细密的毛线，说：“谢谢您, 那我就先围一会儿。”
　　他抬起头笑笑, 又说：“阿姨, 您今天是来走亲戚的吗？我们一起去那边向阳的地方吧, 那边正好对着小区大门口, 要是您要找的人回来了, 一下子就能看到。”
　　这位慈祥的阿姨也对白川笑笑，指着身上背着的大包, 说：“我就是来看我儿子的, 围巾，还有包里这些东西，都是给他带的。”
　　白川下意识地往包里一瞥，看到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许多瓶瓶罐罐，似乎还有一个大餐盒放在最下面, 因为被其他东西遮着，看不真切。
　　他笑着问：“您给您儿子做了不少好吃的吧？”
　　“是啊, 他一个小年轻，哪会自己做饭。”阿姨用嫌弃的语气表达着爱意，“不过上次回家倒是给我和他爸露了一手, 做了一条清蒸鱼, 那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给我们做菜。”
　　清蒸鱼……
　　白川不禁多看了这位阿姨几眼。
　　对方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再次热心搭话：“小伙子，你住几楼？你要是着急，我背你上去。”
　　白川大惊，忙道：“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
　　这位阿姨却爽朗地说：“你别看我年纪大了点，其实身体可好了，一辈子干体力活，特别有劲。”
　　白川道：“瞧您说的，您还年轻呢，也看不出是干体力活的人，皮肤挺好的。”
　　阿姨顿时笑靥如花：“挺好什么呀，你这小伙子真会说话，也就是这些年生活比以前好了些，不用那么操劳罢了。”
　　白川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说：“阿姨，其实我也是在等人，我妈今天也要来看我。”
　　“哦哦，是嘛，那真是巧了。”
　　白川露出一个无奈而亲昵的笑容：“不过我妈肯定跟您不一样，别说给我带好吃的，她还指望我给她做好吃的解馋呢。今天电梯坏了，我上不去楼，没法准备饭菜，她大概比我还着急。”
　　“瞧你说的，”阿姨笑笑，“儿子都是妈妈的心头肉。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没结婚生子，不理解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的父母心。”
　　白川紧了紧围巾，低下头，没说什么。
　　其实他是理解的，自己家那位女强人在想什么，他全都知道。
　　以前，他是父母的骄傲，成绩好、工作好、会下厨、有品位，身上有无数的优点可供夸奖，随便做些什么都是同龄人中的楷模。
　　但现在不一样了。夸奖一个不能走路的人工作能力强，似乎是很可笑的事。
　　白川知道，妈妈忽然钟情于自己的厨艺，不是因为非洲大陆物资匮乏让她对儿子做的中式家常菜念念不忘，而是因为她想鼓励自己，想让自己在这样残酷而枯槁的人生中更多一些成就感，让自己的生活更加充实，也让自己找到更多生命的价值。
　　他的妈妈是想在潜移默化中告诉儿子，精神层面的重建远比□□层面的康复更为重要，人活着，就要有信心地活着，活出精彩和意义。
　　这些道理，白川不是不懂。
　　他都懂，特别是遇到陆东山之后，陆东山身上那份仿佛永远不会衰竭的热度温暖着他，感染着他，让他有了更多生活的勇气。
　　但，也是因为陆东山，白川一方面勇敢地接受着生活的挑战，另一方面却日益自卑。他愈加患得患失，一次又一次把残缺的自己放到世俗的天平上称量，爱得越深，就越觉得陆东山是个很好的人，他希望他能更好，而那个可以让陆东山更好的人却不可能是自己。
　　白川沉默了很久，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位跟自己搭话的陌生阿姨。
　　这时，有小区里的孩子滑着滑板从他身边经过，一阵欢笑声将他从沮丧的情绪中拽回现实。
　　他扭过头来对初次见面的热心阿姨笑笑，刚想说些什么以示歉意，一瞬间，却冷不防从对方关切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神情。
　　那眉眼之间似曾相识的真挚与温柔，好像是……
　　“嗨！白川，我回来了！”
　　忽然，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白川循声望去，那穿着运动衣、慢跑鞋，挎着一个夸张大包，迎着阳光、迈着大步走进小区的，正是自家那位馋嘴的老妈。
　　白川再顾不上别的，就算刚刚有再多吐槽，此刻那些牢骚也都化为乌有，他心中沸腾的情绪，除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就是儿子与母亲之间永远不会降温的亲情。
　　“妈！妈！”
　　白川奋力摇着轮椅，飞快地往门口滑。
　　“你慢点！”妈妈赶紧迎上来，捧着儿子的脸看了又看。
　　原本是温情而感人的一幕，这位女强人却做了一个很不符合她身份的俏皮表情——
　　她歪着脑袋，十分疑惑地问：“你怎么胖了？”
　　“喂！”白川皱眉看着自家老妈，不满道，“我没胖。我一日三餐，生活规律，气色好，显得富态。不像你，天天拼命三郎一样熬夜加班，废寝忘食，还跟我爸隔着半个地球，想撒娇都要算时差。”
　　白川嘴上不饶人，心里很无奈——真是的，怎么一见面就聊这种话题。
　　妈妈倒十分有气度，不在意儿子这番没大没小的连珠炮。她调侃道：“哦？我以为你胖了是因为情场春风得意，有小鲜肉男友当暖心小太阳，天天把你捧在手心里……”
　　白川大窘，连忙把食指竖在唇边，使劲说了一句“嘘！”，他往两边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些事回家再说。”他瞪了自己老妈一眼。
　　“回家一定要让你如实交代！”妈妈戳了戳儿子的脑门。
　　“咦，你这围巾是……自己织的？”白妈妈终于注意到儿子的围巾，她惊讶道，“不像啊……难道是陆……”
　　白川慌了，死命拽着她的袖子，没让她念出这个名字。
　　他脸上强挤出笑容，扬手介绍道：“刚刚我在楼下等您，碰到这位阿姨，她怕我冷，借我这条围巾暖和一会儿。围巾不是我的。”
　　看见有陌生人在场，白川的妈妈瞬间调整到正经而富有亲和力的模式。
　　“哎呀，真是太感谢您了。”她感激地说。
　　“不用客气，我就是看这孩子怪冷的，正好包里有一条新织的……”那阿姨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反正是我自己织的，也不值钱，干脆就送你了。款式有点老，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不喜欢。”
　　白川忙说不要，说这是您给儿子织的，我不能要。
　　他一边说，一边把围巾解下来，交还到对方手中。
　　柔软的毛线带着体温，让白川恋恋不舍。
　　这时，另一条温热的围巾搭到了白川脖子上，帮他挡住了初冬的冷空气。
　　围巾上有淡淡的香水气，那是属于妈妈的味道。
　　白川的妈妈自然而然地帮儿子系着围巾，笑着说：“您今天也是来找儿子的？巧了，我们都是来看儿子的。”
　　“是挺巧的。我来之前没打招呼，刚才上楼敲门，家里没人，所以才又下楼来等。对了，也不知道电梯修好没有，你们这要怎么上楼啊？”
　　白川差点忘了这茬。
　　他去楼道里看了一遭，出来对妈妈说：“要不您上楼去帮我把拐杖拿下来？”
　　“你住几层？”
　　“五层。”
　　“有拐杖你就上得去五层楼？”还没倒时差的女强人思维敏捷，她一挑眉，不信。
　　白川只好笑笑：“试试呗。”
　　“不试。”白妈妈斩钉截铁，“你要是真能拄着拐杖上五层楼，我也不用大老远从公司赶回来带你去看病了。老实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去雇个打零工的，把你背上去。你说说你，买房子还不买个低层的，还非买五层。”
　　白川没底气道：“当时没合适的……而且电梯以前从没有坏过，这是第一次。”
　　“现在房子不好买，” 见白川母子二人气氛不太好，旁边的阿姨搭腔道，“别管新房二手房，各方面都合适的，少。我前几天刚给我儿子买了一套新的，找了熟人才买到合适的户型。”
　　见白川的妈妈看过来，那位阿姨又晃晃手机，道：“你们也别犯难，我儿子说他马上就回来，等会儿让他背着小伙子上楼。”
　　她指指旁边的公寓楼，忽然想起什么：“小伙子，你也住这栋？五层？”
　　“嗯……”白川的心脏忽然砰砰直跳。
　　“我儿子也住这栋。”
　　也住这栋……
　　白川心里一沉，艰难地动了动喉咙，不安地与自己的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某种预感愈发强烈，他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重复道：“您儿子，也住这栋？”
　　“是啊，也是五层，你们是邻居吧，平时不认识？我家那个，是个傻大个。脖子上挂个照相机，成天四处乱逛，带一堆破烂回家……”
　　预感成真，白川的头脑清空了一瞬。
　　怪不得他看这位阿姨的眉眼神情觉得有几分熟悉，原来，她正是陆东山的妈妈。
　　今天真巧。
　　人也是，真齐。
　　看起来，陆东山并没有跟家里人说起过自己。
　　甚至，他的妈妈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邻居，是一位行动不便的残疾人。
　　白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时候，一双手搭到了白川的肩头，使劲捏了捏他的肩胛骨。
　　是妈妈的手。
　　白川深吸一口气，似乎又有了一些勇气，他眨眨眼，轻声说：“原来陆东山就是您的……我们，我跟陆东山是邻居，当然是认识的。”
　　“小陆是个好孩子，”白川的妈妈接过话头，“他跟我家白川住对门，经常帮忙，我原本就打算今天登门道谢，还特意给他带了礼物。”
　　“是么，”陆东山的妈妈略有意外，“我这儿子真是，很少跟我聊天说生活上的事……原来你们是邻居啊。”
　　白川低声应和：“嗯，邻居。”
　　一阵脚步声。
　　高大的摄影师背着大背包疾步走来，他稍微有些气喘，眼神从三人脸上扫过，极力不动声色，但表情还是不太自然。
　　“妈，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他首先对自己的妈妈说。
　　“刚拿到新房的钥匙，正好过来看看你，给你送过来。”
　　“什么？”陆东山满脸惊诧，“新房？”
　　“是啊，你这套公寓这么小，自己单身住着还行，总不能以后当婚房吧。我跟你爸一合计，在市中心给你买了一套新的。给，钥匙。”


第50章 故事
　　陆东山僵在当场。
　　三个人, 六只眼睛看着他, 让那枚小小的钥匙有了千钧之重, 他根本不敢伸手接过。
　　初冬的风吹在他脸上，他穿得不多, 应该感到冷, 但他还是觉得燥热, 可能是因为刚刚走得太急, 也可能是因为白川目光灼灼, 视线紧紧跟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妈，这件事我们回家再说。”
　　陆东山没有回应白川的目光, 他闷声说了一句, 然后接过妈妈肩头的大包，拉着人就要往楼道里走。
　　白川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到有一滴汗水从发际间滚落，滑过他的眼角，又被他轻描淡写地用衣袖抹去, 消失不见。
　　为什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呢？
　　就算是邻居，在楼下碰了面, 也该客气地寒暄几句，如果你想撇清关系，视而不见不是太刻意了吗？
　　陆东山半个身子进了楼道, 这时, 他的妈妈叫住了儿子。
　　“你们这儿的电梯坏了。”她扯过自己的大包, 重新挎在肩膀上，“你回来得正好，快来搭把手，把这位小兄弟背上楼。”
　　她的眼神看向白川，陆东山脚步一顿，然后也缓缓转身。
　　白川终于对上陆东山的目光。
　　他哀伤而平静地看着陆东山，看着他的恋人，看到对方眼中深不见底的慌乱与犹疑。
　　他站着，他坐着。
　　他们之间相隔不过一米，却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即使把往昔所有甜蜜与爱恋全都抛掷在此，也无法将这壕沟填满抹平。
　　白川无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笑了笑，轻声道：“陆东山，你回来了。能帮个忙吗？”
　　陆东山微微张开嘴，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说。他甩下身上所有的行李扔在旁边，然后一步迈到了白川身前。
　　“……你怎么穿这么少，冷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知怎的从陆东山嘴里冒出来。
　　说着，他立刻拉开拉链，脱下外套，俯身就要往白川肩上披。
　　忽然一只胳膊拦住了他。
　　是白川的妈妈。
　　“伯母……”陆东山一米九几的大个子，被白川的妈妈轻轻一拦，竟后退了小半步。
　　女强人不怒自威，平静的眼神里蕴藏着太多情绪。
　　她淡淡笑了一下，说：“小陆，就不麻烦你了，看你刚赶回来也挺累的，五层楼太高，我出去雇个人背我儿子上去。”
　　“伯母，我……”陆东山说不出话，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衣服，在白川的妈妈面前，局促得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这是怎么了？”陆东山的妈妈也走过来，解围道，“您别客气呀，举手之劳的事，远亲不如近邻，孩子们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她推了陆东山一把，陆东山看着面无表情的白川妈妈，心一横，浅浅鞠了个躬，重新半蹲下来，先是给白川穿上自己的外套，然后一手搭在白川的后背，一手穿过白川的腿弯。
　　不知在向谁解释，他沉声道：“不背了，抱着顺手。”
　　一边说着，他稍一用力，稳稳地把白川抱了起来。
　　陆妈妈不知内情，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怕儿子抱着比背着费力，上五层楼容易出危险，关切道：“小心点，别逞强。”
　　陆东山回应：“没事，您和伯母也一起上楼吧，背包和轮椅我等会儿再下来拿。”
　　他抱着白川大步走上楼梯。
　　白川视野晃动，与不远处默然肃立的妈妈对上目光。
　　在那冷峻的视线中，白川下意识地用力揽紧陆东山的脖子，让两个人的重心贴得更近。
　　没错，陆东山说得没错，这样顺手。
　　而白川也知道怎样能让陆东山更省力。他们早都习惯了。
　　只是眼下的情形，真不知这样的习惯和顺手是可笑还是可悲。
　　两个人走在前面，谁都没有说话。陆东山走得很快，白川贴在他颈侧，听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喘息。
　　四周的空气沾染着陆东山的热度和气息，白川依依不舍地闭上眼，深深呼吸，像是瘾君子在留恋最后一点药剂。
　　片刻不歇地上了三层楼，陆东山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他警觉地回身，见两位母亲被甩在后面，于是侧过脸来在白川的额头印了一个灼热的吻。
　　“对不起。”陆东山说。
　　白川忽然挣扎起来，像是忍受不住对方胸腔的沉闷振动。
　　“别动，抱紧我。”陆东山紧了紧手臂，“相信我，我不会把你摔了的。白川，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妈给你带了礼物。”白川答非所问，“你等会儿不来我家吃饭了吧，我准备了好多菜。”
　　“白川，”陆东山眼底发热，“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家里人说清楚。”
　　两位母亲不知在后面说着些什么，人声渐近。
　　白川笑笑，叹道：“还是别说了，阿姨难得来看你，别让她不高兴。”
　　他抬头看看那一层又一层仿佛无限延伸的楼梯，轻声说：“谁知道今天电梯坏了呢，五楼真高啊……陆东山，我在外面冻了一上午，好冷，我想回家。”
　　……
　　把白川安然无恙地放在床铺上的时候，陆东山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双臂都在颤抖。
　　白川看着他，说：“谢谢。”
　　陆东山使劲摇头，牵起白川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也不顾汗水与灰尘，就那么蹭着，怎么都不愿放开。
　　白川没说什么，只是视线飘向卧室门口，唤了一声“妈”。
　　陆东山蓦然回头，只见白川的妈妈推着轮椅走进卧室。
　　“小陆，谢谢你。”白妈妈说，语气平和，“赶紧回家吧，你妈妈在家等着你呢。”
　　她把轮椅车推到白川身边，然后挤着陆东山往门外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白妈妈拿出一大盒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非洲木雕，塞到陆东山手上。
　　“白川说你喜欢这些，托我带回来送你。拿着吧。”
　　“伯母……”陆东山又急又慌张，“您别生气，我这就去跟我妈说清楚。”
　　白妈妈一个眼刀让陆东山当场冷静下来。
　　她严厉地说：“回家好好陪妈妈吃顿饭，聊聊天，别犯傻。”
　　陆东山低下头，小声道：“要是有哪里需要帮忙，您随时跟我说。白川这儿家具不多，您要是不方便住，我那里还有张简易床。需要出门的话，我开车送您。”
　　“不用，我不在他这儿住，吃完饭我就回家。”白妈妈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我家一直住市中心，白川说这边离复健中心近，才买了这套房子自己住过来。”
　　冷不丁又提到市中心的房子，陆东山霎时脸色通红。
　　他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颔首示意，然后飞也似地逃回了自己家。
　　白川坐着轮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关上了家门。
　　见儿子出来，她说：“礼物我已经给他了。”
　　白川笑笑：“不想给就别给了呗，送给我也行啊。”
　　“送给你跟送给他有区别？”
　　白川无言以对，撇撇嘴，往厨房去了。
　　“想吃什么，我现在做。”
　　谁知妈妈故意道：“气都气饱了……再说我不是把菜单发给你了吗，就照那个来。”
　　白川无奈：“太多了，两个人吃不完。”
　　“喝点酒就吃完了，”说着，她从行李包里取出一瓶酒，“我特意带回来的，等会儿啊，喝着好酒，我给你讲故事。”
　　白川已经分不出心神琢磨妈妈想要讲什么故事，他把自己关进厨房，看着满满当当堆放着各种食材的台面，发了一会儿呆。
　　上半身还留着陆东山衣服的味道，白川恍恍惚惚地想，陆东山今天早晨一定仔细刮了胡子，三楼的那个吻，那么深，他却一点都没感受到扎人的胡茬。
　　不知道这次外出工作，他又有什么有趣的见闻。还有上次洛小姐说起的方程式比赛，他后来去了吗？
　　他的妈妈盼着他结婚呢，市中心的房子……这一次，大概不用他自己辛苦攒月供了吧。
　　儿子藏在厨房胡思乱想，妈妈听不到锅铲炒瓢的动静，敲敲厨房的门，拖着长声喊：“我饿了——”
　　于是白川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捉起锋利的菜刀，开始有节奏地切菜。
　　“用帮忙吗？”妈妈探进来半个脑袋，问。
　　“不用，您歇着吧。”
　　不多时，四菜一汤上桌。
　　即使心神不宁，白川的厨艺水准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妈妈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西湖牛肉羹，才抿了一小口，就已经唤醒了所有的味蕾。
　　“好吃！我真的考虑给你开个餐馆了。”她张罗着，“你上次去做直播那家在什么地段，有没有问问老板一年房租多少钱？其他开销呢？”
　　白川无奈：“您可别开玩笑了，就我这情况，开店？还是说说治病的事吧，您时间怎么安排的？”
　　妈妈把葡萄酒从醒酒器倒入高脚杯，说：“着急什么，先吃饭，再讲故事，最后再说看病的事。”
　　白川不解：“讲故事？什么故事？”
　　妈妈嫣然一笑：“爱情故事。”
　　白川愣了愣，爱情故事？这怕是要揶揄自己吧。
　　他苦笑着闷了一口酒，囫囵吞下，没尝出葡萄酒的清香，反倒是喝了满嘴苦涩。
　　妈妈笑他：“哪有你这样喝酒的，你要细细地品，才能喝出那份滋味。”
　　“什么滋味？”
　　“先苦后甜。”
　　让白川意外的是，妈妈讲了一个他十分熟悉的爱情故事，正是自己父母二人的故事。
　　虽然早就从爸爸妈妈的只言片语和家中那些泛黄的日记信件中窥见一二，但这样从头到尾听当事人之一讲述一遍，白川心中还是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感动与温馨。
　　杯中酒液轻晃，鲜红的液体散发出清香的气味。那经历了岁月洗练的故事和酒香在这一刻浑然一体，让这个冬日变得温暖而生动。
　　“我们两个刚碰到的时候，正好都处在很艰难的阶段。你爸第一次拿到自己主导的项目，然而实验很不顺利，做不出来结果。你知道，植物学实验很多都是碰运气，他天天废寝忘食地工作，但就是没有进展，每天愁眉苦脸，像个老头子。
　　“我也一样，那时候，我已经在单位工作了几年，工作业绩有目共睹，可提拔干部的时候，跟我同一批的男同事各个都升了职，只剩我一个人还在最基础的岗位做流程化的工作。没错，螺丝钉很伟大，但是你知道，你妈妈不是想一辈子当螺丝钉的人。
　　“反正就是在那个当口，我和你爸认识了。那不是个适合谈恋爱的时间。我听说当时研究所里勾心斗角，有人暗地里造谣说你爸不务正业，骗取科研经费，我这边就更麻烦，领导直接找我谈话，说已经考虑派我去新设机构，但要是结婚生孩子，就不能再选我。
　　“两边家里人也不同意，你姥姥嫌弃他是书呆子，你爷爷嫌弃我性格太强势。总而言之，就是整个世界都跟我俩作对。
　　“但我们还是结婚了。结婚的时候，他的项目宣告失败，没能结项，我则被从选拔名单里删掉，之后五年都没有升职。我们组成家庭，有了你，然后一点点从事业的谷底爬出来，一路走到了今天。
　　“白川，妈妈想告诉你，没有不合时宜的爱情，今天刮风明天下雨，非要钻牛角尖的话，每一天都不合时宜。也没有一帆风顺的爱情，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你想得到好的东西，哪能不付出一点辛苦，不经受一点挫折。
　　“陆东山，他今天或许让你伤心，但是我觉得，他也没有做错太多。当然，我是不能给他好脸色了，至于你……你要自己好好考虑。有一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可我还想再说一次——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白川，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白川的。
　　“干杯！”


第51章 坦白
　　隔壁, 陆东山家。
　　陆妈妈正在厨房里分装带来的食物, 听到儿子进门, 招呼他过去帮忙。
　　陆东山去卫生间擦了一把脸，然后来到妈妈身边。
　　桌上已经放了几个装好的餐盒, 他把这几个餐盒放进冰箱, 听到妈妈问他：“邻居家这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白川。”
　　“你们挺熟的？他妈妈还认识你呢, 以前都没听你跟我说过。”
　　“说过……说过几次, 您可能没注意。”陆东山关上冰箱门, 打开水龙头洗盘子, 哗啦啦的水声中，听不出他的情绪波动, “我上次回家做的清蒸鱼, 就是他教我的。”
　　“哦，这孩子挺会做饭，我跟他聊天的时候听他讲了，全家数他做饭好吃，”陆妈妈关切道, “他的腿怎么回事？”
　　“车祸。”
　　“唉，真可怜, 你平时要多去帮帮忙，他一个残疾人，自己生活不容易。”
　　陆东山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 想说些什么, 顿了顿, 道：“嗯。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顾不上照顾他。他妈妈是一家国企的高管，常驻非洲，这一次是请假回来带他去治腿。”
　　“你挺了解的啊。”陆东山的妈妈有些惊讶。
　　“……本来今天是要去他家吃饭的，他妈妈难得回来一次，说是要叫我过去吃个饭，聊聊天。”
　　陆妈妈笑了：“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东山看着自己的母亲，“刚才过去，也不像是很欢迎我的样子。”
　　陆妈妈表情困惑，好像没有听懂，陆东山也没解释。他将妈妈拉出厨房，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房子是怎么回事？”陆东山问。
　　“今年生意还不错，家里挣了不少钱。你爸爸早就想给你买套大平米的，前几天正好有熟人介绍新楼盘，就买了。”陆妈妈环视陆东山的蜗居，“其实我觉得你这里也不错，小是小了点，但是住着舒服，都是自己奋斗出来的，心里踏实。”
　　这该算是对自己的夸奖，陆东山勉强笑了笑。
　　“妈，房子我不要，钥匙你拿回去吧。”
　　“钥匙你拿着，搬不搬家你自己考虑。”陆妈妈说，“这是你爸派给我的任务，我完不成任务，回家要挨批评。”
　　陆东山失笑：“我爸还能批评您？”
　　陆妈妈笑笑，没接话，掏出钥匙放到了茶几上，说：“为什么不想搬？不是谈恋爱了吗？就你这几万块的车，二手房小屋子，人家姑娘看得上？”
　　陆东山打了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谁说我谈恋爱了！妈！”
　　“你跟我瞪什么眼珠子，”陆妈妈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微信里发的，别人跟你表白，你喜滋滋发出来，不是谈恋爱了？”
　　微信……
　　陆东山想起来了，前几天跟比赛的时候，赛场出了事故，白川担心他，连发几条微信询问情况，最后，写了一句“我爱你”。
　　白川极少有这样直接表白的时候，陆东山看到之后自然喜不自胜，心花怒放地截图后直接发了朋友圈。
　　但是他当时很快就把这条转成了分组可见，谁知道这么赶巧，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竟然让自己的妈妈看到了。
　　“是你跟别人表白还是别人跟你表白啊，我看着是别人跟你表白，对不对？”陆妈妈问他，“怎么认识的，给我介绍介绍，你同事？同学？有照片没？”
　　“都不是……”陆东山挠头，“妈，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跟我念叨念叨，自己闷在肚子里又说我们老一辈不理解你。这可不是我催婚，是你自己自由恋爱，我这当妈的总要有点知情权吧。”
　　陆东山明白了，自己的妈妈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他躲不过去。
　　他心里一紧，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看到母亲鬓边的银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东山起身，慢慢走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然后又慢慢走回客厅，俯身放在茶几上。
　　一杯白开水，常温偏凉，不该在冬日里端给上了年纪的母亲喝，对肠胃不好，但陆东山希望这样的温度能给接下来的局面降降火气。
　　“在谈恋爱。”他说。
　　他坐下来，高大的身躯窝在沙发里，眼睛低垂，不敢看自己的母亲，只能一直看着自己紧绷的膝盖。
　　“我怕您反对，就没说。”
　　“怎么了？”儿子忽然颓丧下来，陆妈妈立刻变得紧张，“为什么反对，你先说说。”
　　“我以前从来没谈过恋爱。”陆东山问，“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也有不少人追我，但是，追我的，我都不喜欢。”
　　陆妈妈急了：“你跟我卖什么关子！别扯没用的，说你对象的事，不管是二婚的，单身带孩子的，还是有案底的，你不要藏着掖着，明明白白告诉我。”
　　陆东山摇头：“都不是。他……他身体不好。”
　　妈妈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哑了哑，然后问：“身体不好？什么病，治不好了？”
　　“大概……很难治。”
　　“这……”陆妈妈面露难色。身体不好确实是个大问题，从父母的角度考虑，无论如何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选择一个有健康问题的伴侣。不愿儿子受拖累，这是人之常情。
　　看到母亲的脸色，陆东山勉强笑了笑：“算了，妈，今天别说这个了，我不想惹您不高兴。”
　　然而陆妈妈眼色一冷，轻拍茶几：“继续说。你要是想三五天就分手，今天可以不说，你要是没想分手，趁早交代。你谈的这个对象到底得了什么病？”
　　妈妈的话掷地有声，陆东山无处可逃。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一针一针扎到陆东山心里。
　　没错，只要他和白川相爱，他就迟早逃不过这一遭。
　　陆东山双手交叉抱在一起，紧张地搓了又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后背，沉声道：“他腿不方便，坐轮椅，不能走路。”
　　顿了顿，陆东山又补充道：“不是得病，是车祸。”
　　不大的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时钟的声音都隐匿在了这份寂静之后。
　　陆东山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敢看妈妈的脸色。
　　而陆妈妈一言不发，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毫无热气的玻璃杯。
　　许久许久，陆妈妈终于发出声音。
　　“车祸……？”她反问，嗓音苍老而颤抖。
　　陆东山迟疑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闷雷，让陆妈妈头皮都炸开。
　　她好像模模糊糊地听懂了什么，又下意识地希望自己没有听懂，她看到面前放着一个水杯，就手足无措地去拿，却仿佛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浑身颤抖，让戒指和杯子碰出细碎的声响。
　　“是车祸，”陆东山干脆破罐子破摔，“大概是伤了脊柱，虽然一直没有确切的诊断结果，但是耽误了这么久，复原的可能性很小。”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妈妈语气中带着一些绝望和挣扎。
　　“就是……搬到这边之后。”陆东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飞快地挪到妈妈身边挽着她的胳膊，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又哀戚地喊了一句“妈”。
　　高大的儿子靠在母亲肩头，莫名有点委屈。
　　“我知道您听了之后肯定生气，”陆东山小声说，“我也不想让您难过，但是我……这没办法啊，妈，我也没办法。”
　　爱上一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抑或残疾，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天意，是命运。
　　……
　　……
　　陆妈妈走了，没吃饭就离开了儿子的家，她留下了新房的钥匙，却执意带走了那条麻灰色的厚围巾——她把围巾使劲塞进空荡荡的大挎包，脸上是说不出的愤怒和无奈，陆东山在旁边看着，无话可说。
　　晚上，陆东山敲开了白川家的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的光亮透过来，让他将将看清白川似湖水一样的眼睛。
　　“伯母回家了？”陆东山问。
　　“嗯。”白川说，他错开位置，“进来吧。”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白川正在电脑前编辑微博，陆东山站在他身后，看他飞快地敲击键盘，用“家养白菜喵”的口吻说出告别的话语。
　　“联系了一家医院，明天过去治腿，不知道结果会怎样，试试看吧。微博这边大概会有很久不能更新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我会回来的，等我。”
　　陆东山惊讶：“明天？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白川转过身来，对他笑笑，“明天一早，我妈来接我。”
　　“我以为还要办出国手续什么的？我没想到这么快……”
　　白川拉过陆东山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又吻：“办完手续就走，很快的。”
　　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高大而温柔的陆东山，轻声问：“你妈妈呢，回家了？”
　　“嗯，”陆东山笑笑，“回家了。”
　　“你没跟阿姨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陆东山蹲下来，亲昵地蹭了蹭白川的鼻尖：“什么是不该说的？我觉得，我说的全都是该说的。”
　　白川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唉，阿姨一定生气了。”
　　陆东山温柔地说：“我的父母我去说服，你不用担心。明天走的话，现在要收拾东西吗，我帮你？”
　　“……不用，我妈已经收拾好，带走了。”白川错开视线。
　　“那就睡觉。”陆东山说，“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要洗澡吗？”
　　“我洗过了。”白川忽然抓住陆东山的衣服，“你陪我睡吧，我明天就走了，我们一起睡，好吗？”
　　窗外有绵延不绝的风声，白川的请求让陆东山想起那个雨夜，那一天，他们第一次相拥而眠。
　　那还是在秋天，雨水缠绵，没有寒冷，只有浪漫。
　　日子过得真快……
　　然而今天，白川不止是想要陆东山陪他入睡这么简单。
　　润滑剂和保险套放在床头，白川说，我们做一次吧。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没有彻底做到最后，一直都是用手、用嘴，用拥抱代替交合，用浓烈的情感代替生理的满足。
　　因为有太多不方便，陆东山怕白川受伤，白川怕陆东山扫兴。
　　但这个夜晚，白川把温馨的甜橙换成了妖娆的玫瑰，他牵着陆东山的手抚摸自己的身体，像晨露一样颤抖不停。
　　陆东山紧紧拥抱他，一边爱抚一边亲吻，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倾诉爱意，却把白川准备的所有东西全都扫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你好好休息，今天不做，乖。”陆东山说。
　　白川看着他，眼睛里是忧郁而急切的渴望。
　　“不……吗？”他大着胆子往陆东山下面摸，“你别嫌弃我，我们试一试，选个合适的姿势，你不会太累的。”
　　“不做，我怕你累。早点休息。”
　　“……我明天，就走了。”白川埋在陆东山胸口，低声恳求，“试一试，就试一次。好不好？”
　　陆东山帮他掖好被角：“别闹，快睡觉。”
　　“你别嫌弃我，陆东山，我明天就走了，我们做一次吧。做一次，你就当是可怜我，给我留个念想……”
　　白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再也说不下去。
　　陆东山叹息着，摩挲白川柔软的发丝，帮他抹掉眼角的泪水。
　　“傻瓜，留什么念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跟你做，才是给你留念想，吊着你的胃口，让你一直记着我，爱着我，舍不得不回来。白川，别忘了你刚刚发的微博，你会回来的，我不搬家，我等你。”
　　他虔诚地亲吻白川的头顶，轻声说：“晚安，我最心爱的小王子。”


第52章 消失（小修）
　　第二天一早, 白川带着大包小包离开了家。
　　陆东山站在小区门口, 目送白川妈妈的奥迪车远去。
　　直到熹微的晨光中再也看不到那辆黑色轿车的身影, 他才晃着身子，慢慢走回居民区的楼群之间。
　　“我走了, 再见。”这是白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意味深长, 让陆东山心中翻涌着不详的预感, 但他选择相信白川, 相信白川不会食言——“再见”, 他们两人, 还能再见。
　　朝阳刺破稀薄的晨雾，映照在陆东山脸颊上。他停下脚步, 摸摸口袋, 摸出一支小巧可爱的棒棒糖。
　　他身上总是带着棒棒糖。
　　记得也是在这里，清晨，小区门口，他曾把自己的棒棒糖分给刚刚认识不久的白川。那一天他给白川拍了第一张照片，然后, 他们谈论了伦勃朗和蝴蝶光。
　　陆东山揭下糖纸，在手心揉成一团。
　　糖块探入口中, 甘甜的滋味弥漫在唇齿间，让人心底柔软。
　　好甜，就像他当初送给白川的橘子味棒棒糖一样甜, 这份甜蜜让陆东山产生幻想。他幻想白川现在立刻折返, 立刻回到自己身边, 他要拥抱他、亲吻他，与他分享手中的糖果，分享人世间最简单也最纯粹的甜蜜，只属于两个人的、让人害羞的甜蜜。
　　然而抬眼望去，清晨的街巷只剩沉默。
　　你还会回来吗？
　　白川，白川……
　　奥迪车中。
　　白川坐在副驾位置，手里捏着陆东山以前送他的相框。
　　窗外景色飞逝，他沉默不语。
　　妈妈侧过脸来看他，问：“现在坐车还会害怕吗？”
　　“不害怕了。”白川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这要感谢陆东山帮我进行脱敏治疗。”
　　妈妈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还没到早高峰的时间，路上车流不多，她果断地踩下油门，奥迪车即刻加速，在环路上纵情飞驰起来。
　　半小时后，他们驶入市中心高端住宅区的地下车库。
　　妈妈帮白川展开轮椅，扶他下车，劝说道：“白川，你没必要这样做。我理解你，但是我认为你真的做错了，你在伤害一个爱你的人。”
　　然而白川的语气平和而倔强：“等我的腿治好了，我一定回去找他。”
　　“唉，”妈妈摇头叹息，“你真是枉费了我的一瓶好酒，和一个好故事。”
　　白川没有离开A城。
　　赴美的手续还没办理完毕，他要再等一些日子才能飞往大洋彼岸。
　　他只是离开了自己的小公寓，搬回了以前居住的地方——也就是白川妈妈对陆东山所说的，他们在市中心的家。
　　白川对妈妈说，他想好了，他不能成为陆东山的拖累和负担，如果注定要一辈子与轮椅相伴，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
　　白川说，没有什么感情不会在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中消弭褪色，他离开之后，陆东山或许有一时的伤心痛苦，但挨过短暂的消沉，他终将找寻到新的彼岸。
　　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陆东山还有事业，还有亲人，他还年轻，他必定会有崭新的未来，实现更高更远的梦想，获得许许多多幸福与快乐。
　　纵然那些幸福与快乐都与白川毫无关系，但只要陆东山能够被命运眷顾，白川便由衷感到欣慰。
　　白川说，自己已经考虑了很久，无论怎么想，无论是为了陆东山的生活事业还是父母亲人，他都觉得，从陆东山面前消失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初恋大多无疾而终，希望陆东山不会挂怀这一段醉梦一般的过往，而他自己，应该也能够云淡风轻、泰然处之。
　　白川和妈妈一起在旧房子住了几天。
　　这处住所闲置已久，虽然定期有保洁公司上门打扫，但边边角角的地方难免清理不到。于是，等待办理出国手续的这些日子，白川便在家里忙左忙右，把偌大的一套公寓打扫得纤尘不染。
　　妈妈窝在沙发里托着笔记本电脑看工作资料，见白川又在做家务，笑他：“把人家小陆甩了，你是不是心里特别乱，特别内疚，又特别想他，必须让自己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否则就忍不住要回去找他。”
　　“我没有。”白川矢口否认。
　　妈妈耸耸肩，不置可否：“陆东山最近联系你了吗？你们聊了什么？”
　　“……”白川情绪低迷，闷声道，“您别问了。”
　　陆东山已经发来太多的微信消息，塞满了白川的手机。
　　一开始，他还在关心白川的行程，询问“到了吗？”“安顿好了吗？”“吃饭还习惯吗？”。
　　后来，他开始关心白川的病情，“医生怎么说？”“需要治疗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到最后，对话框里便只剩下了漫无边际的闲谈。
　　“我刚才去喂猫了，天冷，你也要多穿点。”
　　……
　　……
　　“天气预报说，A城要下雪了。这是我们相爱之后的第一场雪，要是下得够大，我堆个雪人拍给你看。”
　　……
　　……
　　“我推掉所有工作在家等着下雪，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哈哈哈。”
　　……
　　……
　　“你看，我堆的雪人，我让它拿了一支棒棒糖哦！这是一个甜甜蜜蜜的雪人，适合在婚礼现场招待客人！”
　　……
　　……
　　“白川，你那里也会下雪吗？”
　　“你在哪呢？”
　　对话框里塞满了陆东山的自言自语，白川久久凝视那个在茫茫雪景之中手握棒棒糖的笨拙雪人，心里仿佛也下了一场停不住的雪。
　　几日之后，雪霁天明，他登上前往异国的航班。
　　……
　　陆东山再也没得到白川的任何消息。
　　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全都石沉大海。
　　他去过复健中心，问了门卫老周，问了赵大爷，还问了那只会唱歌的画眉鸟，但没人能回答他，白川去了哪里。
　　赵大爷又摔了一跤，就在前阵子的下雪天。这次摔跤十分严重，他从人行道滑到了机动车道，一条腿被碾在车轮下面。
　　一番惊心动魄的治疗之后，医生告诉他，慢慢养着吧。
　　那意思是说，运气好的话，入土之前，这位倔老头还能再站起来走几步。
　　然而赵大爷还是中气十足，打着石膏也不忘自己的小孙子。
　　他见陆东山又来了，招呼道：“东山呐，那满月照……”
　　陆东山勉强笑笑，递出名片：“赵大爷，我没忘。这是我的电话，到时候您给我打电话就成。”
　　“好好！”赵大爷笑逐颜开。
　　门卫老周看不下去了，把陆东山拉到一边。
　　“你跟白川……”老周欲言又止，伸出双手的大拇指对着碰了碰，像个亲嘴的样子。
　　陆东山沉默着点点头。
　　“他走了，”陆东山说，“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不想拖累我，也不想让我让我因为他跟家里人为难。他走了，说是去看病了，但是……”
　　老周叹气：“这傻孩子，怎么就没学学老赵这没皮没脸净给别人添麻烦还理直气壮的劲头呢。”
　　“大概是因为，赵大爷有念想。”陆东山说。
　　“是啊，”老周拍拍陆东山的胳膊，“人啊，总得有个念想，有个盼头。东山，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只要是看到白川，我一准马上告诉你。”
　　“谢谢您。”
　　陆东山又去了北郊的研究所，门卫告诉他白教授去外地考察了，不在所里。
　　于是陆东山给白教授留了一封信，他想了想，没写别的，就问能不能给他一把白川家的钥匙，他可以帮忙去照顾养在窗台上的那盆小仙人掌。
　　陆东山去微博上寻找那位“十字花科的炎夏”，他发了消息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伯母好”，但是好多天过去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陆东山还问了“小蛮妖”，问了洛白鹿，甚至问了那位已经分配到其他片区送货的快递小哥。
　　大家都不知道白川在哪，这个人消失了，白川消失了，“家养白菜喵”也消失了。他无情地消失在了这个只下了一场雪的冬天，只为陆东山留下满地思念，和无数回忆。
　　……
　　冬去春来，陆东山仍旧隔三差五给白川发微信消息，在手机里唱着独角戏。
　　海棠花开的时候，白川刚从美国回来，就见陆东山气势汹汹来跟他讨债——
　　“出远门也不知道把水电阀门都关掉！你家水管漏水了，淹坏了楼下的天花板。哼，物业还拦着我不让我找人开锁，不开锁，整栋楼都要泡在水里。回来之后记得还钱，开锁的钱，给楼下赔偿装修的钱，还有换水管和打扫卫生的钱，加一起两千多呢，你要连本带利还给我！”
　　白川理亏，捧着手机有点不好意思，正要给陆东山转账，陆东山的消息又来了。
　　“不过……你要是能回来让我抱一抱，我就可以不要这些钱了。”
　　“要是能亲我一下，我还可以倒贴给你两千，嗯，再附赠一套人像写真！”
　　说完这些，陆东山发来一个“哈哈大笑.jpg”，刚才的气势汹汹仿佛是场玩笑。白川犹豫着，犹豫着想跟他说点什么，却见陆东山忽然又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
　　微信默认表情，粗糙简陋，词不达意。
　　三秒钟之后，陆东山选择了撤回，屏幕上只剩刚才那个夸张的笑容。
　　不仅微信，陆东山还时不时在微博上给“菜喵”留言。
　　“小白小白，我又要出差了，求推荐自热小火锅，要特别特别辣的那种。”
　　“小白小白，我从柜子里翻出来你以前推荐的速食面，还有十天过保质期，还可以吃吗QAQ”
　　“小白，我的车贷还完了！但是我想换一台新车，你觉得哪一款比较好？……算了不问你，你还没我懂[doge.jpg]”
　　一天又一天，白川依旧没有给过陆东山任何回复。其实他一直都在关心陆东山的工作和生活，他也知道，仅仅半年多时间，陆东山已经成为摄影圈人尽皆知的闪亮新秀。
　　陆东山个人主页上的认证信息添了新内容——他获得了某家摄影杂志评选的新锐摄影人奖，当上了某家车企的签约摄影师，还成为了方程式大奖赛的官方赛事摄影之一。
　　这个人越来越成功，也越来越成熟，可唯独在白川面前，他似乎从未改变，还是那个温柔、热情，又有些孩子气的陆东山。
　　26岁生日那天，陆东山给白川发了自己的自拍照，烛光中，他翘着嘴角，露出一个得意而温情的笑容。
　　“我又老了一岁，但是我很开心。”
　　“这一年，我变得更加勇敢，也更像自己理想中的样子。生活很充实，有越来越多的工作，心里也满满的装着你。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充满斗志，快乐，幸福。”
　　“我爱你，我每天都变得更加爱你，我知道，你肯定也跟我一样。”
　　“明年的生日我们要在一起过。”
　　“白川，祝我生日快乐。”
　　“等你回家。”
　　※※※※※※※※※※※※※※※※※※※※
　　不是更新，把这一章小修了一下。
　　明天再更新。


第53章 异乡
　　白川的妈妈只在美国陪了儿子不到两周, 在白川决定接受医生的治疗方案之后, 她把儿子安顿在朋友家, 便火急火燎地返回了工作岗位。
　　这位朋友名叫劳拉，曾作为公益机构的志愿者在非洲开展提高儿童福利和健康水平的公益项目, 她初到非洲时, 偶然结识了已在当地工作多年的白妈妈, 得到了不少指点和帮助。所以这一次, 听说老朋友带儿子来美国治病, 还想租住她的房子, 劳拉便欣然应允。
　　劳拉是一位热情善良的美国妇人，她的丈夫在一家金融机构供职, 两个孩子已经各自成家。虽然年纪比白川的妈妈大几岁, 劳拉却永远充满奇思妙想，对新事物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平时除了从事社区服务和料理家务，剩余的时间都用来发展兴趣爱好。
　　她会画油画，会拉小提琴, 还曾经对茶道着迷。白川刚去美国的时候，她常常邀请白川一起品茶, 还执意用刚从中文培训班学来的不甚标准的汉语与白川聊天——因为劳拉的中文水平实在太低，两个人经常聊着聊着就大眼瞪小眼互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能赶紧切成英语解释一通, 然后再拐回中文继续聊。
　　白川文雅而博学, 劳拉很喜欢这个跟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小伙子, 为了更好地照顾白川，她特意去学了中餐的做法，并勇敢地在自家厨房里付诸实践。
　　于是——
　　原本金灿灿惹人嘴馋的烤鸡翅变成了没有糖也没有醋的糖醋里脊。
　　原本还可以入口的汉堡变成了“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房东说它是饺子”的饺子。
　　原本香喷喷的奶油蘑菇汤变成了滋味神奇的牛奶鲫鱼汤。劳拉解释说，她觉得自己做出来的鲫鱼汤颜色不够白，所以加入了牛奶调色。
　　白川十分崩溃。
　　他很不理解，为何美丽善良的劳拉阿姨忽然走上了黑暗料理的不归路？
　　鉴于这些食物会严重影响他的营养摄入，进而影响他的治疗效果，在忍耐了一周之后，白川思量再三，决定去跟热情的房东太太谈一谈今后的伙食。
　　劳拉正在书房看书，白川轻轻敲响房门。
　　“请进！”女主人的声音优美而清亮，这声音有时候会让白川想起自己的妈妈——同样的厨房杀手。
　　“有什么事吗，亲爱的白川。”劳拉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我想问问您，”白川斟酌着语句，“晚餐的意面味道很独特，您是怎么做的？”
　　“哦，那可不是意面。”劳拉笑了，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那是‘炸酱面’，是我新学的中国菜。你觉得怎么样？”
　　她用生硬的中文说出“炸酱面”三个字，眨眨眼睛向白川炫耀自己的厨艺。
　　白川很想说些鼓励的话，但是……
　　好吧，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承认那一盘跟蔬菜酱、芝士粉搅拌在一起的面条是所谓的“炸酱面”。
　　这些外国友人是不是对中餐有什么误解？
　　“我能看看您的书吗？”他指指劳拉手中的小册子。
　　这本书封面上画了一盘宫保鸡丁，看上去，是一本教人做中国菜的书，或许就是这本粗制滥造的东西耽误了一位美丽的中餐大厨。
　　“当然可以！”劳拉把书给他。
　　然而，白川接过来翻了两页，一种无奈的情绪油然而生。
　　这本小册子明明编写得很好，每道菜的做法简单明了，选材用料一目了然，还配有丰富的插图示例，劳拉既然是看了这本书，怎么会往鲫鱼汤里加牛奶！
　　他把书还给劳拉，说：“看书还是太抽象了，我建议您看看视频，视频网站上面有很多博主上传他们做菜的过程。”
　　“我知道。”劳拉笑笑，“我也有自己的频道哦。”
　　她打开平板电脑，兴冲冲走到白川面前。
　　“你看，这是我的账号，我打算等会儿就把做炸酱面的节目上传到网上。”
　　白川：“……”
　　“那个……”他挠挠头，“劳拉，不知道我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其实我厨艺还不错，你要是想学中餐，我可以教你。”
　　“哇哦！”劳拉表情惊讶，发出不可思议的高呼，“你可以教我做中餐！？你会做宫保鸡丁吗？”
　　白川淡定地点点头。
　　“但是，”他对劳拉露出一个绅士的微笑，“我想先教你做炸酱面。”
　　制作地道炸酱面的材料在异国他乡并不容易备齐，劳拉特意去了一趟唐人街，买回了白川指定的豆瓣酱。
　　厨房里，热锅丰油，肉丁在油锅里滚了几遭，被激发出诱人的香气，旋即又与酱料的鲜美调和在一处，酝酿出馥郁绵长的至高美味。
　　初学中餐的房东太太啧啧称奇，白川一边仔细翻炒酱料，一边回头冲她笑笑，请这位劳拉阿姨帮忙煮一锅白面条。
　　不多时，面条煮好了，炸酱和其他菜码也一一上桌。
　　劳拉学着白川的样子，把面条和炸酱搅拌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吃了吗？”
　　白川点头，劳拉便迫不及待地用叉子卷起面条，风卷残云一般地吃起来。
　　三五分钟，一份刚出锅的炸酱面被房东太太吃下肚子。
　　她对白川的赞美不绝于口：“你做得太棒了，我在中餐馆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中国菜。”
　　白川笑笑，其实他很想跟劳拉解释一下，一般来说，中国人不把炸酱面叫做“菜”，不过，还是算了吧，这些小事并不值得纠结。
　　“如果您同意，我乐意每天帮您做饭。”白川诚恳地说，“医生说保持心情愉快有助于我的康复治疗，下厨是一件让我快乐的事。”
　　“太好了，我希望能吃到更多的中国美食。”劳拉开心地说，“但是你不能太累，我知道，你的治疗十分辛苦。”
　　“不会的，我有分寸。”
　　“那……”劳拉忽然想起什么，期待地望着白川，“正好我的孩子们周末要回家来，他们都很喜欢吃中餐。”
　　白川怎么能听不懂劳拉的意思，他热情地建议道：“那太好了，我们来准备一次中餐主题的家庭聚会吧！”
　　劳拉顿时兴高采烈：“谢谢你，白川！”
　　几天后的周末，客居于此的白川大显身手，成了这次家庭聚会的绝对男主和头号英雄。
　　虽然他把土豆丝切得太细，让不擅于使用筷子的劳拉一家人闹出不少笑话，但这些欢声笑语恰是一次热闹家宴最好的背景音。
　　所有人都对白川神奇的刀工赞叹不已，几个年轻人把菜肴的照片发到社交网络上，向朋友们炫耀这位住在妈妈家里的“中国魔法师”。就连劳拉那位不苟言笑的丈夫也被欢闹的气氛所感染，取出了自己珍贵的藏酒，感谢白川的辛苦劳动。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到了即将到来的黑色星期五，白川对此很感兴趣，还说想去商场里看看抢购的盛况，劳拉满口答应，承诺到时候陪白川一起。
　　餐桌上，就着这个话题，白川向美国朋友们介绍了中国的网络购物节双十一。继美食之后，两国人民又在“剁手”这件事上达成了诸多共识，让白川不由得感慨人性的神奇。
　　与劳拉一家的交往令白川十分快乐，只可惜这份快乐无人分享。
　　陆东山还是会时不时传来问候，他经常翻看陆东山发来的消息，却不敢向对方发送任何图片、表情、或是只言片语。
　　有时候，白川会想起他送给陆东山的那一套刀具，不知道陆东山现在的厨艺是否有了长进，他的父母，还会因为儿子下厨做的一道清蒸鱼而欣慰不已吗？
　　……
　　征得白川的同意之后，劳拉把他做菜的视频放到了自己在视频网站的个人频道里。笨拙自得的美国主妇忽然变成了手法娴熟的中国帅哥，关注劳拉的外国网友们惊讶不已，而在观看了视频之后，他们又迅速被白川高深的厨艺所折服。
　　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他竟然能用萝卜雕出一朵花！
　　于是，随着白川出现的次数增加，原本不温不火的频道人气也日渐走高，点击量直线上升。
　　评论里开始出现中文留言，这些留言的网友大多是留学生，他们看着白川做出的中餐流下口水，忍不住敲击键盘发表评论以表达他们对于祖国美食的向往和怀念——
　　那是每个中国人都永远割舍不掉的，舌尖上的中国。
　　随着人气渐高，白川也不禁有了一些期待。
　　虽然海外视频网站上的中国本土网友数量不多，但他以为，慢慢的，总会有人认出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就是曾经在微博上小有名气的“家养白菜喵”。
　　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天底下会做菜的博主万万千，根本没人把这个在美国做菜的中国年轻人跟微博上那位再次消失不见的白菜号联系起来，他已经彻底远离了国内网友的关注范围。
　　同样的，也远离了陆东山的视野。
　　不过，既然有了视频素材，昔日网红白川同学还是闲不住。仿佛是单纯为了娱乐，他把劳拉录制的视频拷贝到自己的电脑上，信手剪了几段有意思的短片，然后在国内最流行的短视频网站上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发布了出去。
　　这一次，他给自己取的ID是：东山暖阳。
　　可惜，能让美国人民拍手叫绝的中餐做法，放到人才济济的国内视频网站就十分不够看了。
　　这一次，白川的作品既没有将黑暗料理化腐朽为神奇的噱头，也没有引来从天而降的美食大V怼天怼地，甚至因为他采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放养架势，连视频的介绍都没写几个字，所以，许多天过去了，“东山暖阳”上传的短视频全都如同网站上随处可见的个人作品一样，点击寥寥，毫无热度，丝毫看不出走红的苗头。
　　谁都想不到，这账号背后的人，是那个曾经一呼百应的“家养白菜喵”。
　　※※※※※※※※※※※※※※※※※※※※
　　我又写了炸酱面（虽然这次没详细写），我是有多么喜爱炸酱面啊_(:з」∠)_
　　ps，感谢评论和营养液双双破千，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54章 海淘
　　感恩节之后, 便是让全美民众摩拳擦掌的购物狂欢节——黑色星期五。
　　黑色星期五与中国最为著名的大型购物节“双十一”类似, 却又有所不同。
　　“双十一”是“人造节日”, 是从线上商城兴起并发扬光大的，虽然现在渐渐也有不少线下店面在同期进行促销优惠, 但网络依旧是双十一购物节的主战场。
　　“黑五”的情况则不尽相同。
　　作为传统圣诞购物季的起点, 黑色星期五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血拼狂欢日, 而且, 虽然现在亚马逊等网络商城已经是零售市场上不可或缺的有生力量, 但实体商场里触手可及的大幅折扣仍然对人们有着最为强烈的诱惑。
　　不知该说是因为兴趣爱好还是因为职业习惯, 白川十分期待这个外国友人们的“双十一”，他很想到现场亲身感受一下黑色星期五的狂野热度。所以, 那天在家庭聚餐的餐桌上, 他就跟劳拉太太约好，要在黑色星期五的当天到商店去现场观摩。
　　感恩节的晚餐结束后，劳拉太太和白川商量次日的行程。
　　“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劳拉问他。
　　“没有，”白川笑笑，“我只是想看看。”
　　“嗯, 我倒是写了购物清单，但是……”房东太太耸耸肩, 说，“不一定能买到。明天一定有特别多的顾客，安全起见, 我可能不会带你进入商场里面, 可以吗？”
　　“可以, 我全听您的，毕竟我连路都不够熟，没有您带着，我怕会走丢了。”白川说，“让我去街上看看就好了，我喜欢看商场里的那些海报和灯箱，还有醒目的折扣数字。我觉得那些东西背后所隐含的消费心态和商业哲学是现代社会很值得揣摩和玩味的东西，引人深思。”
　　“哦？”劳拉没料到白川会这么说，她笑道，“原来你是个来自东方的哲学家。”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驱车前往附近最大的购物商场。
　　据劳拉介绍，这里的黑色星期五折扣惊人，每年都有人半夜就在店门口排长队，只等次日一开门就直冲到店铺中抱走最划算的商品。
　　他们两人到达的时间不算晚，但商店早已开门多时。
　　门口的临时隔离栅栏沉默地诉说着这里彻夜排队的盛况，而透过那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店内现在的火热景象——
　　人群包围了货架、包围了收银台、也包围了穿着显眼制服的工作人员。顾客们手上拎着、怀里抱着，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在人流中奋勇搏杀，既疲惫又兴奋。
　　即使白川来自世界第一人口大国，这样的场面也称得上难得一见，他望着店铺门口50%OFF的巨大海报，对眼前的“狂欢”景象唏嘘不已。
　　在劳拉的帮忙下，他把轮椅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拿出手机，拍了几段小视频，发布在了自己在短视频APP的新账号“东山暖阳”上。
　　说起这个新账号，一开始，白川在上面发布的全是有关厨艺的内容，而且每个作品都经过了他的认真剪辑，虽然视频长度大多只有十几秒，但信息量大，干货满满，质量不可谓不高。
　　无论在哪里，优质的内容总是会吸引大家的目光。白川的视频吸引了一些路人点赞和关注，缓慢地积攒着人气。可以说，如果遇到合适的契机，他不是没有可能在这个新的平台上再造一个“家养白菜喵”。
　　然而，白川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建立这个账号不是因为割舍不下那份受人追捧的虚荣心，而只是想在令人心焦的康复训练之余找点事情做，自我娱乐，放松心情。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白川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定位。
　　既然只是想放松，他就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一本正经地经营账号内容。卸下网红包袱之后，发布作品就变成了一件自由任性、随心所欲的事。
　　于是，“东山暖阳”的视频不再仅限于剪辑完美的厨房技巧，白川越来越放飞自我，视频的气氛也越来越轻松，甚至还会时不时出现未经雕琢的生活见闻。
　　可说来也怪，越是这样轻松自在的随性小短片，越是受到网友的喜爱，不经意间录制的无厘头沙雕视频往往比以前那些干货教程人气更高。看着热热闹闹的评论区，白川忍不住自嘲：如果自己没有坐在轮椅上，现在没准都能直接网红出道了。
　　这一天，随手录制了两段黑色星期五的现场实况之后，白川立刻将视频发布了出去。
　　他不愿过多耽误劳拉的时间，对劳拉说自己不打算进入商场闲逛，如果劳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便可以直接回家了。
　　房东太太没有多想，带着白川开车返程。
　　路上，白川问她：“据说购物网站也有很多折扣优惠？还有一个说法是‘网络星期一’？”
　　“没错，在线商城也在减价促销，有很多优惠码。”劳拉无奈地笑笑，“说真的，我根本算不清楚那些折扣，只知道价格确实比平时便宜不少。”
　　白川笑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很愿意帮你算，我的数学成绩一向不错。”
　　最后半句话他本是开玩笑的语气，结果单纯的劳拉完全没有听出来，她满含敬畏地看着白川，认真地感叹道：“你们中国人的数学都很好！你妈妈的数学也很好！”
　　于是，回到家里之后，劳拉阿姨真的去找了白川，让他帮忙搭配最低的折扣。
　　作为一名久经考验的专业白菜号，白川与国内购物平台那些奥数试题一般的折扣规则斗争多年，比价技巧早已登峰造极，美国人民使用的这些普通优惠减价手段根本难不住他。
　　他不用一纸一笔，在劳拉崇拜的目光中，迅速帮她做出了购物建议，让这位女主人又一次拍手惊叫。
　　劳拉由衷赞美道：“虽然我的丈夫每天都在跟钞票打交道，但是我肯定，这件事他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白川，你是个天才，帮了我的大忙。”
　　虽然知道劳拉总是语气夸张，但当面被别人夸赞和认可，白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以前在网上帮网友推荐商品，他也能得到类似的感激，不过，因为隔着网线和屏幕，那些感谢的话语或多或少会有一些虚幻感，不像此时此刻，哪怕是空气中跳跃的光斑，都在传达着劳拉的欣喜。
　　于是，因为这份看得见摸得着的肯定，白川那颗身为“白菜号”的拳拳之心在“黑色星期五”这天再次蠢蠢欲动。
　　对国内网友而言，“海淘”早就不是什么新鲜概念。白川想，虽然并没有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但凭着自己的“专业功底”，现在动手找几件值得在“黑五”购入的商品，再写几点简要的海淘攻略，似乎也还不算太晚。
　　那么，就让我为祖国人民跨境“买买买”的事业贡献一份绵薄之力吧。
　　白川做出了决定。
　　对国外的主流购物网站，白川不算陌生，但由于平时关注不多，境外购物网站的价格波动情况他并没有那么熟悉。
　　为了让这份临时黑五攻略不出纰漏，同时也是为了减少工作量，白川只选了很少几样自己最有把握的商品，整理资料之后飞快地做出一个介绍性的短视频，上传到了自己的账号上。
　　他把海淘的几项要点放在了评论里。至于详细的攻略，他顾不上写，所以从网上找到一篇质量较高的现成稿子，给出关键词，让感兴趣的网友按图索骥。
　　做完这一切之后，白川长吁一口气，心里挺充实。
　　这时，他才忽然注意到APP上接连不断的留言提醒，白川连忙点进去查看，登时目瞪口呆。
　　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刚刚在商场门口拍的那两条“黑色星期五”实况视频，火了。
　　一切热度都来得突然而莫名，或许是因为他仓促之下随便给视频选配的背景音乐过于活泼纯真，以至于跟视频的内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戳中了无数观众的笑点，或许是因为他意外拍到了两位外国朋友互相争抢商品结果搞翻货架的滑稽场面，又或许是因为他偶然地被推荐上了APP首页，而这条沙雕的视频内容正好与无聊的网友们产生了心灵的共鸣，所以热度才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突如其来的火爆让白川无言以对，他觉得“东山暖阳”的画风发生了巨大的偏差，而他自己无法控制。
　　不知道如果陆东山今后有机会发现这个账号，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用在了一个沙雕视频博主身上，会作何感想。
　　当然，无言以对归无言以对，面对爆棚的热度，白川也没必要矫情地抗拒，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他应该享受这份上天馈赠的好运气。
　　以前天山如意宝得意洋洋地跟白川显摆，说自己家兄妹二人都是网红，他有网红家传基因，白川不以为然。现在看来，白川自己才是有着天选网红的命格，出门随便拍个小片，都能火成爆款。
　　一则视频的火爆带动了白川所有作品的点击量。网友们发现，原来这位博主不光能玩转沙雕，该正经的时候也正经得很有腔调。
　　他厨艺精湛，做出的菜肴形色双全，隔着屏幕仿佛就能嗅到香气。他对海淘颇有研究，推荐商品不多，但都是国内外价差巨大的划算货，让人看过推荐之后内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好像不跨国“剁”上一单就对不起刚刚过去的感恩节。
　　几个小时之后，白川看到网友留言，说他指路的那则海淘详尽攻略已经打不开了，可能是网站服务器已经被涌入的巨大流量挤爆。
　　白川哭笑不得，该说什么好呢，他怎么净给别人添麻烦呀！


第55章 站长
　　“黑色星期五”过后没几天, 那家因白川的广告而被挤爆的网站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 网站的站长也特意找到白川，发来了合作邀约。
　　最近白川人气火爆, 消息通知多得数不清, 而且短视频APP自带的聊天功能界面十分简陋, 所以, 直到两天后, 他才看到这位可怜站长的留言。
　　站长的ID叫谢彬, 似乎网名就是真名，他首先感谢了白川对自己网站的推荐, 又十分惋惜地解释了当日站点被挤爆的原委。
　　原来那篇海淘攻略所在的网站是谢彬多年以前做的一个资讯小站, 平时流量很少，最多也就靠页面广告挣个域名费，近期已经基本不再更新内容，谢彬早就萌生了把这个站点关掉的念头，想要一心一意去做自己的新项目。
　　黑色星期五当天, 服务器机房监测到蜂拥而至的异常流量，给谢彬打电话过来确认, 谢彬不知内情，以为是自己的网站莫名受到了攻击，因为不愿意加钱扩容, 所以直接让机房断开了服务。
　　“失去了一个好机会呢, 遗憾。”在给白川的留言中, 他这样说。
　　白川问他：“您现在做的项目是什么，方便透露吗？”
　　“当然，我来找您，就是想跟您谈一些合作。”谢彬马上道，“网络这么大，您上一次能挑中我的文章，足以证明我们有一些相似之处，我想您可能会对我做的事情感兴趣。”
　　“您先简要谈谈吧，”白川谨慎地说。
　　他确实觉得谢彬那篇海淘攻略写得不错——如果那是出自他自己之手的话。
　　但写文章和创业是两码事，文章写得好，内容翔实，结构清晰，详略得当，或许可以体现出一个人缜密的思维，但是创业不光要有缜密的思维，还需要一点疯狂，需要一点果断，需要一点敢于打破常规的创造性，甚至，需要一点运气——所谓“遇到了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于是，带着满腹狐疑，白川客气道：“我现在人在国外，很多事情也不太方便，这个新账号原本是当做个人账号来使用的，在广告合作这方面会比较谨慎，请您先简单谈谈，我们互相了解一下。”
　　白川话里有话，意思是说自己并非不懂网络营销的素人网友，这位站长想要获取便宜流量，不可能仅靠上次的机缘巧合就说服自己与他合作。
　　谢彬明显思考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敲了一大段字过来。
　　“不瞒您说，我的确是看您这个账号才使用不久，也不像是商业账号或者网红营销号，所以才敢贸然找上门来。如果达成合作，我这里确实给不出太高的价格。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听听我做的事情，您身处国外却对中国美食颇有研究，一定有着一颗中华儿女的赤子之心。”
　　“不是……”白川失笑，“您不用给我戴高帽子，直接说就可以。”
　　“我目前的项目，用时髦一点的词来形容，叫做‘扶贫电商’。目前我已经跟西部的两个贫困县有了较为深入的合作对接，帮他们整合县域内的特色农产品，做品牌包装和宣传，在大型购物平台上建立店铺，以电子商务带动农业全产业链的开发，提高农产品的溢价。”
　　白川眨眨眼，有点懵。
　　他以为这次的合作会跟以往“家养白菜喵”接的广告单一样，是单纯的商业合作，但听谢彬这么一说，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农产品产量大，可以直接由企业大批量收购，但有一些特色产品产量有限，市场需求也不大，外地人也不了解，我希望帮助这些商品在网络上进行推广和零售，所以才来找您帮忙。”
　　“这种事……”白川说，“我一直以为都是政府在推动的？”
　　谢彬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政府做了一些工作，也有一些企业或个人主导的项目。我可以发您店铺的地址，还有跟当地的合作协议。”
　　白川不解：“……您做这个，赚钱吗？虽说现在国内电子商务越来越成熟了，机会比以前少一些，但也不是没有新的突破口，我看您以前都是做跨境电商的。”
　　谢彬说：“因为是扶贫项目，所以能拿到一些补贴和低息贷款，勉强经营得下去。这两个县都是我以前自驾游去过的地方，很美却很穷，我希望能尽己所能帮帮当地人。”
　　见对方不吭声，谢彬以为合作无望，索性将自己的初衷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以前出过一次车祸，在床上躺了半年。那半年时间里我思考了很多，康复之后就开始做这个项目。业余时间我还做了一款残疾人交友的社交APP，也不赚钱，就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毕竟，自己差点也成了残疾人。”
　　对话窗口里，谢彬稍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东山暖阳”的简略回应，他轻描淡写地询问谢彬那款社交APP的名字，然后表示自己要考虑考虑。
　　谢彬有些失望，他觉得达成合作的可能性不大。
　　但他不想就这样铩羽而归，在结束对话之前，他再一次发出消息，请求这位“东山暖阳”慎重考虑。
　　谢彬说：“这个项目我还没在网上做推广营销，但看到您的ID，我一下子就想来试试。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在我看来，‘东山暖阳’就像是照进大山里的明媚阳光，带给那些山里人温暖和希望，很好的名字。期待您的回复。”
　　白川回答他：“好。”
　　白川没去浏览谢彬告诉他的在线商城，却先去下载了他所说的那款APP。
　　APP的名字叫做“相伴无碍”，是一个残疾人的社交平台，简单说，就是帮助残疾人解决婚恋问题的。
　　虽然谢彬说这是业余作品，但是这款“相伴无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基本的注册验证功能样样不落，内容模块虽然有些单薄，但页面清新，运行流畅，社区管理规范，也有一定的用户量，已经可以算是一款合格的商业产品。
　　APP的信息广场上，时不时有人发布照片和文字介绍自己的情况，希望能在这里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生伴侣。
　　可能是条件所限，那些照片和文字大多粗糙稚嫩，但相同境遇的人们之间往往能产生共鸣，白川一条条看下去，只觉得那一字一句都看进了自己心里。
　　窗外仍是异域他乡深邃的夜空，白川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望向那浩渺无穷的宇宙，一颗颗数着视野中的星星。
　　他想平静下来，却有一些暗涌在他内心汩汩不绝，让他无论如何难以平静。
　　最后，鬼使神差的，他在搜索框中输入了陆东山的名字。
　　只消片刻，页面上显示出唯一的搜索结果——“陆东山”三个大字映入眼帘，而那个头像白川再熟悉不过，是“家养白菜喵”的微博头像。
　　心头瞬间泛起百般滋味，白川颤抖着点进用户个人信息，却见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名字、性别、头像，其他内容全是空白。
　　其实，无需更多证据，他已经笃定这个人就是陆东山。
　　但是，陆东山怎么会知道这样一款软件，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这里注册用户、上传头像，他想在这个平台上找到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这些事情，白川全都不敢细想。
　　这一晚，白川睡得不太踏实。
　　第二天，他回复谢彬，说自己愿意合作。
　　“之前一直没有自我介绍，请原谅我的无礼。其实，我不是长住美国的华侨或者留学生，我只是来这里看病的。跟您的经历类似，我也出了车祸，但是我没有您那么幸运，直到现在，我还没法正常行动，只能做到架着拐杖站起来的程度。
　　“您做的这些事情，无论是‘相伴无碍’APP还是扶贫项目，都让我十分感动。不瞒您说，我的ID是取自我前男友的名字，其实仅仅是为了寄寓自己心中的怀念之情，但昨天经您提点，我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可以做更多事，可以将小爱变成大爱。”
　　说实话，因为狠心离开了最爱的人，在美国的这些日子，白川的心态反倒变得洒脱——连陆东山他都可以放下，又有什么事情是他看不开、放不下的。
　　所以，他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快乐地与劳拉一家人交往和生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好，并且他也有信心，相信自己还能变得更好。
　　特别是，就算身体达不到完全康复的程度，在心理上，他也可以完全变回昔日的自己。
　　甚至因为经历了这一切艰难困苦，他将是比过去那个骄傲自负的人更加成熟、更加坚定、也更加有力量的白川。
　　白川想，是陆东山帮他驱散了恐惧的回忆，带来了温暖的爱情。
　　他离开了陆东山，这份温暖却从不曾消退。而他，现在也可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将这份温暖传递给更多的人。
　　如果他能为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等他再次出现在陆东山面前的时候，或许他就能更有底气地向陆东山说出那句“对不起”。
　　以及，“我爱你”。
　　敲定合作意向之后，谢彬发来一些介绍贫困县当地物产和风土人情的资料，白川仔细研究，从中挖掘亮点，做了几则推介性的节目。
　　不过维持热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这段时间中，他还重操旧业，时不时推荐一些国内外优惠商品，将“东山暖阳”这个账号像“家养白菜喵”一样认真地经营了起来。
　　恰好这段时间合味生鲜响应国家号召，也开始做农产品的扶贫网销。鉴于谢彬的产业链条还没有完全搭建完毕，白川便帮忙牵线搭桥，让谢彬先通过合味生鲜这个成熟的平台做一些小批量、试水性的销售活动，然后再根据销售情况，适当调整自己的品类结构。
　　谢彬惊讶于白川的人脉资源，深感自己之前支付的报酬太少。
　　白川倒不在意这些，他现在跟谢彬也算熟了，直言道：“说实话，我不看好你目前的商业模式，不过，能帮你多卖一些货，也算是对扶贫事业的支持了。‘东山暖阳’发光发热，请笑纳。”
　　谢彬想了想，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国？”
　　“顺利的话是春节前，不顺利就再往后推一段时间，要看我恢复的情况。怎么，有事？”
　　谢彬说：“因为‘相伴无碍’APP的事，残联的人来采访我，我跟他们提起你，到时候他们也许也会去找你。”
　　“找我？”
　　谢彬笑笑：“他们办杂志找不到什么好素材，只好顺藤摸瓜了，你就当帮个忙吧。”


第56章 采访
　　白川没有如他所计划的那样, 在春节前返回中国。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接受了一次手术。手术效果不错, 甚至可以说比预想的更好，但身体机能的恢复需要一定时间, 后续治疗也需要循序渐进。所以, 虽然归心似箭, 白川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 没有贸然离开美国。
　　他在异国他乡度过了这个春节。
　　除夕那天, 当地下了雪, 白川拄着拐杖指导劳拉一家人包了一锅饺子。
　　饺子的形状千奇百怪，下锅之后没几个不破皮, 但白川心情很好, 他还拿着劳拉给的红包，跟远方的父母通了视频电话。
　　白川妈妈看着视频中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面露难色，生怕儿子在美利坚给中华美食抹了黑。
　　白川连忙向她解释，说这锅饺子的卖相虽然不能恭维, 但味道尚可，劳拉一家人也吃得不亦乐乎, 并且再次夸张地赞美了中餐的美味和神奇。
　　饭后，送走一双儿女，童心未泯的劳拉阿姨拉着自家先生跑到院子里, 堆了一个小雪人。
　　白川在房门口看这夫妻二人忙活了好半天, 心里蠢蠢欲动, 忍不住也小心翼翼地沿着除了雪的步道来到近前，征得劳拉同意之后，往雪人手里塞了一块棒棒糖。
　　劳拉拍拍手上的雪水，不解道：“这有什么含义吗？”她以为这是中国人的新春风俗。
　　白川微笑摇头，说没有。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劳拉看里面存的照片。
　　时光流转，光影的定格却从不褪色。
　　照片里，陆东山的雪人胖得像个皮球，鼻头是半截胡萝卜，手里握着亮晶晶的棒棒糖，憨态可掬，那么可爱。
　　白川不禁露出笑容，他对劳拉说，只是效仿我爱人的做法而已。
　　劳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却没再解释，只是在风雪里捧着手机看了好久，手指像那一小节胡萝卜一样冻得发红。
　　一整个冬天都要过去了，不知道那个雪人还在吗？
　　……陆东山呢？
　　又过了两个多月，在海棠花盛开的季节，白川终于登上飞机，跨越半个地球，从大洋彼岸返回了A城。
　　正是春风煦暖的时候，机场里往来旅客各个衣着轻薄靓丽，步履匆匆，洋溢着春天的蓬勃朝气。
　　而在人群之外，白川一眼就看到了特意过来接人的父亲，儒雅的白教授静静站着机场大厅辉煌的穹窿之下，双目饱含慈爱的笑意。
　　教授接过白川的行李箱，带着儿子往外走。他们聊了几句治疗进展，然后白教授说起家里刚刚请保洁公司做了一次彻底大扫除，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这次回来，你要住哪边？”他问白川。
　　“您都把卫生做好了，我当然是回家住。”白川一本正经道。
　　白教授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严肃地说：“小陆来研究所找我了。”
　　“……是么，”白川脸色一僵，“他说了什么。”
　　“他去的时候我正好不在。”
　　白川松了一口气，父亲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给我发了微信，说想要你家的钥匙，替你去浇花。”
　　白川没料到陆东山还惦记着这些，不知说什么好。
　　“您又没我的房子钥匙……”他小声嘟囔。
　　“是啊，我没有。就算我有，不经你允许，我也不能给他。那是你的房子，你的花，你的男朋友，这所有的事，都该你自己做决定。你必须做决定，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算什么。我知道你妈妈已经批评过你了，所以我就少说两句。你现在要回家，爸爸不拦你，但是我建议你尽早跟人家把话说清楚。”
　　白教授的话句句在理，白川不敢申辩，只好重重点头。
　　恰在这时，短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陆东山又发来消息。白川悄悄摸出手机，想趁父亲不注意看看陆东山说了什么，结果刚看了个大概，听到白教授在旁边沉声问：“小陆又联系你了？”
　　“嗯。”白川见瞒不下去，只好老实交代，“我房子的水管炸了，他找开锁公司撬了锁。”
　　拿不到钥匙的陆东山最终选择了撬锁。这算不算一种强硬的表态，白川不知道，也无暇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细细分辨。
　　而除了撬锁的事情之外，其他那些亲昵的情话他没法告诉父亲，只好紧紧攥着手机，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见儿子讪讪的样子，白教授叹一口气，不再多说，把白川送回了家。
　　谢彬引荐的杂志社工作人员很快找上门来。因为是残联下属的杂志社，白川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家风格保守的媒体机构，谁成想，特意跑来A市采访他的是两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小姑娘热情地介绍自己，说他们是隶属于残联宣传部门的新媒体小组，近期刚刚成立，这一次对白川的采访报道会发表到微信公众号上。虽然这个公众号也是有官方背景的账号，但风格比起传统的杂志报纸来要活泼很多，所以希望白川能轻松对待这次采访，在聊天的时候不要太有压力。
　　白川比这几位小记者略长几岁，不过大家都是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基本没有代沟，沟通很顺畅。
　　采访从谢彬的那个扶贫电商项目切入，逐渐铺开，白川谈了自己经营自媒体的经历，也谈了自己在车祸受伤之后，从抗拒到释然的心态变化。
　　两位弟弟妹妹活泼健谈，白川对他们说了很多，但他又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克制，将许多前因后果一一埋在了心里。
　　见采访对象十分配合，两位小记者也很高兴。他们夸白川长得帅，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问他介意不介意在文章中把照片公开。白川想了想，没有拒绝。
　　他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人好事，也根本算不上青年楷模，更无意成为谁的榜样，但既然今日的一席浅谈会落到纸面上，他便也想尽己所能，为那些同样身体不便的人们传递一份力量。
　　他深知这个群体缺少什么，除了健康的体魄，还有自信、勇气、希望。
　　他自己也还欠缺这些，所以，当面对镜头微笑的时候，他不光是在鼓舞别人，也是在鼓励自己。
　　他温情地注视着记者手中黑洞洞的照相机，想到那个也曾藏在相机后面拍摄自己的人，高大的、善良的、上进的，无时无刻不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我要去见他。白川忽然下定决心。
　　为什么犹豫，根本无需犹豫，我要去见他。
　　有没有完全治好，能不能顺利地走路都没有见到他重要。
　　即使现在只能扶着拐杖站起来跟他接一个短暂的吻，我也一定要去见他。
　　片刻都不愿再等。
　　送走两位记者的时候，白川心里波涛翻涌。
　　不过，他终归是个理智的人，在联系陆东山之前，白川先查看了一下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人摄影师最近的行程——
　　根据微博微信的动态……好吧，陆东山正在外地工作，暂时应该不方便见面。
　　白川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不想去打扰陆东山工作的心情，赛车场有速度和激情，也有危险如影随形，他不想让陆东山分心。
　　一两周时间而已，他可以等。
　　残联新媒体公众号的采访文章不日面世，虽然之前已经读过成稿，但亲眼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一家官方机构的账号里，即使这个账号的影响力并不算太大，对白川而言也是一种挺神奇的人生经历。
　　然而事实证明，官方账号再小，那也是官方账号。
　　就在采访发布的第二天，一家粉丝众多的公众号运营方联系到白川，想再约他做一次访谈。
　　解释来意，编辑直言不讳，说白川“有颜值就有爆点”，而且因为新媒体行业现在监管压力很大，他们急需做点又红又专的主旋律内容，白川的故事正能量满满，再合适不过。
　　白川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他说自己无意出名，要考虑一下再做答复。
　　他去关注了这个公众号，想先看看他们以往的内容。结果，不看不要紧，白川发现就在几天之前，这家公众号刚刚发表了一篇有关自由摄影师群体的文章，而陆东山也在采访对象之列。
　　文章的配图中，赛场上的陆东山逆光而立，只留给镜头一个刚毅的侧脸，他的身后是欢腾美艳的赛车女郎，他的身前是整装待发的车队和赛车手。他躬下身体，自信地架起相机，记录下每一个超越速度极限的瞬间。
　　陆东山早已不是那个为了简历作品集抓耳挠腮的菜鸟，在采访中，他沉稳地阐释着自己对于摄影和赛车的理解。
　　“除了技术，还需要一种使命感，”陆东山说，“因为很多时候，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除了你，没有别人。如果你不够专注，不去用心地捕捉那个场景，在极短的时间里和赛车手来一次心灵的碰撞，那个画面就会永远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对摄影师而言，这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情。作为一名摄影师，我希望自己能记录下更多的瞬间。当然，总有遗憾，世界上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往往留不下来，摄影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但我永远不会放弃……”
　　白川反复地读着陆东山的那一小段采访。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陆东山，文章中呈现的是陆东山的另外一面，有着舍我其谁英雄气质的一面，足以让万千花季少女为他怦然心动的一面。
　　白川不是花季少女，没有萌动的少女心，但他看着照片里的陆东山，竟也不禁感到脸热。
　　这个英雄一般的陆东山，在见惯了赛场上那样惊涛骇浪般的速度和力度之后，却还会担心他家窗台上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或许，在他随身携带的无数英雄宝具之中，永远有一块小小的空间，里面藏着小盆栽、棒棒糖和雪融之后一颗最柔软的心。
　　白川想，那颗心，一定是属于我的。
　　※※※※※※※※※※※※※※※※※※※※
　　今天两人没见到，争取明天见面！


第57章 影棚
　　公众号运营公司安排的采访不太严谨, 只为白川做了一个简短的线上文字问答。白川跟对方聊完之后觉得十分不放心, 很担心编辑为了吸引眼球写出什么太出格的东西, 于是再三叮嘱要对方发稿前把全文给自己审读一遍。
　　不过，正如上次接触时提到的“有颜值就有爆点”, 虽然文字访谈敷衍了事, 照片拍摄环节却一点也不含糊, 甚至让白川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编辑得意地介绍说他们恰好在A城有合作影棚, 是专攻人像摄影的那种专业影棚, 摄影师以前给很多明星拍过时尚大片，审美刁钻，技术一流, 这次要为白川拍一组美照放在文章里增光添彩。
　　“您身体不方便，需要安排车去接您吗？”对方还挺贴心。
　　白川微窘：“这……太小题大做了吧，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用不着这么大牌的摄影师。给明星拍照片的专业影棚，肯定很贵的，你们不用把经费花在我这种不入流的网红身上。”
　　“您别想那么多，明星也好网红也好，现在谁能带流量谁就是香饽饽。前阵子，有一位您的同行，也是美食网红，叫‘不亏嘴的小蛮腰’, 您知道吗, 她最火的时候商业合作接到手软啊。就凭您这张脸, 包装一下，再讲讲身世遭遇，没准也能跟她一样火。说真的，有几家娱乐公司跟我们有长期合作，您要是有这方面意向，我可以帮忙引荐。”
　　“呃，不用麻烦您了。我没有这方面意向。”白川敬谢不敏，“您把拍摄安排发我吧，我自己可以过去。”
　　编辑发来地址，白川首先在网络上搜索了一番。
　　这家名叫“艺梦”的摄影工作室确实名声在外，其创始人也的确在娱乐圈有一席之地——不过，可能是为了工作方便，那位大牌摄影师现在已经基本不在A城的影棚工作了，A城的工作室如今跟一般摄影机构没有太大不同，各类摄影业务来者不拒，证件照、集体照、婚纱、写真等等都可以拍，并不像公众号编辑吹嘘的那样高大上。
　　见这位编辑说话如此浮夸，白川越发担心成稿的质量。
　　明明这个他们之前写陆东山的那篇文章写的很好，既有深度又有广度，有理性的探讨也有恰如其分的煽情，就是因为看了那一篇他才放心地接受了对方的邀请，现在，白川有些后悔。
　　而且，不光如此，白川还有另一层担心。
　　陆东山交友广泛，在A城的摄影圈子里认识不少人，这家工作室的名字，如果白川没记错的话，似乎他以前也听陆东山提起过，陆东山好像自己还去那边帮过忙。鉴于此，白川很怕自己去影棚拍照的事情会传到陆东山耳朵里。
　　他很想见陆东山，但他是要在陆东山工作结束之后郑重地约他见面，而不是让他从别人口中听说自己的消息，产生无端的误会。
　　已经答应了别人的工作安排不好放鸽子。幸而方程式大奖赛激战正酣，白川只能祈祷陆摄影师在赛场紧张工作、无暇他顾，不会获悉的自己的一举一动。
　　约定的日程就在隔天，为了在镜头前展现出良好的状态，白川特意提前上床睡觉休息，还敷了一张从柜底翻出来的面膜。次日，他一大早就出了门，迎着朝霞赶赴拍摄地点。
　　去照相馆拍照片这种事，白川小学毕业之后就没做过了，想到等会儿要正儿八经的在幕布前对着镜头摆pose，不能像以前拍一张证件照那么简单了事，白川在路上就已经觉得尴尬。
　　咳，真不知道自己会在柔光灯下做出什么表情。
　　他的脑海中闪现出陆东山以前给自己拍的照片，每一张陆东山都当成宝贝，得意洋洋地拿给他欣赏，但是客观来看，白川觉得照片中的自己大多面部僵硬，可以说是很不上相了。
　　他不明白那位跟娱乐公司有交情的公众号小编是怎么从自己身上看出“明星”潜质的，竟然能说得那么天花乱坠，仿佛他白川多po几张硬照就能红透半边天。
　　“艺梦”工作室在一栋半新的写字楼里，招牌挂的很高，很显眼，远远的就能看见。
　　写字楼入口处没有修建无障碍设施，倒是不知为何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斜坡，让白川能操纵轮椅自行进门。
　　大厅里的保安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询问，问他是不是来拍照的。白川想，大概是工作室那边跟写字楼的物业提前打了招呼，他向年轻的保安做出肯定回答，然后在小哥的护送下，进了电梯。
　　公司白领上班的高峰期已过，电梯里只有白川自己，他不必担心因为占用电梯空间而耽误了别人的时间。
　　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格格上升，白川忽然觉得紧张。
　　银亮的电梯门上映照出他的身影，轮椅后面挂着他的拐杖，白川长出一口气，待电梯停稳，缓缓滑出了门。
　　楼层很安静，“艺梦”工作室就在右边楼道尽头。白川来到工作室门口，在热情的前台工作人员指引下，到了一间放着各式器材的屋子里。
　　屋子一角有个小茶几，前台妹子端来一杯水，说：“您先休息一下，服装已经准备好了，我叫化妆老师过来稍微给您修下容，摄影老师马上就到。”
　　“有劳。”白川欠身道。
　　“应该的，您稍等。”前台妹子对白川笑笑，退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有位化妆师带着工具箱进来。她带着口罩，不苟言笑，简单帮白川捯饬了几分钟，便对自己的劳动成果表示满意，收拾好工具箱，对白川竖了竖大拇指，转身离开。
　　房间里没有镜子，白川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感叹这位化妆师技术不错，修容效果很自然，并不会让白川羞于面对自己的脸。
　　然后，白川继续坐在茶几前，把玩着已经空了的一次性纸杯，静待摄影师的到来。
　　……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墙上挂钟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前台姑娘说的那句“马上就到”与现实的偏差越来越远。
　　这位摄影师可真够大牌的。白川暗忖。
　　门外一直安安静静，这让白川有些不解，这家摄影工作室的员工很少吗？工作日都没有生意上门？
　　他警觉地环视四周，索性放下手中的纸杯，挪动轮椅去观察屋子里的摄影器材。
　　这间专业影棚里的设备明显比以前陆东山在家里布置的那个私人小影棚要丰富不少，白川叫不出具体名字的柔光箱、闪光灯摆了一大堆，地面上还散落着凌乱的线材。
　　三脚架支在布景正前方，白川好奇地来到镜头位置之前，想提前适应一下面对相机的感觉，以免等会正式工作的时候笑场。
　　他僵硬地对着空荡荡的三脚架拗了几个造型，只感觉空气中尴尬指数飙升，让他都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
　　亏他昨天还仔细擦了一遍身下这台轮椅车。
　　白川低下头，露出无奈的苦笑。
　　希望等会儿的专业摄影师能帮他化解这份紧张和尴尬吧。
　　这样想着，白川准备转移阵地，继续去小茶几旁边等人。
　　却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响，布景前的大小灯具忽然全都亮了。
　　明亮而柔和的光线聚焦在白川身上，白川懵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然而，透过手指的缝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个人跨着大步，径直朝白川走来，既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讨说法似的委屈劲儿。
　　这不是陆东山又是谁呢？
　　白川心里一沉，顾不得多想，挪动轮椅就想逃。
　　柔光灯的亮度让他浑身发烫，但他身后是背景布，面前是陆东山，左右都有灯架，他根本逃不开。
　　“小白。”陆东山叫他，第一个字的音头带着气鼓鼓的冲劲，第二个字的音尾却有些犹豫。
　　“你也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了吧，”高大的摄影师委屈极了，他贪恋地看着白川的眼睛，然后蹲下来，紧紧抓着白川的手，“明明都回来了，还一直不理我，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陆东山，”白川艰难地说着，嗓子紧得像绷紧的弦。
　　他不想逃了，听到这个人说话，看到这个人在眼前，他再也不愿离开，他一字一顿地对陆东山说：“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陆东山眼底一热，一把将白川抱进了怀里。
　　宽大的手掌揉乱了化妆师为白川打理的发型，他紧紧积压着白川的胸膛，想把这个朝思暮想的人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要不是看到你的新账号……”陆东山吸吸鼻子，“在美国怎么样？那个卖橘子的扶贫项目是怎么回事？我刚买了一箱，还没来得及吃。”
　　他顿了顿，问：“东山暖阳，是在说我吗？”
　　白川使劲点头，下巴压着陆东山的肩膀，硌得有点疼。
　　“对不起。”白川又说，“我一直在想你，每一天，每一分钟，特别特别特别想你……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钻牛角尖，觉得只有腿治好了才能来找你。”白川越说，眼睛越发酸，“你别怪我。”
　　“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陆东山把白川抱得更紧。
　　然而白川推开了他。
　　白川将拐杖撑在身侧，小心地用力，缓慢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现在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在陆东山惊讶的目光中，他解释说，“可以站着跟你接个吻了。”
　　“我想亲你一下，行吗？”他问陆东山，眼中溢满泪水，脸上却是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第58章 深爱
　　这是一个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深吻。
　　两侧的柔光灯还亮着, 圣洁的光线围绕久别重逢的二人轻歌曼舞, 营造出一方唯美的真爱秘境。
　　陆东山和白川, 他们沉溺在彼此的气息中，像两只渴水的鱼, 热切地缠绵。
　　游历过广袤无垠的江湖, 体会过烈日炙烤一般的思念, 他们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彼此身边, 在这一刻温存拥抱、相濡以沫。
　　因为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 那感情的潮汐莽撞而汹涌, 就如同不可逆转的宿命，足以打败理智、击溃脆弱、推翻一切不可能。
　　有什么办法呢？无论如何, 我无法停止对你的爱恋……
　　直到白川一侧的拐杖倾倒, 砸在金属灯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陆东山才终于结束了这个仿佛没有终点的热吻。
　　连他自己都在轻轻喘息，脸上又热又红。
　　扶白川坐下，他问道：“累了吗, 先歇一会。”
　　白川看着他，摇摇头。
　　“你好像瘦了, 也黑了。”白川说，“工作很辛苦？”
　　“是想你很辛苦。”陆东山爱不释手地摩挲白川的肩背，“我觉得自己瘦一点还蛮有型的, 你看到之前发在公众号上那篇文章了吧, 我在照片里是不是很帅？”
　　“喂……”白川忍不住要吐槽, 然而他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质问道，“今天这一出是你安排的？！访谈只是做做样子，目的就是为了把我骗到这里来？难道这整件事都是你给我下的套？！”
　　“不是不是！”陆东山连忙摆手否认，脸色有些惊慌，气场弱得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昔日的菜鸟摄影师，“我哪能特意做局来骗你见面，只是巧合而已。”
　　原来，公众号想写有关白川的稿子不假，也确实跟“艺梦”工作室有合作关系，所以才约了这边的摄影师给白川拍照。
　　编辑联络的那位摄影师白川见过，就是曾经去白川公司里拍工作照，一边按快门一边讲段子的单口相声高手，这位专攻人像的摄影师跟陆东山关系很好，两人不仅有工作往来，而且私交不错。
　　陆东山提起过自己一去不返的小王子男友，这位朋友就记在了心上，前几天看到新媒体运营公司发来的拍摄者信息，一下子就认出了白川，于是连忙跟陆东山联系，说，你的小王子回来了。
　　“然后你就擅离职守从赛场跑回来了？”白川问。
　　陆东山傻笑着摸摸后脑勺：“工作不如你重要。万一你又跑了呢？”
　　他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地戳戳白川的脸颊：“说好了会回来，让大家等你，结果呢，跑去建了个新账号跟别人一起卖橘子，还侵犯我的姓名权。哼，橘子我还没来得及尝，要是不好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哟，”白川笑了，“你这是想怎么收拾我啊。”
　　“我就……”陆东山脸色一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还是先来拍照吧。”
　　白川笑个不停。
　　那沐浴在柔光中的小王子，终于走出了心中的噩梦，绽放出最美丽的笑容。
　　陆东山后退几步，拿起相机，拍下了今天的第一张作品。
　　听到快门声，白川问：“你这就开始了？”
　　“是啊，”陆东山说，“白川，再笑一个。”
　　接下来，在陆东山的指挥下，白川贡献出无数pose，留下了许多在他自己看来十分羞耻的影像。
　　但他心里很轻松，甚至比以前面对陆东山镜头的时候还要轻松。
　　他想起陆东山曾经说过的，“如果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爱得不够深”。
　　今天，作为那个被拍摄的人，白川竟也恍惚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镜头是陆东山视线的延伸，也是他情感的出口，陆东山心底汩汩不绝的深情，此时此刻，全都顺着镜头涌向了坐在焦点的白川。
　　那份感情，仿佛轻声细语，仿佛温情的爱抚，仿佛菜肴出锅前洒上的最后一抹盐。
　　没有谁感受不到这样的爱意，白川又怎能不以最深的温柔回应陆东山。
　　爱与被爱，被爱与爱，在无声的情感沟通中，两位爱侣彼此成就，白川成了更好的模特，陆东山也成了更好的摄影师。
　　在陆东山布置的光线中，白川身心迷醉，他痴望着眼前的人，嘴唇无声翕动。
　　那是在默念爱人的名字。
　　陆东山。
　　收工回家时已是正午。
　　白川邀请陆东山去自己在市中心的家，因为那边距离摄影棚比较近。但陆东山怎么会同意，他强硬地把白川抱上车，稳稳地开回了两人同住的小区。
　　“在我的精心照管之下，你家墙角总算没有长蘑菇。”陆东山带着一点小脾气地说。
　　“是你自己抢着撬锁进门的……”
　　白川无力地反驳，然后被陆东山捏着鼻子，狠狠亲了亲嘴唇。
　　“我买了菜，给我做饭吃。”义务家政小时工陆东山强烈要求不给钱的雇主发福利。
　　“好，没问题。”
　　时间有限，白川做了三菜一汤，红烧带鱼、干煸杏鲍菇、蒜蓉生菜，还有鲫鱼豆腐汤。
　　餐桌上，白川给陆东山讲了美国的房东太太劳拉阿姨炖鲫鱼汤加牛奶的事，让陆东山当场喷饭。
　　“在美国的这几个月收获很多。这也算其中之一吧。”白川笑着说，“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就不得不将很多精力都放在应付日常事务上，于是就没有那么多空闲顾影自怜，心态竟然也慢慢调整到了平和的状态。”
　　“医生让我考虑是不是做手术，”白川说，“我想，当然要做啊。我连最喜欢的人都抛下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去做的。所以，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破罐子破摔而已。”
　　“但结果是好的。”陆东山说。
　　白川小口吮着汤：“只能说并不算糟。但最终会如何，还是要碰运气，手术和治疗只是试试看而已。”
　　陆东山帮他擦擦嘴边的汤汁，柔声道：“嗯，我陪着你。你想尝试的，想体验的，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试试看。”
　　餐后，两个人去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这是陆东山的床，比家具店里普通规格的床要稍微长一些，也更宽一些，两个人睡上去绰绰有余。
　　床单是白川以前推荐过的，那花纹他十分熟悉。枕头散发出一丝浅浅的甜橙香，躺上去，似乎又能嗅到一些独属于陆东山的气息。
　　白川深吸一口气，然后侧过脸来看陆东山，只见大个子的摄影师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团柔软的鸭绒被，抖开，把白川整个裹在了里面，白川声音闷闷地表示抗议，却乖乖地不动弹。陆东山掀开被角，自己也钻了进去。
　　他撒娇似的把头搁在白川肩膀上，黏糊糊地念叨恋人的名字。
　　“白川，白川……”
　　音波在鸭绒被里形成了神奇的声音效果，白川轻抚他的脸颊，问：“怎么了，我在这儿呢。”
　　“没事，”陆东山蹭蹭，“就是想读你的名字，每读一遍，心里就觉得更快乐一点。这是我的快乐咒语。”
　　两个人窝在被子里说了许多难以启齿的情话，直到闷得喘不过气，陆东山才把被子移开，帮白川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轻声说：“睡一会儿吧。上午拍照片辛苦了。”
　　“你呢？”白川捏着陆东山的手，问他，“你要去工作吗，还是陪我一起睡午觉？”
　　“如果你陪我……”没等陆东山回答，白川继续说道，“如果你陪我，我会觉得更暖和一点。”
　　他的声音低低的，“小太阳”陆东山立刻笑逐颜开，心里仿佛有麻酥酥的电流通过。
　　“好，我陪你睡午觉！但是你下午要陪我工作，就坐在我旁边，不许挪地方。”
　　“嗯！”
　　两个人悄悄在被子底下勾住小指，像两个孩子一样达成了约定。
　　温暖悠长的午后时光，空气中还弥漫着鲫鱼汤的香气，他们盖着同一床厚实的鸭绒被，在彼此的呼吸声中酣然入梦。
　　桌上的碗碟里还有残羹，水槽里的厨具还未清洗完毕，但不必着急，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可以分享的光阴，之后那一个个平淡温馨的日子，他们将一起携手走过，琐碎的家务也好，柴米油盐的经营也好，这些都将变成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当然会有辛苦，但对相爱的一对恋人来说，一切苦辣酸甜，他们都甘之如饴。
　　陆东山和白川醒来的时候，下午的时间已经过了半。
　　白川揉揉陆东山的短发，说：“年轻人，该工作了。”
　　陆东山摆出不情不愿的表情，眼睛里却全是笑意：“唉，工作，工作。”
　　于是，电脑桌前，两把椅子，两杯茶，两个翘着呆毛的年轻人。
　　陆东山从相机中导出上午给白川拍的照片，挑挑拣拣，然后选了十几张出来，准备做后期修图。
　　“这……有点多吧。”白川端起茶杯掩饰尴尬，“我估计那篇文章篇幅很短，用不到这么多图。”
　　“又不是光给他们用的，我辛苦一上午，不得留一套珍藏啊。”陆东山振振有词。
　　“那，能不能别当着我面修我的照片，一直看着自己脸上放大的痘坑，我有点接受不了。”白川看看陆东山，转转眼珠，把自己的茶杯放到了对方唇边，“你尝尝，我这杯很甜。”
　　陆东山忽然被撩，心脏跳得飞快。
　　他抿了一口茶，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说：“那你以前答应我的，要拍一套写真……”
　　白川想了想，咬牙道：“今天这个不算，写真是以前约好的，有时间我们单独拍。”
　　陆东山大喜，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白川的。
　　“一言为定！”
　　于是他不再跟白川的痘坑较劲，换了在赛车场拍摄的照片来修。
　　白川安静坐在陆东山身边，看着他娴熟地操作软件，让一张张图片拥有了高级的质感。
　　色彩缤纷的赛车在白川的眼前跳舞，他忽然说：“陆东山，我也想买车了。”
　　※※※※※※※※※※※※※※※※※※※※
　　不知道给这章起什么名字，最后决定叫“深爱”，在这里推荐一下水树奈奈小姐的同名歌曲《深爱》，如果有可以接受日文歌的小伙伴可以去试听一下。


第59章 车事
　　根据相关法规，双下肢残疾人可以申请C5驾照, 驾驶加装了辅助操纵设备的残疾人专用自动挡汽车。
　　前不久, 白川注销了自己原本的C1驾驶证, 在一家驾校报名参加了C5驾驶证的培训课程。
　　他告诉陆东山：“我觉得自己开车出行还是会方便一些, 所以从美国回来之后不久, 就去驾校报了名, 现在已经在学科目二, 过几天就考试。”
　　那天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通过联网系统查出白川名下有C1驾驶证。根据规定，要申请C5必须先注销掉C1。
　　当时白川有些犹豫。
　　C1、C5, 这似乎不仅是两种不同的驾照，更是两个不同的身份识别标签，只有残疾人才会持有C5驾照，白川注销C1申请C5，就意味着在公认的社会意义上，他从健全人变成了残疾人。
　　以前，白川是绝不会接受这种改变的。
　　只要还有一线康复的希望，他都不认为自己是个“残疾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暂时“病”了，只要努力治病, 总有一天能够痊愈，能够回归过去的生活。他所属于的世界，终究是那个健全人的世界。
　　但这一次, 经过短暂的思考, 白川注销掉了自己的C1驾照, 开始了C5驾照的学习课程。
　　他已经放下了一些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执念，不再一味地否定自己，躲避现实。比起迷雾之后若即若离的希望，白川现在认为，他最不应该辜负的，正是眼下一分一秒从指缝中流走的宝贵时光。
　　与其将幸福寄托于渺茫的未来，不如抓住触手可及的现在。
　　陆东山当然知道这种可供残疾人申请的C5类型驾驶证，见到白川有了比以前更加积极的生活态度，他心里十分高兴。
　　于是，陆东山微笑着揉揉白川的头发，问：“你在哪家驾校上课，平时怎么过去啊？让我负责每天接送你去学车吧。”
　　白川说：“不用，我自己能去。从我家那边打车过去不到半小时，沿着环路出城，路很顺。”
　　陆东山皱眉：“难道你不准备搬回来住？”
　　“那个……”白川躲开了他的目光，支吾道，“先不搬了吧，还得收拾屋子，怪麻烦的。”
　　“你竟然说麻烦！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每天去你家清扫一次卫生，还给你包了水管，浇了花！”陆东山扳着白川的脑袋让他跟自己对视，瞪眼道，“你要是真的嫌麻烦就直接搬来我这里住，反正床够大，多躺两个你都绰绰有余。”
　　“不行不行，”听陆东山这么说，白川连忙拒绝，“我搬来你这里，你妈妈过来看你怎么办？见到我在你家住着，阿姨肯定会生气的。最近她来过吗？是不是见我不住这边了，以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白川突然提到自己的妈妈，陆东山慢慢敛起了表情。
　　他摇摇头：“那一次你们碰面之后，我妈再也没来看过我。不过最近我只要没工作，每周都回一次家。我想跟他们多聊聊天，争取好好沟通一下。不过我爸妈暂时还不愿意谈咱俩的事，总是把话题绕开。”
　　“嗯。”
　　“小白，”陆东山抓住白川的手，“我一定能让他们答应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当然，这种事又急不得。”白川微笑，“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慢慢来。”
　　“我怕你受委屈，心里难过。”
　　白川轻轻叹了口气，探身在陆东山唇角印了一个浅吻：“我都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不会再纠结这些事。”
　　“切，你说得好听！”陆东山顺势咬了咬白川的嘴唇，“也不知道你离开我跑去美国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白川低下头：“……还能想什么，在想你啊，一直在想你。”
　　第二天，陆东山送白川去驾校学车。
　　有跟白川同期报名的学员见到高大的陆东山，十分诧异，问道：“这位是……？”
　　“我是白川的弟弟，您好。”陆东山主动回答，露出友善的笑容。
　　白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没说其他。
　　“哦哦。”那人也客气地笑笑，上下打量这“兄弟”二人，表情有些疑惑，好像是觉得陆东山和白川样貌身形都相差太多，完全没有兄弟的感觉。
　　白川怕陆东山再说出更夸张的话，便赶紧拉着陆东山走开了。
　　白川去练车，陆东山在休息区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正忙着，洛白鹿发来消息，问陆东山什么时候回A市，她想请陆东山去帮即将落成的汽车主题公园一期工程拍几张宣传照。
　　“我现在就在A市啊。”陆东山说，“等会儿还打算去西郊的4S店逛逛，您要是有空，我们当面聊。”
　　“那太好了。”洛白鹿道。
　　白川练完车，来自己高个子的“弟弟”这边歇了一会儿，然后陆东山带他离开驾校，直奔西郊汽车商圈。
　　“想好买什么车了吗？”陆东山问白川。
　　白川笑笑：“还没想，你怎么比我还心急，今天就要去店里看。我这驾照还没考下来呢。”
　　“驾照是迟早的事，而且也不是光给你看车，我跟你说过的，我也想换车了。”陆东山说，“另外刚刚洛小姐给我发消息，约我谈工作，正好今天一起。”
　　“洛白鹿？”白川问。
　　“是她，永昌行的主题公园一期工程差不多要完工了，正是要搞宣传的时候，想让我去拍拍照片。”
　　说着，二人已行至西郊。
　　在永昌行的投资带动下，这片有些年头的汽车商圈正焕发出新的商业活力。路边，一家大型的维修保养连锁店刚刚开业，门口很是热闹，隔壁的分时租赁周转中心亦是时尚新潮，宣传物料十分惹眼。
　　永昌行给A市带来了一家新的超高端品牌4S店，自从这家店开业，洛白鹿大小姐就再也不用去工地上喝冷风，而是有了一间体面的办公室可以用来办公。
　　陆东山把自己那辆不足十万块的家用车开进4S店的院子时，穿着整洁制服的门卫差点没让他进门。
　　“您好，请问您来看车还是找人？”虽说眼神中藏着许多怀疑，门卫的问话还是很客气。
　　“找人，我来找洛总，是她约我过来的。”
　　提到那位在店里蹭办公室的集团洛家高层大小姐，门卫立刻给陆东山开门放行。
　　陆东山自嘲地对白川说：“我应该把车停到后院去，以免影响这家店的品牌形象。”
　　大概是门卫给洛白鹿打了电话，陆东山下车时，洛小姐已经来到大厅门口了。
　　她的长卷发剪短了一些，显得比以前更加干练，看到陆东山下车，她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陆东山向她点头示意，但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从后备箱取出白川的轮椅，然后帮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白川挪到轮椅上。
　　陆东山和白川一起来到洛白鹿面前。
　　“在您的超高端品牌专营店门口停一辆这么便宜的车，真不好意思。”陆东山开着玩笑给洛小姐打招呼。
　　“可不是，我早就说过，让你换一辆。这样吧，正好今天有空，我带你看看，店里停的这些随便挑，我给你打折。”洛白鹿笑道，然后转向白川，“白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去国外度假了。”
　　白川明白，是陆东山告诉了对方自己前一段时间的行程，便只是说：“去了一趟美国。”
　　“去了才知道，还是祖国最好，对不对？”美女眨眨眼睛，然后侧身将他们迎进了店里，“欢迎您以后常来我们的主题公园休闲娱乐、度假放松，我不是吹牛，真不比国外的主题公园差，去了就知道。”
　　“好的，我一定去。”白川说。
　　早有帅气的工作人员准备好了洽谈室。
　　关上玻璃门，三人落座桌前，宽敞的洽谈室内静谧非常，空气中飘散着缕缕茶香。
　　“洛小姐想拍什么样的宣传照？”陆东山给白川端了一盏茶，开门见山，跟洛白鹿谈工作。
　　洛小姐嗔怪道：“诶，上来说谈这些吗，未免太公事公办了吧。陆东山，你说今天原本就打算来西郊，怎么，来看车的？是真的下定决心换车了？”
　　“算是吧，”陆东山看看白川，“白川也打算买车，正在考驾照。”
　　“哦？”洛白鹿笑眯眯地看看白川，“早就跟白先生说过，要买车、改装，都来找我，改装备案手续我也能一并帮忙办好，看来还是太久不见面，老朋友之间都见外了。”
　　白川笑笑：“既然这样，您也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叫我白川就好。今天其实是被这家伙撺掇过来的，买车的事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慢慢想，反正你有随叫随到的专属司机，没车也不耽误出门，比我这种孤家寡人幸福多了。”洛白鹿说着，眼神在白川和陆东山之间转了转，低头抿了一口茶。
　　这话算是把二人的关系挑明了。
　　白川和陆东山对视一眼，陆东山轻轻摇摇头，意思是自己并没有主动跟这位大小姐坦白恋情。
　　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看穿关系也就看穿了，没什么可难堪的，或许从此以后还能少些麻烦。
　　陆东山清清嗓子，说：“我们还是来谈工作吧。”
　　洛白鹿笑笑，拿出一本策划案，摊开递给陆东山，介绍道：“这是我初步的一些念头，开业活动肯定要搞得热闹一些，所以暂时列了这么多。除了请你拍宣传照，还想邀请你参加这个，喏，摄影沙龙——来给我们的客户讲讲课，怎么样，陆老师。”
　　“这……”陆东山犹豫，“我资历不够吧，以永昌行的威望，应该能请到更有名气的摄影师来，到时候让我来当个学生听课就好。”
　　“NoNoNo，”洛白鹿摇头，“只是一场客户活动，又不是专业论坛，你离得近，外形好，摄影技术不错，出场费便宜，是第一人选。”
　　“您这话说的……”陆东山苦笑。
　　洛白鹿坐着转椅转了个圈，道：“陆东山你先考虑着，我来跟白川聊聊。”
　　她把策划案往后翻了几页。
　　“我们这种外来的企业，肯定要跟本地政府搞好关系，不然这生意真没法做，”洛白鹿也不避讳，说得十分诚恳，“所以，除了商业活动之外，我们还安排了许多公益性的项目，也好帮政府机构做一点政绩。比如今后主题公园里会开发专门的区域与旅游扶贫结合搞一些活动，也会定期做公益展览。还有，我们最近接触了本市的一家福利院，这几天就打算组织员工去搞慰问、做义工，白川，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白川惊诧。
　　“你最近不是很热衷公益事业嘛，橘子味道不错。”洛白鹿笑笑，“而且福利机构里有很多身体残障的孩子，我觉得，他们或许需要一些鼓励，特别是来自你的鼓励，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怎么样，愿意参与我们的公益活动吗？”
　　“我……”白川看看陆东山，又看看洛白鹿，下定决心，道，“我参加，谢谢您邀请我。”


第60章 义工
　　微博博主“家养白菜喵”再次重出江湖，没有呼朋引伴造势带人气, 而是默默地献上了自己的最新作品, 一款创意小甜点——橘子蛋糕。
　　制作视频与照片一并发布。
　　视频很短, 甚至没有介绍配料和做法, 只是串联了几个镜头展示出这款蛋糕的大略制作过程, 还十分自恋地把重点放在了炫耀成品的卖相上。不像出自一位美食营销号的正式作品, 却更像一个热爱生活的大男孩拍下了自己做蛋糕的小花絮, 美滋滋地发在网上求赞美。
　　虽然只是一段信手拈来的小视频，却意外的打动人心。除了柔美的打光，活泼的配乐, 更因为从画面中透出那份絮絮温情充满了家的温度和情意，能让人从心底感觉到甜蜜和幸福。
　　许久没摸过自己的小烤箱，乍一上手，竟然能作出这样完美品相和滋味的作品，白川自己也是十分满意。
　　细软的鲜奶油蛋糕配上甘甜的橘子、爽口的橘汁，不仅颜色清丽、味道清爽，还散发出橘子味的甜香，入口细腻宛若初恋，口感层次丰富, 令人回味无穷。
　　而出自陆姓摄影师之手的照片完美表现出这款点心的美味，连蛋糕边缘那种毛茸茸的切割效果都被拍摄得分毫不差，可爱又真实。晶莹的橘子瓣卷在蛋糕中间, 像宝石一样矜持而高贵, 绵密的奶油却温暖地拥抱着这朵高岭之花, 只是看着照片，就能想象出那种清冽与顺滑并存的口感。
　　白川和陆东山并肩坐在工作台前，一个修图，一个剪片。
　　陆东山把成片发给白川时，还一并发了另一张图。
　　白川把第二张图片点开，看到了自己的侧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陆东山拍下了他带着隔热手套在烤箱前等蛋糕的情景。
　　“你偷拍我。”白川噼里啪啦敲键盘。
　　“不光偷拍，还发给了你爸爸。”既然白川敲键盘，陆东山也打字回复他，“白教授表扬了我，还说要把照片发给你妈妈看。”
　　“你……”白川又在对话框中敲下一个字，然后忽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直接抓起旁边椅子上的毛绒玩具，砸到了陆东山的脑袋上。
　　“唉哟哟。”被温柔袭击的陆东山一脸夸张表情，转过来控诉道，“你使用家庭暴力！”
　　他抓起一个抱枕，正要呼到白川脸上反击，却发现白川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奶油，噗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白川莫名其妙地问。
　　陆东山摇摇头，没说话，把抱枕塞在身后，探身在白川的嘴角留下一个轻吻，用舌尖抹掉了奶油的痕迹
　　他在白川耳边说：“当然是笑你这只小花猫。”
　　发布视频和照片之后，白川突发奇想，又拿来几个橘子，掏出果肉，用刀子在橘皮上刻出花纹，放进蜡烛，做了几盏小橘灯。
　　陆东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然后把这些暖融融的光源摆到静物台上，为自己的恋人记录下这一刻的光明与希望。
　　白川看着那些跃动的火光，忽然说：“明天早晨我跟永昌行的人一起去福利院做义工活动。”
　　“嗯，我知道，”陆东山对他笑笑，“我送你过去。”
　　“其实不用你去，你最近没有工作吗？”
　　“这两周都没安排，我想好好在家陪你，但是过一阵子还是要出差。”
　　“嗯，工作要紧。”
　　“我只是想偷个懒，”陆东山来到白川身边，从身后抱住他，“摄影需要思考，工作排得太满，有损我的创造力。程式化的片子让别人去拍吧，我想拍一些不一样的。”
　　“加油，”白川蹭蹭陆东山的下巴，那上面有今天早晨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加油，我的艺术家。”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洛白鹿亲自驱车来接，领陆东山和白川一起去了本市的一家儿童福利院。
　　永昌行方面准备了一些书籍、玩具和食品，到达福利院后，院方统一接收了这些礼物，只让志愿者们拿了一些小零食去亲手送到孩子们手中。
　　大活动室里，他们一行十几个人，身边围了三十多个孩子。
　　洛白鹿收起了平日里大小姐的矜贵娇嗔，波浪长发拢在脑后，半蹲在地上笑盈盈地分发礼物。有小女孩对她今天带的钻石项链感兴趣，她就握着孩子的手，摸了摸自己颈间温热的吊坠。
　　大哥哥一样的陆东山也吸引了不少孩子围拢在他身边。
　　因为身高的缘故，初次见面的小朋友们个个都觉得陆东山是超级棒的篮球运动员，好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没有安装篮球框，要不然他们非起哄让这位大哥哥现场表演灌篮不可。
　　篮球白痴陆东山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他从活动室的角落里找到一盒跳棋，铺开棋盘，和孩子们玩起了游戏。
　　白川在一边看着陆东山，觉得这位人形猫薄荷的功力又升级了，不止猫咪，连小朋友们都能被他所吸引。
　　这大概是因为纯真的孩童与猫咪一样，虽然不谙世事，却最是心明眼亮，他们能看得出哪些善良和温柔是发自真心，而不是做表面功夫。
　　“哥哥。”
　　这时，也有孩子轻声跟白川搭话。
　　一个矮个子的小男孩怯怯地问：“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白川低头看看自己的腿，笑着说：“在路上被车子碰了一下，你们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听老师的话，注意交通安全啊。”
　　“疼不疼？”男孩又问，他伸出手，摸了摸白川的膝盖。
　　白川感觉不到小朋友手心的温暖，但他可以从男孩的眼神中看出那份发自内心的关怀。
　　真奇怪，明明是他来慰问别人，却被福利院里的小朋友同情了。
　　白川摸摸孩子的头，回答说：“不疼。只是走路不太方便，做其他事都不影响的。”
　　孩子眨眨眼，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白川笑笑，看见男孩怀里抱着刚刚得到的糖果礼物，便俯身跟他平视，认真叮嘱：“吃了糖之后要好好刷牙哦，不然会蛀牙的。”
　　小朋友点头：“我每天早晨和晚上都认真刷牙的，不刷牙不能吃早饭，也不能上床睡觉。”
　　这时，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块糖，放在白川手里。
　　“哥哥，送给你，你以后经常过来玩好不好。”
　　说完，像是觉得害羞，男孩子跑去了另一边。这时白川才发现，这个孩子走路不太稳当，似乎是左脚有些畸形。
　　小朋友藏到了伙伴身后，又伸出头来，向白川挥挥手，白川朝他举起手中的糖果，微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因为福利院有规定，不允许拍摄有关孩子们的照片，活动结束后，陆东山帮永昌行的一行人在福利院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洛白鹿热情邀请白川也加入他们，但白川委婉地拒绝了，他没必要出现在企业活动的留影中。这家福利院，他也不会只来这一次。
　　不久之后，白川取得了驾照，也拥有了自己的新车。
　　重新坐在驾驶位上，握住方向盘，白川有些感慨，他终于彻底摆脱了电动轮椅续航里程的限制，某种意义上，他又可以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们一起去阿拉山口吧！”陆东山对他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好啊。”白川爽快地答应了这个约定，只是不知陆摄影师什么时候有时间去远征大半个中国。
　　有了车之后，白川每周都要去一两次儿童福利院。
　　有时候是帮忙清洁玩具，打扫卫生，有时候是带领孩子们一起做游戏，还有时候，白川会为学龄的孩子们辅导功课。甚至有那么几次，白川还客串了手工活动课的老师，领着孩子们一起捏橡皮泥和折纸。
　　白川心灵手巧，很受孩子们喜欢。后来，他看到福利院里每个月会为本月生日的孩子过一次集体生日，便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做蛋糕，他干脆自己出钱买了烤箱和整套烘焙工具放在了福利院的小食堂里，这样孩子们也能够参与到制作过程中，一起分享快乐。
　　跟这些小家伙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白川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孩子。
　　他私下里询问了福利院的院长，问自己能不能领养一个孤儿。
　　他还没有跟陆东山提起这方面想法，因为他查阅过相关规定，以他的个人情况，应该是不符合领养条件的。
　　果然，院长很遗憾地告诉他，根据政策，白川想要收.养孩子，难度比较大。
　　白川马上表示理解，他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以后还是会继续过来帮忙做义工。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胖胖的大姐，她一直很喜欢白川这个热心的小伙子，便安慰道：“白川，我认识残联那边的工作人员，他们有时候会组织青年联谊活动，要不下次给你也报上名？像你这样的帅小伙，肯定有不少姑娘想跟你处朋友的，结婚生子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白川失笑，原来院长误会了他的意思。他连忙告诉院长不用麻烦，自己并不是担心结婚的事，只是单纯的很想领养一个孩子而已。
　　院长困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劝他不要有什么心理包袱。
　　这时，有志愿者团体打电话过来，接洽几天之后来福利院慰问的事，于是白川让院长先忙正事，自己默默退开了。
　　……
　　在福利院做义工的日子充实而快乐，只是白川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里跟陆东山的妈妈再次碰面。
　　那一天，他刚刚带孩子们上完绘画课，当他沾着满手的颜料从教室里出来时，看见一辆商务车开进了福利院的大门，从车上走下来几个中年妇女，各个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
　　领队的阿姨跟迎接她们的院长热情握手，说这次带来了很多新衣服，都是她们亲手做的，正好分给孩子们穿。
　　这是个好消息，白川听到也很高兴。
　　可是，忽然，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白川的眼帘，那位热情、善良、会织长围巾的阿姨，白川虽然只与她见过一次面，但却永远不会忘记她的面容。
　　是陆东山的妈妈。
　　隔着福利院花坛里热烈的波斯菊，两人遥遥对望。
　　白川回国之后，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第61章 母亲
　　其他志愿者阿姨都跟着院长去了活动室，只有陆妈妈留在院子里, 走到了白川身边。
　　院长以为他们两个认识, 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去我办公室聊天吧。白川, 办公室水池边上有洗手液, 赶紧去把手上的颜料洗掉, 等干了就不好洗了。”
　　“嗯, 谢谢院长。”白川微笑着说。
　　陆妈妈也向院长点点头, 算是打招呼，然后她跟同行的朋友们简单解释了几句，便来到白川身后, 推着他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阿姨，我自己可以。”见陆妈妈帮自己推轮椅，白川连忙说，“您一路坐车过来，肯定累了，不用管我。”
　　“你这孩子……”可能是因为车马劳顿，陆妈妈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
　　但她的语气仍是慈祥的，白川只听到一声温柔的叹息从耳后传来：“走吧。”
　　院长的办公室连着一个会客室，白川把陆东山的妈妈让进门, 请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赶紧去清洗手上的颜料。
　　今天的绘画课上，有一两个小朋友智力发育水平比不上同龄人, 兴奋起来难以自控, 让白川费了好大力气, 手上、衣服上也沾了不少颜料。
　　福利院里条件简陋，水池旁的肥皂盒里放着一块用了很久，已经碎成两半的香皂。白川涂了一点香皂，使劲搓着指缝，却还是洗不干净那些已经凝固的色彩。
　　院长提到的洗手液放在水龙头上方的架子上，白川坐着轮椅伸手够不到，于是扶着水池慢慢站起来拿。
　　陆东山的妈妈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生怕白川出危险，连忙叫道：“小心！”
　　她正要起身上前帮忙，白川已经取下了洗手液的瓶子，他压出来一点在手心揉开，扭头对陆妈妈笑笑：“阿姨，我没事。饮水机上有纸杯，您喝点水吧。”
　　洗完手，两个人分坐茶几的两侧。
　　陆妈妈端着纸杯，没有喝就放下，问白川：“听说你去美国治病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阵子，有一两个月了。”
　　“怪不得东山最近回家次数少了，自从……”陆妈妈顿了顿，“他都是每周回家的。”
　　“腿怎么样了？”陆妈妈又问。
　　白川笑笑：“比以前好一些，就是……您刚才看到了，扶着东西，能站起来。”
　　“走路呢？”
　　“用拐杖，慢慢走，能走一两步吧，”白川看着陆妈妈的眼睛，坦率地说，“现在还是在每天锻炼，争取再恢复一些机能，也为了防止肌肉萎缩。”
　　听了这话，陆东山的妈妈没说什么，她端起纸杯，将里面的水喝去大半。
　　“我再给您续一些。”白川连忙说。
　　“不用了，放着吧。”陆妈妈拦住了白川的手。
　　“东山这两周都没回家，我今天本来是要去看他的，”她轻轻摇晃着单薄的纸杯，牵起一圈圈涟漪，“原本打算结束福利院这边的事，不跟别人一起回去，直接去他住的地方。就算时间晚一些也不要紧，反正市区那套房子都装修好了，家具也都配齐了，东山没搬过去，那里一直闲着没人住，我晚上可以直接去那边。”
　　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射在陆妈妈两鬓刚刚出现的银丝上，那脆弱的颜色晃着白川的眼睛，让他不敢直视面前这位无可奈何的母亲。
　　“没想到在这儿先碰到了你。我还跟他爸爸说，东山最近没回家，没准是因为你这个男朋友回来了。他爸爸还不信，说你不是去治病了，是找个借口，跟东山分手了。”
　　陆妈妈这些话里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充满了茫然和痛苦，白川听不下去，开口道：“之前确实是……想过分手。”
　　他说得很艰难，毕竟这些话他甚至都没有对陆东山说过。
　　“去美国治病之前，我就想，如果治不好就不回来了，我不能拖累他。”
　　“那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陆妈妈问，“你现在，算是治好了？”
　　白川摇头：“没有，当然没有。我重新去找他，是因为我改变了想法。不管治好没治好，我想和陆东山在一起，阿姨，我爱他，他也爱我。”
　　“你，”陆妈妈忽然拔高了音调，“你就是自私。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他心善，心眼也实，你去哪能再找一个像他一样对你好的人？所以你走了还要回来，你就是缠上他了，对不对？”
　　“阿姨，我……”
　　陆妈妈打断了白川，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她压低了声音。
　　“白川，我和东山的爸爸，我们都不是不讲道理的老顽固，东山跟我们讲的那些东西，我们不愿意听，但是也听进去了，我们很难接受，但是也慢慢在试着接受。我们知道孩子心里很苦，压力大，作为父母我们就算不能帮他分担，也不愿给他更多的压力。我也知道你是好孩子，有礼貌，心肠好，还很孝敬父母。”
　　“但是，”她说，“也请你理解我们当父母的人，请你理解我们的苦心。陆东山是我的孩子，当妈妈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辈子安稳幸福，我不求他能大富大贵，做什么大事业，当什么大人物，我只求他能平平淡淡、顺顺利利过这一生。不管他和谁在一起，是男是女，这些我和他爸爸控制不了，但是，我们不想看他给自己找一条坎坷的路，不想看到他一辈子劳心费力，为了家庭辛辛苦苦。”
　　“两个人在一起，起码要能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可你的身体……我怎么能放心让东山和你在一起。你有私心，我也有私心，对不起，阿姨刚才不该那样说你，我就是……唉。”
　　“阿姨，阿姨。”白川急切地说着，他摇着轮椅，绕过茶几，来到陆妈妈身边，“我理解您的心情，也懂您的意思。但是我想告诉您，我没有私心，我跟陆东山在一起也好，我离开他又回到他身边也好，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我自私，更不是因为我留恋他对我的照顾，我们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相爱。”
　　“我爱他，所以我更不愿意看到他被我拖累，牺牲事业，牺牲生活。我像您一样，也想让他有平安幸福的一生，甚至我不光想让他有顺遂的生活，还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您放心，我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我什么都可以做，生活完全能够自理，也有经济收入。”
　　“您看，”白川对陆妈妈笑笑，“我不光能料理自己的生活，还能每周来这边帮忙做志愿者。还有还有，我做饭很好吃的，下回有机会，我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白川拿起桌上的纸杯，帮陆东山的妈妈接了一杯水。
　　“我们在一起，不仅是我想跟陆东山在一起，陆东山也一样想跟我在一起。我们在一起，不仅是我能得到幸福，陆东山也一样会得到幸福。他是您的儿子，您也知道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他怎么可能是单纯为了照顾我而选择我呢？”
　　陆妈妈抬起头看着白川的脸庞，她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抚摸着白川的头发。
　　“我知道，陆东山那个傻孩子，他是被你迷住了，昏了头啊。”
　　“不是……”白川不好意思，“陆东山他心里有数。”
　　陆妈妈叹息：“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陆东山为什么喜欢你，唉……你这孩子，就是命苦。”
　　“阿姨，请您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拖累他。您刚才说的，互相扶持，互相帮助，我都可以做到。求求您，让我们在一起吧。”
　　白川说到最后，声音颤抖。
　　他极少这样哀求别人，即使在双腿受伤之后，他遇到过无数的困难，他也从来不愿意求人怜悯，而总是要靠着自己的努力克服生活中的诸多不便。
　　只是，今天面对陆东山的母亲，除了恳求，他别无他法。
　　他当然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他必须承认，陆妈妈说的话很有道理，陆东山明明有阳关大道可以走，现在却非要跟自己走一条崎岖坎坷的小径，是自己带着陆东山“误入歧途”。
　　人生漫长，而且没有重来的机会，今后的种种雪雨风霜，以及由此给陆家双亲带来的担心和惆怅，并不是一句“相爱”就能抵消的。
　　他们确实相爱，也确实幸福，但他也必须征得陆妈妈的宽恕和谅解。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欢闹声，是老师在组织他们做游戏。
　　两个人一起扭头往窗外看去，看到一张张稚嫩的笑脸。
　　沉默了一会儿，陆妈妈低声问：“你经常过来帮忙？”
　　白川回答：“每周一两次。”
　　“你也喜欢孩子吗？”陆妈妈说，“东山他挺招小孩子喜欢的，我以前还盼着……”
　　她没有再喝白川为她倒的水，而是站起来，走到门口，与白川道别。
　　“今天也没给你们带什么东西，我就不过去看东山了。我等会儿跟着社团的人一起回去。你跟东山说一声，让他有空的时候多回家看看。”
　　逆光中，白川看不清陆妈妈的表情，他听到这位母亲接着说道：“要是你有时间，也一起回去，东山他爸爸还没见过你。”
　　白川说：“阿姨，我有车，您要是想去看陆东山，我可以带您过去。”
　　陆妈妈沉默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出院长的会客室，回到了她的同伴中间。
　　白川目送她的背影，心里有些酸，又有些甜。
　　阳光洒进屋子，他低头看看自己手指缝里没有彻底洗干净的颜料，那些五彩缤纷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就像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现实生活。
　　白川笑着叹了一口气，也慢慢挪到了门外。
　　时间不早，他该回去了，或许，陆东山正在家里等他。


第62章 沙龙
　　白川回家之后告诉陆东山, 今天在福利院，他见到了陆东山的妈妈。
　　“我妈？”陆东山正盘着腿在沙发上清洁相机, 听到这件事，手里的皮老虎滑到了地上，“嘭嘭”在原地弹了两下。
　　陆东山问：“她怎么会知道你在那边做义工？”
　　“不是，”白川正从厨房回到客厅，他给陆东山端来一盘红艳艳的草莓, 解释说, “是你妈妈也去福利院做志愿者，刚巧碰到了。”
　　“哦……”陆东山若有所思, 他把相机和工具收好放在一边, 然后捻起一粒草莓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小心地问，“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还能聊什么，”白川笑笑，“当然是聊你。”
　　但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陆东山期待地看着他, 却见白川低下头去, 盯着自己的指甲。
　　指缝里的颜料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再找不到一点污渍，只有指尖染了一点鲜红的草莓汁，像一处新鲜的、渗了血的伤口。
　　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 那些红色就没有了。
　　白川想, 要是人的情感也能这样就好了, 红是红, 白是白，色彩就是色彩，污痕就是污痕，干净分明。
　　可惜感情总是复杂的。人总是处在矛盾中，有所得，就会有所失。
　　当白川告诉陆东山的妈妈“我们相爱”“我们要在一起”“我没有私心”，他确实问心无愧，白川从不怀疑他与陆东山的爱情，即使他曾经否定自己，也未曾怀疑过这份感情的真伪。
　　但是白川必须承认，这份世间最美好的感情终归会给陆东山的父母带来伤害。
　　让两位思想观念不同的长辈发自内心地包容和理解实在太难了，他们口头上的默许，其实只是将这份不被世俗允许的痛苦从孩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们体谅了一对年轻人，但痛苦却从未彻底消失。
　　白川想起陆妈妈鬓边的银丝，想起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叹息着，说自己是个命苦的好孩子。
　　他如坐针毡。
　　他难以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善意和宽容。
　　“别想太多。”这时，陆东山来到白川身边。
　　他拿了一粒草莓塞进白川的口中，想让那清甜的香气驱散恋人脸上的愁云。
　　草莓凉津津的，很甜。
　　陆东山蹲下来，探身在白川嘴唇上碰了一下，柔声道：“开心点，我爸妈那边，我们慢慢来。对不起，又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不是……”白川连忙使劲摇头，“你上次说，他们不愿意听你提咱俩的事，其实他们都听进去了。今天阿姨还邀请我去你家，说想让我跟你爸爸见面。他们都很好，对我也很好，所以我才觉得……过意不去。”
　　“是吗？我妈真的这么说？”陆东山的眼睛亮了，“他们每次见到我都很严肃，我还以为……”
　　“你妈让我告诉你，多回家看看。”
　　陆东山忍不住亲了亲白川。
　　“那你怎么一脸不高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我没办法兴高采烈，因为我能感觉到，虽然他们接纳了我，但他们还是很难过。”
　　“白川，”陆东山双手握着恋人的手，认真地说，“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因为他们难过，我们就要分手吗？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相信他们爱我，所以我也相信他们终有一日会理解我，理解我们。我想请你也相信我，相信我的家人。他们现在的纠结不是因为虚荣心和面子，也不是担心别人的非议，只是因为他们怕我不幸福。所以我们来向他们证明，我们一定会很幸福，好吗？”
　　白川看着恋人的眼睛，轻轻地点头。
　　陆东山伸出一根手指，在白川脸颊上戳了一个笑窝。
　　“白川，笑一个。”他说。
　　两人商定近期就一起回一次陆东山的父母家，不过在那之前，陆东山要先把自己的工作完成。
　　首先就是答应洛白鹿的摄影沙龙活动。
　　第二天就是事先约定好的陆东山去永昌行汽车主题公园做经验分享的日子。
　　洛白鹿把这次活动定位为一场讲座，但陆东山觉得自己还只能算是个摄影新人，没有给别人当老师的资格，所以更愿意跟来宾们做一些讨论和交流。
　　不过，既然是主讲人，主题发言还是要准备一份的。
　　陆东山粗略地列了一份提纲，然后挑选出一些合适的素材，做了一个简单的PPT。
　　正在他对着幻灯片小声演练讲稿的时候，白川从他身后经过，拍拍他的后背，冷静地评价说：“你这PPT做得太幼稚了，我替你做吧。”
　　陆东山仿佛被领导点名批评的职场新人，连忙让开位置，从旁边拉来一把小椅子坐在白川身边，端茶倒水伺候白总监给自己这只小菜鸟修改PPT。
　　其实白总监还在当总监的时候就已经不怎么亲自做PPT了，但不管怎么说，就算软件操作不如过去熟练，水平还是摆在那儿的。
　　他大刀阔斧一通删改，陆东山的PPT改头换面，由未经雕琢变得典雅精致，充满了时尚商务范。
　　白川从头到尾翻看一遍，觉得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尽如人意，但总体上还不错。他有些自得地把屏幕推到陆东山的面前。
　　然而，出乎白川意料，陆东山却觉得这样不行。
　　见白川惊讶地看着他，他挠挠后脑勺，硬着头皮道：“你这个不太像摄影人用的PPT，更像是招标会上的标书。我明天又不穿西装去，你搞得这么高大上，不是我的风格啊，把观众吓走怎么办。”
　　白川失笑：“洛小姐说了，明天去的客户都是他们的高端会员，几百万的豪车买好几辆的那种，会被一个PPT吓走？”
　　“再说，”白川问他，“这活动，大小也算个正式场合吧，你不穿西装去，穿什么？”
　　“穿……”陆东山指指门口的创意衣架，“就那个，上衣专门设计了两个大口袋，可以把数据线盘进去的那件。哦对了，我明天还要多带些纸笔，万一有人想做笔记呢。”
　　“……好吧，”白川说，“我还以为你是准备好要给别人签名。”
　　“咳，谁会找我签名啊。”陆东山不好意思地傻笑着说。
　　于是，陆摄影师把自己的椅子扶正，凑在白川身边指导白总监为自己修改PPT。
　　昔日的白总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被人拿来当实习生使唤，陆东山说一句，他改一处。
　　时尚商务范的摩登PPT渐渐面目全非，经过陆东山的调整，白川卡着标尺线对齐的那些文字框和图片变得参差不齐。
　　不过，从最终效果来看，白川必须承认，错落有致也有错落有致的美，他的男朋友陆东山，真的是一位年轻的、充满创作欲和想象力的艺术家。
　　PPT完工之后，认真的实习生白总监想让明天的演讲人陆东山老师为自己先讲一遍，当做预演。
　　但陆老师果断拒绝了他。
　　陆东山摇摇头，关掉PPT文件，说：“在你面前，我根本讲不出构图和布景，只想扔掉所有镜头和相纸，把你抱到床上，从额头吻到膝盖。”
　　白川根本没想到陆东山猝不及防讲起了黄段子，愣了愣，然后差点抓起鼠标砸到陆东山脸上。
　　他哼了一声，道：“那我明天也不去了呗，省得影响你的状态，让你在演讲台上想些不该想的。”
　　“别啊，”陆东山笑眯眯地摇晃白川的胳膊，“你去了，我才更有动力好好讲……然后讲完回家，再把你抱上床。”
　　在对方彻底恼羞成怒之前，陆东山牵起白川的手，吻了吻那些刚才飞快点击快捷键的指尖。
　　“谢谢你，白川。”
　　第二天的活动来了不少人。不过据白川观察，洛白鹿口中坐拥多台豪车的高端客户似乎不是太多，参与这次沙龙的大多是车圈的业内人士。
　　毕竟，有钱人就算喜欢摄影也不一定有时间，而兴致勃勃来到这个新建的主题公园跟同行切磋交流的，还是这些以车为业的老朋友。
　　陆东山做完分享，被几个熟人围住聊起了天。
　　有人问：“东山，你跟洛老板熟，知道这公园里的4D赛道什么时候建好吗？”
　　旁边一个人搭话：“不是吧，老凯，你说的那玩意就是个娱乐设施啊，给小孩子玩的，你喜欢这种？这儿又不是没有真赛道，就是规模小了点。”
　　被称作老凯的人瞪了旁边人一眼：“没玩过一边去，别瞎说！那可是国外引进的技术，超刺激，小孩子还真不一定适合，会吓得尿裤子。”
　　陆东山笑着解围：“我跟洛老板真不熟，4D赛道的事我不知道，你们高看我了。我过几天要去F市，那边新建了一条城市赛道，要办一场明星邀请赛，你们去吗？”
　　“我要去！”有人高声说，“东山你去看过场地吗，那不算是城市赛道吧，赛场一边临着海滩，另一边是度假村，风景是真不错。”
　　“原来是旅游景点的商业活动啊……”有人表示不屑。
　　“倒是请了几支有名的车队。”陆东山温和地说，“以后也有举办大型赛事的意向，那边规模还挺大的。要是还有谁过去，到时候搭个伴吧。”
　　……
　　……
　　陆东山和朋友们聊得火热，另一边，白川也见到了自己的熟人。
　　洛家小少爷和女朋友“小蛮妖”陈砚今天也来给自家的主题公园捧场。
　　洛青锋不仅操持准备了活动现场的茶点，还在院子里搭了个露天餐棚，找来好几位美女服务生现场烹饪。大概是为了切合公园的主题，这些妹子穿着打扮带有几分赛车女郎的韵味，引来许多宾客驻足围观，品尝小吃，场面十分热闹。
　　“小白哥哥，你回来了。”陈砚对白川说。
　　“啊，是，回来了。”白川笑笑，“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前段时间出去了。”
　　“那当然是因为……”陈砚看了身边的男朋友一眼，“有人满世界找你找不到，就差去电视台发布寻人启事了。”
　　这话说的当然是陆东山，白川觉得不好意思，绕过了这个话题。
　　他忽然想起以前如意宝跟他说起的事，便问陈砚：“我以前听你哥说，你也打算出国，假期去读厨师学校？”
　　“哎，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陈砚笑着埋怨道，“我是瞎说的，他还当真了。”
　　“他不光当真了，还认真的考虑过要不要跟你一起去，他觉得当厨师很有前途。”白川说，“最后，我建议他先去读新东方。”
　　这时，洛青锋搭话，说的一本正经：“你这个新东方，指的是英语学校还是厨师学校？”
　　“那肯定是……”白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洛青锋的意思，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
　　三个人都笑了。
　　“不过，我最近确实要出国，”陈砚说，“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去英国一年。”
　　“哦！恭喜。还能顺道帮英国人民改善一下伙食。”白川由衷地替这个小妮子高兴，然后转向洛青锋，问，“小洛老板呢？”
　　年轻人谦谨地笑笑：“我就不去了，主题公园里的餐厅已经开始筹备，我走不开。”
　　白川点点头。
　　陈砚热情地说：“小白哥哥，那你呢，今后有什么计划？做公益活动也可以叫上我们一起啊，餐厅里可以添一些地方特色菜什么的，正好用上你推荐的那些特产。欢迎你常来光临指导，帮我们开发新菜色呀！”
　　年轻人的热情真诚打动人心，白川爽快答应了他们的邀请。
　　这时，沙龙活动已经渐入佳境，现场人来人往。
　　从始至终，似乎没有人注意到白川的轮椅。他身处人群之中，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与朋友愉快地交流沟通，享受这里热烈而自由的气氛。
　　在聊天的间隙，白川往陆东山那边望了一眼，那个英俊的青年被围在众人中央，神情自信而快乐。
　　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陆东山也朝白川看过来。白川不禁感慨，无论何时何地，这个人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永远温情缠绵，令人心醉。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向彼此露出真心的笑容。


第63章 赛道
　　结束了汽车摄影沙龙的活动之后，陆东山开始准备前往F市, 参与那里的城市赛道明星邀请赛。
　　F市依山傍海, 风景优美, 是国内著名的旅游城市。但对陆东山而言, 再好的风景没有爱人在身边陪伴也失去了色彩。他好不容易等到白川回来, 这些天推了许多工作陪在白川身边, 现在忽然要复工去外地, 他难免有些不情愿。
　　这趟出差大概要一周左右。陆东山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叹气，摄影器材整理到一半，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 跑到白川身边，像个孩子一样勾着脖子蹭白川的脸颊。
　　“我们一起去吧，正好算是度假。那附近有一座很有名的海岛，岛上有一座观音山，据说很灵的，我们去拜一拜。”
　　“观音？”白川说，“你还信这个啊？”
　　陆东山又蹭了两下，声音黏黏糊糊的：“我是听朋友说，那边香火旺。我主要是想带你去旅游, 顺道可以去许个愿什么的。”
　　白川正在编辑推荐新产品的文案，听陆东山这么说，随手打开浏览器, 输入了F市观音山的大名。
　　搜索结果蜂拥而出, 第一条就是信徒上香之后得偿所愿的疯狂安利。
　　【F市的送子观音真的灵！！！感谢观音娘娘送来我家大宝二宝！！！明天全家去还愿！！！】
　　“这……”白川忍着笑, 伸手摸了摸陆东山的小腹，“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想生几个？”
　　陆东山腹肌结实，白川摸得很舒服，甚至有几分心猿意马，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被揩油的人却正在为“送子观音”四个大字尴尬，完全没发现白川的小心思。
　　“……这观音娘娘不太会做生意呢，”陆东山说，“业务范围狭窄，起码要把姻缘之类的管起来啊。”
　　白川逗他：“那不是抢了月老的饭碗？”
　　“是诶！”陆东山恍然，“不过，月老和观音好像不是一个体系里的吧，一个是神话传说人物，一个是宗教人物？”
　　见陆东山认真起来，白川连忙让他打住。
　　“你这次是去工作，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等我们都有空的时候，再一起出去度假，好吗？”
　　“好好好。”陆东山满口答应，但又叹道，“你总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觉得出远门不方便。去美国治病你都敢去，为什么叫你出去旅游这么难。我早就告诉过你，不好走的地方我背你啊，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嗯。”陆东山的话让白川心里软软的。
　　他歪在恋人怀里，听着对方坚实的心跳，觉得自己耳朵脖子都热得发烫。
　　“你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早晨8点的火车。”
　　“那……”白川撑起身子，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东山，“能不能，再抱抱我。”
　　这一抱就又抱到了床上。
　　陆东山一粒一粒解开白川的衣扣，白川盯着陆东山目不转睛，看到了对方瞳孔中那个羞涩而渴望的自己。
　　在白川去美国之前，他们两个人一直没有做到最后。那不光是因为白川的自卑，也是因为陆东山心里有一个坎。
　　那时候，他觉得白川太脆弱了，失去衣物遮蔽的白川就更是脆弱到无以复加。他珍视白川，生怕白川受一点委屈，唯恐自己有哪个细节做得不对而让白川受伤，于是，他就只能把白川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像捧着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但同床共枕这种事不是温柔体贴和风细雨就能成的，后来陆东山想通了，他把白川当瓷娃娃，其实是因为他在内心里还是顾虑着白川的腿，没有彻彻底底把白川当普通人看待。
　　普通情侣都能有的癫狂澎湃缠绵悱恻，他和白川为什么不能有？
　　明明是一件本能的、愉悦的事情，为什么要搞成两个人之间沉重的筹码和仪式？
　　陆东山决心带白川享受人性的快乐。
　　他做到了。
　　就在与白川重逢之后不久，他们实现了生命的契合。
　　大概是天赋卓然，陆东山看得出，白川现在愈加沉迷于此，甚至会时不时主动向他求欢。
　　连白川在微博上发布计生用品优惠信息的次数都多了起来，而且推荐文案里总是寥寥几句把使用感受写得真实而深刻，却还要每次都此地无银地加一句“以上均摘录自买家评论”。
　　买家评论还不是你自己写的！
　　现在，陆东山即将出差去F市工作，在他走之前，两个人自然要把该做的做足。
　　…………
　　次日早晨，白川一觉醒来，天光大亮，陆东山大概早已经坐进了复兴号车厢。
　　下半身几无感觉，上半身也酥软无力，白川躺在床上醒了醒神，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昨夜陆东山鲜活的模样。
　　他摸出手机，忍不住给陆东山发了一条消息——
　　工作加油，等你回家。
　　……
　　F市距离A城不算太远，高铁三小时车程。
　　陆东山这次是跟A城另外一位车圈的朋友同往。那位朋友算不上专业摄影师，只能说是个技术不错的票友，但他对赛车兴趣浓厚，因为F市有国内独一份的加入了赛车元素的旅游度假区，又是依山傍海自然风光卓绝的好地方，所以这位朋友特意在赛道旁边的海滨买了一套小别墅，站在二楼阳台上就能看到赛道全景。
　　一路上，他跟陆东山相谈甚欢，力邀陆东山直接跟他去别墅住，退掉主办方那边预定的酒店。
　　“视野绝对比你在摄影区看台还要好，还不用跟别人抢位置，不用爬架子。你也不用愁自己那一大箱子零七碎八的行李没有地方放，我那里卧室大得很，你把工作室搬过来都塞得下。而且比赛结束后，咱俩还能一块喝点小酒，吃吃烧烤，你也帮我看看片子，提高提高技术和审美，怎么样？”
　　朋友的邀请很诱人，但陆东山还是不得不拒绝。
　　他毕竟是赛事的专业摄影人员，接受主办方邀请是来工作的，没有对着海风吃烧烤的余裕。
　　他只想尽心尽力完成这次的摄影任务，然后赶快回到自己在A城的小蜗居，跟白川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
　　于是，到了目的地之后，陆东山搭这位朋友的车去了主办方预定的酒店，两人便分开了。
　　入住后，陆东山抓紧时间跟白川打视频电话报平安。
　　两个分开还不到一天的人傻兮兮地对着摄像头亲了又亲，谁都舍不得先挂断，最后，还是因为陆东山的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通话。
　　回味了一会儿刚刚的甜蜜，陆东山紧锣密鼓地投入工作，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和器材。次日一大早他就要赶去现场，所以今天必须早点睡觉养精蓄锐，为明天的繁重劳动做好准备。
　　毕竟昨晚他实在消耗太多，即使年轻，也是有点累的。
　　这次邀请赛是旅游度假区的商业活动，所以不光邀请了著名的车队和车手，还请了几位娱乐明星前来助阵。
　　就算是娱乐圈里的十八线艺人，也各自都有狂热粉丝。所以，开幕活动即将启动时，赛场内外人头攒动，来看明星的、来旅游的、来看车的，各色人流混杂在一起，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主办方似乎也没料到有这么大的客流量，紧急联络保安公司，增加了一队安保人员维持现场秩序。但在那些人手赶来之前，陆东山也只能忍受现场的拥挤，辛苦地举着相机寻找角度，留下几个他想要的画面。
　　幸亏，根据活动安排，娱乐圈人士只会在开幕式上露个面，等到比赛正式开始，他们就散了。陆东山无奈地想，到那时候，狂热的粉丝们也就一起散了吧。
　　说实话，比起让人血脉偾张的比赛，对陆东山而言，开幕活动稍嫌无聊。但他还是兢兢业业完成了工作，还意外地被若干粉丝小姑娘搭讪留微信，说是想买他拍到的明星现场照片。
　　陆东山哭笑不得，指指自己胸前的工作牌，把这些小姑娘一个个打发走。
　　正式比赛次日才会开始。在开幕活动结束后，有几支车队来到赛道熟悉环境和热身。
　　陆东山没有像其他摄影师一样去附近的景区欣赏风景，而是干脆带着设备跑来了赛场，拍摄车手训练。这种时候，赛道旁边的摄影师还不多，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并且还吸引了几位车手来跟他聊天攀谈。
　　其中有一位车手认识陆东山——倒不是因为陆东山在摄影方面的名气大，而是因为这位车手跟他借过一次签字笔。见陆东山在场边拍照，车手特意拿了一件印着车队logo的纪念品过来，送给陆东山当回礼。
　　“觉得这边怎么样？”陆东山大方收下对方的礼物，热情地问道。
　　“马马虎虎吧，反正表演赛。”那车手一耸肩，不太兴奋的样子，“搞得乱七八糟的，太不专业。”
　　他踢踢摄影席的安全隔离栏，对陆东山说：“你跟他们工作人员提提意见，城市赛道也不能这么搞，安全距离不够，很危险的。”
　　陆东山往左右看看，斟酌着说：“可能是这次活动观众比较多吧，我看这观众席都是临时扩出来的，平时应该不是这样。”
　　“但愿如此。”车手跟陆东山挥挥手，“先走了，大个子兄弟。”
　　“嗯，比赛加油！”
　　陆东山送走旧相识，继续自己的拍摄。
　　暂不论这里的赛道管理水平，F市确实是个适合挥洒激情的地方。蓝天白云，海风拂面，到处都亮堂堂的，到处都充满活力。
　　还是很想带白川出来逛一逛啊，A市的蛋壳虽然好，可看得多了，总会看腻的。海边的别墅现在陆东山还买不起，但是租个几天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候跟白川一起在二楼阳台上看比赛，然后喝点小酒，吃点小吃，再回床上玩一些小小的游戏，岂不美哉。
　　陆东山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他忍不住放下相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此时此刻赛道上的多彩旗帜和碧蓝天宇，发送给家中的恋人，想要跟白川一起分享F市醉人的海风。
　　然而，就在这时，猛烈的撞击声炸碎耳膜。
　　一瞬间，风云突变，天地失色。
　　水泥碎块飞在半空，残忍地擦过陆东山昂贵的相机，在机身上留下永远抹不平的丑陋刻痕。爆炸声响成一串，带着凶险的火光，带着刺鼻的浓烟，带来大地的震动，震麻了陆东山全身的骨头。
　　然而陆东山此刻甚至感受不到震动，他摔倒时磕了头，现在疼得发晕，思维一片混沌。他的手指被变形的安全防护网卡住，流了血，在地上滴滴答答染了一朵鲜艳的梅花。
　　有人高喊着向陆东山跑来，陆东山无暇顾及。
　　他侧着脸，用迷茫的眼神盯着跌落在身边的手机，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了，但界面仍停留在他与白川的聊天窗口——他发给白川的照片刚刚传输完毕，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可惜，陆东山还没看到白川发来的回复，就再也支撑不住，颓然闭上了眼睛。


第64章 家人
　　白川收到陆东山从赛场发来的照片。
　　碧空如洗，阳光烂漫, 远处隐隐显露出海平线。透过这样一张小小的照片, 他甚至能嗅到清新的海水味道。
　　白川不禁想象自己高大的爱人顶天立地俯瞰赛道全景的英俊模样, 嘴角漾起微笑。据说这次活动还邀请了娱乐圈明星到场助阵, 但在白川心目中, 即使是与那些走红毯的明星相比, 陆东山的样貌也丝毫不输。
　　他轻敲屏幕, 回复陆东山“工作加油，注意身体”。迅捷的网络立刻把他的关心带到了远方的F市，然而消息发送之后, 白川等了许久，却再也没得到陆东山的回音。
　　白川皱了皱眉头。
　　可能是临时有事去忙了？
　　虽说陆东山每次跟他联系，两个人都要你来我往地腻歪好久才能结束，但出差在外难免会有突发的工作安排，一时顾不上回复也十分正常。
　　白川这样想着，心里仍有些许的不安，他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却又怕陆东山确实在忙工作，贸然打电话会耽误对方的正事。
　　他抬起头, 看着墙上的挂钟，盯着那枚滴答滴答的秒针。秒针一步不停地转了五圈，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于是白川打开搜索引擎, 输入了F市赛车比赛的赛事名称。
　　网上的最新消息都是有关开幕式的, 报道里说，开幕式因为有当红流量明星到场，所以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白川对娱乐圈知之甚少，也不关心那些小鲜肉姓甚名谁，他只是从新闻里再次确认了活动安排，今天举行开幕式，正式的比赛要明天才开始，所以，这个时间，陆东山是被主办方叫走商讨明天的赛场安排了吗？
　　不知为何，白川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他想喝些水平复一下心情，却在拿玻璃杯的时候手指一滑，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咣——”
　　尖锐的碎片洒了满地，折射出慑人的光线，白川弯腰收拾，捡起两块碎玻璃却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拿起手机，打开微博，输入了刚刚搜索过的比赛名称。
　　有时候，微博上个人账号的消息要比媒体机构更快一些，虽然消息的可靠性需要进一步确认，但也算是个第一时间了解情况的渠道。
　　果然，有人刚刚发布微博说，在F市即将举行比赛的城市赛道，发生了事故。
　　“赛车失控”“撞损观众席”“有人受伤送医”……
　　这一行行文字扎进白川的视野，刺进白川的心脏，让他顿时手脚冰凉。
　　噩梦再临。
　　他疯了一样拨打陆东山的电话号码，耳朵紧紧贴着听筒，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漫长的提示音仿佛地狱入口的幽灵哀泣，电话接通的一刹那，白川不管不顾地高声喊了出来。
　　“陆东山！喂！陆东山！”
　　他希望刚才的担心只是自己吓唬自己，他希望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善意嘲笑自己此刻的失态与惊恐。
　　然而没有，现实正按照某个白川最不希望看到的剧本一步步上演。
　　听筒里，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陌生的男人带着F市的方言口音与白川对话。
　　“是陆东山的亲属吗？”那个人问。
　　“是，是！”白川急切地说，“陆东山呢，他怎么了？”
　　“赛道出了事故，陆东山正好在现场，受伤昏迷，现在送医院了，家里人最好过来一趟吧，在F市第一人民医院……”
　　放下电话，白川眼前一阵发黑。
　　他抓起手机钱包就要滑动轮椅往门外去，却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理智回笼，飞快地翻出一个行李袋，装了必要的证件和少量用品，又把家里的水电煤气阀门一一关闭，然后才用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外。
　　出租车上，他订了最早一趟到F市的高铁车票，两地乘高铁只有三小时车程，不出意外，他今晚就能见到陆东山。
　　白川脸色惨白地看着出租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告诉司机自己要去火车站，然后就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应该进一步跟进相关的新闻消息，事故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大概现在主流媒体机构已经有了初步的报道。但是他不敢，他害怕看到他不愿看到的字眼，他已经知道了陆东山现在在哪里，他只需要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饶是出租车司机师傅见多识广，也很少碰上独自带着行李袋去高铁站的残障人士。
　　下车前，白川差点忘了付款，师傅没有表现出不满，客气地提醒他缴费，然后又善意地告诉他，可以找车站的“小红帽”付费搬运行李和提前进站。
　　“哦。”
　　浑浑噩噩的白川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哑。他挪上轮椅，把行李袋放在膝头，双臂用力，涌入了熙熙攘攘的车站人流之中。
　　白川所要乘坐的是一趟过往列车，取车票、检票、安检、进站，到了候车大厅，距离开车时间还有大半个钟头。
　　他停在紧挨着闸机的地方，看着电子屏上“正在候车”的红色字样，目不转睛。
　　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注意到白川，来到他身边，问：“先生，您有同行的人吗？乘坐哪一趟列车？”
　　白川把手心汗湿的车票给这位工作人员看，摇头道：“没有同行的人，我自己。”
　　“那您先进来吧，等会儿排队的人多，比较拥挤。”
　　说着，工作人员打开了闸机旁边的栅栏门，把白川让进了站内。
　　“车上有残疾人座位，我帮您跟乘务组联系一下。”
　　“谢谢。”
　　车站工作人员态度并不算温和，但公事公办，效率很高，没一会儿就把白川的情况告知了乘务组，安排妥当。
　　白川想起，陆东山在出发前曾撺掇自己跟他一起去F市，因为没有劝说成功，叹息着说白川虽然能大老远跑到美国去治病，但其实还是对出远门有顾虑。
　　陆东山没说错，白川确实有顾虑，这顾虑有现实层面的，也有心理层面的，虽然白川现在已经能驾车在A市畅行无阻，但若是让他离开A市，他还是觉得会有些为难。
　　只不过，如果是为了陆东山，一切为难都不值一提。
　　无论是上次去美国，还是这次去F市，白川知道陆东山在等他，他便再也不会为陌生环境而恐惧，也不会为旁人的冷眼而尴尬。
　　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列车即将到站，闸机开启，还没等工作人员替他打开通道的门，白川便自己伸手推开，急匆匆滑进了直梯。
　　直梯直通站台，他按照车站人员的指示在特定的车厢前等候，然后被安置在了残疾人专用的位置。
　　白川的旁边坐了一对老两口，那位大妈慈眉善目，见这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脸色煞白，问白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白川说，他扯动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我……家里人在外地出了车祸，我过去照顾他。”
　　“哦，哦。”大妈关切道，“小伙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乘务员，或者告诉我，大家都是出门在外，彼此关照是应该的。”
　　“嗯。”
　　白川还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陆东山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白川心下一惊，连忙接起。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是陆东山打电话联系自己，却又猛然想到陆东山昏迷不醒，这或许是医院的人打来的。
　　医院的人……
　　霎时间，无数坏消息浮现在脑海中，让他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瞪着双眼，甚至不敢把听筒靠近耳朵。
　　“白川？”
　　轻柔的呼喊，从听筒中传出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是陆东山吗？
　　是他？不是他？
　　“白川，是我啊。怎么不说话。”
　　“陆东山？”白川嗫嚅着，不确定地问道。
　　“是我，是我，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陆东山笑了，声音却是疲倦的，不似以往一样阳光健气，“医生跟我说联系了家里人，我一看通话记录，原来是你。你在哪呢，我没事，你可别过来，太折腾了。”
　　陆东山絮絮说着，白川内心的紧张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有了释放的出口，强撑着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滚落脸颊。
　　大庭广众之下，白川哭得像个孩子，又委屈又伤心，嗓子完全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他潦草地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水，但那些连成串的豆大泪珠，他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我在火车上。” 终于，他带着哭腔开口，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平时冷静理智的样子早就被抛在九霄云外，“你吓死我了，陆东山……”
　　陆东山听见他哭了，也有些慌乱，在电话那一头连声安慰：“不哭，不哭，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白川，不哭啊。”
　　旁边的大妈神色担忧地递过来几块纸巾，白川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用纸巾擦眼泪，许久才将情绪平复下来。
　　他低着头，红着眼睛，打着泪嗝，声音里全是鼻音，问陆东山：“你伤到哪了？”
　　“就是手指擦了一下，”陆东山笑笑，“还在地上磕了一下脑袋，没大事。”
　　“都昏迷了！你还说没大事！”白川急道，“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陆东山解释，“主要就是磕了一下头，医生说可能会有一点脑震荡，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但是我醒了之后感觉挺好的，应该是没什么大事。白川，你几点到站，我去接你吧。”
　　陆东山竟然还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到车站接自己！
　　听陆东山这么说，白川顿时急火攻心，忍不住嘶哑大吼：“你给我老实在医院躺着！”


第65章 病房
　　被白川吼了一句，陆东山立刻虚弱地告饶。
　　“行行行, 我躺着。你别这么大声吼我好不好, 我撞了脑袋, 现在昏昏沉沉的, 耳鸣, 还有点恶心想吐。你刚才声音稍微大一些, 我听了就不太舒服QAQ”
　　头晕、耳鸣、恶心, 这些都是脑震荡的典型症状。
　　白川因为陆东山没有性命之虞而放下心来，却忘记了对方的病情需要静养。
　　刚才听说他要从医院跑来接站，一时没忍住, 说话提高了音量。现在陆东山这么委委屈屈地一抱怨，白川顿时又后悔又担心。他牵挂陆东山还不够，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责怪他。
　　白川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似的心疼起来，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吼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小心翼翼地压低音量，像在呵护一只柔弱的蝴蝶：“这样吧，我们不要再打电话了，我一会儿就到站, 然后立刻去医院找你。你一定要好好躺着休息，不要乱动。”
　　“嗯，”陆东山乖乖答应, “那你路上小心, 我一点都不着急见你。”
　　一句小小的玩笑饱含着恋人的关心, 白川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挂了，一会儿见。”他这样说着，然后挂断了电话。
　　车厢依旧安静。
　　坐在白川旁边的热心大妈见这位轮椅上的小伙子刚才急匆匆接起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现在挂了电话红着眼眶吸鼻子，不停地看时间，恨不得马上就能到站，这幅样子，想必是他的家里人在车祸中没有大碍。
　　大妈温和地说：“小伙子，别着急，我们是同一站下车，等到了站，我们送你出站。”
　　闻言，白川抬头笑笑，礼貌地回应：“谢谢，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能行。”
　　他眼角还挂着泪花，笑容却很温暖，大妈看到这样知书达理的晚辈自然心生喜爱，正要问白川去哪家医院，想看看能不能顺路同行，却见白川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上面显示出一串陌生的号码。
　　白川清清嗓子，接通电话：“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白川先生吗？”
　　对方清晰地报出他的姓名，让白川有些意外。
　　“是我。请问您是？”
　　“白先生您好，陆先生委托我来火车站接您，等会儿会直接送您去医院。”
　　受陆东山的委托来接站？白川心生疑虑。
　　但电话另一端的陌生人态度恭敬，语气自然，听起来并不像坏人。
　　谨慎起见，白川说自己要先跟陆东山确认这件事，于是挂断了电话。
　　不料刚一挂机，陆东山的消息飞了进来。他说自己不方便离开医院去接站，所以拜托了熟人帮忙安排，司机已经出发了。
　　陆东山发来司机的姓名和手机号，号码正与刚才来电的号码相同。
　　白川知道陆东山这是关心自己，怕自己路上不便，但他又有些生气和无奈，因为陆东山躺在医院里还不好好休息，光顾着为自己费神。
　　白川回复道：“你就不要再操心我了，你现在是伤员，最要紧的是休息养伤。”
　　陆东山不置可否，没说什么，只是发来一个可爱的“么么哒”表情包，不一会儿又添了两个字：“等你。”
　　高速列车的车窗外，大片农田郁郁葱葱飞逝而过。
　　白川把手机紧紧握在手心里，看向车厢尽头的电子显示屏，那上面表示车速的红色数字已经开始下降，列车即将到站。
　　手机外壳被白川焐得温热，他心里也惴惴的。把不算太大的行李包重新压在膝盖上，白川操纵轮椅转了个弯，这就要提前到车厢门口等待。
　　没错，他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不方便行动，但他还是想第一个下车，第一个出站，他要抢在所有乘客前面，这样才不会被人流堵住去路。
　　他想用最快的速度到医院去，一分一秒都不愿耽误。
　　因为陆东山在等他，也因为白川比任何人都知道，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多么孤独又多么脆弱。他不愿让陆东山更多地品尝那些痛苦的滋味，他恨不得立刻就能飞到陆东山的身边。
　　前来接站的司机姓蒋，应该是知道白川的是身体情况，看到有轮椅车出来就立刻迎了上去。
　　他接过白川的行李包，带白川直奔医院。
　　路上，白川无心欣赏F市这个著名旅游城市的市容市貌，简单与蒋师傅寒暄几句后，便紧张地浏览着手机上新闻客户端推送的消息。
　　媒体已经对F市的赛车场事故做了初步报道，照片里，现场一片狼藉。发生撞击事故的赛车面目全非，半个身子都扎进了安全防护网，观众坐席也损毁严重，看台塌了一角，水泥碎块满地。
　　万幸的是，赛车虽然受损严重但没有发生太大的爆炸，而且因为事故发生时没有比赛，所以现场人员不多，只有车手和一位摄影师受伤送医——那位摄影师当然就是陆东山。
　　而事故的原因也已经初步查明，一方面是因为场地的临时改造影响了车手的视野，另一方面是因为主办方管理不严，有几个参加开幕式的粉丝小姑娘为了追星偷偷溜进赛车场，忽然出现在赛道上的无关人员干扰了车手的正常判断，这才发生了意外。
　　看到这里，白川又气愤又心疼，眉心拧成了疙瘩。
　　不巧路上又有些堵车，让白川心情更糟。
　　见客人心急如焚，司机蒋师傅宽慰道：“您别着急，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
　　白川一愣，连忙收起手机。他这一路上净忙着看新闻，几乎没跟这位前来接站的司机师傅说话，此刻他觉得有些失礼，便稍稍放下紧张的情绪，与蒋师傅聊了几句。
　　经司机师傅介绍，白川这才了解到陆东山是从哪里找了关系请人到火车站接站。原来蒋师傅的老板正是那位曾邀请陆东山去海边别墅落脚的摄影票友，那位票友朋友在F市有自己的公司，接到陆东山的电话，就立刻派了司机出来接人。
　　“吉人自有天相，陆先生不会有事的。”蒋师傅与陆东山也有一面之缘，他安慰白川，语气真挚。
　　虽然心乱如麻，白川还是能分辨出假意和真心，而且他此刻很需要这样的慰藉。
　　路口正是红灯，白川转向驾驶席，微微颔首，郑重地说道：“借您吉言。”
　　轿车驶过一条街，再拐一个弯，便到了医院。
　　蒋师傅要护送白川上楼，白川却一路娴熟地操纵轮椅蹿在前面，让蒋师傅快步才能跟上。在护士惊诧的目光中，白川闯到病房门口，视线一秒就聚焦到陆东山身上，然后他缓缓滑动轮椅，来到了陆东山的床边。
　　“你怎么样？”白川轻声问。
　　他的眼眶又红了，因为陆东山的样子比他想象中的要凄惨太多。
　　在高铁上接到电话之后，他以为陆东山能神志清醒地与自己通话，还说想去车站接人，应该是伤势不重，但现在亲眼见到陆东山的样子，白川才知道并非如此。
　　陆东山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箍了网状的弹性绷带，右侧耳边隐隐渗出血迹。
　　他脸上满是擦伤的痕迹。眼角、鼻尖、耳朵、下巴，全都有刚刚处理过的嫩红色伤口。
　　还有手，陆东山的右手原本伸在外面，见白川进来，连忙要藏进被子里。
　　“给我看看。”白川压住了他的手腕。
　　陆东山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温柔而疲倦的微笑：“别看了，刚包扎好，看也看不到什么。”
　　白川不依，掀开被子一角往里瞅。除了手背的无数细小擦伤，他还看到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两根手指头。
　　“这是怎么了？”他确实看不出什么，只能向陆东山求证。
　　陆东山答非所问，玩笑道：“你先帮我拍张自拍照，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毁容了？”
　　“先说手指怎么了。”白川朝他瞪眼，瞪得眼泪都快下来。
　　“唉唉，别哭啊，”陆东山连忙道，“怎么哭起来没完了，今天也没让你喝酒啊。”
　　陆东山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白川哭，就是那次白川生日的时候。那天白川心情不好，喝了酒，借着醉意向陌生的新邻居倾诉对命运的不甘和无奈。
　　那一天，陆东山第一次抱了白川，也是在那一天，他觉得自己第一次走到了白川心里。
　　只不过，当时白川的心态有些失衡，满脑子都只有治好双腿重返过去的生活这一件事，根本没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性。而今天，虽然白川的腿是还没能完全治好，他也没能重返过去的生活轨迹，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一门心思钻牛角尖的人了。
　　他没有重返过去的荣耀，但他有了新的生活。
　　他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爱人，新的菜谱和新的仙人掌盆栽。
　　他已经是新的白川了，这个白川是那样坚强、聪明、可爱，让躺在病床上的陆东山稍稍有点担心，担心自己配不上他。
　　“我没有毁容吧？”他笑着问白川。
　　白川还是瞪他，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的手指到底……算了，不想说就别说了，”白川帮他把被子掖好，“我们不说话了，你歇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咳，皮外伤而已，我全身上下都是皮外伤，一点筋骨都没伤到，”他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抚了抚白川的膝盖，“你别担心，就是掀了两片指甲。样子是有点惨烈，幸亏现在包好了，你看不到，没什么大事。”
　　可能是因为精神不济，陆东山轻声细语。
　　白川心里像被狠狠揉了一把，掀了指甲……他不敢想象陆东山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白川颤抖着问：“疼吗？”
　　“不疼。”他看着白川，目光里全是爱意。
　　阳光从病房的玻璃窗照射到白川的脸庞上，让眼角那些泪痕仿佛水晶一样闪烁，惹人心动。
　　陆东山抬起手，用纱布抹掉爱人的泪水。
　　像以前一样，他对白川说：“白川，笑一个。”
　　因为不愿让父母担心，陆东山没有跟家里说他意外受伤的事，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由白川在医院里陪护陆东山。
　　对这件事，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同病房的其他病友和家属都觉得白川不能胜任，他们劝陆东山叫家里其他亲戚过来，或者干脆请一位护工。
　　但白川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一位合格的陪护“家属”。无论是排队打饭还是预约检查，他样样能行，驾着轮椅在医院里来去自如，什么事都没耽误。
　　医生护士们医者仁心，见白川这种情况，便特意对陆东山多加关照。
　　陆东山心怀感念，投桃报李，兼之养病期间实在闲得无聊，忍不住总想摸相机，于是就在身体状况允许的前提下，在病房里为白衣天使留下了几张美丽的工作照。
　　年轻的医护工作者们看到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的照片自然十分惊喜，这几张作品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医院的微信群和朋友圈，获得了一致好评。
　　也是在陆东山住院期间，赛事活动主办方、摄影协会以及赛车车队都派了人到医院看望他。
　　主办方承担了所有的治疗费用，也赔偿了陆东山的摄影器材和误工费，并且许诺说今后绝对会加强管理，一定不会让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因为知道陆东山在汽车摄影圈小有名气，他们还特意请了F市当地政府的官员前来游说，希望陆东山不要对F市的城市赛道发表过激的负面评价，影响到这里的旅游发展。
　　考虑到今后千丝万缕的合作关系，看在对方态度诚恳的份上，陆东山便答应下来，没有再深究。
　　除此之外，另外一拨人也来看望陆东山——是那几个偷偷溜进赛车场引发事端的追星小姑娘。
　　她们凑钱买了花篮水果，怯怯地来到病房，本打算悄悄放下东西就离开，没想到惊醒了正在小憩的白川。
　　白川疑惑地跟着女孩子们来到门外，再三追问，得知对方的身份后，顿时怒火中烧垮下脸色，他拉开中学教导主任一般的架势，张嘴就是大道理，要给这几个年轻人上一堂社会秩序与公共安全的警示课。
　　女孩子们想必是最近挨了不少训，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个个老老实实背着手靠墙站好，不管白川说什么都点头称是。
　　这时陆东山在病房里小声唤道：“白川。”
　　“我在。”白川停下自己的“公共安全课”，回应陆东山。
　　“你别吓唬她们了，带她们进来吧。”陆东山温柔地说。
　　女孩子们跟在白川身后进了病房，刚一站定，就齐刷刷给陆东山鞠了个躬，异口同声道：“对不起。”
　　陆东山被她们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不用不用，也不光是你们的错，主办方管理不善，错误更大。”
　　他让女孩子们坐在床沿，夸奖她们买的花好看，又问她们到底是喜欢哪个明星。然后，陆东山让白川去自己的行李箱里取出一台小型无线打印机，帮这几个粉丝小姑娘每人打印了一张偶像的现场照片——是陆东山在开幕式上拍到的。
　　几个女孩子又惊喜又感动，拿着照片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差当场哭出来。一直在旁边面若冰霜的白川看陆东山折腾够了，为免病房里过于喧闹，立刻给这几个人下了逐客令。
　　送走年轻的女孩子们，白川帮陆东山把打印机塞进行李箱，道：“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带着，不嫌沉啊。”
　　陆东山说：“这不就派上用场了！而且，要不是我带着针线包，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贤惠，竟然会做针线活。”
　　事故中，陆东山的衣服扯坏了，虽然已经买了几件新的，但白川还是在空闲的时候把受损不严重的衣服缝补了起来。
　　按白川的话说：“你想要再买有这么多口袋的衣服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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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有爱人陪伴，病房里的日子竟也不显得苦闷。
　　陆东山心情好，身体底子也好，所以恢复得很快，几天后又进行了一轮检查，没有大碍，医生便同意他办出院手续，次日出院。
　　准备出院的前一天，他正在跟白川一道收拾行李，小声商量是直接回家还是在F市逛逛，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扭头一看，陆东山愣住。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第66章 出院
　　住在医院的这些天, 陆东山一直没有告诉父母他受伤的事。
　　白川见过一次他和家里打电话, 陆东山用缠着纱布的手指握着手机，嘴里“嗯嗯嗯”地答应着, 语气有些不耐烦。在父母面前，他像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子，但他依然是细心而温柔的, 通话结束前，陆东山特意提醒妈妈增添衣物, 因为气象台说最近要降温了。
　　“我当然每天都关注你们那边的天气啊！”他理直气壮, 然后又问了几句家里生意的事, 这才挂断电话。
　　“你的态度也太差了。”白川批评他。
　　陆东山把手机放在一边，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容：“我是故意的，我怕我妈问东问西说个没完，问得我露出马脚，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白川说：“他们要是担心, 你就说，有我在这里照顾你，没问题。”
　　陆东山叹道：“那他们更要担心了，他们也会担心你。”
　　那个时候, 白川没有反驳，当然他心里还是觉得陆东山的父母是不可能对自己有过多的牵挂的, 陆东山只是捡好听的说, 哄自己开心罢了。
　　他们都没有料到, 陆家爸妈竟然直接找到了医院病房。
　　“这……你们怎么来了, 从哪听说的消息？我没事了，这都收拾行李准备出院了。”陆东山心虚，“大老远的，你们坐火车过来的？还是飞机？哎，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来这边坐。”
　　陆东山接过妈妈的包，把父母引到了自己的病床边。
　　忽然见到爸爸妈妈，高大的青年有些慌乱，四肢都不知该如何摆布。
　　他傻愣愣地问：“喝水吗？用我的杯子？”
　　终于见到儿子，当母亲的哪顾得上喝水，陆东山的妈妈一把将儿子拉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地查看，焦急地问：“都伤哪了？胳膊？腿？给我看看，骨折了还是怎么了？”
　　陆东山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着：“没骨折，妈，真没事，医生说稍微有点脑震荡，休息一阵子就好。其他的都是皮外伤。”
　　他指指脸上已经快要愈合的伤痕：“你看，就这种擦伤，都快好了。”
　　陆妈妈不信，盯着儿子的脸左看右看，问：“真的？”
　　陆东山笑笑：“真不骗您，要不您去问医生，问问他我是不是明天就能出院？”
　　“脑震荡呢？”
　　“您放心，在医院观察了这么多天，没有出现其他症状。现在也不再头晕耳鸣了，医生让出院后多休息一段时间，放松心情，避免对脑部刺激，没什么大问题。”
　　“哦。”陆妈妈这才稍微放下心，她坐在旁边空闲的病床上，目光往白川那边瞟了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向陆东山，道，“我等会儿再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不告诉爸爸妈妈，还是我们看到新闻才知道，让我说你什么好，净让我跟你爸操心！快躺下歇着，医生不是让你静养吗。”
　　“我没告诉您，就是怕您和爸爸担心啊，”陆东山小声嘟囔，“唉，您每次都是忽然出现，从来不提前跟我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你还有什么想瞒着我的！”
　　白川坐在一边，默默听着陆东山和他妈妈说话，他脚边还摊着乱糟糟没整理好的行李箱，白川怕这些杂物影响病房里其他人出入，便弯下腰，想把箱子扣好放到一边去。
　　一双大手出现在他面前。
　　陆东山的爸爸身材高大，身姿硬朗，他俯身用力，帮白川一起阖上这个大号的箱子，然后问：“放哪？”
　　“哦，就放门口柜子旁边吧，”白川说。
　　他抬起头，与这位初次谋面的父亲对上目光，温声道：“叔叔好，我是……白川。”
　　“你好，”陆爸爸将行李箱立在衣柜边，然后转身站在白川面前，郑重地说，“谢谢你照顾东山。”
　　陆爸爸声音厚重，不苟言笑，让白川有些紧张，他无意识地把双手绞在一起，正想说说陆东山的病情，旁边床位的病友忽然说话了。
　　“可不是，这几天您儿子多亏这个小兄弟跑上跑下忙东忙西。现在半个住院楼的人都认识他，病房里的名人。”
　　那位病友向来爽朗，爱开玩笑，见陆东山的父母神色有异，他问道：“你们不是亲戚吗？”
　　“……”
　　白川有些尴尬，他和陆东山确实对外人说两人是兄弟，但在医院住了这么久，明眼的医生护士和病友都看出了二人真实的关系，只是没人说闲话戳破而已。
　　“是兄弟。”这时陆东山说，他热忱地看向白川，轻轻笑了一下，“不是亲戚，但是，是过命的兄弟。”
　　“嗨，那就是哥们儿呗，现在这年头，能有这么好的哥们儿，不容易。”
　　“您过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白川应和着说，他见陆妈妈站起来，连忙问，“您现在要去找大夫了解病情吗？我带您过去。叔叔也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我跟东山说几句话。”
　　陆爸爸看着自己的妻子和白川一起离开病房，然后走近儿子身边，他看了陆东山一眼，既严厉又关切。
　　“手怎么回事？”
　　“呃……”陆东山没想到爸爸比妈妈还要细心，他把受伤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道，“没大事，刚换了药，就用纱布包起来了。”
　　“嗯，”陆爸爸没深究，只是问，“影响以后的工作生活吗？”
　　陆东山连忙否认：“不影响不影响，一点轻伤，顶多留个疤啥的，也没伤到骨头。”
　　“脑震荡要多休息，安心静养，正好F市环境不错，你就别跟着我们回家了，省得路上折腾。我打算给你在这边租一套房子，就在这儿疗养几个月吧。”
　　陆爸爸忽然财大气粗，陆东山却面露难色。
　　“不是……几个月？爸，我后面还有工作。”
　　“起码最近两个月就别工作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让你妈跟你们一起留在F市，监视你。”
　　“千万别！”陆东山摆手，“行，我先歇两个月，后面看情况再说。”
　　“嗯……”陆爸爸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白川……挺好的？”
　　这是个问句，但陆东山其实不太清楚爸爸在问什么。
　　是在问白川的身体？还是问白川和自己的相处？
　　或者，就是问白川这个人，问他这个人是否真的有那么好，好到让陆东山可以倾注所有的爱情，情愿为他承受来自家庭和社会的深刻压力。
　　陆东山不清楚爸爸要问他什么，但他的答案却是肯定的。
　　白川很好，白川非常好。无论是白川的身体状况，还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白川这个人。
　　白川是非常好的人，是扰动他视野中缤纷影像的人，是值得他等待的人。
　　他与白川在一起，就好像一个摄影师找到了最恰当的那一束光。
　　摄影师和他的光，他们将永远在一起。
　　“休息吧。”陆爸爸说。
　　他脚步沉稳地走到病房外，似乎是接起了工作电话。陆东山听着那熟悉的陈厚嗓音，心里有些安慰，也有些苦涩。
　　第二天，陆东山的父母把自家儿子和白川一起接出了医院。
　　在医院门口上车的时候，白川惴惴不安地握着拐杖，心里想着如何用力能使自己的身体仪态更好看一些，不在陆东山的父母面前出丑。
　　却不料，那位高大的父亲直接伸出双臂，把他稳稳地托了起来，慢慢放进车里。
　　“小心磕头。”陆妈妈在一旁提醒，用手护住了车门边沿，防止白川磕到脑袋。
　　陆东山则熟练地收起白川的轮椅放进后备箱，然后低着身子钻进车里，坐在了白川身边。
　　安静的轿车中，白川觉得自己双颊像是烧了火。
　　明明病愈出院的人是陆东山，为什么他却成了大家关照的中心——在毫无防备地被陆东山的爸爸抱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谢谢叔叔阿姨。”白川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些因受宠若惊而引发的不知所措。
　　“别客气。”陆东山的妈妈说，“东山脑震荡需要静养，F市气候好，正是疗养身体的地方，我们昨天去租了一套房子，你们就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吧。”
　　这件事陆东山已经跟白川说过了，白川也觉得陆东山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旅途劳顿，便答应下来。
　　陆妈妈继续说：“房子周边环境挺好的，离海滩也近，你们没事可以出去散散步，欣赏一下风景，全当旅游了。”
　　“谢谢阿姨，您费心了。”白川客气地说。
　　陆妈妈笑了笑：“不费心，东山他爸爸下午返程，我不着急，我打算也在这儿住几天，陪陪你们。”
　　车窗外闪过无声的街景。
　　陆妈妈的一句话，让方才那种令白川羞涩脸红的气氛荡然无存。
　　他以为自己会错了意，连忙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尴尬地说：“那我也下午返程吧，高铁班次挺多的，应该还有票。”
　　陆东山握住他的手，问：“你返程做什么？有急事？”
　　“嗯，急事……”白川转转眼珠，搜肠刮肚地找理由。
　　“要是没急事，就留下来。那房子挺大的，东山一个人也住不下。”陆妈妈侧过身来，对白川说，“我住几天就走。东山刚刚出院，我不放心，想再多留几天观察一下情况，也顺道帮你们收拾一下屋子，做做饭。”
　　“不是……”白川看着陆妈妈，脸颊又微微泛红，“阿姨，我还是回去吧，确实……还有些工作。”
　　“妈，别听他胡说。”陆东山玩味地看着白川，乐得眉毛都扬起来，脸上的病容一扫而空，“正好来了海边，咱们多买点海鲜吃吃，我要吃白川做的海鲜粥！”


第67章 疗养
　　陆爸爸租来给儿子疗养身体的地方是海滨的一处公寓式酒店, 复式结构, 楼上楼下二百多平，大小卧室四间, 住陆东山他们三个人绰绰有余。
　　因为生意上有急事，陆爸爸刚把其他三人送到目的地就急匆匆赶去高铁站返程。
　　陆东山握着门卡将爸爸送走，然后扭头对妈妈说：“您看还缺什么生活用品, 我跟白川出去买，您休息一会儿吧, 这两天车马劳顿的, 您肯定累着了。”
　　“东西倒是不缺什么……”陆妈妈在房子里四处走了走, “炉灶厨具也都有，可能碗筷不太够用？”
　　她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轮椅上的白川，说：“还是我出去买吧，你们留在家里收拾一下行李。东山的箱子里东西太多, 我也不敢乱动，你们自己拾掇拾掇。”
　　白川忙道：“阿姨，您歇着，我出去买吧。过来的路上我看到附近的超市了, 好像还有海鲜市场，你们晚饭想吃点什么, 我顺便把菜也买回来。”
　　陆妈妈笑笑, 拿着购物袋绕过白川走到门口。
　　“哪能让你去买菜。你们两个都别跟我抢了, 我要是买多了拿不动, 再给东山打电话，叫你们去帮忙。”
　　说着，她出了门。
　　室内重归安静，陆东山和白川站在门厅对视，一个含着打趣的笑意，另一个无奈又带着一些慌乱。
　　“你怎么这么乖，”陆东山先开口，故意用手指托起白川的下巴，笑道，“刚刚跟我妈说话的语气，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开什么玩笑。”白川不满陆东山的调笑，把对方托着自己下巴的手拍到一边。
　　刚要说些什么，他忽然想起陆东山的这只手受了伤，纱布是出院前才拆的，虽然早就止了血，但伤口要完全愈合还需要些时间。
　　他连忙拉起陆东山的手腕，仔细端详那些刚长出的粉红色新肉，关切地问：“没弄疼你吧？对不起。”
　　陆东山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只觉得温柔的情感像海浪一样轻轻拍打自己的心。他假意“哎哟”了一声，见白川霎时紧张起来，便赶紧蹲下抱住对方，安抚道：“没事没事，逗你的，早就不疼了。”
　　白川推开他，握着受伤的那两根手指皱眉。
　　“就算长好了，肯定也跟以前不一样。”
　　“留个疤呗，以后还能跟同行吹吹牛，我曾经站在离赛车最近的地方，这就是证明。”
　　白川无奈地看着陆东山冒傻气讲笑话，说：“没有留下作品，算什么证明。”
　　“你好严格哦。”陆东山委屈，他亲亲白川的鼻尖，“我想吃海鲜粥。”
　　“你身上有伤，现在不适合吃海鲜，过些日子再给你做。”
　　他皱眉看了陆东山一眼，摇着轮椅来到客厅：“比起吃什么，你难道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三个人，咱俩和你妈妈，晚上怎么睡？”
　　“怎么睡？”陆东山觉得这不是个问题，“这么多卧室，挑两间喜欢的收拾一下睡啊，咱俩一间，我妈一间。”
　　白川担忧道：“这样……好吗？不好吧，其实你爸爸妈妈现在也没完全接受我们。出院之前，我跟你妈妈去找主治医生办手续，大夫明显是看出来了你我的关系，当着你妈妈的面夸了我半天，”他顿了顿，“当时阿姨的脸色……还挺尴尬的。”
　　陆东山说：“接受不接受，这不是一道非对即错的判断题，这是一个程度问题。我觉得，在外人面前，他们现在可能还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但是私下在家里，他们明显已经把你当家庭成员一样地对待了啊。今天我爸还抱你上车，他可是五岁之后就没有抱过我了。你比我这个亲儿子待遇还要高。”
　　提起这个，白川耳朵又红了。
　　“你找机会跟叔叔说一下，以后不用这样了，我自己可以。”
　　陆东山笑：“我是该找机会说一下，以后还是我自己来抱你比较合适。”
　　“好了，你不要乱想那些没用的事了，”陆东山就地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听我的，先去找一个合适的房间，我们把被褥铺好。等会儿我妈回来，你还要帮忙下厨做饭。”
　　白川挑眉看他：“你现在使唤我倒是挺顺手啊。”
　　“难道你不想展示一下自己的优点，给我妈留个好印象？我只是说实话而已。”陆东山笑笑，取出了自己带来的床单被罩。
　　白川没再接这个茬，他四下看看，指着一楼客厅旁边的一间卧室道：“住那间？”
　　陆东山说：“其实我觉得住楼上是不是会比较好。我刚刚看了，楼上的卧室都是海景房，开窗就是海风。”
　　然而白川摇摇头：“你想住海景房你自己去住，正好我们分开，你妈看到也不尴尬，我要住一楼。”
　　“为什么？”
　　“没电梯。”
　　确实，复式公寓两层之间只有楼梯，没有电梯，白川想要去二楼，只能让陆东山抱上去。在陆妈妈眼皮底下，一次两次的他还能接受，若是天天如此……白川想到那个场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不去二楼？”陆东山问。
　　“不去不去。”白川敬谢不敏。
　　“行，”陆东山道，“我舍海景陪你，我们住一楼，现在就去铺床。”
　　陆东山出差素来自带床单被套毛巾枕巾，按他的话说，这样可以让酒店房间更有家的气息，不容易失眠。
　　“床单就算了，被套你怎么带？尺寸不合适怎么办？”白川问他。
　　“提前打电话问啊，实在不行也就不行了，反正我一般不失眠。”陆东山说，“除了想你的时候。”
　　他躺在床上试了试这张床铺的长度，说到这儿，忽然探着身子看了看床头柜抽屉，然后遗憾地对白川说：“刚刚真应该拦住我妈，我们两个出去买东西，还顺便能买几盒，呃……套。”
　　“你这个人……”白川无语，真不知道陆东山怎么忽然说起这档子事。
　　“难道你不想？”某人佯作无辜，“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一个病房里病人和家属加起来足有五六个人，还有医生护士来来往往的，想找个机会亲你一下都难。现在终于出院了，难道你要拒绝我？所谓疗养就是要身心愉快啊，不愉快怎么算是疗养，不做一些爱做的事怎么能身心愉快。你不让我亲亲抱抱，我又要头晕耳鸣了。”
　　白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一大串逗乐了，道：“我哪有拒绝你……”
　　他说着，来到陆东山身边，仰起脸来。
　　“那，趁着你妈还没回来，现在亲一下吧……”
　　海风穿过微启的窗格，扬起洁白的窗纱，在卧室一尘不染的地面投下曼妙的暗影。
　　床铺上，刚从行李箱里取出来的被单折着角，还没有铺平整，一对年轻的恋人在床边紧紧相拥，唇齿缠绵。
　　火热的鼻息染上了海风的味道，有些清新，也有些腥咸，到这个时候，白川才终于放下了那些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担忧，将自己的心重新盛放在陆东山赋予他的无尽爱意中，再做一个浪漫柔软的梦。
　　“谢谢你，白川，”陆东山喃喃低语，“谢谢你，这么爱我。”
　　然而，美梦总是短暂的。
　　两个人的温存还未结束，门锁响了，陆东山的妈妈招呼着自己儿子的名字，踏进了家门。
　　白川和陆东山连忙分开，陆东山用手背匆匆擦着嘴唇，跑到门口。
　　“妈，回来了。”
　　他接过妈妈手中的购物袋，陆妈妈不无关心地看着儿子：“刚出院，别这么毛毛躁躁的，慢慢走路，医生让你静养，静养，知道吗。”
　　“知道知道，静养。”陆东山敷衍。
　　他看看手中的购物袋，里面大多是餐具厨具和新鲜食材，于是他把东西拿到厨房，一样一样从购物袋里取出来，放在厨岛上，问：“妈，先把床铺收拾出来吧。楼上几间卧室都能看到海，您去选一间？”
　　陆妈妈看到白川在一楼的房间里铺床单，朝白川点点头，然后跟在儿子身后走进厨房。
　　“……你和白川，住哪间？”她问陆东山，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
　　“哦，”陆东山回答，“白川不方便上二楼，我们住一楼。”
　　他把食材一股脑塞进冰箱，陆妈妈看着儿子，没有阻止。
　　厨房里只剩下塑料包装袋清脆的声音，以及不远处白川拉开衣柜门的轻微声响。
　　陆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二楼看看。”
　　走到厨房门口，她想起什么，转身跟儿子说：“晚上想吃的菜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等会儿我来做。”
　　陆东山扭头笑笑：“白川刚刚说他帮您做，他说您这两天担惊受怕，太累了，让您多休息。”
　　“……也好，”陆妈妈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早就听说他厨艺高，今天我俩一起做饭。你也别在这里添乱了，去帮他收拾屋子，他自己终归不方便。”
　　“嗯！”
　　于是，三个人一人住楼上两人住楼下，这就算安顿下来。
　　白川收拾了卧室之后连忙来到厨房准备饭菜，陆东山大大的个子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抓住一切机会打下手帮忙。
　　陆妈妈跟白川思路一致，因为陆东山的伤还没全好，就没买太多海鲜，免得吃了影响伤口愈合。
　　陆东山吃不到心心念念的海鲜粥，只好矮子里拔将军，选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然后藏在厨房里小声抱怨。
　　白川听得想笑，一边利落地择菜洗菜，一边柔声细气地安慰他：“好好好，行行行，等你伤口都长好了，想吃什么都做给你。”
　　难得小公举附身的陆东山像个孩子一样开心起来，弯腰在白川脸上啵了一口以示感谢。
　　两人背对着门，没看到这时陆妈妈正好过来。老人家毫无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一幕，当下怔了几秒，没说话，悄悄转身离开，把整个厨房都让给了两个年轻人。
　　※※※※※※※※※※※※※※※※※※※※
　　不知道读者里有没有今年考研的同学，祝你们取得好成绩呀~!


第68章 餐桌
　　不多时，四菜一汤上桌。
　　虽然考虑到陆东山的病情, 白川并没有烹制时令海鲜, 但他还是着意将普通的家常菜做出鲜美丰腴的口感, 力求让吃够了清淡病号饭的陆东山一饱口福。
　　海米冬瓜汤、荷兰豆炒腊肉、蒜蓉娃娃菜、青椒牛柳、红烧鸡翅……一道道菜肴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惹得陆东山食指大动。
　　碗筷还没摆好, 陆东山弯下腰, 偷偷用手指捻了一块牛柳放进嘴里, 鲜嫩的滋味立刻从味蕾蔓延到四肢百骸，唤起了陆东山无穷无尽的快乐心情。
　　他眯起眼睛细细回味一番，禁不住这份美味的诱惑, 俯身又想吃第二块。
　　这时陆妈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没规矩。”她瞪了自家儿子一眼，“还不快去给白川帮忙。”
　　“不用帮忙了，都弄好了，阿姨请坐吧，”没等陆东山应声，白川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他摘掉围裙，对陆东山的妈妈笑了笑，说, “也不知道您的口味，随便做了一些，您看看还吃得惯吗？”
　　轮椅的高度不太适合餐桌的高度, 白川一边说话, 一边小心翼翼撑着拐杖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陆东山想要抱他, 被他用眼神阻止了，于是陆东山只好伸出手臂在旁边护着，直到白川稳稳地坐下来，他才放心地坐在了白川旁边。
　　刚一拿起筷子，当儿子的立刻给妈妈夹了一块鸡翅。
　　“您尝尝白川的手艺，我保您爱吃。”
　　陆妈妈含笑咬了一口，朝桌子对面的白川道：“好吃，真的好吃，果然是大厨水准。”
　　她把盘子往白川那边推了推，又说：“你们不用管我，我无所谓，你们两个要多吃一些。特别是白川，这些天在医院肯定累坏了，我瞧着下巴都尖了。多吃点，还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我去买。陆东山暂时吃不了海鲜，咱们两个可以吃呀，我今天去菜场看过了，到底是海滨城市，鱼虾螃蟹都很不错。”
　　一席话，让原本在旁边闷头享用美味的陆东山抬起头来，他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痛心神情，仿佛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妈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看到男友夸张的表情，白川忍不住笑了起来，故意顺着陆妈妈说：“好啊，这里好像还可以租借烧烤器具。阿姨，我们可以借一套，然后去楼上的阳台搞露天海鲜烧烤。吹着海风，喝点冷饮，吃最新鲜的海味，绝对是美事一桩。”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一唱一和，这就结成了饭搭子。陆东山心生绝望，放下最爱的牛柳，弱弱地问：“你们难道就不考虑我的心情吗？”
　　“考虑了啊，”白川指指冬瓜汤里的大粒海米，“特意多加了十颗，给你解馋的。”
　　陆东山正要疾声控诉，陆妈妈搭腔道：“不是我们不带你，你有忌口，要遵医嘱，没办法跟我们一起，下次吧。”
　　脸上伤痕未消的病号无言以对，只能含泪点头，不敢在亲妈和男友面前造次。
　　“……嗯，我记着了，露天海鲜烧烤，等我伤好了，一定要带我一起啊QAQ”
　　另外两个人瞧他这可怜巴巴的样子，都笑了。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饭菜，白川刚想让陆东山再给陆妈妈添一碗饭，却见陆妈妈放下筷子，斟酌着语气开了口。
　　“白川，”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自家儿子，语气诚恳，“不怕你笑话，我自己的儿子我最清楚。陆东山这孩子，有时候挺细心的，有时候又粗枝大叶，总是犯傻，以后，他要是在家里有哪里做得不对，或者没想周到的，你直接说，给他指出来，让他改正。白川，我知道你心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陆妈妈顿了顿，又说：“跟我和他爸爸也别见外，你这孩子总是太客气。你也看出来了，我们一家子都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是你要相信，所有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白川，我们全家人都希望你好，也希望你们两个人好。”
　　“阿姨，我……”
　　陆妈妈朝他笑笑，打断了他的话：“上次我们见面，我跟你说了一些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不过，那一次我虽然态度不太好，但是道理没说错，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帮助，所以，你也要让陆东山多学学做饭做家务，起码让他给你打打下手，不能惯着他偷懒。”
　　“我没有偷懒。”被点名的陆东山不服气，“我会做清蒸鱼。可是你们现在不让我吃啊。”
　　陆妈妈无奈地看看自己的儿子，继续道：“东山不是聪明人，但是秉性不坏，重感情，念旧。你也知道，他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什么东西都想着要凑全套，其实就是因为他感情丰富，不管多细小的事物，他都觉得宝贵。不怕你笑话，我以前一直担心，怕他这么重感情，会在感情上受挫折，被人伤了心。白川，你比他稍大几岁，你以后多让着他，好吗？”
　　“……好。”白川嗓子有点紧，声音低沉却诚挚。
　　“妈，快吃饭呀，菜都凉了。”陆东山再次生硬地打断话题。
　　陆妈妈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扭头对自己的儿子说：“东山，你别嫌我烦。你们从这儿回去之后，还是抽时间去看看那套新房子，那边大一些，住着更宽敞，附近环境也好。我不知道怎么装修能让白川住着方便，所以要你们自己去看看，自己商量，我就不管了……反正我早就管不了你了。”
　　这语气里带着一些释然，也有一些遗憾。
　　陆东山连忙道：“妈，您别这么轻易就放弃我啊。要不，我还把银.行.卡放您那里吧，您帮我管着钱。”
　　陆妈妈摇摇头，然后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她看着白川，对陆东山说：“我不要你的银.行.卡，拿着烫手。你还是去问问白川吧，看他想不想要。”
　　听到这句，白川脖子一红，连忙掩饰着低下头去，拿起勺子舀了一碗冬瓜汤。
　　大粒的海米鲜美又有嚼劲，白川默默喝完一碗汤，酝酿许久，终于有了面对陆东山妈妈的勇气。
　　但他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只能抬起头，对这位善良的母亲郑重地致意：“阿姨，谢谢您。”
　　……
　　可惜，海鲜烧烤之约到底只是餐桌上的一个玩笑，陆妈妈跟两个孩子一起住了三天，做了几桌丰盛的家宴，然后便收拾起行李，买了回家的车票，准备返程。
　　“阿姨，再留几天吧，”白川挽留道。“附近的旅游景点还没去，您别着急走，我们两个陪您一起去逛逛。”
　　按照原计划，他们三人本打算一起去附近的海岛旅游，但不巧这几天白川接了一桩商品推广工作，花时间修改了几稿文案，便把游览景点的事耽误了下来。
　　陆妈妈十分尊重白川的工作，见他忙碌绝不打扰。白川原本以为工作结束就能与这位和蔼的长辈一起出去旅游，没想到对方这就要走，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但陆妈妈心意已定。
　　“你们两个一起去逛逛吧，我就不去了，东山的爸爸工作辛苦，又吃不惯别人烧的菜，我想赶紧回去照顾他。”她拍拍白川的肩膀，“以后有时间，记得让东山带你去家里做客，我们永远欢迎你。”
　　白川有几分感动，点头道：“一定。”
　　临走前，陆妈妈再三叮嘱儿子按期去医院做复查。其实从陆东山最近的状态来看，他的脑震荡应该没有大碍了，但母亲对儿子终归放心不下，她跟陆东山说完又跟白川说，要求他们复查之后把检查结果拍照片发给她，这样才算是放心。
　　最终，她没有让两个孩子远送，自己打车去了高铁站。
　　陆东山和白川目送出租车远去的身影，缓缓转身，返回宁静的房子中。
　　他们心里似乎都因为这位母亲的离开而有些感慨，以至于此刻相顾无言，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陆东山用一个亲吻打破了沉寂。
　　他把双臂搭在白川的肩膀上，柔声说：“我想去旁边的岛上拜菩萨。”
　　白川笑笑，仿佛忘了自己一向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说：“正好我也想去，我们一起吧。”
　　※※※※※※※※※※※※※※※※※※※※
　　圣诞快乐！


第69章 心愿
　　白川一度是个爱好旅游的人。他曾在科西嘉岛感受缠绵的海风，也曾在爱琴海畔眺望浪漫的夕阳, 但当他坐上F市发往观音山景点的轮渡船, 在游客们喧闹的背景音中, 看到陆东山暖阳之下微笑的侧脸时, 白川忽然觉得, 过去人生中见识过的任何绚丽景色都不足为奇, 只有眼前这片海, 眼前这个人，是他生命中无可取代的最美，是他永远看不腻, 也永远看不完的独家风景。
　　海岛不远，轮渡船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导游挥着小旗，带远道而来的游客们呼啦啦往山上走去，陆东山和白川着意留到最后，待船上的人都基本上散尽了，陆东山才小心地护着白川，帮他把轮椅挪下船。
　　“前面左转，有景区游览车。”黝黑的船工操着方言味道的普通话，热心地提出建议。
　　陆东山回身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推着白川慢慢向山上走去。
　　“累吗？”他俯身问白川。
　　白川笑笑：“我一直坐着，累什么。我看你才累，你太高了, 站在船上, 晃动的幅度都比别人大。”
　　“哪有……”陆东山帮白川理顺被风吹乱的发丝, 问，“去坐车？我看这山也不高，要不我就直接推你上去吧，我们还能顺便看看沿途风景。”
　　白川摇头：“爬山都是这样，看着矮，走着高，看着近，走着远。我们还是去坐车吧，反正景区的游览车也不会一路开到山顶，到了游览车的终点之后，还是得要你帮我上去。希望能有坡道。”
　　“好。”陆东山欣然应允。
　　其实他们来之前都做过攻略，就算是搭乘游览车上山，从游览车终点再到山顶观音庙，还需要爬108级石阶。
　　只有石阶，没有坡道。
　　但白川还是来了，说不清是因为相信自己还是相信陆东山，他跨过碧波荡漾的海，来到了这座香火繁盛的山，山上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观音，据说能实现所有人的心愿。
　　白川觉得自己现在变得贪心了，明明如今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好得过头，他已经过上了自己曾经万万不敢奢想的幸福生活，但他还是希望能够更好。他以前不信神仙，可他还是不惜与陆东山一起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只企盼能得到神明的偏心和护佑。
　　都说心诚则灵，白川觉得，像自己这样，应该算是有诚心了吧。
　　游览车蜿蜒而上，带起清爽的微风。山间草木茂盛，枝叶与车上的乘客擦肩而过。
　　白川举目远眺，透过树叶的间隙遥望日光下的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波澜不惊，既汹涌也平静，那海面之下涌动不息的，既有万千昂扬着生命力的海洋生物，也有数不清的泥沙渣滓和垃圾。
　　大海的哲学就是包容，能包容一切的力量才是最伟大的力量，而或许，世界上能拥有这份力量的，除了大海，就是人心。
　　光鲜靓丽的人生当然是好的，但不那么光鲜的人生或许会更加丰盈充实，那些磨难与痛楚带来纯粹而盛大的喜怒哀乐，让人可以探及生命的谷底，也可以到达生命的巅峰。
　　这都是弥足珍贵的人生体验。白川握住陆东山的手，他想，自己应该感恩命运。
　　下了游览车，绵长的石阶就在眼前，虔诚的信徒与好奇的游客一起在山道上攀登，抬眼望去，顶峰处香火袅袅，幢幡飘飘，有慈悲的菩萨俯视芸芸众生，清净庄严。
　　“走吧。”陆东山说。
　　他们来到石阶前。白川撑着拐杖站起来，陆东山把轮椅收好，找了一位往山上担货的大叔，给了些钱，请他帮忙把轮椅车送上去。
　　大叔跟他们交代了到山顶取轮椅的地方，然后就迈着矫健的步子轻盈地上山去了。
　　陆东山蹲下身，把白川背在背上，也随着人流一阶阶稳步往山上走。
　　山风海风清凉舒爽，但陆东山胸前挎着相机，身后背着人，负荷太重，刚走了二十几阶便呼吸渐粗，热腾腾的汗气从后背升腾出来，焐暖了白川的心。
　　“东山，我们歇一歇。”白川在陆东山的耳边小声说。
　　“没事，”陆东山抬头望望绵长的山路，手臂上又用了一把力气，“多走一会儿再休息。我体力很好，早就跟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起出来旅游，车到不了的地方我就背着你走，这么一小段路根本不算什么。”
　　沿途的游客香客看到这两位年轻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好奇地打量陆东山和白川二人，纷纷让出道路。还有人上前搭话，问白川是从哪里过来的，还说这个景点应该修一条索道。
　　陆东山气喘吁吁，顾不上闲聊，白川用力抱紧陆东山的肩膀，目光柔和泰然，见有人搭话就笑笑，不说什么，也并不过分关注旁人的眼神。
　　不知谁家的两个孩子围在他们身边，跟着他们一起上山，孩子的步伐撞撞跌跌，却一边走一边齐声喊着“加油”。白川叮嘱他们去跟家长同行，正说着，家长急匆匆地找了过来，惊讶地看了白川和陆东山几眼，然后拉走了自家的两个淘气包。
　　又向上走了十几阶，来到一处平台，陆东山终于把白川放下，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白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陆东山半蹲在他身前。白川拿着纸巾给陆东山擦汗，陆东山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白川微笑，然后在上衣口袋里摸摸，摸出一根棒棒糖。
　　“给你，把这个吃了，帮我减轻负重。”
　　他的指尖有狰狞的伤疤，指甲还没长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再长出来。因为刚才的体力活动，他的手指有一些充血，伤口处红彤彤的，仔细看看，倒是没有渗血。
　　白川先检查了陆东山的伤，然后接过棒棒糖，撕下糖纸。他把糖送到陆东山唇边给他吮了一口，然后才收回手，把糖放在自己嘴里。
　　熟悉的橘子味，带来许多甜美的回忆，白川轻轻依着陆东山的肩膀，阖上双目，感受着此刻的幸福与安宁。
　　海风中，白川低声吐槽陆东山：“你真是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哄。先不说棒棒糖压根就没有多少重量，为什么让我吃掉糖就能减重呢？就算是我吃了，你一样要背着我呀！”
　　陆东山噗嗤笑了，他伸手捏捏白川的脸颊，道：“逗你的，跟我较什么真。好吃吗？吃完了我们继续爬山。”
　　两人歇了一阵，看看时间，起身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山路仍然悠长，他们走走停停，一个小时之后还没来到山顶。
　　身后的游客不断超过他们走到前面，擦汗的纸巾用完了两包，白川帮陆东山抚着后背平顺气息，然后又帮他揉捏手臂，想让他减少一些酸痛。
　　“没事，就快到了。”陆东山安慰他。
　　“我有点心疼你，心疼你这个病号还要做苦力。”
　　“又不是光为了你做苦力，”陆东山看向不远处的山顶，“我也是来许愿的。”
　　他想起自己曾经查过的旅行攻略，浅笑着对白川说：“他们说，这些石阶也可以许愿，台阶一共是一百零八阶，如果能一路走一路数，走到山顶刚好数到一百零八，那就能心想事成。”
　　白川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一直在数。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心里。”
　　终于，他们来到了山顶，白川重新坐上轮椅，陆东山推着他，来到观音的座下。
　　庙宇中梵音袅袅，浓郁的香火气息溢满鼻腔，信徒游客来来往往，心中怀有祈愿的人们对观音大士虔诚跪拜，希望自己能得偿所愿。
　　陆东山也去买了一柱昂贵的香火，郑重地点燃，献给面前矗立的神明。白川在他身边，虽然没有走近，却也虔诚地双手合十，默默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陆东山回到白川身边，身上还带着香烛的味道，他问白川：“你许了什么愿？”
　　白川反问：“你呢？你先说。”
　　“我呀……”
　　陆东山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嘿，陆东山！”
　　他和白川一起回头，惊喜地看到了一位久违的“老朋友”。
　　“哟，我刚才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果然是白川呐。怎么，还认识你赵大爷吗？”
　　“瞧您说的，怎么能不认识您呢！赵大爷，您这腿……好了？！”白川惊讶地问。
　　之前赵大爷伤上加伤，医生说他余生再离不开轮椅，可是眼前的老人家明明站得笔直，虽说架着单拐，却也比白川印象中要好多了。
　　“没错，好了！”赵大爷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今天爬了大半天的山，是跟我儿子、儿媳，还有我家小孙子一起来给菩萨还愿的。”
　　他把身后的家人介绍给白川认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假装生气地转向陆东山。
　　“东山，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逮到你了！”赵大爷眉毛一挑，“满月照！”
　　陆东山也想起了这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以为您找别人拍了，所以……要不这样，我过几天就跟白川回A城，回去我联系您。”
　　看这个高大青年局促的样子，赵大爷哈哈大笑。
　　“傻小子，逗你呢。知道你是大摄影师，忙，我就没敢麻烦你。不过……”老人话锋一转，“今天既然在这儿碰到了，我也不能放过你，快来给我们拍张合影。白川，一起来一起来。”
　　热情爽朗的老人带自己的家人绕到白川身后，陆东山端起胸前的相机，在一棵苍翠的古柏前，给白川和赵大爷一家人拍了一张完美的合影。
　　后来他又给赵大爷全家单独拍了几张，儿媳怀里粉粉嫩嫩的小婴孩十分抢镜，连在旁边围观的白川都多了几分欢喜的心情。
　　拍完照，赵大爷一家还要去上香，白川便与他们告别。
　　临走时，赵大爷拍拍白川的肩膀，说：“这里的菩萨最灵，白川，你一定也会好起来的，继续努力，别放弃。”
　　“嗯！我知道。您现在还去康复中心吗，等我回A城，还去找您聊天。”
　　赵大爷笑了：“去啊，我每天去找老周下棋呢。他又养了一只画眉，每天叽叽喳喳吵死了，你快回去帮我说说他。”
　　白川笑着点头。
　　告别赵大爷一家，绕过观音庙，陆东山推着白川来到山顶的观景平台。
　　目之所及，海天一线，风景壮阔多姿，摄影师忍不住拿起相机拍照，拍了几张，他扭头问白川：“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你许了什么愿？”
　　陆东山的笑容在碧蓝的天空下异常夺目，白川像被他吸引了一般，摇着轮椅靠近他，也笑了笑，说：“我跟菩萨许愿，我想养一只猫。”
　　过于朴素的心愿，养一只猫。
　　在自己家里，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猫，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拥抱一个自己心爱的人。
　　陆东山没有笑他这个心愿的平凡普通，反而问道：“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白川摇头。
　　陆东山说：“我告诉菩萨，我想再养一只猫。”
　　他把镜头对准某个名叫“家养白菜喵”的人，在清爽的海风中温柔地按下快门。
　　“白川，笑一个。”
　　※※※※※※※※※※※※※※※※※※※※
    正文完结，大家元旦快乐。
　　完结之际说几句话吧，首先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愉快的追更体验，特别是后面十几章，更新太慢了，我真的十分愧疚，对不起！工作忙什么的不能成为借口，就不说了，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是，下篇一定要存稿，我打算起码存10万字再开文。再次对不起。
　　第二，如果有人记得之前的文案，大概能看出来，文章的情节走向跟一开始我的设想其实是有出入的，原本的设想会更虐一点，但是写着写着我心软了，就改了。因为修改了剧情，所以后面十几章有些仓促，情节上也经不住推敲，写的过程中我是有点懊丧的，不过我也明白自己的水平也就如此，希望以后能有进步吧。
　　第三，对我而言，我更愿意把写文这件事当成现实之外的心灵休憩之处，但是放到商业网站连载，难免就会关注读者的意见，关注数据，说实话，有时候也会去迎合。写完这篇我有点想开了，我业余时间这么少，手速这么慢，为自己身心健康着想，还是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所以，虽然预见到会很冷，下一篇还是决定写一直想写的《白垩与甜荷》，破镜重圆题材，有一多半是校园内容，结构大概就是甜—虐—甜，欢迎关注。存10万字开文，会定期在微博汇报进度作为对自己的激励。也欢迎大家来微博找我玩，账号文案里有。
　　谢谢你们的支持，有缘再见。


第70章 配角番外，慎买
　　陆东山的第一次个人摄影展开在了A市的“蛋壳”会展中心。展览预算不多, 所以规模不算大, 大众宣传也几乎没有, 但凭着陆东山这些年来的名气和人脉，开展之后还是来了不少汽车摄影圈内的知名人士捧场, 也有许多近些年来合作的企业发来了贺信。
　　摄影展热热闹闹的开了一周多，到最后几天，来参观的人已经很少了。
　　不管人多人少，白川一直在展厅陪着陆东山, 没有朋友需要接待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角落里，处理一些工作，说几句悄悄话, 或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间挂满了作品的大房子。
　　作品不朽，情意绵长。
　　陆东山感到无比满足，满足而感激。
　　不过，意料之外的，闭展之前，又有重量级嘉宾到场。
　　这天下午，某位著名的美国摄影师万里迢迢赶赴A市，出现在了陆东山的面前。
　　虽然确实发了邀请函邮件, 但陆东山完全没想到这位远在异国的同行好友和前辈摄影家真的会来, 一番热情的寒暄之后, 他兴高采烈地陪同朋友去参观展览。
　　因为陆摄影师的英文早就足够流利, 白川便没有与两位专业人士一同去看展。正好最近有公司找他做一次新媒体推广, 他拿出纸笔，趴在放留言册的小桌子上，埋头写起了策划案草稿。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嗨，小白！”
　　白川抬起头，一大束鲜花映入眼帘，而比鲜花更加夺目的，是从娇嫩欲滴的花朵里探出那颗扎满脏辫的嘻哈脑袋。
　　“怎么，这么惊讶，不认识我了？” 嘻哈脑袋问道。
　　“当然认识，”白川笑笑，“你又是不打招呼就来了。头发怎么回事，你们银行里还能让员工留这么潮的发型？”
　　来的不是别人，是白川久未谋面的网友，“天山如意宝”，陈旭如。
　　白川拍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让陈旭如坐下聊，陈旭如环视空荡荡的展厅，问：“你一个人？他呢？”
　　“有朋友过来，他带朋友去看作品了……在那堵墙后面。”白川指向不远处。
　　“好吧。”陈旭如顺着白川的手指，没看到人，只看到一幅火红色跑车照片，尺寸足有一整面墙那么大，他扯扯嘴角，把鲜花随意往桌上一放，坐在了白川的旁边。
　　花香散逸在空气中，怡人的甜。
　　“怎么还买了花？”白川笑着说，他伸手摸摸从包装纸中探出来的散尾葵叶子，“让你破费了。”
　　“咳，这算什么。”陈旭如摇晃脑袋，“还不如我这几个小辫贵。”
　　“辫子是接的？”
　　“嗯，接的。我这次请了七天年假，做头发一天，拆头发一天，中间只能逍遥五天，还特意抽出一天来看你。”陈旭如侧过身，看进白川的眼睛，忽然露出一个痞气的笑容，“感动吗？”
　　“还行吧，”白川坦然地跟他开玩笑，“不难看，比上次的蛤.蟆.镜有格调。”
　　“那就好。”陈旭如轻笑一声，很自恋地甩了甩头，摆了个夸张的pose，也不知道在给谁看。
　　“最近怎么样？”白川问他。
　　“挺好的，刚发了年终奖，所以就休假出来玩了。”
　　网红大V“天山如意宝”素来满嘴跑火车，白川才不信他需要等到发了年终奖才有钱出来旅游。
　　“一个人出来的？”白川又问，意有所指。
　　陈旭如了然地看着他：“当然啊，我一直是孤家寡人。不过你千万别说要陪我，我怕被陆东山暴揍。”
　　他一边说一边干笑了几声，白川看着他，觉得这笑声里藏着些什么，但他猜不透，也没必要猜。
　　白川换了个话题。
　　“你妹妹在英国还不错吧。”
　　“看她发的那些照片，应该是过得不错。一年的交换生，再有几个月也该回来了。”陈旭如眯着眼睛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叹道，“我那个妹妹，比我有出息。她第一次去男朋友父母家，就被送了一辆帕拉梅拉。前几天听她跟我妈打电话，说是打算毕业就结婚了。你说……”他猛地拉住白川的胳膊，“她不会是被那个坏小子骗了吧？”
　　“不会。”白川肯定地说，“洛白鹿也跟我提过，她爸妈很喜欢陈砚，想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早点……这也太早了。”陈旭如松开白川，低着头碎碎念，“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哪个着急结婚领证的，多玩几年也好啊……你说她要是结了婚，我爸妈还不得天天对着我念叨。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亲哥哥的难处。”
　　“叔叔阿姨念叨你什么？”
　　“你懂的，我就不说了。”陈旭如苦笑，摇了摇头。
　　这时候，陆东山带着客人回来了。
　　高大的影展主人和同样高大的外国朋友言笑晏晏并肩而来，像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男明星组合。
　　陈旭如虽然知道陆东山的名字，也熟悉陆东山的身高样貌，却是第一次直面真人。他没想到十厘米上下的身高差距会带来如此恐怖的压迫感。面对陆东山，他站起来，又想坐下，顶着一头凌乱的小辫子，满心满脸都是窘迫。
　　然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迫。
　　陆东山兴奋而羞涩地把白川介绍给自己的外国朋友认识，坦荡荡地说，这是我的爱人。
　　而后，他又和这位直率爽朗的外国朋友一起，对陈旭如的脏辫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陆东山问白川。
　　“哦，你们不认识？”白川这才意识到陆东山并没有见过“天山如意宝”本尊，连忙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陈旭如，他就是……”
　　谁料话还没说完，陈旭如扯住了白川的袖子。
　　“小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竭力抬头挺胸，做出一个笑容，“陆东山，祝你的第一次个展圆满成功，花是送给你的，还有……好好待白川。抱歉，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请你们吃饭。再见。”
　　于是，在另外三人惊诧的目光中，不愿透露姓名的网红大V落荒而逃。
　　灿烂的阳光穿过会展中心巨大的落地玻璃照射到公共通道里，陈旭如出了展厅的门，快走几步，融入来往人群中，然后渐渐放慢了速度。
　　说真的，他有点尴尬，尴尬又羞耻。
　　对他而言，A市或许真的是个不祥之地，每一次来，这里都能抽干他的勇气，让他变成缩头乌龟。
　　又或者，他本来就是缩头乌龟，他陈旭如，只有藏在虚拟的网络之后才敢抖抖自己的鸡冠子，揣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左右逢源，而一旦回归现实生活，即使他花了上千块编了满头的脏辫，打扮出最不羁的造型，他也仍旧是那个庸庸碌碌的怂包，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胆气，连自己在网络上那个响亮的名号都不敢提起。
　　陈旭如逃走了。但是，盛夏时节，外面烈日炎炎，哪比得上“蛋壳”里空调充足，舒爽宜人。
　　他不想出去，反正他又不着急去机场搭航班回家。
　　他这次的确请了年假，假期宝贵，他绝不能辜负，无论心情如何，一定要玩得尽兴，玩得潇洒。
　　白川上次说过，A市鲜有名胜古迹，没什么可玩的地方。这话前半句不错，后半句却过于谦虚了。别的不说，A市作为一座活跃开放的时尚潮都，商业和餐饮业都独具特色，特别是有几间酒吧十分著名，早有人向陈旭如推荐多次。
　　他准备今晚打扮体面去小酌几杯——在酒精、霓虹和蓝调爵士铺就的迷离夜色中，让自己换一种不一样的心情。
　　时间还早，眼下他还不着急出发，难得来一次“蛋壳”，他打算在这座洁白的建筑里多逛逛，多凑几场热闹。
　　会展中心里，除了陆东山的摄影展之外还有其他的展会活动，更有不少大小网红特意来此取景，拍照拍视频。
　　前面不远处，一个穿着lo装的伪娘正在楼梯旁边录宅舞，那人容貌清丽，身姿轻盈，动作却凌厉而有力度。虽然化了妆，他的神态气质却质朴纯粹，让人见之心悦，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陈旭如对伪娘没有特别的兴趣，但无聊闲逛时意外瞧见这么个漂亮小伙子，现在又没有别的事情，便不愿再往前走。他在落地窗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兴致勃勃地瞧别人跳舞。
　　谁知，他刚一坐下，旁边来了个陌生人，也坐下了，就在他身边。
　　陈旭如没多想，公共空间本来就是大家共享的，他能坐下看小美人跳舞，别人自然也能坐下歇脚休息，何况这位先生落座之后就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埋头狂敲键盘，压根没搭理陈旭如。
　　陈旭如晃晃自己满头的辫子，惬意地翘了二郎腿，一边玩手机一边欣赏美色。
　　过了半个多小时，那边的宅舞视频录完了，有几个围观的小姑娘上前请那小伙子签名，现场热闹了一阵，然后摄像师带着设备先行撤退，只剩那个伪娘和另一位一直在旁边帮忙的同伴两人，他们收拾好现场的物品，一起去了临近的卫生间，应该是去卸妆换衣服了。
　　人群散尽，陈旭如也把目光从那飘飘裙摆上收回来，他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准备约个专车回酒店。
　　打开APP，屏幕上出现一行醒目的提醒——“请连接网络再试。”
　　“奇怪……”
　　陈旭如这才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了，他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刚才他还在微博上回复别人的评论。
　　他把手机关闭，重新启动。半分钟后，屏幕亮起，然而右上角显示信号强度的地方依然是个“×”
　　“这地方信号不好。”旁边那人忽然说话，“运营商的室内分布系统有瑕疵。”
　　“咔哒”的一声，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抬起头看着陈旭如，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做了个极浅的微笑。
　　“我给你共享热点吧。”
　　他长了一张标准的、工程师的脸，穿着格子衫，戴着黑框眼镜，不算太帅，但气质很正。两条眉毛又浓又粗，眼睛炯炯发光，嘴唇抿着一点，好像有些紧张。
　　陈旭如怔了怔，笑道：“谢谢，不用了，既然这里信号不好，我换个地方。”
　　他起身要走，那人连忙又说：“现在外面很热，实时温度39度，你不如再等会儿……我的意思是，小心中暑。”
　　陈旭如转过身，有几分玩味地看着他：“39度？数字还挺精确。”
　　对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天气预报上都有。”
　　“哦……”陈旭如想了想，“为什么我的手机没信号，你的手机却有啊？”
　　“因为，”那人把手机收回去，镇定道，“因为你用移动，我用联通。”
　　两个人彼此对视，都沉默下来。
　　说得太多，知道得太多，都不正常。
　　带着黑框眼镜的工程师感觉到了陈旭如的怀疑，但他不擅于掩饰，只能缓缓垂下眼睛，与陈旭如错开目光。
　　“外面……”他不甚自然地扭头看向窗外，“真的挺热，你看天上，半块云彩都没有。”
　　陈旭如没吭声。
　　从理智的角度来看，他应该立刻离开，离开这个危险的陌生人，管他户外是39度还是390度。
　　但他犹豫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一些事，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旁边的人不敢再说什么，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只是这一次，那个人半天都没敲击键盘，单纯地盯着屏幕发呆。
　　陈旭如问他：“你在这儿，加班？”
　　“不算是……”他不意外陈旭如的突然搭腔，但还是有些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耳朵，“带着电脑，随时处理工作，习惯了。”
　　陈旭如又问：“码农？”
　　“嗯。”
　　陈旭如笑笑：“我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坐在这儿凑热闹看妹子跳舞的。”
　　“不是妹子，是个男孩子。”那人认真地说。
　　“哦？你挺懂的。认识？”
　　“认识。俞小河，很有名的女装主播。他男朋友我也认识，就是刚才帮他拿包的那个。他男朋友跟我是同行，也是做网络安全的，水平差一些，不如我。”
　　“网络安全……”陈旭如翘起二郎腿，托着下巴，扭着脖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身边的人，“看来你是无所不知咯，你还认识谁？认识我吗？”
　　那人被陈旭如问住了，噎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认识。”
　　他有些不安，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旭如，他的喉结动了动，双颊慢慢变红。
　　“……这个发型挺适合你的。”他轻声说。
　　陈旭如乐了：“谢谢谢谢！好歹一千多块钱做的，这好几天了都没人主动夸我，你是头一个。好吧，你工作，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有缘再见。”
　　“等等……”
　　陌生的工程师还想说些什么，但陈旭如没有停下脚步，他转身甩了一个甜蜜的飞吻，潇洒地离开了会展中心。
　　……
　　……
　　入夜之后，气温降了一些。
　　清凉的晚风吹拂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将白日里那些躁动不宁的心情一扫而空。
　　陈旭如穿了一件带亮片的紧身T恤，坐在吧台旁，品尝着调酒师送上的鸡尾酒。
　　这是他今夜的第一杯酒，他对这杯酒充满了期待——不只是舌尖的甘醇馥郁，还有心灵的慰藉和满足。
　　如果可以，他想在这杯酒中找到一些回忆，再忘掉一些过往，或许他会从这杯酒开始一场新的邂逅，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在这个凉爽的，盛夏夜晚。
　　然而陈旭如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怡然和安宁，他那一头高高扎起的脏辫太过显眼，第一杯酒还没喝尽，就有三五波男男女女围上来跟他搭讪。
　　有人请他喝酒，有人邀他跳舞，有人问他的微信号码，还有个肤白面嫩的小弟弟缠着他怎么都不肯走，一声哥又一声哥地叫他，叫得陈旭如哭笑不得。
　　他是打扮得骚了一点，但他不是来约.炮的！
　　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的邂逅，不是这样烦人的烂桃花。
　　酒意缓缓侵袭，陈旭如觉得有些上头。他扬手拉过那个小弟弟的领口，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低吼道：“滚开！”
　　小兄弟被他吓了一跳，白着脸往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踩了谁的脚。
　　“抱歉……”
　　“没关系，请让一下。”说话的声音很熟悉，陈旭如只见一台笔记本电脑出现在吧台上，白天在会展中心碰到的人又来到了面前。
　　“这儿没人吧？”
　　他还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连头发都没好好梳整齐，被夜风吹乱了，让微醺的陈旭如想起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诗，“风吹草低见牛羊”。
　　陈旭如像个醉汉一样傻笑起来，然后招呼调酒的小哥，说：“我请这位客人喝一杯，你们这儿有没有一种酒，叫‘山羊公公的小胡子’。”
　　调酒师露出困惑的神色，摸不着头脑，只好回答：“抱歉，没有这种酒。”
　　“跟以前一样。”
　　刚落座的人开口，帮调酒师解围，一杯Single Malt被送上来，桌边又只剩下两个人。
　　琥珀色的威士忌轻轻荡漾，诱人犯罪。陈旭如没醉装醉，大着担子拿过旁边人的酒杯嗅了一口，夸张地嫌弃道：“呛！”
　　“你喝不惯。”
　　“烈酒，不会影响思维吗？”陈旭如拍拍他的笔记本电脑，嘲讽，“我猜，你又是来酒吧加班的。”
　　“不算是加班……其实威士忌加黑咖啡，很提神。”带着黑框眼镜的人小心翼翼地看了陈旭如一眼，迷离的灯光下，那一头小辫子在轻轻晃动，他不禁笑了笑，“我的名字，单洋。单田芳的单，江洋大盗的洋。”
　　“哼，知道了。”陈旭如发出轻微的鼻音，不耐烦地摆摆手，“还用我做自我介绍吗？”
　　“……如果你愿意说，我当然很想听。”单洋不太有底气。
　　陈旭如凑近他的脸：“才不告诉你！你是个坏人。”
　　“我不是。”听陈旭如这么说，单洋急切地拉住了他的胳膊，“警察那边已经没事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事，相信我，要不然我也不会来见你。”
　　他紧紧盯着陈旭如的眼睛。
　　酒吧里光线迷离，陈旭如却在单洋的瞳孔中看到坚定和恳切。
　　“我早就跟你说过，以我的技术，不可能被网警抓到小辫子。警察找我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有个做ICO的朋友跑路了，我以前给他做过一些底层架构，警方来找我询问情况。”
　　“朋友圈子也不靠谱，没准以后还会惹什么麻烦。”陈旭如甩甩胳膊，“你放开我，我现在是入党积极分子，不能结交你这样的狐朋狗友。”
　　“不放。”单洋更加用力，“我也不怕你笑我，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是那天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怕了。我以前一直特别自信，从没怕过什么，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因为你，我怕我没有资格去见你。为了你，从此以后，我宁愿做一个最胆小的黑客。我已经买了几十本法律书，在家读了两个礼拜，我保证，以后任何灰色地带我绝对不碰，老老实实赚钱，做守法好公民。”
　　他言辞笨拙恳切，神态却像在念入党誓词。陈旭如说：“守法公民可不会随便切断别人的手机信号。”
　　单洋笨嘴拙舌地解释：“……天气热，我怕你中暑。旭如。”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很轻，念完之后脸上红得像烧着了一样，低下头不敢看陈旭如的眼睛。
　　陈旭如怔了怔，也不自觉地放低声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你还删我的微博评论。人气就是金钱，不管红粉黑粉，能帮我赚钱的就是好粉丝，你这个傻瓜，以后不许删了。”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骂你。而且我没删，就是让你看不到而已。”
　　陈旭如像猫一样瞪圆了眼珠：“你这是逗我玩呢。”
　　单洋看着他，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闷了一大口酒。
　　他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你这次来A市是特意来找我的，对吗？”
　　陈旭如送他一个白眼：“自作多情，我是来看小白的。”
　　“他有男朋友。”
　　“男朋友是男朋友，朋友是朋友。”
　　“你总共跟他聊了18分钟，然后就从展厅出来找我了。”
　　“拜托！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是你自己坐到我旁边的！还切断了我的手机信号！”陈旭如挑眉看着单洋，“喂，你不会还破解了我的密码吧，我支付宝里有不少钱呢。”
　　单洋没说什么，打开自己手机上的银行APP，给陈旭如看里面的余额。
　　“以后我的卡给你保管，密码也告诉你。”
　　“……不，不用了吧。我就是开个玩笑。”某人秒怂。
　　陈旭如探着脑袋，盯着单洋的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没数清账户余额的数字一共有几个零。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多了，否则不会这么兴奋，这么不清醒。
　　面前的人一点都不帅，也不风趣，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里没有情诗，只有无数的1和0，但陈旭如忽然就被他电晕了，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能随便抓一个话题，羞恼道：“你竟然不用我们银行的卡！”
　　“我明天就去换。”
　　“这么多钱都在活期账户里存着，你就不知道做做理财吗？哪怕存个定期，你知道活期利息有多低吗！”
　　“以后你来管钱。你在银行工作，比我懂。”
　　“……”陈旭如愣了愣，露出一个苦笑，“我不懂，我只是个银行里修电脑的。”
　　他平静了片刻，端起自己那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浅浅地喝了一小口，对单洋说：“你也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今天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单洋又闷了一口威士忌：“不是。我偷偷去找过你一次。”他看着陈旭如惊讶的表情，“就是前一阵子，天还不太热的时候。你们机关大厦一楼不是有个大客户营业部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在那门口坐了一下午碰运气。”
　　单洋说，没想到，还真让我见到你了，那天，你穿着墨蓝色的制服，梳着规规矩矩的发型，挂着胸卡，急匆匆跑出电梯，来给大客户部修电脑，快修好的时候，有个衣着寒酸的老太太走进了你们营业部大厅，拿出一台旧手机，让你们帮忙给注册一个微信账号，说是要跟家里人联系用。老人家大概根本搞不清银行是做什么的，看到你们门口贴着着推广APP客户端的海报，就走进来了。高高在上的银行职员们没有一个人理她，你也没理她，但是修完电脑之后，你悄悄从侧门出来，拦住了这位失望的老人，跟她一起坐在街边，帮了她这个忙。
　　“大概是因为那天正好有空。”陈旭如说，“还有，那不是大客户营业部，那是对公客户服务中心。”
　　“好吧，这些不重要。”单洋看着他，“我偷偷跑去看你，是怕直接约你见光死，结果我发现，现实中的你比网络上的你还要迷人，还要温暖。”
　　听到这儿，陈旭如撇嘴：“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不知道我每天在那栋大厦里过得多压抑。而且，这么压抑，我却不敢辞职。我在微博上发一条广告净赚5位数，却不敢辞职。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就是个怂包。”
　　单洋摇头：“你不是。”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捕捉到了陈旭如习惯于隐藏在插科打诨之后的真实内心，他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他能感受到陈旭如是需要安慰的，但作为一个笨嘴拙舌的黑客，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单洋顿了顿，轻声问：“我能……摸一摸你头上的辫子吗？”
　　陈旭如惊讶地看着他。
　　没等陈旭如答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陈旭如头顶干燥而坚硬的发辫。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耳边只剩酒吧里喧嚣的人语和歌声。
　　“谢谢。”单洋的脸又红了，他叫来服务生结账，对陈旭如说，“我们走吧。”
　　“去哪？”
　　“送你回酒店。”
　　“没有鸡丝汤面吃吗？”陈旭如站起来，站在单洋面前。
　　他发现单洋比他高一些，他正好可以平视对方眼角下面那颗小小的泪痣。
　　一个容易脸红的、长着泪痣的、啃了许多法律书的、胆小的超级黑客。
　　陈旭如觉得不可思议。
　　他从不知道，他爱上的是这么可爱的人。
　　“我……”单洋有些不安地看着陈旭如，“去我家，我可以做给你吃，行吗？你要是觉得今天太晚了……”
　　“不晚，”陈旭如打断了他，他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单洋，又指指自己，“你下面，给我吃。”
　　屋顶的射灯忽然换了个角度，T恤上的亮片发出炫目的光，年轻的黑客抱紧笔记本电脑，头晕眼花，觉得自己像一只沸腾了的茶壶。
　　“……我，我做饭不如白川好吃。也比不上你妹妹。”他说着，差点咬了舌头。
　　“没关系，”陈旭如看了他一眼，“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网上聊天就说定的事，你别想抵赖。”
　　“你还记得……”
　　“当然。”
　　那是不算太遥远的一个日子。那一天，年轻的黑客攻破了网站的漏洞，摸到了百万粉丝大V“天山如意宝”的个人后台。
　　他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他只是想玩玩。
　　所以，当陈旭如开始跟他聊天，单洋是十分惊讶的。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络大V，竟然是他的同行？原来，每个同行，都是这么的寂寞。
　　“天山如意宝”说，我有两个喜欢的人，他们都很会做饭，但他们最用心的菜色却都不是做给我吃的。
　　“山羊胡子”说，我不会做饭，我只会做鸡丝汤面。
　　“能做给我吃吗？”
　　“能。”
　　单洋忘了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敲下那个“能”字的，他只记得陈旭如的回复——一连串绵延无休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他们聊了很多，日复一日，聊到单洋觉得自己必须去见见这位陈旭如。
　　他去见了，然后，他陷入了爱情。
　　他并不知道陈旭如比他自己更早被丘比特的金箭射中，所以，他也不知道，当他说因为被警方传唤所以不能如期赴约面基的时候，那位网红大V是怎样的失望和难过。
　　陈旭如生气得想要骂娘。
　　警局遁，这是什么时髦的拒绝理由！连我这个走在流行前沿的网红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第一次不看脸、只凭才华就爱上一个人，竟然被用这种无厘头的理由拒绝，何其残忍，何其羞耻。
　　坏蛋山羊！
　　沉郁的心情就像席卷草原的风。
　　后来陈旭如听小姑娘们说，失恋之后要换个发型，于是他请了年假，去美发沙龙接了一头最时尚的脏辫。
　　可惜，他换了发型，却没能换个心情。讨厌的山羊还是在他心里蹦蹦跶跶。
　　他只知道“山羊”在A市，所以他就来了。
　　然后就有了今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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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旭如跟在单洋身后走进他的单身公寓，他脸上藏着一点笑容，心里觉得自己还是挺圆满的。
　　单洋进厨房剥葱，他就倚在厨房门口看，看得单洋有些紧张，没话找话。
　　单洋说：“……我知道你要来，你的航班信息，酒店信息，我都有。”
　　“小心警察叔叔再来敲你的门。”
　　“我还……”单洋顾不上警察叔叔的事，“我还在你酒店房间的楼上订了一间蜜月套房，让酒店的人准备了蜡烛、红酒，撒了满地的玫瑰花瓣。”
　　他说着说着红了脸：“好羞耻，幸亏今天没拉你过去。”
　　“什么？”陈旭如站直了身体，惊道，“蜜月套房和玫瑰花？”
　　“……嗯。”
　　“为什么不带我过去！”玫瑰花明天就蔫了！
　　“啊？”单洋没料到陈旭如是这个反应。
　　陈旭如抢下单洋手里的葱：“不早说，现在过去！”
　　“汤面……”
　　“明天吃！”陈旭如戳戳单洋的格子衬衫，“你应该更了解我一点。至少让我先去拍几张自拍。”
　　“我以为你不是这么……这么爱好自拍的人。”
　　“我是。你见过不自恋的网红吗？我就是这么庸俗！”
　　“不是这个意思……也，挺好的。”单洋傻笑着，把葱放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钱包里翻找房卡。
　　找到了，他把玩着那张金色的小卡片，走到陈旭如面前，弱弱地问：“那……拍完自拍之后，我下面，你还吃吗？”
　　陈旭如擦着单洋的肩膀径自走到门外。
　　“快点，我都快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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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写新文了，《白垩与甜荷》欢迎关注。
　　感谢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