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我也是来历劫的》作者：弃脂焚椒
　　文案
　　身患重病，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裴如昼，无意间窥得天机：自己周围的人竟都是来历劫的神仙，世间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早已定下的天劫。凡在此劫中表现优秀的凡人，都会获得十世平安富贵命。
　　大病初愈，裴如昼立刻调整状态进入剧情。他为救神仙甲身中奇毒；为保神仙乙江山征战西域十四国，舍身挡剑大伤根基；最终再为神仙丙祈福皇寺，常伴青灯终了一生。
　　简直兢兢业业，可歌可泣。
　　哪想裴如昼死后才知——自己也是来历劫的，仙位还比那些人大。
　　裴如昼：淦！！！耍我？
　　之后几十年，故人陆续结束历劫工作，回天报道。
　　仙婢：“神尊，殿外已经跪满了人，都说要见您。”
　　裴如昼淡定喝茶：“凡尘俗事，不必再提……就说我都忘了吧。”
　　仙婢：“神尊说，就说他都忘了。”
　　裴如昼：“？？？”
　　=小剧场：糊弄学大师如昼神尊=
　　－此毒半月发作一次……
　　裴如昼：确实
　　－中毒者痛不欲生。
　　裴如昼：可以的
　　－最可怕的是无药可解啊！
　　裴如昼：厉害了
　　－裴公子不怕吗？
　　裴如昼：我都行
　　－？？？
　　裴如昼内心ＯＳ：搞快点搞快点，赶着走下一个剧情呢。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如昼/戚白里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身边全是来历劫的神仙
　　立意：身处乱世坚守本心


第1章 九天之上
　　凤城城南，镇西大将军府挂满了白绸。
　　一月前，二十万西戎大军突袭昼兰关，镇西大将军率人拼死抵抗，最终虽将西戎赶回大漠，但大将军却战死在了沙场，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凤城，皇帝大恸，命人将镇西大将军夫人，及两位公子接回凤城。
　　谁想路上突遇暴雨气温骤降，大公子裴如昼本就体弱多病，染上风寒后便一病不起。
　　现在凤城的人都说，裴如昼怕是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大公子如何了？”青衣婢女在门外小声问。
　　对面人摇头，压低声音道：“看太医的意思……恐怕就是今天。”
　　语毕，两人又向屋内望了一眼。
　　隔着博山炉里的缭绕青烟，可见榻上的人面如白玉无暇，黛眉修长轻挑，双目虽紧闭却仍能隐约窥见如花瓣般摄人的弧度。他方才咳过血，原本苍白的薄唇也沾染上了几点艳色。
　　榻上人正如一朵坠落冰河的白雪塔牡丹，将雍容明艳，和难言的脆弱糅在了一起。
　　几位宫里来的婢女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也无法想象他醒来后该是怎样的风采。
　　她们只在心中可惜，此时裴如昼生气全无，恐怕再没有机会睁眼了。
　　实际上裴如昼的确已三魂离体，畅游太虚。
　　……
　　灯宵月夕，雪际花时。
　　九重天阙之巅，群仙酒兴正酣，这时忽然有一名彩衣仙子神神秘秘地放下酒杯，以手背捂嘴向身边人问：“对了，不知凡界的劫历得如何了？”
　　听到这里，周遭安静了下来，而在那彩衣仙子的背后，一株原本蔫答答的牡丹忽然抖了一抖，花瓣也随之飘落几片。
　　凡间？凡间怎么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掐指一算道：“仙子稍安勿躁，下界最早的易朝太子，也不过二十岁，这劫自然还没历完。”
　　易朝太子，下界历劫？
　　听到这里，那株牡丹彻底来了精神，甚至连花色都艳了几分。
　　没想到在天上，竟能听到凡界的八卦。
　　实际上这朵方才还蔫着的牡丹，并非普通灵花——几日前宫里太医给裴如昼看病，安慰的话还没有说完，裴大公子便吐血晕了过去。谁知再有意识时，他居然变成了一朵九重天上的倒霉牡丹。
　　一月前昼兰关出事，裴家的将军全都牺牲在了大漠中。如今母亲体弱幼弟尚小，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困在这儿。
　　九重天再好，裴如昼都要离开这里。他想回家，想要陪陪母亲，不想要她再担心自己……
　　可是无论怎样尝试，他都无法离开这朵牡丹。
　　裴如昼已经丧了许久，直到听见“凡间”这两个字，他才重新打起精神。
　　借着酒兴，群仙畅聊了起来。没人注意到，有朵牡丹默默地探了过来，就连花瓣都蹭进了酒杯中，显得格外八卦和放肆。
　　这朵胆大包天的牡丹似乎并不害怕被人发现，他泡在仙酿中听着众仙闲聊，过了半个多时辰，裴如昼总算是搞清楚了这前因后果。
　　百年前，九重天上仙神陨落众多，为了重构仙班，天道选中一批仙力精纯者下界历劫重塑神魂。只等他们在人间活过一世，为人界改朝换代，便可上界封神策仙。
　　要是裴如昼没听错，众仙也没说错的话，宫里众人竟都是来历劫的神仙！而父亲和昼兰关牺牲的十万将士，不过是众神历劫里并不重要的一环。
　　并不重要。
　　“凭什么……”他喃喃自语道，此时裴如昼的心中满是不甘。
　　平常人的一辈子，就那样微不足道吗？父亲与昼兰关将士的血与泪，最终竟只在九重天上换来“并不重要”几字！
　　下一刻，刚才还在开怀畅饮的仙人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说话？”
　　“何处？”
　　糟了，他们竟然能听到我说话？裴如昼赶紧闭嘴装死，就连花瓣都再一次蔫答下来。不过还好，那群神仙只找了一会，便继续聊了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群仙宴罢依次离席，刚才一直低着头的牡丹，再一次挺直花枝。
　　他看到，周围已无一人，只有一本金册放在桌上。
　　看到那本书的同时，裴如昼感到有股无法拒绝的力量将自己往后拉扯。就在这个时候，他奋力向前，飞快用花枝翻到了这本名为《天谶》的金册末尾。
　　按那些神仙说的——金册上凡是朱笔写成的句子，都是天道定下的谶言，而黑笔则是诸位星君卜算出的内容与批文。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时，裴如昼把最后一页几行朱笔大字深深地刻入脑海：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
　　疼，裴如昼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处如被火燎烧一般的疼。
　　他的耳边传来了婢女与太医的焦急的呼喊，下一刻一口鲜血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咳咳咳……”裴如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不再是什么仙宫桂树，而是绣满了莲纹的斗帐。
　　鼻尖还有一股淡淡的苦香。
　　裴如昼忍不住伸手捏了自己一下，的确是血肉之躯，而非九重天上那朵单薄的牡丹。
　　……自己这是又回到凡间了吗？
　　“如昼，你醒了，感觉可好？”不等裴如昼反应过来，一位身着素衣的妇人握住他的手，一边抹着泪一边问道。
　　“娘，”看到身边人通红的双目，裴如昼终于有了重回人世的真实感，“我没事了。”他哑着声音说。
　　母亲不仅是镇西大将军夫人，更是当朝唯一的殊明郡主，她这一生何曾如此狼狈过？昼兰关的事和自己的病，差一点也将她击垮。
　　殊明郡主那如云的发髻中，多了几缕无法忽视的灰白。
　　裴如昼心间一酸，他头回意识到，母亲已不再年轻。
　　“太医！太医快来看看如昼。”听到这里，殊明郡主终于想起了太医。裴如昼余光看到，不远处的太医正满脸惊恐——榻上的公子方才明明只剩下半口气吊着，怎么忽然又……活了呢？
　　是啊，自己怎么又活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裴如昼嗅到了一点点淡淡的酒味，其中还混着几分牡丹花香。
　　酒，牡丹？
　　……裴如昼觉得，自己似乎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他在九重天上无意间喝了不少的仙酿，没想到竟然意外治好了这场大病……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答案。
　　半个时辰前，镇西大将军府已在默默为大公子准备后事。不料他竟然醒了过来，此时诺大的将军府变得无比热闹。
　　而在太医重新为自己检查身体之时，裴如昼忽然听见身边婢女说——宫里知道他醒来的消息，送了许多补品到府中。皇帝还说，等他养好病，就将他接到宫里去。
　　“这……”闻言，刚才擦干泪的殊明郡主犹豫一下，想要替裴如昼拒绝。
　　不料郡主话还没说完，还躺在榻上的裴如昼忽然说：“好。”
　　“如昼？”殊明郡主记得，自己的大儿子向来不喜皇宫一类的地方，甚至要不是昼兰关出事的话，他都不会回凤城。现在裴如昼怎么就直接将这件事答应下来了呢？
　　裴如昼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时在被子里攥紧了拳。
　　他母亲虽是大易的郡主，但裴如昼生在昼兰关，长在昼兰关，从小便过着天高皇帝远的日子。对他而言，草原无边大漠无际，骑马畅游才是快意。回到凤城、进皇宫就像被关进了笼子里一般……
　　要是放在从前，裴如昼必然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过仙宴上听到的话，让他满心不甘，却也让他改变了想法。
　　——凡在此劫中表现优秀的凡人，都会获得十世平安富贵命。惠及子孙家人。昼兰关牺牲的将士们，也要等这一劫过了，才会清算因果投胎转世。
　　若是能被某位神仙记得，以上这些同样不在话下。
　　裴如昼并不在意自己的未来，他只知道这一劫才开始不久，要是自己努力一把，那牺牲在昼兰关的父亲，还有母亲与弟弟，都能因此得福。
　　忍一时换十世，不亏。
　　“娘，我想好了。”
　　正此时，一直为裴如昼把脉的太医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而这一下，正巧撞进裴大公子的眼眸里。
　　殊明郡主当年曾被称作大易第一美人，年轻时见过她几面的太医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比郡主更美的人。
　　然而直到遇见裴如昼，他才知道什么是光艳绝尘。
　　哪怕正病着，这双桃花眼仍如天上的星云，有着不容忽视的夺神光彩。
　　不知怎的，太医忽然觉得——这样的公子，的确是不该进宫的。
　　……
　　九重天上，在那株牡丹枯萎的瞬间，原本消失的众仙再次出现，此时他们身上竟半分醉意也没有。
　　“幽河仙子，您确定我们这样做，神尊就会去安心历劫吗？”刚才说话的那位老仙人，忍不住一脸忐忑地朝彩衣仙子行礼问。
　　“放心吧，我在神尊身边数万年，此计定然不会出错，”幽河仙子顿了顿说，“神尊大人对争权夺势并无兴趣，不然他万年前就留在这里当天帝了。若不给他演这一出戏，他怎可能卷入宫墙里的那些凡尘俗事中去？”
　　“有理有理！”
　　此时宫里那几位已经斗起来了，只有裴如昼一个人还呆在昼兰关，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当下，裴如昼终于回了凤城，要不再抓紧时间让他进宫，与其它仙神打打交道，这一劫可就彻底渡不过去了！


第2章 进宫读书
　　裴如昼的外祖父贺老将军，与高祖一起打下江山，是同饮血酒的结义兄弟。
　　贺老将军阵亡后，高祖将其女贺之卉封为郡主，交由皇后照料。再加上高祖子嗣稀薄，一位亲生公主都没有。同在皇后膝下长大的贺之卉与当今圣上，也的确如亲兄妹般亲厚。
　　华章宫里的规矩很多，裴如昼被带着到各宫转了一圈。一番行礼折腾下来，还没抬头看到皇帝长什么样，就稀里糊涂地走了出来。
　　二十多年不见，太后将殊明郡主留到后宫叙旧。
　　裴如昼则被皇帝身边的林公公，带去岁寒殿——这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
　　穿过一片竹林，又有潺潺水声传至耳边。
　　裴如昼下意识抬眸，向着不远处看去。隔着婆娑树影，一座自雨亭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亭外的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从山涧引来的溪水，被水车托上高处，再轻轻洒向屋顶。刹那间成帘飞洒，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裴如昼在宫外从未见过的景象。
　　裴如昼忍不住多看几眼，并不由在心中感慨，住在深宫里的人的确会享受。
　　等未来回了家，自己也要在院里弄一个。不过昼兰关在大漠边上，引水好像是个麻烦……
　　林公公还在念叨着皇恩浩荡，但裴如昼的心思，早就飞回了老家。
　　引雪山融水？
　　似乎可以啊！
　　不过短短半盏茶功夫，一座自雨亭已在裴如昼脑内建了起来。想到未来回家能在亭子里乘凉，裴如昼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公子，裴公子？”林公公完全不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咳咳，”裴如昼立刻收起笑意，跟着他重复了一遍，“皇恩浩荡！”
　　“嗯……”老太监沉默半晌，抬眸瞅了一眼这亭子，方才重新开口道，“最近天热，皇子们每到下午，便会在此处纳凉。”
　　终于要见到神仙了？
　　听到这儿，裴如昼一下就来了精神。
　　可正在此时，还没等裴如昼回林公公的话，不远处的竹林忽然摇晃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竹枝折断发出的“噼啪”声，一道暗棕色的影子，忽然向裴如昼所在的位置飞了过来。
　　“这是何物？！”林公公年岁已高，看到棕影后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后退去。
　　“当心！”话音一落，裴如昼便抬手拉住了林公公。要不是他反应迅速，身旁这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太监，怕是会直接摔到在地。
　　守在自雨亭外的禁军拔剑转身，气氛徒然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棕影的速度，实在太快。
　　它好巧不巧的直冲裴如昼而来，只等下一息，就要狠狠地撞上来了。
　　棕影能拦腰截断一排翠竹，要是打到大病初愈的裴公子身上，恐怕不死也会重伤。看到这里，林公公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方才还安静站在原地的少年忽然抬眸、旋身，裴如昼的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下一刻便飞身而起，于半空中踢了那棕影一脚，改变了它的方向。
　　镇西大将军方才牺牲，正处孝期的裴如昼穿着一身素衣，上罩层叠白纱。今日面圣，担心冲撞真龙，仔细看便见这身素衣上，还用银丝线绣了几朵将绽未绽放的白雪塔。
　　此时旋身，半披在背后的黑发与白衣一起旋了起来，凭空绽出了一朵墨蕊白瓣的重瓣牡丹。
　　下一刻，裴如昼稳稳站定在的原地。
　　醉着“砰”的一声，方才那道棕影终于狠狠地撞到了身后的大树上，接着重重砸进了土里。
　　有几十年树龄的月桂，树冠都随之抖了一抖。
　　等这个时候裴如昼才看到，刚才那道棕影，原来是个拳头大小的木球！
　　此时，周围的禁军还有宫女太监无一人有空关心木球，他们全都看呆在了此处。
　　之前虽然听说过裴家世代习武，但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是朵人间富贵花的裴公子，竟然也有这样一身武艺。
　　“咳咳咳……”落地后，裴如昼的心肺处便烧痛了起来。
　　那木球是做什么用的？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
　　哪怕喝了仙酿，从鬼门关走了出来。但大病之后根基不稳，并不是一杯酒就能彻底治好的。
　　林公公看到，裴如昼的唇边闪过一丝猩红，下一刻就被他自己偷偷用锦帕擦了个干净。
　　这小祖宗在做什么！
　　刚才松了一口气的林公公不由一惊。
　　圣上与殊明郡主兄妹情深，太后更是整天念叨着这位“外孙”。要是裴如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赔。
　　……最重要的是，以裴如昼的身手，方才他要是不扶自己的话，侧侧身就能将木球躲过去。哪还用腾空一踢，咳出血来？
　　当下林公公便高声道：“快快，请太——”
　　不！
　　“太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裴如昼赶紧摇头，他将锦帕塞回袖内，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林公公，我真的没事。刚才只是……转身时不小心咬到了嘴唇。”
　　裴如昼真是太烦躺在床上，被一堆太医围着一动也不能动的日子。如今自己好不容易自由一点，可不想再回去养病。
　　“啊？”凤城的达官贵人们，哪个不是稍有头疼脑热，就想方设法找太医来看，林公公真的从没有见过裴如昼这样的人。
　　“这……”林公公本想严辞拒绝，但看到这双眼睛，他却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自雨亭的另一边，又传来了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
　　裴如昼转头就看到，一个身着明蓝色窄袖锦袍的少年，带着群宫女太监疾步走了过来。
　　头回进宫的他并不认识这位少年，但就在对方穿过竹林而来的时候，亭前的宫女太监们忽然行礼道：“七皇子万安。”
　　七皇子。
　　戚云遥——按照九重天上那群仙人的说法，他是天上的遥安仙君，这一劫历完会被封神的那种。
　　没想到自己刚进宫，就见到了一位大人物。
　　裴如昼见到，自己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他杏眼微挑、五官精致又略带稚气，身上还有几分无法忽视的骄贵之意。
　　乍一眼看去很是天真可爱。
　　刚一站定，七皇子身边的太监慌忙跑向前去，将那木球捡了起来。
　　“方才我与这群侍卫在后面捶丸，没想到一不留神，将木球撞到了此处，”戚云遥快步走到林公公身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向对方求情到，“还好没伤到人，林公公你……”
　　原来刚才那个木球，是七皇子打过来的？
　　行吧。
　　裴如昼缓缓笑了一下，同时默默攥紧了拳——像他这样的小孩，生在昼兰关的话，是会挨打的。
　　就像我弟弟裴郁风那样。
　　“殿下放心，圣上公事繁忙，此类小事自然传不到他耳边去，”林公公顿了一下，还是委婉提醒道，“不过殿下未来还是要多多注意。”语毕，他又将戚云遥身边的太监、宫女狠狠教训了一通。
　　宫里人都知道，七皇子个性虽然有些骄纵，却很得皇帝宠爱。看到木球没伤人，林公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定然定然！”戚云遥赶紧眨了眨眼，向林公公保证道。
　　接着他松了一口气地拍了拍胸口，忽然眼前一亮，朝裴如昼走了过去。
　　在这一身素衣与自雨亭边缭绕青烟的映衬下，裴如昼的脸，却显得愈发明艳，身上的气质，更是与凤城的公子哥完全不同。
　　乍一眼看去无比惊艳。
　　“这位就是父皇之前说的裴公子？”戚云遥笑了一下，他半点也不见生地走上前说：“裴公子在昼兰关长大，我母妃也是昼兰关人，这样算来，我们也算半个同乡。”
　　戚云遥是七皇子，是天上的遥安仙君。不是我那倒霉弟弟裴郁风！
　　不能暴躁，不能暴躁。
　　这里是凤城，不是昼兰关！
　　强压下揍人的欲望，裴如昼礼貌地垂眸笑了一下说：“原来如此，我从家中带来了不少昼兰关的果干、花茶，要是皇子殿下不嫌弃的话，下次便给您带来。”
　　昼兰关为西域第一重镇，商贸发达，裴如昼方才说的东西，就算宫里也少能见到。
　　裴如昼想，戚云遥这样的熊孩子，应该会喜欢。
　　果不其然，那熊孩子眼前一亮道：“好啊！那我们可就说定了。”
　　“好。”裴如昼笑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
　　七皇子功课还没做完，将球捡走后，便回到了岁寒殿。
　　刚带着一群人绕过竹林，戚云遥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的落了下来。他轻轻地抛了抛手中的棕色木球，忽然嗤笑一声。
　　跟在身后的宫女太监，不由随之抖了抖。
　　一直跟着七皇子的他们知道，戚云遥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简单……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戚云遥就进了岁寒殿内。
　　他随手将木球扔到一边，忍不住在心中重复了一下那个名字——裴如昼。今日虽是他们头回见面，但这个名字，他可是太熟了。
　　自己刚才只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差点打到了裴如昼身上。
　　还好这球被他躲了过去，不然父皇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身着明蓝锦袍的少年忍不住提笔，蘸了蘸朱砂，在纸上写出“裴如昼”三个血红大字。下一刻，他又在这三个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第3章 未来暴君
　　大易皇宫是前朝所建，前后用了六十多年，穷极奢侈。林公公带着裴如昼在这转了半天，终于将岁寒殿绕了一圈，向殿内走去。
　　如今太子、三皇子早已出宫建府，只剩下三个年纪比较小的皇子还在宫里读书。
　　穿过白玉连廊，再绕过盏云母屏风，就要到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了。
　　裴如昼刚才走到屏风边，还没看见半个人影，耳边就传来了一阵笑声。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下一刻，就听一个少年说道：“许久没听六皇弟弹琴，今日正好有这个机会，六皇弟再不弹一曲可就说不过去了。”
　　今天岁寒殿里没什么人，那人的话说完后，余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裴如昼耳边回荡着。
　　……六皇弟弹琴。
　　我怎么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人。
　　等等，六皇子？！
　　裴如昼脚步一顿。
　　停顿几息后，他便想起了自己是为什么耳熟——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九重天金册上的最后一句朱笔谶文，又一次出现在了裴如昼的脑海之中。
　　皇六子戚白里——不就是那个最终打败众仙登上皇位，戴上十二冕旒冠一统天下的人吗！
　　然而这样一个厉害人物，《天谶》与九天众仙却并没有说明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不成戚白里和自己一样，是人？
　　下一刻，方才那个熊孩子的声音，也从屏风另一边传了过来。
　　“是啊六皇兄，我也想听《流水空山》，你就弹弹吧～”戚云遥撒娇道。
　　此时裴如昼终于绕过屏风，看清了殿内的景象。
　　高约三丈的玄木柱撑起了大殿，足有一个小广场那么大的岁寒殿里，只摆了十几张书案。
　　殿内除了太监、宫女和刚才见过一面的熊孩子外，还有个穿着红衣的小胖子，以及……一个低着头的少年，他的腿上还放着一把有些老旧的七弦琴。
　　刹那间“戚白里”三个字就从裴如昼的脑海深处弹了出来。
　　大殿里面暂时还没人注意到裴如昼的出现，只听戚云遥再次开口问道：“六皇兄，你是不是不会弹《流水空山》呀？那我们不然……换首曲子？”
　　六皇子依旧没有说话，他似乎的确不会弹这支曲子。
　　见状，不远处两个太监，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裴如昼恍惚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九重天上，自己看到了《天谶》的末页。除了朱笔的谶文外，还有黑笔记录下的众仙的卜算。
　　——一年前驾崩的那个卫帝，是一个堪比纣王的昏君。质子出身的戚白里在卫国皇宫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养成了视世间一切为玩物的性子。
　　他虽然一统天下，可统而不治，只爱搜集天下奇珍，送到宫里享受玩乐。短短十年，自上而下的腐败和奢靡之气，就让世间民不聊生，边关将士更是苦不堪言。
　　裴如昼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少年时居然如此安静、孤单甚至……还因为不会弹曲，被太监笑话？
　　难不成他是被现实逼成那样的？亦或者是，戚白里现在的样子，才是装出来的。
　　见戚白里一直不说话，不只远处的太监，就连他背后抱着乐器的宫女，都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裴如昼轻功极好，走起路来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但跟着他一起到殿内的林公公，可就不一样了。
　　刚刚站定，林公公脚下的玄木地板，就轻轻地“嘎吱”了一声。
　　刹那间，殿里的人全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个穿红衣服的小胖子，没看见被屏风挡住的林公公，被吓了一跳的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裴如昼：“……我我我？”
　　“你，你是何人？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污蔑！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在听！
　　“我……”裴如昼犹豫了一下，本能地反问道：“七殿下不是想听《流水空山》吗？”
　　闻言，林公公瞪大了眼睛。
　　夭寿了！裴如昼又？？想做什么？
　　他想提醒一下裴如昼，在皇子面前不能没大没小，见面必须好好行礼。但顿了一下，林公公还是硬生生地将话咽了下去。
　　哎，算了算了。
　　和裴如昼呆了一上午，林公公已经发现，这个打边关来的公子，做起事来真的半点章法都没有。他完全不受约束、半点不懂礼仪，自由和热情的过了头。
　　总之，和华章宫里的贵人们，完全不同。
　　裴如昼方才救了自己半条命，这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说话间，裴如昼已经快步走上前去。
　　此刻，七皇子也就是九重天上的闻安仙君，想听《流水空山》。而大易未来的皇帝，看上去似乎不会这支曲子，并正因此而尴尬。
　　既然他不行，那不如换我来。
　　这一大群人磨磨唧唧的，真是没有意思。
　　都干脆一点不好吗？
　　裴如昼没有看到，听到自己说要替戚白里弹琴，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古怪精彩。
　　在大易，达官贵人们习乐，是为了陶冶情操，不是为了给人表演。而专职表演的乐师，则属下九流，让一个皇子弹琴，本身就有折辱的意思。
　　这怎么有人上赶着呢？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还和堪称宫中一霸的七皇子对着干……真是胆大包天！
　　咳咳，事实上裴如昼在昼兰关长大，殊明郡主从来没有给他教过这个。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也完全没有发现，刚才戚云遥其实是在为难戚白里……
　　语毕，没等熊孩子再说什么，行动力超强的裴如昼如一团白色火焰，从众人眼前掠过。
　　下一刻，他就站在了那个正在偷笑的宫女身边。
　　“借你琵琶一用。”
　　“啊？”
　　见对方愣住，裴如昼笑着自己将琴拿了过来：“谢了。”
　　着白衣的裴如昼看了看四周，直接坐在了一张空着的书案上，看上去他是一点也没有想过礼仪、形象。
　　见状，实在忍不下去的林公公终于走了过来，而看到他出现，方才那个红衣小胖子则被吓了一跳。
　　但林公公还没到跟前，就被不知何时变得面无表情的戚云遥摆手拦了回来。
　　“让他去，不要管。”
　　宫女的那把琵琶上绘满了红花绿叶，乍一眼看去无比艳俗。可一身白衣的裴如昼，却生生将俗意全部压了下去，只剩一片秾艳。
　　他怀抱琵琶，用右手飞快在琴弦上扫了两下。
　　“这琴还不错。”裴如昼笑了一下说。
　　此时戚白里背后那位宫女，脸都要绿了。
　　方才试过弦，这位坐在案上的公子就安静了下来。裴如昼纤长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几秒后，如珠玉坠盘的乐声，便从他手下流淌了出来。
　　在裴如昼的手下，流水空山不再是江南烟雨中的空谷细流，而是塞北磅礴东去的大江，与耸入云霄的雪山。
　　纤细而苍白的手指于琴弦上翻飞，嘈切错杂之中，不但有乐声，更有隐约的杀伐之意。
　　琵琶声与殿外的水声缠绕在一起，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原来这支曲子，还能这样弹？
　　乐曲行进至高昂处，裴如昼的左手突然抬起，指尖捻在了琴弦上。借着这个动作，宽大的衣袖向下滑去，纤白的手腕，就这样露了出来。
　　与此相伴的，还有一行细密的刺青。在裴如昼玉白的小臂上，显得尤为突出。
　　随着乐声，一直低头不语的戚白里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幽如寒潭的眼眸，也朝裴如昼望了过去。
　　此时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受辱后的不甘，甚至那双鸦黑色的眸里，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兴奋——好像一只见了血的野兽。
　　不知裴家的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呢？
　　……
　　岁寒殿内仙乐阵阵，同在此时，一抹浅黄忽然出现在了殿外，而在他的身后，还有十多个宫女、太监。
　　等他站定，守在殿外听痴了的太监终于注意到来人，接着不由一惊，冒出了满背的冷汗。
　　霎时间，殿外跪倒一片：“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着鹅黄长衫的太子凤目微挑，气质清雅绝伦，此时他笑着站在大殿前，神情颇有几分慵懒的意思。
　　“嘘，”太子笑了一下，摆手示意周围人不要说话，过了一会才开口问道，“里面弹琴的人是谁？”
　　“回殿下，是镇西将军府的大公子裴如昼。”
　　“……裴如昼？”太子缓缓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末了终于想起了跪倒一地的太监，“都起来吧，别出声。”
　　“啊？”
　　不等太监们想明白太子的意思，就看他直接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向殿内。
　　太子没有惊扰弹琴的人，而是站在云母屏风旁，朝着弹琴的少年看了过去。
　　乐声逐渐轻缓，裴如昼也在此时缓缓抬起了眼眸。
　　不过一刹那，背后的熙天曜日，眼前的亭台宫娥全都沦为了陪衬。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而就在这回眸送盼间，哪怕是见惯了美人的太子，心也是骤然一空。


第4章 替他解围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让戚白里弹琴的人，本来只是存心羞辱他，没有一点欣赏的意思。但裴如昼这一支《流水空山》弹罢，众人心间就只剩下了袅袅琴音，再没心思去想别的。
　　“嘶——”方才按弦时用的力气有点大，裴如昼的指尖，像被小刀划过一样微微泛痛，从琴弦上传来的颤意，一路蔓延到手腕，化作一阵酸麻。
　　但是他发现，自己半点都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反倒觉得痛快极了。
　　“裴公子琴艺了得！”众人还没从琴声中走出，岁寒殿外忽然传来阵声音，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抱着琵琶的裴如昼愣了一下，抬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这个人又是谁？
　　没等他通过这身鹅黄长衫辨出来人的身份，站在一边的林公公忽然高声道：“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
　　这不就是那位最早下界的羿台仙君吗？
　　林公公一出声，殿内立刻跪倒一片，甚至就连熊孩子都规矩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太子却走上前来，轻轻地扶住了裴如昼的手腕，打断他行礼的动作。
　　“免礼，”太子看看着裴如昼笑了一下，转身朝林公公说，“找人为裴公子看看手指，千万别伤着。”
　　在昼兰关军营里长大的裴如昼，喜欢与人勾肩搭背，但是太子动作，却让他觉得有一点点别扭……不对，肉麻。
　　“谢殿下。”裴如昼也朝太子笑了一下，然后轻轻用力，将手腕收了回来。
　　太子感觉到了裴如昼的拒绝，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尖尖的下巴，泛着薄红的唇，还有那双上挑的桃花眼。
　　——他没想到，近看裴如昼非但没有寻到一丝瑕疵，甚至比远观更为惊艳。
　　这个时候，岁寒殿里的其他人也站了起来，太子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有些不赞同的说：“云遥，你们又在胡闹了。”
　　“哈哈哈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戚云遥吐了吐舌头，显然没将太子的话当成一回事，而太子也不再多说。
　　胡闹？又在胡闹？
　　裴如昼有些不懂太子的意思，但是下一刻，打算将手中的琵琶交还给宫女的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戚白里那把七弦琴，怎么断了一根弦？
　　看这平整的断面，琴弦应该是人为用利器切断的。
　　刚才戚白里一直坐着，宽大的衣袖遮住了琴身，以至于裴如昼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裴如昼依旧不知道叫皇子弹琴，是为了折辱他。
　　但在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刚才那熊孩子要戚白里弹《流水空山》，是在故意整人！
　　戚云遥果然是个熊孩子。
　　裴如昼又想起了自己刚满八岁的亲弟弟，正处于最顽皮年纪的他，与戚云遥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知道戚云遥的真实身份，但刚才和他对着干了的裴如昼并不害怕。
　　如今的的戚云遥虽然是个熊孩子，但已有上千岁的遥安仙君肯定不会如此。自己要是顺着他当一世纨绔，恐怕才会变成遥安仙君黑历史的一部分，被对方无情销毁。
　　总之，和他搞好关系不假，但熊孩子也不能惯着。
　　时间已近正午，太子来后没多久，岁寒殿里的人终于各回各宫，裴如昼也被林公公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早晨皇帝在大殿中说，裴氏满门忠烈，驻守昼兰关二十余年，如今只剩他们母子三人，自己这个作皇帝、兄长的，一定要好好照顾。
　　于是裴如昼不但被留在宫里读书，甚至直接住到了太后的沃云宫偏殿。
　　在常人看来，这是无上荣宠。
　　但裴如昼却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之前那八百余年里，有名有姓的朝代就有二十个之多。王朝就像天上的云一般离合聚散，始终不曾稳定，直到现在天下依旧四分。
　　高祖是前朝武将出身，立国之后最忌惮的也是武将。
　　裴如昼虽然不曾领兵打仗，但他知道昼兰关的兵马、粮草，一直都被人防贼般盯着。
　　皇帝与郡主关系好不假，但同样，他喜欢的不是活着镇守昼兰关的裴家，而是为了守他江山而亡的裴家。
　　因此裴如昼从来不觉得这份“荣宠”有什么了不起，一时富贵代表不了什么，未来自己肯是要离开凤城，回昼兰关的。
　　*
　　未时，东宫。
　　歇山顶的小亭下，身着鹅黄长衫的太子披散长发，斜倚在云纹双座的石椅上。
　　他背后有一个头戴莲花冠的侍女，正仔仔细细地梳着发。还有两个少年持扇，缓缓地送着凉风。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懒懒开口，朝不远处石凳上的乐女说：“换桌上那把琴，弹《流水空山》。”
　　“是。”乐女快步走来，小心翼翼地将亭中石桌上的琵琶抱入怀中。
　　看清这把琵琶的模样，她不禁有些疑惑——这把琴实在是太普通，上面绘着的花草，更是粗糙又俗气。太子怎么忽然要自己用这把琴了？
　　此时乐女有些不解，而要是今早岁寒殿里的人在这儿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把琵琶，竟然和裴如昼早晨弹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它分明就是那一把！
　　乐女还没开始弹，方才半眯着眼的太子忽然朝她看来，接着说：“不对。”
　　什么不对？乐女被他吓了一跳，无比忐忑的看了过去。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换身白衣。”
　　“是。”乐女心中虽然无比疑惑，但还是按太子说的，赶紧回去换了一身素衣。
　　可她刚刚走到亭子里，却听太子再次开口：“还是不对。”
　　顿了一下，太子坐直了身，他摆了摆手，很不耐烦地说说：“下去吧，换个乐师过来。”
　　接着还不忘补充一句：“穿素衣。”
　　“是。”乐女不懂太子今天是怎么了，听到这里她慌忙退下。
　　半盏茶时间过后，一名穿着素衣的琴师又走进了亭中。听说太子今天心情不好，走到亭里，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听到脚步声，太子放下手中茶盏，可抬头看到这个面上敷粉的乐师，他竟愈发烦躁了。
　　“俗气，怎么都如此俗气。”
　　瞬时间，亭里跪倒了一片。
　　太子站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按了按眉心，一言不发就走了出去。
　　只留满亭人惶恐忐忑，不明白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
　　初夏午后，天气已经逐渐燥热起来。
　　和无数人侍奉的东宫不同，此时位于华章宫南侧的扶寻宫里，半个宫女、太监的影子都看不到。
　　裴如昼走到这里，看到略显寒酸，且无一人守着的宫室，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裴公子，这里就是六皇子的住处。”见他望着“扶寻宫”三个字半天不语，太后派来照顾裴如昼的小太监忍不住提醒道。
　　“嗯，我知道。”裴如昼终于回过神来，他朝小太监点了点头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吧，我进去看看六皇子，马上就出来。”
　　“是，公子。”不愧是太后身边的出来的人，虽然心里疑惑，但小太监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语罢，裴如昼缓步踏入生了青苔的宫门。
　　来皇宫前，殊明郡主准备了许多西域珍奇。刚刚裴如昼才从林公公那里得知，这些东西被分送各宫，唯独少了戚白里。
　　于理，戚白里是未来皇帝，昼兰关得罪不起。
　　于情，此时他还不是什么将遗臭万代的暴君，而只是个刚才回国的质子。送遍全宫的礼物独少他一个，裴如昼的确有些看不过去。
　　按理来说，此时该有太监通报的。
　　但在华章宫里，戚白里是出了名的不受宠与好欺负。久而久之不但其他皇子们瞧不起他，甚至就连宫女太监，都不好好当值。这个点正热，所有人都待在屋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裴如昼的到来。
　　头回进宫的裴如昼没有多想，毕竟他也不清楚这个时候该有人出来通报一声。
　　裴如昼真的就这样，径直走到了扶寻宫里。
　　此时，扶寻宫正殿中，戚白里面无表情地坐在七弦琴前。他伸出手去轻轻从琴面上抚过，忽然将断掉的琴弦缠成一团。
　　戚白里低头看了一眼看琴弦，下一刻随着“砰”的一声，那根弦竟然就这样被他生生扯了下来。
　　尖细的弦绷紧复断开，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裂口，有血流了下来。
　　戚白里却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颇有兴致的微笑着看向自己手中的断弦。
　　就在此时，扶寻宫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戚白里将琴弦藏进衣袖，皱眉朝门外问道。
　　“是我，裴如昼。”
　　……裴如昼？
　　戚白里顿了顿，走上前去缓缓地将门打了开来，同在这个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发生变化。
　　他将方才那个自己，藏了起来。
　　“裴公子怎么忽然到这里来？”扶寻宫的大门打了开来，戚白里略有些惊讶地朝裴如昼笑了一下，将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正是此时，裴如昼终于看清了这个将要一统天下的暴君。
　　——戚白里却与裴如昼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如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只有一根暗紫色的缎带松松地将本该垂在额边的墨发束着。戚白里微微低着头，烟色的长眉入鬓，而那双眼睛……竟是裴如昼从没见过的鸦黑色。
　　平常人的眼睛，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深棕。
　　但戚白里不一样，至少就连在各族混居的昼兰关长大的裴如昼，都没见过这样黑的眼眸。
　　戚白里的睫毛又密又长，好像能将所有的光亮，阻挡在那双黑眸外。
　　他的眼下，还有一点红色的泪痣。
　　总之，这位荒淫无道的未来暴君，此时就像个温润的琴师，甚至于他看上去连一丁点脾气都没有。


第5章 触到逆鳞
　　裴如昼愣了一下，跟着对方走到了殿里。
　　扶寻宫没有刷朱漆，殿里的立柱、横梁、花窗全都保留了深木色，是华章宫内少见的清雅。最重要的是，这座大殿里一个宫女或太监都没有。
　　裴如昼进门后，居然是对方亲自将他带到桌边坐下的。
　　“宫内只剩陈茶，裴公子见笑了。”正说着，戚白里就要动手给裴如昼倒茶了。
　　眼前这个浑俗和光、不露锋芒的少年，与《天谶》上的未来暴君相差实在太大，以至于早有准备的裴如昼，反应都慢了半拍。
　　直到戚白里端起茶壶，他总算清醒了过来。
　　“殿下不必麻烦！”裴如昼赶紧笑了一下，将一个朱漆小盒拿了出来，“这是我从昼兰关带来的礼物，今日在岁寒殿见到殿下，还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现在正好一并带过来。”
　　听到裴如昼的话，戚白里露出了略微吃惊的表情。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会将礼物送到扶寻宫来。
　　戚白里回宫已有一年，但各宫始终将他当作透明人。别说这种礼物、赏赐，就连月俸都常被苛扣。
　　语毕，裴如昼又笑了一下，直接将盒子打了开来。
　　这里面装了一尊如意云纹青釉熏炉，无论识不识货的人都能一眼看出，裴如昼的礼物并非随便敷衍，而是精心挑选过的。
　　看到这东西，戚白里不由一惊：“今日是是公子帮我解了围，本该我谢您才对。公子的礼物太过贵重，我实在……”
　　见他要拒绝，裴如昼赶紧摇头说：“这是昼兰关的特产，更是全城人的心意，殿下一定要收下！”语毕，又下意识地冲戚白里眨了眨眼。
　　裴如昼特意强调了“昼兰关”这三个字。
　　《天谶》上写道，戚白里称帝后，一心享乐无意理政，搞得边关亏苦不堪言。虽然没有细说，但裴如昼有理由相信，昼兰关便是那“苦不堪言”的一份子。
　　因此裴如昼决定，一定要提前替家乡刷刷存在感和好感度。
　　希望到那个时候，眼前的少年还能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果不其然，戚白里犹豫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可惜我这里没有什么有趣的物什，等未来定当好好回礼。”戚白里认真说道，表情还有些许窘迫。
　　裴如昼等的就是这个！
　　他笑了一下说：“哪有什么回礼不回礼的？殿下只要记得我们昼兰关就好了。”这句话，他可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
　　说话间，裴如昼看到扶寻宫内装潢雅致，不远处的博古架上，除了几本被翻卷了的琴谱外，什么都没有。完全看不出它的主人未来会是一个好大喜功、爱好奢靡之人。
　　难道说一开始的时候，戚白里真的只是个谦虚谨慎、与世无争的普通皇子？
　　裴如昼决定再观望一下。
　　正在此时，他的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小案上，那里放着一把缺了弦的古琴。
　　见状，裴如昼顿了一下，又从袖中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是根缠好的琴弦。
　　“我不会弹七弦琴，这弦要是能物尽其用就最好不过了。”
　　——与其他皇子、公主不同，戚白里的母亲，只是一位普通乐女。皇帝醉酒时幸了她，没想一夜就有了身孕。
　　而后乐女虽被封为昭仪，却再也没见过皇帝一面。又过几年昭仪病逝宫内，唯一的儿子戚白里，则以质子的身份，被送到了卫国。
　　直到一年前，卫国皇宫走水皇帝驾崩，朝堂也乱成一锅粥，戚白里这才回到凤城。
　　裴如昼猜，今早那把旧琴，应该是戚白里母妃的遗物。
　　眼前的琴弦是他从一把新琴上拆下来的。裴如昼本来还犹豫要不要送，直到看见旧琴的弦还缺着，他才将东西拿了出来。
　　和刚才的熏炉比起来，琴弦一点也不值钱。
　　看到它，戚白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未来暴君竟然眼圈一红。
　　这一次戚白里没有拒绝：“谢裴公子惦念。”
　　“不不殿下，你叫我如昼就好了，千万别这么客气。”
　　裴如昼不由松了口气，同忍不住时悄悄唾弃了一下自己。
　　作弊，行贿！
　　我来凤城之后，怎么也学坏了呢？
　　不过给皇帝送礼这事……也算是行贿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裴如昼没有注意到，自己摆手的那一刻，戚白里的目光变得无比冷静，哪还有一点感动的样子？
　　在卫国皇宫长大的他，觉得持强临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生来只学过弱肉强食，从未想过要追求公平，他只想让自己站到权利天平的顶端。
　　同为皇子的戚云遥的行为，不仅不会让他觉得不甘，反倒叫戚白里嗅到了权利的芳香，更渴望像对方一般，将其他人踩在自己的脚下。
　　在他的世界里，莫名出现帮自己弹了支曲子的裴如昼，才是个异类。
　　……
　　两人毕竟不熟，裴如昼没呆多久，就离开了扶寻宫。
　　临走的时候，又是戚白里亲自将他送到宫外，一点身为皇子的架子都没有。
　　这一次入宫，殊明郡主身边的大丫鬟也跟了进来。
　　裴如昼刚回住处，知道了他方才去向的丫鬟，就一脸忧心地走上前来。等到无人处，她赶忙压低了声音问：“公子，您怎么和六皇子走的这么近了？”
　　这个名叫从桃的丫鬟，和裴如昼年纪相差不大，一向口无遮拦。
　　裴如昼忍不住反问道：“怎么，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从桃咬了咬唇说，“就是我听说陛下与太后，都不太喜欢他。六皇子与去年崩了的卫帝关系甚好，卫帝饮酒作乐的时候，他便为其弹琴奏乐，是个没骨气的。辱没了我们大易——”
　　“好了，娘亲教你在背后说皇子坏话了吗？”裴如昼忽然皱眉，打断了从桃的话。
　　“哦。”从桃瘪了瘪嘴不再开口。
　　十多年前，正是卫国国力最强盛的时候。连不关心朝堂的裴如昼都知道，在戚白里之前，隔壁吴国也送过质子，那人直接死在了卫国皇宫中……到了，吴国甚至不敢追究。
　　过了半晌，他忍不住来了一句：“当年把人送去当质子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骨气呢？”
　　“哎呦，我的公子！”听到这话，从桃不由一惊，见四下无人才赶紧说，“这话可不敢乱讲啊。”
　　“我知道我知道。”
　　世人皆知，卫国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戚白里三四岁就被亲爹送到了那儿当质子。到头来努力活着，竟然也成了错？
　　他忽然有些替这个未来暴君感到不值。
　　裴如昼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戚白里没有点灯，只是卷起了房间里的竹帘。
　　他坐在书案边，饶有兴趣地将裴如昼刚送来的熏炉拿了起来。
　　“裴如昼……”戚白里缓缓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忍不住轻蔑一笑。
　　这小公子今天是在讨好我吗？
　　只可惜刚来凤城的他，怕是找错了人。如今这华章宫里的任何一位主子，可都比自己强。
　　看来那裴公子虽然长得漂亮，但却没什么识人的本事。这种人若是放到卫国皇宫，恐怕一晚上都活不过去。
　　不过是个漂亮玩物罢了。
　　过了半晌，他才将视线移到那根琴弦上。
　　和裴如昼想象的不同，戚白里落向琴弦的目光幽如寒潭，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
　　他随手揉了揉弦，就将它丢到了一边去，不再多看一眼。
　　——戚白里此生最恨的，就是什么弹琴作画。
　　他的母妃到死都觉得，皇帝会再见她一面，因此没日没夜的坐在宫里弹琴。如今戚白里早已忘记母妃的长相，只有那琴声像魔咒一样，盘旋在脑海中，散也散不去。
　　到了卫国，听说他是乐女之子，卫帝直接大手一挥，将他送至乐府。
　　自此，戚白里最恨的东西，竟成了他谋生的手段。
　　往后的十年，别的皇子开蒙读书，只有他始终与古琴相伴。
　　……难道乐女的儿子，就只配弹琴吗？
　　可他偏偏想执掌玺印，定夺天下生死。
　　此时此刻，以为自己替昼兰关，在还未黑化的暴君前拉了好感度的裴如昼不知道，自己今天简直是挑准了戚白里的逆鳞，并狠狠地触了下去。
　　俗称，玩砸了。
　　夜色渐浓，戚白里终于起身向塌边走去。
　　他又看见了那根被自己随手丢掉的琴弦，接着犹豫一下，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往后那小公子若再来问，还是得留个交代的。
　　在拾起琴弦的那一刻，戚白里忽然又想起了裴如昼。
　　他的手指纤长、瓷白，就像庙里的玉雕般完美，唯独指尖处因为捻弄琴弦，留下了一点青红色的痕迹。
　　就像是有人用力掐了一下花瓣，晕出来的那种颜色。
　　他忽然想让那颜色艳一点，再艳一点。


第6章 上辈恩怨
　　裴如昼还不知道，自己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在华章宫里转了一圈，四下熟悉过后，他正式过上了陪皇子读书的日子。
　　当今圣上共五子二女，如今还在宫里读书的有三个——熊孩子戚云遥，未来暴君戚白里，还有那天率先挑事的小胖子四皇子。
　　戚白里总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时间久了裴如昼甚至会忘记，岁寒殿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巳时，老太傅在书案边念着经，直教人昏昏欲睡。
　　“乌延山阴有一湖，长七十丈，广四十二丈。湖侧……”
　　“七十三，四十九。”
　　太傅话还未说完，突然被人打断。他蹙紧眉，向出声的人看去，并厉声道：“裴公子，有什么话堂下再说！”
　　年近七旬的太傅，曾教过当今圣上，在宫里极具权威。
　　他最不喜欢有人打断自己。尤其这个裴如昼，上课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现在忽然开口，直接被他当做是在捣乱。
　　“先生方才说的乌延山湖，”裴如昼看上去并不害怕，他再一次开口道，“应该是长七十三丈，广四十九丈。”
　　“你——”太傅当下就瞪大了眼睛，他冷笑两声，不顾形象的吹了吹胡子，便去低头翻书。
　　自己教了几十年书，还没有出过错！
　　然而几息后，本来怒气冲冲的太傅，脸色忽然一变。
　　……真的是七十三、四十九？
　　裴如昼说的竟然没错……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太傅的脸当下就是一白，似乎连胡子都耷拉了下来。
　　最近学的这本《邑水峻经》是个地理图志，早几年裴大将军就逼着裴如昼背过了全本。如今他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内附的山川图鉴，一笔都不错。
　　看到太傅的表情，戚云遥一下便明白了过来。
　　他立刻开心道：“如昼好厉害，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静静静！”被狠狠伤了面子的太傅心有不甘地合上书，重复了一遍：“七十三，四十九。”语毕，终于还是不服气的问道：“你是怎么记得这个的？”
　　《邑水峻经》有六百多页，分上下两册，他方才说的内容，甚至只是一段连正文都没有的夹注……
　　裴如昼笑了一下，随口说道：“早晨正好翻到这里，恰巧记得而已。”
　　恰巧？
　　裴如昼不知道，从他开口起，戚白里那双鸦黑色的眸子，便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坐在后排的戚白里看到，裴如昼的书册中夹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纸上的痕迹虽然有些潦草，但仍能看出个大概。
　　——裴如昼画的是乌延山的走势图。
　　这一幅图，在《邑水峻经》的下册。
　　裴如昼哪里是随手一翻？他怕是早就将这本书倒背如流。
　　戚白里忽然觉得，裴家这个漂亮公子或许没他想的那么蠢。
　　……
　　一到休息时间，戚云遥就凑到了裴如昼的身边。
　　他似乎对昼兰关很感兴趣，总是问东问西的，而裴如昼也非常乐意讲这些。几天相处下来，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戚云遥当自己弟弟看待。
　　毕竟两人都是一样的熊。
　　“母妃曾说昼兰关有种鹞鹰风筝，你会扎那个吗？”
　　“当然会。”听到“昼兰关”这三个字，裴如昼一下就来了精神。
　　“鹞鹰风筝比寻常风筝大很多，我们都是去草原上骑着马放的。远远看到它，连狼都不会过来……要是你想见，有空我扎一个给你就好。”说着，裴如昼都有些想要回去了。
　　他嘴上说是给戚云遥扎风筝，实际也是自己想玩。
　　“真好，”戚云遥忍不住轻轻念道，“可惜母妃没机会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许的落寞，和往日那稍显顽劣的模样完全不同。
　　戚云遥的母妃……孟幸儿。
　　裴如昼曾听郡主提到过她。
　　生于昼兰关的孟幸儿，十七岁时进京探望在此做生意的哥哥，没想到居然遇到了皇帝微服出游，当下便一见钟情，将她接回皇宫册封贤妃。
　　世人都说，贤妃孟幸儿是皇帝的真爱。
　　她进宫的那几年，除了皇帝酒后与乐女生出来的戚白里外，后宫再无一妃有子。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几年，孟幸儿就因病薨于宫内。
　　自此往后，皇帝彻底不理后宫，而他与孟幸儿的独子戚云遥，十岁之前更是住在乾德宫里，被皇帝亲自看大的。
　　此时的戚云遥，就像只忽然将尾巴耷拉下来的小狗。
　　看到他失落的模样，裴如昼没忍住缓缓地抬起手，揉了揉戚云遥的发顶——就像对待自己弟弟那般。
　　裴如昼没有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僵了一下，他本能想要躲开，但顿了几息后，竟还是忍不住，朝自己轻轻地蹭了一下。
　　华章宫里的人，都怕自己。
　　裴如昼是个例外。
　　戚云遥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柔……但下一刻他便忽然咬牙，坐直了身子。
　　裴如昼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觉得此时的戚云遥有些奇怪，但究竟是怎么个奇怪法，他又说不清楚。
　　戚云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拿起《邑水峻经》快速翻了一遍，但半晌过去，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脑袋里。
　　戚云遥知道，他母妃不是病死的。
　　而是被杀。
　　且是被当年的裴大将军所杀。
　　孟幸儿在昼兰关，原本是有未婚夫的。哪怕封妃后，当年的未婚夫仍对她念念不忘，甚至一路追到了凤城。
　　也不知道孟幸儿是怎么与那未婚夫联系上的，偷偷书信往来一阵子，孟幸儿竟然趁着出宫游湖的机会，与那男人一起跑了。
　　皇帝知道后勃然大怒，但此事关系到皇室颜面，他并没有声张，只是私下派人追寻。
　　孟幸儿这一逃，便逃回了昼兰关。
　　戚云遥的舅舅告诉他，皇帝对孟幸儿一往情深，当初曾说只要她回来便既往不咎。
　　只可惜孟幸儿最终撞到了裴大将军的手上。
　　舅舅说，担心孟幸儿出昼兰关逃往西域。裴大将军接到密令之后，带着几十轻骑便去围堵。也不知昼兰关那里又发生了什么，总之孟幸儿最终还是没有回到凤城，而是死在了那儿……
　　皇帝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对外只说病逝。
　　他虽然仍宠着孟幸儿生的七皇子，但却彻底将因贤妃而得势的孟家从朝堂边缘化。
　　母家失势的戚云遥，差不多是无缘皇位了。
　　“裴如昼，裴如昼……”戚云遥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从小就知道，裴大将军有个名叫“如昼”的儿子，年岁与自己相当。
　　裴大将军想要他一生光明磊落，可自己……偏偏想将他拽入深渊。
　　要不是裴大将军杀了母妃，自己本该什么都有的。
　　裴如昼，要怪就去怪你爹吧。
　　戚云遥眯了眯眼睛，不由攥紧了手中书页。
　　母妃曾说，昼兰关有个叫名叫“沙丘猫”的小东西。它是世上最好看的小猫，但却只能活在沙漠里、烈日下，从没人能养活它。
　　戚云遥忽然觉得，裴如昼就像是这沙丘猫一样。
　　美丽又脆弱。
　　如今这只小猫落到了自己手里，那自己定要先给他点甜头，等玩够了，再将这漂亮的小家伙溺入水中……
　　想到这儿，戚云遥忽然又凑到了裴如昼的身边去。
　　“如昼你方才说的鹞鹰风筝，千万不要忘记，”语毕，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昨日父皇送了一些糕点过来，一会你便同我回昶泉宫，我们一起吃吧！”
　　“我——”
　　裴如昼对糕点没有兴趣，他正打算拒绝，但转念就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遥安仙君！
　　最近整天和这熊孩子呆在一起看他胡闹，裴如昼都要忘记正事了。
　　他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点头说：“好啊，要是你那有竹子，今晚我就能做好风筝。”
　　“好好！”戚云遥眼前一亮，忍不住蹭了蹭裴如昼的胳膊，看上去很是开心。
　　不远处一直给戚云遥当跟班的四皇子，有些不服气的哼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裴如昼究竟有哪里好，老七怎么忽然这么喜欢他？
　　但是下一刻，四皇子又冷笑了起来。
　　他很了解戚云遥。
　　这个从昼兰关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裴公子对老七来说，不过是一个新鲜玩具罢了。
　　等到玩腻了，就会丢掉的。
　　……
　　岁寒殿里的课上完，戚云遥便拉着裴如昼，朝自己的昶泉宫而去。
　　戚白里正巧在殿外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裴如昼的背影，下一刻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将目光收了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戚白里走进了岁寒殿外的竹林中，一个身着烟粉色罗裙的宫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六殿下万安。”和宫里的其他人不同，这个宫女无比郑重地向戚白里行了一个大礼。
　　“嗯。”戚白里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鸦羽般漆黑的眼眸里，满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疏离与高傲，被戚白里这么一瞄，宫女都不由紧张了起来。
　　“这是卫国来信。”她低头，双手微颤着将一封信送到了戚白里手中。
　　少年将信接了过来，尽管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但是他随意瞄了几眼，便又将东西交回了宫女手中。
　　紧接着，对方很是熟练地掏出火石，当着戚白里的面，将信烧成了青灰。
　　——这封信记录了近一个月来，卫国新帝收到的所有奏章。
　　上至祭天大礼，下至市井争斗，事无巨细。


第7章 点下睡穴
　　昶泉宫临水而建，此时正值盛夏，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芙蕖接天。
　　和皇宫里的其他地方一样，昶泉宫除了芙蕖外，也栽了不少湘妃竹。
　　戚云遥让太监砍了两根竹子，裴如昼则颇有兴致地找来一把削水果用的小刀，动作麻利地将竹枝削成了小段。
　　他的动作，可以用眼花缭乱来形容。
　　就连平常静不下心的戚云遥，今天都难得安静地坐在了裴如昼身旁，并时不时地发出感慨。
　　“如昼你怎么什么都会！”
　　裴如昼笑了一下说：“都是小时候跟商队那些人学的。”
　　昼兰关是通往西域的第一重镇，富庶发达，市坊内商品琳罗满目、包罗万象。
　　最重要的是，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算自己是镇西大将军之子，也从不像凤城公子一样，整天关在家里读书。
　　要是论玩，昼兰关都没人比得上裴如昼，更别说凤城了。
　　眼见风筝的骨架成型，戚云遥的眼神也越来越亮。
　　裴如昼自己玩得则更是开心。
　　一转眼，天色也已变暗。
　　“成了，”裴如昼将风筝骨架放到了案上，“等改日画好图案，糊上去就大功告成。”
　　“还要等啊……”戚云遥略感失望。
　　他将骨架接到手中，比划两下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说道：“对了如昼，时间不早了，不如你今晚就住在昶泉宫吧？我还想听你讲讲昼兰关的事。”
　　裴如昼整天将“昼兰关”三个字挂在嘴边，而戚云遥似乎也对这里很感兴趣，常常问东问西的。
　　“这个……”裴如昼一直忙着扎风筝，真没注意到天色。
　　他不想呆在昶泉宫，但还没来得及拒绝，戚云遥就转身，对宫里的人吩咐了起来：“快！把西厢房给收拾一下，今晚如昼就住在这里了！”
　　“不必麻烦！”裴如昼赶紧摆手，但下一刻戚云遥便直接握住他的手，眨巴着杏眼说：“就这么定了！不然我去沃云宫？”
　　停！
　　戚云遥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听到他要跟着自己回沃云宫，裴如昼赶紧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留就留吧。
　　裴如昼摇头说：“好吧，我留在这里，沃云宫……殿下下次再去吧。”
　　“嗯嗯嗯！”戚云遥开心地点起了头。
　　……
　　昶泉宫的水榭中，摆满了水果冷茶，还有一张竹编的罗汉榻。
　　裴如昼看到，此刻月华如水，波纹似练，配上满湖盈盈芙蕖，微风一吹竟如仙境般缥缈。
　　只可惜有点热，蚊子也略多。
　　此时裴如昼在竹榻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同戚云遥说话。
　　时间不早了，裴如昼也有些困。说了几句后，他便忍不住打个了哈欠。
　　“如昼你困啦？”戚云遥问。
　　“嗯……”裴如昼点了点头，他这个“嗯”字，完全是用鼻音哼来的，听着满是倦意。
　　裴如昼看上去恹恹的，长长的睫毛如蝶翼震颤了两下，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此时，波光正好印在他脸上，从戚云遥的角度看去，裴如昼就像是一只海妖，艳胜芙蕖。
　　发现戚云遥在看自己，裴如昼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说：“时间也不早了，我——”
　　我要去睡觉了。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戚云遥打断。
　　“是得休息了，但屋子里有点热……我先在这里眯一会，过上一个时辰，再回殿内吧。”
　　“好啊。”裴如昼没多想，戚云遥想在哪睡觉，和自己又没关系
　　可没想到，戚云遥忽然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撒娇般说道：“如昼给我扇一会扇子呗？”
　　扇扇子？
　　这语气，就和当初让戚白里弹琴时一模一样！
　　裴如昼立刻警觉了起来……戚云遥的意思是，他睡觉我看着？
　　原来这熊孩子，今晚在这里等着我？
　　我就知道，戚云遥不可能不出幺蛾子！
　　“可是我也困了。”裴如昼立刻拒绝，顺便一把将手腕抽了出来。
　　他可不吃戚云遥这一套！
　　“就一会，反正如昼一直在扇，顺便借点风给我就好了～”
　　话音刚一落下，戚云遥就直接摆手，让水榭中的宫女太监退了下去，自己则按了按眉心，趴在了罗汉榻中央的小案上。
　　裴如昼默默地咬了咬牙，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戚云遥从小到大，真的从没挨过打吗？
　　下一刻，就在戚云遥以为裴如昼将要发火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好啊，殿下睡吧，我给你看着。”
　　语毕，裴如昼真的强打精神，拿起扇子慢慢扇动起来，他的动作很是柔缓，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熬到这个点，戚云遥也是真的困了。心中虽有些疑惑，但没一会他便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熟。
　　就这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裴如昼轻声叫了一句：“殿下？七皇子？”
　　没有人回答。
　　“戚云遥……”
　　依旧没有人回答。
　　停顿几秒，裴如昼忍不住狡黠一笑，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扇子放到了榻上。
　　谁爱扇风就谁去吧，反正不是我。
　　裴如昼记得，父亲曾恨铁不成钢地对自己说：你整天光顾着学旁门左道，也不知未来有什么用处？
　　但现在，他口中的“旁门左道”却起效了。
　　裴如昼伸出手指，轻轻地在戚云遥背上点了两下——这是睡穴。
　　“戚云遥？”裴如昼戳了戳戚云遥的脸颊。
　　啧啧，手感不错呀。
　　“熊孩子？”裴如昼又捏了一下戚云遥的耳朵。
　　他依旧没有反应。
　　见状裴如昼终于笑着拍了拍手，从榻边拿来一床薄毯，并无比贴心地替戚云遥掖好被角。之后裴如昼终于自己摇扇子，光明正大的走出了水榭。
　　宫女太监都在殿内，现在回去不太妥当。
　　走出小榭后，裴如昼犹豫了一下，忽然回头向水榭上方看去。
　　只等下一刻，他便“啪”一下合起折扇，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就如花瓣般轻轻地飘落小榭的顶端。
　　踏雪无痕，也不过是如此了。
　　小榭四角飞翘，如新月般静落于空中。
　　裴如昼站在顶上看了两眼，便转身斜倚在了飞檐之上。
　　这飞檐极翘且窄，从下方看着，就像是弯刀直指天际，但裴如昼躺在上面，却连抖都不抖一下。
　　和略微闷热的榭内不用，水榭顶上没有一点遮挡，风也是凉的。甚至于裴如昼的鼻尖，还嗅到了一点淡淡的花香。
　　这里可比戚云遥呆的地方舒服多了。
　　被凉风一吹，裴如昼的困意也消了大半。
　　转眼离家已有好几个月，裴如昼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昼兰关的皂雕落日黄沙。还有……牺牲在沙场上的人。
　　从前他总觉得，凤城与昼兰关实在是太不相同，今天偶然一望裴如昼才想起，无论自己身处何地，天上的明月，却永远都是那一轮。
　　于是他就这么枕在飞檐上，眯着眼睛，静静地望着那轮明月。
　　……
　　夜色渐深，差点睡着了的裴如昼终于伸了个懒腰。
　　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他从水榭顶上跳了下来，解开了戚云遥的睡穴。
　　和华章宫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已经将小皇子和自己弟弟裴郁风画上等号的裴如昼，完全没有惯着戚云遥的意思，更是一点也不怕他。
　　既然戚云遥想玩，那自己就陪他玩……
　　解了穴后，裴如昼将扇子放到一边，过了一会也趴在案上睡着了。
　　子夜，戚云遥总算被热醒。
　　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扔到了一边，他刚一睁眼便看到，一身白衣的裴如昼就趴在自己身旁。
　　戚云遥懵了一下，这才缓缓想起睡前的事。
　　……裴如昼在给自己扇扇子。
　　趴在案上睡觉一点也不舒服，戚云遥看到，此时裴如昼轻轻地枕在胳膊上，并紧皱着眉。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平白多了几分凌乱的美来。
　　刚生过一场大病的裴如昼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只剩下了一点浅粉。
　　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阖上后，他的身上再看不出一丝生气。
　　戚云遥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两下。
　　此刻戚云遥脸上惯有的微笑消失了，在请冷的月光下，甚至就连稚气都少了几分。
　　他的目光，要比宫外的同龄人成熟许多。
　　看到裴如昼苍白脆弱的样子，向来肆意惯了的戚云遥，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明的情愫。
　　裴如昼这么睡下去，很容易就会染上风寒。
　　……但他是仇人之子，是病是死，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戚云遥将目光收了回来，径直向殿内走去。
　　过了一会，终于有个小太监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叫醒了裴如昼。
　　“裴公子，裴公子进去睡吧？”
　　“嗯……”裴如昼揉了揉眼睛，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殿下呢？”
　　“刚刚回殿里了。”
　　“这样啊。”裴如昼站了起来，然后跟在小太监身后，向着殿内走去。
　　自己醒了连叫都不叫我一声。
　　戚云遥果然是个小没良心的熊孩子。
　　迷迷糊糊走到西厢房的裴如昼不知道，这一晚“小没良心”的戚云遥，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方才裴如昼趴在案上的样子。
　　戚云遥辗转反侧一整晚，直到远天泛起鱼肚白都未曾阖过眼。


第8章 拉钩上吊
　　第二天，岁寒殿格外热闹。
　　巳时刚过，皇帝突然出现，说是要检查功课。接着殿里的人全都坐直了身，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裴如昼的耳边是沙沙的翻书声。
　　皇帝一边翻看《邑水峻经》，一边同太傅轻声交流着。
　　明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只要一想到“检查功课”这几个字，裴如昼便下意识地紧张。
　　当初他在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事了。
　　按照规矩，面见皇帝时不经允许，是不可以抬头直视圣颜的。但过了小半晌，见他们还在翻书，在紧张的同时，裴如昼终于抵挡不住好奇，悄悄地抬了抬眸。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大易的皇帝。
　　一身明黄的天子眉目英飒，只有眼角的几根细纹，才能看出一点年纪。此时皇帝正蹙着眉与太傅说话，看上去非常严肃。
　　就在裴如昼偷摸观察皇帝的时候，视线一转忽然发现，林公公正在一个劲地朝自己皱眉，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完蛋，被发现了！
　　裴如昼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假装无事发生。幸亏林公公还记得裴如昼曾在木球前救过自己，不然直接开口提醒，他今天可就要倒大霉了。
　　这个时候，皇帝终于与太傅聊完了天。
　　按照裴如昼的经验，提问时间到。
　　果然！皇帝的视线从下方缓缓扫过，本来想问七皇子戚云遥的他，忽然发现——角落里的戚白里，书册上一片空白，干净得不像话。
　　他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之意。
　　就像裴如昼知道的那样，当今圣上的确真爱贤妃。而戚白里这个在他与贤妃恩爱之时诞生的皇子，始终都是他心中的一根暗刺……哪怕当年酒后失德的人是他自己。
　　“去，把那本书拿来。”皇帝指了指戚白里的书案，转身对林公公说。
　　几息后，那本书就到了他的手中。
　　岁寒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戚白里，你的书本为何如此干净？”
　　裴如昼余光瞄到，那个身着明黄衣袍的男人，此时正颇为不耐烦地在书案上点着手指。
　　戚白里要倒霉了……
　　不知怎的，裴如昼的心跳，也跟着一起变快。
　　“把《邑水峻经》的引文背一遍，要是背不过的话，往后也就不用来岁寒殿了……”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忍不住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看上去很是头疼。
　　不用来岁寒殿？
　　无论大易还是前朝，从没听说过有皇子不读书的。
　　这几乎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戚白里已经彻底被皇帝放弃。
　　……难道说，这就是他成为暴君的关键事件？
　　裴如昼不由一惊。
　　他忍不住微微侧身，朝着岁寒殿最后一排看去。
　　戚白里还和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书案前低头不语。那双鸦黑色的眼眸格外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不怕吗？
　　还是已经习惯了？
　　这一刻，裴如昼忘记了收回目光。
　　他看着站在岁寒殿最角落的少年，忽然想到——戚白里这一生，唯一的“老师”，恐怕只有卫帝一个。
　　想到这里，裴如昼徒然一惊，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好大喜功，奢靡暴虐。
　　这可不全是卫帝教给戚白里的吗？
　　卫帝教了，戚白里不但将它们记在心中，甚至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发扬光大。
　　《三字经》的前几行便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习。相。远……是啊！明明三两岁时就背过的话，自己怎么才想起来呢？
　　在这短短一瞬间，裴如昼想了很多很多。
　　戚白里出生后，从没有人教过他要向善，更没人告诉他，要怎样当一个好皇帝。卫国十年质子生涯，让他将卫帝的残暴铭刻于心。而后华章宫里的冷眼、嘲笑、欺辱，终于唤醒了深藏于他心底的暴虐！
　　未来的戚白里的确差劲，但他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
　　戚白里终于注意到了裴如昼的目光，他缓缓地抬起眸子，有些疑惑地朝前面那个白衣少年看去。
　　在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裴如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谶》上的黑色文字，并非天道定下的“劫”，只是众仙的卜算！
　　既然是卜算，那就是可以更改的……
　　如果戚白里能留在岁寒殿，如果有人能好好教教他，那么未来是否还会“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呢？
　　他忽然觉得，昼兰关甚至于全天下的命运，就在这一念之间了……
　　裴如昼的脑子，从没像现在这样乱过。
　　他的心脏狂跳，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岁寒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般一动不动。
　　最上方微微阖着眼的大易皇帝，已经缓缓地将唇抿了起来，他愈发不耐烦。
　　而就在这一刻，裴如昼做出了一个十几年来最大胆的决定。
　　他要赌一把。
　　——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裴如昼悄悄翻开自己的书本，用袖子挡着，一点点移到了书案角落。
　　他屏住了呼吸，从没有这样小心过。
　　《邑水峻经》的引言印刷时有特意加粗，要是戚白里眼神好的话，一定能够看到。
　　裴如昼今天豁出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地低下头，阖上了眼睛。
　　尽人事，听天命。
　　而下一刻，就在这一片寂静间，戚白里终于开口——
　　“雍胜九年，天下太平，决遍访名山大川……”
　　少年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戚白里看到了！
　　《邑水峻经》的引文并不长，只是从第二段开始诘屈聱牙，很难背会。戚白里的语速不疾不徐，没一会就背……啊，不对，念到了最后一段。
　　稳了稳了！
　　裴如昼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气。
　　然而裴如昼这口憋了好半天的气刚出了一半，他便看到——皇帝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
　　裴如昼：“……”
　　身着明黄衣衫的皇帝，正眯着眼睛听引言，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小动作。
　　裴如昼在家的时候，曾为弟弟打过掩护，勉强算“有点经验”，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这次有没有露出马脚……
　　就在此时，戚白里终于背完了引言。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如昼总觉得这一回皇帝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这一刻，他怀疑自己要比戚白里更紧张。
　　裴如昼倒不是担心自己。
　　要是让皇帝发现了，自己顶多……被发配回昼兰关老家放羊。
　　但要是连累了戚白里，一切都玩完了。
　　就在裴如昼最最紧张的时候，易帝终于开口了。
　　他说……
　　“坐吧。”
　　说话间，皇帝的视线从岁寒殿内扫过，并在裴如昼的身上停顿了两刻。
　　这小子，胆子真够大。
　　裴如昼不知道，坐在岁寒殿最上方的人，能自己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的时候，易帝当然很生气，但还没来得及发作，眼前的场景忽然让他想起了当年……
　　高祖对后代要求异常严格，当今圣上做太子的时候，高祖每天都要在御书房考他功课。要是答不上来，轻则打手板，重了罚跪一整晚都有。
　　那个时候，殊明郡主总是借着“送茶”的机会，去御书房陪他。甚至也曾像刚才的裴如昼一样，想方设法提醒过自己。
　　皇帝对戚白里没有任何感情，但眼前的画面，却难得让这个久居高位的人心软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裴如昼和殊明郡主很像……不只长相，还有个性。
　　对皇帝而言，戚白里会不会背引言完全不重要。裴如昼让他想起的那段回忆，才是最珍贵的。
　　这一次，他放了裴如昼一马。
　　窗外蝉鸣渐盛，不知不觉中，一早上的时间就这么过去。
　　直到皇帝起身，裴如昼高悬着的那一颗心，方才一点点落下。
　　他跟着殿里的人一道站了起来，等着送皇帝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已经走到岁寒殿门口屏风处的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突然点名！
　　“裴如昼，既然你有闲心，那不如从今日起教戚白里《邑水峻经》。下次朕再问起他，若有不会的，你们便一起受罚。”语毕，皇帝终于走了出去。
　　一起受罚。
　　裴如昼当下就愣在了岁寒殿里。
　　所以说，皇帝看到了自己的小动作，但没有拆穿。
　　戚白里留在了岁寒殿读书，教他的人由太傅，变成了自己？
　　这，这都是什么情况？
　　待皇帝走远，紧张了一上午的众人，终于忍不住趴在书案上哀号了起来。只有裴如昼无比艰难地起身，一点点挪到了戚白里身旁。
　　“哎……”他当着戚白里的面，无比颓废地长叹一口气。
　　头一回，裴如昼忘记了对方未来“暴君”的名号。
　　裴如昼苦着一张脸趴在了戚白里的书案上，手在木质的案面上纠结地扣来扣去。末了，终于无比艰难，且语重心长地说：“殿下，往后我们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你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听到这话，戚白里那双墨黑的眼眸，头回产生了一点点波动。就像是一粒石子，坠入了古井之中。
　　他抬眸就看到，趴在自己眼前的少年，忽然伸出一根小拇指。
　　戚白里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公子，是要与自己拉钩？
　　见他不动，裴如昼又丧丧地冲他摇了摇手。
　　几息后，戚白里总算慢慢地抬起手，轻轻用指头勾住了裴如昼。
　　“好。”
　　他笑了一下，说出了回华章宫以来第一个真心的“好”字。


第9章 特殊的人
　　戚白里会背《邑水峻经》，但是不能背。
　　刚才几个伴读都在暗戳戳地盯着他。
　　华章宫里不会有人在意胸无点墨的六皇子，背书时是不是作弊了。但会忌惮一个书本上一片空白，却能背过《邑水峻经》引文的人。
　　就在他想着，大不了以后就不来岁寒殿的时候，却看到了裴如昼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那本摊开的书册。
　　……裴如昼疯了吗？
　　进宫这么久，他早该意识到我在宫里无权无势。在这个时候帮我，非但得不到一点好处，甚至还会惹上无穷尽的麻烦。
　　戚白里从来没见过裴如昼这样的人。
　　他这一生，头一回看不懂一个人。
　　*
　　裴如昼也没想到，自己小小年纪就要当先生了。
　　游魂般飘回沃云宫后，趴在书案上丧了一会的他，忽然用指头弹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不能丧气不能丧气！”
　　这响亮的一声，将一边守着的从桃都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自己打自己啊？”
　　裴如昼摇了摇头，忽然站起来说道：“从桃你去将我娘从昼兰关带来的书，全部整理出来。”
　　《邑水峻经》可不是什么入门书籍，直接学定然是学不懂的，必须从基础开始才行。
　　“书？”从桃眼前一亮，“公子要读书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闻言，裴如昼转过身去，朝从桃缓缓一笑回答道：“不，你家公子，要去给人当先生了。”
　　“哈？”
　　方才丧到极致的裴如昼，忽然悟了——
　　戚白里是谁？未来皇帝！
　　俗话说的好……一日师徒千日恩。
　　自己这个先生，虽然是赶鸭子上架来的。但未来戚白里登基之后，自己勉强也算半个帝师吧？
　　但凡有点心，念在自己曾与他在一条绳上绑过的情分。戚白里都不能对为师的昼兰关做什么。
　　这么一想，裴如昼忽然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既然没人教戚白里，那我来不就行了？
　　自己不但要教戚白里，还要好好教！
　　不知道岁寒殿发生了什么的从桃，完全搞不懂自家少爷一会丧气一会开心是在做什么。但无论怎么说，公子想看书都是好事。
　　就在裴如昼畅想未来风光无限的帝师生活时，从桃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将书全部整理了出来。
　　接着裴如昼便叫来两个太监，和自己一起，将这些东西搬向了扶寻宫。
　　他这个未来帝师，就在今日走马上任了！
　　……
　　扶寻宫门外还和上次一样，一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不过好歹在宫里混了一阵子，这回裴如昼终于知道，眼前的画面代表着戚白里身边的太监宫女，全部都在摸鱼。
　　上回来这里的时候，裴如昼看到扶寻宫正殿边上，有一棵比正殿还高些的大树。现在看到树上的果子，还有树下聚在一起砸核桃、聊天的太监宫女，他总算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六皇子今早在殿上背书，经人提醒才勉强念出来，真是丢了皇家的人。”
　　“他不一直都这样，在卫帝身边呆了十来年，能学到什么好东西呢？”
　　语毕，众人便笑了起来。又过了几息，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对了，我听说啊，卫帝不但残暴不堪，甚至还食人饮血，你们说六皇子会不会也……”
　　会毛线啊！
　　听到这里，裴如昼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挖苦讽刺、讥笑嘲讽……明明戚白里现在还什么都没做。
　　他将手中书册“啪”一下全扔给了身边的小太监，快步走到那群正在吃核桃的人身边，
　　裴如昼走路没声，动作又快，对那群摸鱼的宫人而言，几乎是眨了个眼，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吃吃吃，他要是吃人，怎么不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像这核桃一样敲了？”
　　当下，虽然还没人认出裴如昼是谁，但听到他这噼里啪啦的一通话，刚才还在砸核桃说话坏的人，全都扔了手中的东西，跪在了地上。
　　“是，是……”
　　“是什么是！脑袋是核桃吗？”
　　“不不，不是……”
　　看到这跪在地上抖来抖去的宫人，裴如昼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了。
　　这个时候，他身边那两个搬书的小太监，终于小跑着追了上来。看到这两人身上的衣服，扶寻宫的人当下便认出——这是太后宫里的太监，而眼前这个少年，应该就是住在太后沃云宫偏殿里的裴公子。
　　尽管不是皇子，但能住进沃云宫，那能是一般人吗？
　　接着，他们就更紧张了。
　　核桃树下的动静不小，听到外面的声音，戚白里终于缓缓推开了殿门，略有些疑惑地从中走了出来。
　　“裴公子？”
　　戚白里也没想到，裴如昼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
　　眼前这群宫人玩忽职守，还在背后说人小话，裴如昼生气归生气，但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看到戚白里出来了，裴如昼索性就……冷冷瞪了那群宫人一眼，直接走了。
　　直接……走了？
　　走了？
　　这下，懵的人换成了跪在地上的那些。
　　等一等，我们怎么办？
　　“六殿下，我们进房子里去吧，”裴如昼快步踏上台阶，轻轻地碰了碰戚白里的胳膊，顺便还告状似地说，“这群人的确该教训教训，竟然在背后说你吃人。你真吃人的话，他们怎么能活到现在……”
　　……吃人？
　　裴如昼没看到，听到这里，戚白里的眸色忽然一晦。
　　他向来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这一次，戚白里忽然很想让这群宫人长长记性。至少知道，不是在谁的面前，都是可以乱说话的。
　　“好。”几息后，戚白里笑了一下，他就像没看到外面跪地不起的宫女太监般，直接转身与裴如昼一起进了殿内。
　　这一瞬，墨衣的皇子微微垂眸，头回如此近距离的看裴如昼。
　　十五六岁的少年，哪怕眉眼再秾丽，离近了仍能看到一点点婴儿肥。裴如昼刚才生过气，脸颊还鼓鼓的。
　　他的身上，满是华章宫里人没有的生气。
　　裴如昼就像是一朵娇艳雍容的小牡丹，哪怕他此时还只是个小花苞，可已经能窥到未来的风采了。
　　花开时节动京城。
　　在戚白里的世界中，这样娇艳的小玩意只是玩物而已。
　　可是今天，他竟然有些不舍得让这朵小牡丹，绽在华章宫的重重宫墙间。
　　……
　　紧跟着裴如昼，那两个抱书的小太监，也哼哧哼哧的走进了殿里。
　　“公子，东西放哪儿呢？”
　　裴如昼四处看了看，直接吩咐道：“把书先放在案上吧。”
　　“……这是什么？”看到书案上这厚厚两摞东西，戚白里不由大吃一惊。
　　“我看看啊，有《焉知经》、《观绪》还有《治事广句》什么的……”裴如昼半点不见外的坐到了书案前，他一边整理书册一边说，“既然圣上让我教殿下，那我勉强也算是殿下半个先生，你往后可得听我的话啊。”
　　哪怕他的年纪，比戚白里还小一点点。
　　可裴如昼还是不忘在嘴巴上占一占未来皇帝的便宜。
　　万一自己任教失败，戚白里还是成了暴君，那自己在他好欺负的时候，过过嘴瘾也不错嘛。
　　不亏不亏。
　　忙着翻书的裴如昼没有看到，此时戚白里的脸色有些奇怪。
　　那双鸦黑的眸，就这样死死地盯着自己。
　　“裴公子为什么带这些书到扶寻宫？”向来滴水不漏的戚白里，语气难得生硬了起来。
　　裴如昼拿来的这些书，全都是帝王将相之道……
　　以为对方没读过书的裴如昼耐心解释道：“《邑水峻经》直接读的话，有点难了，还是从基础开始比较好。而且殿下是皇子，又不是琴师，这些本身就是你要学的呀。”
　　“之前你在卫国，本来就耽误了不少功课，现在可得多用点功夫，才能追上来……”裴如昼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但戚白里那颗沉稳不似少年的心，却难得乱了。
　　我，是皇子。
　　戚白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大易的六皇子。但也从来没有人真心觉得，他是皇子。
　　他是卫国皇宫里的琴师，陪卫帝宴饮玩乐。
　　那个时候，没有人将他当皇子看待。
　　他是大易华章宫里的笑话，供人取乐挖苦。
　　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将他当皇子看待。
　　只有裴如昼。
　　眼前的人将帝王策论压在了琴谱之上，然后告诉戚白里——这本身就是你要学的。
　　在阴沟里活了十几年的少年，连自己都不想再挣扎着向上爬了。可就在他决意腐朽在这土里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探了进来。
　　他说：殿下是皇子。
　　这辈子，戚白里头一回被人当皇子看待，甚至头一回被当做人看待。
　　首次当先生的裴如昼无比热情、敬业，把书册整理完后，他当场就开始给戚白里上课。
　　直到窗外夜色渐深，戚白里以为这一堂“课”就要结束的时候，裴如昼忽然来了句：“不急不急，我还得留点功课给你。”
　　……功课？
　　又仔细研究了一刻钟，辛勤工作一天的裴帝师终于下班了。
　　而看着那厚厚一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作业，戚白里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头疼的问题，终于从“怎么活下去”变成了“如何应付完这些功课”。


第10章 他心乱了
　　时值盛夏，凤城酷暑难当，就连皇室也耐不住炎热，离开华章宫去行宫避暑。
　　裴如昼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骑马随行。
　　木质车轮缓缓从官道碾过，留下两行若有若无的车辙印。凤车飞檐上挂着的铃铛响了起来，坐在车里的人，就在此时轻轻地掀开了车窗上那一层明黄纱帘。
　　“殿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穿着杏黄长衫的人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他一边说话，一边将目光向不远处马背上的少年落去。
　　他看得人就是裴如昼。
　　皇家车队已经到了会胭山脚下，官道两边的树木异常茂密。阳光从空中洒落，被枝叶分割，化为一块块光斑落在地上。
　　裴如昼那匹白色的西域战马，就这么踏着光斑，在林间来回穿梭。
　　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锦缎圆领袍，一头墨色长发，由同色缎带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稍稍一动，就像月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出。
　　风流肆意。
　　过了好一会，那马终于不情不愿地被裴如昼拽回官道。
　　“雪蛰，再跑我们就要离队了，”裴如昼拍了拍马背，在它耳边商量似的说，“等到行宫，再出来散步，你看可以吗？”
　　“咴——”雪折就像听懂了裴如昼的话一样，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还很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但下一刻，裴如昼不知道从哪摸两个苹果出来，趁其不备，塞到了雪蛰嘴里。
　　“就这么说定了！”
　　雪蛰：！！！
　　大概是吃人嘴短，白色的战马愣了一下，用前蹄在地上刨了刨，终于不情不愿的走回了车队里。
　　看到这儿，马车里的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和马讨价还价？
　　“羿宿，别看了，”一只柔白纤长的手从旁边伸出，一把拉上了纱帘，“不过是个野孩子。”
　　戚羿宿，当今太子的大名。
　　能这样叫他，可见两人关系及其亲密。
　　说话的人名叫宁从灵，此时他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宽袍，腰带不知在何时散开，胸口处大片腻白皮肤全都露了出来。
　　视线稍向上移，还能看到脖颈处暧。昧的红痕。
　　宁从灵明面上是太子身边的谋士，但背地里众人都知道，所谓的“谋士”，其实还是个男。宠。
　　大易太子生性风流，这一点朝堂上的人都清楚。
　　不过风流对于一个未来统治者来说，完全不算毛病。
　　“好好，”戚羿宿笑着将视线转了回来，顺便轻轻地揉了揉宁从灵的手，动作十足暧。昧，“从灵吃醋了吗？”说完话，他便懒懒地靠着软榻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打算眯上一会。
　　“哪有？”宁从灵嘴上说没，但刚才他心中的确升起了一阵危机感。
　　裴家这位公子，太与众不同了。
　　戚羿宿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看惯了俗物，最爱的就是“独一无二”。
　　宁从灵忽然上前，轻轻地吻了一下戚羿宿的眼角。
　　“别闹。”太子皱了皱眉。
　　见到戚羿宿这浑不在意的样子，宁从灵忍不住咬了咬牙，直接将话挑明了：“老太后虽然一直在深宫养着不见人，但她的确是把裴如昼当做宝贝外孙看待的。殿下要是动他，太后会生气。”
　　戚羿宿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明明还是那个眉目含笑的样子，但不知怎的，被他这么一看，宁从灵背后忽然一阵发寒。
　　“嗯。”太子的语气格外冷淡。
　　“殿，殿下，”宁从灵慌忙将视线转到一边，接着从果盘里摘了一颗葡萄，送到了戚羿宿的唇边，“我只是，有点担……”
　　戚羿宿忽然开口，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从灵这是吃醋了吗？”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宁从灵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扑到了戚羿宿的怀中，撒娇似的在对方颈间落下了两枚轻吻，识趣地不再说话。
　　戚羿宿的手掌，轻轻从宁从灵背上抚过，探入衣摆之间。
　　他又缓缓阖上了眼睛，就在这一刻，方才那个骑着白色战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戚羿宿的脑海之中。
　　……
　　戚云遥最讨厌坐马车，这种拥挤而狭窄的空间，会让他生出一种呼吸不畅的错觉。
　　哪怕皇子的马车实际能坐七八个人，但他身边还是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不过今天不同。
　　总喜欢在马车上睡觉的戚云遥，不知第九十九次，还是第一百次掀开窗帘，偷偷朝外看去。
　　裴如昼的“雪蛰”是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比寻常马匹高了足足一个脑袋。平常人骑这么高的马，都会小心翼翼地握紧缰绳。
　　可此时，裴如昼双手悬空，低头不知道捣鼓着什么。
　　看到他这样子，戚云遥不由一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对方的名字叫了出来。
　　“裴如昼！”
　　“嗯？”
　　裴如昼愣了一下，轻轻地揉了揉雪蛰的脑袋，下一刻那匹白马就转身，缓缓走到了马车边。
　　这个时候戚云遥才注意到，裴如昼今天穿着一件圆领袍，银灰色的腰带束得很紧，将少年的腰身完全勾勒了出来。
　　他手中还拿着一只草编的蛐蛐，看来刚才应该是在忙这个。
　　戚云遥慌忙将目光移开。
　　“怎么了殿下？”裴如昼好奇问道。
　　“你……”戚云遥犹豫了一下，终于眨着那双杏眼说，“上马车休息一会吧，吃点水果什么的。”
　　熊孩子怎么突然转性了？裴如昼有点疑惑。
　　不过现在已经快到正午，太阳逐渐毒辣起来。戚云遥不说的时候还好，现在他一说，裴如昼也觉得有点饿和晒。
　　雪蛰贪吃，自己要是骑在它背上吃水果，估计它又得生气。
　　“好啊。”裴如昼想了一下，很是利落的翻身下马，把雪蛰交给了后面的侍卫。
　　他没看到，这个时候，独自坐在马车里的戚云遥神情冷漠，不悦的情绪从眸中一闪而过。
　　直到裴如昼登上马车，戚云遥才瞬间换了个表情。
　　“来来，这里有西瓜，还是冰的。”戚云遥假装开心热情地说。
　　“好的殿下。”
　　裴如昼没有多想，他直接坐到了戚云遥对面榻上。
　　而正在此时，戚云遥的视线，忽然落在了裴如昼的腰间。
　　刚才裴如昼一直侧身朝着戚云遥，所以直到现在他才看清，对方的腰间，挂着个月白色的香囊……香囊上绣着忍冬。
　　这个香囊很不起眼，绣工看上去甚至有些粗糙，完全配不上裴如昼的身份，更别说入皇子的眼了。
　　但戚云遥的视线，却牢牢黏在那香囊之上。
　　像，太像了。
　　“殿下在看这个香囊吗？”裴如昼注意到了戚云遥的视线，忍不住开口问道。
　　戚云遥本想否认，但顿了几刻，最终还是咬着唇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香囊，是从何处买的？”他的声音微颤。
　　“哦，这个啊，不是买的。”
　　裴如昼随手将香囊取了下来，放在了马车里的小桌上。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家里一个丫鬟好像犯了什么错，大半夜被罚跪在爹娘居住的小院里。
　　丫鬟不停地哭，还一个劲朝裴大将军磕头，她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将已经睡着的自己都吵了起来。
　　他偷偷跑出房间，扒在门口朝院里看去。
　　“我不想再回去了，将军大人，您杀了我吧，杀了我——”
　　“说什么胡话！”
　　“你怎么如此任性……”
　　裴如昼从没见过父亲那么生气。
　　甚至于就连身为郡主的母亲，都忍不住拍起了桌子。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一声惊叫，裴如昼看到，那个丫鬟忽然起身向一边的廊柱撞去。她的动作很快，显然是抱了必死的心。
　　而原本躲在门口偷看的裴如昼，也被吓了一跳。
　　人命关天，裴如昼顾不得会被爹娘发现，已经开始习武的他下意识推了一把手边空着的花架。几息后，它终于绊住了那个丫鬟的脚步……
　　时间过去太久，后面的事情，裴如昼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大概记得，后来爹娘吵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将丫鬟留在了身边，还给她改名叫“路如”。又过了一两年，裴如昼记忆中气质清艳绝俗的路如，不知怎的胖了许多，风吹日晒下，皮肤也粗糙了起来。
　　和从前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路如似乎曾有个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孩子，因此对自己格外照顾。戚云遥问的这个香囊，就是她绣的。
　　也不知道戚云遥为什么会对这个小东西感兴趣。
　　将它放到桌上后，裴如昼随口说道：“这是我娘亲身边一个丫鬟绣的。”
　　“这，这样吗……”
　　戚云遥忍不住攥了攥拳，过了一会才慢慢将东西拿起。
　　他的笑容，已不知在何时僵到了脸上。
　　连裴如昼都看出了戚云遥的异常。
　　“怎么了殿下？”他忍不住轻声问。
　　“没什么了。”戚云遥终于笑了一下，将东西重新放回桌上。
　　他的手指，不由微微颤抖。
　　太像了。
　　怎么会这么像……
　　裴如昼的香囊，怎么会和母妃留下的遗物一模一样？


第11章 沉溺依赖
　　会胭山下，桂锦宫。
　　这座修建于前朝的行宫，南侧是茂密无比的森林，还有大片草甸。
　　皇室避暑同时，也会在这里围猎。
　　裴如昼一行人是昨天午后到的行宫，等全部安顿好，天色已经很晚了。
　　骑了一天马，裴如昼累了个半死。可没想到第二天早晨，他睡到自然醒的愿望才完成一半，便突然破灭。
　　“如昼如昼如昼！”刚到辰时，戚云遥的魔音，就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嗯？”裴如昼翻了个身，拒绝搭理戚云遥。
　　戚云遥推了推裴如昼说：“出去玩啊！你不想吗？”
　　“殿下昨天坐马车，我骑马，快要累死了。”裴如昼将脑袋蒙进被子里，含糊不清地说。
　　半梦半醒间，裴如昼不由想到，戚云遥这哪里是要和自己玩，分明是在玩自己。
　　“好吧，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就去找戚白里？”戚云遥忽然起身说，“他整天看书，估计也无聊了。”
　　岁寒殿上课的人都知道，皇帝将戚白里交给了裴如昼，而他这个当“先生”的，也格外敬业。
　　不但风雨无阻的给戚白里上课，还仔细批阅功课，入戏得不行。
　　果不其然！
　　听到戚云遥要去欺负自己徒弟，刚才还闷头睡大觉的裴如昼，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谁都不能打扰戚白里学习！
　　“殿下等我一刻钟，洗漱过后便出门。”语毕，动作极快的裴如昼，已经开始束发了。
　　“哈哈哈哈好！那你快一点哦。”戚云遥笑着退了出去。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刻，除了开心外，还有一点点名为“嫉妒”的情绪，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
　　裴如昼为什么那么在意戚白里？
　　说是一刻钟，就是一刻钟。
　　时间刚到，裴如昼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打扮，戚云遥忍不住瞄了一眼香囊，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悄悄地移开目光。
　　“殿下，现在去哪？”裴如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向戚云遥问道。
　　“去……我也没想好。”熊孩子一脸理所应当。
　　裴如昼：？
　　可恶，真的被玩了。
　　大概终于觉得自己有些不地道，戚云遥摸了摸鼻子，想了一会说：“咳咳，今日父皇他们还在休息，要不趁着到处没人，我们先去猎场看看？”
　　“哦。”
　　“如昼你不开心了？”
　　“没有。”
　　“……那你？”
　　难得看到熊孩子小心翼翼的样子，裴如昼忽然停住脚步，他抿了抿唇说：“不想理你。”
　　而且还想揍你。
　　戚云遥愣了一下，而正当远远跟在他身后的太监瑟瑟发抖，以为小皇子又要发火作妖的时候。却见戚云遥抿了抿唇，忽然抱住裴如昼的胳膊，凑近笑着说：“如昼舍不得的。”
　　“走开走开。”
　　裴如昼觉得，戚云遥真的和他弟弟一模一样！
　　尤其现在，这黏人又烦人的样子，真是一点差别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没有一点仙君的样子。
　　*
　　裴如昼和戚云遥，最后还是去了猎场。
　　和他们想象的空无一人的场景不同，刚到这里，便有一群人忽然出现。
　　裴如昼看到，这群人里有好几个西域面孔，乍一眼看去，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昼兰关。
　　“呦，这不是七皇弟，怎么一大早就来猎场？”
　　人群最中央那个穿着暗紫色劲装的男人，远远便阴阳怪气的开口说道。
　　七皇弟？
　　裴如昼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说话的人应该是三皇子。
　　他和太子年纪差不多，几年前就出宫建府了。
　　说话间，三皇子就摇着折扇走了过来，而戚云遥也半点不落下。
　　“皇兄这话说的，我还以为太子哥哥来了呢。”戚云遥朝三皇子笑了笑，然后装作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噗。”
　　当下，裴如昼就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表面装乖卖萌，背地里捣乱，戚云遥这一套做得可太熟练了。
　　当今圣上没有册封皇后，直接立了长子为太子。因此只比太子小一两个月的三皇子，一直都很不服气。
　　而和太子关系不错的戚云遥，也成为了他的针对对象。
　　戚云遥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三皇子咬了咬牙，忽然话锋一转说，“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七弟，那不如比上一比。”
　　语毕，不等戚云遥拒绝，他便忽然转身招手。
　　“赫连危琊，你过来。”
　　“是，殿下。”
　　好久没听到过西域口音的裴如昼，好奇地朝人群中看去。
　　那个名叫赫连危琊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胡服，棕长的卷发则随意披散在背后。他身材高大五官深邃，气质冷峻，眼瞳中还带着一点碧色。
　　就在裴如昼偷偷观察那人的时候，赫连危琊的目光，也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男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警告。
　　“就打那个靶子，要是七皇弟赢了，我这个做皇兄的，就将前阵子父皇御赐的错金博山炉赠给皇弟。”三皇子说。
　　皇帝赐的东西，自然神圣无比。
　　三皇子先这么说了，戚云遥要是拒绝的话，不就是瞧不上皇帝赐的东西么。
　　裴如昼看到，这个在皇宫里作威作福惯了的熊孩子，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好啊，那就比吧。”
　　戚云遥的话音刚落，三皇子身边的人，就拿了一张弓过来。
　　所以靶子在哪呢？
　　裴如昼好奇地朝靶场中看去，下一刻就看到，大概十丈远外，有个小小的靶子。
　　名叫赫连危琊的西域男子，直接提起了长弓。只见他稍稍向前比划了一下，便一刻也没有犹豫地将箭射了出去。动作利落的不像话。
　　随着一阵破空之音，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箭就已经稳稳地扎在了靶心上。
　　哇！挺厉害啊！
　　裴如昼不由眼前一亮。
　　“呦，十环。要是七弟达不到，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向你讨个礼物？”三皇子慢慢悠悠的开口。
　　他身边跟着的那群人也一齐笑了起来。
　　戚云遥的脸色，特别特别难看。
　　刚才三皇子说要赠一个御赐博山炉，戚云遥若是输了的话，当然也得回一个差不多的礼。
　　这事要是传出去，七皇子的脸，怕就要丢尽了。
　　啧啧，恶人自有恶人磨——裴如昼忍不住幸灾乐祸了一下。
　　他看到，戚云遥冷着一张脸朝身后跟着的人看去，而那群本来就怕他的侍卫，现在一个两个的更是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
　　要是赫连危琊射个六环七环，或许还能试一下。
　　但十环……
　　还玩什么啊！
　　靶场上一片寂静，而就在这个时候，赫连危琊背后那群穿着胡服的人，忽然放肆的聊了起来。
　　“难不成大易的小皇子是个废物？”
　　“哈哈哈绣花枕头而已。”
　　“我看他是不敢比了，胆小鬼。”
　　……
　　他们讲的是胡语，在昼兰关长大的裴如昼听得懂。
　　母亲是昼兰关人的戚云遥，也勉强能听懂几个词。
　　虽然不明白整句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群胡人准没说什么好话！
　　当下，戚云遥的脸就绿了。
　　而刚才还在看热闹的裴如昼，也不由皱起了眉。
　　大概是因为戚云遥和裴郁风太像，相处一阵子，裴如昼几乎已经将他当弟弟看待。
　　戚云遥被三皇子坑一把、丢丢人，裴如昼喜闻乐见。
　　但他被人骂……那就不能忍了。
　　“说谁是绣花枕头？我看这个叫赫连危琊的才是！”裴如昼忽然开口，噼里啪啦的讲起了胡语。不但将“绣花枕头”扔了回去，还用胡人的谚语讽刺了他们起来。
　　这一下，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戚云遥身边这个少年，居然会说胡语？
　　而一直面无表情的“绣花枕头”赫连危琊，竟然在这个时候笑了……笑了？
　　赫连危琊慢慢走到裴如昼身边，伸手狠狠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哦，那你是什么？”
　　他的语气，格外危险。
　　裴如昼没有说话，而是一把将赫连危琊手中的长弓拿了过来。
　　“如昼，你要做什么？”戚云遥不由皱眉。
　　这一次裴如昼没有回答戚云遥的问题，而是压低了声音，用胡语对赫连危琊说：“知道吗，我射箭还没有输过。”
　　裴如昼从小被大将军带着习武，他生来体弱，其它功夫或许不算顶尖，但就像他说的那样，论起射箭，这世上还没人能赢过他。
　　那群胡人被少年身上突然迸发的傲气震慑，等缓过神来，想要继续嘲讽两句的时候，裴如昼已经拿着弓转过了身。
　　……他转身做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裴如昼将弓箭倒着拿了起来！他缓缓地拉开弓，在心中默数几刻后，洁白的羽箭，便化作一道虚影，从他手中飞出。
　　如一道流星，划破长空，从侧边扎中靶心，将赫连危琊的箭挤了下去！
　　刹那间，靶场内一片寂静。
　　裴如昼笑着放下手中的弓，缓步凑近，然后挑衅似的在赫连危琊的耳边说了句：“绣花枕头。”
　　……
　　戚云遥的视线，牢牢黏在裴如昼的身上，无法移开。
　　他知道，刚才那群胡人是在讽刺自己，而裴如昼则是在替自己出气。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常年用笑容伪装自己的戚云遥，难得恍惚了一下。
　　可下一刻，少年便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对裴如昼产生了特殊的依赖。
　　不对。
　　他是仇人。
　　我该恨他。
　　要不是裴家，母妃不会死，孟家也不会失势。那样的血海深仇，怎么能被这一时的“好”所抹平呢？
　　戚云遥啊戚云遥，你该恨裴如昼，你要狠狠地报复回来。
　　他对你再好，也偿还不尽你失去的一切……
　　少年缓缓阖眸，等再睁眼时，他又变回了往常的样子。
　　“如昼，你也太厉害了吧！”戚云遥拉着裴如昼的胳膊说。
　　裴如昼笑了一下，看到朝自己卖萌的小皇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毫不谦虚的说：“那当然了。”


第12章 他不吃肉
　　来到行宫，皇帝的心情也变好不少。
　　傍晚他带人到山间打了一只野猪，赏赐了下去。到了晚上，烤好的野猪肉便被摆上了餐桌。
　　会胭山脚下的溪水边，错落摆满了小桌。有莲灯不知怎么被固定在水中，散着柔柔的光亮。裴如昼和伴读一起坐在后排，他前面的人正巧就是戚云遥和戚白里。
　　宴席将要开始的时候，一个穿着紫衣服，佩犀带的男人走了过来，和戚云遥打了个招呼。
　　听到“舅舅”两个字，原本正在研究莲灯的裴如昼，这才好奇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他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那个男人，五官与戚云遥有三四分相像，但身材枯瘦，目光阴翳，气质却截然相反。
　　裴如昼顿了一下，想起了有关这位“孟大人”的事——他原本在凤城经商，后来因为贤妃入朝为官，曾经风光过好一阵。只可惜贤妃死后，皇帝冷落孟氏，而他也明升暗降。说是三品中书侍郎，却没什么实权。
　　就在裴如昼偷偷看孟大人的时候，对方的视线，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没等裴如昼反应过来，那个孟大人便朝他点了点头，径直离开了这里。
　　奇怪。
　　裴如昼皱了皱眉，他怎么觉得孟大人看自己的那一眼，好像带着一点自己读不懂的……恨意？
　　周围这几桌都是皇子伴读，开宴一会便闹腾了起来，只有戚白里始终安静地坐在席上。
　　而周围最闹腾的一个，绝对就是戚云遥了，他隔三差五就要转身和裴如昼说上两句话。
　　看到裴如昼手边的小碟空了，戚云遥便眼前一亮问道：“如昼你也喜欢吃花生酥吗？”
　　“花生酥？”听到这三个字，裴如昼不由愣了一下。
　　“嗯，”戚云遥指了指那个小碟说，“就这里方才装的那些。”
　　完了完了。
　　裴如昼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个大字。
　　他真的不知道，刚才那小碟子里摆的甜点就是花生酥。
　　“我……之前没吃过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对戚云遥说。
　　裴如昼小的时候曾因为吃花生过敏过一次，之后据殊明郡主便反复叮嘱，让他千万别再碰这东西。
　　然而没有想到，今天裴如昼竟然一不留神，吃掉了那么多。
　　“真是花生酥吗？”裴如昼不死心的问了一下。
　　“对啊。”戚云遥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冷静，不能慌！
　　裴如昼默默地攥紧了拳。
　　按理来说，自己吃了这么多花生酥，现在喉咙早该难受起来，身上也会起疹子。但奇怪的是，自己却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不止如此。
　　裴如昼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一家人一直呆在昼兰关，将军府闲置了多年，院里长了不少杂草。他进宫前不小心被院里一种略带毒性的植物划伤，可最后竟然安然无恙。
　　“百毒不侵？”他忍不住自己小声念叨到。
　　如果一次还能说是巧合，那两次一定不是。
　　难道说，这也和九重天上的仙酿有关？
　　裴如昼觉得，可能性很大。
　　就在裴如昼想着，要在会胭山附近找点东西验证一下的时候，却听戚云遥忽然好奇道：“诶，六皇兄你怎么不吃东西啊？”
　　已经和戚云遥混熟了的裴如昼，听到这声音便立刻意识到：他又要作妖了！
　　戚白里一直低眉不语，在莲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安静。
　　他沉默了一下，转身轻轻点了点头说：“谢七皇子关心。”
　　“没什么关不关心的，”只见戚云遥笑了一下，好奇地指着戚白里桌上的东西问，“父皇赐的东西，六皇兄怎么动都不动一下。”
　　戚白里坐在前排，因此坐在后面的戚白里，之前并没有看到他的桌案。
　　戚云遥这么一说，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侧了侧身，朝桌子上看去。
　　果不其然，就像戚云遥说的那样。裴如昼看到，戚白里桌上的东西，几乎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不喜欢吗？
　　裴如昼有些困惑。
　　“六殿下，怎么了呀？”他轻声问道。
　　裴如昼没看到，自己话音刚落，戚云遥的眸色又是一晦。
　　少年好整以暇的看着裴如昼，笑着差不多一字一顿的问：“六皇兄，真的不吃么？”
　　后排的裴如昼看不到，此时戚白里紧抿着唇，而他的眸中，甚至闪过了一丝杀意。
　　他头一回想让戚云遥死。
　　其实华章宫里不少人早就发现，戚白里从不吃肉。
　　……但戚白里吃什么，又关他们什么事呢？
　　若是放在从前，戚云遥也懒得理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裴如昼在意戚白里这件事，就像是一根刺扎在戚云遥的心里。
　　他对戚白里的厌恶感，成倍成倍增加，已经难以抑制了。
　　会胭山脚下是皇室猎场，今天这场晚宴，全都是荤食，甚至就连做糕点用的也是荤油。
　　在其他人眼中，这或许是美食珍馐，但戚白里只觉得异常恶心。
　　“不要浪费了父皇的好意……”戚云遥用手撑着下巴，笑着“提醒”。
　　裴如昼虽然还是不清楚眼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至少看出来了戚白里不想吃那些东西。
　　或者说，戚白里不吃肉。
　　“好了，”裴如昼实在忍不住，他终于开口转移话题道，“七殿下，晚宴才开始，管别人吃饭的事情多无聊。上次那个风筝您还记得吗？一会有时间，我正好把它做完。”
　　说完，不给戚云遥拒绝的时间，裴如昼又补充道：“这里正好可以骑着马放风筝，您不是一直都想试吗？”
　　戚云遥沉默了一下，终于撅了撅嘴，撒娇似的对裴如昼说：“那我们一言为定，如昼这几天可要一直陪着我。”
　　“好好好，一言为定。”裴如昼赶紧点头。
　　见到戚云遥收起他那奇奇怪怪的小心思，裴如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戚云遥缓缓地攥紧了手中酒杯。
　　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裴如昼的话而变好。
　　戚白里真是个碍眼的人啊，这种碍眼的人，怎样才能消失呢？
　　……
　　裴如昼这几天是真的累，昨天一路折腾到桂锦宫，还没有休息够，早晨就被戚云遥叫了起来。而晚上他本打算早早补个觉，可又答应了对方要去糊风筝。
　　而等裴如昼回到住处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刚一进门，裴如昼就打了个哈欠。
　　“天呐，公子您怎么才回来？”等了半天的从桃赶紧走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快坐下来歇一歇吧。”
　　“嗯。”裴如昼点了点头，坐在了桌边。
　　而就在端起茶盏喝水的同时，他忽然看到了桌上摆着的小盒。
　　这里面装着的是从昼兰关带来的燕麦。
　　昼兰关与凤城同在大易，但两地相距甚远，饮食习惯也不一样。担心裴如昼吃不惯宫里的东西，殊明郡主专门为他带了些燕麦。
　　这东西凤城人不怎么吃，也很难见到，不过裴如昼倒是挺喜欢的。
　　裴如昼忽然放下茶杯，将手轻轻地落在了小盒上。
　　“公子饿了吗？”从桃问。
　　“没有……”裴如昼摇了摇头，今晚宴席上都是荤食，一道比一道顶饱。感觉这一顿，都能顶好几天。
　　但这是对他而言。
　　裴如昼记得，直到宴席结束，戚白里好像都没有动一下筷子。
　　刚一想到这里，裴如昼便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
　　“从桃，我出去一下。”他拿起了桌上的木盒。
　　“哎，公子要做什么啊？”
　　“你带吃的做什么？”
　　不等从桃的话问完，裴如昼就拿着盒子消失在了门口。
　　他要去找戚白里。
　　裴如昼忽然意识到，桂锦宫这边不同于皇宫，一日三餐都是肉食居多。
　　要是戚白里真的不吃肉，那他这一天岂不是都饿着肚子？
　　不行不行。
　　尽管他有书读了，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
　　在裴如昼心里，戚白里还是有成为未来暴君的可能性的。
　　他今天可以自己饿肚子，明天就可以让全天下一起饿肚子……
　　一想到这里，裴如昼忍不住在回廊中狂奔起来。
　　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裴如昼便到了皇子们的住处。
　　作为其中最不受宠的一个，戚白里住在最偏僻的一间院落里。此时夜色已经很深，可这座小院竟然连一盏灯都没有亮。在茂密树木和远山的映衬下，看着很是阴森。
　　裴如昼的脚步，都不由慢了下来。
　　周围变得异常安静。
　　因此，园里的声音，也就变得格外清晰。
　　裴如昼听到了一阵水声。
　　他将小院环视一圈，接着忽然睁大了眼睛——
　　园里有一泓寒潭，哪怕正值盛夏，裴如昼都能感受到其中迫人的寒气。
　　而那个身着白色中衣的少年，就这样背对着自己，坐在寒潭之中。
　　裴如昼忍不住停下脚步，就在这个时候，戚白里终于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看到，少年那双黑眸终于不再像往常一样，不露半丝情绪。这一刻，戚白里的眼神凌厉，满是戒备，就像是凛冬时挂在悬崖上的冰棱，随时都可以刺下。
　　可是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这块寒冰，就好像沾到了火星一般，突然开始融化。


第13章 如昼嗜痛
　　一弯银月挂在天边，穿着银灰锦袍的裴如昼，身上也泛着如月华般静润的微光。
　　戚白里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明明只是看了对方一眼，盘踞在他心间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竟然荡然无存。
　　戚白里的确不吃肉。
　　但这并不是天生的。
　　世人都说去年驾崩了的那个卫帝，就是纣王在世，这一点也不夸张。
　　有一年卫国大旱，民间甚至发生了易子而食的事情，可皇宫里依旧夜夜笙歌。实在看不下去的丞相终于以死相谏，希望卫帝能清醒过来。但没有想到，他不但没能让这个昏君回头，甚至还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敢说卫帝不是。被丞相死谏后，他也就格外生气。
　　他不但将丞相砍了头，甚至看到奏折上“易子而食”那几个字后，卫帝忽然起了兴致。
　　这位昏君，突然也想尝尝“两脚羊”的滋味。
　　宴席上，穿着水红色罗裙的宫女，颤抖着双手将一碗煮好的肉羹端了进来。
　　而肉羹放到案上后，龙椅上那个痴肥臃肿的男人忽然皱眉，一脸嫌弃地说：“真恶心……”
　　语毕，他的视线落到了大殿角落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卫帝“啧”了一下，拍了拍手颇为开心地说：“戚皇子是易国的贵客，这种稀奇玩意，当然得给殿下尝尝。”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戏谑。
　　大殿里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角落中，只有十一二岁的戚白里缓缓低下了头，他死死地咬着唇没有说话。
　　身着水红色长裙的宫女再次端起肉羹，这一回她将碗放到了戚白里的面前。
　　碗里蒸腾出的热气，如一张巨网，将戚白里缠绕进去。
　　戚白里第一次知道，原来肉味也可以这么恶心。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此刻，强烈的恨意从戚白里的心中迸发出来。
　　从前只懂得明哲保身的质子，心中第一次产生杀念。
　　他要龙椅上的那个人死。
　　他要这世上所有看自己笑话的人死。
　　“怎么，殿下这么大了，还要人喂吗？”语毕，卫帝便挥手将身边的侍卫派了过去。
　　他们押着戚白里，掰开了他的嘴。
　　少年开始疯狂挣扎，在那勺肉羹灌进腹中时，戚白里终于爆发，他挣脱了周围武艺高超的天子近卫，一把打翻玉碗。
　　随着一声脆响，肉羹的气味溢满大殿。
　　……
　　戚白里已经当了七八年质子，他早就明白怎么做才能在这座皇宫里混下去。
　　那天是他第一次被关进暗牢。
　　这一晚，戚白里吐到了天亮，直到尝到血腥味方才停止。
　　从此，他再也没有吃过肉。
　　*
　　裴如昼被泡在寒潭里的少年吓了一跳：“怎么泡在这里？当心着凉。”
　　说着，他就转身放下木盒，朝戚白里伸出了手。
　　裴如昼看到，也不知道是冻懵了，还是怎么回事，今晚的戚白里格外听话。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冻得和冰块一样凉的手，轻轻搭在裴如昼那只纤长的、比自己的小了一圈的手上。
　　好暖。
　　“嘶，真凉啊。”
　　虽然从小习武，但裴如昼力气并不大。他没想到，戚白里看着瘦，可身上全是结实的肌肉，一点也不好拉。
　　裴如昼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将已经冻僵了的戚白里拉上来。
　　两个人的身子，忽然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裴如昼甚至感觉到了来自于戚白里的冰冷呼吸……
　　也是这个时候，裴如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戚白里竟然比自己高了大半头。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
　　见状，戚白里眸色一暗。
　　……他也嫌弃我吗？
　　然而就在失落感向戚白里袭来的同时，他突然看到裴如昼双手合十，裹住自己的右手，为自己轻轻地揉搓起来。
　　裴如昼在给自己暖手。
　　“愣着干什么啊，”见戚白里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裴如昼终于忍不住笑道，“冻傻了吗？”
　　语毕，他终于放下了手，然后拉着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快步向屋内走去。
　　和扶寻宫里一样，戚白里带到行宫的那几个宫女太监，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摸鱼了。
　　不过裴如昼也不指望他们。
　　把冻懵了的戚白里带回屋后，曾经有过失足落水经历的裴如昼，不等戚白里反应过来，就把他塞到了被窝里。
　　然后又找来毛巾仔仔细细为对方擦起了头发。
　　“最近虽然是夏天，但行宫又不热，洗凉水澡很容易就会生病。”
　　“嗯……”
　　“要是下人们不干活，你就告诉我！”
　　“好。”
　　被裹在被子里的少年，看着异常乖巧，一点暴君的样子都没有。
　　想到戚白里的“未来”，裴如昼忽然有些不不忍。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正常人，变得喜怒无常，残忍暴虐呢？
　　想到这里，裴如昼愈发耐心地一遍遍叮嘱着，生怕戚白里被人欺负。
　　一个皇子混到没有下人管，自己去洗凉水澡的地步，这也太可怜了吧？
　　戚白里的发量极大，裴如昼擦了半天仍旧只是个半干，甚至他的衣袖，也被对方的头发蹭湿了。
　　裴如昼下意识地将袖子挽了起来。
　　同在此时，戚白里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裴如昼的手腕上。
　　他看到，这里有一行细密的刺青。
　　之前裴如昼在岁寒殿里弹琵琶的时候，戚白里就瞄到过一眼。当时他没有在意，可今天他终于忍不住向裴如昼的手腕看去。
　　“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1]
　　裴如昼手腕上刺的，是一句诗。
　　注意到戚白里的目光，裴如昼浑不在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笑着对他说：“你在看这个啊，字是不是有点丑？”
　　听他这么一说，戚白里这才发觉，裴如昼手上的刺青的确不太工整，不过绝对不能说丑。
　　“没有，很好看。”
　　“这是我小时候，让西域人刺的，他不会写汉字，照葫芦画瓢弄成了这样。”
　　“小时候？”
　　这一次，戚白里是真的吃了一惊。
　　大易贵族从没有刺青的，更别说小时候就刺了。
　　大概看出他在好奇，裴如昼笑着解释道：“昼兰关那边有好几家西域人开的刺青店，我看了几天，忽然想要试一试。后来被爹爹狠狠揍了一顿……”
　　西域部族有给小孩刺青的传统，再加上当天裴如昼钱给的很够，所以那群人想都没想，便接下了这个活。
　　而他们赚了钱，回到家里后，裴如昼却差一点就被大将军逐出家门。
　　“刺在这里不疼吗？”
　　“不疼，”见戚白里好奇，裴如昼将手腕悬在了对方眼前，他随口说，“我不怕疼，甚——”
　　说到这里，裴如昼忽然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甚至，我还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例如上次弹琵琶的时候，明明手指已经被琴弦绞青，可裴如昼却觉得痛快……
　　裴如昼走神了，他没有看到，戚白里忍不住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碰碰自己的手腕。
　　但只抬了一下，他就将手收了回去。
　　裴如昼生的很美，在戚白里的眼中，这本质是伤疤的刺青，也是美的。
　　美得惊心动魄。
　　他甚至忍不住去幻想，当年这伤疤冒血珠时，该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儿，戚白里突然紧紧地闭上眼，努力将这念头压回心底。
　　不能吓到他。
　　从泥潭里滚出来的人，怎么敢去妄想天上的月华？
　　戚白里头回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卑鄙。
　　……
　　裴如昼待到深夜才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戚白里对着桌上的燕麦发了好久好久的呆。
　　饿了一天的少年，胃都已经麻木没有感觉，但他却始终舍不得像裴如昼说的那样，用热水冲开它。
　　戚白里将它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放到了那把七弦琴边上。
　　不比皇宫，桂锦宫晚上漆黑一片。
　　回去的时候，裴如昼的脚步也放缓了很多。
　　而就在他走了半程，已经将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是什么……”裴如昼立刻停下脚步。
　　那道黑影离他有一定距离，但已经适应了黑暗的裴如昼，还是借着一点月光，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这身暗红色的胡服，分明就是白天赫连危琊穿的那件！
　　但眼前人的五官更加精致，气质桀骜不驯……与那个西域男人只有六七分相似。
　　不对！
　　裴如昼忽然意识过来，他白天见过的“赫连危琊”应该是易过容的！
　　传说中的“易容术”，并不像武侠话本里那么神奇。它无法彻底改变人的相貌，只能让五官变钝…
　　所以说，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赫连危琊！
　　一个易容过的西域人，这几个字哪哪儿都透着危险。
　　裴如昼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打算从别处溜走。
　　但好巧不巧的是，就在这一刻，赫连危琊竟注意到了他！
　　在那双碧色眼眸向裴如昼望来的同时，他的心头忽然产生一股无法忽视的熟悉感——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对方。


第14章 恩将仇报
　　跑。
　　顾不得那么多，裴如昼立刻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可没想到就在下一刻，他的耳边忽然传来咻的一声，一根幽绿色毒蛇般的长鞭飞了过来，吐着信子缠在了他的脚腕上。
　　要命！裴如昼下意识向腰侧摸去，接着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凤城，自己身上早就不能佩戴刀刃了。
　　赫连危琊动作极快，两息后，他就出现在了裴如昼的身前，并半点不留情的用手腕钳住了裴如昼的咽喉，旋身站在少年身后。
　　他速度极快，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简单粗暴，完全是冲着要人性命去的。
　　刹那间，“刺客”这两个字，就从裴如昼的脑海中闪了出来。
　　“别说话，不然拧断你脖子。”男人低声威胁。
　　“……哦。”
　　裴如昼赶紧站直了身，一动也不敢动，心跳也随之快了起来。
　　被刺客威胁了？好刺激啊！
　　赫连危琊以为，裴如昼这是害怕了，可实际上少年的眼神中，一丁点惧意也没有。
　　太眼熟了……
　　自己绝对在哪里见过赫连危琊。
　　可究竟是何处呢？
　　就在对方威胁他的时候，借着月光，裴如昼余光突然瞄到——这个站在自己斜后方的西域人，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脖子，刀伤。
　　裴如昼下意识地攥紧了拳，他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眼熟了！
　　眼前这个“赫连危琊”不就是当年的“阿连”吗？
　　他岂止是认识对方，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和大易不同，西域至今有蓄奴的习惯。
　　尤其经常往来于西域诸国与大易之间的富商，身边还会养一些类似于暗卫的“沙奴”。他们武艺高强，负责保证商队平安。
　　裴如昼认识的那个阿连，就是一名沙奴。
　　大概两三年前，裴如昼在街边闲逛的时候路过一家酒肆。正巧遇到一个西域商人，正因为丢了货物而派人殴打随行沙奴。
　　彼时，那个穿着破烂的少年，已经被打到奄奄一息。地上的血积了一大滩，腥气浓重，所有人都远远地避开了这里。
　　裴如昼知道沙奴的武艺有多么高强，他猜眼前的少年，身上一大半都是旧伤。
　　而就在他看向血泊的那一瞬，躺在地上的少年忽然抬眸。那双碧色的眼眸，正巧落到了裴如昼所在的方向。接着，少年就像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般，躺在地上彻底一动也不动了。
　　……他要死了吗？
　　裴如昼不由一阵不忍。
　　“公子，我们快走吧，这群西域人向来不讲道理……”跟在裴如昼身后的从桃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说道。
　　“可是……也不能看他被活活打死。”裴如昼忍不住咬了咬唇。
　　“将军大人他不——”
　　“我知道，我知道。”
　　裴大将军不喜欢与西域人打交道，更不喜欢裴如昼与他们打交道。
　　听见裴如昼说他知道，从桃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但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完，就听裴如昼说：“你不告诉他，他不就不知道了吗？”
　　等等！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桃还没想明白，就见裴如昼已经上前，走到了那个商人身边。
　　她听不懂西域话，只看到那个商人一开始还凶神恶煞的，但两人说了一会话后，对方忽然笑了起来。紧接着，自家公子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块银两放到了桌上。
　　然后……然后刚才还在打人的其他几名沙奴，竟然将躺在地上失去知觉的少年拉了起来？
　　裴如昼把这个半死的沙奴买了！
　　“哎呀，公子你……”
　　“木已成舟，快找个马车，我们去城郊！”
　　说着，裴如昼就半点也不嫌弃的和那群沙奴一起，将少年扶出了酒肆。
　　昼兰关外就是茫茫大漠，几年前一场沙暴席卷了城郊，将半座小镇掩埋在了黄沙下。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也全都迁到了城里。
　　几年时间过去，有部分房子终于从沙土下露了出来。裴如昼在里面找了间保存比较好的，将他背着爹娘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藏在了那里。
　　没有想到，今天他终于不满足于藏东西了。
　　他要藏个大活人！
　　从桃要窒息了。
　　……
　　说实话，直到把少年带到城郊，裴如昼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这一次真的捡了一个大……半死不活人。
　　不过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把人带回去后，裴如昼又偷偷从城里叫了大夫过来。
　　担心爹爹知道自己干的好事，他不敢请名医，只敢叫普通大夫。
　　毫不夸张的讲，被裴如昼救回来的时候，那个沙奴浑身上下一块好肉都没有。尤其脖颈处，有一道伤疤横贯左右。
　　这样都没有死。也真是神奇……
　　刚到城郊，他便发起了高烧。
　　一开始的时候，裴如昼也很忐忑，担心少年会不会熬不过去。
　　但没有想到，那个沙奴的求生欲，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那阵子，裴如昼只要没事，就会从家里溜出来到城郊看他，或者帮大夫一起换药。
　　而就这么过了整整七天，那个沙奴的烧终于彻底退了。尽管身上的伤还没有长好，但大夫说，命至少是给拉了回来。
　　说起来沙奴脑内似乎是有些淤血。他醒虽醒了，但五感却丧失了许多。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外界光亮，以及听到一点点声音。
　　裴如昼与他的沟通非常费劲，花了好大工夫，他才从对方的口中得知，这个沙奴叫做“阿连”。
　　“我叫，裴如昼，”将军府的大公子，穿着一身红衣，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着自己的名字，“如昼，听到了吗？”
　　但效果似乎很不怎么样……
　　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那个目光涣散的碧眸少年，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口道：“……若舟？”
　　裴如昼：“……”
　　算了，若舟就若舟吧，我真的累了。
　　他没有纠正阿连，重新将沾了冰水的手帕，放到了少年的额头上。
　　大漠难辨四季，时间好像也过得格外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连身上的伤愈合了大半，但眼、耳却还没有恢复。
　　裴如昼只要没事，就会跑到这里来陪着他，时间久了，他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而阿连就像是只被主人丢掉，又流浪过的小狗，变得格外依赖裴如昼。
　　阿连很喜欢做噩梦，只有裴如昼在他身边时，他才能安稳睡个好觉。
　　就在裴如昼想着，自己不如找一天将这件事给爹爹如实招来，让他帮忙找个好点的大夫治治阿连的顽疾时。少年忽然不见了。
　　那天他到城郊，房子里已空无一人。
　　房间里的土墙上，只留了一行用树枝刻下的西域文字。
　　——若舟，家中忽然有事，未来一定回来报恩。你一定记得我。
　　“若舟？”
　　裴如昼忽然反应过来，阿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真名是什么……
　　他看不清楚，又不知道我名字是什么，未来怎么能找到我呢？
　　裴如昼虽然疑惑，但他理所应当地认为，阿连应该是被家人找了过来，接了回去好好治病。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大好事。
　　西域共有十四国，城池无数，自己和阿连这辈子的缘分，估计也就尽了。
　　总之，裴如昼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大易行宫中，见到易过容的阿连！
　　甚至还知道了，对方的真名叫做赫连危琊。
　　“忘了今晚的事，不然你母亲和弟弟能不能活着离开凤城，我就不知道了。”他压低声音威胁到。
　　赫连危琊的话，打断了裴如昼的思路。
　　好啊，我救你一命，你居然恩将仇报，用娘亲与弟弟威胁我！
　　就在此时，少年忽然转身狠狠地瞪了背后的人一眼，接着不等赫连危琊反应过来，裴如昼居然……
　　一口朝他的虎口咬了上去。
　　你先搞偷袭，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嘶——”
　　趁着他手脱力的那一刻，裴如昼终于踢开了碧色长鞭，施展轻功，以最快速度向前奔去。
　　直到飞身回到住处，将门合上，他这才脱力般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几年不见，阿连不但狠狠地窜了个子，甚至治好伤养好身体的他，长相竟然半点也不比那些西域贵族差。
　　最重要的是，这个小沙奴，是怎么混到三皇子身边，来到桂锦宫的？他来这儿，究竟是要做什么……
　　*
　　斗转参横，赫连危琊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走进了屋内。
　　下一刻，原本静坐着的几个西域人，忽然起身，一齐毕恭毕敬的向他行起了礼。
　　要是裴如昼在这里，听到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怕是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任务”、“刺杀”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出现，而三皇子到了他们口中，也成了“蠢货”。
　　——这群人打算利用三皇子，接近某个人，再刺杀他。
　　赫连危琊身边的人，还在聊着他们的计划，只有他一个人低头抚向自己的手腕。
　　“若舟……”
　　他来大易，不但要杀了那个人，更要找到当年救自己的少年。
　　尽管当初受了伤，只能察觉到一点光亮，但赫连危琊依旧记得，少年嫌热总喜欢将衣袖挽起。
　　他曾模模糊糊地看到，若舟的手腕上，有一行细密的刺青。
　　自己这一趟，一定要找到他，然后……
　　赫连危琊忽然笑了一下，看向窗外。


第15章 银鞍白马
　　围猎正式开始，今天的主角，是两个已经出宫建府的皇子。不过这一场，并不需要他们亲自出马。
　　围猎开始后，有专人负责向内投放猎物。这场的猎物都是猛兽，非常危险。此时两位皇子带来的猎手，已经出发近三个时辰了。
　　林中蝉鸣依旧，裴如昼和众人一起，坐在猎场外的一座双层折廊下。他看到不远处的石台，已经被猎物堆出了两座小山。
　　很不巧的是，三皇子那一堆，竟然比太子的还要高！
　　争点气，争点气！
　　裴如昼默默地为太子这边的人马加着油。
　　——这并不是说他和太子关系有多好，而是因为裴如昼发现，三皇子那边的猎手，就是赫连危琊和他的族人。
　　看到自己这边的猎物越堆越多，三皇子不由喝了口茶，忍不住笑着说：“看来今年的螭纹碧，太子殿下是拿不到手了。”
　　螭纹碧对皇室而言并不值钱，但作为这一场围猎的彩头，其意义不言而喻。
　　裴如昼坐在折廊侧边，看不到太子的表情。但听到三皇子的话，他自己却忍不住皱眉小声嘟囔：“作弊。”
　　那群西域人游牧出身，当然要比太子身边的侍卫擅长打猎。
　　三皇子分明是趁着皇帝不在场，故意耍赖！
　　太子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就在这个时候，有马蹄声传来，接着裴如昼便看到，赫连危琊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胡服，哪怕易容过后五官变钝，但仍能感觉到那股凌厉而桀骜的气质。到了双折廊边，赫连危琊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直接从马背上，将已死的鬣狗扔了下来。
　　不久之前还鼓吻奋爪的鬣狗，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团死肉。
　　一阵山风刮过，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向裴如昼袭来。他实在忍不住皱起了眉，将视线移到别处，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
　　扔完了猎物，西域人轻轻地拉了一下缰绳，打算转身回到林中。
　　但就在骑马经过裴如昼身边时，赫连危琊忽然顿了顿，他居高临下的嗤笑一声，用胡语重复了一句：“绣花枕头。”
　　裴如昼：“……”
　　他怎么还记得这个！
　　现在这个讨人厌的赫连危琊，身上真是没有一点阿连的可爱劲。
　　上次被他威胁，今天又被嘲讽……裴如昼终于忍不了了，他突然用手拍了一下身边的小案，直接站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遍整座折廊，刹那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裴如昼的身上。
　　“如昼？你要做什么？”戚云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起身之后，裴如昼终于看到，太子也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起都起来了……裴如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侧身向太子抱拳行礼，大声说道：“殿下，方才不是有个猎手受伤了吗？不如换我上去。”
　　猎场内都是猛兽，刚才太子手下就有一个人被狼咬伤，被人送了出去。
　　裴如昼打算顶上他的位置。
　　按照规定，这一场围猎太过危险，皇子们不能自己上场，但是却能指派身边人任意人代表自己前去围猎。
　　裴如昼当然也是可以的。
　　人群中央那个穿着鹅黄长衫的男人，头回敛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隔着人群向裴如昼看去。他的目光格外深沉。
　　注意到他的眼神，坐在太子身边的宁从灵咬了咬牙，他慢慢低头，在暗处悄悄地拉了拉对方的衣袖。
　　“羿宿……”
　　太子没有理会身边的人，而是摇头打算拒绝裴如昼的申请。
　　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在与裴如昼对视的那一刻，将要脱口而出的“不”字忽然被他咽了下去。
　　戚羿宿看到，少年那双微挑的桃花眼中，写着自己从没有见过的坚定，目光锐利，稚气全无。不止如此，他还从裴如昼的身上，看到了久经沙场的大将才有的果敢与肆意。
　　他心跳的速度，竟然乱了一下。
　　“好，你去试试。”
　　等戚羿宿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哨声，通体雪白一丝杂毛都没有的良驹，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
　　“雪蛰！”
　　路过双折廊的时候，雪蛰速度半点也没降，周围人忍不住发出小声惊呼。
　　只等下一瞬，银白色的身影，如一道飒沓流星，越过长空，降在了马背上。
　　风将裴如昼的衣袍托起，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如弦月般优美的弧度。雪蛰的速度不曾放缓，它的主人就这样直接飞身上马，转眼消失在了会胭山的茫茫密林之间。
　　这一刻，双折廊里的大易贵族，甚至刚才还在挑衅他的赫连危琊，全都看呆了。
　　少年银鞍白马，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刻进了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
　　雪蛰在密林中飞奔，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现在太子差三皇子太多了，这不是随便打点猎物就能赢回来的。裴如昼记得，这一次围猎最大的“彩头”是一只雪豹。
　　这种动物畏热，常常昼伏夜出。
　　所以从进入森林那刻起，裴如昼便骑马以最快速度向着远处的山崖而去。
　　等到崖边，他终于扯了扯缰绳，让雪蛰降低速度。接着这一人一马，便在山林与高崖边慢慢搜寻起来……
　　有水声从不远处传来，温度也一点点低了起来。
　　已经在这里搜了不知道多久的裴如昼，不但没有放松警惕，甚至还愈发紧张。
　　他的视线缓缓从四周扫过，接着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地里伏着一只白色的生物！
　　应该就是它了。
　　裴如昼慢慢地将挂在马背上的弓箭取下来，一点点将它举高。他看到，不远处草地里的雪豹，也弓起了脊背，随时都有可能攻击自己。
　　属于雪域的精灵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被带到了这里。墨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防备。大大的毛茸茸的尾巴，正随着呼吸节奏，缓慢摇摆着。
　　……真是太可爱了。
　　裴如昼的箭本来已经瞄准了那只雪豹的眉心，但几息后，他忽然……不忍心下手。
　　这场围猎应该没有规定必须杀死猎物带回去吧？
　　算了，自己不记得，那肯定就是没有。
　　裴如昼非常轻易地说服了自己。
　　这只雪豹落到别人手上，注定是一死。就算活到这场围猎结束，负责维护猎场的人，也会将这里彻底“清理”一遍。
　　他慢慢地调整羽箭，这一次瞄准的部位，由雪豹的眉心变成了肩胛。
　　“抱歉……”裴如昼轻轻地念了一声，终于咬牙松开羽箭。
　　感受到危险降临，雪豹也飞快向一边移去，但它的动作终究没有箭快。几乎是眨眼之间，那根箭便刺入了它的肩胛处。
　　随着“嗷”的一声，白色的大猫，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
　　暮色四合，归鸦绕树。
　　转眼除了裴如昼以外的所有猎手，都已经回到了双这亭前。
　　等了一会，三皇子那边的人率先不耐烦道：“我说，人现在都没回来，八成是出事了。太子殿下不如现在派人去找找，要是晚了，怕是收尸都难啊。”
　　说话的人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域腔，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说的话。
　　双折廊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明知道他不可能出事，但被这人一说，坐在角落的戚白里却默默攥紧了拳，戚云遥心中则忽然一阵惶恐。
　　不，裴如昼不能出事。我还没有报仇呢，他怎么能出事？
　　戚云遥咬牙，想要骂这群西域人，但话还没有说出口，那群人便再次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双折廊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被那群西域人一说，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裴如昼凶多吉少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从密林深处传了过来。
　　“哦？你们的人要收尸吗？要我帮忙么？”
　　是裴如昼！
　　当下，戚云遥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就知道，裴如昼不可能出事！
　　落日熔金之下，裴如昼身上那件银白的锦袍，也被映成了晚霞的颜色。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钳着只巨大的雪豹，就这么从容不迫地从林中走了出来。就仿佛他手上那个，并非一口就能咬断人脖颈的猛兽，而只是一只大号猫咪似的。
　　在银鞍两侧，还挂着一堆码好的猎物。
　　少年猎得平原兔，马后横捎意气归。
　　这一刻，裴如昼就是从诗句中走出的人。
　　看到他这意气风发的样子，众人印象中缓带轻裘、儒雅慵懒的太子，头回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
　　“赏！如昼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坐在他身侧的宁从灵，脸色当下就灰败了起来。
　　裴如昼看着太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问道：“殿下，我可以养着它吗？”
　　他的心情有点忐忑，生怕太子不同意。
　　这里的大多数人抓雪豹，为的就是那一身雪白的绒毛。
　　但是裴如昼舍不得。
　　他手上的雪豹认命的“嗷呜”了一声，象征性挣扎了两下。
　　太子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裴如昼想要的居然是这个。
　　“当然，”他笑了笑，温柔且略带宠溺的说，“这是你猎的，自然归你。”
　　这一刻，坐在不远处的戚云遥，心中突然生出了一阵浓重的危机感。
　　他终于意识到，裴如昼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
　　不行……
　　决不能如此！


第16章 神仙中毒
　　大易高祖是前朝的武将，所以皇室不但崇文，还尚武。
　　围猎这种活动，人人都得参与。
　　休息了几天，裴如昼和众多世家子弟，跟着皇子们向会胭山深处的营地而去。这里的猛兽已经被提前处理干净，但骑马行走其中，众人依旧小心翼翼的。
　　只有裴如昼，轻松地好似郊游。
　　太子和三皇子出发的早，已经深入林中，现在大部队里的核心人物是戚云遥。
　　那群世家子弟将他团团围住，远远看去好不热闹。
　　但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少年，今天心却飞到了别处……裴如昼在哪里呢？
　　半天没等到对方来找自己，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身，四处张望了起来。
　　裴如昼没有凑热闹的兴趣，今天他索性故意落到队伍最后，和戚白里一起慢慢往前走。
　　戚云遥一转身就看到，裴如昼非但没来找自己，甚至他还留在后面，和那个平常没有一点存在感的戚白里骑马并肩。
　　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
　　戚白里他怎么配！
　　骑马走在前方的少年，心中醋意翻涌。
　　他忍不住大声朝裴如昼喊道：“如昼，过来啊！一直呆在后面做什么？无聊不无聊。”
　　正和戚白里聊功课的裴如昼抬头，向戚云遥看去，末了他笑了一下，摆手说道，“不了，殿下自己玩吧，我还有正事要做。”
　　戚云遥默默地攥紧了缰绳。
　　他没有说话，沉默着转过身去。
　　隔着大老远，裴如昼没有注意到戚云遥的异常。
　　队伍已经走到了山林深处，裴如昼一边听戚白里背书，一边随手给雪蛰编起了辫子。
　　雪色的宝马非常不配合的摇起了头。
　　“抗议无效。”裴如昼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条烟紫色缎带，轻轻地在编好的麻花辫上打了个结。
　　雪蛰：……
　　汗血宝马的的颜面何存！
　　这种造型，让别的马怎么看待自己？
　　还是个小马驹时，雪蛰就被养在了裴如昼的身边。它小的时候只有矮矮一只，身上还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只小羊羔。
　　裴如昼一直将它当宠物养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长大了的雪蛰，终于开始反抗……
　　雪蛰在原地跳了起来，试图发泄自己的不满，为了安慰它，裴如昼则一个劲地说着：“好看好看，英俊死了！”
　　他居然和马聊了起来。
　　一边的戚白里，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皇宫里人全都避自己如蛇蝎，并将戚云遥高高捧起。
　　只有裴如昼不一样。
　　他并不是不懂身份地位之差，而是压根不在意。
　　不知从何时起，从前恨不得拉整个世界一起腐朽、衰败甚至堕落的他，头回有了不忍摧毁的东西。
　　背完书后，两人继续并肩走在林中。听着身边人与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戚白里的心间，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感觉……
　　就像是初春时节，阳光照化了山涧清溪上那层薄冰，将溪水晒的暖暖的。
　　然后，带着满身伤疤、泥泞，于萧瑟寒风中独行了一冬的他，将覆着血污的手轻轻放到了溪水里。
　　疲倦和痛苦，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们两人之间，向来都是裴如昼说，戚白里听着。但这一瞬，戚白里竟然忍不住转过身去，稍稍张了张口，想和身边的人说点什么。
　　但这个念头才生出，就被打断了。
　　“裴如昼！裴如昼——”远处，戚云遥又在叫他。
　　这一次戚云遥的语气有些冲，听上去像是生气了。
　　刚才给雪蛰编完辫子的裴如昼一脸疑惑地抬头，戚白里也一道朝前看去。
　　“怎么了殿下？”
　　“……算了，没事。”
　　“啊？”
　　裴如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说完那几个字后，戚云遥直接转身，给跟在一边的伴读们扔了句：“离我远点。”便猛地拉了一下缰绳，骑着马向着山林另一边而去。
　　戚云遥干嘛去了？
　　会胭山虽然是皇家猎场，但是猎场边上也没有筑墙，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动物从别的地方跑来。
　　更别说山里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或者蛇虫蚊蚁什么的。
　　身为皇子的戚云遥虽然会武功，但贸然离群，独自向山林深处而去，怎么说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因为戚云遥走之前的那句话，刚才跟在他身边的那群世家伴读，没有一个人敢动。
　　正在气头上的少年，以最快速度骑马飞奔，不过转眼连马蹄声都消失了。
　　反应过来后，裴如昼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就扔下戚白里，朝着戚云遥消失的方向而去。
　　……
　　棕色的骏马在林间飞奔半天，风像刀子一样从戚云遥的脸颊划过。
　　跑了半天，他的气总算消了一点。
　　戚云遥拽了拽缰绳，让马停了下来，而他自己则翻身下马，径直坐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一开始的时候，戚云遥是故意靠近裴如昼的。
　　接近某人将他高高捧起，等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再残忍地丢掉、摧毁，这是戚云遥惯用的伎俩。
　　可是现在，戚云遥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但早已忘记最初的目的，甚至……对裴如昼的依赖，也失控了。
　　不只是依赖感，还有占有欲……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不由一惊。
　　戚云遥想的入神，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只明蓝色拇指粗的小蛇，探出了三角形的脑袋来。
　　暗红色的瞳，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哎……”又过一会，戚云遥叹了一口气，将原本搭在膝盖的手，向一边落去。这里离那只蛇所在的位置，只有不到半丈。
　　——就在此时，那只蛇动了！
　　没等戚云遥反应过来，原本藏在草丛中的蓝色小蛇，忽然向前冲去。
　　伴随着一阵“嘶嘶”声，那只蛇的两颗毒牙，便死死地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
　　少年下意识地将绑在腿上的匕首抽了出来，只一下便将明蓝色的小蛇砍成了两半。
　　戚云遥立刻从这里站了起来，他撕下一片衣料，在手腕上靠近心脏处用力打了个结。接着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去衣襟里摸解药。
　　这种明蓝色的小蛇叫须齐，毒性非常强。在民间，要是被须齐咬了，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但身为皇子，来会胭山之前，他身边的宫人，早就将解毒的药丸准备好了。
　　须齐虽然毒，但是毒性扩散速度慢。被它咬了，只要在十个时辰内吃下解药，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戚云遥虽然有点紧张，但并不害怕。
　　然而就在戚云遥的手指摸到药瓶的那一刻，他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
　　差一点就要将药取出来的他，下意识抬头向前方看去。
　　是裴如昼！
　　“殿下！”看到他，裴如昼也松了一口气，少年直接下马快步走来，“您没事吧？怎么跑的这么远，真是担心死我了。”
　　鬼使神差的，原本已经碰到解药的戚云遥，趁着裴如昼不注意，将手收了回来。
　　不知道是因为蛇毒，还是因为突然萌生出的那个想法，戚云遥的心脏狂跳。
　　终于，就在裴如昼将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戚云遥缓缓蹙眉，深吸一口气，一脸痛苦地对裴如昼说：“……怎么办如昼？我，我被蛇咬了……”
　　“蛇？！”
　　裴如昼低头就看见，地上果然躺着一只被斩断的小蛇，而戚云遥的右手腕上，还有两个正在渗血的大窟窿。
　　蛇喜欢荫蔽潮湿的地方，在昼兰关长大的裴如昼，还从没有见过这种生物。
　　看到戚云遥手上的伤，他简直比对方更加紧张。
　　“那，那怎么办？”裴如昼一下就慌了神。
　　裴如昼的行李是从桃准备的，常年生活在昼兰关的她，也不知道蛇毒解药这一茬。
　　“如昼，我会不会死？”
　　站在对面的戚云遥忽然颤抖着声音，掉起了眼泪。
　　蛇毒逐渐扩散，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看上去好不吓人。
　　裴如昼努力冷静，接着终于想起，不远处有一个临时营地……那里应该有备解药吧？
　　“殿下不要担心，”裴如昼小心翼翼地将戚云遥背了起来，“前面有个营地，我们先过去。”
　　“嗯，好……”戚云遥也想了起来，来的路上的确有好几个临时营地。最近的一个，就在距离此处不远的空地上。
　　想到这里，戚云遥彻底将自己身上有解药的话咽了下去。
　　裴如昼没看到，被自己背着的少年，嘴角边偷偷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忍不住低下头，悄悄借这个机会，嗅了嗅对方脖颈间的清香。
　　戚云遥中毒时间不长，虽然暂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可他还是逐渐脱力，忍不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走近营地的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到，裴如昼顿了一下，突然叫出了“孟大人”这三个字。
　　孟大人！
　　……舅舅？他怎么在这里。
　　下一息，戚云遥便被好几个人一起搀扶了起来。
　　孟侍郎那熟悉的声音，传到了戚云遥的耳边：“这毒太过凶险，被咬时间过长，殿下恐怕是……”
　　不对，舅舅在骗人！
　　须齐的毒明明一天才会发作……
　　戚云遥恨裴家，比他更恨裴家的……就是孟侍郎！
　　此刻，戚云遥终于意识到，在遇到舅舅的这一刻，事情便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而去。
　　戚云遥努力挣扎着想要开口，但被蛇毒麻醉的他，无论怎么做，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17章 身中奇毒
　　营地乱成了一团。
　　孟侍郎去找太医，留裴如昼一个人在营帐内坐立难安。
　　过了一会，帐外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守在外面的侍卫将帘子拉起，一个背着药箱的男人，跟在孟侍郎的身后快步走进帐内。
　　太医终于来了！
　　裴如昼赶紧起身，将塌边的位置让开。
　　但没想到，那名太医并不急着把脉，反倒是转身向裴如昼看去。
　　“裴公子说，您看到了一只明蓝色的小蛇？”
　　“对，拇指粗细，尖脑袋。”裴如昼赶忙将刚才给孟侍郎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闻言，太医顿了顿，总算是慢慢地将手指搭在了戚云遥的腕上。
　　过了一会，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只玉瓶，从中倒了一颗药丸，塞到了戚云遥的嘴里。
　　裴如昼没有看到，不远处的孟侍郎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只看到，喂完药后把了一会脉，太医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重而复杂。
　　“……太医，殿下好了吗？”裴如昼忍不住问，说话间，他下意识攥紧了拳。
　　回答裴如昼的，是一声长叹。
　　“哎……”太医摇了摇头，很是艰难地开口说，“解药虽有了，但不知怎么回事，这蛇毒扩散的太快，殿下仍旧凶多吉少。”
　　“太医，您可一定要救云遥啊！”当下，孟侍郎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向太医磕起了头。
　　“贤妃娘娘去得早，只留下了云遥一个，我，我……”
　　看到孟侍郎将要哭晕过去的样子，裴如昼终于想起了正经事，他问：“蛇毒怎么清？”
　　“将污血从殿下的伤处吸出来……但这件事，必须得内力深厚的人来做才可以。”太医终于不再卖关子，而是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
　　吸。毒血的时候，无论再怎么小心，都会有毒液进肚。
　　这里的侍卫内力不够，要是贸然行动，怕是会当场毙命。
　　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而吃了解药后，昏睡过去的戚云遥，也一点点清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太医与舅舅的话！
　　甚至于戚云遥还听到，裴如昼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问：“我的内力，够吗？”
　　戚云遥的心中一阵恍惚，他不曾想到，事情竟然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我明明……明明只是想吓一吓如昼。
　　但他却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我。
　　须齐蛇的毒扩散的没有这么快，及时吃了解药，我已经安全了。
　　戚云遥努力想要开口，但蛇毒麻痹了他的神经，牙关也像是被焊死般，动都无法动一下。
　　一股无力感向他袭来。
　　……
　　裴如昼看到，躺在榻上的戚云遥脸色依旧苍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额头上忽然冒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这状态……怎么看着比刚才还差了？
　　短短几息时间，裴如昼想了很多。
　　戚云遥是大易六皇子，更是九重天上的遥安仙君！
　　他要是现在死了，就算渡劫失败。
　　不止他不能被封神策仙，甚至按照那群神仙的说法，整个尘世都会受到牵连。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到那个时候自己和昼兰关，估计也难道一劫。
　　……再加上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裴如昼早就将戚云遥当成了自己的弟弟。说没有感情，都是假的。他没有办法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掉。
　　那天在九重天喝了仙酿后，他不再对花生过敏，甚至被带毒的植物划伤，也安然无恙。
　　裴如昼想赌一把，他赌自己不会死……
　　见太医半晌不说话，裴如昼再次问：“够吗？”
　　这一次太医是真的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还没等自己暗示或者用感情绑架、逼他，裴如昼竟然自己答应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孟侍郎狠狠瞪了瞪他，太医终于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是十多年前，贤妃最得宠的时候，被孟家推荐到太医院的。这些年来，也没少为孟侍郎卖命。
　　但这一次不同，裴如昼身份特殊，很受皇帝、太后关照。
　　担心出事之后不好撇清关系，太医又顶着孟侍郎的眼刀，多说了几句：
　　“……裴公子您可想好，无论您再怎么小心，都会沾到蛇毒。”
　　可别说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知道。”少年格外坦然。
　　“凡是中毒者，皆痛不欲生，甚至一不留神就是个死字。”
　　裴如昼已经有些着急了，他点头说：“可以的。”
　　“太医！”孟侍郎忍不住开口。
　　但太医还在说：“最可怕的是无药可解啊！”
　　“厉害了。”裴如昼不禁无语，这太医啰啰嗦嗦的，是等着自己夸这个蛇毒厉害吗？
　　太医怎么觉得，裴如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有把自己的警告当一回事？
　　于是在用刀划开伤口放血前，太医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一句：“裴公子不怕吗？”
　　“我都行。”
　　你倒是快啊！
　　太医最后见鬼一般看了他一眼，终于拿出一把银刀，缓缓地在戚云遥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其实要是被一般的蛇咬了，吃解药再吸蛇毒，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须齐蛇不一样。
　　被它咬了，及时吃解药就不会有事。但要是直接咽下蛇毒，那真是定期发作，无药可解。
　　除非蛇毒真的已经快速扩散开来，中毒者命悬一线，不然是不用这么做的。
　　但显然，戚云遥现在并不是这样。
　　太医和孟侍郎，刻意夸大了须齐毒的扩散程度。
　　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六岁，刚从边关到京城，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最好骗也最好吓唬。要是裴如昼刚才没有直接答应，那两人也会想方设法逼他这么做。
　　戚云遥的手腕一痛，脑袋彻底清醒了。
　　他能感觉到血从自己的手腕上流下。
　　接着，冰冷且柔软的唇，就这么轻轻地贴了上来。
　　在裴如昼嘴唇触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一股麻意从伤口处扩散，不过三两息就传遍了全身。但戚云遥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回味这种感觉。
　　他的内心在疯狂尖叫。
　　停下来！
　　他们在骗你，我……我也在骗你……
　　戚云遥的心忽然一阵揪痛，因为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正是自己将这一切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吸出第一口毒血，将它吐掉，再用太医备好的水漱口，裴如昼的唇微微泛麻。
　　而等将这个动作重复第二次、第三次，裴如昼的头也慢慢晕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他的四肢也逐渐脱力。
　　就在这个时候，方才还跪在地上的孟侍郎，终于站了起来。
　　他不由冷笑出声。
　　“命啊，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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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猎的这片森林，设了五六个营地，每处都由一个官员负责，另有一名太医和两个侍卫。
　　孟侍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裴如昼还有中了毒的戚云遥。
　　想到这儿，孟侍郎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真不愧是我的外甥……”他知道，戚云遥随身带着解药。所以理所应当的以为，戚云遥和自己一样，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报仇。
　　就算有内力化解，可裴如昼的动作，还是变得无比迟缓。几息后，他忽然瘫坐在地，趴在床沿努力调整呼吸。
　　而在手腕上那柔软触感消失的瞬间，戚云遥也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戚云遥看到——裴如昼瘫坐在地上，双目紧阖。他的脸色比纸张还要苍白，与此相对的是，沾了毒血的唇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鲜红。
　　然后……有暗红色的血迹，从裴如昼的唇角边蜿蜒而下……
　　还没等戚云遥反应过来，就听见孟侍郎笑着说道：“二十多年了……你命该如此！”
　　此刻，戚云遥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比陌生。
　　陌生的令他恐惧。
　　“二十多年前，那姓裴的把我赶出昼兰关，那个时候，他可曾想过有今天？！”
　　赶出昼兰关？
　　戚云遥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孟尚书恨裴家，是因为自己母妃，但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止如此……
　　戚云遥无比恐慌，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对裴如昼的依赖……与那些自己暂时还分辨不清的情感，早就盖过了恨。
　　他后悔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裴如昼的意识陷入黑暗之中，但没过几息，方才的混沌感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裴如昼眼前的画面，突然从会胭山密林中的营帐，变成了……
　　九重天？
　　他发现，自己正行走在空无一人的九重天上！
　　稍稍一动，裴如昼的耳边便传来一阵佩环碰撞的轻响。
　　他忍不住缓缓低头，接着就看到——自己的身上，穿着一件白底金纹的华服，腰间还佩满了各类仙器玉牌。
　　奇怪……怎么和庙里的神仙，穿的一模一样？


第18章 重回天宫
　　裴如昼有些迷茫的抬起了手，向掌心处看去。
　　看到那熟悉的纹路，他不由皱眉……这的确是自己的手。
　　接着，有一阵冷风吹拂而来，轻轻将一缕长发从背后托起。
　　裴如昼下意识抬头，朝着发丝飘散的方向看去。接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向着天河的边缘走去！
　　几丈远处，就是翻涌的云海。
　　裴如昼愣了一下，立刻停下脚步想要退回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背后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等他反应过来，突然有人从后方，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个人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着。
　　裴如昼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对方，可却被那人死死地困在怀中。
　　下一刻，裴如昼身后的人，忽然低头在他后颈间落下了一枚轻吻。裴如昼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酥麻感瞬间由颈间扩散，传向四肢百骸。
　　不等他反应过来，轻吻忽然被啃噬所代替。
　　背后的人就像疯了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用牙齿在他的身上留着记号。
　　“嘶——”裴如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想要推开他。可同在这个时候，背后的人终于再次用一个吻结束了这疯狂的啃噬。
　　他突然将裴如昼横抱起来，接着……径直朝天河中一跃而下！
　　涛涛云海看着可爱，实则比大海危险百倍。
　　裴如昼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云雾吞噬。
　　在掉入天河的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天河剥夺了裴如昼身上所有温度，冰晶汇成的云雾，就像小刀在他脸上划蹭。不过刹那间，裴如昼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要死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到。
　　上次从九重天回来后，裴如昼恶补了不少有关神界的知识。
　　所以他知道，这条天河的尽头，就是传说中的冥河。
　　而就在裴如昼意识将消的那一刻，周围翻滚奔涌的云海，终于被暗蓝色的河水所取代。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疲惫。
　　裴如昼恨不得在这个时候闭上眼睛，再也不醒来了。
　　就在这迷迷糊糊间，他突然听到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抱着他的那个人，在他的额间落下了冰冷的一吻。
　　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还没等裴如昼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他的思绪便被不断的坠落所打断。
　　那人不再横抱着他，而是面对着面，与裴如昼紧紧相拥。
　　他将吻落在了裴如昼的眉间、眼角、耳垂，却始终不敢碰少年的唇。
　　坠落，坠落。
　　然后纠缠。
　　他们越沉越深，四周也越来越冷。
　　哪怕是从雪山上融化下来的水，也没有这样冰冷的。
　　裴如昼原本紧紧攥着对方衣领的那只手，也脱力般松了开来。
　　百尺深渊下只有一点细弱的光亮，水下的一切，都是幽蓝色的。
　　裴如昼与那个陌生男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如青雾般在水下散开。他的脖颈与腰，全被对方牢牢地禁锢着。
　　明明是最暧昧的动作，却透露着无比危险的气息。
　　到了最后，他们就这样永远沉睡在了冥河之底。
　　……
　　就当裴如昼以为，自己这一次彻底完了的时候，眼前画面忽然一变，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一个与他长的一模一样，紧闭双目、身着华服的人，出现在了裴如昼的眼前。不对……也不是完全一样。裴如昼看到，眼前这个人，看上去比自己成熟一点，大概有二十多岁的样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忽然睁开了眼睛。
　　“啊！”
　　裴如昼被吓了一跳，他看到这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虚影，竟然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他的眼神无比冷漠，一丁点感情都没有。
　　在睁眼的同时，那个人缓缓开口说：“你该走了。”
　　紧接着，对方突然伸出手，在裴如昼的肩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啊——”
　　疼痛感由肩膀处向外扩散，伴随着阵阵剧痛，裴如昼再次失去了意识。
　　*
　　太阳已经落山了。
　　会胭山下的密林中，一辆马车正踩着山道，以最快速向行宫的方向而去。
　　马车里面有一颗夜明珠，正散发着莹莹光亮。夜明珠下，是一方矮榻。
　　“咳咳咳……”
　　“阿昼，阿昼！”
　　听到裴如昼咳嗽的声音，守在一边的戚云遥忽然转身，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刚一碰到那只手，戚云遥就被吓了一跳。
　　他发现裴如昼的手，比冰块还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紧接着一直安静躺在这里，看上去一点声息都没有了的裴如昼，又一次咳了起来。看架势，就像是要将肺咳出来一样。
　　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眸子，也在这个时候缓缓地睁了开来。
　　看到熟悉的马车内饰，还没等裴如昼松一口气，他的肩胸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就像是又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
　　紧接着……他竟然咳出了一个暗红色的血块，胸口处那种憋闷的感觉，也突然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不等裴如昼反应过来，身边的戚云遥就被这血块吓了一跳。
　　他紧紧握着裴如昼的那只手，都已经颤抖了起来。
　　“阿昼，阿昼你没有事吧？”
　　“咳……”裴如昼用力将手挣了出来，接着用袖口处的衣料擦干了唇边的血迹。
　　他刚刚坐直身子，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就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戚云遥，忽然啪嗒啪嗒的掉起了眼泪。
　　“我没事……殿下，你别哭啊。”
　　虽然没有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一次是真的丢了半条小命。
　　裴如昼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怎么小的和蚊子叫一样？
　　戚云遥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忽然转过身去，一把抱住了裴如昼：“别走……阿昼我好害怕，你能不能……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遇到裴如昼之前，只有贤妃一个人真心对待他。
　　哪怕贤妃故去多年，当年相处时的点滴早就变得模糊。
　　可失去时的感觉，却一直盘踞在戚云遥的心间。
　　他最怕孤单，最怕失去。
　　解药再加上裴如昼为他吸走蛇毒，戚云遥恢复的极快。几个时辰前，他清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瘫坐在地上，生气全无的裴如昼。
　　刹那间，当年贤妃离开自己时的感觉，忽然在戚云遥的脑海中重演。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不过一两息，戚云遥的眼泪，就将裴如昼肩膀上的衣料打湿。
　　裴如昼愣了一下，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戚云遥的肩膀，笑着说：“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哭？”
　　不只如此，戚云遥还一直拉着自己的手，就像是……担心自己跑了一样？
　　他笑着轻轻回握戚云遥，又抚了抚对方的长发说：“放心，我不会跑的。”
　　戚云遥没有回答裴如昼的话，只是将对方抱的更紧了，甚至还稍稍低头，隔着衣料，将唇轻轻地落在了裴如昼的锁骨间。
　　黏乎乎的，就像只担心被主人丢掉的小狗。
　　裴如昼愣了一下，有些艰难地抬起手，再次轻轻地拍了拍戚云遥的肩膀。
　　算了，抱一下就抱一下吧，又不会掉肉。
　　裴如昼不知道，在贪恋这份温柔的同时，戚云遥心中的恐惧感却在无限扩大。
　　不能，绝对不能让阿昼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戚云遥慢慢地咬紧牙，他想自己一定要将这件事处理干净。
　　一定一定。
　　在同一时间，会胭山森林的另一边，身着黑色劲装的戚白里独自骑马向行宫而去。
　　听到裴如昼因为戚云遥而出事的消息，戚白里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直接离开了队伍。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第19章 召唤神尊
　　卯时，裴如昼一行人回到了桂锦宫。
　　现在正是日修夜短的时候，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此时在桂锦宫等着裴如昼的，不只有御医，还有太后。
　　老太后一路走走停停，昨天才到行宫。她还没休息多久，就听到了裴如昼和戚云遥出事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
　　太后年轻的时候，曾随高祖一道南征北战，是个厉害人物。但是在孙辈面前，年近八旬的她，也不过是个普通老人。
　　蛇毒的麻痹作用还没有完全散去，裴如昼后半程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太后厉声道：“老七，你父皇一直放任你不管，你在宫中任性一下也就罢了！如今怎么敢在会胭山猎场里放肆，你这条命，是如昼给换回来的！”
　　语毕，气头上的她，还用黄杨木雕成的拐杖，狠狠地在地上撞了几下。
　　周围太医纷纷开口，提醒太后注意身体切勿大动肝火，周围一下子乱了起来。
　　听到这里，裴如昼也想开口让太后消消气，但昏昏沉沉的他，还是没劲出声。
　　戚云遥依旧没说话，裴如昼猜他八成又哭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戚云遥原来这么爱哭。
　　裴如昼的耳边安静了好一会。
　　太后终于叹了一口气，沉声说：“……你的确该长长记性了。后面几天，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把《皇律》抄上一百遍！抄不完的话，就哪里也不许去。”
　　太后说的《皇律》是皇室子弟的行为规范，一篇有好几千字，抄一百遍绝对是个大工程。
　　裴如昼有些担心，万一戚云遥不服气顶撞太后怎么办？
　　但没想到，这一次戚云遥竟然乖乖答“是”。
　　奇怪……熊孩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听话了？
　　裴如昼来不及想明白，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
　　这一觉，他睡了足足一天时间。
　　等到夜里，裴如昼才被来送药的太医叫醒。
　　他揉了揉眼睛，在从桃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其实那口血块咳出来后，裴如昼除了困一点外，便没有其它感觉了。不过他看到，周围人看向自己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待什么绝症病人一样。
　　嘶，真是有点……瘆得慌。
　　“公子，这个药丸，往后半月左右就要吃一次。”说话的人是太医院院使，他将一个木质托盘端了上来，话语和神情里满是不忍。
　　裴如昼上次生病的时候，就是由他照看的。
　　在太医看来，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仲春时节还挂着露水的牡丹。
　　他光鲜明艳，有着迫人生气……可却遭了这个罪。
　　见状，就连从桃都背过身去，悄悄地抹了一下眼泪。
　　但和这两个人不同，裴如昼的表现却格外淡定。
　　“嗯，我知道。”语毕，他便将那颗棕色的药丸拿了起来，直接伴着水吞到了肚子里。
　　“公子你怎么……”你怎么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怎么如此冲动？
　　从桃才说了一半，忽然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她不该这么问。
　　裴如昼怎么能不在意呢？
　　疼的是他，未来要定期服药的人也是他。他自己怎么会不在意？
　　裴如昼知道从桃在想什么，但他只是静静地喝水没有说话。
　　戚云遥可是来渡劫的神仙，要是他出了事，这世上的人都要遭殃。那个时候，自己压根没得选。
　　况且，按照九重天上仙人的说法，帮遥安仙君，也是在帮自己、家人还有那些牺牲在边关的将士。
　　这个决定并不是冲动，而是裴如昼认真想过的，他冷静的不能再冷静。
　　俗话说得好，有舍才有得。
　　自己这个决定，做的不亏不亏。
　　吃完药，太医也离开了。
　　裴如昼将杯子递给从桃，突然想起了半梦半醒时听到的那番话。
　　“对了……七殿下他在哪里？”裴如昼忍不住问。
　　接过杯子，从桃有些纠结地说：“呃，在抄书。”
　　果然，自己听到的没有错。
　　一百遍《皇律》是有些多，不过裴如昼想，要是抄完之后戚云遥这熊孩子真的能稍稍收敛一点，那也不是不可以嘛。
　　他点了点头，突然听到从桃补又充说：“殿下他在……外面抄书。”
　　哈？
　　作为大易的开国皇后，当今太后也是个狠角色。
　　更何况与皇帝不同，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她，表面上虽一视同仁，实际却并不喜欢这个最小的孙子。
　　“外面？”
　　裴如昼真没想到，太后刚才说的“这里”就是自己的院子？
　　他赶忙坐直身，朝窗外看去。
　　月光下，空旷的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案。
　　戚云遥就这么趴在案上，接着微弱的烛光，一遍遍誊抄着《皇律》，看上去很是可怜。
　　“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不回去？”
　　“太后说，抄完了才能回去。”
　　“这可不行。”裴如昼嘟囔道，说着他便掀开了被子。
　　“公子当心，您还没有痊愈呢！”从桃赶紧出声提醒，顺便从一边拿起大氅，给裴如昼披在了身上。
　　“没事没事，药都吃了。”裴如昼摆手说。
　　他没给从桃说的是，昨天那个血块让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从上次生病，到这次中毒，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神仙在帮自己？
　　难道他们也看出戚云遥不靠谱了……
　　裴如昼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只看到不远处的天边，高高地挂着一轮残月，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后半夜。
　　桂锦宫是避暑行宫，这里的盛夏，和凤城的暮春差不多。一到夜里，就更冷了。看到身着夏裳，独自趴在石案上的戚云遥，裴如昼忍不住放缓了脚步，轻轻朝那边地叫道：
　　“七殿下？”
　　“……嗯？”困极了的戚云遥，反应都慢了半拍。
　　见状，裴如昼拉了拉大氅，缓步走了下去。
　　戚云遥这命也算是自己救回来的，要是冻出了三长两短，自己不就白忙活了吗？
　　裴如昼叹了一口气，戳了戳对方的肩膀轻声说：“殿下，殿下快起来，这里太冷了。到房间里面去睡吧。”
　　这下子，戚云遥总算是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抬眸激动地说：“阿昼？你醒来了！”
　　“嗯。”裴如昼轻轻地点了点头，月光下他的脸色格外苍白。
　　裴如昼余光瞧见，戚云遥的手指竟然在微微打颤。
　　是太冷了吗？
　　顺着裴如昼的视线，戚云遥也发现了自己手上的异常。他楞了一下，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手藏进了袖内。
　　戚云遥的手之所以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在害怕。
　　恐惧如夜色将戚云遥笼罩其中，让他无处可躲无处可藏。戚云遥不敢看裴如昼的眼睛，他害怕裴如昼看出自己的心虚，识破自己阴损的把戏……
　　阿昼真心对我，可我却害他丢掉了半条命。
　　戚云遥一向以自我为中心，跟在他身边的宫女、太监，哪一个没有被他耍过？甚至害人丧命，也不是没有……
　　可是他唯独害怕裴如昼知道真相，害怕裴如昼离开自己。
　　更害怕他知道，自己丢掉半条命救来的人，是个骗子。
　　骗子——想到这里两个字，戚云遥就骨寒毛竖。
　　见戚云遥坐在原地不动，真心以为对方冻傻了的裴如昼轻轻地将小皇子的手拉了起来。
　　“别在这里坐着了，到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他的语气，比月光还要温柔。
　　“好，好的。”戚云遥扶着书案站了起来，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在离开书案的那一刻，裴如昼没有看到，最上面那一张宣纸上，并没有几行《皇律》的内容。
　　戚云遥用蝇头小楷，在这张纸的角角落落写满了“不能”。
　　不能，绝对不能让阿昼知道，自己都在背后做了什么。
　　……
　　桂锦宫的殿室都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榻。
　　被裴如昼拉到房间里的戚云遥顿了一下，非常自觉地朝着临窗的小罗汉榻走去。
　　但没等他转过身，就被裴如昼拽了回来。
　　“诶！去那里干什么？这张床那么大，我们两个人能挤下的。”
　　语毕，稍有些冷的裴如昼直接钻进了被窝，还给戚云遥让出了一个枕头出来。
　　裴如昼不知道，戚云遥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是一个人睡的。
　　如昼要同我一起睡觉？
　　戚云遥晕晕乎乎地走到了床边，纠结半天终于躺了下去，整个人的动作，都迟缓的像个摔坏了的木偶。
　　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七皇子。
　　在戚云遥直挺挺躺到床上去的同时，裴如昼忽然起身，将被子拉了起来，轻轻地盖到了他身上，顺便掖好了被角。
　　这一瞬，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近，甚至于裴如昼的长发，也从戚云遥的颈间扫过。
　　痒痒的。
　　“快睡吧，等白天再继续抄。”裴如昼轻声说，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月色全部印在了那双桃花眼中。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拳。
　　戚云遥忽然浑身紧绷，更不敢看裴如昼的眼睛。
　　“嗯。”戚云遥呆呆地点了点头，像只小狗般悄悄靠近，蹭了蹭裴如昼的胳膊。
　　身边的人胡思乱想个不停，心里的戏演了一场又一场。
　　但裴如昼却完全没有发现。
　　闭着眼睛的他，有大事要做。
　　裴如昼尝试着缓缓逆行内力。
　　要是他没有猜错的话，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有神仙出现搭救。
　　……裴如昼想要赌一把。
　　时间一点点过去，因为内力逆行，他的额上冒出了冷汗，甚至连蛇毒都有了点发作的迹象。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漆黑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正在打坐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戴着张恶鬼面具。凡是裸露出来的皮肤，均被金色的符文覆盖。
　　卧槽！
　　自己怎么把他召了出来？
　　在大易，哪怕三四岁的小儿，都认识眼前这个人。
　　幽冥界之主，传说中仅次于天帝的大人物！
　　“你要来陪我？”
　　“不不不不！”
　　除了您之外，谁都可以！
　　裴如昼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下一刻，人影随之消失。
　　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惊魂未定的他用力拍了拍胸口。
　　再也不作死了——裴如昼发誓！
　　“阿昼！阿昼你怎么了？”
　　“七殿下？”
　　裴如昼这才意识到，戚云遥也没睡，他笑了一下说：“我没事，刚才没吓到你吧？”
　　看到裴如昼朝自己笑，戚云遥的呼吸，终于慢慢地稳了下来。可再抬头看到裴如昼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的冷汗，他的心如忽然又像被刀搅一般的疼。
　　阿昼刚才用力拍打胸肺……是蛇毒又发作了吗？
　　他只比自己大几个月，还没有满十七岁。
　　在大易，再过两岁才算成年。
　　可就是这样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往后余生却要与丹药相伴。甚至就算有药，每月发作的时候，一样痛不可当。
　　自己中毒一次，便疼得不行。
　　可裴如昼未来的人生，却会与蛇毒永远地纠缠下去。
　　永远？
　　这是什么样的概念，戚云遥甚至不敢去深思。
　　他更不敢想在蛇毒一次次的摧残之下，裴如昼的寿数……会不会缩短？
　　戚云遥忍不住轻轻地搂住了裴如昼的胳膊，好像是这样做，就能留下身边的人一样。
　　而裴如昼也没有推开对方，刚才狠狠作死，甚至见了幽冥界之主一面的他，一边默念“打扰了打扰了”一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见对方彻底消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看到他这艰难入睡的样子，身边的戚云遥的心再次狠狠一痛。
　　*
　　这天晚上，皇帝派人回到凤城，将裴如昼的事情告诉了殊明郡主。
　　天还没有亮，殊明郡主就带着小儿子乘马车，向行宫而来。
　　在这辆车里，还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丫鬟。此时她正紧握着郡主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过了半晌，等小儿子睡着，殊明郡主终于长叹一口气，睁开了满是倦意的眼睛。
　　“算了路如，这件事不怪你，”郡主按了按太阳穴，停顿一会忽然问道，“这一趟，你……想见他吗？”
　　名叫路如的丫鬟咬着唇，她先点了点头，接着又无比艰难地摇头说：“我……我只想远远看他一眼。”
　　“嗯。”郡主不再说话，再一次阖上了眼睛。
　　路如紧抿着唇，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香囊。


第20章 郡主驾到
　　蛇毒被暂时压制，裴如昼的困意也逐渐散去。
　　天才蒙蒙亮，他就醒来了。其他人要是中了毒，怎么都得休息好几天，但裴如昼对卧床静养这件事的阴影实在太深，感觉身体暂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就绕开还在赖床的戚云遥，独自走到了院里。
　　清晨，四周都静悄悄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小院角落发出的低哑呜呜声就格外明显。
　　呜呜声？这是什么东西。
　　裴如昼踏上回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一转过弯他就看到，上次围猎得来的那只雪豹，正呆在院角的铁笼里朝自己呲牙。
　　“原来是你？”这几天太乱，裴如昼差点忘了自己还养了一只雪豹。
　　说着，少年便不拘小节的坐在了铁笼对面，并趁其不备，摸了一下它的大爪子。
　　……手感真的不错！
　　“嗷呜呜！”雪豹当下便炸毛了。
　　“呜？”裴如昼非常有闲心的学了两下，忍不住说，“你的叫声怎么也和小猫一样。”
　　“呜呜……”雪豹骂骂咧咧。
　　“呜呜？”裴如昼跟着学。
　　这只雪豹本来就受了伤，和裴如昼“对话”一阵后，没有劲的它终于放弃了。这一次它不再呜呜，而是直接转身，用屁股对着裴如昼。
　　大大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看上去很是不爽。
　　不过更令它不爽的事情，还在后面。
　　雪豹转身后，裴如昼忽然打开了铁笼，然后趁其不备，从后面将它抱了起来。
　　“呜呜呜！”
　　“别动，我帮你看看伤口，”裴如昼抱着这只大猫慢慢地站了起来，顺便还嘟囔着，“好像比上次瘦了点。”
　　最近这几天，行宫乱成了一锅粥，估计也没有人好好喂它。
　　裴如昼将雪豹放到了石桌上。
　　之前有人在这里为它处理过伤口，药品和绷带还没来得及收走。
　　雪豹肩胛处的伤口，将它的行动完全限制，几次尝试跳桌越狱无果，它终于认命般将自己团成一团。而裴如昼则趁着这个时间，仔仔细细为它重新处理伤口，再好好包扎。
　　“呜～”它好像知道裴如昼是在帮自己，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看到这可怜巴巴的样子，裴如昼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紧接着，眼前这只大猫就毫无尊严的眯上眼睛，喉咙里还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见这架势，裴如昼都忍不住感慨一句：“能屈能伸。”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昼！”是戚云遥。
　　“七殿下，怎么了？”裴如昼被熊孩子这着急忙慌的样子吓了一跳，挠下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没……没什么。”看到裴如昼好好地坐在这里，戚云遥终于松了一口气走了过来。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场噩梦，梦到裴如昼知道了一切，说他是个骗子，然后拂袖离去。明明昨天大半夜才睡着，可因为这场噩梦，戚云遥还是一早就睁开了眼睛。
　　看到身边的人不见，梦里的一切又袭了上来。
　　那一瞬间，戚云遥甚至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他怕裴如昼是真的知道了真相，不想再理自己……
　　听到院里传来的声响，他便直接穿着中衣跑了出来。
　　还好……阿昼没有走。
　　戚云遥松了一口气，终于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的视线也落到了那只雪豹身上。
　　戚云遥开始没话找话：“阿昼想要一直养着它吗？”
　　“不想，”裴如昼的答案，在戚云遥意料之外，“你看，它受伤了。”
　　裴如昼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绷带的边缘，看向雪豹的眼神，满是愧疚。
　　“受伤？”听到这两个字，戚云遥的心狠狠一坠。
　　何止是雪豹受伤了？阿昼他也受伤了……
　　“它不属于这里，强留的话只会受伤。”
　　就像那天被我伤到一样。
　　听到这里，平常话超多的戚云遥，突然安静了下来。
　　裴如昼一边给雪豹喂水，一边继续轻声说：“它以后当然是要回家的，这里再怎么好都不是它家，我肯定不能一直养着它啊。”
　　回家。
　　戚云遥突然想起来，裴如昼曾经对他说，自己未来一定会回昼兰关，凤城再好也是别人的家。
　　所以说，阿昼是将自己比作这只受伤的雪豹吗？
　　犯了事的戚云遥，心思格外敏感。
　　他看到病中的裴如昼，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长衫，面色也是一样的苍白。整个人恹恹的，一丝精神都没有。
　　就和……眼前这只受了伤的雪豹一样。
　　是自己害阿昼变成了现在这样。
　　戚云遥忽然站了起来，他搂住裴如昼的胳膊，哑着嗓子问：“那他可以不回家吗？”
　　不回家？
　　裴如昼愣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水碗，就像搓雪豹脑袋一样搓了搓戚云遥的脑袋：“那可不行，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对吧？”
　　嘶，这个成语好像不能这么用？
　　就在裴如昼纠结自己是不是用错词的时候，抱着他胳膊的戚云遥，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寄人篱下……阿昼说的是他自己吗？
　　他从来都不属于凤城，不属于华章宫。
　　“那他回家后还会回来看我吗？”戚云遥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裴如昼也被戚云遥搞得不会了。
　　这里压根不是适合它生存的地方，跑掉之后怎么可能会回来？
　　“肯定不——”
　　话还没有说完，裴如昼忽然与戚云遥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相对。
　　少年的目光里满是祈求。
　　他不愿听到那个答案。
　　裴如昼被戚云遥的表情吓了一跳，他顿了一下改口敷衍道：“有空会来吧。”
　　自己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戚云遥这么喜欢这只小豹子……真是奇了怪了。
　　裴如昼在这里喂着雪豹，戚云遥就像只小跟屁虫似的跟在他的身后，生怕眨个眼睛，裴如昼就不见了。
　　等喂好雪豹，将它重新送回笼子里，天色也大亮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裴如昼一抬头就看到，有个太监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门边。行完礼后，他对裴如昼说：“裴公子，殊明郡主和小公子马上就要到了！”
　　“娘要来？”
　　裴如昼昨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还真没人给他说这件事。
　　听到郡主要来，他先是开心，接着又有些担忧自己这样子，会不会吓到娘亲。
　　和开心占大头的裴如昼不同。不知道怎的，听到太监的话后，戚云遥竟然忍不住想到——裴如昼的香囊。
　　那天他对自己说：“这是我娘亲身边一个丫鬟绣的。”
　　那个丫鬟，今天会来吗？
　　……
　　从来桂锦宫到现在，从桃几乎一直呆在小院里。
　　直到听见殊明郡主马上到，她这才收拾好东西，向行宫外走去，打算和众人一起迎接郡主。
　　但没想到，从桃还没走几步，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林间，有个西域人一直盯着自己。
　　好像是三皇子身边的人？
　　从桃对三皇子没有什么好感，被西域人这么一看，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和从桃并肩而行的几个宫女，也是一脸惊恐。
　　这个时候，那个一直在看她的人，终于缓步走了过来，然后意料之外的问道：“你是……昼兰关的从桃？”
　　赫连危琊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桂锦宫里见到若舟身边的人！
　　“你，你怎么认识我？”
　　眼前的西域人身材高大，那双眼睛更是如鹰眸一般锐利。被他这么盯着，从桃心情也紧张起来。
　　果然是她！
　　在激动之余，赫连危琊也觉得自己有点莽撞。
　　他现在是三皇子的部下，理应低调才对。但是……在这里看到若舟身边的人，他无法自抑的开心和激动。
　　因为脑后的淤血，赫连危琊只能模模糊糊看和听到一点东西。
　　他记得，若舟的身边，时常跟着一个名叫“从桃”的人。
　　和只自我介绍过一次的“若舟”不同，若舟整天“从桃，从桃”的叫个不停，赫连危琊听得格外清楚。
　　突然听到宫女这么叫眼前人，赫连危琊难以抑制的激动起来。
　　难道说若舟也在这里？
　　他之前已经在昼兰关找过一圈，可半个若舟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那个时候赫连危琊就猜，当年那个出手阔绰救了自己的少年，或许和离开昼兰关，来到凤城的裴家有关……也是因此，他才亲自来到这里。
　　看到从桃的那一刻，赫连危琊知道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一想到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赫连危琊嘴角边不由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狂喜过后，他努力冷静下来。
　　身材高大的西域男人，忽然无比郑重地将右手贴在胸前，向从桃深深鞠了一躬说：“我有一个弟弟，早年被奸人所害，当了沙奴。被我们救回家后，他常常提起救了自己的人名叫‘若舟’还有从桃姑娘你。”
　　“啊……”
　　从桃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身贵气的西域人，竟然是当年那个阿连的家人？
　　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听那群侍卫说，三皇子带来的西域人个个凶神恶煞。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好像还挺有礼貌？
　　“哦……我知道你弟弟。”从桃一边拉长声音，一边迅速整理着思绪。
　　她有些紧张的看了同行宫女一眼，咬了咬唇说：“这是我在昼兰关的认识的人，你们先走吧，我说完话就马上过来。”
　　“嗯嗯！那……从桃姑娘一会赶紧跟上啊。”
　　宫女虽然有些怕西域人，但想到从桃之前呆在昼兰关，那边和西域交往极密，认识几个异族也正常，便先快步离开了这里。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从桃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亏，幸亏那个西域人记错了公子的名字。
　　她没有急着回答赫连危琊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找若舟做什么？”
　　“我想代弟弟当面感谢他。”赫连危琊无比真诚地说。
　　“这就不必了，”从桃顿了一下说，“当初他救人，不是为了获得谁的感谢。”想起那人的不告而别，她的语气稍稍有些生硬。
　　当初公子为了救人，花了不少的钱。
　　甚至害怕被大将军知道，公子还亲自照顾了他好长一段时间，可没想到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只落下一个不辞而别的结局。
　　从桃想想就替裴如昼生气。
　　说罢，她便想离开。
　　但还没走两步，西域人忽然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从桃姑娘，您不能代替他这么说，”赫连危琊那双碧色的眼睛，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语气也变得很不客气，“我只想见他一面。”
　　从桃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见不到了，劳烦您让一让。”
　　“见不到了？”赫连危琊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废话！因为世界上压根没有“若舟”这个人的存在！
　　从桃本来就不想理会无礼的西域人，更别说现在。
　　几个月前，裴大将军刚才战死沙场，他就是被西域人所杀。
　　却说那场战争结束后，双方均伤亡惨重不能再战，接着便签下停战条约，表面上回到了往昔。
　　但裴家的家仇，却还未报。
　　殊明郡主尤其恨这些西域人。
　　一会郡主就要来了，若是被她知道公子当年偷偷救了西域人，那可怎么办啊？
　　绝对不能让他再这么纠缠下去，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着急着要走的从桃很不耐烦地摆手说：“因为那个人已经被我家少爷赶走了，我也不敢与他再有联系。 ”
　　语毕，从桃便趁着赫连危琊愣住的这一刻，赶紧从他身边溜走。
　　等快步追上那群宫女，她紧张的心情才逐渐平复下来。
　　留在原地的赫连危琊眸色一暗，缓缓地攥紧了拳。
　　“裴如昼……”怎么又是你？
　　……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朱红色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行宫外。
　　身着月白长裙的殊明郡主带着小公子，在丫环的搀扶下，慢慢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只有四十多岁的她，眉眼与当年无异，甚至保养得当，连皱纹都没有几根。
　　但此时，因为家中的事情，殊明郡主的眉眼，却被散不去的忧愁所笼罩。
　　宫外正在给她行礼的人没有看到，此时最着激动的，竟然不是郡主本人，而是那个搀扶着她的丫环。
　　她双手颤抖，呼吸都不怎么平稳。
　　“别怕，”郡主轻声说，“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人认得你。”
　　“嗯。”闻言，她终于缓缓调整呼吸，却始终不敢抬头。
　　在从桃的陪伴下，他们缓步向着裴如昼的住处而去。


第21章 山雨欲来
　　殊明郡主刚进门就红了眼睛。
　　她看到，不过是短短个把月没有见，裴如昼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色也苍白的不像话。那双微挑的桃花眼，更是失去了光亮。
　　“昼儿……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刚才还强忍着的郡主，一把将裴如昼抱到了怀中，话都说不清了。
　　“娘，我没事，”裴如昼顿了一下，硬是挤出一抹微笑，“这不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哪里有后福，你之后……”
　　你之后每过半月，就会毒发一次，这究竟算什么福！
　　郡主话还没说完，终于看到站在一边低头不语的戚云遥，接着将没有说完的话全部咽了下去。在皇家长大的殊明郡主，背着《皇律》长大。在她的心中，皇室至高无上。
　　哪怕心底里讨厌这个害了裴如昼的七皇子，嘴上也没有办法说一句重话。
　　沉默半天，她终于低头说：“会胭山不比昼兰关，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而殊明郡主话音刚落，被从桃拉着，进门来一句话都没有说的裴郁风，忽然冷冷地“切”了一声，顺便翻了一个超大的白眼。
　　气氛都被他一个人破坏了。
　　听到这声音，裴如昼终于注意到矮了所有人一头的裴郁风。
　　和红着眼睛的郡主完全不同，裴郁风畅所欲言：“不小心的人哪里是哥？明明就是七皇子。他要是不乱跑的话，能被蛇咬吗？”
　　裴郁风还不到九岁，他长相与裴如昼有五分相似，脸圆乎乎的，嘟着嘴巴看上去尤其可爱。
　　但是，他说的话可真是能吓死人。
　　“公子！”从桃赶紧出声提醒，顺便用力拽了拽他胳膊。
　　裴郁风还在继续，他忽然跑上前去紧紧搂住裴如昼，然后委屈巴巴地将那个所有人想说，但却不敢说的话问了出来：“哥，你会死吗？”
　　裴郁风的声音很小，但却像是一道惊雷，落到了所有人的耳边。
　　尤其是戚云遥，听到那个字后，他忍不住猛地一下闭上了眼睛，并咬紧了牙关。
　　瞄到戚云遥的表情，跟在他后面的太监不由一抖。这裴家的小公子，怎么有胆子责怪七殿下！
　　就在他们担心戚云遥会不会生气的时候，却见往常跟个小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着的小皇子咬着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裴郁风的话，就像针，字字向他心上戳。
　　是啊，明明是因为我……
　　从桃被自家小公子的话吓了一跳，她慌忙用手捂住了裴郁风嘴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紧张。
　　可和一脸紧张的众人不同，裴如昼听到弟弟的问题，竟然笑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身，捏了捏裴郁风的脸蛋。
　　裴如昼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每个人都会死。”裴如昼虽然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救戚云遥，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是在边塞军营长大的他，从来都不惧怕死亡。
　　更别说……咳咳，裴如昼还见了幽冥界之主一面。
　　“活是怎么都不会活够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神仙面前，我们不也是这样？”
　　听到这里，戚云遥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裴如昼的心思竟然这样豁达……
　　戚云遥从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是个无比卑鄙的人。因为就在裴如昼说出这番话之前，他还在想——阿昼可能是在不理智的情况下作出的决定，或者压根不知道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等知道了真相，或者想明白了其中利害，阿昼一定会恨我。
　　可听裴如昼说的话，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裴如昼还在说：“郁风，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这一次，他的表情格外认真。
　　这句话要是其他人说，或许不会让人太过重视。可偏偏是裴如昼，他不但这么说，而且还这么做了。
　　一瞬间，就连屋里一直低着头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抬眸看了裴如昼一眼。
　　只见这裴家的大公子，就这么静静注视着裴郁风，目光无比平静坦然。
　　裴如昼向来都是个玩得起的人，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只有十六岁的他，虽然还有些天真幼稚，但并不蠢。裴如昼向来不觉得十世平安富贵，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东西。
　　毫不夸张的说，只有八岁的裴郁风，被哥哥这番言论吓呆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裴如昼又捏了一下裴郁风的脸蛋，然后笑了一下说：“再说你哥我还好好的，你这问题晦气不晦气？”
　　听到这句话，周围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桃赶紧将裴郁风向后拉了拉，有些生硬的笑了一下说：“好了小少爷，大人们说话，您别插嘴。”
　　“哼……”被裴如昼镇住了的裴郁风，今天竟难得安静下来。
　　只有戚云遥，他的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个不停。
　　戚云遥呆呆地看着裴如昼，少年刚才那番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内重复着。
　　戚云遥这一生注定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刻，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个人……
　　屋里的气氛，终于正常起来。
　　这个时候，守在屋外的宫女看到，那个跟着郡主一起来的丫鬟，端着糕点走了过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桃让她们称呼这个丫鬟“路如姑姑”。
　　到了门口路如不再向前走，而是站在这里，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向房间里面看去，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宫女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路如姑姑这糕点……你要送吗？”
　　“啊！”路如被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很反常后，她非常生硬的挤出一抹微笑，对提醒自己的宫女说：“……不如，姑娘您送进去吧？”
　　“啊？”
　　宫女没想到，路如憋了半天，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端茶倒水，送个糕点当然没有什么，只是……这个路如姑姑都已经到了门口，干嘛不进去呢？
　　宫女将托盘从路如的手中接过，径直朝屋内走去。
　　而路如则留在门口，趁着这个时间，继续贪婪的顺着门缝，向里面看去。
　　她手指紧紧地纠在一起，骨节都已经因为用力过大而泛白。
　　看一眼，再看一眼……
　　路如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从昼兰关到了凤城，又从凤城走到了这里。
　　可偏偏是最后的那一步，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她的勇气好像已经全部耗尽，如今就连从门缝中看那个少年，都要屏住呼吸。
　　云遥，云遥……
　　路如一遍遍在心中重复这两个字，接着竟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眼泪。
　　已经到了这里，不去看一眼，真的甘心吗？
　　就在那个送糕点的宫女出门的那一刻，路如终于忍不住飞快用衣袖擦干眼泪，低头向房间内走去。
　　“奇怪……”看着路如的背影，守在外面的两个宫女不禁面面相觑。
　　*
　　桂锦宫的另外一边。
　　一个身着雾蓝色长衫的太监，低头向坐在榻前的少年仔细汇报着自己刚才看到的事情。
　　这个小太监从到桂锦宫起，就开始在裴如昼那边当值。不过裴如昼身边的人对他印象并不深，只记得这个太监话不多，个性腼腆。
　　可现在，这个裴如昼身边的小太监不但跑到了戚白里这，更是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没有一点腼腆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卫国口音。
　　“……裴大公子还说，蟪蛄不知春秋。在神仙面前，我们不也是这样吗？”
　　刚才还在低头喝茶的戚白里，忽然将手上的东西放了下去。
　　“他原话就是这样？”
　　“是的，殿下。”
　　“嗯……”戚白里看着茶盏中上下沉浮的茉莉，心忽然乱了。
　　傻，不值。
　　这两个词，首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可下一瞬，戚白里忽然摇了摇头，将这两个字从心中扔了出去。
　　若是不这么做……裴如昼就不是裴如昼了。
　　戚白里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裴如昼是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人总是会被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吸引。
　　从好奇、探究到试着去理解，甚至……就像是夜里见了火的飞蛾，情难自已的靠近。
　　更何况除了这些外，裴如昼还是那个唯一向泥沼中的他，伸出手的人。
　　这个带着卫国口音的小太监，将方才裴如昼那边发生的事仔细说了一遍。戚白里手中的半盏茶，也在这个时候喝光了。
　　他放下手中茶盏，轻轻点了点头。
　　停顿几刻后，戚白里忽然眯了眯眼睛，眸中透出几分危险的神色。
　　他问：“人抓住了吗？”
　　太监赶紧回答：“抓住了，按照您的吩咐，直接带到了凤城的院子里。”
　　“嗯，那就好。”戚白里的手指，轻轻在案上点了两下。
　　紧接着，刚才还在说话的太监立刻低头，从房间内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极轻，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一看就是个习武颇久的人。
　　……
　　桂锦宫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向凤城方向疾驰。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驾车的人忽然换成了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
　　而要是裴如昼在，一定能认出——马车里面那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就是那天营地里的太医！
　　过了好一会，躺在地上的他终于慢慢醒了过来。
　　看到周围这群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黑衣人，太医不由深吸一口气，立刻瞪大了眼睛怒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我劝你们——”
　　“闭嘴！”
　　说话间，马车里的另外一个人就将随身佩戴的长刀拔了出来。
　　刹那间寒光闪过，太医总算是闭上了嘴。
　　而或许是嫌他烦，黑衣人直接点上了太医的睡穴。
　　黑夜里，马车仍在疾驰。
　　时间不早，同在桂锦宫的孟侍郎本该休息，但今晚他却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睡。
　　到了半夜，孟侍郎终于坐了起来。
　　他从枕头下取出一摞信，看了两眼后终于将它们拿到灯边烧了个干净。
　　“怎么给他跑了……”孟侍郎咬了咬牙。
　　尽管上次山林里的事情，他已经用编好的说辞瞒过了众人，但孟侍郎依旧不放心。
　　这次来桂锦宫，孟侍郎身边压根没带几个人，斩草除根的计划，也一再推迟。可没想到，正当孟侍郎准备好了想动手。那个认识他许多年，为他做过不少事的太医，竟然提前跑了。
　　孟侍郎咬了咬牙，强行将心中的恐惧压了下来。
　　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第22章 完全失控
　　天才蒙蒙亮，孟侍郎就出现在了戚云遥的住处。
　　明明是亲舅甥，可刚一站定，孟侍郎就给戚云遥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这么早叫微臣过来，有何要事？”
　　他的语气格外生疏，一点也没有当天看到戚云遥中毒后，那哭天喊地的架势。
　　坐在茶案后的少年突然皱眉，压低了声音直击重点：“那个太医，你处理了吗？”他的手下还压着一摞没有抄完的《皇律》，那字越写越飘，显然戚云遥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
　　昨天见了殊明郡主，戚云遥的心愈发乱。
　　回到住处之后，他立刻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让身边宫女去找御医。
　　可没有想到，宫女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太医……”孟侍郎不由拉长了声音，他稍稍沉默一会才说，“他是微臣当年推举到太医院的，是个信得过的人。”
　　听到这里，戚云遥一下就明白过来，孟侍郎非但没有处理太医，甚至还叫他跑了！
　　戚云遥啪一下拍了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信得过的人？”少年笑了一下，用天真无比的语气说，“可是舅舅，我只信任死人，怎么办？”
　　孟侍郎立刻低头。
　　这一次没有及时处理那名太医，的确是他的问题。而同时也是如今他才发现，这个外甥身上的气势，已经可以凌驾于自己之上了。
　　他不应该将戚云遥继续当小孩看待。
　　房间里忽沉默了下来，过了几刻，戚云遥终于慢慢坐了下来。
　　他只要一想到孟侍郎趁着自己中毒骗裴如昼，便气的牙痒痒。可是哪怕孟侍郎失势，他也是自己在朝堂上唯一的依靠，戚云遥强行将心中的怒意压了下去。
　　反倒是孟侍郎，忽然开口说：“殿下在埋怨微臣？”
　　戚云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几天前便深埋在自己心中的那个疑惑问了出来。
　　“舅舅上次说，二十年前，是怎么一回事？”戚云遥的语气，类似于质问。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他的心情究竟有多么的忐忑。
　　……母妃，还有整个孟家，与裴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戚云遥心底一直强压着的不安，在他将这句话问出口的那一刻破土而出。
　　只见孟侍郎忽然笑了一下，缓缓说出了五个字：“风水轮流转……”
　　“哈哈哈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一向给人阴森沉默感的孟尚书，竟然忍不住开怀大笑，他迎着戚云遥恐惧震惊的目光说，“我们孟家，当初可是昼兰关的望族，那裴家人将我逐出昼兰关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逐出昼兰关？”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字，戚云遥还是猛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之前隐约知道，孟家在昼兰关的确是大族。而在大易，世家大族的人，轻易是不会经商的。
　　原来舅舅当年，竟然是被逐出昼兰关的！
　　戚云遥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他知道以孟尚书的个性，要是当年真的是裴家有意为难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将这件事瞒到现在才叫自己知道的……也就是说，孟尚书当年十有八九是真的做错了事。
　　并且，他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戚云遥的手，瞬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生长在深宫里的少年，世界并不是那么的黑白分明。戚云遥并不是因为孟侍郎做了什么错事而震惊或害怕，而是因为……他怕裴如昼知道。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裴如昼。
　　……
　　最近这几天，戚云遥只要一没事情就会往裴如昼那边跑。但是今天，明明已经走到了那间熟悉的小院门口，他却百般纠结起来。
　　戚云遥想见裴如昼，但又不敢见。
　　“殿下……”
　　戚云遥身边的太监想要上前通报，话还没有说完，戚云遥忽然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先别急。”少年低着头，额前稍长的碎发落下的阴影，将他的眼眸遮挡了起来。今天戚云遥穿着一件暗色的长衫，整个人显得尤其成熟。
　　戚云遥知道，此时的自己看上去心事重重……绝对不能用这样的状态，去见阿昼。
　　往常最擅长伪装的他，今天却迟迟无法摆脱这种负面感觉。
　　于是他就这么站在裴如昼住处外，半天都没有动。担心被裴如昼身边的人发现，戚云遥甚至还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了树荫下。
　　就在这个时候，小院里传来了一阵声响。
　　他顺着树枝间隙向前看，接着就见一群太监，端着木盘从侧殿里走了出来。要是戚云遥没有看错的话，木盘里面装着的，好像是生肉。
　　是喂雪豹的东西。
　　太监们走到了关着雪豹的铁笼边，虽然它已经在这里养了多日，但是从这群太监的眼神中，依旧能够看出浓浓的恐惧，毕竟眼前这东西再好看，都只是一只野兽。
　　就在他们纠结的时候，裴如昼也走了出来。
　　“别怕，你们就把托盘放到一边，剩下的我来处理就好。”
　　听到这里，还不等太监们说什么，一个紧随裴如昼，从房间里走出的丫鬟先开口了：“大少爷，您万万注意安全，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下人们去做吧。”
　　原本戚云遥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裴如昼的身上。
　　但是听到这阵声音后，他突然忍不住移动视线，向说话的丫鬟看去。
　　……戚云遥缓缓攥紧了拳，自己对她有印象。
　　昨天自己来找阿昼的时候，这个丫鬟本是不在房间里的。后来她忽然进来，一直站在郡主的身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她一直都在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越是这样，越是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尤其现在，这个丫鬟一开口，戚云遥忽然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其实殊明郡主带来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一点昼兰关的口音，这个丫鬟也一样。
　　可是在这“一样”之外，还是有什么让戚云遥觉得不对劲……
　　“没事的路如姑姑！我喂了它几天，它早就已经认得我了。”裴如昼随口答道。
　　“路如？”戚云遥忍不住轻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确定，自己之前不认识什么叫做路如的人。
　　可以明显看到，和其他宫女相比，路如的身材更胖。她一直抵着头，但还是能从手部看出，这个名叫路如的丫鬟，皮肤不太好，年纪应该也不像周围宫女那样小。
　　能被叫姑姑，她的年纪起码和殊明郡主一样大。
　　戚云遥又一次想起了裴如昼身上的那个香囊。
　　那天阿昼说，香囊是殊明郡主身边的丫鬟绣的。想必那个丫鬟，一定很受郡主重视。
　　而这一次，一直跟在殊明郡主身边，且与裴家人无比熟悉的，就只有这个名叫路如的丫鬟一个人。
　　小院里，裴如昼已经将那只雪豹从笼子里面抱了出来。
　　几天时间过去，小雪豹的伤好了不少。
　　看到有人靠近，它便张牙舞爪起来。见状，周围的人都忍不住齐齐向后退了一步，裴如昼没有动，反倒是挠了一下它的脑袋。
　　见状，站在他身边的路如终于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哎呀！”她被裴如昼的动作吓到，忍不住说，“少爷你还是离这东西远一点吧！”
　　清晨的光，轻轻向下洒去，将路如的脸完全照亮。
　　就像戚云遥刚才猜的那样，路如姑姑看上去的确不年轻了，她身材微胖，脸更是晒得比宫里的粗使丫鬟还黑。
　　但哪怕这样，仍能隐隐约约看出路如年轻时清秀的五官轮廓。
　　在看清楚她长相的那一刻，戚云遥忍不住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女人。
　　裴如昼已经开始给雪豹喂食了，路如就这么站在他的身边，紧皱着眉一脸不赞许。
　　细长的烟眉紧紧地蹙在一起，嘴里还嘟囔着：“往日在昼兰关的时候，怎么没有见过少爷喜欢动物。小少爷养的那些猫猫狗狗，您连逗都不逗一下，怎么一到这里，反倒是对猛兽感起了兴趣？”
　　“好了好了，路如姑姑您怎么越发唠叨了？”裴如昼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笑道，“小猫小狗多没意思。”
　　路如叹了一口气，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眼前这个名叫路如的丫鬟，怎么会这么像我……母妃？
　　贤妃已经故去多年，她去世的时候，戚云遥年纪还小。这么多年过去，戚云遥原本以为，自己有关于母妃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了下来。
　　但是没有想到，在看到眼前这个人的那一刹那，儿时原本已渐渐褪色的记忆，竟然再一次鲜活起来。
　　母妃当年也是这样，她总是喜欢唠叨。
　　每当自己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她并不会凶自己，而只是会将自己抱在怀中，一句又一句的叮嘱。
　　就像眼前这样。
　　“不，不可能……”
　　母妃已经死了，死在昼兰关，怎么可能出现在桂锦宫，还成了殊明郡主的丫鬟。
　　戚云遥反复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
　　母妃与眼前这个丫鬟，都是昼兰关人，她们或许是远亲？
　　胡思乱想间，戚云遥没有发现，自己刚才后退一大步，已经完全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尽管他身后的人被戚云遥这异常反应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可是小院里的人却不是。
　　就在裴如昼喂小豹子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宫女忽然抬头向着院外看去，接着“咦”了一下轻声说：“外面那个，是七皇子殿下吗？”
　　七皇子。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阵闷雷，刹那间在路如的耳边炸开。
　　刚才还在和裴如昼说话的她，嗓子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路如下意识抬头，向着小院外看去。
　　几息之后，她的视线与戚云遥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与恐惧。
　　路如立刻低头，转身向后院跑去。而戚云遥也忽然忘记了自己的皇子身份，紧跟着追了进去。
　　他的背后，传来一阵惊呼。
　　今天的七皇子失态了。
　　在一把抓住对方胳膊的那一刻，他哑着嗓子，叫出了那个已经多年没有说过的词。
　　“……你是，母妃？”


第23章 真相大白
　　戚云遥的突然出现， 将小院里面的人吓了一跳，还没等一直跟着他的人快步追上，原本呆在房间里面的殊明郡主突然走了出来。
　　郡主方才一直坐在窗边， 她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稍等！”只见殊明郡主一边走下台阶， 一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都先别过去。”
　　“娘亲？路如姑姑她怎么……”要不是手上还抱着一只雪豹， 裴如昼其实也想跟过去， 但他话还没有说完， 就见殊明郡主忽然朝自己摇了摇头，轻轻地叫了一声：“昼儿。”
　　裴如昼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母亲复杂的神情，他还是将没有说的话咽了下去。
　　小院里面的宫女和太监面面相觑，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就连裴如昼手中抱着的那只雪豹， 都安静了起来。
　　此时， 院后。
　　戚云遥紧紧地抓着路如的胳膊，一点也没有松手的迹象。
　　而站在他前面的路如， 却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戚云遥能够感觉到，路如的胳膊在微微颤抖，她在紧张。这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是无法抑制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路如忽然笑了一下，假装什么也不懂的说：“七殿下……您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她的声音， 已经哑了下来。
　　戚云遥看着任性无比， 甚至于有一些无法无天。但是在深宫里长大的少年， 怎么会不懂自己叫出那两个字之后， 会面临什么？
　　善于伪装自己，将自己隐藏在天真笑脸背后的戚云遥，为数不多的直白与冲动，都在这里了。
　　听到路如的话，戚云遥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戚云遥才再一次开口说：“我知道是你，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的。”
　　贤妃曾经是戚云遥人生中唯一一点温暖。哪怕她“死后”，皇帝因为“忧思过度”一张画像都没有留下。可是作为骨肉至亲，戚云遥依旧能认得她的模样。
　　“你……”路如浑身颤抖，甚至就连牙齿都上下磕绊了起来。她就像是行走在极寒雪原上的旅人，浑身冰冷、无法呼吸。
　　路如开口半天，却始终说不出下一句话。
　　就在她定在原地的这一刻，背后的戚云遥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尽自己最大努力，尝试着完整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你……你连再看我一眼，都不敢吗？”
　　你到底在心虚什么，你也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眼下只有戚云遥自己知道，他有多努力才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戚云遥最怕孤单，也最恨孤单。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所有孤单，都是拜裴家所赐。自己应该恨裴家，甚至……应该恨裴如昼。
　　但是现在，在看到这个名叫路如的丫鬟的那一刻，戚云遥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贤妃还活着，母妃还活着。
　　但是她这将近十年都没有来见我一面。
　　什么大易最受宠的七皇子，全都是笑话！不过是个爹嫌娘不爱的人罢了。
　　戚云遥出身皇家，但是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可怜。
　　皇帝虽然将戚云遥放在身边养大，但是当年的事情，毕竟让他心生芥蒂。
　　他可以溺爱戚云遥，可以满足他无理的要求，可以对他干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唯独不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管教他，更不会与他聊天、教他读书。
　　戚云遥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就像是一个宠物。
　　皇帝得空会看上他两眼，随便逗逗，但大多数时间，皇帝的世界里并没有戚云遥这个人存在。
　　戚云遥曾经天真地以为，哪怕父皇不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可至少他有母妃……他曾经有母妃。
　　然而后面发生的一切终于让戚云遥清楚——哪怕在母妃面前，自己依旧是个可以被随时抛弃的人。
　　听到戚云遥的那句话，一滴泪水，终于从路如的眼角边坠了下来。
　　在泪滴落地碎裂的那一刻，路如终于无比僵硬的缓缓转过了身。
　　接着，路如抬起头来。
　　担心被人认出，当年路如就有故意多吃东西，让身材发生变化。
　　并且无论有事没事，她都会在太阳下晒晒，吹吹昼兰关裹着砂砾的风，原本在凤城华章宫里养的凝脂般的皮肤，早就粗糙的不像话。
　　可要是细看，仍旧能够分辨出原本精致的五官。
　　这一刻，戚云遥本身是有很多话想说的。
　　戚云遥想问路如，为什么要抛下自己，想问路如知不知道她走了之后，自己就是孤身一个人在皇宫了。
　　可是千言万语停在唇边，最后的最后，戚云遥只是死死地盯着路如说：“我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一边缓缓摇摇头一边说：“我看到你……给阿昼的香囊。”
　　“香囊……” 路如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有想到，戚云遥忽然开口，说出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
　　而戚云遥接下来的那个问题，则更是令路如呆滞。
　　他问：“你给阿昼香囊的时候，可有想起过我？”
　　你还记得，有我这样一个人在凤城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戚云遥全部力气。
　　语毕，他紧紧抓着路如胳膊的那一只手，终于松了下来。
　　明明上一刻，戚云遥还觉得自己有无数的话想要和路如说，有许多问题没有问，但是这一刻他只觉得疲惫。
　　……还问什么呢？答案早就已经写到了时间中。
　　他早就该知道。
　　自己是一个不配被爱的人。
　　“遥儿？”见戚云遥松手，反倒是不停掉着眼泪的路如愣住了。
　　她的视线落到了路如的手上，接着慢慢向上移动，无措地看向戚云遥。
　　这一刻，戚云遥低着头，而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刚才那个失态的戚云遥，忽然一下子不见了。
　　那熟悉的微笑，再一次出现在了戚云遥的脸上。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笑了一下说：“算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是个自私的人，而自己这份自私，又何尝不是从父母那里得来的？
　　皇帝自私，硬是要留下一个原本不爱自己的女人。
　　路如自私，一句话都没留便扔下了自己。
　　既然如此那不如放过彼此吧。
　　毕竟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你不要这么说……”路如浑身颤抖的愈发厉害，并泪流满面，那张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猝不及防，还没等路如反应过来，一样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便离她而去了。
　　路如听到戚云遥说：“知道你还活着，那就好。之后我走我的阳关道，路如姑姑过你的独木桥。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来打扰我，更不要给我找来麻烦……本宫是大易的七皇子，未来不能被一个小丫鬟毁了，不是吗？”
　　语毕，戚云遥就这么轻轻地将手搭在了路如的肩膀上，然后轻飘飘的落下了最后一句话：“好了。刚才是我认错了人，我母妃是大易贤妃，气质高华，怎么会是昼兰关的一个粗使用丫头？”
　　此时路如已经泣不成声。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了路如的手上。
　　自己上一次碰这只手……还是戚云遥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手软软的，好像没有骨头。而现在，当年的孩子已经成为了少年，那软软的小手，也已经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一切，早都变了。
　　戚云遥转身，并在这一刻闭上了眼睛，他将最后一滴泪水，从眼角边挤了下去。
　　他步子顿都没有顿一下，径直顺着原路，回到了前院。
　　戚云遥的心中虽然闪过无数念头，但实际上也就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而已。
　　他刚一走到前院就看到，这边所有人都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包括裴如昼和殊明郡主。
　　……不用想就知道，殊明郡主一定早就清楚一切。
　　现下，戚云遥的脑袋还是麻木的，他没有精力与心思去想殊明郡主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以及自己之后要怎么面对她。
　　戚云遥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不能让阿昼知道真相，一定一定……不能让阿昼知道路如就是贤妃，知道自己曾经那么恨他……
　　要是裴如昼知道了，他一定会明白，这次中毒没有那么简单。
　　到那个时候，自己也会彻底失去最后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不行！
　　戚云遥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戚云遥已经来不及惶恐与失措。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朝裴如昼笑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说：“让阿昼见笑了，刚才我看到那个路如姑姑，猛地一下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母妃，这才追了上去……现在想想，她们都是昼兰关人，应该是有些像吧。”
　　戚云遥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反常。要是随便扯一个谎的话，裴如昼一定不会相信。于是他索性光明正大的将“母妃”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听到戚云遥的解释，裴如昼愣了一下。仍旧抱着雪豹的他，动作都迟缓了一点。
　　裴如昼知道，贤妃对戚云遥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听到戚云遥自揭伤疤，他赶紧不再追问，甚至还可刻意换了一个话题，和自己聊起了雪豹。
　　“这样啊……对了，七殿下，您想摸一下它吗？这小家伙脾气其实不坏，小心一点就好。”裴如昼记得，戚云遥好像是很喜欢这只雪豹来着。
　　而心事重重地戚云遥则有些僵硬的笑了一下，非常敷衍的挠了挠雪豹的脑袋。
　　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它不开心，戚云遥的手刚一离开，雪豹便忽然朝他呲起了牙。周围守着的人，都被它这反常的举动给吓到了。
　　“别闹，”裴如昼赶紧将雪豹重新放回笼子里，然后一脸关切的问，“七殿下，没事吧？”
　　“没事……”戚云遥笑了一下。
　　被雪豹吓得回过神来的他，终于发现裴如昼看自己的眼神又温柔了一点。
　　是因为刚才那番话吗？
　　一想到这里，戚云遥索性对着裴如昼吸了吸鼻子，装出极其难过的样子说：“……我实在是，太想母妃了，所以才走神。”
　　果不其然，裴如昼看向自己的目光愈发怜悯。
　　这一刻，戚云遥既唾弃自己，又忍不住享受这种感觉。
　　他没有看到，站在一边的殊明郡主，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下来。
　　……
　　路如的事情，对众人来说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是对戚云遥而言却并非如此。
　　一个在自己心中已经死了近十年的人忽然“复活”，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难以接受。
　　从裴如昼那里回到住处后，戚云遥发了一整天的呆，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周围宫女太监看到戚云遥反常的样子，更是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他发现找麻烦。
　　可是今天的戚云遥，连找别人麻烦的心思都没有了。
　　一直到夜里，戚云遥还在心烦意乱。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有一个太监停在门边，纠结半天，终于还是轻声通报到：“殿下，殊明郡主身边的人来找。”
　　郡主身边的人……
　　当下，路如两个字就出现在了戚云遥的脑海之中。
　　戚云遥本能不想再见她，甚至听到太监的话之后，有些心烦意乱。
　　但是过了一会后，他还是说：“好，让她进来。”
　　路如既然选择这个点背着众人来找自己，那应当不是来和自己叙旧的吧？
　　过了一会，房间门别人轻轻推开，路如换了一身灰蓝色长裙，出现在了戚云遥的眼前。
　　坐在榻边的少年头都没有抬一下，他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
　　此时戚云遥坐着，而路如则站定在门口，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远，且疏离至极。
　　感受到戚云遥的态度后，路如一时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沉默一会，她终于咬牙说：“我来找殿下，是想告诉殿下当年的事情……”
　　“当年？”戚云遥忽然嗤笑了一下，并漫不经心的说，“路如姑姑是要告诉我，我母妃至始至终牵挂着宫外吗？那你来晚了，孟侍郎已经同我说过了。”
　　戚云遥知道一切，路如并不意外。
　　她知道自己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容易凭借着“贤妃”的身份富贵一场，后来又因为自己而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不恨自己怎么可能？
　　哥哥不但恨自己，而且一定会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戚云遥，让他一起恨自己。
　　但她今天来找戚云遥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路如低着头，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向戚云遥抛出了一句他最害怕的话。
　　路如说：“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如昼少爷，还有裴家的收留……”
　　“你说什么！”
　　戚云遥的话音刚落，刚才还安稳坐在这里的戚云遥，便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连呼吸都不平稳了。
　　路如似乎早就想到，戚云遥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一次，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一五一十的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戚云遥——
　　那个曾经的未婚夫，其实在自己进宫之后也已婚配，他一直与自己书信联系，只是想借着贤妃这个身份，还有旧情谋一点好处。
　　可是当年的孟幸儿，竟然相信了那人的鬼话。
　　直到离开皇宫逃到昼兰关她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孟幸儿年轻的时候，心中只有情情爱爱，发现自己被爱人抛弃后，她格外伤心无措，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那一天，是裴如昼救了自己。
　　孟家本来是昼兰关的望族，孟幸儿原本就认识郡主他们。
　　在百般纠结之后，裴家还是冒着欺君的风险将自己留了下来……
　　“……你说什么，是裴如昼救了你？”路如听到，此时戚云遥的音调忽然拉高，整个人都被惶恐的情绪所包裹。戚云遥在害怕，他表现的甚至比早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还要激动。
　　房间里寂静得将要凝固下来的空气，被戚云遥这一句话所刺穿、划破。
　　“是，是……”路如被戚云遥现在这样子吓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闻言，戚云遥忽然笑了起来。
　　“是裴如昼救了你……是裴如昼……你知道我之前，有多恨裴如昼吗？”
　　路如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缓缓地摇头。
　　直到这时，戚云遥终于站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对路如说：“我恨死他了，舅舅说裴将军杀了你，现如今裴将军死了，那我能恨的人，就剩下了他。所以我巴不得他失去一切！可是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想扔掉那些仇恨……但是来不及了，全都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话，戚云遥当下就脱力般坐了下去。
　　路如的心一阵绞痛，她从来没有见过戚云遥这样又哭又笑的模样。
　　他疯狂，并且丢掉了最后一点身为皇子的体面。
　　但是这一刻，路如脱口而出的却不是对戚云遥的关心，她问：“殿下……殿下对如昼少爷做什么了？”
　　戚云遥惨笑一声，抬头对路如说出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就连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戚云遥差不多算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你真觉得，我中的蛇毒，必须要他来解吗？”
　　“殿下是说？”
　　路如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她却不敢说出口。
　　戚云遥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裴如昼救过自己一命，甚至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可现如今，戚云遥却告诉自己……
　　裴如昼如今面对的一切，都是他害的。
　　想到这里，路如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
　　最近一阵子，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
　　皇室又在桂锦宫呆了差不多十天，终于重新回到了凤城。
　　按照时间计算，再过几天就又要到裴如昼蛇毒发作的时候了。
　　这一回殊明郡主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同皇室一起，暂时住到了华章宫里。
　　不过这一次担心遇到熟人，路如并没有再跟来。
　　天刚一黑，裴郁风就钻进了裴如昼的被窝里。
　　“你怎么不去找娘亲？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裴如昼一看到裴郁风就头疼，他从小就粘着自己，喜欢和自己挤在一张床上。
　　小的时候还好，但长大一点裴郁风睡觉的时候就开始踢人，因此裴如昼可不想再和裴郁风挤了。
　　“我都多大了，当然不能一直缠着娘亲了。”裴郁风一脸理直气壮。
　　“好吧好吧，”裴如昼一脸无奈的躺了下来，他打了个哈欠小声说，“你别踢我就好。”
　　“嗯嗯！”裴郁风听到裴如昼不赶自己了，便一脸激动的凑近，絮絮叨叨的和裴如昼聊起了前阵子自己在凤城的所见所闻。
　　但还没有说两句，裴郁风就看到裴如昼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哥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困了啊？”说着，裴郁风便用手指戳起了裴如昼的脸颊。
　　现在时辰还早，自己一点困意都没有，裴如昼怎么就想睡觉了？
　　“嗯……”裴如昼的眼皮忽然变得很沉很沉，他想给裴郁风说，让他不要打扰自己，但话到嘴边，却没有劲开口了。
　　在将要睡着的那一刻，裴如昼听到，裴郁风突然起身，并用无比惊恐的语气叫从桃过来。
　　……郁风怎么那么大声，自己不过是困了一点点而已。
　　刚想到这里，裴如昼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晚，沃云宫灯火通明。
　　听到裴郁风的声音，从桃立刻走到了屋内。她看到——躺在床上的裴如昼不但眉头紧锁，甚至嘴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大公子？大公子！”
　　从桃走上前去用力摇了摇裴如昼，她咬了咬唇说：“不应当啊……”
　　现在还没有到下一次毒发的时间，可是看公子的表现，怎么和蛇毒发作时候一模一样？
　　毕竟没有到时间，从桃也不敢贸然直接给裴如昼吃解药。
　　进门看了一眼之后，从桃立刻走了出去，对守在外面的宫女说：“快点去叫太医！对了……也给郡主说一声。”
　　“是！”
　　听到“太医”两个字，宫女当下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原本守在门外的两人立刻分头，小跑着去找太医和殊明郡主。
　　不过半炷香工夫，太医还没有来，倒是另一个在这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出现在了裴如昼住处外。
　　——是太后。
　　现在时间还早，听到宫女们说裴如昼晕过去了，就连准备休息的太后都让人将她扶了过来。
　　刚到房间门口，她便看到裴郁风红着眼眶窝在郡主的怀里，而殊明郡主的表情也很不对劲。
　　“殊明，昼儿这是……”
　　“太后娘娘。”
　　“快别行礼，昼儿这是怎么了？”
　　闻言，殊明郡主吸了吸鼻子轻声摇头说：“……不知道，像是毒发了，但日子又不对。”
　　听到这里，太后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昼儿小小年纪，怎么这么……”
　　语毕，她也慢慢走了过去，伸出手轻抚了一下裴如昼的脸颊。
　　这个时候太医终于来了。
　　然而和一般太医着急来看病的样子不同，他看起来很紧张，甚至有一些害怕……
　　要是裴郁风或者孟侍郎在这里，恐怕也会露出差不多的表情。
　　因为眼前这个被人带到沃云宫来的太医，正是那个消失多日，他们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的人！
　　太医进门之后，赶紧给太后和郡主行了一个礼，接着便走上前去，为裴如昼把脉。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见状，太后不由皱了皱眉……
　　过了半晌，太医终于将手放了下来，他说：“的确是毒发，裴公子的身体不好，前阵子刚才生过一场大病，因此毒发的间隔时间便稍微短了一点。”
　　确定真的是单纯的毒发后，周围人的神情终于不像是刚才那么紧张了。
　　太后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宫女，然后对方便将已经准备好的解药，给裴如昼喂了下去。
　　见此情景，太医也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像他们这样的太医，虽然在宫里面轮值，但也不是天天都能遇到大人物的。
　　所以说，往常只要有机会见到太后，众人都会想方设法在她面前刷存在感。但是今天，看到裴如昼吃了解药，那太医立刻行礼打算离开这儿。
　　可是还没有等他后退几步，就见坐在榻边的人，一边轻轻转着自己的翡翠尾戒，一边缓缓开口说：“窦永言大人，今天怎么这么着急着走啊？”
　　太医院的这群人，会轮流去给太后把脉。只是窦永言不知道，太后竟然早就将自己的名字记了下来。
　　本来就心中有鬼的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
　　太后笑了一下，示意殊明郡主将自己扶到一边椅子上坐下。
　　她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那个名为窦永言的太医却吓得浑身发抖，并且忍不住的疯狂磕起了头。
　　等到坐好之后，太后终于再一次开口了：“那一天哀家就听说，当时是你和孟侍郎在营地里遇到的昼儿和遥儿。在桂锦宫的时候急匆匆，还没有功夫细问，正好你今天在这儿，不如现在就和哀家聊聊吧。”
　　太后平日里很少自称哀家，尤其是太医问诊的时候，她更是无比平易近人，一点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但是现在，她与窦永言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窦永言当即又磕了几个头，对太后说：“微臣定当知无不言！”
　　“嗯。”
　　刚才殊明郡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听到太后的话，再看太医的反应，她一下就明白……那天昼儿中毒的事情，并不简单！
　　太后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窦永言慢悠悠的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从遥儿中毒说起吧。”
　　……
　　夏季已即将过去，凤城到了最爱下雨的时节。
　　戚云遥听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响雷的声音，接着一名太监就小跑着到了殿内。
　　“七殿下，刚才沃云宫那边传来消息，说裴如昼公子的毒提前发作了，现在好像有点危险。”小太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对戚云遥说。
　　“什么？”
　　刚刚戚云遥的心脏一直狂跳不止，如今一听到太监的话，他当下便站了起来。
　　“然后呢？太医来了吗？”说着，戚云遥也打算向沃云宫而去了。
　　“来了，窦大人已经去了。”小太监赶紧如实回答。
　　“窦大人？”
　　“回殿下，是窦永言大人。”
　　戚云遥：“……”
　　原本已经向门口走去的戚云遥，一下子便停了下来。
　　窦永言？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连夜逃往凤城，并在路上失踪了么？
　　戚云遥一直以为，窦永言是自觉做错了事情，溜之大吉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窦永言竟然敢回到凤城。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回到这里，是疯了吗……
　　戚云遥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屋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戚云遥看到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人，正从不远处快步而来。
　　那人一在屋檐下站定，便赶忙说：“七殿下，太后娘娘叫您过去一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戚云遥终于后知后觉，有一个无形的手，将自己从阴影中推了出来。
　　从太医的忽然失踪，再到今天他重新出现在华章宫。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了的。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
　　戚云遥到沃云宫后，直接被带到了正殿去。
　　明明夜色渐深，但这里却比戚云遥想象的更加热闹。
　　最上方的那个金色罗汉榻上，一边坐着太后，一边则坐着大易的皇帝
　　太监宫女已经全部退下，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就跪着一个太医。
　　戚云遥刚一进门，人还愣着就听到太后冷冷说道：“戚云遥，还不跪下！”
　　太后叫了他的大名。
　　沃云宫主殿里，一向傲世轻物的小皇子戚云遥，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太后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望向皇帝，轻声问道：“陛下说，应该怎么罚？”
　　罚。
　　听到这一个字，戚云遥就明白，自己这一次是连解释都不用解释了。
　　大易的太后并不是一生围着后宫转的女人，如今这天下，都有她几分功劳。
　　窦永言本来就害怕的不行，落到太后手中，一定是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过一刻时间，一切都能被查的清清楚楚。
　　正是因为太清楚这一点，所以戚云遥当时才要求孟侍郎杀了这个太医。
　　只是……戚云遥实在是想不通，窦永言明明已经跑了，怎么又回到了这里呢？
　　这一切到底是谁捣的鬼？
　　戚云遥的心乱成一团麻。
　　金榻上坐着的两个人，都知道当年的真相。于是太后也没有避讳什么。
　　见皇帝一直不说话，她直接冷冷开口对戚云遥说：“当年离开华章宫，给皇室抹黑的人是你母妃，裴大将军所做皆合情合理。只是我真没有想到，孟家不但没有自省，竟然还将这笔仇，记在了裴家身上，记在了昼儿身上！”
　　沧桑、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着。
　　“哀家也真没想到，孟侍郎他不但将家丑告诉了老七，还教老七一起害昼儿！”
　　说话间，太后无比心痛。
　　戚云遥无法反驳，不能反驳。
　　他听到，太后最后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皇儿，老七在你身边长大，他变成如今这样，也有你的一份责任。要怎么罚他，还请陛下真心定夺。”
　　坐在金榻上的人，久久不言。
　　过了一会，皇帝终于开口说：“皇七子戚云遥，思念母妃忧思过度，朕特准你离开华章宫，去凤城城郊皇陵守陵一年。”
　　守陵。
　　对皇子而言，守陵这种失去自由的事情，与坐牢无异。
　　更何况……他知道贤妃压根就没有死。
　　戚云遥听到这两个字从父皇口中说出，先是愣了一下，可是他却神奇的没有一丁点伤心的感觉。甚至这样的惩罚，还让他松了一口气。
　　那种良心难安的感觉，突然少了那么一点。
　　至于皇帝……戚云遥早就已经知道，这世上除了阿昼的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自己。
　　所以现在他并不失望。
　　戚云遥一脸平静的向金榻上的人行礼，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花砖，停顿一两息后，戚云遥说：“儿臣遵旨。”
　　阿昼，现在我只有你了……
　　次日清晨，有两件事震惊了整个华章宫。
　　——原本最受宠爱的七皇子，忽然被罚守陵一年。而宫里一个名叫窦永言的太医，回到府里突然自缢身亡。
　　这两件事，虽然都和朝堂没有什么关系，可听说之后，众人还是无比震惊。
　　只有扶寻宫里的戚白里，好像并不意外。
　　他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抄写书册，完成裴如昼布置的作业。
　　从窗外宫女太监口中听到昨晚的事情后，戚白里抄书的那只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等厚厚一摞东西抄完，并且整理好之后，天方才大亮。
　　就在这个时候，戚白里终于和往常一样，向着岁寒殿走去。
　　然而还没到目的地，他忽然在竹林间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一个身着浅红长裙的宫女出现在了戚白里的背后。
　　戚白里没有转身，他一边向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戚云遥做了那么多好事，如昼怎么能一直被他蒙在鼓里？你说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戚白里就榻上了岁寒殿的长阶，而刚才那个走在他身后的宫女，则突然消失不见。
　　*
　　这一天，裴如昼就像是刚才中毒那日一样，全部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刚刚毒发的时候，一阵阵剧痛向他袭来，裴如昼的骨骼脏器，都像是被人攥在了手里，拧到了一起。这种痛感，难以用言语表述。
　　不过有些令他意外的是，这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意识完全陷于混沌的那一刻，裴如昼忽然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又来了？”
　　……又？
　　刹那间，裴如昼眼前的景物一变。
　　还没来得及观察眼前的环境，裴如昼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红衣，恶鬼面具，符文。
　　裴如昼：“……”
　　完了，我死了吗？
　　要不是死了的话，怎么会又在这里见到幽冥界之主！
　　……说起来我是犯了什么错了吗？或是因为不小心窥得天机？不然怎么会是他老人家本人来接我呢？
　　当下，裴如昼感到无比绝望。
　　他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企图离正打坐的人远一点。
　　而他刚一动，就听幽冥界之主再度冷冷开口：“再动，就要掉下冥河了。”
　　冥河……
　　裴如昼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
　　当下他就不敢动弹了。
　　就在裴如昼直直站在这里的同时，幽冥界之主再一次开口说：“坐着吧，等到了时间，我就送你回去。”
　　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传说中凶神恶煞的人物，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裴如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照对方说的那样，缓缓地坐到了原地。
　　这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裴如昼的耳边只剩下冥河流水的声音。
　　起初的震惊感逐渐平复后，裴如昼忍不住回想刚才幽冥界之主的话。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才惊觉方才听到的声音……好像与自己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要稍稍低沉一点。
　　不会吧……
　　是自己听错了吗？
　　刚一想到这里，裴如昼就忍不住抬头向前方看去。
　　而这一眼，就吓到了裴如昼。
　　他看到前方正在打坐的幽冥界之主，身影忽然淡了下来。过了几息后，又回归了方才的样子。他就这样周而复始，徘徊在实相与虚影之间。
　　这是怎么回事？
　　隔着面具，裴如昼的视线，终于与对方的目光相对。
　　他终于看清，眼前这个人的眼眸，竟然也是血红色的！
　　裴如昼从小讨厌庙宇，但也和郡主一起去过好几次。
　　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庙里这位大神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的啊……难不成是画错了？
　　就在裴如昼回忆过去的时候，他眼前的画面，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裴如昼的脑袋，也随之晕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等视线再度变得清晰时，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己好像矮了好多？还坐在地上……裴如昼忍不住低头去看。
　　“请问……”
　　裴如昼才将第一个字说出口，接着便立刻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发现，和刚才不同，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影。
　　而要是他没有看错的话，自己不但坐在地上，并且手背上绘满了金色的符文。
　　裴如昼好歹也是个去过几次幽冥界与九重天的人，再加上从前读了不少话本，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绝对比一般人强。
　　然而无论怎么高，看到眼前这一幕，他还是语塞了。
　　“你在我的记忆里。”
　　没等裴如昼想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做，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裴如昼明白了！
　　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真的不是那位大神的本体，或许只是一团意识。
　　而与对方视线相对的那一下，自己则被拽入了他的记忆之中。
　　这简直……太刺激了吧。
　　直觉这尊大神对自己没有恶意，裴如昼冷静下来之后，又反复叫了对方几次。
　　不过这几次，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一身红衣的他，站在了河边。
　　冥河与裴如昼记忆中的一样，水流极其湍急，且深的不像话，一眼都看不到底。
　　裴如昼尝试几次，确定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这个身体，只能被动看幽冥界之主的记忆后，也彻底佛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慢慢地蹲在了河边，接着用手在水里随便晃了两下。
　　“我要去九天一趟，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听上去心情很是不错。
　　下一刻，冥河中忽然冒出一团黑气，将幽冥界之主的手腕牢牢抓住。
　　“嘶……好冷啊，”红衣人将手抽了出来，笑着说，“你不能去，要是你去了，我岂不是看守不当？”
　　就在裴如昼疑惑，红衣人在和谁说话的时候，黑影出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沙哑的男声。
　　“我在这里无聊。”
　　“听我念经就不无聊了？”
　　语毕，红衣人忽然伸手，变出了一个面具来。
　　裴如昼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刚才看到幽冥界之主脸上戴的那个！
　　“你怎么又戴面具？”
　　“不戴上的话，怎么震慑他们？比如你，就一点也不怕我。”
　　原来幽冥界之主的长相，并不可怕吗？
　　听到这里，裴如昼忽然很是好奇。
　　他尝试着想要从冥河里看看那位大神的长相，但可惜的是，这里的水流实在太湍急，什么都照不清楚。
　　黑影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戴上面具之后，红衣人本来想走，但刚一转身，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重新走了回来。
　　“不行，要是我走了，你趁机跑出来怎么办？”
　　话一说完，他突然掐诀，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最后在冥河上凝成了一道巨网。
　　“你又加固封印？”
　　不知怎的，裴如昼竟然从那黑影发出的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无奈、抱怨的情绪。
　　“别急，等我回来之后，就把这重封印解开。”语毕，重新戴上面具的他，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冥河边。
　　就像幽冥界之主刚才说的那样，他这一趟要去的地方，就是九重天。
　　琼楼玉树，仙乐飘飘。
　　刚一到这里，裴如昼就看到不远处九重天中央的汲蓝池里，正有仙女献舞。汲蓝池边上更是坐满了神仙，此时他们一边饮酒一边聊天，真是比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还要热闹。
　　不过这一切，在红衣人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汲蓝池上刚才还在跳舞的仙女忽然停下，并默默地退后。仙乐暂歇，两边饮酒作乐的神仙全部站了起来，并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刹那间，九重天上安静的针落可闻。
　　不但众仙跪拜，甚至就连不远处的涛涛云海，都安静了下来。
　　头顶盘旋的仙鹤落地，长长的鹤喙也在白玉地板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恭迎永宵神尊！”
　　见状，裴如昼这才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幽冥界之主尊号永宵，他是三界四大主神之一……而除了永宵神尊以外的几位大神，早就已经避世不现。
　　就连如今天帝，也不过是他同族的堂弟而已。
　　在场众人，对他下跪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裴如昼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场景。
　　明明知道大家不是在给自己行礼，但他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大一礼，心里着实不安。
　　但是被裴如昼“附身”的永宵神尊，显然不像裴如昼一样。
　　和刚才在冥河边与人开玩笑的样子完全不同，被众仙跪拜，他也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而已。
　　接着永宵神尊没有叫他们起来，而是自己踏着虚空，走到了最上方那个白玉神座之上。
　　与天帝并肩。
　　等坐定后，永宵神尊这才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宴会重新开始，他就这么坐在最上方，静静地用余光注视着所有人。
　　同时……忍不住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果盘里摘了两颗葡萄。
　　裴如昼凭借自己刚在冥河边看到的那一幕猜，永宵神尊本人应该不是像外界传言的那么不近人情、阴森恐怖。
　　他上九重天之后这幅严肃认真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
　　不知怎的，裴如昼竟然有点崇拜永宵神尊了。
　　而就在他用借着永宵神尊的视角，用余光注视下方的同时，裴如昼还在试着寻找戚云遥等人的踪影……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自己最熟悉的戚云遥，就见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高台上。
　　那个正在跳舞的少年……不就是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宁从灵吗？
　　裴如昼刚认出他，宁从灵一舞终了，从高台上飞身而下，接着缓缓跪在了裴如昼的面前。
　　这是要做什么？
　　裴如昼听到，宁从灵说：“小仙倾慕羿台仙君千年，望请神尊，能将小仙赐予仙君。”
　　裴如昼：？
　　这一下，裴如昼是真的好奇了。
　　然而还没等他听到永宵神尊的答案，就听那阵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耳边。
　　“时间到了，你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留，裴如昼眼前的画面，忽然从九重天回到了沃云宫。
　　“哥哥哥哥！你还难受吗？刚才你一直发冷汗，还发抖，真的吓死我了……”一直守在这里的裴郁风，看到他醒来一下扑进了裴如昼的怀里。
　　看小家伙的样子，应该是被自己吓到了。
　　“我没事……”裴如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小。
　　然而除此之外，他浑身上下几乎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
　　裴如昼周围的人全都通红着眼睛，看上去好像被他吓了个不轻。
　　然而此时的裴如昼……只觉得意犹未尽。
　　然后呢？
　　然后永宵神尊有没有把宁从灵送给太子？
　　啧啧啧，真是没有发现，他们竟然还有那样的关系啊……
　　就在裴如昼胡思乱想的时候，裴郁风忽然屏退了所有人。
　　他一脸严肃的坐直身子，然后靠近对裴如昼说：“哥，我刚才不小心从太后身边的太监那边，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裴如昼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显然没有将裴郁风的话当一回事。
　　直到他说：“关于戚云遥的……太监们说，他中毒这件事，有问题。”
　　这一次，裴如昼终于回过神来，并抬眸向弟弟看去。
　　“什么意思？”他问。
　　“——他们说，戚云遥身上其实有那毒的解药。”裴郁风咬了咬牙，将自己听到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第24章 无法挽回
　　“解药？”
　　裴如昼刚才去九天逛了一圈， 还没有缓过神来。更别说他这个身体，方才毒发过一次。
　　突然听到弟弟说这个，裴如昼不由懵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 他终于反应过来——裴郁风说的， 难道是戚云遥中的蛇毒？
　　要是大人在这的话，见裴如昼醒来， 第一件事一定是问他恢复的怎么样。甚至无论遇到再怎么重要的事情， 他都要斟酌、掂量之后才给裴如昼说。
　　但是裴郁风不是， 他现在还不到九岁，哪里懂得那么多。看到裴如昼醒来， 并且短时间内没有要死的迹象，憋了一肚子事要说的他， 直接开口了。
　　“对！就是那个什么……须蛇的蛇毒解药？哎呀， 好像是这个，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说着，裴郁风还用手指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须齐？”
　　“啊， 对对对！就是这个！”裴郁风赶紧点头。
　　刚才还在想其他事情的裴如昼，终于将注意力落在了裴郁风的身上。
　　此时房间里除了裴如昼和裴郁风以外，还有好几个人守着。他们离的比较远，应该是听不到裴郁风说话的。不过见裴郁风点头， 裴如昼还是被吓了一跳，他赶紧转身，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吧。”
　　“是， 裴公子。”
　　转眼， 这里就剩下了裴如昼和裴郁风两个人。
　　“……郁风这里是皇宫， 千万不能乱说话。”裴如昼本能地不相信裴郁风说的话。
　　而发现哥哥好像不信任自己， 裴郁风立刻委屈了起来， 接着像倒豆子一般将自己不久前听来的话，全部给裴如昼说了出来。
　　“我没有胡说！就刚刚，我出去吃东西的时候，听到太后身边的太监说的！”
　　裴如昼很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知道裴郁风虽然性格有点急躁，但是从来都不会编谎话骗人。
　　更何况……
　　“须齐蛇”这个东西昼兰关压根就没有，裴郁风之前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就算想编也编不出来。
　　……戚云遥身上其实有那毒的解药？
　　裴如昼突然不敢深思裴郁风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到底什么叫做戚云遥其实有解药。
　　裴如昼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向裴郁风问：“太后身边的人，都说什么了？”
　　见哥哥终于要听自己说话了，裴郁风不情不愿的说：“他们说，戚云遥的母妃，实际上是自己犯了错跑了，压根就不是病死！她跑到我们昼兰关之后，被爹爹杀了。戚云遥的舅舅早就知道这件事，还将它告诉了戚云遥，所以他们其实一直……”
　　说到这里，裴郁风看到哥哥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虽然裴如昼刚才又去九重天逛了一圈，压根就没有真正感受到毒发的滋味。
　　但是他的身体还是糟糕了不少，裴如昼脸上本来就半点血色都没有，比纸还要苍白。现在不但没有了血色，甚至眸中的光彩，都少了几分……裴如昼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看到哥哥的表情，裴郁风刚才已经准备好的话，忽然间全部卡在了嗓子眼，他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房间里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裴如昼终于缓缓抬眸，重新看向裴郁风并轻声说：“然后呢？他们一直怎么了？”
　　裴如昼的声音很小很小，因为刚才毒发过一次，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中气，声音如同梦呓。
　　明明上一刻还想着要将戚云遥干的坏事全部说出来，可是现在，裴郁风竟然有一点点后悔……
　　然而被裴如昼这么看着，戚云遥最终还是轻声说：“他们一直都很恨咱们裴家……太后娘娘昨天审过了，据说其实戚云遥身边的人，早就给他随身备上了解药，是他自己不吃的……”
　　就像裴郁风刚才对哥哥说的那样，他的确是偶然听到的这番谈话。
　　而刚听到这里，那两个太监便发现了自己，匆匆行礼过后就小跑着离开了这儿。
　　虽然没有听到后面的事情，但话说到这里，该明白的裴如昼……当然不会不明白。
　　戚云遥有解药。
　　所谓的中毒，其实是一场报复。
　　刹那间，裴如昼又想起了自己和戚云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差一点就将林公公撞倒，并被自己以为是熊孩子无心之失的木球……真的只是无心吗？
　　还是说，这也像蛇毒一样，是戚云遥精心为自己准备的一场报复呢？
　　裴如昼突然不再说话，而正当裴郁风反复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将这些对裴如昼说的时候，房间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了。
　　是殊明郡主。
　　一进门看到裴如昼已经醒来坐在了床上，殊明郡主被吓了一跳，她快步走来坐在床边，轻轻地摸了一下裴如昼的额头问：“昼儿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裴如昼向郡主笑了一下，然后摇头说：“没有什么感觉，娘亲别担心。”
　　而见到大儿子一脸疲惫，殊明郡主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她昨天晚上在裴如昼的身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将要亮的时候，才离开这里去休息。
　　确认裴如昼醒来之后恢复的不错，殊明郡主终于回去睡觉了。
　　而她前脚刚走，后脚守在殿外的太监，便告诉裴如昼有一个人来看他了。
　　或者，用“来找他辞别”更为恰当。
　　……
　　“哥我们别理那个戚云遥了！父亲是大易的将军，奉皇命行事一点错都没有，他既然那么恨我们，那就不要见面了！”
　　听到“戚云遥”这三个字，裴郁风就来气。
　　从早晨听完自己说的话到现在，裴如昼的状态一直不对，裴郁风理所应当的认为，裴如昼肯定是不想见戚云遥。
　　可没有想到，裴如昼竟然抬头，对前来通报的太监说：“好，请殿下进来吧。”
　　现在整个华章宫的人都知道，戚云遥“思念母妃忧思过度”，被皇帝特许去为贤妃守陵。
　　只是想想这个理由，再想想自己刚才听到的贤妃真正的死因，裴如昼只觉得格外讽刺。
　　戚云遥这个时候来看自己，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裴如昼的话音刚一落下，一阵脚步声便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戚云遥换上一身素衣，缓缓将裴如昼住处的门推了开来。
　　在裴如昼的印象中，戚云遥是一个个性非常张扬的皇子，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穿过素色衣衫。
　　而现在看到他这样打扮的，裴如昼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戚云遥也不过就比自己小几个月而已，他并不像自己一直想的那样幼稚单纯……
　　裴如昼忍不住自嘲一笑，现在看来，幼稚被耍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裴郁风窝在裴如昼的身边，气冲冲地看着戚云遥。
　　而一身素衣的七皇子戚云遥，刚一进门就感觉到，房间里面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刚才准备好的微笑，就这么凝在了脸上。
　　戚云遥站定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阿昼。”
　　下一刻戚云遥看到，原本半倚在榻上的少年，忽然慢慢地走了下来，接着在床下给自己规规整整地行了一个大礼。
　　“七殿下好。”
　　语毕，裴如昼又转身，淡淡地看了裴郁风一眼。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但是被裴如昼这么一看，刚才还窝在床上的裴郁风，终于还是不轻不愿地站了起来，并学着裴如昼的样子，敷衍的行了一个礼。
　　七殿下好……
　　戚云遥依稀记得，从认识到现在，裴如昼似乎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给自己行过礼。
　　刹那间，他的手脚冰冷。
　　戚云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向裴如昼笑了一下，他一边走来一边说：“阿昼就不要和我这么客气了。”
　　裴如昼没有说话。
　　戚云遥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他笑不出来了。
　　戚云遥耗尽最后一点勇气，很是艰难地抿了抿唇，又对裴如昼说：“……阿昼，我这次来找你，是来辞行的……”
　　裴如昼依旧不说话，只有站在他身边的裴郁风，抬眸像只小狼崽子一样狠狠地将来人瞪了一眼。
　　戚云遥一点也不怕裴郁风，他怕的是依旧不说话，且像看陌生人一样看待自己的裴如昼。
　　不……不对。
　　裴如昼就算面对陌生人，也不会这样冷漠。
　　在深宫里长大的戚云遥，太会伪装。
　　他知道皇帝喜欢乖巧可爱，偶尔有些调皮的皇子，所以他最擅长笑。
　　他开心的时候笑，生气的时候笑，甚至就连最最难过的时候，依旧能笑得出来。
　　只有这个时候，戚云遥脸上那层微笑面具，终于戴不住了。
　　“阿昼……”戚云遥无比紧张，手指紧紧地攥着宽大衣袖的布料，不一会就让那袖口，变得皱皱巴巴。
　　裴如昼终于说话了。
　　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戚云遥，然后用无比客气生疏的语气说：“难得七殿下有这份孝心。”
　　“我要去一年时间，你……”
　　你就不想再和我说点什么吗？
　　话还没有说完，戚云遥便硬生生地将后面的句子咽回了肚子里。
　　还用问吗？如昼当然是半句话都不想对我说了。
　　只是他为什么会这样……戚云遥的心中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但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又被他给强压了下去。
　　戚云遥在本能躲避着这个可能。
　　刚才戚云遥进门之后，并没有关门。
　　初秋的季节，最容易下雨。
　　说话间刚才已经凝了厚厚一层云的天空，忽然往下砸起了黄豆大小的雨滴。狂风裹挟着雨滴，冲向了房间里，刹那间，戚云遥一侧的衣料便湿了个透。
　　见状，裴如昼轻声说：“下雨了，殿下还是赶紧回去吧。”
　　戚云遥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如昼……要赶我走吗？
　　他的惯常的伪装，已经被裴如昼的冷漠撕开。
　　但是这一刻，听到裴如昼的话，戚云遥还是像个小丑一样硬生生地挤出一抹微笑，然后向裴如昼撒娇道：“阿昼你……真的不想再和我说点什么吗？这一次要去好久，我肯定会想你的。”
　　雨越下越大，窗外已经出现了隆隆响雷的声音。
　　这个时候，裴如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
　　他笑了一下，半开玩笑似的说：“是吗？殿下真的是想我，而不是恨我恨得牙痒痒吗？”
　　“阿昼你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戚云遥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一次他站到了门边，整个人都融进了雨中。
　　他的身子，刹那间被雨浇了个透，而戚云遥的心也是如此。
　　“我说，”裴如昼也向前走了一步，他几乎一字一顿的给戚云遥说，“殿下是给贤妃守陵的，而贤妃是被我父亲处死的。所以我也算您半个杀母仇人，您不是应该恨不得我也去死吗？”
　　戚云遥看惯了裴如昼温柔的样子，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裴如昼说起话来，也可以伤人这么狠。
　　又一阵狂风吹来，这一次雨滴已经落到了裴如昼的身上。
　　跟在他身后的裴郁风，忽然觉得哥哥离自己好远好远。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地拽了拽裴如昼的衣袖。
　　“哥……”
　　裴如昼没有理会裴郁风，而是深深地看着戚云遥说：“殿下该走了。”
　　早晨弟弟给自己说这件事的时候，裴如昼当然本能地不愿意相信。
　　但是在听到戚云遥要去守陵一年，甚至那位太医自缢身亡的消息之后，裴如昼便确定……裴郁风说得没有错。
　　自己这一次中毒，的确不像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之前那几个月，裴如昼一直将戚云遥当做弟弟看待。而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弟弟，对自己抱有多大的恨意，说不失望都是假的……
　　裴如昼用半天的时间，逐渐缓了过来。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比冷静，甚至可以仔仔细细分析利害。
　　裴如昼不后悔救戚云遥，退一万步说戚云遥是来渡劫的神仙，要是自己不救他，这一劫没渡过去，整个世间都会受到影响。
　　若是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或许只有失望。
　　此时裴如昼不生气，不难过，他只是觉得很失望。
　　对那个被自己当做弟弟看待的戚云遥感到失望。
　　这一刻，裴如昼大可以继续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对戚云遥说几句好话，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而要是他这么做了，遥安仙君或许始终都会觉得亏欠自己。
　　但是裴如昼不觉得，感情是一种可以被衡量和兑换的东西。
　　就算是在神仙那里，也不可以。
　　戚云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死死地盯着裴如昼，泪水就那样不受控制的一颗颗向下滚。
　　“阿昼，对……对不起。”
　　戚云遥不敢张口，他害怕自己的语气将心底的秘密泄露。
　　阿昼，还有知道这件事的大部分人，仅仅晓得一半真相。
　　自己其实没有恨裴家的资格，毕竟……贤妃没有死，甚至她还是被裴如昼救下来的。
　　但是戚云遥不敢说，他怕自己说了之后，裴如昼会离自己更远。
　　和微笑一样，眼泪对曾经的戚云遥来说，也是一个武器。他很少真心哭泣，此时就是那为数不多的真心时刻。
　　可是很明显，裴如昼并不吃他这一套。
　　方才远远站到一边去的宫女和太监，也都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戚云遥已经被雨淋了个透。
　　现在戚云遥将要去守陵一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
　　所有人都知道，七皇子或许做错了什么事，不再受到皇帝的宠爱。
　　但无论再怎么做错事，他都是大易的皇子。
　　他们这些在宫里当差的人，看到皇子淋雨不能无动于衷，只不过……看七殿下现在的样子，他显然不是随便劝劝就能劝动的。
　　要是因为这件事再触了他的霉头，那可就不好了。
　　裴如昼看到了不远处宫女太监纠结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一边的花架旁拿起一把油纸伞，向戚云遥走了过去。
　　“殿下，雨下大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单单听语气，好像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其中送客的意味，却明显地不能再明显。
　　裴如昼现在很累，既有大病初愈后身体上的疲惫，更有心理上再也不想看戚云遥一眼的疲惫。
　　他知道，守皇陵代表皇帝将这件事轻拿轻放，而戚云遥的父皇都这么做了，自己当然也不能揪着不放。
　　自己不能任性了。
　　从前无忧无虑的裴如昼，不知道终于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裴大将军阵亡后，他就是这个大家族的主人。
　　自己一言一行，每一个决定，代表的都是整个裴家，甚至于整个昼兰关。
　　裴如昼向前走去，也走进了雨幕之中。
　　那把暗色的油纸伞，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裴如昼的手中。
　　看到裴如昼的衣袖被雨水打湿，戚云遥终于如梦初醒般抬起了头。
　　裴如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伞又拿高了一点。
　　戚云遥不想走，但是他更不想看到裴如昼再因为自己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雨越下越大，一时间戚云遥甚至有些看不清楚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然后看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戚云遥用尽最后一丝勇气，将伞从裴如昼的手中接了过来。
　　“阿昼，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裴如昼就已经退回到了房间中。
　　明明相距不过一步，可他们却一下处在了两个不同世界中。
　　关门时的吱呀声，被雨声彻底掩盖了过去。
　　等到戚云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就只剩下了一把油纸伞。
　　戚云遥迟迟不将伞撑起来。
　　“殿下……”
　　见状，终于有个宫女走过来，轻声提醒了一下。
　　可戚云遥只是呆呆地看了她一眼，一丁点其它反应都没有做。
　　初秋的雨水，将戚云遥身上所有温度都带走了。
　　可他依旧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戚云遥方才一步步后退。他依旧紧紧攥着那把油纸伞，没有一点撑开的意思。周围的人看到了虽然着急，却不敢靠近。
　　于是这一天，沃云宫的宫女和太监都看到——从前不可一世的七皇子，握着一把油纸伞在裴如昼的住处外站了不知多久，等到立在屋檐下的他们，都被冷风吹得想要换上厚衣的时候，戚云遥这才缓步离去。
　　他直接走进了雨幕中，依旧没有撑开手中那把伞。
　　不甘心，戚云遥不甘心就这样。
　　在离开沃云宫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将目光落到了这座庞大宏伟的建筑之上。
　　戚云遥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凤城、皇宫，还有……裴如昼。
　　他攥紧了手中的油纸伞，默默地咬紧了牙关。
　　戚云遥想，自己会回来的。
　　而他也要裴如昼回来……
　　既然是中毒，那一定能会有解药。
　　自己一定能让阿昼，回到往常的样子……
　　*
　　裴郁风一向都不怕戚云遥，但是这一次，直到裴如昼关上门，站在他身后的裴郁风都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等裴如昼轻叹一口气，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半凉的的茶水，裴郁风这才缓过神来。
　　“哥！你都湿透了，赶紧换个衣服吧？”裴郁风记得，哥哥总是不在意身体，从小淋雨吹风都是常事。但现在和在昼兰关的时候可不一样，裴如昼刚才毒发，怎么能淋雨呢？
　　从前没心没肺的他，也开始着急了。
　　“嗯……没事。”裴如昼嘴上说着没有事，但实际上他刚刚坐下就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晕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却并不急着休息或者换衣服。
　　裴如昼在想一个问题……
　　他好歹也在华章宫里面生活了一段时间。
　　他知道，太后身边的人，全都是人精，绝对不会随便嚼舌根，更别说在院子里将这样一桩宫廷秘辛说出口，还让裴郁风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听到。
　　早晨的那一切，是有人安排的吗？
　　但那个人是谁？他又为什么这样做？
　　裴如昼想不明白。
　　裴如昼的头越来越晕乎，昏昏沉沉间，他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自己的耳边。
　　“望神尊成全……”是宁从灵的声音！
　　自己又回去了？
　　果不其然，只要自己遇到危险，就来到这里……


第25章 定情信物
　　宁从灵跪在不远处， 说是倾慕羿台仙君千年，希望“自己”能够将他赐给仙君。
　　之前裴如昼还没有来得及去细想这件事，思绪便被裴郁风打乱了。
　　而现在， 看到这熟悉的场景， 他总算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疑惑。
　　……原来宁从灵和太子，上一世是那种关系？
　　裴如昼心中无比震惊。
　　尽管朝堂上下， 几乎都知道太子和宁从灵的事情。但作为一个刚来凤城几个月， 主要在岁寒殿活动的少年， 裴如昼真的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原来他们是断袖？
　　在短时间的震惊过后，裴如昼又忍不住想……所以说宁从灵上辈子是单恋太子， 还是说他们两情相悦呢？
　　大概是永宵神尊的这个视角太有代入感，听到宁从灵的话后， 裴如昼差一点忍不住开口问了。
　　而就在他因为这条八卦而激动的时候， 就听到“自己”缓缓开口说：“既然如此， 那便——”
　　“神尊！”
　　永宵神尊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被人打断。
　　接着， 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是太子！
　　不对不对，是羿台仙君。
　　从上方俯视下去，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不过永宵神尊眼神不错，他看到羿台仙君果然和自己印象中的太子没有什么差别。
　　咳咳，虽然知道自己是在永宵神尊的回忆中， 但看到太子给自己行礼， 裴如昼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还没等裴如昼从这种古怪的感觉中反应过来， 就听到羿台仙君又说：“神尊大人， 小仙并无此愿。”
　　哇！看来他们两个的故事， 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精彩。
　　现在不只是裴如昼好奇想八卦了，他听到就连九天上正在参加宴会的别的神仙，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甚至包括永宵神尊本尊……
　　“啊？”神尊忍不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感叹了一下。
　　“仙君！”当即，宁从灵就转身，一脸震惊地朝羿台仙君看去。
　　可是羿台仙君看的，却是自己所在的方向。
　　裴如昼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到，他看得不是自己，而是“永宵神尊”。
　　羿台仙君看着永宵神尊，无比郑重地缓缓说道：“神尊，我已心有所属。”
　　裴如昼：！！！
　　听到这句话，宁从灵的脸色，当下就变得非常非常难看，他低着头，瞬间就红了眼眶。
　　显然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宁从灵所有勇气，而现在羿台仙君当着整个九重天人的面拒绝他，更让宁从灵颜面顿失。
　　裴如昼能感觉到，不但是自己震惊，甚至就连永宵神尊也非常意外。
　　他一直呆在幽冥界，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状况。
　　见此情形，永宵神尊也沉默了下来。
　　有面具遮挡，人们并不知道神尊现在在想什么，甚至因为他的沉默，已经有人紧张了起来。
　　但是裴如昼不一样。
　　裴如昼看到，永宵神尊那只藏在案下的手，忍不住一下一下地捋起了头发……
　　这和他自己紧张的时候喜欢做的小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这边，永宵神尊还在紧张着。而另外一边，天帝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眼见气氛逐渐尴尬起来，他终于清了清嗓子，用一句“此事改日再议”，将宁从灵和羿台仙君搪塞了过去。
　　见状，永宵神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裴如昼不知道神尊现在在想什么，只是借着对方的视角，他看到羿台仙君依旧在看这里。
　　……
　　毕竟是天界，永宵神尊脸上戴着的那个面具，也并非凡品。比如说就算戴着面具，也并不耽搁他喝酒。
　　裴如昼看到，宴会开始之后，永宵神尊一边看着高台上的歌舞，一边一杯杯的喝着酒。
　　没过多长时间，之前还在装正经的他，便缓缓向后靠去，斜倚在了软垫上。
　　裴如昼虽然看不到永宵神尊现在的样子，但他想这幅画面看上去或许会有些奇怪……毕竟慵懒的姿式与脸上的恶鬼面具，着实不怎么配。
　　过了许久，宴会终于结束，就在永宵神尊打算离开的那一刻，裴如昼忽然听到——羿台仙君在叫“自己”。
　　不过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裴如昼借着永宵神尊的视角，注意到了这件事。但是刚才喝得有点多，已经生出醉意的神尊本人，虽然看到了听到了，但是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下一刻，他便非常“冷漠地”走开了。
　　实际上他不是可以不理会对方，只是因为喝得实在有点多，脑袋晕晕乎乎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裴如昼眼前的画面一变，永宵神尊又回到了幽冥界。
　　到了熟悉的地盘，刚才还在尽力维护自己形象的神尊，总算是深吸一口气，坐在了冥河边的大石头上吹起了冷风。
　　就在这个时候，永宵神尊脚下的冥河忽然沸腾了起来。
　　等神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那河水中忽然又生出一股黑雾，接着缠在了他细细的脚腕上。
　　裴如昼被吓了一跳，而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甚至不等喝多了的神尊做出什么反应，那黑雾便将永宵神尊半个身子拖下了水。
　　“永宵，你怎么才回来？”语毕，黑雾已经将他团团包住，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
　　等裴如昼反应过来的时候，永宵神尊脸上那张面具，已经被黑雾拿下来，随手丢进了水里。
　　他忽然靠近，帖在永宵神尊的耳边，用低沉且略微沙哑的声音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九重天找你。”
　　直到这个时候，裴如昼终于后知后觉地疑惑——这个黑影是谁？听这话，难道他可以自由出入九重天？
　　他不是被封印在这里的吗？
　　最重要的是，他的语气有些暧昧，就像……也是断袖一样。
　　黑影的话，也引起了永宵神尊的注意。
　　他足尖于水中轻轻一点，下一刻人便回到了刚才的黑色巨石上。
　　裴如昼听到，永宵神尊轻轻笑了一下。喝醉了酒的他，轻声说：“有我在这里，你不可能跑掉。”
　　*
　　“嘶……好冷。”
　　裴如昼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幽冥界了。
　　听自己的声音，应该是感冒了。
　　裴如昼尝试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但身体没有一点力气，最后还是重新躺回了被窝，接着再一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因为淋雨，裴如昼断断续续地病到了秋天。
　　在这段时间里，戚云遥离开了皇宫，去往凤城城郊守陵。而就算一直病着，裴如昼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学生”戚白里，一直尽心尽力地为他辅导功课。
　　最重要的是，裴如昼还在梦中断断续续地看到了幽冥界发生的事情。
　　——身为幽冥界之主，永宵神尊的日常工作就是念念经，指引误入迷途的亡魂归去，以神力维持一界运行，还有……看着那个黑影。
　　也不知道是一直被关在河里闷的慌还是怎么回事，那个黑影经常会来干扰永宵神尊的工作。在裴如昼看来，完全就是没事找事。
　　不过永宵神尊好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等到裴如昼也适应这样的生活时，中秋节到了。
　　皇室的宴会向来都很无趣，收完各个州县送来的礼物，皇帝又给皇子、公主们赠了中秋礼。
　　而和往年不同的是，还在守陵的戚云遥什么都没有收到。反倒是戚白里，头一回收到了来自于父亲的中秋贺礼。
　　最近这一段时间，裴如昼在辛辛苦苦教戚白里，而他学的也不错。
　　刚才皇帝随口提了几个问题，戚白里竟然全部都答了上来。
　　有了之前他自己之前，以及戚云遥的对比，皇帝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被自己厌恶的六皇子，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
　　……
　　皇宫里的宴会结束的很早。
　　刚过戍时不久，宴会便结束了。按照大易的规矩，中秋过后的三天，皇子们是不用去上课的。于是裴如昼就打算，和同样来参加中秋宴的郡主一起，回将军府去。
　　而就在宴会结束，他们打算离开的那一刻，裴如昼忽然看到……戚白里也转身，朝着扶寻宫的方向而去。
　　“娘，你和郁风先走，我一会自己回来。”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嗯嗯！”
　　刚和郡主说完话，好不容易身体恢复了一点的裴如昼，便小跑着到了戚白里的身边。
　　这个时候，戚白里已经转身了。
　　裴如昼赶紧拉了拉戚白里的袖子，轻声说道：“六殿下，今晚您有空吗？”
　　刚才裴如昼忽然想起，中秋节是皇子们为数不多的，可以出宫的机会。要是自己没有记错的话，戚白里回宫已经一年多了，而这一年的时间里，除了那场围猎，他应该还没有出过门。
　　裴如昼不喜欢华章宫，因此他觉得，戚白里应该也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这和鸟笼无异的华丽宫室。
　　“如昼？”
　　戚白里转身，略有些惊讶的看向了裴如昼 。
　　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说：“这三天，不如我一起出宫？”
　　其实刚才裴如昼想错了一点，戚白里和自己不一样。
　　他并不觉得皇宫是什么华丽的鸟笼，相反戚白里喜欢这样的地方。他喜欢高高的宫墙，喜欢金色的屋檐，喜欢一切能让他感到权利触手可及的地方。
　　戚白里压根不想从这里逃走。
　　如果是其他人对他提出这样的建议，戚白里一定会在心中冷笑，接着拒绝对方。
　　然而今天问他要不要离开这里的人是裴如昼。
　　戚白里甚至连想都没有多想一下，直接点头说：“好。”这速度快的，就像是生怕裴如昼反悔了一样。
　　而见戚白里答应，裴如昼也笑了一下，直接改拉戚白里的袖子为拉住他的手腕。
　　“走走，这几天殿下就住在将军府好了，不过今晚我们先不回去。我之前在昼兰关的时候就听说了，凤城的中秋、元宵都特别热闹，”说道这里，裴如昼还不忘回看戚白里一眼问，“对了，殿下有没有出去看过？”
　　“没有，”戚白里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看着裴如昼，无比郑重地说，“如昼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不用那么客气。”
　　要是戚白里没有记错的话，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给裴如昼这么说了。
　　此时两人已经行走在了宫道上，听到戚白里的话，裴如昼稍稍犹豫了一下说：“好吧，那我就直接叫殿下‘白里’了？”
　　直接说“戚白里”的话，好像依旧生疏，且还有一点无礼。
　　裴如昼不知道，简简单单的“白里”两个字，在戚白里的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他只晓得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下，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走出三道宫门，裴如昼和戚白里终于乘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有一层纱帘一层竹帘，两人坐上马车的时候，纱帘已经被卷到了一边，只留下并不密的竹枝。而光，也从这里的缝隙处透了进来。
　　凤城本身就没有宵禁，更别说今天是中秋，路上更是比平常还要热闹。
　　一出最后一道宫门，便有暖色的光从窗外打了进来，并被竹枝分成一条一条，落到了裴如昼的身上。
　　裴如昼忍不住透过竹枝，去看窗外的景色。而他不知道，同样看着这个方向的戚白里，并不是在看外面，而是在看他。
　　戚白里的耳边，是马车碾过石道的吱呀声，眼前是少年那张精致宛如工笔描摹的面孔。
　　一时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哪里，甚至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裴如昼缓缓抬手，将马车的竹帘也全部卷了起来。
　　“白里你看，外面真的好美啊。”
　　窗外花灯的亮光、整个世界，完全印在了裴如昼的眼眸中。被裴如昼这么一看，戚白里的心全乱了。
　　“凤城是前朝修建的，统共建了三百多年，才有如今的规模。你看远处那座山，凤栖山，传说上古的时候，曾经有凤凰停歇……”
　　“嗯。”戚白里听的很认真，他看着裴如昼，并不时点头，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些。
　　裴如昼原本并不喜欢凤城。但是这一刻，看到窗外如星子般挂满夜空的灯火，还有不同于仙宫的热闹街市，裴如昼忽然喜欢上了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地方。
　　《天谶》里的戚白里，对世间的一切都浑不在意。正是因为不在意，戚白里才会漠视生命，不在意这万里江山。
　　想到这里，裴如昼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和心中的所有感受统统告诉戚白里。
　　裴如昼希望戚白里也能爱上凤城，爱上大易爱上这个世间。
　　但尚是个少年的戚白里，心或许还没有那么大。
　　至少这一刻，他的心中装不下什么凤城灯火、万里江山，而只能放下眼前这一个人。
　　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一条长街的入口处。
　　看到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裴如昼愈发开心，他轻轻地拉着戚白里的手腕说：“走白里，我们去街上瞧瞧。”
　　“好。”
　　不知道是不是出宫了的缘故，今天戚白里的话比往常多。
　　“昼兰关的中秋，也像今天这样热闹吗？”
　　裴如昼想了想回答道：“没有，昼兰关有许多西域人，他们是不过中秋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街市。”
　　裴如昼真的非常敬业，尽管按照最近一阵子的观察，戚白里看上去好像没有成为暴君的迹象了，但裴如昼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在戚白里的面前，多为昼兰关刷刷存在感。
　　“不过要是论平常的日子，凤城却绝对没有昼兰关好玩。那边的坊市里面，满是凤城见不到的东西，甚至还有人卖骆驼崽子的！”
　　说道这里，裴如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对了白里，你见过骆驼崽子吗？”
　　果不其然，戚白里想了一下最后说：“在卫国的时候，见过已经成年的骆驼。”
　　“那要是未来你有空，到昼兰关来，我一定要带你看看！”语毕，他又补充道，“对了，你之后要是有什么想看的话，可以自己四处看看，但是……呃，最好不要让他们离开原本呆着的地方。”
　　裴如昼这话说的非常委婉。
　　裴如昼一点也不怀疑戚白里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毕竟未来长歪了的他，可是一个能做出收集天下奇珍异宝这种事情的人。
　　——戚白里想看稀奇玩意可以，但是一定要自己去看！在路上吃吃苦头，才能敬畏生灵。
　　虽然不是太明白裴如昼话里的意思，但戚白里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但同时戚白里又在裴如昼的话中，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如昼要回昼兰关吗？”
　　“嗯！”裴如昼点头说，“当然要回去了，我们裴家世世代代都要守着昼兰关……往后你要是想我的话，就来那里找我。”
　　戚白里忍不住轻轻地咬了咬唇，接着向裴如昼问道：“那你怎样才会呆在凤城？”
　　“呆在凤城吗……”说实话，裴如昼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顿了一下，对戚白里说，“等到天下太平，再也不需要人守着昼兰关的时候吧。”
　　“天下太平……”
　　戚白里默默地将这四个字，记在了心中。
　　正是这个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主街上。
　　按照大易的传统，中秋这种节日是要同家人一道吃饭的。但吃过饭后要做什么，却不再有规定。于是趁着过节的热闹劲，几乎整个凤城的人，都走出了家门，甚至就连平日藏在坊市里面的商贩，都跑到了主街这边。
　　“那是桂花蜜？”裴如昼看到小瓷瓶上贴着的字后，不由眼前一亮。
　　说着他就转身，眨着眼睛朝戚白里问道：“白里你想尝尝吗？”实际上裴如昼是自己想尝了。
　　“我……”戚白里本能地排斥宫外这种来历不正的东西。更何况在卫国皇宫里长大的他，什么琼浆玉液没有见过，宫外这种东西，在他眼里既脏又不入流。
　　但是看到裴如昼的眼神，拒绝的话，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戚白里笑了一下，点头说：“我想。”
　　“好好，那我就送你！”语毕，裴如昼拉着戚白里小跑到了摊边，买下了两瓶桂花蜜。
　　好巧不巧的是，还没等裴如昼尝，他就看到原来这个小贩的背后，还藏着一个摊子。这个摊子上放的东西，裴如昼可是很熟悉了……
　　“是驼铃。”
　　裴如昼将摊子上的黄铜铃铛拿了起来，他对戚白里说：“有了这驼铃无论风沙多大，只要能听到响声，就能知道骆驼在，人也在。”
　　昼兰关本来就富庶，来凤城后，郡主更是不再限制裴如昼的开销。
　　说完这番话，向来特别大方的裴如昼，连价都没有砍一下，便将铃铛买了下来。
　　他把驼铃送给了戚白里，并开玩笑似的说：“往后你要是来找我，可以把它挂在骆驼脖子上，我听到声音就来找你。”
　　戚白里看向驼铃的目光一下就变得认真了起来，就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他半晌没有说话，就在裴如昼想，戚白里是不是看不上这个礼物的时候，却见对方忽然将一直缠在手腕上的细细银链取了下来，并郑重地交给了自己。
　　戚白里说：“如昼，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银链，你一定要收下。”
　　这个银链，是戚白里的母妃留下来的。戚白里对自己的母妃并没有多少感情，他一直戴着这根链子，只是因为习惯罢了。
　　而现在戚白里将银链送给裴如昼，也不是因为他多珍视遗物，而是因为戚白里发现……这是自己能拿出来的，唯一没有染过血、还算干净的东西。
　　只有这样的东西，才配得上如昼。
　　裴如昼没有想到，戚白里竟然也会送自己礼物。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戚白里已经缓缓将他的手腕拉了起来，并且无比郑重地将东西放到了裴如昼的手中。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中秋礼物，但裴如昼却觉得……眼下这场景，怎么像是交换定情信物？
　　不不！别乱想。自己一定是受到了那群断袖神仙的影响……
　　裴如昼赶紧将这奇怪的念头扔到一边，把戚白里送自己的第一个礼物，郑重地接了过来。


第26章 去往东宫
　　戚白里的母妃， 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昭仪。她的首饰，也不怎么值钱。这根细细的银链一点装饰都没有，简直不起眼极了。
　　但是在裴如昼出生和长大的昼兰关， 最不缺的就是金银。
　　等裴如昼郑重其事地将这条细细的银链戴上后， 戚白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礼物，实在是寒酸。
　　戚白里的心中， 忽然生出了一种名为窘迫的陌生情绪。
　　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甚至有些后悔将链子送给裴如昼。可是还没来得及张口， 便看到了裴如昼那亮晶晶的眼眸。
　　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喜欢这个手链。
　　戚白里这个时候才发现， 裴如昼要比自己想象的瘦，这个正好挂在自己手腕上的银链， 戴到裴如昼的手上， 直接向下滑去， 溜到了文身处。
　　他的视线不由随着手链向下滑去，接着戚白里愣了一下， 赶紧将目光移开……
　　幸亏，裴如昼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戴好手链后，很是认真地对戚白里说：“白里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存它。”
　　“嗯。”戚白里笑了一下， 在裴如昼看来稍有些腼腆。
　　裴如昼和戚白里两个人，刚才从华章宫里出来，尽管周围没有跟人， 但是看着衣服， 便明显与中秋节出来玩的普通凤城百姓不一样。
　　今天来摆摊的商贩， 都是很有眼力见的人。
　　看到两人这架势， 大家便纷纷围了过来。
　　裴如昼虽然喜欢凑热闹， 但这并不代表他什么热闹都凑。看到周围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便带着戚白里，绕到了一边的小巷里去。
　　这里的人明显少了很多，两边的商户也稍显冷清。
　　“如昼，这是哪里？”戚白里有些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们就随便走走吧，”裴如昼一边看周围，一边随口说，“我来凤城也就几个月，没有进宫前，一直生病，对这里也不太熟悉。”
　　说完这番话，裴如昼还以为戚白里有些担心这里不安全，他赶紧补充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
　　“不用了，这里就很好。”戚白里赶忙说，这条窄窄的小巷两边都是茶楼书馆，在今天这样热闹的节日里显得尤其冷清。
　　不久之前，凤城刚才下过一场雨。石板铺成的地面略有坑洼，积水的地方被月亮一照，便泛起了点点银光。
　　到了人少的地方，裴如昼说话的声音也变轻了。
　　“凤城的雨水，比昼兰关多很多，到了秋天几场雨下过，好像都能闻到水汽。哦……还有，一点点树叶、草的气味。”
　　说完之后，裴如昼有些好奇地凑到了戚白里的身边问：“你能闻到吗？”
　　雨的气味，草木的气味。
　　戚白里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雨还有草木，是有味道的。
　　听到裴如昼的话，戚白里本能地想要摇头，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一点点淡淡的水汽，还有草木被雨滴砸过之后，溢出来的细弱清香。
　　明明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发现，但是在真的闻到裴如昼说的那个味道后，戚白里的心情，却比见到了什么异域进贡的稀有香料还要激动。
　　“闻到了！”他说。
　　裴如昼笑了一下，轻轻地从水洼处踩了过去。
　　“我很喜欢秋天，还有这种凉凉的感觉。殿下……啊，不对，白里你呢？”裴如昼这话不是随口问的，戚白里不变成暴君，不但要好好学习，更是要充满爱心才可以。
　　“我么？”
　　在裴如昼之前，好像没有人问过戚白里他喜欢什么。而戚白里自己心里面，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喜欢的是权势，是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感觉，但是裴如昼说……他喜欢秋天。
　　戚白里不经思考，下意识地对裴如昼点头：“我也是。”
　　“那就好。”眼前的少年，忽然露出了极其开心的表情。
　　而见此情形，戚白里看着裴如昼，也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戚白里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从没有想过自己要喜欢什么。但他忽然觉得，裴如昼喜欢的东西，自己也是可以喜欢的。
　　“等一下……”戚白里正想着，裴如昼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如昼？”戚白里一脸疑惑地向他看去。
　　只见裴如昼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小声对他说：“前面那群人……我们先别过去。”
　　说完这番话，裴如昼将戚白里向街边靠墙的地方拉了拉。
　　他小声解释道：“那些人，好像是当时三皇子身边的西域人。”
　　闻言，戚白里终于将视线投了过去。
　　……他看到，就像裴如昼说的那样，这条小巷尽头的一间茶馆里，的确坐着一一群西域人。
　　但是戚白里也没有看出，这群人和三皇子身边的那些有没有联系。毕竟他只见过那群人几面。
　　其实要是放在往常，裴如昼也不会注意到这群人，但谁让他看到……坐在最靠窗位置，刚才低下头的那个正在喝酒的人，就是没有易容的赫连危琊！
　　裴如昼不知道，他们呆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两人又在这里看了几眼，裴如昼终于轻轻地拽了一下戚白里的袖子，并对他说：“走吧，我们换一条路。”
　　“嗯，好的。”
　　他们不再说话，沉默着绕到了另一条小巷上。等到看不到那间茶馆，两人这才重新聊了起来。
　　就像裴如昼自己说的那样，他刚来凤城没有多长时间，对这里的路一点也不熟悉。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聊一边在街巷中逛，过了一会之后，裴如昼终于惊喜的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至于戚白里这个比他出门次数还少的皇子，当然也不清楚。
　　还好镇西将军府名气大，问了几个路人之后，两人终于赶在子时之前，回到了裴如昼家里。
　　这边，家中的下人给殊明郡主通报，说是大少爷带着朋友来了。
　　就在殊明郡主一边想着，裴如昼什么时候在凤城有了朋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郡主的眼前。
　　“六皇子？”
　　显然，大儿子将皇子领回家这件事，将郡主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叫出这三个字，然后赶紧行礼。而一个动作还没有做完，就见戚白里赶紧走上前来，将郡主扶了起来。
　　戚白里说：“郡主千万不要客气，我只是如昼的朋友。”
　　言下之意，他不想郡主将自己当皇子对待。
　　闻言，殊明郡主笑了一下：“好……昼儿来凤城，有了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其实和所有人一样，殊明郡主一开始也并不喜欢戚白里，但是自己前阵子呆在皇宫，亲眼看到戚白里用功学习，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对他的成见也就逐渐弱了下来。
　　戚白里不过是一个性格比较内向的孩子罢了。
　　说完这番话后，郡主赶紧叫人将房间给戚白里收拾出来。
　　但没有想到，现在天明明已经不早了，但裴如昼却并没有去休息的意思。
　　趁着丫鬟收拾房间的功夫，裴如昼竟然带着戚白里沿着梯子，爬到了房顶。
　　顺便，还带了不少来自昼兰关的干果。
　　说实话尽管戚白里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但他毕竟是皇子，从小身边接触的人，也全都是王孙贵胄。
　　直到自己真的被裴如昼拉着，上了房顶，戚白里还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只是戚白里也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排斥这种从前他以为的无聊至极的事情。
　　和正在纠结适应的戚白里不一样，此时的裴如昼格外开心。
　　“你看这个房顶，视野是不是不错？”语毕，裴如昼还伸出手去，指了指不远处那片恢弘无比的建筑群。
　　戚白里看了一眼，问道：“那是华章宫？”
　　“对对！就是华章宫，”裴如昼一边摆着果干一边说，“从这里的角度看，华章宫真的像鸟笼子一样。”
　　戚白里笑了一下，他说：“但华章宫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没错，”裴如昼喝了一口果酿，朝戚白里眨了眨眼睛说，“但是不包括我。”
　　裴如昼和戚白里，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在戚白里过往的世界中，无人不向往权势，不向往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庭。所以他理所应当的以为，每个人都会爱华章宫。
　　可是裴如昼却说他不是，而听了裴如昼的话，戚白里非但不觉得他是在嘴硬，甚至也觉得，裴如昼的确应该离这座皇宫越远越好。
　　但是他又舍不得裴如昼离开……
　　戚白里是裴如昼在凤城的第一个朋友，天生热情的他，本来想要好好与戚白里在屋顶上坐一会。
　　但往常不怎么管他的殊明郡主，见到今天和裴如昼一起坐在这里的人是六皇子后，还是过来委婉提醒了几次。
　　于是裴如昼终于从屋顶上下来了。
　　而这一晚，大概是因为喝了果酿，裴如昼睡得也格外沉。
　　要是没有意外的话，他八成会睡到次日正午。但第二天，早膳的时间刚过，忽然有丫鬟敲响了裴如昼的房间门。
　　“大公子！您醒了吗？东宫那边有人过来，说太子邀您过去游览。”
　　“不去，我想再睡一会……”裴如昼迷迷糊糊说出这几个字后，忽然清醒了过来。
　　等等！东宫？
　　太子？他找我有什么事？
　　刹那间，裴如昼又想起了那天在九重天上看到的画面，还自己尚未搞清楚的太子宁从灵的关系……
　　挡不住好奇心，原本对去太子东宫一点兴趣的裴如昼，终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要不然，去看看？
　　但是六殿下要怎么办呢？
　　就在裴如昼想到这里的时候，外面的丫鬟又说：“对了公子，太子殿下还邀请了六皇子一起去。”
　　听到这里，裴如昼终于不再犹豫。
　　未来戚白里，可是要和太子争皇位的人。而太子好像一直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六弟，也不知道为什要邀请他去东宫。
　　保险起见，自己还是和戚白里一起去看看吧……


第27章 贪恋权势
　　裴如昼上了马车才知道， 戚白里的确也是第一次去东宫。不过他并不吃惊，毕竟太子和华章宫里的其他人一样，并不在意这个六皇子。
　　只是裴如昼实在想不明白， 太子为什么要把自己和戚白里这里两个皇宫中可有可无的人， 一起叫到东宫里面去呢？
　　镇西大将军府，离太子府不远， 马车还没有走多长时间， 就到了目的地。
　　和华章宫不一样的是， 东宫是前些年才建成的。远远看去，楼宇的风格就与华章宫非常不同， 掀开车帘的那一刻，裴如昼很是好奇地向着前方看去。
　　要是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那便是“清雅”。
　　和他不同的是， 戚白里始终垂着眸， 他看上去好像真的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
　　“裴公子，六皇子这边请。”东宫的人走了过来， 将他们两人带了进去。
　　在各种假山还有回廊里穿了不知道多久，裴如昼终于看到了一座小楼。
　　这一座小楼临水而建，一点朱漆都没有刷，水汽常年向上弥漫着， 小楼的木材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好了，但是配着暗色的竹帘，却别有一番风味。
　　“如昼， 你们终于来了。”
　　看到裴如昼后， 坐在窗边的太子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太子的视线直接落在了裴如昼的身上， 他压根就没有将戚白里多看一眼。
　　之前在皇宫里面的时候， 就算大家都不喜欢戚白里这个六皇子， 但是见到他之后，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裴如昼记得只要自己和戚白里在一起，众人都会先向戚白里行礼或者打招呼。
　　有了之前的一些对比，太子现在的表现便尤为奇怪，裴如昼忍不住轻轻蹙眉……
　　东宫这边的人，将裴如昼和戚白里带到了小楼里面。
　　而同一时间，那人也想起了不久前太子的一番话——实际上裴如昼的感觉没有错，这一次太子预计要请的客人，的确只有他一个。早晨听说戚白里也在这里后，太子这才皱了皱眉，将戚白里一道叫了过来。
　　用他的话说：“如昼就是性子好，与谁都能当朋友。就连老六，他都能相处的下去。算了，一道把老六叫来吧，不然如昼一定要推脱……”
　　彼时他虽然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但言语里面却满都是对戚白里的不屑。
　　正想着，几个人就已经走到了太子的身边去。
　　裴如昼忍不住好奇地向周围瞄了一下，然后他有些意外看到——窗边的那个小桌子上，整整齐齐的摆放了很多亮蓝色的釉面小碟。而碟子里盛着的，全部都是他熟悉的来自于西域的瓜果。
　　……裴如昼和郡主来凤城的时候，只带了一些果干什么的。像现在他看到的这些新鲜水果，都是不好保存的东西。
　　要是裴如昼了解到的没有错的话，要想趁新鲜将这些东西带到凤城，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见到裴如昼在看，太子直接说：“如昼从小在昼兰关长大，这些东西应该全都是你喜欢的吧？”
　　“是的，”裴如昼赶紧点头，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不合礼数后，又赶紧摇头说，“谢殿下。”
　　太子笑了一下，示意他坐下，并说：“如昼别与我这么客气。”
　　……我？
　　裴如昼觉得，自己和太子好像也没有这么熟悉吧？
　　但是对方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裴如昼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接着太子才像是终于看到了戚白里一样，也叫他坐了下去。
　　虽然裴如昼之前一直在华章宫里面，但实际上他和太子并不熟悉。太子早就已经出宫建府，平常没事的话不会回后宫来。
　　少有在后宫见到他的时刻，太子的身边都跟着宁从灵。
　　等等，宁从灵……
　　对了！一想到这个名字，裴如昼就记起了自己在九重天上看到的那一幕，宁从灵好像单恋太子来着……
　　这次裴如昼来东宫，也是因为好奇这件事。
　　所以话说回来，今天宁从灵怎么不在这里呢？
　　不过是短短几息的时间，裴如昼的脑袋里面，就胡思乱想了一大堆的东西。看到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太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声：“如昼，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思绪猛地被打乱，裴如昼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竟然忍不住将自己心中想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看着太子说：“我刚才在想……呃，那个宁公子今天怎么不在 ？”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裴如昼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太子脸上的表情，好像僵了那么一下。
　　而坐在他身边的戚白里，也忍不住将视线落了过来。
　　等等，当年在九重天上的时候，宁从灵似乎明恋太子来着，现在他们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吧？
　　此时的裴如昼，已经脑补出了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来，并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而同一时间在小楼里正在服侍的其他人，却一脸意外和震惊的看向了他。
　　和完全不在状况的裴如昼不一样，这里包括戚白里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知道太子和宁从灵的关系……
　　东宫的下人们，觉得裴如昼简直是胆大包天，而戚白里却忍不住低头轻轻地笑了一小下。
　　放眼整座凤城，恐怕也只有裴如昼一个人这么大胆了吧。
　　太子稍稍顿了一下，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说：“如昼怎么想起宁从灵了？”
　　没有办法，刚才裴如昼已经将话说了出去，现在太子这样问了，那他当然得回答这个问题才可以。
　　此时裴如昼实在是编不出来什么答案，于是他犹豫了一下，真的把心里想的内容说了出来：“我只是记得太子殿下与宁大人关系不错……”
　　完了完了，这句话说出去之后，裴如昼都觉得自己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可是没有想到，听到他的话，太子却并不在意的轻声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抬起眼眸，看着裴如昼，并向他说：“他最近心情不太好，要是裴如昼想见他的话，我也可以叫来。”
　　“不不不，”裴如昼赶紧摆手对太子说，“不用麻烦了，殿下。”
　　闻言太子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其实裴如昼真的搞不懂，太子为什么要把他叫到这里来，毕竟他们两人是真的一点也不熟悉。
　　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太子便与他聊起了边塞的生活，以及介绍起了桌上的这些瓜果。
　　和一头雾水的裴如昼不一样，一边已经被忽略掉了的戚白里，却是知道太子的意思的。
　　——太子对裴如昼非常感兴趣。
　　虽然是亲兄弟，但实际上在此之前，戚白里和太子的是一点也不熟。两个人这么些年加起来，也就说过不到十句话。
　　而太子的所作所为，还有种种有关于他风流的传言，戚白里虽然知道，可从来也不像朝廷之中的部分人一样背地里不齿。
　　毕竟当朝太子的行为，和自己早年在卫国见到的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然而就在太子一句一句和裴如昼说话的时候，戚白里轻轻搭在膝上的手，却一点点攥了起来。
　　他看到，对面的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衫，这长衫是锦缎制成的，此时正泛着微微的光亮，看上去简直贵不可言。
　　但是戚白里只觉得太子真是碍眼极了……
　　他的手指忍不住一下一下的在膝盖上轻轻点了起来。
　　在通常的情况下，戚白里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
　　他并不怕等。
　　可是现在看到太子，戚白里却只想让他消失。
　　本来就对权力无限渴望的少年，这一刻忍不住默默在心中想到——自己的计划，或许应该再快一点。
　　太子毕竟是太子，现在虽然是中秋，早朝都停了三天，但是他仍旧要每天处理公务。
　　裴如昼和戚白里并没有在太子府待太长时间，在离开的时候，太子不但给裴如昼送了一堆从昼兰关带来的东西，甚至还有许多金玉饰品。
　　哪怕裴如昼百般推辞，太子还是叫人将东西放到了马车上。
　　在回程的时候，看到裴如昼皱眉的样子，戚白里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如昼？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虽然从小到大都被人瞧不起，可是戚白里却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自卑过。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一刻看到太子送的东西，还有裴如昼手上那过分松垮的银链，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没有想到，裴如昼的反应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只见裴如昼摇了摇头，接着说：“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感兴趣。而且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它们。”
　　“如昼不喜欢金银什么的吗？”
　　“是……”裴如昼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又突然摇头说，“这世上哪里有不喜欢金子的人？我只是不喜欢太子送的而已。”
　　语毕，他忽然看着戚白里说：“比如你送的这个，我就很喜欢！”
　　其实裴如昼刚才的话，也只说对了一半。
　　戚白里就是这个世界上，鲜少对金银不怎么感兴趣的人。
　　他人生前十几年，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好像只有权势。
　　戚白里从小就觉得，权势能够换来一切。
　　但是现在，看到裴如昼还有太子送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想的，也不一定对，比如说权势就换不来人的真心……
　　“我送你的这个不太好看，也有些旧了。”
　　它配不上你。
　　这一刻戚白里想要将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全部送给裴如昼。
　　他对这天下和皇位的渴望，似乎比之前更大了一点。担心被裴如昼发现，戚白里缓缓低头，将眸中的情绪藏了起来。
　　可裴如昼却摇了摇头说：“不，白里你送的什么我都喜欢。”
　　他的语气与表情格外真诚，真诚到戚白里忽然沉溺在了这温柔的眼眸中，在这一刹那，忘记了自己的所有欲。望与宏愿。


第28章 太子的酒
　　在皇宫里长大的少年， 自然要比宫外的人成熟。
　　更别说戚白里还是在卫国皇宫里面长大的。能够讨好卫帝的他，只要愿意，可以给任何人留下好的印象。
　　在镇西大将军府里呆的这几天， 一开始的时候， 殊明郡主或多或少的还会因为戚白里过往的那些传言，而纠结一番。可是到了后面几天， 戚白里在郡主心中的形象， 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 同时又有些腼腆的少年。
　　再加上郡主知道，戚白里的母妃在他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因此她对戚白里更是格外关照。
　　一直等到戚白里在镇西将军府过完中秋，回到皇宫之后， 郡主都还在惦念着他。
　　等过了中秋， 时间过的便愈发的快。
　　转眼间凤城便白雪皑皑， 而裴如昼也在这个冬季，过了自己的十七岁生日。
　　大易的皇子出宫建府并没有统一时间， 但是和前朝相比，还是比较早的。
　　现在这一辈皇子中，年纪最小的戚云遥还在皇陵守着。而戚白里和四皇子，一个将要十八， 一个已经过了十八，于是皇帝想了想，也让他们在这个时候， 结束了住在宫中的日子。
　　在此之后， 他们还会在宫外王府住上几年， 等到行了冠礼， 就要去自己的封地了。
　　大易的皇子封地都不大， 不过大多离凤城很近。
　　当今圣上不少兄弟，就是半年住在封地，半年呆在凤城。
　　在裴如昼看来，这样的生活比一直呆在皇宫里面可好太多了。
　　说来也巧，这半年里戚白里的功课进步很大，而或许是有了戚云遥对比，皇帝和太后看戚白里也顺眼了不少。因此皇帝赐给他的王府，虽然不算好，且看上去着实小了一点，但是好在位置不错，离镇西大将军府只有两条大街。
　　出宫之后戚白里常常会被裴如昼邀请到家里来。
　　时间久了，就连裴如昼的弟弟裴郁风，都适应了戚白里经常会出现在自己家的这件事。
　　而皇子们都已经不在宫中读书了，裴如昼当然也回到了将军府里。
　　人人都知道，裴家人注定是要当将军的，裴如昼未来肯定要回昼兰关。不过在此之前，皇帝便将他派到了皇城禁军中，美其名曰历练一番。
　　皇城禁军里面大多都是贵族子弟，不过在裴如昼看来，这群少年明显要比宫里的人好相处得多。
　　他们白日一起骑马巡城，到了晚上，就聚在一起喝酒。
　　裴如昼想——戚白里未来是要当皇帝的，而自己身边这群贵族子弟，未来肯定都是国之栋梁。所以他还将戚白里，也拉到了这个圈子中。
　　等最开始的成见消失，戚白里已经完美的融入进了禁军的圈子里。最重要的是，现在全凤城的人都知道，裴如昼和六殿下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在裴如昼看来，出宫的这段时间，除了自己的毒还是会定时发作外，简直没有一点不好的。
　　哦……不对。
　　或许还是有一点的，那便是从他出宫之后，太子对他真的是越来越热情了。
　　而裴如昼也终于明白了这份热情，是从哪里来的。
　　……
　　皇城禁军十日轮休一次，这天刚刚结束工作，到了轮休的时候，禁军的军营外，便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太子殿下到！”
　　太子？
　　听到这两个字，裴如昼赶紧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朝着军营入口的方向，给太子行了一个大礼。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同在禁军中的贵族少年。
　　“如昼快起来。”太子笑了一下，亲手将裴如昼扶了起来，“我都说了，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太子今天难得穿了一件青衫，此时笑得极其温柔。
　　但是站在裴如昼身边的另外几个少年，见此情景却忍不住向他投来了一点点担忧的目光。
　　裴如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腕，从太子的手中抽了出来。
　　“好，好的殿下……”
　　“嗯。”戚羿宿笑了一下，就像是没有看到裴如昼的拒绝一样。
　　放在几个月前，裴如昼只是会稍稍觉得太子有一点点奇怪，但是现在……他已经知道奇怪的点在哪里了！
　　太子第一次来禁军营找自己的时候，他和禁军中的其他少年一样，均是一副意外和受宠若惊的表情。
　　而等两次三次下来，那些已经和裴如昼混熟了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喝酒的时候，向他问了。
　　“……如昼，你和太子关系很好么？”
　　“嗯？还好吧……太子殿下很热情。”裴如昼委婉的说。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说话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奇怪。
　　见状，只喝了两口酒，还没有什么醉意的裴如昼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了？”
　　和他不一样的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少年，现在已经有些上头了。
　　被裴如昼这么一问，对方稍稍犹豫了一下，终于凑近说：“我给你说个秘密，千万不要和旁人讲啊！”
　　“嗯！”裴如昼郑重点头，“一定一定！”
　　“……就是，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之前一直呆在昼兰关那边，可能没有听说过凤城一些事，”讲到这里，那个少年忽然有些后悔，但是被裴如昼这么看着，他又实在不好将已经说了一半的话再吞下去，“太子殿下，是断袖……和宁大人，你知道吗？”那人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这一句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裴如昼：“……”
　　什么！
　　之前他虽然在九重天上，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点，并且也真的怀疑过这些。
　　可是自己胡思乱想，与猜想被证实，简直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好吗！
　　当下，裴如昼差一点就将口中的酒酿喷出来了。
　　“咳咳咳……”裴如昼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真的？”
　　“嗯！”
　　戚羿宿毕竟还是太子，再多的话，刚才那个少年也不愿意多说。
　　而裴如昼现在好歹也见了不少断袖，他一下便明白了这个禁军少年话里的意思。
　　……他觉得，太子对自己有意思。
　　禁军军营外，不少人都将视线落了过来。
　　裴如昼无视太子暧昧的目光，与对方进行了一场正经严肃的君臣谈话。
　　——太子问裴如昼最近生活怎么样。
　　裴如昼回答自己工作情况。
　　——太子问裴如昼这阵子有没有毒发。
　　裴如昼说军营里的大家，对自己都非常关照。
　　这通对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什么都没有聊出来。
　　裴如昼以为自己已经将“敷衍”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可等一直盯着脚尖的他，实在忍不住抬头向太子看去的时候，却见对方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裴如昼：“……”
　　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真的很有趣吗？
　　完全没有应付断袖经验的裴如昼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与太子的相处方式，正好戳中了对方喜欢的那个点。
　　戚羿宿含着金汤匙出生，众星捧月什么的，对他来说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裴如昼明显的敷衍与抗拒，让戚羿宿觉得很有意思。当然最重要的是，戚羿宿喜欢裴如昼身上这种和凤城子弟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就像是一团火，且还是沙漠夜里的篝火。
　　从第一次见到裴如昼的时候，戚羿宿便执迷于这种感觉，时间久了这种感觉非但没有一点点变淡的迹象，甚至还在继续发酵着。
　　……
　　对方毕竟是太子，尽管裴如昼真的很想回家去，但是说了两句后，戚羿宿还是将他带到了凤城的一间酒楼中。
　　太子之前也曾邀请过裴如昼一起参加宴会，或者一道用膳。裴如昼原本以为，这里还有其他人。可是等到了那一间酒楼的包厢之后，裴如昼这才发现，原来今天只有自己。
　　不知道藏在了哪里的乐师，正缓缓地抚着琴。
　　从小就学琵琶的裴如昼，从那轻缓的琴声中，听出了几分暧昧不清的感觉。
　　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一间包厢虽然大，但是却被好几重厚厚的纱幔，分割成了大小不一的空间。
　　从裴如昼现在所处的位置，能够看到一张软塌。
　　而软塌前的熏炉里，还慢慢地向外飘着甜香。
　　裴如昼从来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但是凭借他之前在昼兰关各处闲逛得来的经验……这种酒楼，应该不怎么正经。
　　从进包厢的那一瞬起，裴如昼就想离开。
　　戚羿宿好像没有看到裴如昼脸上纠结的表情，还在为他斟着茶。
　　末了，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壶酒。
　　“如昼，尝尝这酒怎么样？”
　　“……嗯。”裴如昼缓缓地将酒杯从戚羿宿的手中接了过来。他抿了一口后，装作不知道戚羿宿的意思一样问道：“殿下，今天别的朋友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喝酒，实在是太无聊了。”
　　要是能将禁军里的那群人叫出来就好了——裴如昼在心中默默地想到。
　　闻言，戚羿宿笑了一下。
　　现在在宫外，而戚羿宿明明没有穿带一点黄的衣服，但是在裴如昼的眼里，今天的他除了那一身不变的贵气外，属于太子的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却一点都没有变。
　　戚羿宿没有说话，自顾自喝下了一杯酒。
　　过了一会，等放下手中杯盏之后他才说：“这是‘解珴酒’，我专程找人从西域带来的。”
　　……解珴酒。
　　听到这三个字，裴如昼稍稍愣了一下。
　　解珴酒这名字，他可是非常熟悉。
　　这东西原产于西域，因为地理位置，昼兰关里也有很多。
　　但是裴如昼却从来都没有尝过。
　　解珴酒实在是太烈了，烈到沾上火星子后能够着火的程度。解珴酒刚开始喝还好，只觉得味道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再过上一会，就能感觉到它的威力了。
　　听戚羿宿的意思，他好像是觉得裴如昼会喜欢，这才找人将解珴酒从西域带到凤城的。
　　可是裴如昼真的对解珴酒，没有一点兴趣啊！
　　他停顿了好半天，终于说了一声：“谢殿下。”
　　除了这个，裴如昼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太子已经将好几杯酒喝了下去。而一个白色的玉杯，也被他推到了裴如昼的身边。
　　戚羿宿没有说话，但是看到对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裴如昼明白这杯酒自己是必须要喝了……
　　算了算了，不就是一杯酒吗！
　　见状，裴如昼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他直接将酒杯端了起来，闭眼一口咽了下去。
　　就像之前听人说的一样，解珴酒的确没有什么香味，只是在将它咽下肚的时候，灼痛感便一气从口腔蔓延到了胃部。
　　裴如昼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就在这个时候，戚羿宿已经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还要喝吗？
　　“殿下……”裴如昼忍不住咬了咬唇，他忍不住在心里面默默地对比了起来——尽管是亲兄弟，可太子戚羿宿的脾气，真的完全比不上戚白里。
　　啧啧，怪不得最后是戚白里一统天下呢。
　　不远处，暧昧的琴声还在继续。
　　太子又喝了一杯解珴酒。
　　裴如昼知道，按照规矩，太子都这么“给自己面子”了，那么自己也一定要干了这杯酒才可以。
　　但是谁叫他太清楚自己的酒量，裴如昼的酒量不好不坏，一般情况下随便喝两杯当然没有问题。和戚羿宿这样一杯一杯的往下灌，他可是真的不行。
　　“怎么？不喝酒么？”见裴如昼一动不动，太子忽然抬头，以一种裴如昼看不懂得眼神向他望去。
　　裴如昼很想点头，装作自己不会喝酒的样子，但是他知道自己骗不过眼前的人。
　　耳边的琴声更急了，裴如昼忽然觉得，此时的戚羿宿真的非常危险……
　　戚羿宿之前听人说，裴如昼上一次休息的时候，将戚白里叫到了家里，两人坐在镇西将军府的房顶上，一边看月亮一边喝了一晚上的酒。
　　听到那件事时，他便忍不住想要去找裴如昼。他想，自己给裴如昼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但是最后戚羿宿还是忍了下来，一直到现在裴如昼又一次休息，他才将人带到这里来。
　　裴如昼实在想走。
　　听到戚羿宿的问题，他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忽然咬了一下唇说：“太子殿下，我酒量一般，而且休息两日后还要回禁军。您要是想喝酒的话——”不如去找别人吧。
　　裴如昼这番无比大胆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戚羿宿忽然变了脸色。
　　他直接开口说：“裴公子不躲戚白里，怎么专躲我？”
　　戚羿宿没有叫裴如昼“如昼”，他的语气忽然冷硬了下来。
　　听到戚羿宿的话，裴如昼当即就打算对他谢罪。
　　然而还没有起身，戚羿宿忽然又隔着小桌拉住了裴如昼的手腕。
　　戚羿宿眯了眯眼睛说：“你在怕我。”
　　裴如昼没有说话。
　　“也是，”戚羿宿笑了一下，“禁军那里都是京城子弟，你一定听说了不少与我有关的事情吧。”
　　的确——裴如昼默默在心中点了点头。
　　不过这话，好像不能当面给戚羿宿说。
　　见裴如昼依旧沉默着，戚羿宿突然起身靠近了他，并拉着裴如昼的手腕，压低声音说：“可你既然因为传闻怕我、躲着我，又为什么不怕戚白里呢？”
　　戚白里？
　　裴如昼不懂戚羿宿怎么忽然提起戚白里。
　　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戚羿宿就这么盯着裴如昼的眼睛说：“他在卫国长大，你你真觉得他是个干净、单纯的人？”
　　听到这里，裴如昼忽然起身，用力挣开了戚羿宿的手，“太子殿下！”他咬牙提醒。
　　裴如昼的声音有些大，琴声突然被他打断，酒楼的包厢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第29章 无比信任
　　一提到戚白里， 戚羿宿的眼神中就满是不屑。
　　在众人眼里，大易太子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代名词。
　　所有人都说，他是未来定然是个仁君。
　　但或许是因为裴如昼看过《天谶》， 知道最后夺得皇位的人是戚白里。所以从认识戚羿宿开始， 他便有意无意地默默在心底比较着戚白里和戚羿宿这两个人。尤其到了禁军之后，就更是如此。
　　在裴如昼看来， 戚羿宿的身上的确没有什么太大的缺点， 而朝堂上下， 也都比较支持这个太子。但是撇去私下生活不论，在治国方面， 戚羿宿实在是太过中庸。
　　要是戚羿宿真的成为大易皇帝，那他最多也就是一个守成之君。
　　可是戚白里不一样。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 同年， 皇六子戚白里灭卫， 称帝。”
　　《天谶》上最后一句话，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了裴如昼的脑海之中。
　　现在的戚白里虽然不起眼， 但是相比起戚羿宿，他却是一个真正能够创造下历史的人。
　　看到戚羿宿不屑的眼神，裴如昼心中便很是不服。
　　再加上裴如昼觉得，戚白里虽然在卫国皇宫里面呆久了， 可是现在的他身上，却没有染到一丝一毫的恶习，这可比华章宫里的其他人强多了。
　　太子这样说， 八成是以己度人……
　　在包厢最最安静的时候， 裴如昼稍微抿了抿唇， 对戚羿宿说：“微臣一向尊重殿下， 但是也希望殿下能够尊重微臣的朋友， 更别说，白里还是殿下的亲弟弟。”
　　“白里？”听到这里，戚羿宿的语气愈发不屑。
　　然而在这不屑过后，作为竞争者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很危险的事——能在卫国皇宫里活下来，且还活的不错的戚白里，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但是现在……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足为惧。
　　他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太能装了呢？
　　这些人里，也包括自己。
　　裴如昼听到这两个字，不由轻轻地咬了咬牙。
　　其实刚才裴如昼也算是好心提醒——既然最后是戚白里继位，那眼前的戚羿宿，注定是要成为废太子的，历史上的废太子，命运大多都不怎么好。
　　尽管今天自己和戚羿宿闹得有点僵，可是裴如昼也没有想过，真的让戚羿宿和历史上那些废太子一样惨。
　　再说……戚羿宿是羿台仙君，要是他回到九重天，越想越气报复戚白里也不好。
　　戚羿宿当然不知道裴如昼心中的想法那么精彩，他只知道一向看上去没有什么脾气的裴如昼，今天竟然因为戚白里和自己起了不快。
　　太子本来不错的心情，今日算是毁了一个干净。
　　戚羿宿缓缓坐回了位置上，又给自己斟满了酒。
　　看到太子的表情，裴如昼也有些紧张。而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听对方冷冷地朝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乐师说：“怎么不弹了？继续啊。”
　　戚羿宿怎么还不让自己走？
　　“殿下我……”裴如昼想问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却听到这个时候，乐师又重新弹起了琴，并且换了一首激昂无比的曲子，一下就将他的声音全部压了下来。
　　一时间，气氛又僵持了下来。
　　裴如昼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时间流逝的速度好像都慢了下来。
　　戚羿宿明明不再说什么了，但是他这样将裴如昼硬留下来的行为，却叫裴如昼觉得愈发无措和紧张。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琵琶声忽然断了下来，坐在这里的太子不由皱眉，接着厉声道：“怎么不弹了？”
　　这一次，回答他的人不是乐师。
　　包厢里面先沉默了一会，不过多时，忽然有人从外面，将这里的门打了开来。
　　“太子殿下。”来人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衫，进门之后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恭恭敬敬地向戚羿宿行了一个大礼。
　　已经喝醉了的太子，看到来人下意识皱眉，而裴如昼却在第一时间，忍不住叫了一声：“林公公？”
　　闻言，站在门口的大太监抬眸，向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公公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他怎么忽然跑到了这里来？
　　不等裴如昼想明白这件事，就听林公公又朝太子说：“殿下，太后娘娘知道了您将裴公子留在这里的事情，特意叫咱家来提醒您。裴家世代忠烈，大易如今的江山，有一半都是裴家打下来的。”
　　太后娘娘？
　　裴如昼出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作为一名“外男”没有事情的话，他是不能进宫的。裴如昼真的没有想到，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太后竟然还惦念着自己，最重要的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现在和戚羿宿在酒楼中的？
　　林公公一直呆在皇帝身边，今天他自称是被太后派来，那更是同时代表了大易最尊贵的两个人。
　　就算是太子，也不能不做理会。
　　闻言，一身酒气的戚羿宿赶紧站了起来，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和林公公寒暄了一下。而林公公自然也给太子面子，听到太子的“解释”之后，假意夸奖了一下太子和裴如昼的关系，然后便委婉的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是不想外界有闲话，太子还是早点回东宫去吧。
　　而就在这两人聊天的时间里，裴如昼的脑海中冒出了无数种可能。
　　但最后，他想到的却是……几个月前，裴郁风告诉自己，他听到太后身边的太监说，戚云遥早有解药的事情。
　　当时他就觉得这两人有蹊跷。
　　而难道说这一次的事情，也是那两个太监“无意间”告诉太后的？
　　理智告诉裴如昼，这两个如此爱多管闲事的太监，不可能在宫中生存下去，但是除了这个可能以外，裴如昼却想不出其他答案了……
　　林公公的话，打断了裴如昼的思绪。
　　“裴公子，咱家回华章宫正好与您顺路，不如一起走吧？”
　　原来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公公已经和太子聊完了。
　　而刚才还在喝闷酒吓人的太子，则已经起身，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打算离开这里了。
　　或许太子还不想现在就走，可是有林公公在这里盯着，他就算不想，也得想了。
　　听到林公公的话，裴如昼当然是立刻应了下来。
　　“好好！林公公要是有空的话，正好去将军府喝杯茶？”
　　闻言，华章宫里的大太监笑了一下说：“这倒不用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如昼帮他挡了一下木球，因此林公公对裴如昼的初印象就算不错。
　　而后大概是有华章宫里这些不让人省心的皇子作比较，林公公愈发觉得裴如昼算还是个单纯有趣的后辈。
　　戚羿宿还在一边站着，而裴如昼则完全不敢抬头地跟着林公公走了出去。直到出酒楼，被街道上的凉风一吹，他这才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裴如昼看到，宫里的马车就停在这里，想来林公公应该是会从这里直接回去了。
　　而就在他打算送林公公上车的时候，却见对方忽然叹了一口气，转身对自己说：“裴公子，往后还是要注意为好。不然有的风言风语传到陛下那里，可就不好了……”
　　风言风语？
　　裴如昼乍一下有点不明白林公公的意思，而等到对方上车之后，裴如昼这才反应过来，林公公说的八成就是自己和太子。
　　从自己出宫去禁军开始，太子戚羿宿有事没事都会来这里找自己。既然禁军中的其他人，都已经忍不住向自己当面提过太子的事情，那么这件事传播的范围，肯定比自己想的要大。
　　“哎……”裴如昼一边叹气，一边骑马向镇西大将军府走。
　　这件事哪里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自己是真的不想再见太子，但是耐不住对方来找自己啊……
　　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裴如昼的雪蛰行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远远看去有些无精打采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而就在裴如昼拐过弯，下马走到镇西大将军府所在的那条长街上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他下意识回头便看到，是戚白里来了……
　　按照大易的规定，皇子们在去往封地之前，是会在朝堂上简单历练一下的。
　　现在戚白里的身上，就挂着一个半闲不闲的四品职位。不过裴如昼在今天之前，还真的从来没有见过戚白里像现在一样，穿着官服出现在大街上。
　　在裴如昼的印象中，戚白里总是一身墨衣，半披着长发，看上去清雅的不行。但是现在，戚白里一身官服，头发上也戴着一顶银冠，虽然还是少年模样，但是在这一刹那间，裴如昼已经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几分属于未来天子的慑人之气。
　　“如昼，”说着，戚白里突然也飞身下马，与裴如昼并肩站在了一起，“你没有事吧？”
　　戚白里的消息这么灵通？
　　想到对方未来可是要当皇帝的，这一切好像又说得通了。
　　——戚白里八成已经开始在朝堂中布局？
　　听到对方的话，裴如昼先是稍稍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笑道：“我没事，刚才林公公来了，他和太子说了几句，我就直接回了家。”
　　戚白里忽然不再说话，而是直接在这长街上，在裴如昼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他拥进了怀中。
　　镇西大将军府所在的街道并没有几个人，此时正是落日的时候，夕阳从长街那边投了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隔着不厚的布料，就在这一刻，裴如昼忽然感觉到了戚白里的心跳。
　　然后又听到他在自己的耳边说：“相信我，如昼……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好，”裴如昼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缓缓地回抱住戚白里，“我相信你。”
　　毕竟你可是大易未来的皇帝，是能够赢过九天诸神的人。
　　裴如昼对戚白里，向来都无比信任。


第30章 回昼兰关
　　裴如昼早就发现， 禁军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八卦，大概也是因为年纪比较小，他们全都藏不住什么事。
　　这次沐休之后， 一回到禁军里， 裴如昼就从他们口中听到——凤城里有关自己和太子的传言，非但没有一点点平息的意思， 甚至于愈发离谱。
　　“解盺思有什么你就大胆的说， 我又不能把你给吃了。”裴如昼拉住禁军中和自己关系比较好的一个少年， 向他问道。
　　而那个一身红色锦袍的少年，先是一脸为难， 最后终于咬了咬牙说：“那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一定一定。”
　　语毕，裴如昼就将手搭在了解盺思的肩膀上， 带着一壶酒， 和他一起向不远处的小亭走去。
　　等到了那里之后， 名叫解盺思的少年，这才挠了挠头， 小心翼翼的说：“就是……他们说你和太子殿下，上次沐休……在酒楼里咳咳……”
　　听到“上次沐休”还有“酒楼”这几个字，裴如昼的眉毛就慢慢地皱了起来。
　　毕竟那一次，两人相处的实在是不愉快到了极点。
　　而见解盺思忽然卡在这里不继续向下说了， 裴如昼又追问道：“‘咳咳’又是什么意思？”
　　见裴如昼追问，解盺思不由露出了一幅“这你真的要问”的惊诧表情，停顿了几息之后， 还是挠了挠头说：“就是， 说你们在酒楼厮……混， 到了最后， 皇帝陛下甚至都派人来了。”
　　裴如昼慢慢地皱起了眉， 那一天林公公的确来了，可是他去酒楼，并不是大家瞎想的那个理由。
　　然而裴如昼自然不能将这件事说出来。
　　禁军里大多是京城贵公子，他们的武艺只能说是及格。而当年被镇西大将军盯着习武的裴如昼，虽然不能说是绝世高手，但身手也要远远超过一般人。
　　解盺思对裴如昼，既是害怕又是崇拜。
　　他说完话之后，裴如昼忽然沉默了下来，而解盺思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反正传的还挺厉害的，正好太子殿下和宁公子最近好像不太来往了，所以他们都说……”
　　后面的话，解盺思没有说，但是裴如昼已经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
　　他们都说，自己就是第二个宁从灵？
　　裴如昼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而看到他这样子，解盺思也闭嘴不敢说话。
　　……
　　这一次，传闻扩散的速度，要比裴如昼想象得更快。
　　不只是大易的贵族之中，甚至于就连民间，也有了谣传。裴如昼隐隐约约觉得，这背后应该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但是他来凤城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且才刚刚十七岁，就算有这个感觉，裴如昼短时间内也找不到这个人是谁。
　　而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裴如昼时隔几个月，又一次去华章宫了。
　　和去年刚才来到凤城的时候不一样，这一次裴如昼是与禁军一起去宫内执行公事的。
　　这天是大易皇帝的生日，也正是民间常说的万寿节。
　　在大易，万寿节是一项比元日都要重要的活动。裴如昼这种原本守在皇城之外的禁军，也被提前调到了皇宫中。
　　裴如昼是镇西大将军之子，并且这几个月里在禁军中表现很不错，这一次直接被派到了皇帝身边。
　　正午。
　　御书房外没有一点树荫，这几天虽然太阳还不算太烈，但是站了一会之后，裴如昼还是觉得又热又无趣。
　　他小的时候，算是在昼兰关军营中长大的。
　　在裴如昼看来，真正的边塞军营，可比皇城禁军有意思多了。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就在裴如昼畅想着回昼兰关的生活时，御书房的门，忽然打了开来。
　　林公公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裴如昼的眼前。
　　“裴公子，陛下叫您进去一趟。”这一次林公公的语气很是生疏客气，尽管裴如昼和对方也不怎么熟悉，但是听到林公公的话，他便意识到自己这一次进御书房，十有八九是没有什么好事的。
　　“好的。”裴如昼轻轻向林公公行了个礼，和对方一起走了进去。
　　在他进去的那一刻，御书房那扇高高的雕花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接着缓缓地合了起来。
　　明明是正午，但御书房里面只亮着几盏灯，看上去昏暗极了，配上暗色的木质地板，裴如昼只觉得气氛无比压抑。
　　林公公默默地退了回去，裴如昼上前给皇帝行礼。
　　大易的军礼，是单膝下跪。
　　这边裴如昼已经跪下去了半晌，可是御书房里面依旧一点声音都没有。时间久了，裴如昼的腿都已经开始发麻，就像是有小蚂蚁，慢慢地从地上爬到了小腿一般。
　　裴如昼的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珠，就在他将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御书房里面终于有了一点别的动静。
　　皇帝缓缓地将手中奏章放到了桌上。
　　“朕听闻，你最近与太子走的很近。”
　　听到这里，裴如昼的心便是一沉。
　　果然，流言已经传到了皇帝耳边。
　　他赶紧抬手，抱拳向皇帝行了一个礼说：“回陛下，微臣与太子……”压根就不熟。
　　裴如昼很想直接这么说，但话到了嘴边，他只能说：“只是普通的君臣关系。”
　　语毕，皇帝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才说：“朕一向欣赏、看重你，希望你不要作出令朕失望的事情。”
　　裴如昼的余光看到，说话的时候，皇帝轻轻地用手指按了一下眉心，看上去非常不耐烦。
　　失望？
　　听到这里，裴如昼也不禁有些生气。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的，干嘛把你儿子的锅，甩到我的头上？
　　“臣不曾。”在皇帝以为裴如昼会认错的时候，他忽然非常生硬的来了这么一句。
　　而刚才重新拿起奏章的男人，终于再一次将视线落到了裴如昼的身上。
　　其实皇帝知道，裴如昼和太子肯定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的。只不过他可以容许太子和宁从灵那样的谋士，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却不会允许太子，与大易未来要驻守边塞的将军如此。
　　皇室颜面摆在这里，他自然不能明着说太子，只能将这事推到裴如昼的身上。
　　他一直觉得，裴如昼虽然单纯了一点，但也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听不懂自己的话。
　　然而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如此不配合。
　　说起来这还是皇帝一次看到裴如昼穿红衣，此时单膝跪在地上的少年身姿挺拔，那原本就精致耀眼的眉目，在这一身禁军红衣的映衬下变得愈发明艳。
　　见状，皇帝愣了一下。
　　他忽然将刚才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转而对裴如昼说：“凤城与边塞不同，你在这里是练不出什么的……”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如昼终于忍不住抬头直接向对方看了一眼。
　　而皇帝好像是没有看到这一眼似的说：“等过上些时日，便回昼兰关去吧。”
　　裴如昼：！！！
　　他好歹在凤城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知道在大多数贵族子弟眼里，从禁军到昼兰关简直与流放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裴如昼和不想去边塞的贵族少年不同，他从来凤城第一天起，就想着要回家。
　　现在皇帝要自己提前回去，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闻言，裴如昼赶紧向皇帝行礼。
　　而皇帝似乎也是不想再看到他了，见状就随便摆了摆手，便叫裴如昼下去。
　　“嘶……”裴如昼赶忙行礼站了起来，然后拖着已经发麻了的小腿，向御书房外走去。
　　此时正好到了书房外禁军交接的时刻，裴如昼没有再在这里多停留，便和众人一起，向不远处的驻处而去。
　　刚进小院还没有走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戚白里。
　　戚白里已经出宫建府，要不是万寿节，他也不会这个时候进宫。
　　“如昼。”
　　在裴如昼看到戚白里的那一刻，对方先是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就快步向他走了过来。
　　这座小院原本一直废弃着，最近才为万寿节修整了一下。但是临时的修整，还是没有让这个小院产生太大的变化。和华章宫别处相比，这里的确有些萧瑟。
　　“白里你怎么来了？”裴如昼也转身，朝戚白里走了两步。
　　而就是这两步，戚白里发现裴如昼的腿好像有点不正常。
　　“你的腿怎么了？”他上前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个。
　　“哦……刚才在御书房里跪了一会。”裴如昼随口回答道，“陛下要把我发配昼兰关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去昼兰关对其他人来说，是件等同于流放的坏事。可裴如昼不是。知道能回家，他忍不住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分享给了戚白里。
　　和开心裴如昼不同，听到这句话，戚白里忽然停下了脚步，方才那一点笑意也不见了。
　　他这是怎么了？
　　裴如昼顿了一下，随口问：“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还是，自己这句话说完之后，站在对面的戚白里先是看向他的眼睛……然后，真的点头了。
　　……等一等，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若是往常，裴如昼一定不会在意。
　　但是这几天，他才被卷进了一桩断袖流言中。
　　看到戚白里的表情，裴如昼的心中忽然闪出三个字：……不会吧？
　　停停停，不要胡思乱想！裴如昼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思绪，重新调整心情向戚白里看去。
　　然而他看到……此时戚白里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复杂。
　　“是，”戚白里慢慢地点头说，“我不想如昼离开。”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用尽一切手段，留下眼前的人——这个原本已经被戚白里深埋的愿望，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第31章 宴会遇刺
　　裴如昼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转到了另外一边， 停顿一会后才说：“我不可能一直留在凤城，再说……这一次与太子的事情，都已经让皇上知道， 要是再留凤城， 可能还会有其他麻烦。”
　　裴如昼和戚白里认识将近一年时间，一开始的时候， 裴如昼或许还会有些担心和防备， 但是现在他和戚白里之间早就已经无话不谈。
　　说完刚才那一句后， 裴如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小院中走去。
　　有些令裴如昼意外的是， 过了一会，戚白里突然问：“如昼你……怎么看太子这件事？”
　　“嗯？”
　　裴如昼反应了一下， 抬头向戚白里看去。但可惜的是， 戚白里还和从前一样， 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了起来。
　　一时间，裴如昼竟然不知道戚白里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而此时， 戚白里表面上看着冷静，但实际上心里并不是如此。
　　和在凤城没有一点根基的裴如昼不同，戚白里知道最近这些事情到底是谁搞出来的——宁从灵。
　　他虽然理智上清楚，裴如昼不可能和太子有特殊的关系， 但被对方冷落之后，心中却还是嫉妒的不行。宁从灵这么些年一直跟着太子，虽然没有多大的权势， 但是凤城中到处都有他的人脉。
　　从他这里， 谣言很快便传了出去。
　　想到这里戚白里的眼神中忽然闪出了一点不耐烦的情绪， 要是只有宁从灵的话， 他当然能够将这件事处理干净……可没有想到， 太子知道这件事之后，非但没有生气，相反在暗中推波助澜一番。
　　——大易民风算是比较开放，对太子而言，这些传言无伤大雅。但是却能狠狠地敲打一下裴如昼。
　　短时间内，戚白里动不了太子。
　　停顿一下，裴如昼终于回答了戚白里的这个问题。
　　“我和太子也不熟，这件事其实……无所谓吧？”
　　其实这话说出来之后，裴如昼也忍不住吃了一惊。不过细想一下，自己好像真的不像旁人一样在意这件事。
　　裴如昼从小就有一点点叛经离道，他并没有那么在意外界的看法。
　　戚白里一直都是一个很能忍的人，但是现在他忽然忍不住，想直接问裴如昼，有关断袖的事。
　　可戚白里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怕得到一个令自己失望的答案。
　　就像裴如昼不似大多数贵族子弟那样在意传言一样，戚白里也和本朝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他在卫国皇宫长大，并不在意所谓的伦理纲常……早在中秋那天，将礼物送给裴如昼的那一刻，戚白里的心中便觉察出了那份特殊。
　　他对裴如昼，并不像裴如昼对他一样单纯。
　　戚白里既想知道裴如昼对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又不敢知道。
　　因为虽然不曾开口问，但是答案他却早就猜了出来，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裴如昼对自己，或许就像对任何一个朋友般。
　　裴如昼和戚白里在小院里面走了一会，戚白里身上好像还有公务要忙，聊了一阵子之后，便离开了这里。明明戚白里一直将情绪藏在心底，可是今天裴如昼莫名感觉，他好像有一点不开心？
　　彼时裴如昼以为，皇帝虽然这么说了，但是离自己回昼兰关还有一段时间，自己一定能与戚白里说清所有问题。
　　但他没有想到，意外来的这么快。
　　*
　　万寿节当日。
　　从傍晚开始，皇宫四处就热闹了起来。而现在夜色已深，华章宫里面更是热闹。
　　举办寿宴的地方名叫知泉宫，它凭山而建，自远处眺望，壮观的建筑群将山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进去之后才能见识到什么叫做别有洞天。
　　一身红色锦袍的裴如昼，和禁军中其他几位有爵位的少年一起，站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裴清宴的眼前是绘满祥纹的廊柱，耳边则有潺潺流水声，那是从山上引来的清泉。
　　此时除了还在守陵的戚云遥外，所有皇子公主都坐在了席间，表面上看也算是其乐融融。
　　就像华章宫的建筑风格一样，大易上层人士喜好奢靡之风。
　　这一场晚宴，不只有八方献礼，更有来自西域的舞姬表演大易不常见到的歌舞。
　　一时间，知泉宫里面变得极其热闹。
　　大概是在边关长大的缘故，裴如昼对军营这种东西，天生都很敏感。从来禁军的那天起他就注意到——禁军这地方，虽说是大易最重要的一支守军，但实际内部并不严格。
　　比如现在，守在皇帝身边的，并不是武艺最高强，或者经验最丰富的，而是出身最好的人。
　　这些少年中有许多人和自己一样，刚来禁军还没有几个月时间。而从来都没有在真正的边塞历练过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
　　裴如昼看到……不远处和自己相熟的那个名叫解盺思的少年，现在就在偷瞄着不远处的乐女。
　　裴如昼直觉这样的情景有些危险，他缓缓地握紧了手中长剑。
　　说起剑，裴如昼也觉得不对劲。
　　平日皇帝身边的禁军、侍卫什么的，都是不能携带兵刃的。而像今天这样，因为盛典而佩剑，也只能佩没有开刃的那种剑。
　　要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真的是一点便宜都不占……大概是第一次以禁军的身份参宴，裴如昼忍不住到处观察，并胡思乱想。
　　算了算了，想了一会后，他赶紧将刚才那奇奇怪怪的想法压了下去。
　　然而意外正是在这个时候降临……
　　知泉宫入口处的屏风旁，有一盏巨大的油灯，它是仿照神话传说中金乌栖息的大树铸造出来的。远远望去灯火辉煌很是好看。
　　除了好看以外，这盏油灯点燃之后，还会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向外蔓延。
　　刚才裴如昼听宫女说，这个香气有一点安神的作用，现在果然就像她说的一样，在知泉宫里待久了，人虽然不至于提不起精神，但注意力却逐渐分散了起来。
　　要是裴如昼现在不是禁军，只是来参加宴会的裴家公子的话，八成也已经跑了神。
　　但作为一个颇有责任心的人，裴如昼还是努力集中注意力，观察着四周。
　　她看到一身红色纱衣的舞女，在跳完一曲后缓缓低头，后退着走了出去。而就在将要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一根长长的银针，忽然从她那薄薄的衣袖里面飞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此时那个舞女已经走到了门边，在场众人的注意力，早就已经不在她的身上了。
　　只有裴如昼看到了这个动作。
　　“当心！”
　　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站在皇帝不远处的裴如昼，立刻将长剑向外送去。
　　他手中这把剑的剑鞘也是银质的，虽然没有出鞘，但在剑鞘与长针相碰的那一秒，还是发出了一阵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下，知泉宫里的人总算是发现了异常。
　　“护驾！”林公公大喊一声，周围的禁军全部将剑拔了出来。
　　从那一个舞女开始，周围十多个舞女、乐师打扮的人，竟然同时将藏在衣袖里的武器亮了出来。
　　“哇……”尽管是第一个看到银针的人，但是见到这样的场景，裴如昼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真的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景。
　　知泉宫实在太大了。
　　平常气派好看的宫室，在此时也成为了障碍。
　　在禁军的护卫下，来参加万寿节的贵族纷纷离开。就在这个时候，裴如昼发现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是戚白里。
　　本应该离开这里的戚白里，非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和众人一起走出知泉宫，反倒是折了回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一把拉住裴如昼的胳膊说：“如昼，跟我走！”
　　“不行，”裴如昼下意识地拒绝了戚白里，“哪有禁军离开这的道理？”
　　裴如昼虽然有些叛逆，但是从小镇西大将军便教他什么是军人。
　　——守护与服从。
　　对现在的裴如昼来说，离开知泉宫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就在说话间，裴如昼手中那把剑已经出鞘了。他一挥手，便将好几根银针挡了过去。就在这间歇，裴如昼忽然转身对戚白里说：“殿下要是想帮我，便和我娘亲他们一起出去。”
　　裴如昼的语速很快，甚至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将对戚白里的称呼，从“白里”换成了“殿下。”
　　正忙着挥剑的裴如昼并没有看到戚白里的表情，他只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留下了个“好”字。
　　接着戚白里就像裴如昼刚才说的那样，转身向着殊明郡主所在的方向而去。
　　余光看到这一幕，裴如昼不由微怔。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天谶》上那个对世间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暴君已经变了。
　　尽管裴如昼已经离开华章宫，但他依旧关心戚白里的课业，并且以“未来太傅”自居，看到戚白里的背影，裴如昼很是欣慰。
　　而已经走到郡主身边的戚白里，则将会在未来无数次后悔，为什么此时自己没有留在裴如昼的身边。


第32章 为他挡剑
　　此时知泉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看到不远处大厅内那个西域长相的舞女，裴如昼的脑海中一下子便蹦出了一个人来——赫连危琊。
　　裴如昼不觉得一个西域人，易容之后出现在大易三皇子身边， 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或许接近皇室， 想办法来华章宫，才是赫连危琊真正的目的。
　　裴如昼虽然从小习武， 但是他最擅长的还是弓箭， 更别说裴如昼手里这把剑， 还是没有一把开过刃的。
　　这么一剑一剑的挥下去，裴如昼的耐心逐渐被消磨。再加上和禁军中部分武艺很是一般的少年相比， 裴如昼绝对算是一个高手，此时大殿里已经有许多人注意到了他， 并且向他所在的方向而来。渐渐地， 裴如昼也有了一点难以招架的感觉。
　　而正是这个时候， 他看到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竟然带着匕首， 躲开所有禁军，向皇室众人而去。
　　和自己手中这把没有开刃的剑不同，那把匕首泛着幽幽寒光，看上去比纸还薄， 怕是一碰就能割皮破肉……
　　明明离了一段距离，但是在看到那把匕首的同时，裴如昼好像就已经听到了金属的刀刃划破空气， 向他而来的声音。
　　此时原本来参加宴会的人差不多都已经离席， 裴如昼突然起身， 一脚踢开了挡在自己前面的几个刺客， 转而向着那个拿匕首的男人而去。
　　裴如昼的轻功极好， 他要是想要脱身的话，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几乎是眨眼之间，他便从原处消失，出现在了那个男人的眼前。
　　长剑与匕首相撞，刹那间空气中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火花。看到突然出现的剑刃，那人还愣了一下，接着才抬眸，向裴如昼所在的位置看去。
　　然后，他的手忽然一顿。
　　这个时候裴如昼也看清楚了眼前人的样子——碧色的眼眸，棕长微卷的发，还有横贯脖颈的伤疤。
　　赫连危琊。
　　不是他，还能有谁？！
　　这一刻，裴如昼无比震惊，而比他更加震惊的人，恐怕就只有赫连危琊了。
　　“是你？”裴如昼下意识道。
　　赫连危琊咬牙，压低了声音说：“让开！”
　　赫连危琊不会承认，当时在行宫第一次遇到裴如昼的时候，他对这个擅长骑射的少年，其实是很有好感的。甚至……隐隐约约还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得知是裴如昼将若舟赶走的人后，赫连危琊便将之前对他产生的那些好感，全部压了下去。然而就算这样，赫连危琊依旧没有对裴如昼下狠手。一方面他需要从裴如昼这里得知当年救了自己的若舟现在在哪，而另一方面赫连危琊本能的不愿意伤害对方。
　　裴如昼刚才精神还高度紧张，但或许是因为他与赫连危琊早就认识吧，看到眼前的人真的是赫连危琊后，裴如昼的心情也不由稍稍放松了一点。
　　或者说，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听到赫连危琊的话，裴如昼也沉声到：“让开？然后看着你去刺杀圣上吗？”
　　两人说话间，手下已经过了好几招。
　　刚才应对其他人的时候，裴如昼面勉强还能够稳住，但是现在他逐渐生出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裴如昼生来体质一般，更别说身上还有蛇毒没有解。
　　至于赫连危琊，他虽然逐渐占了上风，但是在与裴如昼过招的时候，还是不免于心中默默惊叹——裴如昼的身手，是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而且他这一招一式，绝非花架子而是明显从实战中历练出来的。
　　当下赫连危琊也更不敢轻敌，想想裴如昼可是昼兰关裴家人，他虽然长相一看就是个贵公子，但是背地里绝对下了苦工……
　　转眼两人便已经过了十多招，但时间也不过是短短几息而已。
　　裴如昼不断被赫连危琊向后逼去，而在同一时间，刚才被他甩走的其他刺客，也都袭了上来。
　　就在裴如昼专心应对的时候，他忽然看到——赫连危琊的视线，向自己的斜后方落去，并逐渐调整攻势，看样子是想摆脱裴如昼。
　　……斜后？
　　见状，裴如昼忍不住用余光向后瞄了一眼，下一刻他便起了一身冷汗。
　　自己背后，怎么是太子！
　　当场裴如昼的心就凉了半截。
　　好歹已经在凤城呆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他也算是了解太子了——凡是皇室子弟，均是文武皆修，戚羿宿就是其中出了名的偏科严重。
　　他偏的……自然是文。
　　“太子殿下，当心！”见状，裴如昼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下。
　　上次酒楼的不欢而散后，裴如昼一直躲着太子走。但无论怎么讨厌对方，都改变不了太子戚羿宿是羿台仙君的事实。
　　劫还没有历完，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啊！
　　听到裴如昼的声音，戚羿宿似乎非常意外。
　　戚羿宿忽然回眸，以一种裴如昼看不懂的眼神向他望去。大易的太子，总是微笑着的，他似乎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拥有着温柔的表象。
　　但是这一刻，裴如昼从戚羿宿的眼神中，竟然看出了几分震惊与不解。
　　眼下，刚才被裴如昼甩掉的那群刺客，已经到了他的身边。知泉宫依山而建，地形非常的复杂。借着这个地势，裴如昼闪到了戚羿宿的身边：“太太子殿下快走！”
　　而同一时间赫连危琊终于不再和裴如昼缠斗，他直接提起短刃向戚羿宿而去。
　　其实裴如昼现在已经处于围攻之中**乏力了，但是一想到太子的身份，他还是一边应对着其他刺客，一边努力为对方争取时间。
　　……自从去过九重天一次之后，裴如昼可算是恶补了不少神界的知识。
　　他知道，羿台仙君在九重天，是一个司文的神仙。当时裴如昼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但是现在裴如昼可真恨戚羿宿不懂武艺……
　　就在裴如昼想这些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呲啦一声
　　原来就在这个时候，旁边有一个舞女打扮的刺客，握着手中的软刃向裴如昼袭来 。
　　这一招并没有伤得了裴如昼，但却贴着他袖子上的衣料划了过去。
　　禁军统一着红色窄袖衣袍，按理说这样的袖子是不容易被划伤的。但是肩部的一个小小银质饰品方才却恰巧被软刃勾住，就这么一起撕了下来。
　　裴如昼的手腕露了出来，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
　　实际上裴如昼并没有受伤，但是看到已经烂开的袖子之后，他还是有一点后怕。
　　不过现在并不是去想这件事的时间。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赫连危琊的剑已经到了戚羿宿的喉下！
　　只差一点，就能杀了他。
　　尽管后续也有禁军过来帮忙，但是裴如昼的耐力本来就不好，与这群人斗到现在，他已几近极限。
　　可是一想到太子劫还没有历完，不能现在就死裴如昼，还是生出了最后一点力气。他一个旋身躲过了其他人的围攻，直接朝着赫连危琊而去。
　　下一刻，戚羿宿就被他拉向另一边。
　　“你疯了吗？！”明明现在两个人是对立状态，如果裴如昼受伤……甚至他死了对赫连危琊才是最有利的局势。
　　可是看到裴如昼不要命似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赫连危琊还是不由一惊，甚至下意识的将手中的匕首向回收了一点。
　　而和被自己突然出现吓到，并且失去了一点点理智的赫连危琊不一样，现在的裴如昼简直冷静的不像话。
　　他不知道赫连危琊为什么会这样反常，难道他想起了或者认出了自己？
　　这样的念头和疑惑只在心中出现了短短一瞬，此时的赫连危琊对他而言是一个单纯的对手。
　　裴如昼的理智告诉他，他们两个人随时都可以杀了对方。
　　就在这个时候，赫连危琊忽然转身给其他刺客用西域的话说了一句：“不要杀他，困住他就好。”
　　“是！”
　　收到赫连危琊的命令，那些人就像苍蝇一样向裴如昼缠了过来。
　　就在裴如昼分神对抗其他刺客的时候，赫连危琊又是一剑向着太子的心口而去。
　　这一次裴如昼已经没有办法拉住他了。
　　兵刃无情，高手过招，结局往往就在不经意之间。
　　裴如昼下意识向戚羿宿身前挡去，接着提剑挡赫连危琊的杀招。
　　然而在近身搏斗的时候，像剑这样的武，器是没有任何优势的。裴如昼这边剑还没有提起来，他便看到赫连危琊的手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下一刻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皮肉被破开的声音。
　　一直与裴如昼纠缠，赫连危琊那把匕首好像还没有沾过其他人的血。在匕首刺入裴如昼胸膛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凉意。
　　然后便是痛。
　　剧痛。
　　裴如昼的手瞬间失力，那把长长的银剑就这样一下砸到了地上。
　　恍惚间他看到了赫连危琊瞪大的眼眸，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下一刻，熟悉的永宵神尊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裴如昼的意识归于黑暗。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倒下的那一刻，赫连危琊终于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纹身。


第33章 救命之恩
　　赫连危琊当年曾模模糊糊地看到， 若舟手腕上，有一行细密的文身。
　　他曾经问过对方这是什么，若舟给他念过一遍， 可惜赫连危琊并没有听清。
　　赫连危琊曾想，等再见到若舟的时候，自己一定要问问， 他手腕上那行字究竟是什么。
　　那或许是在昼兰关的风沙里，或许是在凤城的酒肆中，又或许是在西域的驼队间。
　　……总之，不应该是这里。
　　更不能在这里。
　　“松楸远近千官冢， 禾黍高低六代宫。”
　　那行不太工整的刺青， 就像是一根突兀冒出来的荆棘，在入目的刹那间， 刺向赫连危琊的心脏。
　　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赫连危琊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祈祷、希望这只是巧合，但……在世界模糊起来的那个瞬间， 裴如昼手腕上的东西，却彻底与赫连危琊记忆里的痕迹重合了。
　　他不会认错。
　　“……若舟？”赫连危琊的声音， 颤抖了起来。
　　而就在同一时间，他的手背上忽然出现了一阵暖意。
　　下一刻， 鲜红洒满了赫连危琊的世界。
　　赫连危琊手中那把匕首很短，银刃微微弯曲，轻易就可以在体内划破人的内脏。此时银刃已经全部没入裴如昼的皮肉，鲜血一股一股止不住的向往冒， 红衣掩盖了它原本的狰狞， 只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迹。
　　赫连危琊无比艰难地低头， 他看到， 自己手上的那股暖意，正是来自于裴如昼的身体。
　　裴如昼就像是一只坠入秋风的蝴蝶，直到他飘然落下的那一刻，赫连危琊才知道原来眼前人的身体，是那么的轻那么的脆弱。
　　……
　　“知道吗，我射箭还没有输过。”
　　“绣花枕头。”
　　刹那间，几个月前在行宫见面时的场景，再一次涌进了赫连危琊的脑海——那天，眼前的少年从自己手中拿过长弓，他旋身射箭惊破长空，将自己已经刺入十环的箭挤了下去……赫连危琊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将那一天那一幕记得那么深。
　　裴如昼本该和那天一样洒脱快意。
　　可他……却因为自己，流了这么多的血。
　　赫连危琊自幼习武，他早忘了自己的手头回沾血是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一样慌乱过。
　　“我叫，裴如昼。如昼，听到了吗？”
　　记忆里的这句话，忽然清晰了起来。
　　如昼，若舟。
　　哪里有什么若舟？
　　救了自己的人，至始至终都是裴如昼！
　　知泉宫里乱做一团，赫连危琊带来的人武艺高强，但现在又有许多禁军涌入。眼见着皇帝，还有那差一点被自己杀了的太子都已经被周围禁军带走，赫连危琊一行人也该离开了。
　　然而这个时候，赫连危琊却呆在了此处。
　　他颤着手，想要将裴如昼扶起来。可是还没有碰到裴如昼，眼前的少年便已经支撑不住，向着背后冷硬的地砖倒去。
　　赫连危琊伸手想拉，却只捞得一场空。
　　赫连危琊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了无数画面，但实际上时间也就过了几息而已。
　　就在他呆立在这里，心脏疯狂跃动的这一刻，站在赫连危琊身边的一个“舞女”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主上，我们要走了！”
　　赫连危琊的思绪终于被打断，看到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身边的人虽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眼下情况紧急，他们终于还是不顾尊卑将赫连危琊向着知泉宫的殿门拉去。
　　后来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赫连危琊就像是丢了魂一样，就这么被身边的人带着，按照原定的路线离开了华章宫。
　　这一路上，本该紧张的他，竟然跑了神。
　　当年的一幕幕，又一次从赫连危琊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
　　那一年，镇西大将军还在，大易与西域也没有到不共戴天的地步。
　　但是镇守边关一辈子的裴大将军，依旧不喜欢裴如昼与西域人有太深的牵扯，更担心他被那群西域人带坏——裴如昼手腕上的文身就证据之一。
　　救赫连危琊的事情，从桃虽然也是知情者。但她毕竟是个姑娘，裴如昼当然不会让她去照顾赫连危琊。所以当年，赫连危琊可以算是被裴如昼一个人救过来的。
　　那个时候，赫连危琊的脑袋受了伤，眼睛只能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点光影变化。
　　他还记得自己昏迷苏醒之后，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少年背光而立。
　　昼兰关城郊的房子，都是黄土夯成的，而沙漠里的阳光，也是灿烂得不能再灿烂的金色。赫连危琊看不清楚他的相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救了自己的人背光而立，身上泛出了一圈浅浅的金边，就像传说中的神祇一般。
　　赫连危琊向来不信什么神，但是那一刻，他还以为是传说中身处九天的神仙降临，将自己救了出来。
　　裴如昼虽然从小习武，但是手上几乎没有一点茧子。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赫连危琊常会发烧，裴如昼总会用手轻轻地摸一下赫连危琊的额头，看他现在的体温是否正常。
　　暂时失去视觉与听觉，就连赫连危琊也变得脆弱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曾在高烧不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对裴如昼说：“能不能不要走，再陪我一会？”
　　那个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赫连危琊隐隐约约听到裴如昼和人说了一句什么，接着便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后握着他的手坐在了床榻边。
　　裴如昼真的一晚上都没有走。
　　等到夜里，困了的裴如昼索性直接趴在床榻边睡下了。
　　昼兰关的夜晚总是那么安静，再加上赫连危琊受了伤，到了晚上就连那一点模糊的声音都没有了。
　　骨骼将赫连危琊心跳的声音传至耳膜，这一夜，他耳边都是扑通扑通的声音。赫连危琊睡不着了。
　　他轻轻地，用沙哑至极的声音说：“若舟？若舟你睡了吗？”
　　少年依旧静静趴在这里，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没有半点反应。
　　看来裴如昼已经熟睡。
　　赫连危琊半生颠沛流离，他没有想到，反而是在自己最最落魄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点温暖。他有些紧张的伸出手去，一点点将指尖贴到了少年的脸上。
　　赫连危琊想要在这个夜里，用指尖记住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的相貌。
　　但可惜的是，此时裴如昼已经睡熟，他的脸压在小臂上，赫连危琊伸出手去，只摸到了裴如昼的眼睛。
　　裴如昼的睫毛很长很长，此时睫毛正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地在赫连危琊的手上扫动着。
　　一阵痒意，就这么从他的指尖，传遍全身。
　　刹那间，赫连危琊就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将手收了回来……这种感觉，直至今日赫连危琊都没有忘记。
　　此时已经离开华章宫的赫连危琊忽然转身，向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看去。
　　暖色的光，将他碧色的眼睛映亮，但是赫连危琊的心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
　　因为他忽然想起，在桂锦宫的那一晚，裴如昼的眼神分明是已经认出了自己。但是自己……却在用对方的家人威胁他。
　　就在这一刻，赫连危琊甚至忍不住又向着华章宫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这个动作吓坏了周围的人。
　　“主上，我们快走吧！”
　　“凤城马上就要戒严了——”
　　赫连危琊没有说话，他再朝着华章宫走了一步。此时他的手中还握着刚才那把匕首，那一天深夜在桂锦宫遇到裴如昼的场景，愈发清晰……赫连危琊的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而接着，他忽然在周围手下惊诧的眼神中，重新拿起匕首，狠狠地向自己的虎口处刺去。
　　——正是裴如昼当晚咬的位置。
　　……自己本是来找少年报恩的，但是谁想最后竟然亲手将这匕首刺到他的胸膛？
　　不安感在赫连危琊的心中蔓延，他终于忍不住咬牙，重新向着华章宫的方向而去。
　　而同在这一刻，趁着赫连危琊分神的功夫，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人则一掌向赫连危琊的脖颈处劈去。
　　“走！”赫连危琊意识消失前，只看到那人重重地朝自己叹了一口气，“主上，对不住了——”
　　*
　　在赫连危琊一行人离开华章宫的同时，知泉宫依旧没有平静下来。
　　知泉宫依山而建，平时看着惊艳美丽的宫室，现在都成了危险的代名词。
　　禁军们惊魂未定，他们还在寻找是否有刺客隐匿在知泉宫里。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忽然闯了进来。
　　“六皇子！”
　　“皇子殿下，我们还不确定这里还有没有刺客，您——”
　　“滚开！”
　　一向沉默温和的六皇子，一把将眼前的禁军推开。
　　听到他的声音，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此时整个知泉宫里都是血腥味，而这样的味道，忽然将戚白里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情绪勾了出来。他的心脏狂跳，血液都好像热了气来。
　　戚白里的视线不由落到了禁军腰侧的长刃上……这一刻他很想很想拔剑。
　　他想杀了这些没用的人。
　　他想要以鲜血，来平息自己的愤怒。
　　但是戚白里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因为裴如昼还在这里。
　　“都是废物。”少年低声说道。明明是华章宫里面最不受宠的皇子，但是这一刻，周围禁军竟然从戚白里的身上，感受到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杀气、
　　刹时间，禁军跪倒一地。
　　戚白里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的视线快速从周遭扫过，接着忽然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下……


第34章 命悬一线
　　戚白里看到——裴如昼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半身红衣，已经被鲜血打湿。
　　看上去像是……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如昼？”话说出口，戚白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 是那么的沙哑。
　　明明人就在眼前，但是最后这一步，戚白里却怎么也迈不过去。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裴如昼身边的。
　　戚白里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将裴如昼抱起，竟然是这个时刻。
　　他怀中的人，轻的好像落叶， 脆弱的也如秋末的落叶一般。好像稍稍用一点力气， 就会将他触碎。
　　在这一瞬间，戚白里第一次明白失了魂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昼， 再撑一下，我带你走。”
　　裴如昼的红衣，被鲜血浸透， 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戚白里看到，就在这一刻， 那深色的痕迹忽然蔓延到了裴如昼的肩上。但这一次不是血，而是戚白里……他自己的眼泪。
　　无论戚白里经历过多少事， 平常有多么冷静，但是本质上，他也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平日里的戚白里，将自己的脆弱和惊慌全都隐藏了起来， 但是这一刻， 那些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的情绪， 竟然在同一瞬间涌了出来。
　　戚白里看到， 自己抱着裴如昼的那只手在颤抖。
　　他的手臂甚至都失去了力气，生理性的惊惧，让他无法做成任何事情。但是心中那个“不能让如昼受伤，要救他”的念头，却将一切压了下去。
　　于是知泉宫的人便看到，六皇子那双眼睛，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他紧紧地搂着裴如昼，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里。
　　离开宫殿，鼻尖来自熏炉的气息四散干净，在看到空中残月的那一刻，戚白里的神志终于清醒了。
　　他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太子戚羿宿竟然也来到了这里。
　　一直都在韬光养晦的戚白里，这一刻竟然忍不住，朝戚羿宿大声喊道：“太医！快把太医宣来！”
　　此时的戚白里，简直无礼到了极点。
　　旁人都以为，太子会生气，但是没有想到戚羿宿就像是没感受到戚白里语气的生硬一样，他转身无比着急的报出了几个太医的名字，让宫人们将他们叫来。
　　此时，戚白里依旧不愿意将裴如昼放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怀中的人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戚白里低头看到，裴如昼的脸上已经全无血色，往日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已紧紧阖上，失去了全部光亮。
　　尤其是脸色，竟然比腊月的雪还要白，在这样的冷白衬托下……唇角边暗红色的血迹，便尤其明显。
　　“咳咳咳……”
　　裴如昼这阵咳嗽，简直是能将肺咳出来的架势，身体也颤跟着抖了起来。
　　戚白里看到，裴如昼原本虚垂下来的那只手，忽然握紧，过了几息后又骤然松开。此时他早已浑身脱力，这一刻，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或许是这一咳实在太疼，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裴如昼，睫毛忽然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般，微微震颤了起来。
　　不远处，太医已经带着药箱被人搀扶着跑了过来。
　　戚白里忍不住贴近他，轻声如哄孩童般说道：“如昼再忍一下，太医已经来了，马上就能好了。”
　　裴如昼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他缓缓地抬起了手腕，向着虚空处抓去。
　　“……你。”
　　裴如昼的声音，小的如蚊子叫一般，但现在戚白里的世界里，却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下意识地，戚白里握住了裴如昼的那只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裴如昼的手上，也是半点温度都没有，凉的好像冰块。
　　裴如昼的嘴里面，还在念念叨叨的说着什么。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但是双目已然失焦。
　　“咳咳……幽冥界？你……你又来接我？”
　　迷迷糊糊的从裴如昼口中听到“幽冥界”这三个字，戚白里不由背后发凉。
　　而就在他祈祷自己听错了的时候，“永宵神尊”这四个字，忽然出现在了裴如昼的口中。
　　裴如昼说……永宵神尊接他？
　　在这一刻，戚白里甚至忘记了如何呼吸。
　　他听到，太医终于赶了过来。
　　看到裴如昼唇边蜿蜒若毒蛇的血迹，太医颤着声音大声说：“裴……裴公子毒发了——”
　　……
　　实际此时，裴如昼是真的看到了永宵神尊。
　　但是和慌乱的戚白里相比，裴如昼的反应简直是……见怪不怪。
　　毕竟最近几次毒发的时候，裴如昼都会在半梦半醒间去往幽冥界看到永宵神尊。这一次也一样。
　　在裴如昼的意识里，自己上一刻还在咳嗽着，而下一刻，忽然通体舒畅，并且又一次看到了永宵神尊。
　　说起来之前的几次，裴如昼看到的都是一些“无趣”的日常。
　　他神游幽冥界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永宵神尊都在念经打坐。而剩下的时候就会看到那团黑雾出现，打扰永宵神尊的工作。
　　裴如昼“看到”，这一次永宵神尊还是和往常一样，盘腿坐在岸边。
　　他身上的符文，正散发着浅浅的光亮。
　　幽冥界是由永宵神尊的力量支撑起来的，他需要常常诵经，以此支撑全界运行。
　　一开始的时候，裴如昼以为永宵神尊每天都在兢兢业业的工作。但是后来他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幽冥界能说话的人不多，尤其是冥河之畔，千百年以来，都只有永宵神尊一个人。
　　每次黑雾出来打扰他，永宵神尊嘴上说着烦，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两人经常聊天，甚至一起喝酒，看上去很是投缘。
　　裴如昼不知道这团黑雾是什么，但想来能被镇压在冥河下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人。
　　身为冥界之主的永宵神尊，却并不在意这一点，他有的时虽然候会在嘴上嫌弃和警告两句，但是从没有露出过鄙夷的神情。
　　就在裴如昼以为，这一次自己又要在幽冥界无聊的呆上半天，听完永宵神尊诵经才能回家的时候，忽然有黑雾轻轻地缠在了永宵神尊的足腕上。
　　那道沙哑的男声再次响起：“怎么总是念个不停？”
　　“我在忙。”果然，永宵神尊说。
　　裴如昼好像听到，那黑雾笑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好好呆在冥河里的黑雾，忽然涌了出来。
　　永宵神尊的眉毛不由一皱。
　　然而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下一刻永宵神尊整个身体，都被黑色的雾气包裹了起来。
　　“冥主今天连喝一杯酒的时间都没有吗？”黑影话语中带着一点笑意，听上去心情不错，“要是我没有听错的话，您好像就是因为不想在天界守着天帝的职责，这才躲到幽冥界来的吧？”
　　永宵神尊：“……”
　　听到这里，裴如昼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黑雾今天说的倒是没有错，在幽冥界断断续续呆了一阵子，裴如昼见到的人不只有神尊和黑雾。偶尔也会有还在修炼的小仙过来。
　　而永宵神尊的身份虽然高，可是熟悉之后却没有什么架子。
　　通过这群人的谈话，裴如昼算是了解——永宵神尊当年其实是可以留在九重天上当天帝的，但是神尊生性喜好自由。要是当了天帝，一言一行都要受天则制约，不但被整个九重天盯着，并且每天都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理。他想都没有想，便放弃了这个选择。
　　幽冥界这边，尽管所有事都需要他一个人撑着，但是好在没有人盯着他，日常也没有什么事情，只用定时以神力维持这里就可以了。
　　果不其然，永宵神尊轻咳了两声，缓缓地伸出手去，将岸边放着的酒壶拿了起来。
　　他抿了一口，忽然皱眉问：“这是什么酒？”
　　“这个啊，好像是人界西域的什么酒来着……解珴酒？”
　　听到这三个字，处于虚无状态的裴如昼都懵了一下。
　　解珴酒，怎么又是解珴酒？这也太巧了吧！
　　上一次太子带到酒楼里面的好像就是这个东西。
　　裴如昼知道，冥河中不只有那个黑影，还有许多往生者，而他们的身上，则带着许多生前家人供奉的酒与瓜果。
　　来去的往生者，总会将酒供奉给永宵神尊。
　　“这酒比我想的要烈。”黑雾说。
　　按照常理来说，那黑雾是不能离开冥河的，而裴如昼看了这么久也算明白——永宵神尊之所以一直呆在这里，一半是为了支撑幽冥界，而另外一半，则是为了将黑雾镇压在这里。
　　但是现在，两人似乎都忘记了这件事。
　　黑雾中，裴如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只见永宵神尊顿了一下，终于将解珴酒拿了起来。
　　接着，黑雾笑道：“今日不醉不归。”
　　醉？
　　听到这个字，裴如昼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
　　此时，凤城城郊。
　　一身青衣的戚云遥，忽然从榻上惊醒，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这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身冷汗。
　　眼见时间还早，戚云遥本想继续睡。
　　但他的心狂跳不止，竟是一刻也躺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戚云遥忽然听到小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一个小太监满脸惊慌的跑了进来，在看到戚云遥的那一刻，便扑通一下跪倒在了他的床榻边。
　　“七……七殿下，”小太监哆哆嗦嗦的说，“宫里传来的消息，说，说……裴公子身受重伤，且又毒发，有可能，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忽然卡住了，而戚云遥则一把将那小太监捞了起来，赤红双目大声问道：“可能怎么了？”
　　只见那小太监又哐哐磕头，等额前都红了，才敢将那几个字说出来：“熬不过去了……”


第35章 他不甘心
　　“你说什么？！”少年的声音极大， 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戚云遥正处于抽条的年纪，几个月的皇陵生涯，让他退去了最后一点婴儿肥。此时的七皇子戚云遥， 俨然是一幅少年公子模样，和当初那个娃娃脸的“孩子”完全不同了。
　　周围的人都说，几个月过去七殿下的性子， 难得沉了下来。
　　然而这一刻戚云遥却失态了。
　　什么叫做又毒发？
　　戚云遥的脑袋乱成了一团，他下意识忽略了受伤，而是将全部注意力，落到了毒发那几个字上。
　　阿昼毒发……因为自己。
　　见戚云遥沉默着不说话， 那小太监不知道怎么回事更加害怕了。他不只是抖个不停， 甚至顿了一会后，又朝着戚云遥一下接一下的磕起了头。
　　听到这声音，戚云遥终于像是被惊醒一般说：“阿昼……我要去找阿昼……他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戚云遥的声音里， 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
　　此时窗外的天空， 也就刚刚泛起一点奶白而已，距离大亮还有至少半个时辰。
　　戚云遥下意识地朝着门外奔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睡时的中衣，更忘记了自己这一趟压根不是什么“自愿守陵”而是被罚到这里来的。
　　听到戚云遥说要走， 那本来就很紧张的小太监一下子就慌了神。
　　然而还不等小太监出手拦住戚云遥， 却见少年忽然踉跄了一下，只等下一刻，戚云遥便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戚云遥的浑身上下都已经散掉了力气，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 竟是连动都不能动一下了。
　　戚云遥还太年轻了， 他一直以为，死亡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的话题。
　　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恐惧于生命的流逝。
　　戚云遥这一跤摔得异常狼狈，膝盖、手腕处全部磨破了皮，一股又疼又辣的感觉，在他的皮肤上蔓延着。
　　这哪还有一点大易七皇子的样子呢？
　　见状，刚才那个一个劲磕头的太监，还有守在外面的小宫女全都走了进来，他们赶紧将戚云遥扶了起来。
　　“殿下，您快回榻上，看看这伤严重不严重！”
　　就在摔倒的那一刹那，戚云遥的脸颊上已经缀满了泪水。听到宫女的话，戚云遥想要让她们闪开，但是等张开了嘴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点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
　　戚云遥的喉咙，就像是纠在了一起般，一重接一重的窒息感，如海浪一般向他袭来。
　　“阿昼……”
　　戚云遥努力调整呼吸，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这两个字，然而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听到。
　　宫女和太监们一起走了上来，将戚云遥扶起，让他重新坐在了床榻边。
　　他们看到，戚云遥那只贴在腿面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这里的宫女太监，全都是跟戚云遥一起从华章宫来的，可以说是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而这十多年时间，他们真的还从没有见过戚云遥这么失态过——往常戚云遥就算是再怎么任性，再怎么不像个皇子，身上都是有贵气在的。
　　可是现在的他，却狼狈的像是一直落水狗。
　　叫完“阿昼”这两个字后，戚云遥是彻彻底底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甚至连动都没有办法动。
　　他满脑子都是“解药”这两个字。
　　戚云遥虽然犯了错，但毕竟是皇子，这一次除了太监和宫女外，皇帝还派了太医跟着他。甚至除此之外，戚云遥私下里也有不少的金银。
　　最近一阵子，戚云遥在想方设法，从民间还有宫内搜寻解毒的法子。
　　然而至今他仍旧一点收获都没有。
　　是啊……自己还没有找到解药。
　　一想到这里，戚云遥的心刹那间便冷了下来。
　　阿昼命悬一线，而他的生机，除了受伤以外，更多的是自己断掉的。
　　此时自己到底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他呢？
　　……
　　这一天，裴如昼被直接送到了太后所在的正殿去。
　　尽管周围的太医都说，裴公子怕是救不回来了，要是死在宫里的话，难免有些……晦气。但太后还是守着他，不叫人动。
　　这一夜，太医将宫里的什么参汤、灵芝，全部给裴如昼灌了一遍，甚至就连东宫里的好东西，也全都送来了。
　　可是直到天将要亮的时候，裴如昼依旧没有一点缓过来的迹象。
　　他就这样静静躺在榻上，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离近就能看到，裴如昼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沃云宫主殿面积极大，此时挤满了人。不但太医们在这里忙前忙后，甚至就连年纪已经很大的太后，也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觉、
　　她守在裴如昼的身边，那双因为苍老而变得粗糙的手，就这样轻轻地握着裴如昼的手。太后半天也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太后竟然慢慢地拿起帕子，擦掉了眼角处的一点泪水。
　　周围跟了太后几十年的太监、宫女都觉得无比意外，谁都知道，太后年轻的时候，可是从乱世里走来的。
　　在大家的印象之中，这个女人似乎永远理智冷静。至少……不曾这么落寞。
　　就在太后用手帕擦眼角的时候，不远处身着青衣的殊明郡主忽然一下跪在了地上。
　　听到声音，太后转过身去皱眉说道：“殊明你这可又是做什么呀？”
　　殊明郡主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朝着太后磕了两个头。
　　过了一会，殊明郡主终于吸了吸鼻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太后娘娘，等昼儿的病好了……儿臣想回昼兰关。”
　　“这……”
　　听到这里，太后犹豫了一下。
　　她虽然早就知道，这个自己当做女儿看大的郡主，早晚有一天会回位于边关的家去。但她们这才相处了不到一年时间，太后心中还是万分不舍……
　　在从没有离开过中原的太后的眼中，昼兰关那个地方就象征着荒蛮与落后。
　　但是太后又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只听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终于点头说：“好……哀家不留你，到时候你就去给皇上说吧。”
　　来凤城也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裴如昼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太后虽然没有将他从小看到大，可是看到裴如昼现在这个样子，太后也是于心不忍。
　　房间内再一次沉默下来，众人的耳边只能听到太医匆匆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您先休息一会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一直站在太后身边的人终于开口了。
　　“哎……”太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还是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
　　说话的人是大易太子戚羿宿，他也在这里呆了一夜。而在说这句话前，戚羿宿发了许久呆。
　　戚羿宿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裴如昼竟然会救自己……毕竟他们两个人前一阵子才不欢而散。
　　甚至前一阵子的流言蜚语，也可以算作自己给裴如昼的报复。
　　戚羿宿虽然表面上看着温和好相处，看实际上从小被捧惯了的他，也是个颇有脾气的人。他习惯了将一切握在手中，习惯了拥有，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自己。
　　裴如昼或许是第一个与他对着干的人。
　　酒楼的事，令他无比生气。
　　但是现在，他看向裴如昼的眼神，却从没有如此复杂过。
　　戚羿宿总算是意识到，自己对裴如昼的感情，并不是单纯的一时兴起，至少现在绝对不是。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当时拒绝他的是别人的话，戚羿宿可能也会一笑置之。可是只有裴如昼，他不愿意就这么结束。
　　甚至戚羿宿想要与对方永远这么纠缠下去。
　　听到外界有关自己和裴如昼的风言风语之后，戚羿宿不但没有生气，相反还默默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早该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或许是内心深处想要自己的名字，与“裴如昼”这三个字绑在一起，甚至于就连人生也一样。
　　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晚了……
　　戚羿宿第一次恨自己。
　　恨自己卑鄙无耻。
　　*
　　今天的沃云宫，或许是整个皇宫最最热闹的地方。
　　当朝的大人物们，几乎全都在这里。
　　他们关心裴如昼，感慨裴如昼不愧是裴家人，果然世代忠良。
　　只有一个人，沉默着站在沃云宫之外。
　　是戚白里。
　　他没有资格进去，与那些大人物待在一起。
　　若是放在往常，遇到这样的事情，戚白里的心中或许不会起一点波澜。
　　——他最怕麻烦，且认同无权无势的人就要靠边站这件事。
　　但是现在，戚白里很不甘心。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想要夺权。
　　戚白里早就看出皇城的禁军里有一堆草包，华章宫的戒备也不够森严……可是他没有说，也没有资格说。
　　时至今日，隐忍多年的戚白里，不想再等了。
　　他告诉自己，只有手握权利，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只有权力，才能让自己……在裴如昼脆弱的时候，留在他的身边。


第36章 啃咬和吻
　　裴如昼之前因为毒发来到幽冥界的时候， 意识是清醒的。
　　但是这一次，从永宵神尊开始喝酒起，裴如昼的意识便徘徊在清醒与昏沉之间。
　　他看到——永宵神尊和那黑雾一边聊天一边喝着酒，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原本四散的黑雾忽然凝到了一起，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从雾里走了出来！
　　哪怕现在依旧昏昏沉沉的， 但是在看到那个人影的瞬间， 裴如昼还是忍不住一惊。
　　这是什么？
　　难道说， 这就是那团黑雾的原形？
　　然而和他的反应不同的是， 永宵神尊似乎一点也不吃惊。
　　永宵神尊只是缓缓抬眸看了那人影一眼，接着便继续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冷静下来之后， 裴如昼忍不住想到——其实永宵神尊这个反应，也算是正常？
　　他毕竟是一方神尊，拥有镇守幽冥界的力量。黑雾要是有原形的话， 他怕也是早就看出来了。
　　幽冥界里没有昼夜之分， 身处其中甚至连半点时间的流逝都感受不到。
　　不知不觉中，地上的酒壶已经空了。
　　裴如昼看到， 今天的永宵神尊依旧戴着面具。只是在喝了酒后， 一身红衣的他，终于不再像刚才念经的时候那样端坐在这里了。
　　永宵神尊斜倚在冥河边的巨大黑石上， 那石头是嶙峋的，它表面看起来无比粗糙，且到处都是尖角。可永宵神尊却直接靠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是自然， 就连着石头， 在他的身边都柔软了起来。
　　“永宵？永宵神尊？”
　　裴如昼听到， 那黑影轻轻地叫了几声永宵神尊的名字。
　　永宵神尊大概是喝得有些多，听到黑影的声音之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依旧没有一点起来的意思。
　　而裴如昼也正是这个时候发现，自己的意识好像随着永宵神尊的醉意一起，愈发模糊了起来。
　　朦朦胧胧间，裴如昼看到那黑雾化成的人，坐到了永宵神尊的身边，停顿了一会后，他轻轻地将手放到了永宵神尊的面具上。
　　尽管此时裴如昼已经看不太清楚周遭的景象了，但是从那黑雾微微颤抖的手指，裴如昼还是能够读出——他在紧张。
　　那人要做什么？
　　在黑雾的手指触到面具边缘的那一刻，裴如昼下意识觉得危险，他想要开口提醒一下永宵神尊，但是等张开嘴后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现在是在永宵神尊的记忆中。
　　他没有办法提醒任何人，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
　　裴如昼强打起精神，让自己不要现在就睡着。
　　黑雾的手顿了一下，和往常桀骜的模样不同，现在他在犹豫。
　　但是犹豫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下一刻，他终于一点一点的，将那面具揭了开来。
　　与此同时，那个黑雾化成的陌生男子的长发，便从肩头散落，将两人的面容尽数遮挡。裴如昼只能看到，他在慢慢地靠近永宵神尊……
　　他要做什么？
　　裴如昼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好巧不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冥河边上忽然吹来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可正好将男人的长发缓缓扬起。
　　于是裴如昼看到了——男人靠近永宵神尊，停顿片刻后，那薄唇居然轻轻地贴在了永宵神尊的下巴上。男人笑了一下，接着……接着竟然张开嘴，用微尖的犬齿，轻轻地咬了永宵神尊的下巴一下！
　　住口！
　　裴如昼还从来没有想过情爱之事，只是在这一刻，看到那男人要永宵神尊下巴的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也从自己的下颚，处向着周身蔓延而去。就像是那人咬的不是永宵神尊，而是自己一样……
　　不不不不！裴如昼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裴如昼赶紧摇头，努力尝试着将这奇奇怪怪的感觉从自己的脑海之中赶出去，并告诉自己非礼勿视。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无论裴如昼怎么努力，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永宵神尊和那黑雾的身上。
　　这黑雾怪不得被镇压在冥河下面呢，他竟然咬永宵神尊，这也太无耻了吧？
　　前一刻，裴如昼还在想着黑雾的无耻，而就在后一刻，更加无耻的事情发生了……裴如昼看到，那黑雾化成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冥河边上的风依旧在吹，透过墨发飞舞的间隙，裴如昼看到永宵神尊在这个时候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吧，永宵神尊的眼角微微泛红，四处都透着一个神尊不该有的脆弱与美丽。明明之前的面具也没有将眼睛遮住，但是在这一刻，裴如昼的心中还是不由生出了一点熟悉感……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不过黑雾化成的男人，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时间。
　　就在裴如昼想要回忆回忆自己在何处见过那双眼睛的时候，就见黑雾笑了一下，然后……然后居然！轻轻地在永宵神尊的唇上啄吻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
　　这一刻，刚才已经有一点迷糊的裴如昼，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他本能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在那啄吻结束之后，黑雾又朝着永宵神尊笑了笑，接着在神尊的耳边说：“神尊大人也喜欢，不是吗？”
　　……也喜欢？
　　裴如昼之前见过永宵神尊好多次，可能也怪每每见他的时候，永宵神尊都在打坐念经的缘故吧，裴如昼真的经常会忽略，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的年轻男人，并不是少年，而是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神仙。
　　他和依旧不怎么懂得情爱的裴如昼不一样。
　　此时裴如昼满脑子都是：他怎么敢！
　　而在想这句话的间隙，裴如昼的心中还会时不时地闪过——神界的断袖怎么那么多？
　　……
　　若是平常，作为幽冥界之主的永宵神尊，一定会将眼前这个黑雾化成的男人推走。
　　但是这一次喝了酒，永宵神尊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
　　甚至在黑雾说出那句话后，永宵神尊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此时那冥河边的风还在吹，那个男人伸出手去，轻轻地触到了永宵神尊的鬓边，所以裴如昼依旧只能看到神尊的眼睛。
　　他看到，永宵神尊的眼睛泛着一点点水汽，显得有些迷茫。
　　听到这话，裴如昼的心里面当然很震惊，他看到不只是自己，就连那个男人轻轻触在永宵神尊鬓边的手指，都微顿了一下。
　　他失态了。
　　但这样的反应，不过短短几息而已。
　　那人说：“那你还想……试试别的吗？”
　　永宵神尊虽然已经好几千岁，是个非常成熟的神。但是在另外一个方面，他很早很早就离开了日日歌舞不断的九重天，一个人来到了幽冥界，在某些方面他又保留着很单纯的一面。
　　比如大多数时候，永宵神尊的心中没有太多弯弯绕绕，而是凭借着本能去做事。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永宵神尊喝醉了。
　　而且看样子醉得不浅。
　　听到那个人的话，永宵神尊搭在地上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没有说话，冥河边忽然沉默了下来。而就在裴如昼以为，永宵神尊打算拒绝对方，或者惩罚这个无礼的人时，却听到略微沙哑的一声：“……好。”
　　什么叫做试试别的？
　　直到这个时候，裴如昼才开始想刚才的事情。
　　不过很快裴如昼就不用去想了，眼前的画面给了他答案。
　　冥河边上的黑雾，愈发的浓。
　　裴如昼看到，那个男人俯身上前，接着……永宵神尊身上的红衣，竟然就这么从肩上落了下来。常年呆在幽冥界的神尊，皮肤比象牙还白，一点瑕疵都没有。
　　在墨发与红衣的对比下，白的愈发吓人。
　　而在此时，周围那只有黑色异石的冥河，竟然也生出了一点淫靡感。
　　裴如昼瞪大了眼睛，彻彻底底地愣在了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这是在做什么？
　　——闭眼！赶紧闭眼！
　　然而和刚才一样，神魂被拉至此处的裴如昼，没有办法闭上眼睛。
　　黑雾极浓，但也有被冥河边的风稍稍吹散的时刻。裴如昼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画面，但越是这样，便越是引人遐思。
　　聚散间，裴如昼见到——永宵神尊洁白的脖颈与锁骨，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泛起青红一片。甚至还有齿痕印在此处。
　　突然看到这里，裴如昼被吓了一跳，心脏都揪了一下。
　　也正是这个时候，一声无比漠然的“该走了”出现在了他的耳旁，没等裴如昼反应过来，眼前的画面就如同刚才的黑雾一样忽然散开。
　　裴如昼的意识短暂的归回黑暗，等过了一会后，有阵略微陌生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裴公子醒了——”
　　……这是？
　　裴如昼忍不住疑惑了一下，接着才意识到这是宫里太医的声音。原来此时自己已经离开了幽冥界，重新回到了华章宫里。
　　大概是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太大，裴如昼一下子没有想起今天自己又是为什么躺在了病床上。
　　不等想清楚，下一刻，他的手便忽然被人轻轻地握了起来。


第37章 重回边关
　　“阿昼， 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句话，最近几个月裴如昼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裴如昼离开幽冥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 听到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这个。
　　裴如昼因为救戚云遥而中毒，皇帝将华章宫最好的太医派给了他。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太后很看重裴如昼，而作为太医， 他们的身家性命，也全都系在了裴如昼的身上。
　　因此每每裴如昼醒来，总是会听到太医无比关切的声音。
　　但是这一回不一样， 除了关心、松了一口气外， 裴如昼听到更多的是无法遮掩的恐惧。
　　以及戚白里看向他的眼神， 就像是看着整个世界。
　　最重要的是， 裴如昼在戚白里的眼角边，看到了一滴将要坠落的泪水。
　　……戚白里哭了？
　　这个时候他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方才给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戚白里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着。
　　他很紧张。
　　的确，戚白里在紧张
　　裴如昼甚至不需要从对方的眼神中去寻找与验证这种情绪， 因为戚白里握着他的那只手，已经将主人的所有心情泄露了出来。
　　戚白里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 在很多人的眼里， 他是一个格外淡然的人。
　　而越是这样的人，当他的目光中迸发出浓烈情感的时候，便越是不容忽视。
　　要是在往常， 裴如昼或许不会太在意戚白里的眼神， 但是现在他刚才从幽冥界出来。看到过那黑雾和永宵神尊纠缠的他， 已经不像几天前那么单纯了。
　　在目光相汇的那一刻，裴如昼本能地将眼神移了开来。
　　下一刻，两人都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一群人忽然出现在了裴如昼的眼前。
　　裴如昼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只有戚白里一个人始终睁着眼睛守在他的身边。而现在听到这里的动静，一边的宫女终于反应了过开，并将在外间休息的人都叫到了这里。
　　太医、宫女、太监，还有郡主，他们将裴如昼和戚白里隔开。
　　床榻上的少年，耳边全是太医们激动的声音——他们都说，裴如昼吉人有天象，哪怕是九死一生，他都能闯过这关。
　　不过是刹那之间，这些声音和人便把两个原本在一起的少年，隔到了远远两端。
　　因为戚白里的突然离开，裴如昼的手也一下子坠了下来。
　　看到戚白里现在的眼神，裴如昼想要开口让他留下，但是直到这个时候，病中在幽冥界逛了一圈的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裴如昼的嗓子，就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又干燥又疼，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样的感觉，将裴如昼沉睡多时的五感唤醒。
　　尽管毒发已经结束，但裴如昼身上的剑伤却还没有好，他稍微一呼吸，肌肉便随之疼痛起来。下一刻，裴如昼的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
　　此时正是深夜，裴如昼醒来的有些突然，房间内的灯还没有来得及点上。
　　周围向裴如昼聚来的人，一瞬间又将光亮挡住了大半。裴如昼终于忍不住，又在这一刻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眼，裴如昼看到隔着人群，戚白里正在以一种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的复杂神情看向这里。他的目光忽然不再温和，而始终低着的头，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抬了起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裴如昼突然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戚白里变了。
　　不……不对。
　　在重新昏睡过去之前，裴如昼心中的最后一句话是：戚白里没有变，《天谶》里的那个君王，他本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
　　这一回，裴如昼又断断续续睡过了大半月的时间。
　　和之前有些不同的是，养伤的时候，裴如昼鲜少再回到幽冥界。每次睡着后，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太医为裴如昼开的伤药中，带着一点麻痹成分，所以这大半个月的时间，裴如昼几乎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而等到裴如昼的伤稍稍长好一点的时候，宫里终于有人带着圣旨，来到了镇西大将军府。
　　裴家世代忠良，裴如昼护驾有功，以校尉之衔赴昼兰关驻守。
　　大易高祖原本是前朝的武将，开国之后也最忌惮武将，皇帝始终不太愿意给武将们过高的权力，而武将升迁也要更难一点。
　　在本朝，高于校尉一级的便只有将军了。
　　所以哪怕裴如昼是裴家的公子，但是这个军衔，还是给人一种平地飞升的感觉。
　　不过禁军的那些少年，却没有一个人嫉妒、不服气的，毕竟裴如昼所得到的这些，全都是他结结实实的，用自己的血换来的。
　　虽然殊明郡主和裴如昼一样，一刻也不想在凤城呆了，但是裴如昼的伤还没有养好。因此在接到圣旨后，他们不急着离开，而是在凤城又呆了好一段时间。
　　等到裴如昼外伤痊愈的时候，一行人这才动身。
　　……
　　在受伤之后，裴如昼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镇西大将军府和凤城了。
　　马车车轮缓缓碾过长街，向着凤城城外而去的那一刻，坐在车厢内的裴如昼，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将竹帘卷了起来。
　　说来也巧，裴如昼来凤城的时候是夏天，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是盛夏。
　　大易虽然只有不到百年的历史，但凤城已经静静地矗立了上千年之久。裴如昼转身回望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座足有百丈高的青石城墙。
　　此时他离城墙很近，近到看见眼前这东西，裴如昼忽然产生了一种窒息感。
　　这城墙好像是一只苍青色的巨兽，静静地站在这里凝望着自己。
　　下一刻，裴如昼忽然蹙了蹙眉，将视线移开。
　　出了城，马车的速度变得愈发快，庞大的凤城正在逐渐远去。同在这个时候，裴如昼忽然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来这里究竟是什么时候？
　　不不，刚想到这里，他便将方才的念头从脑内扔了出去。
　　裴如昼想自己这一次离开凤城，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又或许是，等到戚白里一统天下，西域也太平的时候，自己会回来看看大易未来的皇帝吧。
　　毕竟，自己可是未来太傅呢！
　　想到这里，裴如昼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坐在另外一边，同样在透过这扇窗向外看的郡主则问：“怎么了昼儿？看到什么了忽然笑。”
　　裴如昼不知道，说话的同时，殊明郡主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并暗自以为这一次回昼兰关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嗯？”
　　听到母亲的话，裴如昼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在笑。
　　他顿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我在想六皇子，等以后天下太平，我或许会来这里找他。”
　　闻言，殊明郡主也笑了一下。
　　“未来你可以到他的封地找他。”郡主说。
　　大易的皇子，是有自己封地的。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会选择大部分时间住在凤城，但说话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一点的。
　　“好好，我知道了娘。”裴如昼点头。
　　他嘴上这么说，但是此时心里面想的，却还是凤城。
　　毕竟按照《天谶》所说，戚白里才是未来要一统天下，入主华章宫的人。
　　“嗯。”郡主笑着点头，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她对戚白里抱有成见，但是现在殊明郡主对戚白里的印象已经非常好了。
　　前阵子裴如昼生病养伤的时候，戚白里只要一有空，就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有的时候戚白里好不容易在公务间隙来了一趟，裴如昼期间也一次都没有醒来，少年也半点都不气恼，甚至他投向裴如昼的眼神，会变得愈发担忧。
　　更别说戚白里每次来找裴如昼，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他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书而已……
　　说来也巧，就在裴如昼和殊明郡主两人提到戚白里的时候，官道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本来打算放下竹帘的裴如昼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将视线向着那座小亭落去。
　　没想到只是这随意一眼，裴如昼真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戚白里……”他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而听到这个名字，同样呆在马车上，但是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裴郁风忽然很不配合的打了哈欠说：“哥，你不要一听到琴声就提起六殿下好吗？他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吗？”
　　裴郁风说得没错，在裴如昼的印象中，戚白里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碰琴了，尤其是离开皇宫之后，他一次都没有见戚白里动过。
　　“不，就是戚白里！”裴如昼的声音忽然放大。
　　闻言，殊明郡主赶紧叫前面赶车的人停在亭外。
　　随着马车渐近，裴如昼看得愈发清楚。
　　自己的确没有认错人！
　　一年前跟着裴如昼和殊明郡主来凤城的人本就不多，回去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四五驾马车而已。因此殊明郡主一说，后面的马车便停了下来，而裴如昼乘坐的这一架，则缓缓地停在了那座亭边。
　　“昼儿当心！”眼见裴如昼着急想要下车，郡主赶紧出声提醒。而着急着见朋友的裴如昼，则摆了摆手，从马车上轻轻跃了下去。
　　正巧在这个时候，戚白里终于弹完了这只曲子。
　　修长的手指从琴弦上离开，但细弱的震动依旧没有停止。
　　余韵仍在亭子里徘徊着。
　　就在这个时候，裴如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方才戚白里弹的那支曲子，不是别的，正是两人相遇的那一天，他奏的那支《流水空山》。
　　少年人总是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太大概念，不过十七岁的裴如昼，也是一样。
　　但是就在戚白里停下手中琴曲的那一刻，裴如昼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一年的时间已经这么过去了。
　　坐在琴前的少年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将裴如昼抱到了怀中。
　　此时一阵风从远处吹来，带起了裴如昼和戚白里的长发，有隐隐约约的驼铃声，不知道从哪里传了过来。裴如昼来不及去想，那个驼铃是不是自己当时送给戚白里的，他只听到少年在自己耳边说：“如昼，回昼兰关后千万不要忘记我。”
　　“你放心，一定不会的。”
　　“你……”说到这里，戚白里忽然顿了一下，过了几刻之后他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如昼，你想听我弹琴吗？”
　　说话的时候，戚白里依旧没有松开裴如昼 。
　　此时正是夏天，人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都不厚。
　　戚白里说话的时候，裴如昼不但感受到了他的体温，甚至还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心跳。
　　因此在这些因素的干扰下，他并没有注意到戚白里的语气。
　　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犹豫，但最后却是坚决的。
　　——戚白里并不喜欢弹琴，甚至恨弹琴，他最讨厌人们将他当做琴师看待。
　　但是戚白里发现，裴如昼好像喜欢听自己弹琴。
　　如果是因为裴如昼的话，戚白里愿意在这里，为他弹一曲。
　　尽管裴如昼不知道弹琴对戚白里来说意味着什么，以及他有多么讨厌这东西。
　　但是在凤城呆了一年后，裴如昼好歹清楚了——皇子是不会轻易在人前弹琴的，这与他们的身份不符。
　　于是裴如昼轻轻地摇了摇头，稍微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戚白里说：“不，你是皇子，之后只弹琴给自己听就好了。”
　　一瞬间，戚白里的眼神忽然又起了一点变化，叫裴如昼愈发看不懂了。
　　然而没有等他深思，就听到不远处的殊明郡主说：“昼儿，与殿下道别之后快上马车吧。”
　　他们一行人要在今天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听到殊明郡主的话，戚白里笑了一下对裴如昼说：“如昼快走吧，不然天就要黑了。”
　　“嗯……”裴如昼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但是在将要上车的那一刻，裴如昼还是忍不住转身，远远地向着戚白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身墨衣的戚白里站在原地，用无比温柔的眼眸注视着自己。戚白里的神情，是远超同龄人的严肃与成熟，但是他的面容不过是个少年罢了。
　　也不知道下一次见到戚白里，会是什么时候。
　　那个时候，他又该是什么样呢？
　　这一眼看完，裴如昼终于重新坐上了马车，向着远处的驿站而去。
　　就在马车车轮再一次向前碾去的那一刻，裴如昼的耳边竟然又响起了一阵琴声。
　　——他明明已经拒绝了戚白里，但戚白里却并没有听裴如昼的。
　　大易的六皇子，重新坐回了琴案边，像个乐师那样，为他弹奏起了送别的曲子。
　　戚白里没有说完的话，还有不能告诉裴如昼的情绪，全部藏在了这五音之中。
　　一直到远得听不见琴声的那一刻，戚白里都不曾停下。
　　*
　　时隔一年多，裴如昼终于回到了昼兰关。
　　一年多之前，昼兰关那场仗打完十天后，裴大将军刚入土为安，裴如昼就离开了这座城池。
　　因此直到现在，裴如昼才终于看到了战争给这座昔日的西域重镇带来了什么。
　　尽管大易暂时与西域诸国达成了和平协议，但这一仗过后，众多族群之间原本埋藏在黄沙之下的矛盾，却完完全全的暴露了出来。
　　往日繁忙的商市，忽然变得门可罗雀。
　　回到昼兰关后，裴如昼忍不住下马车，绕着不大的城转了一圈。
　　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从小长大的城池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裴如昼在家中简单的呆了小半月，身体养好之后，便去了军营报道。
　　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到了军营之后并没有一点不适应，相反感觉比在凤城的时候还要自在。
　　或许此时他生活中唯一的意外就是……裴如昼依旧隔上半个月就会毒发一次，而和在凤城里的时候一样，他只要毒发，便会去往幽冥界。
　　不……更准确的说，这次是九重天。
　　裴如昼每次毒发也就一晚上时间，而如昼可是活了上千岁的神尊。他每次毒发的时候，只能断断续续看到一点对方的生活片段。
　　而后面看了几次，裴如昼总算是明白了——那天冥河边上的事情发生后，永宵神尊竟然……直接跑了！
　　他跑到了九重天上去，甚至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加固了一下冥河下面的封印。
　　所以后面几次，裴如昼看到的画面，终于不再是永宵神尊每天坐在冥河边上打坐。他改去九重天，一边躲着黑雾，一边每天和天帝一起喝茶。
　　明明是热闹的九重天，可裴如昼竟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看上去愈发无聊。
　　……
　　熟悉的地方还有熟悉的人，一直呆在军营里的裴如昼，有的时候甚至会下意识忘记凤城。
　　这天傍晚，昼兰关不远处的沙漠里，刮起了大风。
　　身着银甲站在城门上的裴如昼，忍不住眯起眼睛，向着不远处看去。
　　“公子，今天的风好大啊。”此时，一个和裴如昼从小就认识的军人走来，忍不住在他的耳边说道。虽然裴如昼现在已经有了军衔，但是他的那些发小，依旧习惯和之前一样叫他“裴公子”。
　　“嗯，”裴如昼眯着眼睛说，“都看不清前面了……”
　　他们在昼兰关生活了十多年，还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不只是裴如昼，看到黄沙，这里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总管昼兰关事务的将军名叫尤唯宁，他曾经是裴如昼父亲曾经的部下。原本已经去休息的他，听到外面的天气有异，便再一次回到了城楼上。
　　远远地看到裴如昼，尤唯宁便快步走来，他直接问：“这风沙吹了多久？”
　　裴如昼抱拳行礼，回答道：“大约有一刻。”
　　“嗯，”尤唯宁又顿了一下，转身问裴如昼，“你也看不清楚那边吗？”
　　不同于凤城，昼兰关的兵士们都知道，裴大公子有百步穿杨的本事。
　　他不但箭术超群，最重要的是眼神也比一般人好。
　　可是这一次，听到尤唯宁的话，裴如昼只是轻轻地摇头说：“我也看不清楚。”
　　“好……”
　　昼兰关南北两侧都是高山，它之所以建在这里，就是图这地方易守难攻。
　　一般情况下，从昼兰关的城墙向远处看去，方圆几十里的大漠戈壁均一览无余。
　　现在视线完全被挡住的情况，让他们下意识担忧起来，并且无比焦虑。
　　稍稍停顿一会，尤唯宁转身对身边的人说：“带些人过去，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确定一下那边可有异常。”
　　“是！”
　　回完话，尤唯宁身边那人就想走，但还没有等他转身，就听裴如昼向尤唯宁心说：“将军，我也想同去。”
　　“……你？不行，还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你过去实在是太危险了，”语毕，尤唯宁叹气说，“若是出了事，我怎么与裴大将军交代？”
　　可是听完他的话后，却见裴如昼无比坚定地摇头说，“要是我不去，更没有办法给父亲交代。”少年的语气格外认真。
　　作为裴大将军的老部下，尤唯宁知道，大将军对裴如昼的要求一向严格，而当年的大将军，更是一直身先士卒……
　　犹豫了几息，尤唯宁终于艰难地点头了：“去吧，千万要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是！”裴如昼无比郑重地向尤唯宁行了一个军礼，接着便一点犹豫都没有的，跟着方才的人一起向城楼下走去。
　　昼兰关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裴如昼骑着雪蛰，从城门内奔出。
　　雪白的战马，嗅到风沙的气息后忍不住激动的嘶鸣了一声。它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黄沙中，最后与背后的城楼一道，消失在了楼上人的视线里。
　　狂风裹着砂砾向裴如昼的面颊划来，他眯了眯眼睛，试图用长长的睫毛阻挡住风沙。但也只是眯了眯眼而已，裴如昼的心中，没有半点畏惧。
　　看着少年的背影，尤唯宁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将军大人，裴公子长大了。”
　　当初裴大将军，总是在部下面前说，自己担忧裴如昼一直是个孩子性子。而军营中那些看着裴如昼长大的将军，也都觉得裴如昼的个性有些过分天真洒脱，担忧他未来能否独当一面。
　　但是现在，真正看到裴如昼成长之后的样子，身为长辈的尤唯宁既欣慰又遗憾。
　　裴如昼长大了，而他的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比祖辈还多。
　　此时骑马向风沙中去的裴如昼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并不只是简单的观察前方有无异常。
　　而未来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将会被永远被记载在大易的史书上。


第38章 守土之战
　　昼兰关外的风沙很大， 他们的耳边只能听到狂风的呼啸声，而要是张口的话，也只能吃一嘴沙子。
　　所以明明是一队人马一起出去的，但等马匹离开城门后， 裴如昼的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这里的风太大， 就算是战马也受到了惊吓。有些马不愿意继续前进， 甚至还有一些转头向城门而去。不过是一转眼的时间，裴如昼的身边就没有了人。
　　“雪蛰， 别着急，稍稍慢一点。”见状，裴如昼轻轻地拉了一下缰绳， 他拍了拍雪蛰的脖颈。而那马儿也像是能够听懂裴如昼的话一样， 将速度放缓下来。
　　一般人处于这样的境地，紧张是难免的，比如在裴如昼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年轻的士兵， 比他们的马儿更加忐忑。
　　他们或许不怕死，但怕未知。
　　只有裴如昼，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镇静——毕竟他可是幽冥界的常客， 这世界上没有裴如昼害怕的地方。
　　雪蛰放慢了速度，可依旧在坚定地向着黄沙深处而去。
　　至于马背上的裴如昼，也没有一点放松警惕的样子。他始终注视着前方，观察着是否有异常情况。
　　“停，雪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如昼又一次拉住了缰绳。
　　一人一马就这样矗立在了黄沙中， 往常喜欢东跑西跑的雪蛰， 这一次无比配合的停了下来， 而裴如昼则在这个时候，努力向着前方看去。
　　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道棕红色的身影？
　　这个颜色与黄沙实在太过相近，就算是裴如昼，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停顿几息，他直接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接着犹豫一下，慢慢地向前走去。
　　看到裴如昼的动作，雪蛰也想向前走，但是它最终还是选择乖乖留在原地。
　　刚才走的匆忙，众人没有交流太多，可实际上将军敢派这几个人出去探查，便是觉得外面就算有异常情况，也不会太严重。
　　或许会有沙匪趁着这个时候来昼兰关，亦或是西域流民。
　　毕竟大易已经和西域签订了和平协约……
　　但是刚才那个颜色的人影，却叫裴如昼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无论是大易还是西域诸国，均以金为尊，所以最像沙子的颜色，是不会被人随意穿在身上的。
　　次于金色的，就是红棕色了。
　　这个颜色与沙漠的本色太过相近，尤其是像今天这样天气不好的时候，以及黄昏那几刻。
　　凭借他的经验，行走在沙漠中的人，大多不会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万一与大部队走丢，或者遇到了风沙，其他人很难找到他的位置。这无疑是一种自断生路的行为，就连沙匪也不会这么干。
　　除非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明明风沙已经能够掩盖一切生息，但裴如昼还是屏住呼吸缓步向前。
　　然后他看到——那道黑影的确是个人！
　　这人身材高大，身上带着一张巨大的木质弓箭。
　　裴如昼擅长使弓，但是他还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弓。
　　而就在远远看清楚这一幕后，裴如昼便立刻向后退去。他知道，沙匪都是使刀的。
　　裴如昼将内里集在足尖，向着雪蛰所在的位置奔去。接着以最快速度飞身上马，向昼兰关的方向而去。
　　同时裴如昼还在仔细寻找着刚才那些和他一起来这里的人，现在去了何处。
　　要是他们被刚才的人发现，恐怕会有麻烦……
　　不过还好，在看不清楚四周，也难以确定前进方向的情况下，人一般都会在原地打转。
　　那群人并没有走远，发现没有办法前进之后，他们便只能转身向依稀可见的城墙而去。
　　“走！”看到熟悉的人，裴如昼立刻大声让同伴与自己一起朝着城内而去。
　　就在城门关闭的那一刻，风沙被隔绝了开来，而裴如昼的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他知道那个人打算做什么了！
　　那把弓，之所以如此之大，是因为它配的羽箭是带火把的！
　　裴如昼很多年前，曾经在坊市间见过有西域人杂耍，表演射这种带小火把的的箭。现在仔细想想，除了箭的大小不一样外，剩下的地方几乎没有差别……
　　昼兰关是一座沙漠小城，这里雨水很少，建造房屋更多考虑的是通风和隔热。因此城内的大部分普通人家，都是用厚厚的黄土夯墙，再以蒲草为盖。
　　要是不小心沾了火，那便是成片受灾。
　　只是……昼兰关的城墙极高，几乎从来没有羽箭飞上来过。
　　那种沾了火的羽箭，方向更难控制，甚至那张弓也很难拉开。
　　裴如昼的心乱成一团，但是行动上却没有耽搁一下。他以最快速度登上了城楼，向尤唯宁说出了自己看到的景象，还有心中的想法。
　　同在这一刻，昼兰关外的风沙，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它只是换了个方向，朝着大漠深处刮去。而因为风来处有城池阻挡，所以前面原本漂浮在空中的烟尘，忽然落地亦或是朝后而去。
　　守在城楼上的众人看到——在远处，有上千号佩戴着重甲的士兵，而除了寻常的刀剑外，还有马车拖着沉重的油桶。
　　他们在沉默中靠近。
　　果然是火。
　　但是城楼上的人并不惊慌，因为裴如昼刚才的那番话，尤唯宁已经提前叫人备水。昼兰关城内的钟声也在这个时候敲响，整座城池都严阵以待。
　　也正是这个时候，裴如昼刚才的疑惑，终于寻到了答案。
　　他看到等到走近后，有两人同时在上下扶住了弓箭。接着，又有一人用一个结构复杂的木质长架挂住了弓弦。
　　有了木质长架的固定，弓箭变得稳固许多，而瞄准起来也变得愈发稳定……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是谁设计出来的！
　　弓弦外的人正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向后退去。
　　“不行……”裴如昼忽然咬牙说。
　　他看到，因为自己刚才的话，此时城楼上的人们已经拿起了盾牌，同时搭箭向下方射去。
　　裴如昼想这盾是挡不住下方的箭的。
　　那沾了火的箭大概率会直接越过城楼，向昼兰关城内袭去。
　　昼兰关城楼上的箭，像是雨点一样的向下落，巨大的投石机也运作了起来。但是不远处的人，却几乎没有几个倒下来。
　　裴如昼看到，尤唯宁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慢慢地抬了起来，等待他将手完全举起的时候，便是昼兰关的兵士们冲出城门的时刻。
　　但是裴如昼的眉，却在这个时候蹙的更深了。
　　现在出门，只能算是送死。
　　裴如昼和他父亲不一样，从前的裴大将军和他和手下的人，都是不畏牺牲的。
　　但是裴如昼不一样，裴如昼自己并不怕死，他很怕他人会因此而亡……
　　“尤将军！”在这个时候，少年忽然开口，他转身用最快的语速对尤唯宁说，“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突然间听到裴如昼说话，尤唯宁也是一惊：“你要做什么？”
　　只见裴如昼抿唇说：“我要学他们……”
　　语毕，裴如昼便转身从一边的小兵手中拿来了一把弓。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也带火试试。”
　　昼兰关的人都知道，在射箭上，没有人能比过裴如昼。
　　但是此时那群人离他们太远，就算箭落过去，也已经没有了劲。
　　更别说尤唯宁还晓得，裴如昼什么都好，就是力量不足。
　　这样就算是带了火，也没有什么用处。
　　可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裴如昼做出了一件最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从一边，扯下了一面巨大的风旗。
　　这东西比一般布子都大，从前悬在这里是看风向的。
　　“酒！”裴如昼大声说。
　　刚才被他拿走弓箭的小兵愣了一下，虽然依旧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尤唯宁却还是立刻说：“给他拿酒！”
　　“是！”
　　周围士兵立刻听命，从楼下搬酒上来。
　　接着——裴如昼将酒撒在了那块布上，下一刻他便将那块布，朝城楼外扔去。
　　狂风一下将布卷了起来，这下众人终于知道了裴如昼想要做什么！但是那风实在太急了，布料虽然是向着那群人而去的，可却不断在空中漂移，根本没有办法瞄准……更别说在布料正好飞到那群人头顶的时候射准。
　　但裴如昼就是想赌这个不可能。
　　屏息凝神，朝那块布瞄准……
　　在这一刻，呼啸的狂风，还有周围的战鼓与钟声，却被他屏蔽了。
　　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不远处那块灰色的布旗。
　　裴如昼的力气的确很小，无法伤到远方的人，但是这箭气，却能将一块布带落。
　　就在那块布离人群最近的时刻，裴如昼眯了眯眼睛，缓缓地拉开了弓。
　　伴随着一阵破空之声，飞舞在空中沾满了酒的灰布忽然向下坠去，同时裴如昼快速搭上一根带火的羽箭，第二次瞄准了那张将要坠落人群的灰布。
　　——一团火球从天而降，目的地正是队伍中那个最大的油桶。
　　不远处的棕衣人，可以挥刀挡得住裴如昼的一根箭，但是却挡不住已经燃烧起来的大块布料。
　　裴如昼要那些油，在浸湿羽箭前便烧起来。
　　他要破掉远处那群人火攻的计划！


第39章 大获全胜
　　裴如昼的动作， 看呆了所有人。
　　战场这地方瞬息万变，看到这个场景的人，都不是没有经验的士兵。
　　他们当然知道， 在这个时候发呆或者跑神意味着什么。然而看到这冲天的火光之后， 众人竟然还是一起愣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景象。
　　残忍， 又壮丽。
　　一两息后， 只有同样站在裴如昼上边的尤唯宁反应了过来。
　　“送箭！”将军的声音，终于将所有人惊醒。
　　而精神尚在迷茫之中的士兵们，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手上已经听从将军的指挥，从一边不停的给裴如昼递箭。
　　当然还有更多的风旗被扯了下来。
　　也不过是刹那之间，灰色的布料就像是雄鹰一样冲天而去。
　　裴如昼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手底下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止。
　　一根接着一根带着火星的羽箭向着远方飞去，又像是流星一样向地上落去。
　　这一战， 昼兰关大获全胜。
　　而后他们知道，这些前来突袭昼兰关的， 是西域十四国之一的慎顺人。
　　原来今年大漠那边遭遇大旱， 虽然签订了和平协约，但是逐水草而居的他们， 终于还是耐不住天灾，撕毁协约。
　　慎顺已经等了很久， 他们想要趁这个天气偷袭昼兰关。
　　战败之后， 慎顺领兵的首领直接被压入关内，可是在同一时间， 西域的其他部族还是蠢蠢欲动了起来。
　　说起来西域虽然有十多个国家， 但是他们和大易不一样。这些国家像是一个联盟， 亦或有些像是前朝的诸侯国，具有很强的协同性，这些年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之后短短几天时间，昼兰关外接连发生了五六场战争。
　　而一开始的时候，西域人原本还以为那天城楼上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或者巧合。可是后面发生的事，却告诉他们并非如此。
　　裴如昼在军事方面展示出了惊人的天赋。
　　最可怕的是，因为裴如昼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里的山川风貌还气候变化都非常熟悉，所以在几次战胜之后，他竟然还会带着人深入大漠，向西域而去。
　　裴如昼这一行为，绝对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在之前的历史之中，身处于中原国度的士兵，是绝对不会向西边而去的。
　　在他们看来，沙漠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他们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因此战争往往只停留在攻城和守城这个阶段。
　　可是裴如昼这一趟却不同，他不但乘盛追击，把对面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甚至于裴如昼还在几日之后拿下了西域一座小城。
　　大易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
　　战况很快就传到了凤城。
　　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凤城表面上平静，内部却发生了一些事情。
　　虽然裴如昼离开这里没有太长时间，可是这座城市已经和曾经他在的时候不一样了。
　　比如说小皇子戚云遥——明明已经到了回皇宫的时候，可是不知道皇帝是忘记了，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曾经很疼爱他的皇帝，始终没有让人将他接回来。戚云遥依旧待在皇陵那里。
　　而除此之外，最最引人关注的就是，原本健康的皇帝忽然间病了起来。
　　他的病其实也并非偶然。
　　皇帝现在的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正值盛年。但是就像所有的统治者一样，他渴望着长生不老，渴望着连续自己的辉煌。从现在开始寻仙问道，时候正好。
　　最近这一段时间，皇帝找来了许多民间术士，走上了炼丹祈求长生的道路。
　　但结局自然不必多说，他并没有求得长生，甚至身体一天天的变差了起来，整个人的精神也有一些萎靡。
　　……
　　一位身着重甲的士兵，在早朝将要结束的时候，出现在了皇宫那座金碧辉煌的正殿之中。
　　众人只听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的林公公大声说道：“昼兰关来人——”
　　刹那间，所有的人都向门口处看去。
　　而在同一时间，朝堂上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变。
　　站在第五排角落处的青衣人，默默地将手攥在了一起，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的动作，将他的紧张情绪完完全全的隐藏了起来。
　　昼兰关怎么了？
　　身为皇子的戚白里，现在暂时还没有去封地。而且不同于往昔的是，皇帝虽然依旧不怎么喜欢他，可是一段时间过去，戚白里在庙堂之上，已经拥有了说话的位置。
　　昼兰关……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听过这三个字了。
　　而当这三个字出现在耳旁的时候，裴如昼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戚白里的脑海之中。
　　他第一次在早朝的时候跑神了。
　　许久未见，也不知道裴如昼现在怎么样了。昼兰关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叫士兵这么着急的来到这里？
　　戚白里没有意识到，不过是短短一个瞬间，不过是听到了“昼兰关”这三个字，他的心情却已经变得无比紧张。
　　此地和他一样的人也并不少。
　　戚白里的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太子，也缓缓地抿起了嘴唇。
　　皇帝没有耽搁，他迫不及待的问：“昼兰关怎么了？”
　　下一刻，那个已经跪在地上的士兵便从衣袖里面拿出一卷长长的赤红色战书。最近几日的战况，被详细的记录在这里，然后通过士兵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此时大殿上安静得针落，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不断地回荡。
　　一场场血腥的战争，变成了文字、变成了声音出现在了众人的耳畔。而明明只是简短的记载，可是他们竟然已经想象到了昼兰关漫天的风沙，还有尚未变凉的血液。
　　“大获全胜。”
　　“大捷。”
　　“胜。”
　　“乘胜追击。”
　　一个一个词语从士兵的嘴里蹦了出来，而周围的人也逐渐激动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竟然都站了起来。
　　凡是皇帝，自然是有一些雄心大志的，而最近几朝皇帝最大的目标便是西域。
　　那地方在这几百年间，一直与中原王朝交火，和平也只是暂时的。
　　而且这几百年间，中原王朝只取得过少数几场胜利。后面就算是赢了，他们顶多也只是重新签订和平协议，不敢再向西域那边移动。
　　在皇帝看来，这件事确实是非常非常的憋屈。
　　没有人愿意继续这么憋屈下去，但是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或许只能期盼将星降临……
　　裴如昼的出现，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他不但赢了，并且大获全胜。
　　最重要的是裴如昼真的反回去占领了一座西域城池，他完成了数代人都没有想过的梦想。
　　“赏！”此时此刻皇帝只有这一个字可以说，而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这一个字说完之后，他就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皇帝没有看到，站在下面的戚白里，眼神忽然一变。
　　虽然朝堂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皇帝的身体，因为服用丹药出现了一些问题，可是不想听人劝诫的皇帝，每每上朝的时候，都是在压抑自己咳嗽的欲望的。
　　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
　　现在下面虽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是可想而知，听到这声音之后，绝对有不少大臣心里打起了算盘……
　　在朝堂上，皇帝给了裴如昼许多的赏赐，甚至还要派大臣专门送东西到昼兰关去。
　　大家听说昼兰关大获全胜之后，都非常激动，并且对裴如昼很有信心。但是听说要去那个地方，众人还是不怎么愿意。
　　毕竟在此之前，中原王朝赢的次数实在太少。他们并不是不信任裴如昼，只是太过害怕西域。
　　只有一个人接下了这一件事。
　　是戚白里。
　　皇帝说完刚才的话，鲜少在朝堂上发言的戚白里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他向皇帝行礼说：“陛下，儿臣愿往。”
　　“咳咳咳……”皇帝的视线落到了戚白里身上，难得的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好，既然你愿意那便去——”
　　皇帝之前总是觉得戚白里是一个冷血的人，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戚白里越来越像“人”了，他的戒备之心也缓缓放了下来。
　　想来也是，皇帝对戚白里的厌恶，大多都是因为贤妃而来。而十几年过去，当年的美好记忆早已经被时间冲淡，可是贤妃最后做的事情，却被他牢牢地记着。
　　他最介意的，或许早就变成戚白里当质子的那段经历。
　　皇帝当然知道，昼兰关这地方没有几个人想去，那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戚白里去昼兰关，或许只是因为情谊罢了。
　　说完刚才那句话后，皇帝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好了，退朝……”沙哑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大殿上，众人行礼，退了出去。
　　……
　　裴如昼并不知道凤城发生了什么，最近一段时间，昼兰关十二个时辰都处于严格的戒备之中。裴如昼在战场上的地位越来越高，尤唯宁甚至已经将手中的大权分给了裴如昼一些。
　　前几天战争不断的时候，裴如昼并没有时间去深思这件事情。
　　而且在这一日，在西域人被击退，昼兰关难得安宁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这句话已经被裴如昼刻在了心里，可是之前他关注的都是后半句。
　　直到现在，当大易和西域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裴如昼这才后知后觉的想——那个将要收复西域的光策侯到底是谁？
　　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大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啊……


第40章 久别重逢
　　裴如昼已经不是一年前第一次去九重天， 并且初入凤城的他了。
　　大概了解凤城王公贵族的裴如昼，搜寻自己的记忆后，依旧找不到有关这个人的一点信息。
　　裴如昼猜测， 《天谶》上写的光策侯， 应该并不是贵族出身。他很有可能是在这几场战争中取得战功的将士。
　　可他到底是谁呢？
　　裴如昼的思绪忽然乱了起来，他总觉得答案好像就在眼前……
　　尤唯宁将很多事情交给了裴如昼处理， 刚想到这里，就有一个小兵小跑了过来， 与裴如昼说事。
　　裴如昼重新忙碌了起来，等到战争再一次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天想的事情，扔到了九霄云外。
　　在后面的时间里， 西域战火依旧不断。
　　说起来裴如昼小时候启蒙的书籍， 便是各种兵法和地图图谱。从前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等现在站到战场上的时候，裴如昼才知道， 自己曾经学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有用。
　　西域那边的旱灾非常的严重， 因此虽然他们连连败退，可是战争依旧不能停止。此时摆在他们眼前的， 似乎只有两条死路——要不然回到西域因干旱而死，要不然与大易对抗死于战争。
　　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怎么说都要为自己争取最后的一线生机。
　　仗越打越大。
　　这一日， 裴如昼迎来了关外最大的一场战役。
　　冷兵器碰撞发出的声音， 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等到西域人的队伍开始折返， 向大漠深处跑去的时候， 一天的时间竟然已经完全在战场上度过了。
　　而看着那些人狼狈的背影， 骑在战马上的裴如昼， 忽然作出一个决定。
　　在此之前，裴如昼虽然乘胜追击，甚至已经夺下了西域的一座小城，可他主观意愿上并没有继续深入大漠的意思。
　　但是现在看到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裴如昼心中终于有了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
　　——他要追上那些人，一直打到西域的王廷去！
　　这几乎是裴如昼本能做出的反应。
　　来不及深思，裴如昼便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说了一声：“走！追上那几个残兵败将！”
　　驻守边关的士兵，哪一个不是无比热血？
　　听到裴如昼这句话之后，他们比裴如昼还要激动。
　　刹那间，关外的荒漠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向来儒雅、温和的中原王朝官兵们，竟然在裴如昼的带领下，飞速向大漠深处而去。
　　狂风刮在裴如昼的脸颊，带走了所有温度，这个时候的他只是凭借本能在做选择。
　　裴如昼从来没有想过失败之后会怎样，此时此刻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赢。
　　他没有办法扔掉这个机会。
　　西域一共有十四国，离昼兰关最近的便是殷俟国。
　　刚才那场战斗打了足足六个时辰，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到了晚上。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看到满天的星子，裴如昼突然福至心灵——他知道要如何去往西域最深处了！
　　在过往的时间里，独挡住大易的，不只有西域强壮的兵马。
　　重要的是他们并不清楚西域那边的山川风貌，虽然两边的商贸往来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但是大易只拥有一部分非常简略的西域地图。
　　昼兰关外面是一大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他们甚至不清楚这些沙丘到底是流沙还是多年不变沙山。
　　因此和那些熟悉地形、地貌的西域人相比，一旦深入沙漠腹地，大易士兵很可能完全没有活的机会。
　　然而在抬头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裴如昼终于想起来了——西域虽然商贸也很发达，但是他们的文化与科技远远没有办法和中原相比。
　　比如说，他们对天上星象，和各个星子排列的认知就很浅薄。
　　然而大易不一样。
　　大易笃信风水，玄学星象也是其中之一，从如今皇帝痴迷长生不老之术就能看得出来一二。裴如昼虽然长在边关，可他毕竟也是贵族，自然学过相关内容。
　　这件事如果是放在炼丹寻求长生上，自然是毫无意义的，可是要是放在另外一个地方，那就不一样了。
　　裴如昼选择昼伏夜出，他要凭借星空的排列寻找方向，而且一到晚上，沙漠里的气候也更加适宜人行动。
　　这一次就像裴如昼刚才想的那样，他们直接打到了殷俟的皇廷去，接着短短三日便拿下了西域十四国之一的殷俟。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向皇宫而去。
　　在同一时间，戚白里也正带着人马朝着昼兰关而来。
　　出生在大易国都的那些王子皇孙，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离开京城。
　　曾经是质子的戚白里去过卫国，然而昼兰关还有西域，对他来说依旧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词语。
　　当时裴如昼诉他昼兰关有什么，告诉他大漠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戚白里也曾在心中勾勒过图景。
　　但在此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来到这里。
　　他太想见裴如昼了，从凤城到昼兰关，一般要数周，甚至要是在路上遇到极端气候，还可能耽误几个月。
　　要不是戚白里身边跟着许多从京城来的人，他怕是会以比使者更快的速度，朝着昼兰关而去。
　　尽管这趟路程慢了许多，可是随着目的地的临近，戚白里的紧张心情，却没有一点点和缓下来的意思。
　　离开凤城，渡过大河，穿过无数座山林。不知不觉间，见眼前的景色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京城虽然也是一片沃野千里的富庶景象，可是这样的平原却与边塞广阔一眼能看到天尽头的草原、沙漠不一样。
　　戚白里看到，远处是一片暗蓝色的湖，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美的湖，那湖与天连接到了一起，就像是天河漏了下来一样。
　　而在那湖畔不远处，则是高耸入云的雪山。
　　戚白里的眼前，是裴如昼曾经给他介绍过的风景。
　　而就像裴如昼当时的愿望一样，在看到这样的景色之后，戚白里忽然觉得，爱上裴如昼喜欢的世界，爱上他喜欢的昼兰关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继续向西而行，周围的植被越来越低。
　　在看到第一片黄沙的那一刻，戚白里就知道，自己将要见到裴如昼了。
　　这一路上戚白里也遇到过许多从昼兰关出发，到京城去的信使。
　　戚白里知道，裴如昼现在正深入西域内部，他正在完成一项从来没有人成功过的壮举。
　　不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绪，明明一路都在着急向前赶，可是到了这里之后，戚白里竟然将步子放缓了下来。
　　……
　　三日后，戚白里到达昼兰关城郊。
　　他只在这里停留了小半日，便带着五六个人马，朝着裴如昼现在所在的城池而去。
　　众人都知道，深入战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更别说他还是一个皇子。若是出了意外的话，恐怕会有大麻烦。然而此时的戚白里，已经没有人能够挡得住的了。
　　戚白里见到裴如昼的时候，正好是一个傍晚。
　　一场战役刚刚结束不久，戚白里远远地便看到裴如昼独身一人，坐在黄沙堆成的山丘之上。
　　他的背后是西沉的红日，这一轮太阳比戚白里之前见到过的任何一天的都要大。
　　而那光，就出现在裴如昼的正背后，戚白里只能看到一圈剪影。
　　此时的裴如昼不像真人，像是从水墨画上走来的。
　　戚白里忽然不敢呼吸，唯恐惊动了前面的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一声琵琶声不知从哪里传了过来了。
　　看到那剪影，戚白里这才意识到是裴如昼在弹琴。
　　思绪忽然回到了他们相见的第一天。
　　琵琶声刹那之间将整个荒漠填满。
　　裴如昼笑了一下，风吹起了他的衣袖，还有头顶长长的缎带。暗红色的太阳继续往下沉，天空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浓郁的紫。
　　戚白里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天可以美成这个样子。
　　琵琶声快的吓人，就像是战场上的鼓号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士兵，随之轻声唱了起来。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1]
　　那声音沙哑，就像是被砂砾磨蹭过一样。
　　狂风猎猎，金色的沙土冲天而去。
　　戚白里的眼里，只有那一个人。


第41章 残阳故友
　　在这一刻， 戚白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不敢去打扰裴如昼。
　　远方的士兵还在迎着琵琶声唱歌，裴如昼手下的动作更是一刻没有停下来，他背后的落日向下移动， 眼见着就要藏在沙丘的那一头了。
　　整个世界，都成了浓浓的金红色的。
　　又有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了过来，裴如昼的长发被高高地托了起来。
　　此时他的发丝乱了， 而戚白里的心更是乱了。
　　落日的速度总是那么的快， 明明在不久之前， 众人还觉得炎热难当。也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随着太阳的落下，周围的气温忽然开始降低。
　　那阵风刮了过来， 戚白里也觉得身上的衣料有些单薄，但是他依旧不敢离去， 更不敢惊动裴如昼。
　　戚白里就这样看着裴如昼，直到远处的太阳彻彻底底的消失在眼前， 周围的一切归于黑暗中， 只剩下一点点残阳映出来的晚霞还有些许光亮。
　　一曲终了， 裴如昼终于将手中的琵琶放了下来， 正巧在这个时候，耳边的风声竟然也大了起来。
　　刚才虽然没有打仗，但是裴如昼依旧穿着一身铁甲， 气温忽然降下来之后，铁甲更是冷的极快。就算身上包裹的严严实实， 此时的他也觉得有些冷。
　　“嘶——”起身之后，裴如昼握了握琵琶颈， 忍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亦或者说， 偷偷地。
　　昼兰关守城的将军有意栽培他， 裴如昼的表现也非常的好。几仗下来，他所统帅的军队规模越来越大。
　　从几百，到几千，到几乎全军。
　　一开始的时候，跟在裴如昼身边的人，大多都是他的发小，或者说早就已经认识他的士兵。大家和裴如昼相处起来非常自然，也没有真正地将他当做将领看待。
　　但是现在，随着手底下人数的增加，士兵们对他了解也变了——镇西大将军之子，用兵如神的将星。
　　所以说，大家明明都是同龄人，甚至很多士兵的年纪比裴如昼还要大，但是他们对裴如昼更多的，是敬畏之心和崇拜之意。
　　裴如昼并不适应这种感觉，但是现在的他却也知道，自己必须承担住这份厚望，还有随之而来的压力。
　　太阳落山了，裴如昼自然也很冷。但是他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表现出来，在人前他永远都是那个无所畏惧，无所不能的小将军。
　　裴如昼身上的这套盔甲并不厚重，然而等到天色暗下来之后，这东西凉的速度却一点不比重甲慢。
　　“好冷啊。”少年轻轻地嘟囔了一声。
　　裴如昼想要从沙丘上下来，然而他刚一抬头，便忽然在前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戚白里？
　　“不可能吧？”
　　裴如昼愣了一下，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现在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上只剩下了一点点光亮。对于裴如昼来说，前面那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而已，若是普通人看到了，恐怕连前面那个地方到底有没有人都不能确定。
　　裴如昼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是有人跟他说，再过上一阵子凤城要来人，但是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戚白里。
　　毕竟他可是未来的皇帝。
　　在之前的千百年的历史里，还从来没有一个皇帝，或者未来的皇帝到过这里。
　　昼兰关这地方，在大多中原人眼中，就是世界的最角落。
　　裴如昼明白，昼兰关这地方他虽然喜欢，并觉得没有哪儿可以替代，但是在其他人的眼里，却是一个荒莽而落后的象征。
　　不过他却觉得，戚白里不会觉得这里荒蛮，毕竟自己之前给戚白里说这里的时候，少年都表现的非常有兴趣。
　　但话说回来，无论戚白里有没有兴趣，现在边塞正在打仗，连在昼兰关世代居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的人，都已经举家向着中原而去。
　　更别说跑到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来了。
　　想到这里，裴如昼的脚步忽然停顿下来。
　　然而就在他愣在这里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的那个身影，迈步向前而来。
　　在沙漠上行走，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人给沙子十分的力气，它会还给你三四分。甚至有的时候，有流沙向下陷落，人不但没有办法向前走，还会缓缓向后滑去。
　　可在裴如昼看来，远处那个人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还没等他说什么，来人便忽然将裴如昼抱到了怀里。
　　藏在他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忽然变得清晰。
　　真的是戚白里——裴如昼后之后觉的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种淡淡的冷香，似乎只有戚白里的身上才有。
　　上一刻裴如昼还觉得冷，没想到这一刻就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裴如昼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开京城那一天听到的琴声，明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但是在被对方拥抱住的那一刻，时间好像突然消失了。也不过是刹那之间，裴如昼就放松了起来。
　　无论再怎么战功赫赫，被人寄予厚望，裴如昼也不过都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而已。
　　他表面上从不表现出来，可实际上却感受到了无比沉重的压力。
　　终于在遇到戚白里的这一刻，裴如昼卸下了自己心上的盔甲。
　　而在拥抱的同时，裴如昼在感受到这个拥抱温暖的同时，又下意识地发觉——几个月没见戚白里，他似乎又长高了许多？
　　裴如昼印象中的那个清瘦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戚白里的怀抱不但温暖，而且非常有力。
　　裴如昼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些沉溺这样的感觉。
　　他赶紧将这种想法从脑海中挤了出去，裴如昼轻轻的笑了一下，想要放开戚白里，并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想见你。”戚白里的答案非常直接，非常简单。
　　感受到裴如昼想要挣脱自己的怀抱，他终于缓缓地将少年放了开来。
　　戚白里从来都没有穿过盔甲，他不知道裴如昼现在有多冷，但他只知道裴如昼的眼神，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
　　他眼神中那些特殊的光亮，变得更加耀眼，但同时整个人的气质，又愈发的内敛沉稳。
　　在战场上历练一番的少年，就像是长出了刺的花枝，看上去竟更加明艳。
　　戚白里的眸色忽然变深。
　　裴如昼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此时他已经与戚白里并肩向着前面走去了。
　　“之前有人告诉我凤城有人要来，真没有想到会是你。”裴如昼笑着说道。
　　“我想来见你，正好有这个机会。”戚白里说。
　　若是在几个月前，裴如昼听到戚白里说这话，一定会很开心。但他今天停顿了一下，忽然转身，用无比严肃的目光看向戚白里。
　　“殿下知道这里很危险吧。”
　　裴如昼用了“殿下”这个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称呼。
　　而听到这句话，戚白里则缓缓地点了一个头。
　　裴如昼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道：“也好，殿下的确比任何人都应该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的……”
　　毕竟你可是未来的皇帝。
　　“嗯？”戚白里并没有听懂裴如昼的话。
　　裴如昼摇头不再说话，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就在裴如昼打算问戚白里，他是何时来的，又有什么安排的时候，少年的脸色忽然一变。
　　“咳咳咳……”不过刹那间，他的脸色便苍白如纸。
　　这是怎么回事？
　　戚白里立刻将他扶到了怀里啊，周围那些守着的士兵也一脸惊恐地聚了上来。
　　裴如昼愣了一下，最近忙着研究战况无暇去想别的事的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问题——今晚是自己毒发的日子！
　　裴如昼会定期毒发的事情，凤城许多人都知道，然而消息并没有传到西域。前几次毒发的时候，裴如昼都是找机会躲着众人扛过去的。
　　裴如昼毒发的时候，会去幽冥界，他并不用真的尝一遍蚀骨疼痛的滋味。到时候他只要躲过众人，就没什么大问题，顶多不过消失上大半天而已。这里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更不会有人守着他。
　　他今天本也是这个打算。
　　然而没有想到，知道裴如昼会毒发的人居然出现了！
　　在裴如昼忽然眩晕过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戚白里无比惊惧的神情。
　　自己是不是又吓到他了？


第42章 去照顾他
　　最近一段时间， 裴如昼实在太忙，要是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的话，一定不会来这里，更不会花时间去弹什么琵琶。
　　然而木已成舟， 裴如昼就这样直接晕倒在了戚白里的怀里。
　　但总归已经是当了将领的人了， 在意识归于黑暗， 和以往一样再次来到神界的那一刻， 裴如昼除了觉得自己吓到了戚白里以外， 心中还有一点点的庆幸……
　　——还好戚白里在这里， 并且接住了自己， 不然要是被其他的士兵发现， 那可就糟糕了。
　　裴如昼相信， 戚白里一定会帮自己处理好这件事。
　　只不过皇子好不容易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自己就要给他一个大麻烦，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尽管裴如昼知道， 戚白里能帮自己解决一些麻烦， 但是此时他并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战争还没有结束， 西域那些国家，随时都有可能打到这里来。
　　戚白里未来虽然会一统天下，但是他并没有在沙漠里面作战的经验。要是西域人现在来的话，边关该怎么办才好……
　　说起来裴如昼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幽冥界了。自从上一次的事情发生之后，永宵神尊便一直待在九重天上， 而裴如昼去的， 自然也就是九重天。
　　裴如昼虽然年轻， 但是在昼兰关守军们的眼中他却是一个十足理性的人， 战场上的他， 几乎从来没有惊慌过。
　　可是现在， 一想到边关的情况，裴如昼就没来由的慌张了起来。
　　九重天上，依旧宁静祥和，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阵阵仙乐，裴如昼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是愈发烦躁。他想要离开这里。
　　往常裴如昼总觉得，自己每次毒发来到永宵神尊那边，是一件好事，但现在裴如昼却一点也不觉得了。
　　不远处，戴着面具的永宵神尊，正坐在一个池塘边逗鱼。
　　裴如昼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永宵神尊的记忆中，看到的都是对方过往的生活片段，但是此时裴如昼无比焦急，终于忍不住尝试着发出声音。
　　“永宵神尊！”
　　不远处正在逗金鱼的人并没有一点反应。
　　见状，裴如昼不由有一些气馁，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一直呆在这里的话，也不是个办法……那还不如再尝试一下呢。
　　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等到毒发结束才离开这里罢了。
　　虽然永宵神尊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裴如昼还是再一次尝试着开口，向不远处的人大声喊道：“永宵神尊！神尊——”
　　九重天上，时间似乎是一个无用的概念，永宵神尊看上去不慌不忙的，但是裴如昼却不能这样。
　　也不知道叫了永宵神尊多少次，周围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一阵风吹来，池塘里泛出了一点点涟漪，接着刚才一切景象忽然消失不见，裴如昼看到——刚才还在喂鱼的永宵神尊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在这一片黑暗中，永宵神尊脸上的面具，显得尤其恐怖。
　　按理来说，裴如昼已经在昼兰关外的战场上走了不止一遭，在看到那个面具的时刻，他还是心中一惊。
　　裴如昼忍不住将视线移开了一下，不过下一刻，始终想着正事的他，还是转回身，朝站在远处的永宵神尊说：“神尊大人，我……”
　　没想到裴如昼的话还没有说完，永宵神尊就打断了他。
　　“你想回人界。”
　　“……”裴如昼没有想到，永宵神尊真的会和自己说话。
　　明明是最近一段时间，常会见到的人，但是在永宵神尊开口之后，裴如昼的心中却生出了一种非常莫名的感觉。他有些不想与永宵神尊说话……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
　　曾经裴如昼也想过，要是有一天自己能和永宵神尊说话的话，一定会问对方，为什么每次自己毒发的时候都会到幽冥界去。裴如昼对永宵神尊，实在是有太多的疑惑了。
　　但是现在，外界情况紧急，裴如昼只想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回去。
　　听到永宵神尊的话后，裴如昼赶紧点头。
　　接着，永宵神尊稍稍沉默了一会。大概是因为与永宵神尊熟悉，裴如昼对他并没有凡人对神尊的敬畏。
　　见永宵神尊一直不说话，裴如昼也有些不耐烦。
　　“神尊大人。”他忍不住开口提醒，“神尊大人，我想回人界去。”
　　隔着那一张面具，裴如昼不知道此时永宵神尊到底是什么表情，他只看到，永宵神尊的眸色忽然变得非常复杂。下一刻，又回归了古井无波的模样，但是无论哪一种，都和刚才悠闲在水潭边逗鱼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中毒了，”永宵神尊的声音很轻，其中一点情绪都没有，“要是回去，可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
　　永宵神尊好像不想让裴如昼离开这里。
　　但是裴如昼的态度非常坚决，他看着永宵神尊的眼睛说：“神尊大人，我必须去。”
　　他是昼兰关的将领，这个时候怎么能够离开？
　　闻言，永宵神尊没有说话，他只是又看了裴如昼一眼，接着轻轻地抬起了手。
　　金色的符文突然出现在裴如昼的眼前，下一刻眼前的黑暗，便被一片金色取代。那颜色太浓，刺的裴如昼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帐篷顶？
　　行军在外，哪怕是将领，帐篷里面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裴如昼点的这盏灯，是普通人家用的，此时正随着一点点细弱的气流摆动着。
　　裴如昼的眼神很好，但是这一刻，他眼前的一切，却模模糊糊。
　　他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人界。
　　疼痛延迟几息，在这个时候向裴如昼袭来。
　　“嘶……”裴如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下攥紧了衣摆。
　　没想到永宵神尊真的是一个说话算话的，自己不但被他送了回来，并且还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清醒。而清醒也就意味着……裴如昼感受到的疼痛，也比往常明显。
　　刹那间，裴如昼的眼圈便泛起了薄红。
　　只等下一秒，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戚白里，少年将裴如昼压在胸口处的那只手缓缓握紧，“如昼，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没……咳咳，没事。”裴如昼想要说点什么，不让戚白里担心，但是没有想到，自己一张嘴，竟然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下一刻，裴如昼的牙齿打起了绊来。
　　同时在这痛极的时刻，他反而生出了一点麻木的感觉。他甚至有精力分心，去看戚白里的表情。
　　常常淡定无比的戚白里，鸦黑色的眼眸中，只有裴如昼一个人的身影。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沉默片刻，戚白里忽然说：“如昼，我去为你找大夫。”语毕就要起身。
　　在同一刻，裴如昼终于看到，原来自己的榻边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堆东西——麻痹用的草药、清水还有人参片。
　　这些是戚白里准备的吗？
　　因为永宵神尊，裴如昼变得格外清醒，在强忍着痛苦的同时，他忽然明白过来：当初回昼兰关的时候，自己拒绝了太后，并没有带太医来这里。而后，更是一直将中毒的事情隐瞒着。戚白里了解这一点，并且清楚自己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戚白里这个大易的六皇子，原本竟然是准备好了东西，打算照顾自己，陪自己度过这一晚的？
　　尽管裴如昼知道，戚白里和别的皇子不一样，他并非娇生惯养长大的。但无论怎么说，戚白里都是一名皇子，且按照《天谶》说的，还是一个很容易长歪的皇子。
　　可是现在，戚白里竟然要照顾自己？
　　更重要的是，戚白里看到自己状态实在不好后，想要去找大夫。
　　其实裴如昼早就发现，戚白里比太子还有戚云遥他们更为理性。
　　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将自己的情况公之于众会发生什么。但是戚白里还是这么做了……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已经疼得不能动的裴如昼，突然拉住了戚白里的手。
　　“别去……”
　　已经在起身的戚白里，忽然缓缓地坐了下来。裴如昼看到，戚白里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出现了惊诧交织的目光。
　　戚白里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贴在了裴如昼的下巴上，接着又轻颤着抬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
　　“咳咳咳咳。”裴如昼随之咳了起来，目光瞬间被眼泪模糊。
　　等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泪坠落后，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戚白里的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似乎还是自己的血……
　　在同一刻，看到眼前人苍白的模样，戚白里的手瞬间冰凉。


第43章 名垂青史
　　戚白里的手指尖刹那间一片温热， 接着他便看到了一抹刺目的鲜红，还有裴如昼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戚白里头一回觉得，血是那么的烫。
　　它似乎带走了裴如昼的所有体温，以及身上的所有生气。
　　一时间， 戚白里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将血擦掉， 还是任它继续黏在手上。
　　但是留给戚白里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只下一刻， 就有更多的鲜血从裴如昼的口中涌了出来。好像他全身的血， 都要这么流光了。
　　戚白里猜，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非常惊恐， 不过短短一瞬间，他的世界就变得一片鲜红。戚白里伸出手去，本能地想要擦掉裴如昼嘴角边的血迹， 但是他一次一次的尝试， 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过是眨眼间， 裴如昼的衣襟还有戚白里的袖子，已经变得鲜红一片。
　　从前的戚白里，只讨厌肉， 但是现在的他， 忽然发现血腥味原来也是这么的刺鼻。
　　这种味道， 叫他无比恐慌。
　　“咳咳咳……别怕，”此时的裴如昼， 几乎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只是毒发而已，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哑着嗓子说。
　　裴如昼是这么说的， 更是这么想的。
　　对他来说， 这只是无数次毒发的其中之一而已。虽然这一次他没有在幽冥界， 但是毒发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了。
　　但是裴如昼不知道，自己这种司空见惯的神情，在戚白里看来是多么的刺眼。
　　……原来，裴如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了吗？
　　戚白里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血再这么流下去了。
　　戚白里紧紧地握住了裴如昼的手腕，然后不要命似的将自己的内力，向裴如昼的体内填。戚白里小的时候，虽然只是一个质子，但他去卫国的时候，皇帝还是有象征性的派了几个暗卫负责保护他。
　　虽然被人当做下九流的乐师看待，但是戚白里从来都不像人们想的那样不学无术。与此相反的是，从小活在危机与不安中的他，早早便从那几个暗卫那里学起了武。
　　大易并非重文轻武的皇朝，只不过相比于诗文，武艺受到的重视并没有那么足。担心他们习武的时候受伤，皇宫里那些负责教习的武将，基本都不敢下狠手。
　　比如皇子戚羿宿，便是一个不曾好好习武的例子。
　　但是戚白里不一样，论武艺，他绝对是大易这一辈皇子里面最高强的一个。
　　他从那些暗卫身上学来的，没有一点花拳绣腿，招招皆致命。
　　从前的戚白里，一直都在藏拙。
　　可是现在，他完全顾不得那些事情了。
　　戚白里将躺在榻上的人，轻轻地扶到自己的怀中，然后不要命似的向裴如昼的体内输入内力。方才戚白里已经为裴如昼将身上的甲胄卸了下来，但是情况实在紧急，直到现在戚白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裴如昼的身体，已经是如此的单薄。
　　他比在凤城的时候瘦多了，身上还多了不少伤痕，戚白里轻轻拉着的那只手腕上，便有几道刚刚结痂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裴如昼的身体本来就极美，每一处都像是艺术品般精致。
　　而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这样的身体上时，除了恐怖与可怕外，还有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不……想到这里，戚白里忽然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后，他才将视线慢慢地重新落回裴如昼的身上。
　　此时裴如昼的眉毛紧紧地蹙在一起，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虽然裴如昼刚才想，毒发这种事情，对自己而言已经非常平常了，但实际上这样真正的体会到如此痛苦，也不过是第一次而已。
　　说完刚才那句话后，他就一点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裴如昼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动不动的躺在戚白里的怀里。
　　裴如昼是一个要强的人。尤其现在统帅大军的他，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将痛苦表现出来的人。因此裴如昼选择以安静和沉默抵挡痛苦。
　　戚白里只有从裴如昼微微颤抖的睫毛中，才能感受到他还活着。
　　按理来说，他现在本来是不应该打扰裴如昼的，但是看到裴如昼的情况之后，戚白里忽然想和他说说话，来印证自己怀里的的确是一个活着的人……
　　“如昼，你为什么在守住昼兰关之后，还要继续向西走？”戚白里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只是本能地想与裴如昼说说话。
　　而尽管裴如昼现在一动也不动，但是托神尊大人的福，他脑子可是清楚得不得了。
　　其实他之前真的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听到戚白里的问题后，裴如昼还是咬着牙，凭借自己的本能回答道：“……昼兰关千百年来，从来都没有真正安宁过，将西域人赶走只是第一步而已。只有整个西域彻底太平，昼兰关才可以和中原的所有城市一样……”
　　戚白里和裴如昼，在某种程度上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比如说戚白里真的无法理解，裴如昼为什么会如此看重这座城池。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未找到一个深爱的地方。
　　但有的时候，他越是没有办法理解裴如昼，越是容易被对方身上这种自己从没有的，或者说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东西诱惑。
　　活在黑暗里的人，也想看看阳光到底是什么样的。
　　大概是因为裴如昼的思绪实在是太清楚了吧，听到戚白里很久没有说话，裴如昼又用模模糊糊的声音说：“再说身为武将，就是要保家护国。”
　　“……保家护国？”戚白里虽然是皇室的成员，但实际上这也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词。
　　“嗯……”有了戚白里的内力，裴如昼的感觉好了很多，他开始强迫自己说话，分散注意力，不再去关注**上的疼痛。
　　听见戚白里有些疑惑的反问，裴如昼又下意识解释道：“为大易现在，还有未来的皇帝守好江山。”
　　他这句话只是随口而出。当初裴大将军就经常与将士们说类似的话语，小的时候戚白里并没有深想过这话，但是现在当他自己成为了驻守边关的将领后，却一下子想到了当年父亲的话。
　　裴如昼没有想到，自己近乎于随口一说的话语，却在戚白里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未来的皇帝？
　　戚白里自然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但是他的野心，眼下还只是一个藏在心底的想法而已。
　　听到裴如昼的话之后，戚白里的脑海之中，一下便闪出了一个名字。
　　——戚羿宿。
　　如今的太子戚羿宿。
　　裴如昼是为了他守江山的吗？
　　戚白里本能想要否定自己的想法，但是转念他就想到——在不久之前，裴如昼的确刚刚为戚羿宿挡过一次刀。
　　裴如昼的确是忠诚于皇室的，甚至他可以为戚羿宿受伤。
　　但是戚羿宿他不配。
　　裴如昼此时正在与疼痛对抗，他不知道短短几息时间，戚白里的心中竟然闪过了如此多的念头。
　　裴如昼唇角边的血止住了。但这个时候他和戚白里两个人已经狼狈不堪。
　　两人都像是从血池子里面捞出来的一样，裴如昼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而戚白里的内力更是彻底消耗了个干净。
　　神尊大人的力量似乎变弱了一些，至少现在裴如昼不像刚才那样清醒了。而不知道与神尊有没有关系，裴如昼觉得，这一次毒发结束的速度好像也格外快。
　　在迷迷糊糊间即将睡去的时候，裴如昼听到戚白里说：“如昼，若是我也想要这天下呢？”
　　这或许是戚白里第一次将自己的野心如此清晰的说出来。
　　要是这里是京城的话，被人听到可会有大罪。但他却清清楚楚地将这句话讲给了裴如昼，并且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
　　这天下本来就该是你的。
　　——裴如昼在心中这样想到。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出，他便真正的晕了过去。
　　戚白里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他缓缓的将怀中脸色苍白的少年放到了床榻上，接着为裴如昼盖好被子。
　　看着沉沉睡去的裴如昼，戚白里慢慢地俯下身，在裴如昼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戚白里的本能告诉他，裴如昼会因为这场西域之战，名垂史册。
　　而他也想要自己的名字，与裴如昼呆在史书的同一章。
　　他们生生世世，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无论怎样沧海桑田都应该在一起。


第44章 封光策侯
　　戚白里是一个聪明人， 更可怕的是，他是一个从刀山炼狱中走出的聪明人。
　　在裴如昼离开凤城的几个月时间里，戚白里已经不再是从前华章宫里的那个边缘人物。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 更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
　　戚白里来昼兰关， 本身只是代皇帝“关照”一下这里的战士，然而从他一开始选择深入西域找裴如昼开始，一切都变了。
　　和从小在边关军营中长大， 熟读兵书，并且有被裴大将军手把手教导的裴如昼不同， 戚白里书看的虽然多， 但他的确只能算是纸上谈兵。
　　这一次来西域，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
　　一开始，戚白里以突遇暴风雪为由，暂时留在了这里，没人想到这一留便是两个月的时光。
　　戚白里每天盯着裴如昼吃药， 时时刻刻呆在他的身边，除此之外， 作为皇子的他， 更是直接与裴如昼一起上了战场。
　　在戚白里第一次上战场的那一天， 周围人看到身着重甲的他， 莫不是惊慌担忧的。只有裴如昼没有说什么， 直接胆大包天地带着从没有上过战场的皇子，去戈壁滩上直面西域的骑兵了。
　　裴如昼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天谶》这本书说上说， 戚白里未来将会一统天下， 虽然裴如昼不知道， 要是没有自己的话， 戚白里会在何处历练， 但是未来皇帝多学一点，也没有什么问题嘛。
　　事实上戚白里的表现的确堪称惊艳。
　　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是他毫无畏惧，甚至几仗下来，就连军队里面的刺头都服气了。
　　等这两个月过后，戚白里终于回到了凤城。
　　同样叫裴如昼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戚白里回凤城后没有呆多长时间，竟然又来了。只是再来的时候，戚白里的身份发生了变化——此时他已是代表凤城来巡视边境，且增派物资的一位实权大员。
　　不久之前，戚白里还是不受宠的弃子，现在就成了众多皇子中手握权势最大的一个。
　　朝野上下均无比震惊。
　　只有裴如昼不同，知道戚白里会是未来皇帝的他，再一次看到戚白里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时间就在这一日接一日地征战中过去，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裴如昼竟然真的这样将西域一片又一片地打了下来。
　　时年三月，克溥楼。
　　五月，收邴氏。
　　七月初，收刁甸。
　　七月廿日，直抵庾丘王庭。
　　……
　　裴如昼这一路实在是太顺利，无人可挡。顺利到这一场场原本应该被史书单列成册的胜利，到了纸上都只剩下了寥寥数笔。
　　在这一年的中秋，西域十四国已经被裴如昼打下了大半。而同在这个时候，凤城又派人来到了关外。
　　这一次来的人不只有戚白里。
　　或许是看到边关在裴如昼的手下逐渐安稳了起来，这一次来西域的人前所未有的多，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两个多月才到裴如昼所在的位置。
　　到的那一天，正好是中秋。
　　西域的大旱仍旧没有结束的迹象，所以虽然节节败退，但是那些国家依旧没有一点放弃的意思。
　　但是至少现在，他们开始观望，而不敢主动进攻了。
　　凤城的人来的时候，边塞的营帐中央，已经架起了篝火。一身红衣的少年将军，带着成千上万的士兵安静地等在这儿。
　　这一天空中那一轮满月的银光尽数撒在下方所有战士的盔甲上，远远望去就像是大海泛出的波涛。
　　这一次来边关的人很多，并且看上去格外隆重。
　　裴如昼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又有什么想法，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事情。
　　戚白里虽然已经来过西域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当他远远地看到如此壮观的银色甲胄的时候，心中说不震撼都是假的。
　　还没有到目的地，他便直接翻身下马，牵着黑色的骏马，向着裴如昼所在的位置走去。
　　之前几次戚白里来这里的时候，都是直接找裴如昼的，而舟车劳顿下来，他穿的衣服也较为简洁。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戚白里身着华服，看上去非常正式。
　　不只裴如昼发现了这一点，其他士兵也发现了这一点。
　　都城那边又有封赏了？
　　——众人本能的这样想到。
　　但下一刻，他们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之前那边不是没有来过封赏，可从来没有这么隆重的架势。
　　与其他士兵一样，裴如昼也在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次他们并没有疑惑太长时间，戚白里下马之后紧跟身后，另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男人也出现了。
　　裴如昼一眼就看到对方的手中拿着一个圣旨。
　　原本安静站在这里的裴如昼向男人所在的位置，行了一个军礼，而后面的人虽然还没有看清那个大臣手上拿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看到裴如昼的动作之后，所有人也跟着他一起，向那里行礼。
　　银光闪烁，就像是海浪奔涌。
　　刹那间黑夜都亮得如同白昼。
　　裴如昼看到，那个大臣走到了自己的对面，接着也向自己行了一个礼。之前戚白里虽然也经常到边关来，但是从没有过这样隆重的架势，裴如昼更是没有见过圣旨。
　　尽管他知道一会发生的绝对是好事，但不知怎么回事，裴如昼的心中却愈发不安。
　　他心脏狂跳，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按理来说，裴如昼现在应该低着头，静静等待才对，但是他的性格又怎么能忍得住呢？
　　在第一句话出来之后，裴如昼就默默抬头，向着那个念圣旨的人看去。
　　没有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更没有人发现裴如昼的表情，竟然是紧张的。
　　夜里实在太过安静，所有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就连篝火发出的噼啪声都清晰无比。
　　裴如昼听到，那个大臣说——裴如昼为当朝立下不二战功，皇帝决心封赏他，以彰显皇恩浩荡。
　　和都城里面的王孙贵胄不同，边关的将士们，对皇权并没有那么大的敬畏之情，这也是为什么皇帝一直忌惮裴如昼的家族。
　　他们眼里只有将军，没有皇帝。
　　更何况现在皇帝整天想着修真长生，不理朝政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边关来，这些每天都在为了江山抛洒热血的士兵，更是尤其看不起他这样的行为和想法。
　　当然这些将士们平常是不会将这一点表现出来的，他们只是偶尔会在言语上吐槽一下罢了。
　　不过无论对皇帝还有整个凤城有何想法，听到圣旨上说的话之后，众人还是不免开心起来。
　　皇帝的封赏！这在本朝还是第一次。
　　但是此时裴如昼的反应，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因为就在这圣旨摊开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被自己忽略了很长时间的问题。
　　……之前裴如昼直在忙着打仗，并没有去深想过。但现在稍微回忆一下就能发现，在这几场战争中，并没有出现什么之前没有爵位，但是表现异常突出的将士。
　　所以说当初《天谶》上面说的究竟是谁？
　　答案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此时裴如昼的心脏狂跳，刚才还在观察那个人的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裴如昼将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就连戚白里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那个代表皇帝来到边关的人，还在以极其夸张的语气，大声的宣读着圣旨。
　　伴随着篝火的噼啪声，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戈壁滩上。
　　那人说：“……特赐封裴如昼为光策侯……”
　　在这句话之后，他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众人都感叹于皇帝这一次出手的大方，但是只有裴如昼一个人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彻底跑神了。
　　光策侯。
　　这个名字没有人比裴如昼更熟悉。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此时这句已经被他深深地刻入神魂之中的话语，又一次于心底浮现了出来。
　　原来《天谶》上面说的光策侯就是自己？
　　裴如昼想起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所立的战功，不由心底发寒。
　　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收复西域十四国！
　　原来自己这样的凡人，也会被写在《天谶》上？
　　此时裴如昼的心里并没有一点欣喜，他又想起了幽冥界和九重天，以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不觉得这些事情就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自己还有戚白里，真的只是普通的人吗？
　　裴如昼并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但是现在的一切，都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个身穿红衣的官员终于念完了圣旨。而裴如昼则有些麻木的起身，面无表情地将圣旨从他的手上接了过来。
　　“臣裴如昼领旨谢恩！”
　　在金黄色的圣旨被他接回手中的那一刻，裴如昼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自己和戚白里也是来历劫的？


第45章 为了杀你
　　裴如昼被册封了光策侯， 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开心。
　　想想这三个字，还有《天谶》那本书上的内容，裴如昼越来越怀疑自己是被摆了一道。打仗虽然还是要打的， 但是在跟在裴如昼身边的士兵们看来，他们的光策侯，似乎沉默了不少。
　　昼兰关外的仗， 还在继续打。裴如昼的队伍一步步向前推进，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大漠的另一边。
　　郁布王庭是西域的第一重镇。
　　这里离大易极远，算是西域十四国中受到旱灾影响最小的地方。换而言之，郁布的实力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有不少西域他国的人投靠， 还在短时间内增强了郁布的实力。
　　裴如昼从上战场起便顺风顺水， 已经被民间称为战神。但是临近郁布，裴如昼也紧张了起来。
　　同样就在这年的年末，大易皇帝重病卧床， 太子监国。
　　要是放在往常， 凤城里不会有人胡思乱想——大易的太子早就已经立下， 未来继承大统没有一点悬念。
　　但是现在却不同与往昔了， 往常不受重视，没有一点存在感的六皇子戚白里， 不知何时横空出世。
　　太子监国之时， 朝中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开始质疑戚羿宿的能力。
　　一时间， 凤城也不再平静。
　　不过这些事情， 裴如昼都不怎么清楚。
　　在一个雪夜， 裴如昼带着大易边关数万战士， 来到了郁布王庭之外。
　　裴如昼从小在昼兰关长大，可纵然是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身上的银色甲胄寒凉刺骨，裴如昼的手指关节被冻得通红通红，骑在战马上的他，将目光落向郁布王庭的方向。
　　“裴将军，还向前走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人对裴如昼的称呼，已经变成了“裴将军”。而有的时候他听到这几个字，也会想到父亲，还有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是现在并不会。
　　“咳咳咳……”裴如昼虚握着手，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直到这个时候，他身侧的副将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裴如昼的脸色比这满天飞雪还要白。
　　裴如昼是一个聪明的将领，他向来都不会鲁莽，这一番征战下来裴如昼并没有受多少伤，但是熟悉他的人却能发现裴如昼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的垮了下来。
　　他的身上有暗病。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他们早就已经发现了。而见裴如昼不说，所有人也都配合着将这件事保密了下来。
　　那些士兵将裴如昼看作神明，而裴如昼在他们心中更是胜利的象征。裴如昼身边的人都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的话，绝对会给整个军队带来不好的影响。因此他们虽然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可是却从没有表现出来。然而从不表现，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
　　“将军大人……”这一次裴如昼咳嗽得实在太厉害了，他身边的人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四个字，听到对方叫自己名字，裴如昼稍微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不用多虑。”
　　“嗯……”那人虽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如今情况比较危急，他知道这并不是聊天的时候。
　　说完这几句话，裴如昼便迅速排兵布阵。而听到他的吩咐之后，刚才那些人立刻认真起来，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因此他们没有人看到，裴如昼偷偷用袖子抹掉了唇角边的血迹。
　　事实上裴如昼的状态，比其他人看到的要糟糕多了。
　　裴如昼沙漠行军，主要在夜里靠星空辨别方向，而他每一次袭击基本都是突袭，要的就是意料不到。
　　这个时候，西域人疲惫，他自然也疲惫。
　　这样长时间下来，对身体的损耗非常大，更别说他还有蛇毒在身。
　　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戚白里将自己信任的太医派了过来。对方也曾经劝过裴如昼不能这样子下去，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
　　裴如昼是一个不受规矩约束的人，而同时他也是一个心里非常有目标的人。
　　他已经完成了千百年从未有人达成的壮举，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裴如昼是绝对不可能放弃的。
　　战马上的年轻将军，缓缓环视四周。
　　裴如昼是一个非常相信直觉的人，而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到了这里之后，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虽然非常正常，但实际上裴如昼的心，已经通通通地狂跳起来。
　　四处一片雪白，在这样的雪地里行走时间过长，人容易产生雪盲的状况。因此裴如昼眯了眯眼睛，从袖口取出了一根墨蓝色的纱带，轻轻地系在了眼睛上。
　　他的视线向远方看去。
　　在常人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裴如昼的眼力太好，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真的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下一刻裴如昼立刻摆手，示意周围人动作停下来。
　　他虽然什么也没有解释，但是看到裴如昼的动作，周围那些跟了他许久的将领还是立刻停止所有动作。
　　刹那间，雪原上一片寂静。
　　“集中起来……”裴如昼轻声说，“风雪要大了。”
　　就在刚刚那一会儿，裴如昼看到天尽头有风雪打着旋向这里而来。
　　虽然远远望去只有一点浅白痕迹，但是他明白，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到一点痕迹，那么要是离近了，一定是人无法招架的场景。
　　然而郁布那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些。
　　在裴如昼让军队靠拢的同时，郁布原本紧闭着的城门，忽然打开。
　　藏在这里的成千上万名战士，披着厚重的裘衣朝着雪原上奔驰而来。
　　原本已经开始聚集的军队又这样被打散了。
　　见状，裴如昼咬了咬牙，他默默的将挂在身侧的长剑拔了出来。
　　战争就这样在一片寂静中开始了。
　　刚才还什么也没有的雪原，一下子就被冷兵器碰撞的声音所覆盖。
　　在过往的战争之中，裴如昼绝对能够担得上“无人能敌”这四个字。可是无论怎么说，他所面对的，都是西域整整十四个国家。
　　在进攻的同时，对方也在研究裴如昼的套路。
　　他们早就已经猜到，裴如昼会让军队聚集起来。而这一刻，那些朝裴如昼而来的西域骑兵，目的正是彻底打散这队形。
　　就在那些人向前而来的时刻，风雪也卷了过来。
　　众人的眼前彻底变白。
　　裴如昼咬紧了唇，他的剑术虽然好，但是体力却远远不及其他人。更别说现在裴如昼受了严重的暗伤，是没有办法长时间作战的。
　　如今阵法被打乱，裴如昼完全暴露在了雪地之中。
　　若是常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恐怕早已经着急的不像话了，但裴如昼却难得的还能保持冷静。
　　他凭借着记忆，向暴风雪的来处而去。
　　但是裴如昼的计划并没有这么顺利，他身穿着红衣，在雪地里无比明显。
　　更别说这些人本来就是奔着他而来的……在队伍被冲散之后，有无数骑兵向裴如昼而来，他们都想杀了这个年轻人。
　　裴如昼体力已经逐渐难以应付眼前场景，但凭借着本能，他还是挥舞着手中长剑，骑着战马躲避攻击。
　　可没有过多长时间，他的身上的衣服，却已经完全被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鲜血打湿。
　　“咳……《天谶》也会不准吗？”不得不说，裴如昼的心态真的非常好。
　　现在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但是一边躲避着周围的攻击，他还有空这样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本书上说，自己要收复西域十四国，而现在还差一个国家，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快死吧？
　　刚刚想到这里，下一刻裴如昼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己似乎有一些盲目乐观了。
　　在过往的战争中，裴如昼从来没有害怕过。但是这一刻，感受到血液和体温的流逝，他忽然有些遗憾。
　　早知道这样的话，自己应该给戚白里写一封信的。
　　现在看戚白里好像没有长歪的迹象，但是万一呢？
　　裴如昼总觉得自己应该再给对方叮嘱一些什么。
　　随着失血过多，裴如昼的头也逐渐晕了起来。
　　他手上的剑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裴如昼甚至觉得，那剑将要坠落于地了。
　　就在这一刻，前方的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赫连危琊？”裴如昼忍不住皱眉，将这个名字念了出来。
　　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的看到了赫连危琊，亦或是产生了幻觉。
　　然而没有等到裴如昼想到答案，他的胳膊忽然一坠，眼前的世界摇晃了一下。
　　等裴如昼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人从马背上拽了过去。
　　“走！”
　　这个声音没有错……
　　裴如昼抬头就看到了对方脖颈上的伤疤。
　　果然是赫连危琊！
　　那天华章宫的事情发生后，朝堂上动荡了一阵子。
　　戚白里来的时候，也曾告诉过他，这件事差不多查了出来，是与西域皇室有关。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如昼却也不太清楚。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一些猜测，但他没有想到，赫连危琊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裴如昼不由冷笑了一下，然后说：“赫连危琊？你是在后悔上次没有杀了我吗？”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身后的人动作一僵。
　　赫连危琊压低了声音说：“不……对不起。”
　　对不起？
　　裴如昼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三个字究竟是为什么，便觉战马忽然加快了速度。
　　赫连危琊在他耳边说：“我带你走。他们没有想过赢，这一仗只是为了杀你……”
　　不等裴如昼反应过来，战马疾驰，两人以最快速度向风雪之中冲去。
　　凛冽的寒风下，已经负伤的裴如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46章 最后一步
　　赫连危琊说的没有错， 郁布的骑兵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一路越战越勇，从昼兰关打到郁布的那些大易人。
　　最重要的是， 郁布的人熟知中原的一句话“擒贼先擒王”。谁都知道，裴如昼就是大易军队里的主心骨，要是没有了他，整个军队都将会分崩离析。
　　要是他们想赢的话，最应该做的，就是不择手段杀了裴如昼。
　　这一次， 大易的军队已经打到了郁布王庭，他们当然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裴如昼死。
　　按理来说， 裴如昼的雪蛰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了， 但是直到这一刻，裴如昼还从不知道原来有马能够跑这么快。
　　裴如昼身上的伤口， 都在随着马驰骋的方向颤抖着。
　　也正是这个时候， 裴如昼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这匹马跑的这么快，是因为身上不知什么时候， 被人刺进去了一支箭。
　　马儿受惊之后，便不要命似的向前奔去。
　　“你疯了吗？赫连危琊，放我下来！”
　　裴如昼本能地想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别动如昼， 要是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风雪将赫连危琊的声音吹散， 裴如昼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对方在说什么。也正是说话间， 裴如昼看到就在不远处， 雪蛰竟然也一直跟着自己跑！
　　“该死……”看到雪蛰， 赫连危琊转身用西域话骂了好几句， 他想要尝试着甩开后面那匹马。可惜尝试几次都没有成功，终于还是当做没有看到它存在一样向前而去。
　　裴如昼不知道赫连危琊的身份，不过倒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只见对方找准了一个方向，便尽力向前狂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没过多长时间，风雪骤停，裴如昼看到赫连危琊将自己带到了一片森林之中。
　　紧接着，一直跟着他的雪蛰，也停了下来。
　　白色的骏马打了一个响鼻，它小跑到裴如昼的身边，将主人挡在了身后。
　　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裴如昼只冷冷地看了赫连危琊一眼，便扶着剑艰难地起身，靠在树上打算拿伤药处理伤口。
　　赫连危琊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和裴如昼再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样。裴如昼会不会恨自己？他会不会不承认自己就是若舟？
　　总之，他已经有了无数种设想，但是其中却并没有裴如昼会不与自己说话这一项。
　　亦或是，其实赫连危琊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是他不愿意承认与深思。
　　只见一身红衣的裴如昼，咬牙从袖子里取出伤药，再沉默着洒到了手臂上的伤口处。这伤药消毒的效果的确不错，但是撒在身上的感觉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但是赫连危琊看到，裴如昼从始至终也不过是轻轻地皱了一下眉而已。
　　等将肉眼可见的伤口处理好后，裴如昼依旧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少年转身牵着马，作势要朝风雪中而去。
　　这个时候，赫连危琊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裴如昼的手腕：“如昼，你现在离开这里，就是送死。”
　　“送死？”裴如昼终于搭理赫连危琊了，他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说，“不然呢？让我扔下他们，一个人躲起来吗？”
　　说话间，裴如昼身上的伤口还在继续滴血，一滴暗红突然坠在雪地中，压下了一片白雪。
　　赫连危琊压低了声音，咬着牙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如昼我没有骗你，这一次郁布的军队，就是向着你来的……你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听到赫连危琊的话，裴如昼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转身看着他问：“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对我说这番话的？当初去凤城华章宫里刺杀皇帝与太子的人，不就是你吗？怎么现在一幅想让我赢的模样？”
　　裴如昼的语气，鲜少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
　　他本身只是想要嘲讽赫连危琊一下，没有想到自己这句话音刚一落，对方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赫连危琊对裴如昼说：“我姑姑是郁布的王后。”
　　听到这句话，裴如昼不由一愣，显然他没有想到，赫连危琊真的会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尽管裴如昼知道，对方讲这些只是为了拖延自己的动作，但是听到这里之后，裴如昼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我们郁布和你们易朝不一样，我的家族生来就是奴隶，我小的时候，的确和你想的一样是一个沙奴。”
　　是的，裴如昼当初救赫连危琊的时候，便将他当做了沙奴。
　　“如昼坐吧，放心。你们大易不是有一句话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活着，他们找不到你，那这一仗便不会持续多久。”裴如昼觉得，赫连危琊的语气有一些奇怪，但具体怪在哪里，他却也说不上来。
　　说实在话，裴如昼当然很讨厌赫连危琊。
　　他恩将仇报，还将自己重伤。
　　从这个角度看，裴如昼真的是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多呆了。
　　但是裴如昼的理智，还是让他安静了下来，在这里听着赫连危琊接下来的话。
　　其实赫连危琊的故事很简单，而对方这一次也没有再卖关子。
　　赫连危琊的出身不好，全家都是奴隶。而他本人曾经的确是一个如暗卫般的“沙奴”。
　　直到赫连危琊十多岁的时候，他的姑姑被郁布的王选中，整个家族这才摆脱从前的命运。但是这只是表面上……赫连危琊虽然不再是商队的沙奴，可却成了郁布王庭的沙奴。
　　当初裴如昼救赫连危琊的时候，正是他离开郁布做任务，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时刻。
　　这样的日子，对郁布来说是家常便饭。
　　赫连危琊的姑姑在郁布王庭无权无势，作为家族里唯一的后辈，他必须努力向王庭效忠，当郁布王最忠诚的走狗。
　　而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任务后，赫连危琊的姑姑地位逐渐稳固，他自己也被追随者称为“郁布的王子”，有了一堆既怕他又敬畏他的部下。
　　周围人虽然这么叫，但是赫连危琊始终记得，自己并不是什么王子，他只是郁布的走狗罢了。
　　雪还在不停地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如昼觉得不远处兵戎相击的声音似乎小了一点。
　　“……郁布是西域最有实力的王庭，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和易朝和平共处。之前我去凤城，就是受郁布王嘱托，将凤城搅乱。”
　　所以赫连危琊才会去刺杀皇帝与太子。
　　裴如昼讨厌赫连危琊，但是听到“走狗”这两个字从他自己口中说出后，裴如昼还是觉得有些刺耳。
　　“你不必对我说这么多，”裴如昼顿了一下说，“我们道不同，当初救你纯属是意外，而且我也没有觉得后悔。”
　　此时赫连危琊坐在雪地上，而裴如昼则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刚才裴如昼还不觉得奇怪，但是现在当他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赫连危琊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赫连危琊的唇角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出了长长的一股黑色血液，其中一点红气都见不到。
　　他中毒了吗？
　　“你——”裴如昼被赫连危琊的样子吓了一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嗯……”赫连危琊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相反听到裴如昼给自己说话，赫连危琊竟然还笑着点了一下头。
　　“我上次的任务失败，被关在了王庭中，”赫连危琊笑着说，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中毒或者受伤有什么问题，“后来有亲信告诉我他们的计划，我听到之后，就从王庭里溜出来了。”
　　当年那个名为阿连的沙奴的身影，已经逐渐在裴如昼的脑海之中模糊起来。
　　他记忆里最鲜活的，是不久前围猎时候那个不可一世的赫连危琊。
　　如今赫连危琊虽然是笑着的，但是他的笑容却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个时候，裴如昼看到原本坐在树边的赫连危琊忽然起身，他努力站直了身子。停顿几息后，赫连危琊将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左胸口处，给裴如昼行了一个西域最重的礼。
　　也正是这个时候，裴如昼看到赫连危琊的背后原来有一道长长的箭伤。
　　那根箭上应该是沾了毒，此时赫连危琊的背后，也在流淌着黑色的血液，看上去很是恐怖。
　　赫连危琊低着头说：“我知道，现在再说对不起很好笑，但是如昼……我这句话绝对是出自真心的。”
　　的确像赫连危琊说的那样，裴如昼是真的觉得他对自己说什么对不起很可笑。
　　但是看到对方现在的模样，裴如昼到口边的讽刺话语，却说不出来了。
　　裴如昼懂西域语言，但是郁布离昼兰关最远，有些话裴如昼仍旧只能听个似懂非懂。他大概明白，赫连危琊是在祈祷，或是感谢神祇。
　　末了，男人抬头，他用碧蓝色的眼眸注视着裴如昼，然后轻声说：“我这一次不是祈求你原谅的，而是来……赎罪的。”
　　“赎罪？”
　　裴如昼发现，他有些不懂西域人。
　　不过现在情况紧急，裴如昼没有工夫去多想。
　　只见赫连危琊远远地看了那片雪原一眼，接着忽然对他说：“时间到了。”
　　下一刻，有一只鹰隼长唳一声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赫连危琊的肩膀上。
　　男人对裴如昼说：“从这里向南走，穿过森林便能到你们的驻地。这只鹰回来了，就证明郁布的人已经撤离。”
　　说完这一句话，赫连危琊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你呢？”裴如昼的确已经等不及离开这里了，而在走之前，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向赫连危琊问了一句。
　　听到裴如昼的话，赫连危琊似乎有些意外，或者说是惊喜。
　　他没有想到，裴如昼竟然会问自己这个。
　　赫连危琊顿了一下，对裴如昼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等你离开这里，我就回郁布。”
　　回郁布？
　　不说刚才赫连危琊当着那么多郁布士兵的面，将自己带走的事情。且说他身上这些伤，回去之后便八成不得善终……换而言之，赫连危琊回去就是送死的。
　　裴如昼虽然讨厌赫连危琊，但是对方好歹也帮了自己一次，他没有办法看着赫连危琊就这么死掉。
　　“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也没有关系。”裴如昼实在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听到这句话，赫连危琊忽然朝着裴如昼笑了起来。不等裴如昼反应过来，就见这个原本活动已经有些艰难的人走了过来。
　　赫连危琊忽然一把抱住了裴如昼，同时在嘴里喃喃念叨着：“对不起……”
　　末了又有一句：“你总是会心软。”
　　当年，因为心软，裴如昼救了阿连。现在因为心软，裴如昼给了赫连危琊一个拥抱。
　　这一次，赫连危琊用的力气很大很大，一点也不像是个受伤了的人。
　　但与此同时，赫连危琊唇边的血却流得更快了。
　　他用尽全力和所有勇气，轻轻地抱了一下裴如昼。
　　等裴如昼反应过来的时候，赫连危琊又突然放开了他说：“好了，你走吧。”
　　要是你再不走的话，我就要后悔了。
　　——赫连危琊没有对裴如昼说，他也想要像裴如昼说的那样，去一个不是大易又远离郁布王庭的地方。
　　他大可以选择活下来，赫连危琊只是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些没意思。
　　赫连危琊从小就是沙奴，后来姑姑得势，他也不过是从商队的沙奴，变成了郁布王庭的沙奴而已。在郁布，没有一个沙奴会像正常人一样，感受到爱与怜悯。
　　尽管遇到裴如昼的时候，赫连危琊已经算是身处高位，但裴如昼仍旧是第一个会不顾其他，只为了救他而救他的人。
　　换句很俗气的话来说，赫连危琊这一辈子，还没有遇到一个人像裴如昼这样对他好。
　　而自己却用匕首，伤了眼前的人。
　　裴如昼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抿了抿唇，还没有上马，便忽然看到赫连危琊向他走来，接着一把将自己扶到了马背上。
　　他的伤也因为这个动作裂的更开。
　　在同一时间，裴如昼感觉到赫连危琊忽然将什么东西塞到了自己的手里。
　　没有等他问，就听赫连危琊大声向自己说：“走吧！记得向南就好！”
　　雪蛰像是能够听懂人言一样，飞快向着前方的密林中奔去。裴如昼只来得及看赫连危琊一眼，对方的身影便彻底地消失在了密林的另外一边。
　　也是那最后一眼，裴如昼依稀看到赫连危琊似乎也骑上了马，向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而去……
　　当年的沙奴阿连，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
　　就像赫连危琊说的一样，回去之后裴如昼发现，自己消失之后，郁布那边真的立刻撤了回去。而大易的军队虽然乱了一下，但是这么长时间的战争下来，他们已经很有默契了。
　　大易士兵在最短的时间里聚集起来，向后撤去。
　　等裴如昼到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安静了下来。
　　而因为提前出击，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郁布那边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兵力。
　　最重要的是，后来裴如昼发现……方才赫连危琊给自己的，是一张郁布王庭的简单地图。这张图虽然并不详细，对郁布的贵族来说什么也算不上，但是对大易的军队来说，却是一个好东西。
　　蛰伏几天，稍稍将伤养好后，裴如昼终于开始重新布阵。再过五日，大易军队再一次出现在了郁布的城楼下。
　　这一战，对裴如昼还有整个大易来说都意义非凡。
　　此时西域十四国，已经只剩下了郁布还在强撑。
　　要是他能够打下郁布王庭，对整个大易而言，便会非同寻常的意义——他们攻克了整个西域。
　　不过事情也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比如说，裴如昼的身体状况愈发的差。
　　之前蛇毒留下的暗伤，一直都在折磨着裴如昼 。而从上一次开始，裴如昼也不止一次的在毒发之后遇到永宵神尊，并告诉对方，自己选择离开九重天。
　　因此他毒发的时间虽然短了，但是自己却结结实实的感受了好几次中毒的滋味。
　　更别说，几天前裴如昼又受了好些新伤，现在新旧累积在一起，连他身边的人都能明显感觉出来，裴如昼的状态很不好。
　　然而这一仗，无论是大易还是郁布，都躲不过了。
　　那天是难得的晴天，中午时分，大易的铁骑与他们的裴将军一起冲进了郁布的王庭之中。
　　之后所有人的记忆里，只有不断地厮杀。
　　这一战一直打到红日西沉的时间。
　　裴如昼的副将，破开了王庭的大门。
　　暗红色的光，映照在金色的穹顶上，这一刻，裴如昼的耳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裴将军，我们赢了！！！”副将大声说。
　　而看到那扇被破开的大门，裴如昼的心却半点也不觉得激动。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重复着——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天谶》上的句子，到底还是应验了。
　　裴如昼现在虽然在战场上历练了一番，但本质上依旧是个少年，是个少年，心里便会有不服气的劲头。
　　裴如昼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然后缓缓抬头向着悬着“郁布”两个大字的门匾看去，这一刻他心中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激动，反倒是有些麻木。
　　活到现在，裴如昼第一次去怀疑，走到现在这一步，究竟是自己的想法，抑或是冥冥之中的上天注定？
　　如果这些都是上天注定的话，那么自己的结局又会怎样呢？
　　裴如昼的身边，士兵们正像潮水般向郁布的王庭中涌动，只有他静默地看着那金色的门匾，眼中充满了悲切。
　　——这是这个少年将军，眼神中从未有过的东西。
　　裴如昼身边的一个将军，原本也正激动的打算和众人一起，到郁布的宫室里面去。看到裴如昼的表情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而正是这一停顿，他听见裴如昼猛地咳嗽了起来。
　　和平常极力压抑着的咳嗽声不一样，这一次裴如昼终于忍不住了，他在众人面前低下了头。裴如昼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处火辣辣的疼，就像是有酒顺着血管流淌了进去一样。
　　不止如此，裴如昼的视线也忽然摇晃了起来。
　　最后的最后，裴如昼只来得及一把抓住雪蛰的缰绳，接着便狠狠地向后倒了下去。
　　这个时候，裴如昼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赫连危琊还在这里吗？要是他真的……死了的话，自己千万要记得，找人将他好好安葬下来。
　　不过还没有等裴如昼将这些话说出口，等下一刻，出现在他耳边的便不再是欢呼声了——
　　大易的士兵看到，在他们打进郁布王庭的那一刻，被众人当做神明看待的裴如昼，忽然就这样从马背上向下坠去。
　　……
　　裴如昼大小身体只能说是一般，但是却也绝对不能说是差。
　　他没有想到，从那次去凤城路上感染风寒大病一场开始，自己便频繁的处于伤病之中。
　　那天刚一打到郁布，裴如昼就倒了下去，幸亏周围人多将他接住，不然怕也是会摔出问题来。
　　裴如昼就像是一根绷紧了许久的弦，一断便是病来如山倒。
　　这一次，他并没有去幽冥界，而等裴如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六天之后了。
　　西域并不是一个治病的好地方，因此虽然裴如昼的状态很不好，但他还是被连夜送回了昼兰关。故而折腾了好几天，等裴如昼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便不再是行军时候的营帐，而是自己熟悉的木质屋顶。
　　“这里……咳咳咳……”裴如昼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忽然被人轻轻地抓了起来。
　　睡了好几天，以至于裴如昼的反应都慢了一点。他愣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身边人。
　　“娘亲？您怎么在这里？”
　　他看到，殊明郡主的鬓角，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全白了，而他的弟弟裴郁风，则也守在这里，通红着眼睛。
　　“郁风……”裴如昼轻轻地叫了一下弟弟的名字，然后很是艰难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裴郁风的脸颊。
　　“怎么胖了？”
　　“哼！”
　　闻言，刚才红眼睛看裴如昼的裴郁风立刻将眼神移开，然后嘟嘟囔囔的说：“因为我把你的肉都长了！”
　　在旁人看来，距离西域最后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是对睡了一觉的裴如昼来说，他似乎上一刻还在西域的风雪里，而下一刻就回到了昼兰关的家中。
　　看到母亲还有裴郁风，裴如昼一时间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个时候，当初戚白里给裴如昼带来的太医也到了。
　　裴如昼的手被轻轻执起，而一边等待着号脉，裴如昼一边忍不住向守在不远处的侍卫问：“……西域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个侍卫已经跟了裴如昼很久，可以算是他的亲信。
　　听到裴如昼的问题后，侍卫赶紧上前回答道：“已经处理好了，您放心便是。”
　　“嗯……”说完这句话，裴如昼的嗓子里又生出了一阵痒意，他重重地咳嗽了两下问：“你知道一个叫赫连危琊的人吗？”
　　闻言，那个侍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道：“回将军，他……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已经死了。听说好像是中毒来着。”
　　裴如昼晕过去之前，虽然没有来得及交代这件事，但是在攻打王庭之前的几天，裴如昼却有给他们说图纸的事情，因此作为裴如昼亲信的他，自然听过赫连危琊的名字。
　　……果然，赫连危琊还是死了吗？
　　虽然裴如昼知道，对方回去便是九死一生的结局，但是等这件事确认，裴如昼还是有些恍惚。
　　——自己熟知的那个世界，正在一点点地崩塌、消失。
　　听完侍卫的话，裴如昼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视线收了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那个正在号脉的太医，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大抵是一点惊恐，夹杂着无措……
　　“怎么了？”不等裴如昼说话，守在一边的裴郁风就先忍不住了，“我哥哥他还好吧？”
　　“呃……”听到裴郁风的问题，太医着实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对裴郁风还有郡主说。
　　最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对裴如昼自己说。
　　太医其实早就已经发现，裴如昼的身体状态很不好，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出征回来，裴如昼竟然直接根基大损。谁能想到，这一位刚才立下赫赫战功的裴将军，看着还能好好躺在这里说话，但实际上那脉象已经像是到了弥留之际……
　　一想到这四个字，太医的手指忽然像是摸到了火苗一般从裴如昼的手腕上弹了起来。
　　他有些心虚的将视线移动到一边，半晌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
　　当初六皇子叫他来昼兰关，是为了裴如昼的身体，可是现在……裴如昼的身体不但没有一点变好的迹象，甚至还越来越差了。
　　想到宫里的那一位煞神，太医的眼神不由飘忽不定起来。
　　现在不是一个给裴如昼说他身体情况的好时候，更何况郡主还在这里……
　　于是太医沉默了一下，只是转身轻轻地向裴如昼摇了摇头说：“脉相看上去有些复杂，还需要好好调理一阵子。”
　　郡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他犹犹豫豫的神色，她已经明白裴如昼的状况或许不是很好。
　　“好……一切都听太医的。”郡主沉声说。
　　语毕，女人看了一眼裴如昼，她缓缓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裴如昼的额头说：“昼儿你就好好休息吧，好不容易打完这一仗，当然要调整调整。至于那些无关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好，娘亲。”裴如昼随便答应了下来，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一个没有什么想法的少年了。
　　《天谶》上面有关于自己的那句话，已经应验了，而它还写——在同一年戚白里将会一统天下，成为大易的皇帝，这一句是不是也即将应验呢？
　　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到了年底，如果《天谶》没有错的话，那便是现在了。
　　听到裴如昼这么说，郡主稍稍放宽了一点心，她与太医再交流了几下，便走了出去。
　　不过裴如昼当然不会就此罢休，等到郡主出去之后，裴如昼就将守在一边的侍卫叫过来说：“去查一下现在凤城怎么样了？”裴如昼的语气无比平静。但是听到他说的话之后，不但是侍卫，就连旁边那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太医都吃了一惊。
　　他们两个已经认识，并且与裴如昼朝夕相处很长时间了，他们都自认为比较了解裴如昼。而在他们印象中，裴如昼虽然很擅长打仗，已经算是朝中重臣。但实际上裴如昼对于皇权的归属，还有都城里面发生的事情却是没有多大兴趣的。
　　这个整个朝廷都在关心的事情，对裴如昼来说似乎并不重要。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也没有多想。
　　毕竟无论是太子还是戚白里，他们两个人与裴如昼的关系都非常好。想来无论是谁最后变成了皇帝，裴如昼都不会吃亏。
　　……他现在问这件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明明凤城那边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周围的人还是将裴如昼说的话应了下来。而在同一时间，边关这边发生的事情，也被人快马送到了凤城去。
　　凤城要比昼兰关更偏南，等那人快马到凤城的时候，这里的第一场雪也刚刚飘然而下。
　　那时并不是上朝的时候。
　　但戚白里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穿着一身隆重的暗紫色长衫，向着皇宫内的御书房而去。
　　西域战事已了，而在凤城，一场大戏终于拉开帷幕。
　　随着轻轻的“吱呀”一声，御书房的门被推了开来，旁边的宫女太监一起跪了下去。
　　他们向着来人所在的位置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而在同一时间，在博山炉缭绕青烟的另外一边，躺在病榻上的男人，也很是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他笑了一下，“没想到最后走到这里的人竟然会是你。”男人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吃惊。
　　……
　　没有想到是我吗？
　　来人笑了一下，缓步走了上去，他停在了博山炉边上，然后笑着用皇帝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语气说：“但是父皇，最后这一步，儿臣已经等了很久了。”
　　和躺在病榻上的人不同，戚白里向来不觉得如今这一步，是什么意外。


第47章 出发灭卫
　　昼兰关的将军府里， 满是苦苦的药味。
　　早晨天刚蒙蒙亮，就有侍女端着熬好的药到了裴如昼的房间。而尽管此时他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光策侯了，但是殊明郡主还是准时跟着侍女一起， 坐在裴如昼的床榻边监督他有没有好好喝药。
　　裴如昼的脸都皱了起来。
　　裴如昼的状态本身就不好， 受伤再加上中毒， 更是雪上加霜。他的饭量并不大。而现在每天几乎是喝药喝饱的。
　　“娘， 剩下的一会再说吧。”喝完一碗后，裴如昼赶紧吃了一颗蜜饯， 接着像从前一样与母亲说道。
　　而看到裴如昼这样子， 原本愁眉不展的殊明郡主， 都难得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裴如昼这样了。
　　而殊明郡主如此，其他人当然也是这样。
　　在他们的心中， 裴如昼已是昼兰关无所不能的裴将军，他虽然带着一身少年气，但是已经极少会露出这样天真的神情来了。
　　“别和我讨价还价， 你乖乖喝完，娘去给你带蜜饯。”郡主难得笑着揉了一下裴如昼的肩膀，然后带着侍女走了出去。
　　此时正好有阳光从着窗外透来， 房间里满是浅黄，看上去温馨宁静极了。
　　可是这样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殊明郡主刚刚出门， 裴如昼脸上的微笑便僵了下来。只等下一刻， 他便惊心动魄的咳了起来。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这样咳出来一样。
　　房间里的人都被裴如昼吓到了，侍女们手忙脚乱的挤了上来， 而那些跟着裴如昼打过西域十四国的亲信， 脸上也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被一堆人围在中间的裴如昼， 则一边咳嗽一边摆手说：“没关系，不要担心……”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裴如昼的唇角边还是有血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同时用尽全力压低声音对周围的人说：“咳咳……别给郡主说，都当做没有看到吧。”
　　其实最近一阵子，裴如昼已经这样过好多次了，而他每一次，都是要等母亲出去之后才咳出来。
　　闻言，周围的人不由对视一眼，并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有角落里的一个人，默默向后退去，接着快步离开了这里……正在咳嗽的裴如昼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个人和之前那个太医一样，都是戚白里送到裴如昼这边的。
　　在昼兰关这儿，有专门的人负责定时向凤城送信。那个人出门之后，便快步向专人走去，接着从袖口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给了那个送信的人。
　　“将军他怎么样了？”
　　闻言，出来送信的人皱了皱眉，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俩人不再对话，但是答案却已摆在明面上，不用多猜。
　　……
　　不过多久，凤城。
　　皇宫高墙内，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坐在书案前轻轻打开了折好的信封。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保持冷静，但是过了没有多长时间，男人的手便忽然颤抖了起来。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接着将手中的信封紧紧攥住。
　　甚至于就连身形都忽然踉跄了一下。
　　“如昼……”他默默念了一下少年的名字。
　　戚白里恨不得现在就像之前一样跑到昼兰关去，但是此时有事未完成的他，却不能离开这里。
　　信上的文字只有寥寥几行，却像闪电一样在他的心里劈开。
　　如昼的身体竟然已经差成了这样吗？
　　昼兰关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好大夫，想到这里戚白里忽然抿了一下唇。
　　他原本打算叫太医过去，但是转念一想，戚白里觉得还是应该将裴如昼接回凤城。虽然路途上折腾了一点，但是总的来说，对他的身体却是好的。
　　于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转了一个弯。
　　戚白里决定明天在朝堂上，直接将这件事提出来。
　　——没错，也不过是短短几月时间，谁也没有想到，之前最不受重视的戚白里，直接架空了整个朝堂。从前被视作必定继承大统之人的太子，竟然被他软禁了下来。
　　至于风光过的七皇子，他仍旧在守陵。
　　做完决定之后，戚白里缓缓坐了下来，然而他看着手中的茶盏，心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平静。
　　只要一安静下来，他的脑海里就会出现刚才那信中的内容。
　　裴如昼咳血不止……
　　恐油尽灯枯。
　　戚白里简直没有办法想象，这几个字有一天竟然会出现在裴如昼的名字下面。
　　他还不到二十岁，当初来到凤城的时候，是那么的鲜活。戚白里从来也没有见过那样热烈的人，他就像是一团火焰。
　　然而现在那一团火焰，忽然来到了风雨之中。它被拍打，即将被浇灭。
　　想到这里，戚白里的心狂跳，端着茶的手颤抖无法停歇。
　　……
　　凤城与昼兰关之间的距离很远，而这一程的消息，戚白里在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明明已经习惯了等待，但是这一次却格外的着急。
　　第二天，朝堂上的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戚白里说要将光策侯请到凤城来，这个决定，没有一个人反对。
　　事实上现在他无论做什么，都不再有人反对了。
　　——也就是在不久之前，朝堂上的人才发现，原来就在不知不觉中，戚白里的势力已经像毒蛇一般从下蔓延了上来。他当质子的时候，学来的不只有弹琴，更有如何控制一个强大的国家，以及无人能比的野心。
　　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大易朝堂上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要平静下来的时候，戚白里却给了大家一个更大的惊喜。
　　他打算进行自己的第二步计划了。
　　戚白里这些年来，最想做的其实并不是成为大易的皇帝，而是回到他曾经做质子的地方去。
　　当然戚白里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多大的感情，甚至可以说是恨。
　　他回卫国，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戚白里就想要报仇，他更想建立功业。这并非出自一个帝王的野心，而是因为戚白里想要将自己的名字，与裴如昼共刻在史书的同一章。
　　说来戚白里当年从卫帝那里学来了不少毒辣的手段，并且他从不妥协。因此，没过多长时间，朝堂上下就已经没有人敢违背戚白里了。只不过在背地里，他们仍会默默说，曾经的六皇子原来是个疯子。
　　戚白里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但是他并不生气。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一个褒义的评价。
　　而更重要的是，戚白里还有更疯狂的事情没有做。
　　比如说，这一次攻打卫国的计划，他并没有交给其他将军，而是决定自己出马。
　　*
　　出征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大易的百姓知道，朝堂上的官员知道，而曾经去过昼兰关的戚白里，当然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一天，骑着黑色战马的皇子从华章宫的正门而出，他并没有让皇宫里的侍卫清退两边的百姓，因此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那时正是清晨，从华章宫里出来的战马，惊醒了屋檐上的飞鸟。
　　那一刻，远方的空中是朝霞万里，而头顶则是飞鸟阵阵。
　　华章宫的建筑恢弘至极，如此景象更是震撼人心，令人一生也无法忘怀。
　　生活在凤城里的人，当然也知道了皇宫里面发生的事情。他们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哪个皇子当皇帝对他们最有利，甚至这些人并不关心那些皇亲贵胄的恩恩怨怨，可是他们至少知道，现在掌权的人是戚白里。
　　万一他出了意外，整个朝堂都会混乱起来。因此听到戚白里要亲自出征的消息，凤城百姓已经惶恐了很久。
　　他们为此担忧，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就在看到戚白里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他们却在恍惚间看到了未来那个少年皇帝身披荣光重回凤城的景象。
　　同样是在这一天，有人快马加鞭向边关而去。差不多是戚白里到达目的地的同时，那人也将消息送到了裴如昼的耳边。
　　昼兰关这些将士，刚才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他们之前虽然也曾和戚白里并肩作战过，知道这位皇子并不是什么草包，但是听到那人的汇报，知道戚白里现在已经出发之后，众人还是被吓了一跳。
　　但裴如昼就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些一样。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低声说道：“……戚白里会去的，而且他一定会赢。”
　　在这一刻，《天谶》上面那句话，再一次浮现在了裴如昼的脑海中。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是有一些落寞与无奈的。
　　而另外的人听到裴如昼的话也是一惊，在与裴如昼比较熟悉的他们看来，将军虽然是个用兵如神的存在，但平常却很平易近人，就像个普通少年。
　　可是这一刻，他们却觉得裴如昼离他们很遥远，正如天人一般。
　　好像稍不留神就要化成一道光散开了一样。


第48章 无颜面对
　　伴随着从卫国传来的频频捷报， 裴如昼也重新踏上了去往凤城的路。
　　哪怕一直将药当饭吃，但是裴如昼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不过还好，这一次回凤城的时候， 虽然已经入冬， 但是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风雪。
　　就这么走走停停的过了大半个月，裴如昼一行人终于从新回到了凤城的城郊。
　　与此同时，卫国的大半领土， 已经到了戚白里的手中。
　　纵然是早就知道戚白里会赢，可是听到这消息， 裴如昼还是不免吃惊。而连早就知道结局的他都这样，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一路上， 裴如昼大半时间， 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等乘坐的马车到达凤城城郊的时候， 他才强撑着坐直身子， 打起了精神。看到裴如昼这样子， 跟在他身边的人也开心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 裴如昼需要静养， 应该给他一个更加安静舒适的环境。但是难得看到裴如昼这么有精神， 他身边的人还是一齐把神提了起来。
　　他们看上去是在聊天， 实际上却是在吸引裴如昼的注意力，帮裴如昼打起精神， 让他不要再这么快的睡过去。
　　从桃一边为裴如昼摆放果盘， 一边对跟前的侍卫说：“真没有想到，殿下竟然这么厉害。据说他去卫国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人能将他挡下来。”她的语气格外夸张。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昼兰关， 并且和戚白里之前就认识吧。他们聊起戚白里的时候， 语气里并没有奉承， 还有对他的恭敬与畏惧，反而无比的轻松，就像是在谈普通朋友的消息一样。
　　从桃的话音刚一落下，就只听到侍卫忽然神秘兮兮的说：“……我听传闻说，当初殿下在卫国的时候，其实一直都在运筹帷幄。那里有不少他的眼线……”
　　眼线？
　　听到这里，原本正向窗外看去的裴如昼，忽然将眼神转了过来。
　　按理来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戚白里将要继承大统。在背后聊他的闲话，自然是万万不可的。
　　裴如昼似乎应该制止一下……但是他向来不按照套路出牌。
　　实际上裴如昼对这侍卫说的话，也很感兴趣。裴如昼本来想要再细问一下，或者从他这里打听那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后来一想，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怕是半个大易都知道了。这个侍卫说得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一开始的惊讶和怀疑过后，便是了然。
　　戚白里的眼光非常长远，他既然能够完成这些事情，那么一定早有准备。长在卫国的他肯定不会是一个单纯的，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哪怕单单为了自保，裴如昼都不会什么也不做。
　　更别说卫国虽然曾经是当世最强大的国家，但实际上内部早已经开始亏空损耗。在这样一个国家安插眼线，甚至于蛀空整个国家，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想到这里，裴如昼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戚白里少年时见过太多龌龊与黑暗，在这样环境里生长出来的人，天生就会不择手段。他们只需要等一件事情，将这深埋于心中的天赋唤醒……甚至于压根不需要遇到那件事。
　　就在刚刚，裴如昼身边的人还在聊着天。但是看到他现在的表情，方才说话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们发现，裴如昼真的成熟了许多，比如说此时，他的目光便是难以读懂的。
　　第二次来凤城，裴如昼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裴家公子了。
　　马车到了凤城边上，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就在众人以为，不用多久就能看到凤城城墙的时候，裴如昼忽然听到队伍的前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前面怎么了？”裴如昼问道，说完这些话，他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裴如昼现在的状态还是那么的差，他刚一说话，就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好像是有小羽毛在不断撩拨一样，又干又痒。
　　见状，周围的人赶忙围了过来，将茶水递到了裴如昼手中。
　　而听到他的话，侍卫也立刻转身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裴如昼最近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就要咳嗽一下。他本来想要喝水压一压，然而没想到几口下肚，嗓子眼里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明显。
　　并且他感觉到自己的口中，出现了一股熟悉的腥甜味。
　　是血……
　　“天呐，公子您怎么了！”
　　还没有等裴如昼说什么，从桃就立刻高声呼唤了起来。
　　时节以至深冬，哪怕凤城没有昼兰关冷，可裴如昼还是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因为久病，裴如昼变得比少年时还要清瘦、单薄。
　　就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看到她这紧张的样子，裴如昼连忙摆手说：“没有什么大碍……”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对了，千万不要同郡主说。”
　　“是是是！”从桃嘴上答应，但是心里面早就已经着急得不像话，根本没有将裴如昼的话记在心中。
　　她直接撩开帘子，叫人去端温水进来。
　　至于裴如昼，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动不动就要吐血，但是这么几次下来，再加上受伤中毒使得元气大损，还是让他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甚至于同时开始耳鸣，将周围的一切屏蔽在外。
　　裴如昼本能地靠在了窗框上，而为了让马车里面的血腥味散掉，从桃方才也将马车的窗帘一起卷了上来。
　　有一点点盐粒似的雪花，从窗外轻轻地飘了进来，正巧落在了裴如昼的睫毛上。他就这么静静地靠在这里，微蹙着长眉，并努力调整呼吸。
　　此时，没有人在意刚才那一阵骚乱。
　　裴如昼唇边的鲜血虽然已经擦掉，但是唇色依旧像暮春里的樱桃一般红，在苍白面孔与白色狐裘的映衬下显得尤其突出。
　　此时凤城已经在戚白里的控制之下，早在几天之前就有人来裴如昼的队伍中接他过去。
　　而现在外面的那阵骚动，正是那些人引起的。
　　从桃一边端温水，一边随口向刚来的人问：“外面那里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吵？”
　　来人摇了摇头，也有些疑惑的说：“好像是有人想要到跟前来见见公子，被那群侍卫挡住了。”
　　“哦，这样啊……”从桃没有多想，她径直端着水转身回到了马车里。
　　至于刚才被派出去那个侍卫，看到来人之后则大吃一惊。
　　他看到不远处被挡着的那个人，竟然是七皇子戚云遥！
　　“这……”看到戚云遥之后，他也犹豫了起来。也是这个时候，那个侍卫才想起一件事——他们现在在凤城的城郊，这里正是皇陵所在地。
　　他曾经听说过裴如昼和戚云遥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而现在戚云遥已经直接堵在了路上，自己是不是应该去通知一下裴如昼，对方现在就在这里呢？
　　可是看到那个守在这里，不让戚云遥向前去的侍卫，他又重新纠结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挡在戚云遥面前的人上前抱拳说：“抱歉，殿下。六皇子之前交代过，让您不要随意出皇陵。”
　　闻言，戚云遥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这里也算是皇陵范围内，怎么你也要管我？”
　　“自然不敢。”
　　裴如昼派出去的那个侍卫，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冲，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更重的话还在后面。
　　那人笑了一下说：“殿下还说，不许人去打扰裴公子。想来若是七殿下出现在这里，裴公子一定会不高兴的。”
　　戚云遥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握紧了缰绳……戚云遥已经习惯了失去了自由，但是他没有想到，现在自己连裴如昼一面都见不到。
　　就在几人在这里纠缠的时候，车队依旧在慢慢往前走。
　　也正在这个时候，戚云遥透过敞开着的窗看到了裴如昼——他闭着眼睛坐在窗边，看起来无比脆弱。
　　裴如昼的身上，似乎只有唇有一点颜色。
　　戚云遥从前并不晓得心痛是什么感觉，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就像是早已布满裂隙的冰面，表面上看上去很平静，但是只差那轻轻一敲，便会分崩离析。
　　刚才那一眼，突然打破了戚云遥的冰面。他的心就像是湖水上的薄冰，突然碎裂开来。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痛，还有窒息。
　　“如昼……”戚云遥无比艰涩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本能的想要开口叫住裴如昼，但没有想到，最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又想起了蛇毒。
　　戚云遥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裴如昼。
　　甚至于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但是戚云遥却还是不敢去见裴如昼。
　　他的心中已满是愧疚与悔意。
　　然而戚云遥无能为力。
　　风和雪还没有停止的迹象，马车里的血腥味飘散到了戚云遥的鼻尖。
　　这个时候马车里的味道散的差不多了，有人将帘子放了下来。裴如昼那张苍白的面孔，就这样消失在了戚云遥的眼前。
　　下一刻，马车与他擦肩而过。


第49章 皇寺祈福
　　在征战西域的这些时间里， 裴如昼的获得了不少新的封号和赏赐，不过他对这些也没有多少兴趣。
　　除了“光策侯”这个早就被裴如昼刻在了心底的封号外，剩下的他压根从未在意过。
　　而只等回到凤城， 马车缓缓驶近一座熟悉的庭院时，裴如昼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件事……
　　“公子， 将军府到了。”裴如昼身边的人小声向他提醒。
　　刚才在凤城城郊的时候，因为裴如昼吐血的事情，队伍的稍微被耽搁了一下， 所以等到最后到达凤城的时候， 太阳已经落山了。
　　且先不论戚白里在百姓心中，究竟是怎样一个复杂的形象。
　　刚刚为当朝收复西域的裴如昼，在众人眼中都是实打实的英雄。
　　早先听说裴如昼今天就要回到凤城，很多人都到了这里想要迎接他， 或是远远地看他一眼。
　　不过因为裴如昼行程耽搁了一下， 所以等他回到这里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此时此刻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侍从的话音刚一落下，裴如昼就轻轻地拉开轿帘向外看去 。
　　凤城还在下雪，这里的雪和边塞不一样。在四面红墙的映衬下， 它好像没有边塞那么寂寞，却又有一些格外萧索的感觉。
　　大家都觉得，人生病的时候会变得敏感一些。因此看到裴如昼望着远处不说话，周围的人还以为他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从桃走了过来， 看着头顶的牌匾笑了一下说：“公子， 您看现在您是镇西大将军了。”
　　她这么说， 是想要转移裴如昼的注意力， 让对方开心起来。
　　听到这番话， 裴如昼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门匾上写着“镇西将军府”几个大字。
　　他稍微愣了一下，终于将这件事想了起来。
　　是啊，自己现在是镇西大将军了。
　　这是裴如昼的封号之一，曾经他属于自己的父亲。
　　镇西大将军府依旧是从前那个镇西大将军府，只不过主人算是彻彻底底的换了一个。
　　想到这里，裴如昼也觉得事情有一些神奇。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这个牌匾上的名号，也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就像他没有想到，自己将会成为光策侯一样。
　　裴如昼一直生病休息不好，担心打扰到他，殊明郡主后半程不再和裴如昼坐在同一架马车上。
　　现在裴如昼的弟弟刚才睡醒，正迷迷糊糊的被侍从从马车上抱下来。而在他之前，郡主已经先下了马车。
　　此时女人正裹着厚厚的狐裘抬头向那个牌匾看去，显然除了裴如昼以外，殊明郡主的心情也异常复杂。
　　裴如昼看到，母亲朝着那一块朱红色的牌匾叹了一口气。
　　或许重新回到这里，她比裴如昼更加惆怅。
　　看到这里的气氛有一些不对劲，从桃赶紧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似的说：“公子，我们快些进去吧，外面有些冷，”
　　“嗯。”裴如昼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一起走了进去。
　　……
　　虽然裴如昼比原本定的时间回来晚了一些，但是等到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他回到凤城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皇城。
　　如今的裴如昼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且不说他身上的赫赫战功，单单说他和戚白里的关系，就令人无比羡慕。
　　可以说裴如昼算是现在是凤城里面最值得结交的权贵。
　　因此就在第二天清晨，裴如昼刚起来没有多长时间，镇西大将军外面，就陆陆续续传来通报——都城里的官员，无论大小、文武，全部在天清晨来拜访裴如昼了。
　　他们认为，这样做是代表对裴如昼的重视。
　　然而裴如昼却没有一点搭理这群人的意思。
　　尽管裴如昼身体非常不好，但是他却并不想用自己状态，作为借口来拒绝这些人。
　　殊明郡主当然也一样。
　　“我们一直生活在昼兰关，又不认识他们，他们现在赶过来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殊明郡主嘴里满是埋怨。好不容易回到了凤城，殊明郡主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让太医来为裴如昼好好治病。
　　看到外面那群人，她真的是心烦意乱。
　　殊明郡主在凤城长大，是一个非常讲究礼数的人，但同时她也有皇室女的傲气。
　　看到外面那闹哄哄像集市一般的景象，殊明郡主一双细眉紧紧地蹙在一起，她顾不得什么身份地位礼数，现在就想让那群人离开。
　　大概是从战场上历练了一圈回来吧，裴如昼变得比以前成熟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冲动了。
　　看到母亲的态度，裴如昼就赶紧叫人把殊明郡主拦了下来。
　　“娘，您犯不着因为这件事得罪那么多的官员。”裴如昼现在一说话，嗓子眼就疼。
　　因此他将语速放慢了许多，而整个人的气质也随着语速一起沉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反正现在太医已经到我跟前了，凤城里面有些过于热闹，我也不喜欢在这里呆，我们还不如换另外一个地方去休息休息。”
　　就像裴如昼说的一样，现在戚白里虽然还在四处征战，但是在他离开皇城之前就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裴如昼的马车前脚刚到这里，后脚从宫中来的太医，便全部出现在了镇西大将军府邸。
　　现在戚白里离开凤城，而皇宫中的其他贵人也陆续失势，太医们也因此闲了下来，裴如昼便是现在他们最值得照顾的人。
　　谁都知道裴如昼和戚白里的关系好，要是能将他治好了荣华富贵，岂不就在眼前？
　　因此现在太医们不但挤进了镇西大将军府，还将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
　　“清静？”殊明郡主稍微有些疑惑的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她自然也想求清静，但是在凤城里有哪些地方可以找到清静呢？
　　“对！”就在刚才说那句话之前，裴如昼想到了一个地方，“我想去凤城城郊的皇寺。”
　　皇家寺院自然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不过裴如昼之前并没有关注过这一点，他只知道有这个寺庙的存在，并不晓得那叫什么名字。
　　凤城的历史要比当朝长很多，那一座位于凤城城郊的皇家寺庙，从上朝甚至上上个朝代开始，便是达官贵人们喜欢去的地方。
　　那里虽然说是寺庙，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也是一个寻找清闲的地方。
　　听完裴如昼的话，殊明郡主也觉得他说得可行。
　　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去皇家寺庙也是应该有原因的。
　　就像是看出了母亲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裴如昼紧接着就说：“大易历朝也不过几十年而已，而凤城百姓虽然活得比较安宁，但是这天下离太平仍有一段距离。更重要的是戚白里现在还在卫国……于情于理，我都想去替戚白里，还有这天下百姓祈福。”
　　裴如昼说话的语气，和之前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与他最最熟悉的殊明郡主却觉得，裴如昼似乎是在努力模仿从前的自己。
　　他刚才的语气虽然轻松，但是眼神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样了。
　　而看到殊明郡主犹豫的表情，裴如昼又补充了一句：“再说，还有那些牺牲在西域的将士和……父亲他们。”
　　殊明郡主刚才还在想，裴如昼从前不是那种相信神佛的人，但是听到他这一句话，郡主便不再坚持。
　　女人点了点头说：“哎……好吧，昼儿，就像你说的那样去做吧。”
　　之后殊明郡主又转身向站在自己后面的侍卫说：“将公子刚才说的那句话传出去。”
　　“是！”
　　凤城这地方，消息传的比风还快。
　　就在这天中午，裴如昼还没有来得及出发，他将要去皇寺为戚白里与天下祈福的事情，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凤城。
　　因为裴如昼那边一直在瞒着自己的病，而很多人也已经忘记了他之前中了蛇毒的事情……或者说因为裴如昼前阵子在战场上的表现实在太好了，已经让他们以为那蛇毒不再起作用了。
　　听到裴如昼将要去庙里，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与裴如昼的身体有关，而是非常自然的将这件事，与裴如昼还、戚白里两个人的关系联系了起来。
　　——这么看，传闻果然不错，裴如昼和戚白里的关系的确很好。
　　裴如昼刚才结束一场长途旅行，从昼兰关乘马车到了凤城。他虽然说是要去寺庙，但是也不能那么着急就走。
　　裴如昼在家中休息了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将要去寺庙的事情，也传到了戚白里耳边。
　　令裴如昼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如他想的那样，在戚白里的耳边过一遍就当结束。
　　与此正相反的是，不久后戚白里给裴如昼寄来一封长信。尽管这封信上并没有说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只是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自己在他国的见闻，并说等未来要带着裴如昼一一游历过去，但裴如昼还是从戚白里的字里行间，读出了无比的欣喜。
　　最重要的是，戚白里似乎很是激动，就连攻打卫国的进程都放快了一点。
　　又过了几日，在风雪暂时停歇的时刻，裴如昼终于启程去了城郊。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寺庙，此前对这种地方也并没有多少好奇，更没有深想过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马车停在寺庙门口，裴如昼下马看见不远处庙里的壁画时，他忽然有了一种命运在逗弄自己的感觉。
　　裴如昼：“……”
　　——这座位于凤城城郊的皇家寺庙，名叫序都，其中供奉的正是裴如昼在九重天上看到的那些神仙。
　　……


第50章 求神求己
　　虽然从小在昼兰关长大， 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军营。但是裴大将军管教严格，裴如昼并没有从部分兵痞子那里学到不好的话语，或是习惯。
　　然而尽管如此， 在看到神像的那一刻，裴如昼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这一个个的……不就是自己在九重天上宴会里见到的人吗？
　　在到这里之前， 除了瞎找借口想要躲一清闲以外，裴如昼其实当然也是想要求个吉利的。
　　可是看到这里，裴如昼的心算是彻彻底底的没了。
　　虽然裴如昼现在还不太清， 楚到底有哪些神仙来历劫了， 但是他至少能够保证，这群在九重天上宴会里吃喝玩乐的人，是一定不会管凡间琐事的。
　　最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压根就在这历劫！
　　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泥菩萨过河， 自身难保。
　　此时此刻， 裴如昼可算是理解了个明明白白。
　　这不自身难保，还是什么呢？
　　说起来这座寺庙里面除了九重天上的神仙以外， 还供奉了一些其他神佛。
　　今天裴如昼的状态不错，因此进去之后，这边的僧人还有一些裴如昼叫不上名字的人， 便带着他们四处参观了起来。
　　与裴如昼心不在焉，甚至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好笑的状态完全不一样的是，裴如昼看到……自己的母亲，甚至于平常吵吵闹闹的弟弟裴郁风， 现在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耐心倾听着这座寺庙的历史。
　　只有裴如昼觉得这简直荒唐极了。
　　尤其是在这里前后穿行一遍后， 裴如昼在最深处的那座大殿里面看到——这座大殿里供奉着两位神仙。
　　其中一个是自己曾在九重天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天帝。
　　而另外一个则是……永宵神尊。
　　这里的永宵神尊戴着面具， 被刻画的无比威严。
　　然而裴如昼一看到他， 便想起了对方在冥河旁边打坐的样子， 还有那晚的黑雾……
　　等等等等……打住，千万不要再想了！
　　裴如昼只看了永宵神尊的画像一眼，就赶紧将目光移走。
　　虽然裴如昼的神色调整得非常快，但是其他人还是注意到了他刚才那一刻的异样。
　　寺庙里面的人还有些不好意思问，但是殊明郡主却不一样。
　　她和裴如昼不一样，当年在凤城里面居住的时候，殊明郡主隔三差五就要跟着太后四处求神拜佛。
　　看到裴如昼这个表情，殊明郡主稍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就问裴如昼：“怎么了昼儿？这位是永宵神尊，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有关神尊的故事吗？”
　　裴如昼当初刚开始去九重天和幽冥界的时候，也从母亲这里打听过不少神话传说。
　　“呃……”听到殊明郡主的话，裴如昼觉得有些尴尬。他总不能告诉母亲，刚才自己在想什么吧。
　　故而稍微停顿了一下，裴如昼说：“没什么，我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裴如昼最近正生着病，殊明郡主对他的态度，就像是回到小时候一样。但是现在，裴如昼在庙里的表现，还是让殊明郡主觉得有些不满意。
　　于是殊明郡主又追问了一句：“嗯，你在想什么？”
　　这都要问吗！
　　裴如昼顿了一下，他轻轻地抿了抿嘴唇说：“我是在想……如今我们遇到了什么事情，都要求他们神仙保佑。而要是他们遇到了事情，又该求谁保佑呢？”
　　因为是在寺庙，所以裴如昼并没有像在昼兰关一样穿着狐裘保暖。此时他披着一件淡蓝色的锦缎披风，那披风上绣着暗纹的昙花，更衬的裴如昼气质华贵。
　　甚至要盖过墙壁上永宵神尊的风华。
　　周围几十号人一直都在关注着裴如昼，而听到这句话从裴如昼的口中说出来，众人也是一惊。在此之前，他们还真的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个问题。
　　世人皆知要求神拜佛，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神佛，也会遇到问题。
　　殊明郡主也没有料想到，裴如昼想的竟然是这件事。
　　“这……”殊明郡主顿了一下，她并没有跟裴如昼说，永宵神尊那样的神仙是不可能遇到问题的。她只是想了一下回答道：“实际上世人与神仙皆一样，要是真的遇到了问题，是没有人能来帮你的。求神拜佛不如说是求自己……”
　　裴如昼也没有想到，殊明郡主的答案竟然是这样。
　　求神拜佛不如说是求自己？
　　但答案似乎又的确如此。
　　当初在战场上的时候，裴如昼虽然没有求过神，更没有求过永宵神尊。但实际上他也曾在心里默默求父亲，还有牺牲在昼兰关的无数士兵保佑，然而最后每一关都是裴如昼自己闯过来的。
　　殊明郡主笑了一下，她拍了拍裴如昼的肩膀说：“我们今日拜他们，就等于拜自己。”
　　方才一路上他们路过了许多神像，而每每经过一个，殊明郡主还有周围的人都会点上三炷香。只有裴如昼一直没有参与这件事。
　　而这一次鬼使神差的，听到殊明郡主说的话之后，裴如昼就缓步向前走去。他从一边的宫女手中接来三炷香，然后在一旁的油灯中点燃。
　　裴如昼之前还没有尝试过这么隆重的去拜谁。
　　所以这一次，他的动作稍显迟缓，同时看上去却无比恭敬。
　　裴如昼一边回忆着殊明郡主和那些人的动作，一边举着这三炷香，鞠了三躬。
　　一会儿之后，就轻轻地将它插到了香炉之中。
　　裴如昼的动作非常优雅，浅蓝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从手腕上向下滑去。
　　此时的少年，身上看不到一点从战场上带来的杀伐之气，他就像是一个生活在凤城里不懂生杀的贵公子。
　　看到他的样子，众人的心中突然产生一种不忍。
　　——其实裴如昼本该如此。
　　跟在他身边的人，大多是从小与他认识的。那些人见过裴如昼儿时无忧无虑的样子，也见过他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
　　在这些人眼里，裴如昼现在虽然取得了不二成就，也成了人们心中的英雄，然而他却并不像从前一样的快乐了。
　　甚至于似乎有一把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其中。
　　命运冥冥之中将裴如昼牵引到了这里。
　　没有人敢去质疑命运的对错，甚至没有人敢去问裴如昼，他后不后悔走到这一步。
　　或许……裴如昼自己也不敢去想。
　　他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了永宵神尊的面前。
　　缭绕的烟雾从细香中升起，永宵神尊的面容也藏在了后面。
　　这一刻，裴如昼忽然觉得这个和永宵神尊本人并不相似的神像变得熟悉了起来。
　　……
　　裴如昼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不得不说，这座皇家寺庙的地方选的的确很好。
　　它依山傍水、风景极佳、空气清新，而且最神奇的一点是——这里处于山谷，明明已经到了隆冬，但是却并没有多冷。
　　至少裴如昼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温暖的冬天。
　　寺庙里连一场大雪都没有下过，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景象，裴如昼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旧生活在春夏时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环境变好，裴如昼觉得自己最近也变得精神了一点。
　　他每天过的日子，变得非常简单。
　　裴如昼会睡到自然醒，之后会有太医过来问诊，偶尔还会给他扎上几针。虽然药苦了一点，不过也不是不能忍受。
　　喝了这么长时间的药，裴如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味道。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重复下去，裴如昼觉得，自己都已经要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在旁人看来，现在的裴如昼可以说是无比淡定。然而和裴如昼不一样，那群太医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着急的不行。
　　——虽然有这么多人围着裴如昼打转，但是他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坏了下去。
　　无数药材填进去，裴如昼依旧没有转好的迹象。
　　更别说戚白里离开之前给他们留下的第二个任务——帮裴如昼解蛇毒了。
　　这样下去，裴如昼的身体该怎么办呢……
　　最近这段时间，太医每天都在换着法的为裴如昼治病，但裴如昼自己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战场上的历练，还有那些有关幽冥界、永宵神尊和九重天的记忆，的确让他看淡了生死。
　　这几日裴如昼找到了新的事情做——戚白里现在正在卫国打仗。
　　那是一个比大易更加靠南的国度。说实话，在此之前裴如昼不但从来没有去过那里，甚至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将会去那里看。
　　考虑到了这一点，戚白里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排兵布阵，而是像一个昏君一样仔仔细细的在信中，把自己最近这一段时间的见闻，还有周围的景象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有的时候，他兴致来了还会画上一幅画。
　　裴如昼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一封戚白里寄来的信。
　　一开始的时候，有过上战场经验的裴如昼还担心来着，他怕这样会耽误戚白里的正事。
　　但是后来发现捷报依旧一条条往后传，裴如昼倒是安心了下来。
　　他喜欢上了这种与戚白里不断书信往来的感觉。
　　在戚白里的笔下，大易凤城以南的山水风貌，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清晰了起来，接着印到了裴如昼的脑海深处。


第51章 记忆重合
　　这样的书信往来， 对于裴如昼来说，就相当于他在寺庙躲清静时候的消遣，亦或是一种放松。
　　然而对戚白里来说， 意义或许更加沉重……
　　戚白里虽然在征战卫国，但他也不是不知道凤城的事情，更不是不知道裴如昼现在的状态。
　　在裴如昼不知道的地方， 每一天伴随着凤城公务传到戚白里手中的，还有关于他的消息……
　　其中包括裴如昼现在的病情，甚至还包括他今天吃了多少药， 又吃了多少饭菜。
　　而与此相反的是， 裴如昼本人虽然时不时的会像以前一样咳嗽一下。但是担心影响到他的心情， 周围人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现在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 裴如昼本人也并不在意这些事。
　　但是戚白里就不一样了。
　　他对裴如昼身体状况的了解，比裴如昼本人更深。
　　更别说那群太医，他们看到裴如昼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担心戚白里回来的时候， 发现裴如昼状况不对， 再迁怒于他们， 便直接在信中将事情写得格外严重……俨然已经是不治之症的程度了。
　　这算是提前给戚白里做心理准备， 当然更重要的是，未来要是裴如昼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 他们也好撇清关系。
　　卫国比较靠南，此时虽然已经是隆冬，但是这边并没有下雪， 除了蒙蒙的细雨以外， 一切好像都和其他的季节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戚白里早就已经打点好这边的一切， 甚至有时听到他要带兵来，那个城池会直接开门投降。但是卫国面积广阔，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打下来的。
　　现在戚白里仍旧在向魏国都城的方向进发，而路上看到这些东西，他的心情也一天天的坏了下来。
　　——从戚白里的信件里，裴如昼完全看不出来这些。
　　这些天，只要戚白里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之中便会出现“时日无多”四个大字。
　　在此之前，戚白里真的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裴如昼是那么的年轻，甚至比自己的年纪还小。裴如昼征战沙场，他做到了没有人能够办到的事情。然后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身体却在一天一天的坏下来。
　　戚白里真的难以想象。
　　死亡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但是他却无法将这个词语和裴如昼联系起来。
　　裴如昼怎么会死？
　　戚白里甚至不敢去深想这件事，然而每一天从凤城寄来的信件，字里行间却又透露着这个意思。
　　明明是早就已经规划了很多年的大计，但是每一次看到那些信，戚白里都会萌生退意。
　　他甚至想要放弃自己的计划，回到凤城回到裴如昼的身边……然而事已至此，戚白里又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只能加快步伐，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计划。
　　至于那些写给裴如昼的伪装快乐的信……
　　戚白里是一个实打实的悲观主义者，他自小就不相信会有什么好事在自己的身上发生。
　　所以虽然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能瞎想，裴如昼一定没有事情。但是实际上，戚白里却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虽然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戚白里曾经想过，他要与裴如昼一起走遍天下。
　　当初是裴如昼教他爱这世界，爱这世上万物，从山川湖海到飞禽走兽……然而等到戚白里真的像裴如昼想的那样，开始尝试着爱上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却收到了这样的信息。
　　戚白里担心裴如昼真的没机会看到这些，于是他细细地将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记录下来，甚至还在打仗的间隙，将那些风景画了下来。戚白里只为告诉裴如昼，原来这世间还有如此的美景。
　　因为那些太医还在信中告诉他，裴如昼对种种治疗虽然非常地配合，但是他们却从裴如昼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个东西。
　　那就是求生欲。
　　裴如昼好像过一天是一天，他并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而且还不怕死。
　　看到这几个字之后，戚白里变得比得知裴如昼身体状况的时候还要恐慌。
　　所以他将这些东西仔仔细细地告诉了裴如昼。
　　既然他那么喜欢昼兰关，那么他会不会因为南地的风貌而留下来呢？
　　又或者是为自己而留下来……
　　戚白里不知道裴如昼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但他自己却是不甘心的。
　　为什么在一切都向好走的时候，裴如昼却变成了这样？
　　戚白里习惯了争斗，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没有轻松获得过什么。
　　他和人争斗，甚至还和自己的命运斗。
　　然而这个几乎屡战屡胜的人，终于在这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斗不过的东西。
　　那便是裴如昼，以及命。
　　向来不认命的戚白里，如今却已被这命运打赢了一半。
　　……
　　卫国的土地上，又一场战争拉开了帷幕。
　　和裴如昼运筹帷幄的战法不一样。戚白里总是出现在军队的最前方。
　　一开始的时候，对方还想过杀了他直接终止战争，但后来却已经没有人敢靠近戚白里了。
　　原因非常简单：他只要一提起剑，那便是杀人不眨眼，如同杀神在世。
　　今天这一仗也是如此。
　　随着隆隆战鼓，戚白里提着剑刺破了烟雨。黑色的骏马向前冲去，接着便有鲜红的血液洒落地面。将这烟雨染红。
　　……
　　此时正在寺庙里面休闲度日的裴如昼，完全想不到戚白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毕竟戚白里给他的信里，写的都是一些比较轻松的内容。
　　不过一转眼，又到了裴如昼蛇毒发作的日子。
　　虽然他早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就要来这么一下，但是这一次和其他时间的又有些不同……
　　具体的不同点，在于裴如昼晕过去之后所看到的景象。
　　依旧是九重天。
　　之前裴如昼一直看到永宵神尊生活在幽冥界，但实际上神尊是出生于九重天的。因此九重天上的生活，对方没过多久就重新适应了。
　　所以从那一天之后，裴如昼看到的大多都是一些比较琐碎的生活片段——永宵神尊基本都在喝茶，或者逗弄一下水池里面的小鱼。
　　再或者是九重天上，偶尔也会有人来拜访永宵神尊。
　　永宵神尊是天生神族，而他的同族有许多人都在九重天。
　　他虽然因为不想当天帝而去了幽冥界，但本质上永宵神尊对于自己的族人还是很好的。
　　每次族里的小辈来找神尊问修炼上的事情，永宵神尊都会很认真地回答。可以说是耐心、细心至极。
　　因此过了没有多长时间，来找永宵神尊的人就更多了。而这位神尊，似乎也在借着这些琐事，让自己遗忘当初幽冥界的那场荒唐。
　　再到后来，就不只是永宵神尊的小辈了，九重天上的人都会来找他。
　　众人逐渐发现，永宵神尊虽然一直在幽冥界，但他绝对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
　　没过多久，永宵神尊身边就变得热闹起来。
　　这样的生活，看起来似乎也算不错。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
　　在此之前，裴如昼也曾想过一个问题——这群神仙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忽然下来历劫？
　　为此裴如昼也曾问过自己的母亲，但是殊明郡主只是一个凡人，她所了解到的，也不过是成千上万年前传下来的那些神话，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直到今日，裴如昼终于找到了这个答案。
　　裴如昼之前从永宵神尊和其他神仙的谈话中，隐隐约约得到了一个信息——这世上有清浊二气。神仙自然是以清气而生，而浊气虽然不能养出什么魔神，但却能够引神入魔。
　　之前这天地间的清浊二气，一直保持着平衡状态。
　　可千百年前，因为星象运转，两气之间的平衡遭到了破坏。
　　这样的隐患埋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暴发的那一天。
　　浊气逐渐混入清气之中，而曾经以清气为生的神仙们，在短时间内要不是走火入魔，要不然就是……原丹尽毁。
　　更有甚者理智全失，开始做出一些清醒时绝对不会干的事。
　　只有少数修为深厚的神仙，勉强没有受到影响。
　　裴如昼上一次去九重天的时候，一切还都正常。
　　但是这一次，等他的意识离开虚无，出现在那熟悉地点的时候，裴如昼发现九重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九重天了。
　　白色的高殿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这里四处都是血迹，裴如昼的耳边还能听到尖叫与灵气相碰撞的声音。
　　就在他一脸震惊的观察周围时……有人跑到了永宵神尊这里。
　　“神尊大人！天帝他……他那边出了一些事。”来人有些不敢将那边发生的事情说清楚，而听到他的话，永宵神尊便立刻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身为神尊的永宵，也是九重天上难得没有受到影响的神仙。
　　听到那人的话，他直接说：“好，带我过去。”语毕，两人就消失在了这里。
　　而顺着永宵神尊的视角，裴如昼又将九重天看了一遍。
　　也正是此时，他发现眼前的场景忽然与自己的另外一段记忆重合了起来……


第52章 熟悉的手
　　裴如昼恍惚之间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人， 在九重天上奔跑，最后坠入了冥河之中。
　　在这个画面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一刻，裴如昼浑身便起了鸡皮疙瘩。
　　而此时随着永宵神尊的动作，裴如昼眼前的景物， 也在不断飞逝着。
　　这样快速的变化， 暂时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被暂时藏了起来。
　　裴如昼看到， 没有过多长时间，永宵神尊就出现在了天帝所在的宫殿里。
　　天帝与永宵神尊是同族， 虽然天帝是小辈，修为也稍逊于永宵神尊， 但他怎么说也是九重天上的帝王， 是几大神尊之一。
　　在此之前，天帝一直在以神力支撑着神界正常运转，并且保护那些修为比较低的神仙。可是到了现在， 他也已经到了极限。
　　不可否认的是， 天帝是整个九重天里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们信任甚至依赖他。
　　然而这一次，永宵神尊去到天九重天主殿的时候， 却看到……对方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等永宵神尊说什么， 或是将他搀扶起来，裴如昼看到——天帝忽然对永宵神尊行了一个大礼。
　　接着天帝叹气说道：“神尊大人， 恕我无能。如今我实力已尽，恐怕要撑不下去了……”
　　永宵神尊和天帝是同族， 虽然永宵神尊的辈分更高一些， 但是天帝按理来说也不应该向他行这么大的礼。
　　天帝这么做， 自然是有目的的——虽然永宵神尊一直呆在幽冥界， 对九重天上的事情并不太了解。但他好歹也是一方神尊，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事。
　　看到对方的动作，永宵神尊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天帝是想要自己帮他，亦或是要将整个九重天托付给自己……
　　果不其然，行完礼之后，天帝对永宵神尊说：“晚辈本不应该这样做……不应该将自己的担子推给神尊。然而如今我的确无能为力，如果神尊愿意的话，可否替我再守九重天一段时间？”
　　天帝的语气非常悲伤，毕竟他是真的以为九重天将要支撑不下去了。
　　而看到这个晚辈露出如此悲切的表情，永宵神尊顿了一下，忽然无比郑重的向他点了点头。
　　永宵神尊的确不喜欢九重天上的事情，也不喜欢身上背负着太重的责任。
　　当年正是因此，他才会跑到幽冥界去。但这并不代表永宵神尊是一个不负责的人。
　　相反能够做出如此沉重决定，能够放弃九重天上荣华富贵的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裴如昼虽然只在昏迷间看了几幕，也并不清楚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看到永宵神尊点头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画面无比沉重。
　　裴如昼本能的想要阻止永宵神尊，然而他忘记了自己其实并不在九重天，眼前的一切，实际上只是永宵神尊的记忆罢了。
　　他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实在是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
　　裴如昼看到，天帝就这样在永宵神尊的眼前消失无形，而永宵神尊则代替对方缓缓凝起法诀，站在了九重天的最中央。
　　因为因为天帝之前的庇佑，九重天上的一些小神仙反倒是安然无恙的。但与此正相反的是，那些修为较深的神仙受到的影响都极大。
　　甚至更有走火入魔者，在永宵神尊接替天帝出现在这里之后，竟然开始攻击他了。
　　可尽管如此，永宵神尊依旧没有一点闪躲的意思。
　　说起来可能是因为裴如昼之前见到永宵神尊，大多数时间他都在打坐，或是玩水逗鱼吧。裴如昼总觉得，永宵神尊或许不是一个靠谱的人。
　　所以在这方面，裴如昼和所有人都不同，他忘记了对方神尊的身份。
　　直到这个时候，看到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站在此地，裴如昼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对方是永宵神尊，是现如今三界之间最厉害的人物。
　　但无论永宵神尊有多么厉害，他都是诞生于三界的，永宵神尊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这一点无论是永宵神尊自己，还是裴如昼都清楚。
　　……从他答应天帝的那一刻，一切都无路可退了。
　　永宵神尊尝试着去引导天地之间的清气与浊气恢复平衡。
　　大概是因为经常见到永宵神尊，裴如昼虽然没有与他说过什么话，但是却觉得永宵神尊是一个非常熟悉的……似乎就生活在自己周围的人。
　　更别说永宵神尊还曾经帮过他了。
　　裴如昼到现在的场景，终于忍不住大声对对方说：“永宵神尊，您快停下来！”
　　无论永宵神尊的灵力多么深厚，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啊。
　　但是永宵神尊好像听不到裴如昼的声音。
　　他坐在九重天白玉莲花台的正中央，紧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鬓角处细密的汗珠却告诉裴如昼，一切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永宵神尊已经将要到极限了。
　　裴如昼的情绪也被牵动起来。
　　要是裴如昼稍微理智一下的话，他便会想起——自己现在看到的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如今那些神仙们早就已经下了历劫了，要是这一关永宵神尊没有过去的话，自己就不会看到那些神仙了。
　　九重天上，永宵神尊还在继续着他的动作。
　　那些之前被天帝庇佑起来的小仙，也过来跪在了他的面前，希望他能够停手。
　　永宵神尊就是九重天的希望，要是他也陨落在这里的话，那么就成天算是彻底毁了。
　　可永宵神尊并没有那么做。
　　裴如昼看到，身着华服的永宵神尊，不停变换着手中的法诀。在他的周围，有灵力引起的赤色光芒不断闪烁。
　　而就在这个时候，裴如昼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呼。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永宵神尊脸上的那张面具，都已经缓缓地裂开了细小的缝隙。
　　虽然裴如昼不知道，这个面具对于永宵神尊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从周围人的尖叫声里面，获得了一个信息——永宵神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一刻，永宵神尊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永宵神尊知道，如果他现在只是跟天帝一样，用力灵支撑整个九重天的运转的话，那么他们两个人的结局也会一模一样。
　　永宵神尊并不是怕死的人，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后，整个九重天依旧走向末路。
　　所以永宵神尊选择了一个更为大胆、疯狂的方式。
　　一般来说，神仙们都是以清气修炼，碰到浊气就会像裴如昼方才看到的那些人一样走火入魔，甚至于内丹自曝。
　　可是此时，永宵神尊却选择了以自己的躯体为媒介。
　　他不断吸纳着九重天里的浊气，接着再将它们化成清气。
　　永宵神尊选择的这个方法，是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
　　这样做稍不留神便是爆体而亡，然而他不但这么做了，并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可永宵神尊无论再怎么厉害，他都没有办法与天相比。
　　“神尊大人，神尊大人！”在不远处，不知道是谁在一遍一遍呼唤着永宵神尊，可是他仍旧一动不动。
　　不止如此，永宵神尊的身体四周开始被黑气缠绕，他的面具基本已经完全开裂，只差稍微动一动，便会掉到地上散落成灰。
　　永宵神尊的眼睛越来越红。
　　裴如昼隐隐约约在周围，听到了不知是谁说出口的“走火入魔”这四个字。
　　一般而言，要是遇到神仙走火入魔，尤其是像永宵神尊这样厉害的神仙走火入魔，众人都会非常惊慌，但是这一次大家却并没有如此。
　　因为他们知道，永宵神尊不会给自己为祸世间的机会。就算他真的失去了理智，那么体内的那些浊气，也不会让永宵神尊好好的活下来。
　　摆在他眼前的好像只有死路一条。
　　难道说永宵神尊就这么死了？
　　裴如昼看到眼前的场景之后，都不由自主的怀疑了起来。
　　不过就在裴如昼的心一点一点落下来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浊气！”
　　“浊气怎么突然这么浓？”
　　“……是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
　　裴如昼一愣，他没有反应过来这群神仙说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答案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就在裴如昼想着答案的时候，九重天上忽然再一次被黑气弥漫。
　　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永宵神尊！你疯了？！”
　　说话的人就是冥河下的那个黑影！
　　虽然裴如昼早就知道那个黑影不简单，甚至他还知道那个黑夜能够离开冥河。但此时谁能告诉他——那黑影怎么逃出了幽冥界，来到了九重天！甚至于还光明正大的叫出了永宵神尊的名字。
　　他到底是谁？
　　他这一次来九重天上，是为了救永宵神尊？
　　不过是眨眼之间，那黑雾就把永宵神尊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裴如昼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永宵神尊的身边。
　　而下一刻，神尊脸上的面具，便完全碎裂掉到了地上。
　　裴如昼努力想要去看永宵神尊到底什么样子，但可惜的是，借着黑雾他看不清楚前方的景象。
　　甚至不只是黑雾，看到眼前的场景，周围那些一直守着的神仙们拿起法宝，朝着这里袭了上来。
　　显然这个黑雾与整个九重天都是势不两立的。
　　这是裴如昼早就知道的事情，可眼前这个场景，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最重要的是，裴如昼觉得有点眼熟。
　　他觉得黑雾化成的人……他的手有些眼熟。


第53章 见他一面
　　这只手……
　　裴如昼的确是一个记忆力非常好的人， 但是记忆力再怎么好的人，也不代表着他可以记得任何一只手的样子。裴如昼之所以觉得它眼熟，是因为他曾经在一个惊心动魄并且终身难忘的场景里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手。
　　——裴如昼曾经看到，“自己”狼狈地在九重天上奔跑， 最后被一个手牢牢的拉进怀中， 接着坠落在了冥河里。
　　这是裴如昼终生难忘的场景， 他绝对不会记错。
　　虽然裴如昼一直活在永宵神尊的记忆里， 但是他的视角经常发生变化，所以在此之前他还真的没有非常清楚的看过黑影的手。
　　此时突然看到这一幕， 给裴如昼的冲击也是非常的大。
　　不过是刹那之间，两段记忆终于连接了起来。
　　裴如昼的头开始剧痛， 眼前的场景忽然模糊起来，变得非常遥远。
　　甚至于裴如昼觉得， 自己就和周围那些神仙一样， 被泡在了浊气之中， 整个人变得消沉和疯狂。
　　他咬紧牙关，努力的抵抗这种感觉。
　　裴如昼无法避免的分神了，他眼前的场景依旧在不断的变化，但是他却看得不再真切。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裴如昼依旧没有看清楚永宵神尊的脸。
　　他的直接告诉自己，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
　　九重天上的浊气， 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而那些神仙的状态也受此影响。
　　甚至于裴如昼觉得自己的疼痛，也与那浊气有关。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裴如昼的意识逐渐回笼。
　　疼痛突然消失。
　　然而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裴如昼没有再一次看到有关于永宵神尊的场景。
　　这一次， 他的意识再次回归虚无。
　　但是这对于裴如昼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刚才他的状态确实非常不好， 可是裴如昼还是强打着精神， 努力去看清周围发生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裴如昼的记忆连了起来——从前断掉的、像珍珠一样的记忆，被串联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他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裴如昼知道了九重天的秘密！
　　虚无之中，裴如昼因为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身体依旧异常的疼，像是刚才被人打过一顿一样，但是裴如昼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他的脑海之中，之前被串联起来的记忆，正在一遍一遍的回放着。
　　……原来自己早就已经看过结局了！
　　怎么又是这样！
　　未来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充满诱惑的，裴如昼也是一样。
　　寻常人都想知道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遇到什么，裴如昼当然也不会免俗，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却让裴如昼厌恶未来。
　　他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计算之中，他被天道计算，被这世界计算。
　　“原来第一天……”在虚无之中，裴如昼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一句话。
　　他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就在第一天，第一次来到九重天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原来当初那个跳入冥河之中的人，就是永宵神尊！而那个陪永宵神尊一起落入冥河的人，则是那黑雾……
　　甚至于裴如昼还从刚才的画面，以及周围的神仙的话语里面得知——那一片黑雾，其实就是浊气所化。
　　在他之前，人们从来不知道浊气竟然能够直接化形。
　　所以在那黑雾诞生之后，三界自然是为此惊慌了好大一段时间。
　　他们尝试着想要杀死那黑雾，或者让他重新回归浊气状态。最不济，就是将它彻底封印起来。
　　可是无论人们怎么尝试，总是以失败而告终。那浊气实在太厉害，而它所化成的人，当然也不是一般的神仙能够压制得住的。
　　就在所有人的束手无策的时候，永宵神尊出现了。
　　永宵神尊虽然也不能杀了那黑雾，但是却可以将它封印在冥河之底。
　　于是裴如昼后面看到的场景就那么发生了。
　　黑雾被封印在冥河之地，而永宵神尊也因为他，而不能长时间离开幽冥界。
　　之前人们一直以为，永宵神尊会和那黑雾打起来，抑或是势不两立。
　　但是没有人想到，他们两个人非但没有成为大家想象的那样的敌人。甚至于关系，竟然在一天一天的单独相处之中变得好了起来。
　　毕竟幽冥界的会喘气的人根本没有几个，而大多数人面对永宵神尊的时候都是恭敬的，他们从来不会将永宵神尊放在一个与自己平等的地位相处。
　　但是那一片黑雾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将永宵神尊当做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尊看待。
　　甚至于那一片黑雾，还对永宵神尊做出过大逆不道的事情……
　　咳咳，当然这都是后话。
　　总之在众人的眼里，永宵神尊与那黑雾长时间相处下来，竟然成了朋友。
　　而他本来就是浊气所化，这一刻，那黑雾直接冲破了幽冥界里面的封印，冲上了九重天。
　　浊气化成的他，也是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对付浊气的人。
　　黑雾直接吞噬掉了九重天上的浊气。
　　但可惜的是，他终究来晚了一步，此时永宵神尊已经走火入魔了。
　　接着发生的，便是裴如昼当年看到的那一幕——永宵神尊因为走火入魔，神志不清，独自走向了冥河。
　　而黑雾虽然可以吞噬浊气，但是他当时脱离幽冥界封印的时候元气大伤，一时半会之间也承受不了这么多的力量。
　　永宵神尊和黑雾就这样一起堕入了冥河之中。
　　……
　　这段故事在裴如昼脑海之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裴如昼就像是着了魔一般的忍不住去回想。
　　一般来说，裴如昼每次毒发的时候，都会直接去幽冥界或者九重天。等看完永宵神尊身边发生的事情后，不多久又会重新回到人界。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他在虚无之中停留了太多时间。
　　若是放在往常，裴如昼或许会惊慌，但是这一次他完全没有时间与精力去想这件事。
　　最后的最后，裴如昼是被人叫醒的。
　　“昼儿！昼儿！”殊明郡主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裴如昼的耳边响起。
　　在那座皇家寺庙之中，身着华服的殊明郡主终于没有办法保持冷静与优雅了。
　　殊明郡主趴在裴如昼的病床边，不断摇晃着他的肩膀。
　　而这个时候，一边原本将裴如昼团团围起的太医们，竟然退到了旁边，并低头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们刚才对殊明郡主说，裴如昼恐怕已经到了极限。而看到殊明郡主如今的表现之后，这群太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刺激对方了。
　　此时，房间里面满是殊明郡主的声音在回荡。
　　而除了殊明郡主之外，裴如昼原本非常叛逆不听话的弟弟，也在一旁啜泣了起来。
　　然而他的哭泣，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此时房间里面所有人都在哭，眼泪似乎成为了这里唯一的主题。
　　裴如昼在朦胧之间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娘亲……”
　　在上一刻，也不知道是受到什么的影响，裴如昼的脑海里面乱成了一锅粥，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在不受控制的一遍遍回忆刚才梳理顺畅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裴如昼终于被殊明郡主的声音拽回来。
　　他慢慢的理智了下来。
　　裴如昼想起了自己仍在凡间的家人……虽然因为常常去九重天和幽冥界，裴如昼本人已经彻彻底底的看淡了生死，对于他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
　　但是裴如昼知道，自己的家人并没有像他一样通透。
　　要是自己不回来的话，殊明郡主是会伤心的。
　　醒过来醒过来……
　　裴如昼不断的在心底里提醒自己，一定要睁开眼睛。
　　他不能让殊明郡主伤心。
　　以及……裴如昼想要见戚白里一面。
　　虽然非常讨厌所谓的预知还有被算计，可是裴如昼还是很想要看到《天谶》的结局应验的那一天。
　　最重要的是，裴如昼还想要见戚白里一面。
　　此时的他，虽然不像早年间那么幼稚，认为自己要当什么太傅。
　　但裴如昼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他觉得自己曾经教过戚白里，那么就要送佛送到西。裴如昼想要确定，戚白里未来不会像《天谶》里面写的那样。
　　这或许也是裴如昼性格之中的叛逆所在。
　　尽管命运注定好的东西已经一点一点的应验，但是它仍旧不能改变裴如昼不信命的脾气。
　　戚白里就是变数。
　　《天谶》上面写道，神仙们猜测戚白里要成为一名暴君。而裴如昼则不想让戚白里变成他们所说的那样子。
　　裴如昼想要戚白里代替自己，挑战这命运，打翻这命运。
　　不，不是代替自己。
　　是他们一起。
　　对，没错，裴如昼想要和戚白里一起，让这命运不再是命运。
　　就在想到这里的那一刻，一直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裴如昼，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无比清醒，甚至吓到了周围一直守着他的人。
　　众人只看到，裴如昼忽然浅浅朝着殊明郡主笑了一下，接着很小声的对对方说：“娘亲不要担心我……我还想再见见你们呢。”
　　语毕，裴如昼停顿了一下，又用小的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而且我还想见一见戚白里。”


第54章 赢了命运
　　裴如昼的身边， 每天都有人负责记录他的身体状况。
　　而这些人每天也会将记下来的东西，和朝堂情报一起传到戚白里的手中。
　　所以戚白里虽然出征在外，但是裴如昼这边发生了什么——包括他突然中毒晕过去好几日， 还有醒来之后说的话， 全被一五一十地传到了戚白里的耳边。
　　“如昼想见我……”
　　戚白里真的无法说出，自己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激动是担忧， 亦或是惶恐……
　　裴如昼为什么忽然想要见自己呢？
　　戚白里有些不敢去想背后的答案。
　　说实话，在听到从大易传来的这个消息之后，戚白里恨不得现在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 回去见裴如昼一面。
　　然而此时他这边也正好到了最最要紧的关口， 戚白里已经到了自己曾经最熟悉的卫国皇宫的门口。几年前，这里曾经被一场大火烧的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垣。
　　几年的时间过去，卫国又将城垣重新修建了一遍， 从戚白里现在所在的位置看去， 一点也看不到当初那的样子。
　　就像是他曾经在这里的所有记忆， 也被那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样。
　　曾经的戚白里， 最害怕这座皇宫。
　　他每一天晚上都在思考， 如何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而现在， 当戚白里再一次骑着马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却不再恐惧。
　　戚白里只想迅速攻下这片城池，然后回去，回到裴如昼的身边去。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这次跟着戚白里出征的人里面，有很多都是曾经在边关历练过一番的。
　　他们已经习惯了裴如昼那种迂回的战术， 而戚白里这样的打法， 在他们看来极其不要命。
　　可神奇的是， 戚白里不愧是在这个国家当了那么多年质子的人， 他的确了解卫国。戚白里的这种打法，卫国人非常害怕。所以有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不战而胜。
　　而这些人对戚白里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怀疑甚至瞧不起，变成了现在的崇拜。
　　此时他们已经打到了卫国皇宫门口，心潮或许比戚白里本人还要澎湃。
　　他们看到，骑在黑色战马上的皇子，对着卫国的城门沉默了一会，接着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只等下一刻，皇宫门口便是一阵战鼓敲击声。
　　接着，他们就在这一个南国难见的雪夜，骑着战马，踏平了这片王宫。
　　——这里曾是世上最豪华的宫殿，曾经葬送了戚白里的童年与少年时代。这里曾是他的噩梦，而这一天，戚白里要自己终结这一场噩梦。
　　……
　　戚白里实在是太熟悉卫国了，因此这一仗打的根本没有半点悬念。不过是两个多时辰，卫国皇宫便就已经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
　　这可真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壮举。
　　大易的士兵，尤其是从边关被调配过来的士兵，心里均无比激动——凡是军人谁不渴望的战功，谁不渴望建功立业？
　　而这一次他们不但打了胜仗，甚至于就连名字，都要永远都被刻在史书之上了！
　　这事令所有人激动。
　　卫国的皇宫里，藏着不少的好东西。打进去之后，士兵们便将皇宫地窖里面的美酒佳酿全部取了出来，接着豪饮了整整一晚。
　　但是戚白里并没有参与其中。
　　人们早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他们想——和裴如昼这个平易近人的将领不同，戚白里生来就是皇子。
　　现在大家已经忘记了他那段有些不堪的质子生活，人们只是觉得，戚白里是天生贵胄，怪不得从不与这些底层士兵混在一起。
　　见戚白里没有心情参与他们的庆祝活动，众人也根本没有强求。
　　一般而言，打到这里之后，身为总将领的戚白里应该留在魏国，重新在这里布置自己的势力。
　　甚至于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长住于此。然而戚白里并没有这么做，打下卫国国皇宫的第二日，戚白里就带着十几个人向着大易的方向而去。
　　两个国家相距并不短，但是这一次戚白里快马加鞭，只用了短短三日，就从卫国回到了大易。
　　这个时候，戚白里的父皇还活着——虽然现在大家都已经忘记了皇宫中的掌权者应该是他，但是于情于理，戚白里都应该去对方那里拜见一下才对。
　　可是戚白里并没有那么做。
　　戚白里直接来到了位于城郊的皇家寺庙之中，他身上的战甲都没有来得及卸掉，便着急朝裴如昼的房间而去。
　　戚白里身上戴着的，是玄色的厚重铠甲。
　　行走在皇家寺庙的回廊之上，玄甲互相碰撞，发出了重重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两边原本已经胆战心惊低头立着的宫女、太监则变得更加紧张。
　　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将下巴埋进胸口里。
　　他们不敢看戚白里一眼，而戚白里也没有正眼瞧这群人的意思。
　　他快步向前走去，不过转眼就穿过了整座寺庙，来到了位于后侧的小院之中。
　　他到裴如昼所住的地方了。
　　为了见裴如昼一面，戚白里快马加鞭在路上赶了许久才到达这里。
　　按理来说，他此时应该很想见裴如昼才对。
　　可是到了小院的门口之后，戚白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
　　他突然不敢看裴如昼。
　　戚白里在外打仗的时候，都是一封一封的密信接连不断的看着。所以他当然知道裴如昼现在的状况不好……
　　甚至戚白里还知道，最近一段时间，裴如昼每天只能清醒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候都一直睡着。
　　可是戚白里却打心眼里不想要相信这一点，在他的心中，裴如昼仍旧是当年那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
　　戚白里的手，轻轻地碰到了小院的木门上。
　　“如昼。”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叫了一下裴如昼的名字。
　　戚白里不敢推开这扇门，就好像如果他不推开这扇门，裴如昼就还和往常一样般……
　　但就在戚白里纠结犹豫的这一刻，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没等戚白里抬头，又有一阵清咳响了起来。
　　“咳咳……殿下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看看我呢？”
　　说话的人正是裴如昼！
　　之前听说戚白里将要回来了，裴如昼勉强撑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而天公作美，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裴如昼的身体好像也随着天气变好了许多。
　　之前几天一直卧床的他，今天竟然能够在周围人的搀扶之下走出来了。
　　在看到戚白里的第一眼，裴如昼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叫了他一声“殿下”。
　　这是独属于裴如昼和戚白里两个人的秘密和默契。
　　裴如昼一直直呼其名，而只有在开对方玩笑的时候，他才会说“殿下”这两个字。
　　其实裴如昼本来意思也不是要逗戚白里的，他只是看到戚白里愁眉不展的样子后，觉得需要让对方放松一下而已。
　　但没有想到听到自己的话，戚白里忽然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接着……
　　裴如昼竟然看到，对方的眼角边有一滴泪水缓缓的坠了下来。
　　泪水？
　　戚白里怎么哭了？
　　对方现在可不才是宫里那个不受重视的皇子了，看到戚白里的表情之后，裴如昼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白里……”裴如昼本来想问对方怎么忽然哭了，但是一看到周围这些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的宫女和太监，他还是将后面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裴如昼缓缓地推了一下身边扶着自己的人，接着轻声说：“好了，你下去吧，我自己可以走。”
　　“可是……”那人本来想说，可是郡主殿下交代我，一定要照顾好您。
　　但是一看到对面戚白里那古怪的神情，他还是将所有的话都演了下去。
　　算了算了，还是戚白里更可怕一点。
　　“是。”方才扶着裴如昼的人，缓缓向后退去，接着低头站回了人群之中。
　　而裴如昼则又摆手，让他们所有人都下去。接着他这才扶着一边的回廊，慢慢地走到了戚白里的身边。
　　见状，戚白里想要伸出手去扶一下裴如昼，但是却被裴如昼用目光无情的拒绝了。
　　裴如昼虽然真的生病了，也是真的差点就要死了。但是他又不想承认自己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的差。
　　这或许是裴如昼的倔强。
　　看到裴如昼无比缓慢的动作之后，戚白里本来也想上前去扶一扶他。然而，在目光与裴如昼相对的那一刻，戚白里又重新站回了原地。他知道，裴如昼不想要这样的帮助。
　　……看着裴如昼迟缓的动作，戚白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裴如昼的武艺很强，而他最厉害的两点便是射箭与轻功。
　　曾经的裴如昼可以说是踏雪无痕。
　　他可以像只燕子一样轻巧的飞到屋檐上。
　　他也可以像是一片羽毛，缓缓飘落于水面。
　　总之他不能像现在这样……走短短几步路，都要扶着一边的回廊墙壁。
　　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戚白里的手攥紧成拳，他不想要看眼前的画面，但是又不能不看。
　　……
　　和戚白里纠结的表情完全不一样的是，裴如昼走到对方面前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裴如昼将手贴在了戚白里冰冷的盔甲上，然后突然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殿下，恭喜您。”
　　和刚才那带着开玩笑意味的“殿下”两个字不一样。
　　这一次，裴如昼说的无比郑重，他的确是在真情实感的叫戚白里殿下。
　　甚至于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裴如昼又缓慢的向后退了半步，接着站在原地向着戚白里行了一个军礼。
　　“如昼，你这是做什么？”戚白里被裴如昼的动作吓了一跳，他赶紧上前去，将裴如昼扶了起来。
　　戚白里曾经是一个非常向往权势，并且热爱权势的人，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一个军礼而惊慌，但事实的确如此……
　　戚白里觉得，自己与裴如昼之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他非常害怕这样的感觉，更害怕现在的身份与地位，让裴如昼离自己越来越远。
　　但裴如昼到底不是这样一个人。
　　在行完这军礼之后，裴如昼突然轻轻点了点脚，然后抱住了戚白里。
　　刹那间，过电般的感觉传遍了戚白里全身。
　　然后他听到，裴如昼轻轻地在自己的耳边说：“恭喜你，你赢了。”
　　我也赢了。
　　我们都要赢天道。
　　赢了那所谓的命运。


第55章 历劫（上）
　　裴如昼之前的状态就非常不好， 周围人都看在眼里。甚至于在此期间，太医已经在背后里默默的为他估算起了最后的期限。
　　并且还不止一次……
　　裴如昼实在是元气大伤，他的面庞煞白煞白， 一点血色都没有。
　　几乎每一天早上看到他的时候，太医都觉得裴如昼熬不过今天。然而神奇的是， 他却一天一天的度了过去。
　　长此以往， 太医有的时候也会产生裴如昼或许就会永远这样下去的错觉。
　　但是这一刻，在又一次看到裴如昼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之前的裴如昼像是一直吊着一口气，只为等待一个时间，或者等待一个人一样。
　　而现在他等的人回来了。
　　……裴如昼是在等戚白里！
　　有的时候人就是凭一口气活着的， 可是现在裴如昼这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太医看到， 就在拥抱完戚白里的那一刻，裴如昼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变了。他好像忽然丢了魂一样。
　　看到这一幕，太医的心里面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是看到周围人感动的样子， 还有裴如昼和戚白里的表情之后， 太医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 又被重新咽了下去。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说的好。
　　此时不只是经验丰富的太医想到了这里，裴如昼表现得实在太过于明显，周围的好几个人也在这一刻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甚至于在心中暗自震惊的人，也包括戚白里。
　　因为他看到，裴如昼眼睛中的光亮忽然暗了下来。
　　就在此时——
　　裴如昼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他竟在周围人的注视之下踉跄了一下。
　　现在的裴如昼，早就不同于往昔了。
　　他走路的时候不时踉跄一下， 已经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想到裴如昼不喜欢别人扶他， 周围的宫女太监也没有第一时间赶上来。然而就在他们以为， 裴如昼可以自己稳住身形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裴如昼踉跄一下还没有结束，他又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接着咳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伴随着一片尖叫声，最后的最后，扶起裴如昼的人，竟然是戚白里。
　　看到裴如昼差点倒下，戚白里下意识走过去，将裴如昼搂进了怀中。
　　而或许是习惯使然，裴如昼本能还想推一下戚白里。然后这个时候，他浑身上下已经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
　　裴如昼明明尽全力去碰戚白里，然而他使出的力量，身上穿着盔甲的戚白里却感受不到分毫。
　　这个时候，戚白里的心钝痛一下，他宁愿裴如昼狠狠地将自己推开。
　　在跌入戚白里怀里的那一刻，裴如昼口中暗红色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哪怕已经在裴如昼地身边呆了很久，知道裴如昼的身体不好，但是在这一刻周围的惊呼声还是一点都没有少的。
　　戚白里听到，还有人在大声叫着郡主。
　　原来就在这个时候，看到裴如昼的样子，刚才走出门的殊明郡主也接受不了，一下子晕了过去。
　　不过刹那之间，庙里面乱成一锅粥。
　　看到戚白里稳稳地将裴如昼抱着，周围的那些太监宫女稍稍纠结一下，便一齐向郡主那边而去。
　　而就在这混乱的时刻，戚白里则抱着裴如昼快步向前走去，他压根没有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太医！”戚白里大声叫着太医，而所有在此处的太医，听到这里也全都小跑着向裴如昼所在的位置聚集而来。
　　戚白里掌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华章宫里面不是人人都见过他。但是人人却都清楚，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传闻中，他的话并不多，气质看上去更是内敛。而见过他的人，也记得戚白里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他总是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戚白里的语速非常快。
　　他噼里啪啦吩咐了太医大一堆内容，而那些太医则赶紧将他说的话全部记了下来，接着小跑着跟他一起向屋里走去。
　　——戚白里的意思非常简单，他叫太医不惜一切代价，不计成本地将裴如昼救回来。
　　而听到戚白里的话之后，周围的太医也纷纷低头应下，不用戚白里说，他们也是会这样做的。
　　然而在应下这些事情的同时，太医的心中却也有很强的无奈与无措感。
　　他们当然会不计成本，但是裴如昼是不计成本能够救回来的人吗？
　　俗话说得好，医者医病不医命。
　　裴如昼虽然年纪轻轻，可是他却已经走到了最后这一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后面的几天时间，裴如昼基本上都在昏迷中度过的，而少有的清醒时刻，他只是断断续续的说，自己并不想继续待在这座皇寺里，他想回到家里。
　　回到家里？
　　裴如昼的要求在大多数人那边都被理解成了，他想要回到大将军府。
　　然而戚白里知道，群主也知道，裴如昼口中的家，并不是凤城的镇西大将军府。
　　他想要回到昼兰关去。
　　可是没有办法，裴如昼现在已经不起折腾了……他注定回不去。
　　镇西大将府里面的药香，根本没有停下来过。
　　裴如昼昏昏沉沉的，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去九重天，也不再去幽冥界了。
　　而处于昏迷之中的裴如昼也不知道，在自己昏沉的这一段时间里，凤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缠绵病榻多时的皇帝，终于驾鹤西去。而戚白里也在这个时候，正式成为了大易真正的主人。
　　可是他和历史上其他皇帝都不一样，戚白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办登基大典，而是一直守在镇西大将军府里。
　　那一天凤城的雪格外大。
　　也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昼夜，地上的积雪就已经有人膝盖那么深了。
　　配着不远处厨房里熬药的淡淡青烟，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如梦似幻的感觉。
　　当天早晨，殊明郡主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最近一段时间因为裴如昼的病，她的身体也差了下来，精神更是格外萎靡，郡主平常已经很少会说话。
　　然而这一天，郡主看着远方的烟还有地上的积雪，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这个雪……昼兰关冬天也常常下的那么大。”
　　在这一刻，戚白里也出现在了不远处。
　　不知怎么回事，听到郡主的话，他的心竟狠狠一沉。
　　戚白里的心，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不安。


第56章 历劫（下）
　　病榻上， 裴如昼始终紧闭着双目，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他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体更是在这长时间的损耗中虚弱到了极致。
　　裴如昼已经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但仍旧会时不时地咳嗽上一两声。
　　这一天的镇西大将军府，挤着无数宫女太监，整个太医院更是全部移到了这里。
　　但是哪怕人如此多，这里依旧安静的针落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唯恐不小心惊动了哪个贵人。
　　而在同时， 他们也全都一脸紧张， 快步奔走于镇西大将军府的角角落落，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裴如昼隔三差五的咳嗽声，会打破这一方宁静。而只要一听到这声音，周围人的心，都会忽然一下子揪起来。
　　——裴如昼每每咳嗽，都像是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咳出来似的。
　　单单听这声音，他们都觉得疼。
　　戚白里一直守在裴如昼的身边， 一听到这声音， 戚白里的脸色也变得愈发差。他始终紧紧地拉着裴如昼一只手， 而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心中虽然也觉得有一点奇怪，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说什么的。
　　今天，裴如昼的状态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然而和其他正在为自己担心的人不一样的是， 此时的裴如昼并不觉得疼痛。
　　他的意识从晕倒的那一刻起， 便陷入了一片白色的虚无，好像是漂浮在云端之上。
　　裴如昼只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极其温暖的空间， 周遭的一切， 都是柔和的。
　　裴如昼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外界都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裴如昼的耳边忽然出现了一点点熟悉的声音。
　　这是……
　　裴如昼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足尖轻轻踩过雪地的嘎吱声，那声音小且缓，一下子就让人的心沉静了下来。
　　昼兰关的冬天很长很长，一年有一小半的时间，地上都有厚厚的积雪。
　　小的时候，裴大将军总是喜欢早早叫裴如昼起来习武，而每一次遇到下雪天，裴如昼总是会赖在被窝里。大多数时间，裴大将军不理会他的撒娇，直接将他从被窝里捞出来。但是有的时候，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裴如昼稍稍偷懒一会。
　　这是裴如昼小的时候，最好的记忆。
　　也正是在这个声音出现的同时，裴如昼眼前的画面忽然变了，终于不再是方才的一片虚无。
　　“这里是……”他有一点疑惑地朝着四周看了一眼，“昼兰关？”
　　裴如昼看到，自己的脚下不远处，是一片已经被积雪完全覆盖的花园。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出现了一片写满了诗文的宣纸。
　　那宣纸上满是蝇头小楷，哪怕是裴如昼，也看不清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于是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并缓缓蹲了下来，想要看清楚这纸上的内容。
　　但是还没有等裴如昼伸出手碰到那张纸，就听到方才还小小的脚步声忽然放大了——有人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孩子，停在了裴如昼的身边。只听他笑着长出一口气说：“……还好还好，终于把它捡回来了。”
　　捡回来？
　　裴如昼首先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下，接着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来人的声音有一点耳熟。
　　原本已经蹲在地上的裴如昼，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下一刻他忽然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这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孩童，竟与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对！
　　他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裴如昼想了起来，小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想试上一试，他曾有一阵子喜欢读诗抄诗。有一日下雪的时候，裴如昼又像往常一样赖在了家里，而那一天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裴大将军竟然没有再叫裴如昼。于是他便直接坐在了窗边，一边看着窗外的雪景一边誊抄着诗文。
　　风乍起，原本放在桌上的诗全被吹了起来，接着像是春日的飞花般从窗中飘出。
　　裴如昼伸手想去抓，但张张诗稿还是从他指尖溜了出去。
　　于是原本打算在有火龙的屋子里呆一天的裴如昼，就这样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向着屋外奔去。
　　他就这么顶着侍女们的惊叫，快步跑过花园，终于抓到了最后一张诗稿。
　　“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1]孩童时代的裴如昼，就这样窝在雪地里，将诗稿上写的东西轻声念了出来。
　　这一句诗，按理来说是儿时的裴如昼没有办法理解的。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在重新看到它的那一刻，这句诗就这样烙印在了裴如昼的心间。
　　往后几年，裴如昼将这一句诗纹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
　　儿时的裴如昼，将誊抄的诗稿捡了起来，而同在这个时候，又有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裴如昼忍不住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爹爹？”
　　裴如昼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裴大将军。
　　许久不见裴大将军，裴如昼的心中下意识生出一阵欣喜之意。但是下一刻，裴如昼的心忽然冷了下来。他想了起来，裴大将军不是已经……阵亡了么？
　　尽管去过许多次幽冥界，但是裴如昼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遍体生寒过。
　　自己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会见到裴大将军？
　　不等裴如昼想到答案，他看到不远处又有一队身着重甲的人走了过来。
　　他们全都是牺牲在昼兰关的士兵！
　　裴如昼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而这个时候，裴大将军竟然看到了他，并且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昼儿，”裴大将军的语气鲜少有这样和缓过，他笑着走向了裴如昼，然后轻声说道，“你也累了吧，不如与我一道去休息休息。”
　　“是啊是啊，”有一个裴如昼儿时熟悉的士兵走了过来，他笑着拍了拍裴如昼的肩膀说，“听说你立下了赫赫战功，正好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听你讲。”
　　听到这里，裴如昼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不，不行……”他喃喃自语道。
　　裴如昼虽然看淡了生死，但却不想结束在这个时候。至少他要再见殊明郡主一面，再见戚白里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裴如昼心中所想，裴大将军与身边的人对视一眼。紧接着，裴如昼眼前的画面慢慢发生了变化。
　　他回到了位于凤城的镇西大将军府。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到了最后，此时的裴如昼竟然感受不到半分疼痛，他只是有些虚弱罢了。
　　注意到裴如昼缓缓睁开眼睛，戚白里一把握住了裴如昼的手：“如昼，你醒了？”
　　裴如昼看到，戚白里的眼角边上，竟然又出现了一点淡淡的泪痕。
　　于是裴如昼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怎么了？都是大人了，怎么反倒爱哭了？”
　　“咳咳咳……”不等戚白里说话，裴如昼先是咳嗽了几声，接着又用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你是皇帝了吧？记得，一定要当一个好皇帝……然后代替我四处走走，咳咳……千万不要做劳民伤财的事情。”
　　裴如昼一边想着《天谶》上的内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愿与天道妥协。
　　哪怕裴如昼知道，现在的戚白里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了……
　　“对了，还有娘亲……”交代完戚白里以后，裴如昼终于将视线投向了一边已经泣不成声的殊明郡主。
　　他用尽所有力气，向着殊明郡主笑了一下：“娘亲，别难过啊……”
　　语毕，裴如昼又将视线转了回来，他无比认真的看向戚白里，接着用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可以帮我照顾好娘亲么？还有……昼兰关。”
　　此时，裴如昼的声音已经变得如蚊子轻叫一般细弱。
　　他在这个时候，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给了最信任的人。
　　戚白里不能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
　　“好。你放心。”他用尽全力，说出了这句话。
　　听到戚白里答应下来，裴如昼也朝着对方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我们一言为定啊……”裴如昼说。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的流逝，甚至力气也在一点点消失。
　　裴如昼不知道戚白里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在这一刻，他还是努力张开嘴，看着戚白里说：“戚白里……你……”
　　“我能听到，如昼你说。”这一刻，戚白里终于重新冷静了下来。他握着裴如昼的手，点着头说。
　　“好……”这一刻，裴如昼已经疲惫至极，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只有自己和戚白里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要难过，我们……或许还会再见面的。”
　　是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戚白里不懂裴如昼的话是什么意思，而裴如昼也不再给他问的机会。
　　风再起，吹皱一片白雪地。
　　屋檐上不知谁挂的驼铃，也随之飘摇起来。
　　此时已至日落时分，大雪骤歇，刹那间残阳如血。
　　……
　　凤城城南，镇西大将军府挂满了白绸。


第57章 历劫之后（1）
　　和大易先帝不一样， 如今的当权者戚白里，与戚云遥虽然是兄弟，但二人之间却没有一点点的兄弟之情。
　　从前戚云遥在皇陵那里的时候， 时不时的还可以知道外界的消息。然而自从当权者变成戚白里之后 ， 戚云遥便再也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这年初春， 他终于离开了皇陵，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华章宫。
　　现在时间还早，虽然已经入了春， 但是树枝上依旧挂着一点薄薄的露水。一阵微风吹来，只觉遍体生寒， 好像忽然间回到了冬天似的。
　　当真是应了“春寒料峭”这个词。
　　身穿青衣的戚云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太医，这是先帝派来的。当初先帝本来只想让太医跟在他身边简单照料一下，以防万一。但没有想到， 从前对医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戚云遥， 在到了皇陵之后，竟然与他学起了医术来。
　　太医后来才知道， 戚云遥做的这一切， 都是为了解裴如昼身上的蛇毒。
　　离开华章宫这么长时间， 戚云遥的气质看上去沉稳了许多。
　　如今一下马车，华章宫里面的宫女太监都在暗戳戳地打量着戚云遥。
　　毕竟在离开这里之前， 戚云遥曾是宫中最受宠的皇子。而一夕之间失势， 现在又回到往昔生活的地方，凡是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触。
　　这些人想看看， 落魄之后的戚云遥该是如何看待如今的一切的。
　　但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下了马车之后，戚云遥竟然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座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华丽宫室， 接着就转身向太医问道：“先生上次说的方子， 当真有用吗？”
　　方子？
　　那些正在听他说话的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怎么不知道， 七殿下什么时候喜欢医术了……
　　听到戚云遥的问题，太医赶紧点头说：“当然，殿下。一定有用。”
　　“那就好！”闻言，戚云遥的脸上也漾起了一片笑意，同时心头一松。
　　初春时节，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远远看去雾蒙蒙的。
　　而这一刻，当戚云遥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云雾也消散了一点。
　　……毋庸置疑的是，戚云遥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去了皇陵开始才学医，而现在竟然与那太医一起在古籍中寻到了一些解蛇毒的法子。
　　戚云遥一边与太医一道向前走，一边对对方说：“我想见见如昼……哪怕他不会原谅我……”
　　说到这里，戚云遥忽然笑了一下，接着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他是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但是只要他好就行。
　　那太医和戚云遥一起被困在了皇陵之中，他也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外界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听到戚云遥的话后，太医只是点头。
　　戚云遥还在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一定要治好裴如昼，为他解了身上的蛇毒。除此之外，他偶尔也会感慨一下裴如昼身上的赫赫战功。
　　而正说话的戚云遥没有看到——听到自己说的话之后，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那些正带他去住处的太监宫女们对视一眼，面色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他们以为戚云遥疯了。
　　后来又听了几句，戚云遥身边的一个太监，竟不小心在地砖上绊了一下。
　　若放在往常，喜欢为难宫女太监的戚云遥，一定要借这件事做做文章，或者大发雷霆。
　　然而现在，看到那太监的动作之后，他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然后轻声问：“怎么如此不小心？”
　　说话间，戚云遥的步伐还是那么的快，他迫不及待想要见裴如昼，想要在这初春时节看到对方。
　　也正是这一眼，戚云遥终于发现那太监的脸色很不对劲。
　　他看着自己，好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你怎么了？为何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戚云遥停下脚步，皱着眉毛向对方问道。
　　听到他说的话，那太监忽然跪在地上，哐哐向他磕起了头。不止如此，周围其他太监宫女也一起跪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诡异。
　　戚云遥的心中突然一惊，然而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众人只看到，戚云遥朝他们这些人笑了一下，然后装作浑不在意的问：“怎么了？怎么忽然跪下？”
　　这次戚白里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开了大恩。他不但将戚云遥从皇陵里面放了出来，并且还命他十日之后去封地。
　　去封地对于别的皇子来说，与流放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对于已经失去了自由的戚云遥来说，却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大好事。
　　戚云遥只想在这十日里再见裴如昼一面。
　　他强行压住心中可怕的想法，以及不好的念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样的絮絮叨叨的说：“有什么事你们便直说，不要耽误我的事情。处理完宫里的事情之后，我还要去镇西大将军府。”
　　镇西大将军府。
　　戚云遥看到，听见这几个字之后，周围人的脸色变得更加差。
　　尤其是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宫女。她跪在地上，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此时已经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们都觉得戚云遥疯了，而个别几个不觉得戚云遥疯的人，则是怕他知道真相。
　　镇西大将军……他已经……死了。
　　众人都知道不能触这个霉头，不能告诉戚云遥真相。
　　然而那个宫女的年纪实在是太小。她不知道如何糊弄戚云遥。
　　只见身穿锦衣的戚云遥，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用手指轻轻的挑起小宫女的下巴，然后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如昼现在在哪里？”
　　他的语调格外低沉，脸上也收起了惯有的笑意。
　　戚云遥已经完全顾不上礼数，更顾不上戚白里，他现在只想建裴如昼一面。
　　宫女不说话，但已经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见此情形，戚云遥深吸一口气再问了一遍。
　　“我说，裴如昼现在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走廊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戚云遥余光看到，一个身穿黑金长袍的男人出现在了不远处。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乌木折扇，在看到自己之后，缓缓地将折扇收了起来。戚白里忽然笑了一下，说出了一句戚云遥这一生最最害怕的话来。
　　来人虽然面带微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看上去格外冷漠。
　　只见戚白里停下脚步，他停顿一会对戚云遥说：“如昼在的地方，你当真要去吗？”


第58章 历劫之后（2）
　　戚云遥当年在皇宫中无法无天惯了， 他当然不怕戚白里。
　　因此哪怕现在他知道，戚白里是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若是自己惹得戚白里不开心，对方只用说一句话， 自己便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生来变为皇室贵族， 心里满是傲气的戚云遥，依旧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敬畏戚白里。
　　然而这一刻， 听到对方说的那句话，戚云遥却在本能的恐惧。
　　见他一直不回答， 戚白里又默默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那些人。
　　在那些太监宫女们的印象中， 戚白里自从继位之后，或者说……自从那人走后就很少笑了。但是这一刻，他竟然对着下方众人笑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看来我们的七殿下， 还并不知道如昼现在在哪里， 那么不如你们告诉他吧。”
　　那些太监宫女当然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的。
　　这一刻戚云遥忽然觉得，他的胸口处就像是压了一颗大石头一样的闷，他努力深呼吸，却一点气也吸不上来。
　　就像是什么东西，将自己的肺紧紧攥住一样。
　　戚云遥脸上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指甲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狠狠地戳进了皮肉之中。
　　此时戚云遥表面上看着很镇定， 然而心里却已有万般思绪一起涌了上来。
　　几息后， 种种心绪又一次被他强压下去， 戚云遥的心中， 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恐惧。
　　戚云遥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生活了十多年， 这里的一草一木、楼阁宫阙都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戚云遥方才一边走， 一边与太医聊天， 并没有注意周围的景象。直到现在，他终于发现着自己印象之中的金红宫殿已经不同往昔了。
　　往常挂满了金纱的楼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换上了白绸。
　　……白绸？
　　看到这一幕，戚云遥在心中反反复复的告诉自己——先帝驾崩没有多长时间，这些白绸应当是为他而挂的。
　　但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又被戚云遥自己否定了。
　　不对……不是为先帝。
　　当年的七皇子戚云遥虽然看上去不务正业，整天知道玩乐，但他毕竟是在华章宫里面长大的。
　　戚云遥知道，宫中向来认为白绸是不吉利的东西。
　　先帝驾崩，皇宫里只会将金纱换成暗色。
　　这些白绸，应当是戚白里的手笔……
　　虽然戚云遥不了解戚白里，更与他不算熟悉。但是戚云遥知道，戚白里其实是一个不顾禁忌的人。
　　此时此刻，戚云遥忘记隐藏自己的情绪，恐惧已无处遁形。
　　他在想，华章宫里的白绸究竟是为谁而挂？
　　所有人都看到，戚云遥的目光不复平静。而同时，戚白里又向前走了两步，他站在了戚云遥的身边。
　　戚白里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戚云遥的目光，一起将周围的一切看了一圈。
　　微风细雨之下，长长的白绫将朱墙挡住一半，恍惚之间，这里都不像是从前的凤城了。
　　戚云遥深深地看了戚白里一眼，他忽然觉得，对方也和这座华章宫一样，面目狰狞了起来。
　　生于斯长于斯的皇子，竟然骤然间理解里了当年的裴如昼。这一刻他也觉得，眼前的华章宫像一个巨大的鸟笼，又像是一只狰狞巨兽，正吞噬着所有人的生命。
　　逃，他要逃！
　　在这个字出现在脑海中的同时，戚云遥猛地转身，向着不远处的马车而去。
　　看到戚云遥的动作，周围的太监被吓了一跳，起身想要拦住他。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准备这么做，就听不远处的戚白里沉声说：“让他去。”
　　戚白里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包容的人，与此相反的是他瑕疵必报。
　　此时的戚白里，在众人看来有些奇怪，这与他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也是戚白里的报复。
　　他求的就是戚云遥，后半生不得安宁。
　　戚云遥直接放开了马车前的良驹，骑着马向华章宫外而去。
　　有了戚白里的口谕，这一路上并未有人来拦过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的蒙蒙细雨忽然变大，雨点拍在脸上，就像是冰渣一样。戚云遥的余光看到，凤城的角角落落，竟然全都素白一片，这样的大手笔，只会出自戚白里之手。
　　棕红色的骏马，成了这长街之中唯一的颜色。
　　那个答案，似乎已近在眼前。
　　骏马疾驰，周遭的景象化为残影，但戚云遥却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努力将心中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
　　不，一定不是这样的……
　　鬼针草、半边莲、天南星……
　　戚云遥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背着解蛇毒的草药，他希望这些名字，能够缓解自己的不安。最重要的是，将那可怕的念头从心中挤出去。
　　也不知道将这方子背了多少遍，戚云遥终于看到镇西大将军府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这个时候，雨已经很大很大了。
　　但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帘，戚云遥还是发现——镇西大将军府的牌匾上，叠着一朵厚厚的白花。
　　“如昼……”
　　戚云遥非常艰难地将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就这么孤零零地呆在雨里。
　　棕红色的骏马被雨点拍疼，忍不住向后仰了仰。这个时候他终于后知后觉的从马上跃了下来。
　　隔着雨幕，戚云遥看到镇西大将军府的院门忽然被人从内推了开来。顾不得太多，他跌跌撞撞地向那里跑了过去。而正是这个时候，长街的另外一边，如今已经是大易天子的戚白里，也不知道何时在一队人马的拥簇下来到了这里。
　　明明宫人挤满了街巷，但远远看去，人群中的戚白里却还是无比孤寂。
　　戚白里看着戚云遥的背影，缓缓地眯了眯眼睛，接着摆手让宫人停在原地，自己则撑着一把伞，慢慢地向戚云遥所在的方向而去。
　　此时戚云遥已经走到了镇西大将军府的门前，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刚才推门出来的人被吓了一跳。
　　她稍稍愣了一下，这才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的说：“七，七皇子？”
　　好巧不巧的是，来人正好是一直跟在裴如昼身边的从桃。
　　戚云遥在认出她的同时便看到——从桃一身素衣，往常装扮精致的她，今天面上竟然连一点点的粉都没有涂。
　　最重要的是，从桃的眼圈通红通红。
　　在看到戚云遥的第一刻，从桃下意识叫了对方一声“七皇子”，但是一息后，她便面色一沉。
　　从桃将戚云遥拦了下来，冷笑了一声说：“七殿下，您害公子还不够吗？”
　　戚云遥是一个聪明人，但是现在他却宁愿自己听不懂从桃的话。戚云遥依旧站在雨里，他忍不住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我害了他？”
　　这个时候，戚白里终于来了。
　　只听他笑了一下，然后对从桃说：“别拦戚云遥了，既然他已经走到了这里，那我自然要按照之前说的那样，带他去见如昼。”
　　“是。”虽然不愿，但从桃还是抿唇将门口的位置让开。
　　戚云遥看到，镇西大将军府的青石板路，不知什么时候被水浅浅的淹了一层。而在那石板路的尽头，则是……烟火缭绕的祠堂。一个大大的“奠”字，就这么撞到了他的眼前。
　　一路疾行想要见裴如昼一面的戚云遥 ，这个时候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般一动不动。
　　他看到，祠堂外放着一把磨损的长弓。
　　戚云遥的脑海里，一下闪过了当初在行宫时裴如昼射箭的场景。
　　那个时候，裴如昼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羽箭从他的手中飞出，咻一下刺入箭靶之中，于瞬间划破了空气和尘埃。
　　而现在，弓箭安静躺在了长案上，它的主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是因为什么消失的呢？
　　是经年累月的战争，还是因为……身上怎么也散不去的蛇毒？
　　戚云遥不敢向前去。
　　但是戚白里不给戚云遥这样的机会。
　　他走了过来，伸出手去轻轻地指了一下那烟雾飞来的方向，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你不是想要见他么？就在那里，怎么不过去了？”
　　语毕，戚白里顿了一下又说：“哦，对了，我虽然不喜欢什么鬼鬼神神，但是近来也从别处听到了不少讲究。按他们说的，此刻这里只是一方木牌而已，你要是想见如昼，那应该去……”
　　“去哪里？”
　　戚云遥的声音，已经抖的不像话了。他是凭借着本能说出这句话的。
　　然而话音刚一落下，戚云遥就后悔了。
　　他不想听到戚白里的答案。
　　可戚白里又怎么会不说呢？
　　戚云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雨点向脸上拍打。
　　他听到，戚白里对自己说：“你应该去的，是幽冥界啊。”
　　……
　　这一年的春雨格外大，说完方才的话后，戚白里便打着伞踩着地上的积水离开了这里。
　　偌大的镇西大将军府，好像只剩下了戚云遥一个人。
　　他的目光穿过雨滴，落向了烟炉，神情变得无比迷茫。
　　几息后，戚云遥忽然朝着不远处笑了起来。
　　“鬼针草、半边莲、天南星……”
　　往日凤城最最风光的七皇子，此刻一边念叨着这句话，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将军府外而去。
　　大概是他的笑意，与悲切的目光太不相配，周遭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住他。
　　“鬼针草、半边莲、天南星……如昼，我去给你找药，”戚云遥一边走，一边念叨着，“等找到了，你的毒就解了……”
　　“鬼针草……”
　　这一天，凤城里的百姓都看到，有一个身着锦衣的男人，一边念叨着他们从未听过的草药方子，一边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穿行着，最后消失在了城外的林中。
　　听人说，他是去那里寻找草药了。
　　同样是这一天，大易皇帝下旨，将从前的皇七子的名字彻彻底底地从皇室宗祠里删了个干净。
　　从此世间不再有皇七子戚云遥，只剩下了一个不知去向的寻药人。
　　……


第59章 故人故景
　　处理完凤城这边的事情之后， 殊明郡主便带着人回到了昼兰关。
　　尽管生长于斯，但如今凤城留给殊明郡主的，也只剩下了伤心事。
　　她这一次离开， 怕是一生也不会再回这个儿时生长的城市了。
　　且说往昔，殊明郡主他们也不住在这里。因此在郡主带人离开之后，这座豪华的镇西大将军府， 又恢复了从前空无一人的样子。
　　裴如昼当年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大将军府里边荒草丛生，看上去很是破败、空幽。现在兜兜转转几年时间过去，这里似乎又一下回到了原点。
　　又好像再也回不到原点。
　　镇西大将军府， 已经没有主人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四季轮回也不过刹那之间。
　　转眼已是几年之后。
　　……
　　殊明郡离开凤城的时候，已是皇帝的戚白里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城门外——亦如他几年前曾经做过的那样。
　　而在一行人离开凤城， 远赴昼兰关之后， 这座华丽的将军府便彻底封住了大门。
　　将军府同样建于前朝，它规模宏大，占据着城中一角。
　　如今将军府里早就没了人， 久而久之周围的人也不再向这边走。
　　时间一长，人们都说这里阴森恐怖， 是个不该来的地方。
　　然而没有人知道， 那个本应该住在华章宫里面的九五至尊，竟然常常会在夜里独自步入这座府邸。
　　凤城又到盛夏时节， 前几天这里一直在下雨，如今雨虽然停了，但是空气却潮湿而粘稠。人就像是被包裹进了泥土里一样， 难以呼吸且不愿动弹。
　　到了晚上， 整座凤城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家中扇着扇子， 吃着刚从水井里捞上来的冰果，消解着暑气。但是一个暗金色的身影却在夜里骑着马，从华章宫侧门而出，向着镇西大将军府所在的方向而去。
　　安静的长街上，响起一阵凤城里少见的驼铃声。就像是在告诉谁戚白里的到来一样。
　　这是戚白里最常做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这条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如今戚白里见长街上无人，忍不住慢慢地将眼睛闭了起来。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时候裴如昼也在凤城，而自己总是会在对方闲暇的时间去将军府找他。
　　想到这里，戚白里忍不住皱起了眉，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当年的场景。
　　……那个时候长街两侧应当是要比现在更加热闹些吧？
　　而穿过长街，裴如昼总是会在将军府的门前等自己。有的时候，他甚至还会在屋顶上与自己喝酒。
　　等等……屋檐上？想到这里，戚白里忽然睁开了眼睛
　　好想不巧的是，现在戚白里已经到了镇西大将军府的门口。
　　他顿了一下，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了暗红色的院墙边。在这个夜晚，大易的皇足尖轻轻在石板上一点，便用轻功越过了高墙、穿过府院，立到了镇西大将军府里的一个屋顶上。
　　尽管如今凤城已经有百万百姓，但现在这个时间，镇西大将军府里面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看上去很是阴森恐怖。
　　不过戚白里显然不在意这一点，他在那屋檐上站了一会，忽然有些迷茫的皱了皱眉。
　　“……如昼？”戚白里没有忍住，轻轻地叫了一下裴如昼的名字。
　　然而夜晚依旧是那么的寂静，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唤。
　　今晚月亮隐匿在了云层之中，乍一眼看去镇西大将军府与当年好像并无区别。亭台楼阁依旧是那亭台楼阁，可他们的主人却不见了……
　　戚白里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然而这一刻，他竟然也迷茫了起来，戚白里恍惚间觉得，裴如昼就像是还在这里的某一个角落一样。
　　他想找到裴如昼。
　　往常他来镇西大将军府的时候，几乎从不进房间里去，戚白里总是会在院里逛逛，亦或是在屋顶上独酌一杯。
　　然而这一次戚白里却推开了屋门。
　　他头一个去的，便是裴如昼当年居住的房间。
　　伴随着“嘎吱”一声，已经开始腐朽的木质雕花门被戚白里推了开来，瞬间就有灰尘从门框上往下落，扑了戚白里一身。
　　但这位被传有洁癖的九五之尊，此时却像是没有看到自己肩头的灰尘一样，他连看都没有多看这儿一眼，便径直向房间内走了进去。
　　接着朦胧的月光，戚白里看向了不远处的书案……
　　尽管殊明郡主已经离开这里，但一般来说这偌大的府衙也是要有人看管定期维护的。
　　然而当初裴如昼刚刚走，戚白里便命令所有人不可以靠近这里，他想要这里永远保持着当年的样子。所以虽然这么多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但是这里的装潢摆设，甚至就连书案上还未被人收走的茶盏，竟然还和裴如昼当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仔细就能看到，房间里面已经不像往昔那样干净整洁了，尤其一些没有被收走的木质摆件，上面竟然已经发了霉。
　　但戚白里就像是没有看到一样，他缓步走到了书案边上，将茶杯拿了起来。
　　戚白里记得——这就是裴如昼常用的杯子。
　　裴如昼是一个有些念旧的人，并且他并不喜欢贵重的东西，反倒是喜欢好玩的、新奇有趣的玩意。所以尽管裴如昼在凤城收到了不少封赏，各个窑口的瓷器不知道收了多少，但他常用的那个，却始终都是当初从昼兰关带来的。
　　戚白里不顾周围的脏污，直接坐在了案前。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屏住呼吸，轻轻地将原本摆在书案正中的杯子拿了起来。
　　这一刻，戚白里闭上了眼睛，他握紧了那杯子，指尖感受到了那凹凸不平的烫金纹路。
　　恍惚间，戚白里就像是回到了当年，回到了裴如昼还在的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裴如昼会给自己分享来自西域的果酿。
　　果酿并不醉人，但却有一股好闻的香气……
　　香气？
　　就在此时，戚白里忽然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终于意识到，此时自己的鼻尖并没有什么香味，有的只是木材腐朽之后生出的诡异气息。
　　一切都不再是往昔了。
　　借着月光，戚白里下意识朝杯底看去。
　　他见——此时杯中一滴酒液都没有，有的只是……厚灰一层。
　　“如昼……”
　　大易皇帝的手指在这一刻颤抖了起来，原本能够拿稳宝剑的手，此时竟然托不起一个小小的杯子。
　　就在他恍神的时刻，那薄薄的烫金杯就这样从戚白里的手中滚落，无声摔在了案上。
　　风吹起厚重的床帐，戚白里的余光看到，此时屋内只有自己一人的身影。
　　当年的一切，早就如幻梦般消散。
　　他再也见不到裴如昼了。
　　哪怕手握大权，独掌江山，可戚白里却还是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般慢慢坐在了地上，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就这么静默着坐了一整晚。


第60章 找他回来
　　大易皇帝戚白里， 年轻的时候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除了皇帝外，他更是一个将会名垂史册的将领。
　　而与别的在意史书风评的皇帝不一样的是， 戚白里似乎并不在乎世人对自己的看法。因而如今， 民间流传着许多戚白里年轻时候的故事。
　　在街道巷尾， 常常都能听到这些故事。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不在意， 使得百姓们口中他的形象愈发神秘。
　　而人们所津津乐道的， 不只有戚白里征战天下的故事，有的时候也会有人说：当初当皇子的时候，戚白里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那个时候， 整座华章宫里， 只有裴如昼一个人与戚白里交好。
　　凤城的主街上，茶馆里喝茶闲聊的人， 正好讲到了这一段。
　　“……当年陛下与裴如昼将军认识的时候， 裴将军还不是什么收复西域的大将军。那个时候的镇西大将军是他父亲，刚刚阵亡在沙场上。因此先帝便将裴将军还有他母亲殊明郡主， 一起接到了华章宫来。陛下与裴如昼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正在说话的人嗓门很大， 再加上戚白里并不限制人们聊与他有关的事情， 所以这人说话的时候， 便愈发的肆无忌惮。
　　而说话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此时他八卦之中的主人公——大易如今的天子戚白里，也在这一家茶楼上。
　　这一家茶楼离镇西大将军府不远， 且它建造在高处， 在茶馆的三层，很容易就能看到那座府邸。
　　因此戚白里有的时候， 也会悄悄到这里来， 他点上一壶清茶， 只为了能远看镇西大将军府一眼。
　　原本那些人在说他的时候，戚白里并没有搭理的意思，甚至都没有仔细听如今的百姓是怎么评价他的。可是到了这里，“裴如昼”三个字一出，戚白里一下就将一直垂着的眼眸抬了起来。
　　而同样因为听到这三个字，站在戚白里身边的太监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向前走了一步，好像是想要去叫那些人住嘴不要说下去。
　　但是下一刻，他便被戚白里给拦了下来。
　　此时距离裴如昼收服西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而在不知不觉中，曾经响彻天下的“裴如昼”三个字，也逐渐成为了历史书册上过往的那一页。
　　听到人讲裴如昼和戚白里的过去，周围有年纪较小的人稍微有些疑惑地跟着问了句：“原来裴如昼将军与陛下曾是朋友啊？”
　　语毕，担心大家误会，那人再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因为裴如昼大将军去世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吧，我总觉得他和陛下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呢。”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戚白里的耳边。、
　　听到这里，刚才那太监真是后悔自己没有在戚白里听到这些话之前，就将
　　楼上别的太监、宫女也纷纷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里。
　　虽然这群刚才进宫不久的人，不太清楚当年裴如昼和戚白里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是皇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裴如昼对于戚白里来说，非常不一样。
　　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在戚白里的面前提起裴如昼。
　　如今他们虽然没有自己提，但是谁能想到去一个茶楼，竟然听到了有人在聊裴如昼和戚白里的关系呢？
　　这可不是触了陛下逆鳞么？
　　周围的人纷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没有人敢看戚白里脸上的表情，因此他们都忽略了一个细节——在听到楼下传来的这番话之后，戚白里原本轻轻贴在桌面上的手指微颤了一下，接着目光闪烁起来。
　　下方说话的人没有在意，而听他说话的人似乎也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因为这个年轻人说的的确是事实，裴如昼走了的时间已经太长，而戚白里却一直都是大易的皇帝，在他们的心中，裴如昼和戚白里，真的就像两个不存在于同一个时代的人一样。
　　“哪能啊，”戚白里听到，将军要不然与陛下年纪差不多，要不然还是比陛下年纪小的呢……“听那人的声音，他应该有一定年纪了。
　　是啊……
　　听到这个人说的话，戚白里也不是自主的愣了一下。
　　非常神奇的是，此时他并不气恼刚才那个年轻人所说的话。如今的戚白里，早已经不像他年轻时候那样了。
　　此时似乎不再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他的情绪。
　　只是后一个人说的话，却还是像是一颗小石子一样，一下子砸进了戚白里心中那片沉静多年的水潭里。让他的心中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人说的没有错，裴如昼与自己算是同龄人。
　　可是如今……
　　想到这里，戚白里忍不住低头看了一下眼前这杯已经冷掉的茶盏。
　　他看到，他的头上虽然没有一根白发，眼角也没有什么皱纹，但是那眼神却明显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的样子了。
　　可是戚白里一闭眼，他心里的那个裴如昼，却永远都是少年时候的模样。
　　这一发现，突然让戚白里觉得恐慌。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裴如昼已经离他那么远了吗？
　　不只是空间上的，甚至还有时间上的。
　　戚白里的时间还在继续，他还在成熟，还在衰老，还在继续着人生。
　　但是裴如昼却已经跳出了时间，只存在于戚白里以及众人的回忆之中。
　　想到这里，原本稳稳坐在桌前的戚白里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还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意思，但是刚才已经非常紧张的太监还有宫女们立刻跪在了地上，并且忍不住磕头。
　　其实话说回来，戚白里这些年压根就没有怎么向宫里的下人发过火，他顶多是无视周围的。，可是哪怕这样，所有的人都很怕他。
　　就像他会吃人一样。
　　见到这群人的样子，戚白里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他没有生气，甚至也没有觉得他们这样子实在没出息。
　　因为此时，戚白里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没有人可以质疑，戚白里真的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皇帝。
　　甚至单单“合格”两个字，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他了。如今的大易海清河晏，统治着前所未有的版图。戚白里也完成了当年裴如昼告诉他的事，当一个好皇帝。
　　按理来说，一个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应该非常满足才对。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戚白里却只觉得越来越空虚迷茫。
　　一开始的时候他将一切寄托于工作，希望有繁忙的政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如今，这个庞大而又繁荣的帝国，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身为统治者的戚白里再去废寝忘食的劳心劳力了。
　　直到现在，戚白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的指尖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只等下一刻，那个跪在最前面的太监终于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走到了戚白里的身边。
　　“陛下……”他小心翼翼的叫了一下戚白里。
　　戚白里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桌边，他喝了一口井冷掉的茶，对那站在自己身边的太监说：“安排一下，我要去昼兰关。”
　　“啊……”
　　在如今的凤城，甚至整个大易整个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违背戚白里的意愿。
　　可是这并不妨碍那太监听到戚白里的话之后微愣一下。
　　他已经进宫很长时间，当年戚白里还是皇子的时候，这太监就在华章宫里。
　　因此他当然知道，戚白里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许多次西域、边疆，更知道戚白里也曾经跟着裴如昼，在昼兰关外面四处征战。
　　可如今的戚白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皇子了，一国之君离开凤城去西域，这件事未免也太……疯狂了吧。
　　看到那太监在犹豫，戚白里又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说：“你去安排一下。”
　　语毕，那太监只好赶紧点头，对戚白里说了一声：“是。”
　　这个时候，楼下已经不知换到了什么话题，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听到。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部退下去。
　　下一刻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身明黄的戚白里缓缓从袖口取出一枚已经生了锈的驼铃。
　　这驼铃看上去与一身华服的戚白里非常不搭，但拿着它的人，动作却格外小心。
　　戚白里拿着驼铃看了一会，又过了好久好久，他才缓缓地晃了晃那驼铃。
　　也不知道这个驼铃在他身边放了多长时间，又或者是这驼铃的材质实在有些差。此时戚白里在轻轻摇它，它却再也发不出当年那样清脆的声音了。
　　那驼铃的声音闷闷的，就连拿着它的戚白里都听得不怎么真切。
　　亦如戚白里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是啊，模糊。
　　戚白里自幼记忆力超群，用过目不忘四个字来形容都非常妥当。
　　然而再怎样聪明的人，都抵不过时间。
　　就在不知不觉之中，有关于裴如昼和当年的那些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模糊。
　　哪怕戚白里每天都要在脑海中将那个人的样貌回忆一遍，可是那记忆却还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地向下滴着。
　　不受控制。
　　戚白里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不能忘记裴如昼。
　　……他要去昼兰关找回裴如昼


第61章 看破天机
　　戚白里从小到大， 都不是一个喜欢犹豫的人，他更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尤其是这件事情还与裴如昼有关系。
　　因此这件事听上去虽然疯狂，但是刚才那个太监， 却不认为戚白里只是随口跟自己一说。
　　回到华章宫之后， 他就开始通知人准备， 再过短短三天，戚白里要离开凤城去往边关的事情，便已经传遍了朝野。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 皇帝离开凤城去昼兰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然而戚白里的决定， 却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于是又过了三天，去往昼兰关的明黄色马车， 便已经停在了华章宫的门口。
　　……
　　现在并不是一个去昼兰关的好时候。
　　今年的天气比较怪，尤其是往西走的这一路上雨、雪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过。
　　戚白里当然也想骑着快马，一个人向着昼兰关而去，但是碍于这天气， 他还是将速度放慢了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 戚白里也有一点不耐烦。
　　但是后来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年裴如昼第一次去凤城的时候， 似乎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时间。
　　而那一次，裴如昼同样在路上遇到了很大的风雪。
　　甚至他还因为这风雪大病了一场……
　　想到这里， 戚白里的心忍不住一痛， 他突然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当年裴如昼没有离开昼兰关，如果他一直待在家里的话……那结局一定会与现在不一样吧？
　　想到这里， 戚白里又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去撩开车帘， 向着窗外看去。
　　此时风雪正大， 车队也停在了半道上。
　　外面本来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但此时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无论再怎么看， 都只是令人绝望的纯白。
　　在撩开窗帘的同时，有刀子般的冷风向着戚白里的面颊袭来。
　　但他就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完全没有去躲避的意思。
　　如果裴如昼没有离开昼兰关那里的话……
　　他一定会无忧无虑，他一定现在还在。
　　戚白里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当年凤城华章宫里面发生的一切，对裴如昼来说，就像是一场劫难。
　　亦或者说，裴如昼的命运，从离开昼兰关的那一刻开始，就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急驰而去。
　　坐在窗边的人默默地握紧了拳……戚白里这些年一直认为，认识裴如昼是自己这一辈子最最幸运的事情，也是他这一生最有意义的事。
　　但是他这一刻，他突然不这么觉得了。
　　他宁愿时间退回当年，裴如昼不要去凤城，他宁愿他们两个从不相识。
　　那也好过现在……
　　戚白里在来的路上，将驼铃挂在了马车里。
　　借着这一阵冷风，那一枚驼铃也轻轻地摇晃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戚白里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驼铃的声音，好像也变得清脆了一些，欢快了几分。
　　难不成这驼铃，也因为回到昼兰关而欢欣？
　　戚白里怀念裴如昼，但是最近这些年，却几乎从未在人前提起过裴如昼，更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但是这一刻顺着冷风与驼铃，戚白里还是忍不住叫出了那个名字。
　　“如昼……”
　　裴如昼此时在这里吗？
　　他是不是在去往昼兰关的路上等待着自己，甚至于轻轻地摇晃了一下驼铃来提醒？
　　戚白里甚至于此时默默期待，裴如昼会不会答复自己？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回答他的依旧是这一片寂静的雪原。
　　*
　　经历了好一番的长途跋涉，戚白里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在此之前，负责镇守昼兰关的那个将领，早已经得到了通知。知道戚白里要来的他，准备好了迎接的工作。
　　不过戚白里却并没有买账。
　　他来的时候很低调，还不等车队过来，戚白里便首先骑着快马，换了一身便装，向着目的地而去。
　　他来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
　　与这一路上风雪弥漫的景象完全不同，昼兰关这里的天气好的吓人。
　　此时西边那一轮红日，正在缓缓下沉，只差一点就要陷落于地面了。
　　天边的云彩也被剩余的光染成了紫红色的。
　　随之，地上的沙也有了金红金红的色彩，好像是有人将金粉打翻在了画卷之上。
　　一切都是那么的张扬，就像是从前的裴如昼一样……
　　哪怕戚白里之前没有来过这里几次，可是现在，看到眼前这艳丽的一幕，他竟然也也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再一次喜欢上了昼兰关。
　　戚白里在昼兰关城门外面停了好久好久，等到日落结束，天变成了紫蓝色的时候，他这才恋恋不舍的慢慢骑马向着城内走去。
　　在进入昼兰关城门的那一刻，戚白里又忍不住仰头向那大大的几个字看了一眼。
　　最后一缕光将玄色的门匾照亮，戚白里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来到了裴如昼守护的地方。
　　今日戚白里本来只是想随意看看，然而叫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是——和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什么变化的凤城不一样，昼兰关变化很大，与他记忆里那破败、萧条的样子完全不同。
　　戚白里看到，此时夕阳已经落山，街边的坊市全部亮起了灯，街头游人如织。
　　想一想便明白——当初戚白里来这里的时候，西域与大易的关系几乎是这百年来最差的时间，双方刚才打过一仗。两边的商业往来也算是断了。
　　只要能够离开这里的人，都想办法向终中原而去。
　　可是如今西域已经被完全打通，昼兰关重新拿回了它“商业重镇”的名号。
　　戚白里在进门的那一刻便翻身下马，他牵着这匹黑色的骏马，向着长街的另外一边漫无目地走去。
　　而身边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有人讲的是戚白里能听懂的大易官话，而更多的人讲的却是戚白里听不懂的西语语言。
　　作为一个皇帝，在自己的领土上听到听不懂的语言，他理应觉得愤怒或者感到意外才对。
　　但是现在，戚白里那早已经沉寂多年的心，竟然缓缓的雀跃了起来。
　　他忍不住开始想——当初裴如昼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听到的也是这样的声音吧？
　　他会在这个长街上听到异族的语言，然后吃着从大漠的另外一边来的美味。
　　裴如昼就是在这样的昼兰关长大的。
　　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像他那样的人。
　　……说来当年裴如昼在凤城的时候，就经常将“昼兰关”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他有事没事都要提一下，告诉别人自己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并且还会邀请人未来去昼兰关找他玩。
　　裴如昼是打心眼里喜欢自己的家乡。
　　但是那个时候听到裴如昼的话，众人嘴上虽然说着“好”，脸上表现的惊喜，但是真心想要来这里看看的，究竟又有几个人呢？
　　戚白里来昼兰关之前，特意带上了一顶黑色的帷帽。
　　按理来说，他这样的打扮很是怪异，若是在凤城的话，众人一定会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会远远的躲开他。
　　但是昼兰关不一样。
　　这里没有一个人多看戚白里一眼，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戚白里这些年来，也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放松过。
　　他就这样牵着马，安安静静地走在长街之上。
　　戚白里一言不发，静静地观察着周遭，他与这喧闹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像是天生属于这里。
　　戚白里突然后悔……他后悔自己没有早早来这里看一看。
　　此时的昼兰关，才是它原本的样子。
　　戚白里一边往前走，一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将方向交给了手边的骏马，而那马也不负主人的期望，带着他穿梭在人群之中。
　　听着周围陌生的语言，感受着这干燥的空气。戚白里竟然觉得，时间倒回了当年，倒回了当年裴如昼还在的时候。
　　他闭着眼睛，悄悄地一遍又一遍的叫着裴如昼的名字。
　　而那马只是漫无目的走。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戚白里耳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他也终于睁开了眼睛，向着长街看去。
　　而正在这个时候，“将军府”三个大字出现在了戚白里的眼前。
　　这三个字是由低调、规整的正楷写成，门匾一点都不大。甚至原本上了朱漆的地方，也早已脱落，露出了一片乌黑。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扇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门。
　　但是门上的三个字，却像是烙铁一样，瞬间烫在了戚白里的心间。
　　此时的昼兰关当然有新的将军，甚至戚白里还记得这些年里，昼兰关已经换了不少将领了。
　　然而就像凤城的那个镇西大将军府一样，昼兰关这一座将军府，也有很多年没有住过人了。
　　殊明郡主大概也是怕触景生情吧，她回来之后并没有住在原来的地方，而是在城郊给自己另辟了一座宅院。
　　这座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就这样突然空了下来。
　　戚白里虽然没有下旨叫人不再来这里居住，但是人们还是非常默契地将这个地方保留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停留在了当年。
　　停留在了裴如昼在的时候。
　　说来自从那一次忍不住进了镇西大将军府内后，戚白里隔三差五的就要到房子里面去看看。
　　久而久之，他也算是习惯了。
　　可是今日，走到了这里戚白里却是连推开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那一扇玄色的门，矗立在这里久久不动。
　　直到长街另一边走来一个年轻人。
　　来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风卷起他脑后的马尾，看上去很是潇洒。那年轻人浑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接着向站在门口的戚白里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失远迎。”
　　直到听见这声音，一直看着门戚白里终于抬头向来人看去。
　　下一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与裴如昼有着四五份相似的脸。
　　戚白里没有想到，来人竟然会是裴如昼的弟弟裴郁风。
　　……
　　在戚白里的印象之中，裴郁风还是一个小孩模样。
　　而今天再见裴郁风的时候，对方俨然已经是个大人了。
　　甚至裴郁风看上去比，当年的裴如昼还要年长一些。
　　见状，戚白里不由得顿了一下，时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
　　他忍不住比较——裴郁风的五官虽然与裴如昼有四五分相像，但是两个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可能是与裴如昼太过相熟，戚白里反而说不清楚这区别究竟在哪里。
　　他只是再一次想起了裴如昼而已。
　　却说裴郁风的性格，好像和当年也没什么区别，他并不在意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大易的皇帝。
　　见戚白里没有给自己回话，裴郁风也浑不在意地向前走去。
　　同时跟着戚白里的目光，一起看了一眼眼前的门匾。
　　接着裴郁风又说：“陛下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我自然也要代母亲，邀请您到家里面看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郁风就向前走去，并轻轻地推开了自己家的家门。
　　与对此感到陌生的戚白里不同的是，裴郁风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而最近这些年，他虽然不住在眼前的将军府里，但隔三差五的还要过来看一下。时不时地收拾一下院子——裴郁风并不放心别人打扫这里。
　　裴如昼要是在的话，他都想不到的是——最近这些年，将军府里自己和父母当年生活的小院，全部都是裴郁风亲自收拾的。
　　……
　　且不说打扫卫生这一件小事，此时戚白里竟然不敢进门。
　　可是还没有等他将拒绝的话说出口，走在前面的裴郁风，已经推开大门，并且将边上门口处的位置给对方让了开来。
　　戚白里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向着眼前的庭院投去。
　　裴郁风一个人精力有限，他并没能收拾整座将军府。
　　比如说，入门的这一块地方，就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打扫过了。
　　虽然这条路裴郁风每一次回家的时候都要走，但是时间久了，地上还是堆了一层薄沙，走一步就要印一个脚印。
　　看到眼前的场景，裴郁风忍不住解释了一下：“这里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打扫的。昼兰关附近有沙漠，只要有风吹便有沙子，时间久了就堆在了地上。”
　　听到裴郁风的话，戚白里点了点头。
　　他终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向着庭院之中而去。
　　就在这一刻，裴如昼的声音好像也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戚白里记得，方才裴郁风说的的那一番话，裴如昼好像也给自己说过。
　　他对自己说：昼兰关这个地方被沙漠环绕，地上常常铺一层金色的薄沙，到了晚上月光一照，沙子就会发出蓝色的光亮。
　　那一刻，比雪地还要美。
　　同样的一件事情，裴如昼和裴郁风的说法却完全不一样。
　　裴如昼总是那么的爱昼兰关。
　　而早在不知不觉之中，原本漠视一切的戚白里，也已经像裴如昼一样爱上了昼兰关。更重要的是爱上这个世界。
　　戚白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但可惜的是，无论他再怎么小心，脚印还是印在了地上。
　　戚白里忍不住皱眉。
　　曾经裴如昼觉得，自己的弟弟裴郁风是个没大没小的熊孩子，但无论如何裴郁风现在已经长大了。
　　看到了皇帝戚白里在这里皱眉头，裴郁风还是紧张了一下。
　　他虽然不在意什么皇帝，更不在于什么凤城。但些却都是哥哥以前非常在意的事物，对方临走之前更是托付自己，一定要与戚白里搞好关系。
　　担心自己是不是将这件事情搞砸了，裴郁风还是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句：“陛下？”
　　停顿一下，裴郁风又对他补充：“如果您介意的话，我让人将这里收拾一下，再将您请过来？”
　　“不了。”这一次戚白里回答的很快。
　　他终于不再停顿的向前走去。
　　甚至于此时，戚白里还专门挑那沙子堆砌的比较厚的地方走，将自己的脚印印在了大将军府的小院之中。
　　“诶……”裴郁风完全搞不懂戚白里要做什么。看到对方的动作之后，裴郁风下意识张口想要拦住戚白里，但是一息之后，意识到对方现在的身份，裴郁风便将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咽回了嗓子里。
　　算了算了，皇帝要做什么，哪里是自己能够管得了的？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哥哥裴如昼才能够读懂他吧？
　　裴郁风想到了裴如昼，戚白里更是这样。
　　——裴如昼的的确确与裴郁风不同，他是这一个世界上最特殊的人。
　　戚白里忍不住去想，要是裴如昼现在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不会阻止自己走沙子。
　　甚至还会与自己一起，将脚印印在这里。
　　于是这一天，凤城华章宫里不苟言笑的皇帝，做出了一件与自己身份非常不相符合的事情。
　　他刻意踩着沙子，将自己的足迹清清楚楚印在了大将军府里。
　　戚白里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裴如昼的家里。
　　连廊小桥，还有仿造的山水。
　　凭心而论，这一座位于昼兰关的大将军府虽然面积一点也不小，但是这里面的装潢摆设，与凤城的府邸相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
　　其中很多景，在看惯了奢华的戚白里心中都有一些劣质。但是他却无比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是裴如昼生活的最久的地方。
　　裴郁风虽然隔三差五的就要回家一趟，但是他每次都直奔目的地，也就是家人们生活的小院而去。
　　他方才猜，戚白里应该也是想去看看裴如昼曾经生活的地方。
　　但是对方是一国之君，裴郁风总归不能打断戚白里的步伐，告诉对方小院在另外一个方向吧。于是裴郁风便一直沉默着，一边跟在戚白里的背后跟着他一起将这一座园子转了一圈。
　　和凤城不一样。
　　昼兰关这边很少下雨，植物的生长速度也比较的慢。因此，虽然将军府里面已经很多年没有住过人了，但是亭台楼阁之类的荒废程度，却远远比不上皇都里。
　　要是忽略地上厚厚的沙子，还有色彩不同往昔的楼阁，乍一眼看去，还真的和从前差不了太多。
　　裴郁风是一个外向的人，他非常的健谈。
　　所以走到这里之后，裴郁风也忍不住给戚白里说：“这边是书房，我们小的时候就在这里读书。”
　　裴郁风原本以为戚白里不会回答自己的话，可是与他想象的不同的是，听了自己的话之后，身为皇帝的戚白里竟然转过来用很礼貌的语气问自己：“我可以先去看看吗？”
　　“啊？”听到戚白里问题之后，裴郁风赶紧点头说“当然陛下。”接着他便走向前去，轻轻的把门推了开来。
　　虽然裴郁风早就有准备，但是在门开的那一刹那，还是有厚厚的灰尘从上面落了下来。
　　戚白里的视线也被这灰遮了起来。
　　他屏住了呼吸。
　　周遭的一切也因为那灰尘变得不太真切，就在恍惚之间，戚白里甚至觉得自己来到了梦境之中。
　　他忽视了在自己身边的裴郁风，径直走到了房间之中。
　　鬼使神差的，戚白里走到了房间最里面的那一个多宝阁边。
　　“陛下，这里……”裴郁风嘴里面一个“脏”字还没有说完，戚白里手指头就已经碰到了那木头架子上。
　　算了算了。
　　毕竟也是生长在昼兰关的人，裴郁风打心眼里对戚白里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看到戚白里的手已经动到了那脏脏的东西上，裴郁风并没有和凤城太监宫女一样哭天喊地。他就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将视线默默地移开。
　　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裴郁风想看就看吧。
　　虽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就像是戚白里感觉到的那样，裴如昼和裴郁风两个人的性格，还有爱好都不一样。裴郁风生来就喜欢舞刀弄枪，一点也不喜欢读书写字。
　　所以这一间书房他真的很少来，更不太清楚书房里面到底都摆放着什么东西。他只大概知道，这里面很多书稿还有本册都是裴如昼当年留下来的。
　　竟然戚白里想看，那就给他看吧。
　　此时戚白里完全没有时间去想裴郁风到底在后面做什么想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眼前这个小册子上。
　　这个册子应该是裴如昼练字用的。
　　戚白里看到，那册子的封面上面龙飞凤舞的用着不同字体抄着诗。
　　按理来说，这虽然也是裴如昼留下来的东西，但怎么说都无聊了一点。戚白里理应对他不感兴趣才对。
　　可是冥冥之中，戚白里的手还是碰到了这里。
　　他实在是太了解裴如昼了，戚白里能够看出来，眼前这些书册上的字体，要比裴如昼当年在凤城的时候显得成熟一点点
　　也就是说，这可能是裴如昼回家之后。亦或者是他当年在行军打仗的间隙写的。
　　戚白里原本想的是——他还从未了解过裴如昼喜欢什么诗，又读喜欢什么书。
　　若是能够从裴如昼平常练字所选用的诗句之中，读出这一点的话，那么时隔多年，自己便又与裴如昼贴近了一点。
　　而除此之外，这个时间，更是赋予了那书册不同的意味。
　　或许从裴如昼当年行军时爱读的诗中，也能感受到一些他当时的心情吧。
　　戚白里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做足心理准备之后，他终于将书册翻了开来。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1]
　　他看到这句诗被裴如昼反复的写。
　　……而当年戚白里来找裴如昼的时候，也曾听到过这一句诗。
　　恍惚之间，琵琶声好像又出现在了戚白里的耳边。
　　他的心情无比复杂，甚至心脏都生理性的纠痛起来。
　　戚白里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忍痛的人。
　　可是现在他竟然有种无法招架的感觉。
　　戚白里深吸一口气，还是将这一页翻了过去，这一句诗无数次的重复在这书册之上。因而戚白里遍竟然一口气直接看到了最后一页。
　　也正是在这一刻，本来想直接合上书册的戚白里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站在他身后的裴郁风感受到，眼前的人忽然浑身紧绷了起来。
　　戚白里的背影微微颤抖，就像是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陛下……”裴郁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戚白里的手重重一抖。
　　下一刻这原本被戚白里如珍宝一样捧在手中的书册，竟就这样从空中坠落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戚白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裴郁风被戚白里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而在另外一边，戚白里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此时自己能够听到胸膛中心脏的跳动声。
　　激动，恐惧，敬畏，疑惑。
　　……
　　戚白里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多情绪了。
　　可是现在，这些情绪却真正切切的出现在了他的心中。原本已经没有什么波动的灵魂，也狂的颤动起来。
　　戚白里不得不努力调整呼吸。
　　他重新如慢动作般蹲了下去，小心翼翼的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戚白里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激动。他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写着一个时间，戚白里绝对不会记错，那时间应该在裴如昼离开凤城，回昼兰关的路上。
　　那个时候，裴如昼还只是裴家的大公子而已。
　　甚至他还没有正式上过战场。
　　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然而就在那一个时间的话。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第62章 再见再见
　　最近一段时间， 凤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对……又或许应该说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人们都以为这是一件大事。
　　毕竟身为皇帝的戚白里离开凤城去昼兰关，从哪个方面看都会是一件影响重大的事情。最简单的说， 去一趟那里也不容易， 戚白里应该会待上好长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戚白里去了那里没有多长时间，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且和去的时候不一样的是，他回来的时候更加着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催着他一样。
　　戚白里到底要做什么？
　　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他们完全想象不到戚白里现在究竟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着急去做。
　　——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世上已经没有未收的领土了， 戚白里究竟还有什么牵挂的事情呢？
　　他们原本以为答案要很久才能揭晓，然而更更令人没有想到是， 戚白里回去之后，便直奔着一座寺庙而去。
　　接着， 从前在众人心中无比威严且不落俗套的皇帝， 竟然做了一件极其俗气的事。
　　戚白里开始寻仙问道。
　　……
　　戚白里是一个不会顾及众人会不会在背后谈论自己的人。
　　他是如何取得皇位的， 在这世上压根不是秘密，更不是什么不能谈论的话题。
　　所以整个凤城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刚会说话的孩童，人人都知道戚白里当初其实也算是篡权夺位。
　　但除此之外，人们却也没有怎么关心过那个原本的太子。
　　凤城之中，只有少数人知道——原本的太子戚羿宿，此时并没有被依照律法流放， 更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早早的死了。
　　他其实还待在这座皇城之中。
　　他只是被戚白里软禁了起来。
　　失去自由固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然而其他的篡权者往往会斩草除根， 将自己曾经的对手杀掉以彻底不留后患。
　　所以说知道实情的人都说——和那些人比较起来，戚白里的确算是心慈手软了。
　　但是只有戚羿宿自己知道，戚白里向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也不会与自己心慈手软。
　　从戚羿宿不再是太子的那一天开始，他便被戚白里关在了位于皇城边缘的蔺光神寺里。
　　这是一座新修的寺庙，甚至可以直接说它是为了戚羿宿修建的。
　　这里面有什么僧人，有的只有戚羿宿以及监视他的人。
　　而戚羿宿的日常也并不像人所想的一样，每天吃斋念佛。而是……
　　戚白里当然不会对曾经的对手心慈手软，更何况他还害过裴如昼，以及裴如昼为了救他身受重伤。
　　——事实便是，戚白里将这个曾经是太子的关在这里。并且派了许多监视着他。
　　而每一天戚羿宿也不能自己决定要做什么，戚白里每一天都会写一堆经文的名字，让戚羿宿去抄。
　　美其名曰为裴如昼祈福。
　　然而这些经文并不是随便抄抄就能写完的。
　　一开始的时候，戚羿宿每天要密密麻麻的誊写五十章经书。若是写不完的话，便不能吃饭，不能睡觉。
　　戚羿宿一开始的时候也会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而每每这个时候，周围负责看管他的人便会用冷水将他泼醒。
　　所以没有办法，戚羿宿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戚白里的口谕又到了蔺光神寺。
　　接着戚羿宿终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从此以往，戚羿宿需要誊抄的经文越来越多，每当他刚适应，戚白里就会继续加码。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整座刚修的蔺光神寺里面便已经堆满了戚羿宿亲手抄写成的经文。
　　这些写在宣纸上的经文已经积攒成了一座小山，远远看去极其壮观。
　　而原本保养得当，看上去非常年轻的戚羿宿，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沧桑的不像样。
　　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让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眼圈乌黑并且刻满了皱纹，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风流满天下的太子殿下了。
　　甚至于后面新来看守戚羿宿的人都认不出来，这个在蔺光神寺里面一直抄经文的人，就是当年名满天下的戚羿宿。
　　而戚羿宿也无意告诉他们自己曾经的身份。
　　时间久了，这群新来的人在戚羿宿的身边也肆无忌惮了起来。
　　他们不怎么理会戚羿宿，而是经常在当值的时候坐在一边闲聊。
　　要知道戚羿宿已经在蔺光神寺里面关了很多年。
　　他曾经掌握着天下所有的信息，而如今被关在这里，戚羿宿也迫切的想要知道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听到那些看守的人聊外面的事情，戚羿宿总是会非常激动。甚至因为分心听那些人聊天，戚羿宿好几天都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
　　接着他几天都没有睡觉，差一点便死在了这里。
　　后来他终于学着无视周围人说话，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投在手底下要写的东西上。
　　一遍又一遍的誊抄这东西虽然折磨人，但必须得承认的是——戚羿宿的性子也在这一天天的磨练之中，变得沉稳了下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外界所有事情都不再关心的时候，有一天他听到，一个看管自己的人对着同伴说：“你们知道吗？陛下最近一直在各个皇寺里面打转，我听他们说他要寻仙问道。你们说有一天陛下会不会也来蔺光神寺？”
　　说话的人很是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而凤城，甚至整个天下这个年纪的少年，对戚白里总是非常崇拜的。
　　他虽然说是在为戚白里工作，但是却没有见过戚白里本人。
　　如今听到外面都在传戚白里寻仙问道的事情，这个年轻人当然也激动了起来。
　　没有想到是，他刚说到这里，还没有等到同伴回应自己，就看到那个一直在抄经书的男人抬头朝自己冷笑了一下。
　　之前那个人一直低着头，他还真从来没有见过男人的相貌。
　　如今这突然的一眼，将他吓了一跳。
　　不只是因为戚羿宿看上去非常苍老疲惫，更是因为他眉宇之间那苍老疲惫的无法遮掩的贵气。
　　能在皇家当职，少年自然也是一个稍有身份的人。
　　他的父亲是县里的官员，而跟着父亲，他也见过不少的达官显贵。
　　最重要的是，在来到蔺光神寺之前，少年还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
　　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戚羿宿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养成的气质，不是时间和苦难能够磨掉的。
　　这人到底是谁？
　　他忽然好奇了起来。
　　但是在去前辈那里打听这些事之前，他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是——教训一下这个胆敢朝陛下名号冷笑的人。
　　“你怎敢做出如此不敬的表情？陛下岂是你能评价的人？”少年的语气很是凶狠。
　　他好歹也是一个军/人，虽然说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军营确是去过了的。
　　一般人很容易就会被少年身上的杀气吓唬过去，但是戚羿宿并不是一般人。
　　听到那少年的话，戚羿宿笑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陛下？”他用嘲弄的语气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借着竟然将手中的笔扔了出去，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过是一个乐女生的杂种，也能担得上‘陛下’这两个字吗？”
　　“你！”
　　这可不只是刚才那个少年生气了。
　　蔺光神寺大殿里面所有正在看守戚羿宿的人，不约而同将手中的剑拔了出来。
　　刹那之间，蔺光神寺大殿里面响起了一片兵刃碰撞之声。
　　甚至已经有手快的人，将刀架在了戚羿宿的脖子上。
　　常人看到这样的情景，早就已经吓到不行，但是戚羿宿面色不改。
　　他伸出手去轻轻的弹了弹脖子上的那把刀，不屑的笑了一下说：“怎么？难道我说的有错吗？或者说你们的陛下已经将他这一段历史，涂抹了过去。”
　　戚羿宿一直被戚白里软禁在蔺光神寺这里，一直在抄经书的他并不晓得，戚白里压根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他的出身谁都知道。
　　于是戚羿宿的话，在那少年的耳朵里更是无比的狭隘。
　　少年嗤笑了一声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怪不得被关在蔺光神寺这里呢。就凭你居然还有嘲笑陛下的本事？安心抄你的东西吧！”
　　“就凭我？”
　　戚羿宿忽然笑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笑声并不大。
　　但是传在众人的耳朵里面，却格外的刺耳。
　　紧接着戚羿宿的笑容甚至变得有些疯癫。
　　压抑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溃坝而出。
　　戚羿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蔺光神寺的大殿本来就非常空旷，虽然他还有那些负责看守的人都在这里，但是仅仅这些人，离填满整座大殿还有很远的距离。
　　于是戚羿宿的声音甚至形成了回音，像是一段魔咒一样，在众人的心间萦绕着。
　　戚羿宿曾经也在抄经文的间隙想过——自己这样一天一天的重复下去，或许总有一天会被戚白里想出来的阴招逼疯。
　　但是曾经是太子，又差点成了皇帝的戚羿宿，当然不甘心这样。
　　他每抄一页经文，就告诉自己一遍——自己要忍，不能如了戚白里的意。
　　此时他虽然被关在蔺光神寺里面，但是并不算彻底的输了，若是他真的疯了，那才算是如了戚白里的愿。
　　这或许就是戚羿宿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动力。
　　但是一个人毕竟是有极限的。
　　听到如今就连这普通的看守都在嘲笑自己，戚羿宿终于到了极限。他一边笑着一边向前走，此时曾经身为太子的气场，甚至将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压了过去。
　　那个原本架在戚羿宿脖子上的刀刃也晃了一下。
　　戚羿宿的武艺虽然不好，可是这一刻，他竟然还是伸出手去直接将那把剑推走了。
　　然后戚羿宿猛地一下回头，向着自己的书案看去，他的身后是堆积成山的经文。
　　这些年来戚羿宿还真的从来没有时间回头看过这些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写了那么多。
　　“寻仙问道？”戚羿宿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怎么如今戚白里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开始寻仙拜佛了吗？”
　　说完这句话，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戚羿宿就狠狠的一脚向自己抄写经文的书案上踢了过去。
　　书案上的砚台墨汁哐啷哐啷的倒了一地。
　　那声音在蔺光神寺大殿里面回荡着，显得格外吵闹。
　　戚羿宿的余光看到，在那经文之后默默注视着这里的那位，正是掌管幽冥界的永宵神尊。
　　他低声咬牙切齿的念叨着：“如今戚白里也终于意识到，他未来是要去幽冥界的吧？裴如昼那样的人怎么会去幽冥界……他自然是要去九重天上的。戚白里做这些，是为了以后能够见到裴如昼吗？”
　　此时戚羿宿的声音不大，语速极快。
　　周围的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尤其在这回音的帮助下，便更是如念经一般。
　　但这个时候，那些原本被戚羿宿身上气势吓唬到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好巧不巧的是，这里几个最早开始看戚羿宿，并且知道他身份的人今天正好不在。
　　而此时一个资历较深的人，只是从前在前辈那里隐约听说过戚羿宿的身份非常不一般。
　　担心伤了戚羿宿，会触了戚白里霉头的他上前一步，用剑鞘猛地击了一下戚羿宿的后背。
　　这个人用的劲不大，但戚羿宿的身体早在这一天一天的重复工作之中到了临界。
　　所以只一下，戚羿宿就猛地摔在了地上。
　　他此时的动作无比狼狈，但是戚羿宿却依旧在笑。
　　也正是这个时候，原本紧闭着的大殿门忽然被人推了开来。
　　这里平常不会有人来，而且那大殿正门更是一直只做摆设用。周围人出入都走的是侧门。
　　在门开的那一刹那，包括戚羿宿在内的所有人都放下了眼下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正门。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戚羿宿就这样慢慢的走了进来。
　　“陛，陛下……”不知道是谁先这么叫了一声。
　　刹那之间，蔺光神寺大殿里面就跪满了人。
　　戚白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他的出现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些看管戚羿宿时间比较长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无比倒霉。他们明知道皇帝最近一阵子到处寻仙问道，怎么在这个时候和那戚羿宿闹了起来？
　　正在那些人以为戚白里会处罚他们的时候，却见戚白里无视跪了一地的侍卫，径直向戚羿宿走了过去。
　　戚白里的身高极高，现在戚羿宿却趴在地上。
　　有光从戚白里背后的殿门处照了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边。
　　这一刻戚白里不像一个人，反倒像是个九重天上的神祇。
　　可是戚羿宿却狼狈的趴在这里。
　　戚羿宿原本已经不在意自己是否狼狈，是否没有形象了。
　　但他却还是不愿意在戚白里的面前认输。
　　尤其现在自己和戚白里所处的位置，竟然与现实里的身份莫名的重合。
　　——戚白里是大易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己则是一个被抹去了存在的阶下囚。
　　戚羿宿伸出手去，在重重地在地板上砸了一下，他想要爬起来。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时候戚白里向前走了一步，接着一脚踩在了他的手上。
　　并且缓缓地碾了一下。
　　戚白里的动作，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虽然还不知道戚羿宿的身份，也不知道戚白里和戚羿宿当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是戚白里的动作，已经摆明了告诉他们——皇帝与戚羿宿之间或许是仇人。
　　不对，他们两个一定是仇人！
　　然而今天戚白里给他们的惊吓还没有结束。
　　他将戚羿宿狠狠的踩了一脚，曾经是太子的戚羿宿，也忍不住大声尖叫了起来。
　　伴随着这一阵尖叫，戚白里说出了几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字：“怎么了？太子殿下？您怎么对我如此有意见？”
　　太子殿下！
　　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就是曾经的太子？
　　戚白里如何取得皇位，以及戚白里之前还有一个太子的事情在凤城向来都不是秘密。
　　但是大家都觉得，曾经的太子早就已经死了。
　　没有人能想到，戚羿宿并没有死，反倒是一直生活在蔺光神寺这座皇家寺庙之中，一天一天的抄写着经文。
　　……
　　那些负责看守戚羿宿的人面面相觑。
　　在不知道戚羿宿身份的时候，他们已经非常紧张了，如今知道戚羿宿就是曾经的太子，他们更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挂在了腰上。
　　无论戚白里的肚量有这么好，被普通人这么对待都应该生气了，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曾经的老对手。
　　完了完了——众人的心里只有这几个字。
　　不过显然，戚白里并没有理会这群人的意思。
　　他缓缓地将脚从戚羿宿的手上拿了开来，然后看着对方的手，似乎有些遗憾的喃喃自语：“真是可惜了，不小心踩到了太子殿下的右手。也不知道未来太子殿下要怎么写东西？”
　　戚羿宿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狠狠地看着戚白里。
　　只听戚白里继续小声说：“但现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戚羿宿强忍着疼痛，用颤抖的声音说。
　　上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生死，然而这一刻面对着戚白里，戚羿宿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勇敢。
　　他竟然惧怕眼前这个人。
　　他担心戚白里会杀了自己。
　　戚白里并没有正面回答戚羿宿的问题，他扫了一眼眼前的寺庙，目光最终落到了后面堆积成山的经文上。
　　这些东西全部都是戚羿宿一笔一画抄写而成的。
　　虽然戚羿宿非常憎恨戚白里，也憎恨戚白里对自己的惩罚。但怎么说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年岁月的累积，对于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看到戚白里朝自己后面的小山看去，戚羿宿忽然紧张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他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问。
　　戚白里这一次竟然回应了一下戚羿宿。
　　只见戚白里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扶着额头，一边想一边慢慢的说：“我记得当年，就是殿下任由谣言重伤如昼吧。”
　　谣言……
　　日复一日的抄写经文，让戚羿宿差点忘记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而如今被戚白里出声提醒他，才想起——那时他真的曾经放任外界传自己与裴如昼的流言。
　　接着戚白里又说：“当年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我好像勉强记得……若是殿下，您当年不玩这一出的话，如昼或许不会那么早的离开凤城？”
　　就像戚白里说的那样，他的确已经记不太清当年发生的事情。戚白里脑海之中，只记得与裴如昼相处的点滴。
　　戚羿宿将他看成宿敌，但是戚白里只觉得对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
　　这样的手下败将，戚白里遇到的可多了。
　　而听到他的话，戚羿宿的沉默着没有答复。
　　戚白里还在看后面的小山，过了也不知道到底多长时间。戚白里像是终于发现了跪在那里的侍卫们一样。
　　他转过身去随便指了一个人说：“有火折子吗？”
　　那人愣了一下。负责看守蔺光神寺的他们，当然是没有火折子这种危险的东西的。
　　看到那人不回答，戚白里也明白了。只见他伸出手去随便摆了摆，然后对那人说：“拿些火折子过来。”
　　说完这句话，戚白里转身看着戚羿宿笑了一下，然后“好心解释”说：“殿下莫要担心，我只是看你好像格外不喜欢抄写经文，而且这几年抄的也太多了，大殿里面放不太下，所以想要帮帮你而已。”
　　“你，你要做什么？”这一刻，戚羿宿看向戚白里的眼里面已经满是恐惧了。
　　他想要向后挪动，然而身体刚刚一动，手腕上的疼痛便提醒他不能再继续。
　　这个时候，戚白里回答了戚羿宿：“我么？我自然是要帮你……一张一张的把它们烧掉了。”
　　这一刻，戚羿宿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场笑话。
　　他满是癫狂的笑了起来，嘴角边甚至还冒出了血来。
　　“帮我？哈哈哈哈，你要帮我！”
　　戚羿宿竟然在这个时候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右手重重的垂在身边，一动不能动，左手指着戚白里说：“你如何帮我？我倒是能够帮帮你……”
　　戚白里没有接戚羿宿的话，但对方现在却直接说：“戚白里你知道我要帮你什么吗？既然你如今四处求仙问道，那么我想你应该也懂了不少的事情吧。按照经文上说的，我抄了这么多东西，自然不会像你一样向幽冥界而去。我是会去九重天见到裴如昼的……”
　　戚羿宿一点一点向前挪动，而这个时候大殿里面已经亮起了火光。
　　他这些年一笔一画抄写下来的东西，真的就这样被戚白里慢慢地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亮了他们的面颊。
　　戚羿宿如同诅咒般的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做了什么好事吗？我其实已经查了出来……只可惜那个时候，先帝已经病入膏肓，而权势已经在了你的手中。”
　　听到这里，戚白里的眉毛慢慢蹙了起来。
　　他听戚羿宿又说：“我曾经以为，我查出来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了用处，但是如今是你提醒了我。我要告诉裴如昼……告诉他你当年做的事情。”
　　戚白里咬了咬牙，他没有问戚羿宿，问对方要告诉裴如昼什么。
　　但戚羿宿却当着满大殿侍卫的面，直接将答案说出来。
　　“我要告诉裴如昼，你当年之所以能够离开卫国皇宫，其实并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好运……”
　　听到这里，那些侍卫已经颤抖了起来，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听到不得了的事情。而作为皇帝，戚白里或许会选择斩草除根。
　　他们恨不得将戚羿宿的嘴巴缝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戚羿宿说：“我要告诉他，是你当年一把火烧了卫国的皇宫，你的手下……”
　　戚羿宿的话还没有说完，便便有一个侍卫猛的拔出剑，刺入了戚羿宿的胸膛。
　　鲜血溅落。
　　这位曾经太子的最后四个字，只落在了离他最近的戚白里的耳朵里。
　　他说：“血债累累。”
　　这样的你，是见不到裴如昼的。
　　但是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戚羿宿却看到戚白里朝着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蹲下身来，不顾脏污地靠近自己。
　　他说：“你真以为我只是想见如昼一面那么简单？”
　　只见戚白里笑了一下。
　　然后他同样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音量说：“还会再见的，神君大人。”
　　还会再见的，如昼。


第63章 九重天界
　　当年的那一场浩劫， 对于九重天来说，似乎早就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去。
　　同样因为当年的那一件事，天界诸多位置空缺了下来。近些年里， 自下界飞升而来的人仙、妖仙也多了起来。
　　当然， 最最重要的是——天帝虽然已经身死道消， 但是天界好歹也是有太子的。
　　如今百年时间过去，当初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终于成年成为了新一任天帝。
　　今天是他正式继天帝位的日子。
　　原本便歌舞升平的九重天，也因为这件事而变得热闹至极。
　　对于许多小仙来说， 当年的那一场浩劫，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历史。
　　而对于亲身经历了的那件事的人来说，他们也需要一个事件来彻底将记忆翻篇。
　　于是这场天帝即位大典，堪称盛况空前。
　　九重天上的大小神仙齐聚于此，一个也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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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九重天上的神仙，有不少都是从凡间飞升的， 天生神族反倒是少数中的少数。
　　因而哪怕已经到了这里，身边也早已经没有凡间那样规律的昼夜变换，可是时辰还是有的。
　　九重天，辰时。
　　第三十六重宫殿内已经满是大小仙官。
　　“……听说前些年去历劫的仙君们， 已经尽数归位了。”
　　“那这一次他们也会来？”
　　“自然自然！”
　　说话的人应当是刚才从下界飞升不久的地仙，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九重天上那群大人物的敬佩之意。
　　他一下报出了许多仙君的大名， 而得知这些人都要来此后， 周围人便愈发激动。
　　或许是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大， 声音传到不远处， 另外一个明显年岁较长一些的仙人笑了一下， 半开玩笑似的说：“怎么这样便激动起来了？若是我告诉你， 还有一位更大的人物要来，你怕是要当场晕过去了？”
　　“大人物？”那人好奇重复，同时忍不住在心中想着——自己激动虽激动，但实际上还是知道今日这是天帝的继位仪式的。而在这九重天上面，在天帝的面前，难道还有比天帝本人更重要的“大人物”吗？
　　方才的仙人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向着大殿外看去。
　　他知道，在场众人都想见新的天帝一面，但是在像他这样年岁较大，经历过当年那件事的神仙眼中，除了天帝以外，或许还有另一个人更加重要。
　　那便是来自幽冥界的永宵神尊。
　　……
　　“神尊大人，您真的不同我一起进去吗？”
　　天宫内，少年模样的天帝坐在案前，托着腮有些丧气的问。
　　听到他的话，对面那个戴着面具，将面容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人终于将视线从书册上挪开。
　　只见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陛下先去吧，我不怎么喜欢热闹的场面，等过上一会在去。”
　　“好吧……”少年的语气稍微有一点落寞，而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终于还是跟着周围的仙婢一起，向着外面走去。
　　不过转眼，房间里面又安静了下来。
　　而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则在这个时候长舒一口气，接着将一直压在书册上的手挪了开来。
　　刹那间，金灿灿的“天谶”二字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停顿一会后，他缓缓翻开书页，最终将视线落到了这本名叫《天谶》的书的最后一面上。
　　“光策侯收复西域十四国，同年，皇六子戚白里灭卫，称帝。”
　　坐在书案前的人闭着眼睛将这一句话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亦或者说是背了一遍。
　　毕竟这一句话，他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声音透过面具传了出来，听上去闷闷的，有种不怎么真切的感觉。就像是打梦境里面来的一样。
　　可实际上眼前那本小册子里面的字，却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听到他的声音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仙子纠结了好半天，终于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神尊大人您……”她的语气很是犹豫。
　　仙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案前的人就已经抬头向她看去。
　　隔着面具看不到对方的表情，然而就这一眼，还是让仙子一下子心虚无比。
　　她低着头咬了咬唇说：“仙尊大人，我们真的不是有心想骗您的，当时您在凡尘已经过了十几年，然而却还没有去过凤城一次，我们这不是也很着急吗……所以……所以就……”
　　所以就将天道落下的劫数，和司命卜算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搞成个小册子，再骗您上来演了一出戏。
　　咳咳。
　　虽然在眼前的人回到九重天之前，仙子就已经将今日的一切，在脑海内预演了一遍又一遍。然而此时，真正被对方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因为太过心虚，她还是忍不住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所以你们就耍我？”没想这个时候，戴着面具的男人却将话的后半句接了上来。他的语调微微扬起，听上去有一点危险。
　　“没有没有！”仙子赶紧摇头否认。
　　就在她说话的同一时间，那人也终于将脸上的面具缓缓取了下来。
　　身着月白色锦缎华服的神尊临窗而坐，九重天上的霞光从花格内透了过来，化成碎碎的金粉霞云散落在他的面颊上。
　　纤长的手，将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面具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顺着他的手向上看去，仙子的呼吸都忍不住一窒。
　　她从前常常往来于九重天与幽冥界之间，自然不止一次见过眼前的人。
　　但是如今，也不过是凡尘的短短二十多年没见，她却觉得眼前的人身上多了一种此前没有的气质——杀伐之气。也是因此，他美的愈发耀眼，亦或者说刺眼。
　　而一想到这陌生的杀伐之气，仙子便忽然心虚起来……
　　这可都是真真切切的在凡间历练出来的。
　　要是有刚从凡尘中历劫回来的仙人到此，看到眼前的人后一定会认出：自己面前的这一位，正是凡间的大易光策侯裴如昼！
　　裴如昼的目光缓缓落到仙子身上，而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的她，只能轻声叫了一句：“永宵神尊……”
　　“嗯？”
　　大概是没有料到对方真的会回应自己，仙子愣了一下。只挤出来一句：“那您还去大典吗？”
　　“自然要去，”裴如昼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皱眉看了一眼案上的面具说，“走吧，今日就先不戴这个了。”
　　仙子注意到，永宵神尊看向面具的眼神有些复杂，就像是因为那面具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又或许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而只是单纯的不愿意提及罢了。
　　正想着，一身华服的永宵神尊已经走到了门口处。
　　往常永宵神尊出门的时候总会戴上面具，将长相遮挡起来。
　　而现在面具被他放在了书案上。
　　难道说真他就这样出门了吗？
　　仙子看到永宵神尊现在的样子，略微吃了一惊。不过还不等她继续疑惑下去，便见永宵神尊轻轻的一挥手，指尖便出现了一张薄薄的银质面具，就好像是冰凝结成的一样。
　　看来今日神尊大人，只是想换一张面具罢了。
　　此时继位大殿已经将要开始，而去往大殿里面的人，仙位也逐渐高了起来。
　　隔着一条长廊，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裴如昼。
　　九重天上的人，本来就很少见到永宵神尊。更何况他们记得，永宵神尊应当戴着一张狰狞面具才对。所以哪怕远远看到裴如昼，也并没有人将他往永宵神尊那里想。
　　最重要的是，裴如昼虽然也穿着仙界的礼服，但这月白的一身，与其他人那金光灿灿的打扮相比起来，可真是简单到了极致。
　　他与九重天上华丽喧闹的气质格格不入。
　　这个时候，仙子终于小步追上永宵神尊，轻轻地在他耳畔介绍起了周围的人。
　　正说着，仙子却见裴如昼突然停下了脚步。
　　“神尊大人，怎么了？”仙子好奇道。
　　她看到，裴如昼稍稍顿了一下，而在这个时候，回廊的另外一边，又有一个身着浅红华服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他本是在与身边人说话的，然而鬼使神差的，却在此刻抬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还没来得及戴上面具的裴如昼。
　　不等裴如昼说话，那人便突然皱眉，快步走了上来。
　　见状，仙子开口想要对他介绍来人。但却看到裴如昼摆了摆手，他压低了声音说：“不必，我们认得。”
　　“啊？”
　　裴如昼既然能来这里，自然做好了见故人的准备。所谓历劫，不过是凡尘琐事……他不觉得有什么难免对的。
　　但是他还真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会是……戚羿宿身边那个名叫“宁从灵”的男宠？
　　看这样子，原来他也是个小神仙？
　　最重要的是，看对方这气势汹汹的模样……怎么越看越像是来同自己找事的？


第64章 幽冥界来
　　裴如昼是幽冥界的“永宵神尊”， 他对九重天本来就不是非常了解，更别说之前裴如昼几乎只与天帝一个人有过接触，和别的人都不算熟悉。
　　所以见到宁从灵之后， 裴如昼顿了一下这才从对方的衣着， 还有身上佩戴的玉佩上判断出来——经过凡尘这一遭历练，宁从灵已经是一位仙君了。
　　此时裴如昼在看宁从灵， 而正向他走来的宁从灵， 也同样在打量着裴如昼。
　　还不等人走过来，他的声音便传到了裴如昼的耳边。
　　“你是跟着仙君一道来的？”就在宁从灵站在裴如昼对面的那一刻， 对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也就这么传到了裴如昼的耳边。
　　“仙君？”
　　裴如昼想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宁从灵方才说的“仙君”， 指的应该就是大易从前的太子戚羿宿。
　　他在仙界， 名为“羿台仙君”。
　　裴如昼身后的仙子， 虽然不知道裴如昼和宁从灵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她却知道， 宁从灵也是刚才从下界来的。
　　所以在看到宁从灵的表情之后， 仙子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向前走了一步， 想要打断对方的话。但还没有等到她张嘴， 就听到宁从灵对着裴如昼说出了一句更为大逆不道的话来：“你最好还是哪里来的， 回哪里去吧。”
　　裴如昼和宁从灵， 现在正好站在前往大殿的那条回廊上。
　　也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这里边多了好几个仙人。
　　那些人看到这边有两人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便没有再往前走了。
　　然而要知道这里不是凡间， 而是九重天上， 往来于此的， 每一个都是颇有道行的神仙。
　　他们虽然没有靠近这里， 但还是将这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也就是说……那些神仙也在暗地里偷瞄着这儿，想看看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不止是裴如昼在看宁从灵，对方也打量了一遍裴如昼。
　　任谁都知道，今天是天帝继位的日子，而来参加宴会的神仙莫不是身着华服。
　　裴如昼今日只穿着普通的锦袍，从他的衣着上完全看不出来身份。最重要的是，裴如昼的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波动。
　　所以宁从灵自然而然的将裴如昼当成了一个……凡人。
　　除了他以外，周围那些神仙也同样如此。
　　但或许是因为身处于旁观者的角度吧，听到宁从灵说的话之后，人们都忍不住看了裴如昼一眼。
　　接着便觉……裴如昼虽然衣着简单，但长相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惊艳。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质。
　　裴如昼的表情无比平静，只是淡淡的看对方一眼，却将宁从灵的气势完全压了下来。
　　更可怕的是，就连远远围观的他们，心中也有了一种压迫感。
　　裴如昼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更没有去猜他们想法的意思，此时裴如昼只觉得无趣。
　　同时，裴如昼忍不住有一些后悔……要是自己现在戴着面具的话，就不用与这些无趣无聊的人打交道了。
　　光策侯裴如昼的一生，在凡人看来轰轰烈烈，创下了无比辉煌的基业。但是对于幽冥界的永宵神尊而言，却只是……一段他恨不得现在就清除的记忆。
　　和宁从灵在这里纠缠可真是掉价。
　　裴如昼快步向大殿走去，同时缓缓将手中的银色面具拿了起来，打算覆盖在面上。
　　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毛后，身后的仙子硬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并快步跟着裴如昼向前走。
　　他们所处的位置本身就离大殿的正门口很近，于是裴如昼不过三两步便走到了殿外。
　　这个时候，裴如昼手上的面具也已经轻轻碰到了脸颊。
　　而同是这个时间，他也听到了宁从灵从自己背后发出的一声冷笑。
　　裴如昼脚步一顿。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从灵觉得在裴如昼停下脚步的这一刻，大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接着发现——原来就在同一时间，天帝的仪仗也出现在了这里！
　　伴随着阵阵金光，身着华服的少年在仙婢的陪伴下来到了大殿里。
　　他的五官被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而在少年出现的这一刻，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继位大典还没有正式开始，天帝现在不应该出现！
　　然而震惊归震惊，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人齐齐跪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刹那之间，大殿之中便只剩下了裴如昼一个人立于此。
　　他就像是没有看到天帝正向这里走来一样，自顾自地将那个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
　　而同样跪在地上的宁从灵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他看来，裴如昼一定是因为不认识天帝，或是因为紧张才呆立在这里不动。
　　——任他在凡间有多么威风，在九重天上也不过是蝼蚁一个罢了。
　　但下一刻，事情却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只见天帝朝着裴如昼快步走来，然后竟然——屈膝行礼。
　　“神尊大人，您应该等我一起来的。”少年一脸认真的说。
　　闻言裴如昼笑了一下，他本来不是一个喜欢与人斤斤计较的人，然而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凡间那个睚眦必报的少年。
　　于是在听到天帝的话后，裴如昼半开玩笑似的回答了一句：“我这不是遇到了一位故人吗。方才与他聊了一下。听他说的话，似乎是想要我现在就回幽冥界去。”
　　神尊，幽冥界？
　　刹那间，宁从灵的脸色变得铁青铁青。
　　他的心中，闪出了一个令人畏惧的名字。
　　“不，不可能……”宁从灵喃喃自语。
　　但同在这个时候，却见大殿之中生出一朵墨色莲花，下一刻便化成淡淡云烟，环绕在了裴如昼的身边。
　　在同一刻，九重天边的巨大铜钟敲响。
　　天帝身边的仙婢缓缓跪地，沉声道：“幽冥界，永宵神尊到——”


第65章 他是何人
　　裴如昼当了上千年的永宵神尊， 但是整个九重天上见过他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个。
　　之前部分神仙虽然已经猜到，或者想到他今天会出现在天帝的继位大典上，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众人仍是一脸震惊。
　　缓了几秒方才整齐的跪在地上向他行礼。
　　此时此刻， 宏伟无比的大殿安静的针落可闻。
　　宁从灵则在裴如昼的背后瞪大了眼睛。
　　裴如昼就是永宵神尊……
　　宁从灵到底不傻， 顷刻间他便明白了这一切——裴如昼也是下界历劫的， 甚至他才是这一劫的主角！
　　此时大殿内金碧辉煌， 然而宁从灵的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他的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 嘴唇上一丁点的血色都没有了。
　　自己方才对永宵神尊说，让他哪里来的到哪里去？
　　这一刻，宁从灵甚至已经忘记了紧张。
　　他死死地盯着裴如昼的背影， 就这么注视着对方跟着天帝一起， 向最高的位置走去。
　　此时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宁从灵的异常。
　　度秒如年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感觉了。
　　然而和宁从灵不同， 裴如昼目不斜视，一眼都没有多看对方。
　　无论凡尘往事对于宁从灵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于裴如昼来说只是一段记忆罢了。
　　而且还是一段他不太想回忆的过去……
　　在今天之前，裴如昼的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历劫时的事情了。
　　但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熟人， 这一次裴如昼还是忍不住想到了历劫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九重天上那些去历劫的神仙之中， 裴如昼可以说是死的最早的那一个。
　　因而他在天上，看到了所有人的结局。
　　——包括戚白里是如何求仙问道， 又是如何凭借凡人之躯找来精怪地仙， 将无数洞天福地搞得乱七八糟， 最后成功得出结论， 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天劫的。
　　作为神尊， 裴如昼的一生实在非常漫长。而从前掌管幽冥界的他，更是在冥河边看了无数段人生，见过无数个亡灵，早已经对凡人的一辈子没有了兴趣。
　　然而戚白里却是一个直至今日依旧被裴如昼深深记在脑海之中的人。
　　这实在是因为他做的事情太过疯狂，并且又有些有趣……
　　如今只要一想起“逆天改命”这四个字，裴如昼就会想起戚白里。
　　毕竟他也是真的从没有想过，对方会凭借自己留下的一句话，便破解了一切迷局。
　　想到这里，大殿上的裴如昼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来虽然裴如昼自己，从来没有打听过。但是这些日子里，他却也多多少少的听到了不少历劫回来的人的消息。
　　然而这里面并没有戚白里。
　　难道说自己之前的猜错有错？戚白里并不是九重天上的神仙……
　　咳咳咳咳，专心专心。
　　想到这里，裴如昼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天帝的继位大典上。他顿了一下，赶紧收起表情，快步向上而去，
　　不过转眼裴如昼就到了大殿的最高处，他转身向下看去，只见一片金色霞光。
　　裴如昼轻轻的向天帝点了一下头，而对方也终于叫那些跪在地上的大小神仙站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上，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之中反应过来的宁从灵却依旧跪在地上，他的身影在此时尤其突出。
　　不只是裴如昼注意到了他，大殿上其他神仙也看到了这里。
　　这人怎么还跪在这？
　　所有人都在身边同僚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疑惑。
　　而就在不远处，刚才历劫回来的戚羿宿就坐在靠近天帝的位置。他和所有人一样，都看到了宁从灵。
　　宁从灵与戚羿宿两个人相识多年，并且戚羿宿还知道，实际上当年宁从灵本是不用下界历劫的。
　　当年他并没被天道选中。
　　宁从灵深恋戚羿宿多年——这是包括戚羿宿在内的许多人都知道的秘密。
　　而正是因此，在得知戚羿宿要下界后，宁从灵竟然也跟着他一起去了凡界。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一不留神便是魂飞烟灭……
　　戚羿宿忍不住回忆了一下当年的事情，但下一刻他便再次将注意力转了回来。
　　哪怕与宁从灵相识多年，可是戚羿宿还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对方这么紧张的模样。
　　他忍不住顺着宁从灵的目光，向着最前方的那个人看去。
　　——此时大殿之中无数人都是如此。
　　要不是裴如昼和天帝两个人都在这里的话，恐怕现在便已经有人控制不住的悄悄聊起这件事。
　　而此时就在天帝的右手边，一个穿着明蓝色锦袍，一幅少年模样的仙人则忍不住慢慢握紧了酒杯。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最上座的人，盯着对方与天帝并肩坐在了莲花座上。
　　尽管脸颊被面具完全覆盖，但那人的身形甚至手指的形状，却深深的烙在了他的心中。
　　像，太像了……
　　眼前这位尊贵的神尊，为何会和……阿昼那么像？
　　九天之上的神仙，每一个都五感敏锐。
　　他的注视不加掩饰，裴如昼与天帝自然都注意到了。
　　用如此放肆的眼光去看一位仙尊，可真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只见天帝忍不住眉毛一蹙，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大殿后方传来一阵异响。
　　“不可能，这不可能……”说话的人是宁从灵。
　　据他所知，历劫的人中明明没有永宵神尊！
　　不会是他，一定不会……
　　宁从灵并不清楚，历劫本来就是件大事。一般而言，只有应劫的人自己才清楚何时历劫，与去何处历劫。
　　甚至他当年也是因为在戚羿宿身边安插了些眼线，才晓得对方要下界的事情。
　　至于知道裴如昼去历劫的，也就当时那群演戏骗他的神仙了。
　　而如今，宁从灵对那些个去历劫的神仙名号的了解，与种种凡尘往事，全是从那本为了骗裴如昼而写成的《天谶》上得来的！
　　那本书上自然不会写明裴如昼的身份……
　　宁从灵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在人间输给了裴如昼。而同时他又宽慰自己，人仙殊途，自己不必与裴如昼这样一个凡人计较。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对了……
　　裴如昼，永宵神尊？
　　刚才见过裴如昼样貌的宁从灵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最后狠狠一下跌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已近疯狂。
　　——擅自下界历劫，本来对神魂就有着很大的影响。
　　而裴如昼的出现，更是重重地刺激了他一下。
　　于是就在这大殿之上，宁从灵忽然失去了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裴如昼，并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你不可能去历劫……”
　　历劫？
　　看到他这疯疯癫癫的样子，一个与宁从灵较为熟悉的仙人终于忍不住上前走了一步，仙人将他扶了起来，并无比焦急的在他耳边说：“你这是喝多了吗！怎么敢与神尊大人胡言乱语？”
　　“不，他不会是神尊……”神魂已乱的宁从灵转身看向裴如昼。
　　下一刻，那个名字终于出现在了他的嘴边。
　　“他……他明明是裴如昼！”


第66章 回幽冥界
　　九重天正殿上虽然满都是神仙， 但依旧显得有些空旷。
　　宁从灵的这一声“裴如昼”，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甚至于就连余音都在大殿之中久久不绝的回荡着。
　　还不等裴如昼皱眉，站在裴如昼身边的天帝便突然厉声道：“神尊大人的名讳， 岂是你能够叫的？”
　　裴如昼：“……”
　　救命……
　　天帝的语气格外严肃，但是传到裴如昼的耳边，却叫他忍不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怎么回事！
　　尽管裴如昼也想说，自己的名讳岂是宁从灵能够叫的？
　　但是要知道， 此时大殿上有不少自己上一世历劫时候的老熟人……裴如昼现在恨不得将当年的记忆全部封存起来， 把和“裴如昼”有关的事情， 全部从他们脑海内清除。
　　总之完完全全和那被耍的一世撇清关系！
　　但是现在， 却被这倒霉孩子直接出卖了……
　　没错，众人眼中金光闪闪的天帝，在裴如昼的心中，也不过是一个倒霉孩子罢了。
　　天帝这句话一出， 宁从灵的牙齿开始打颤，而大殿的几个角落，也在同时发出异响。
　　猜都不用猜， 一定是自己上一世的老熟人……
　　“如， 如昼？”
　　裴如昼听到， 不远处有一阵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同时，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九重天上，别说是直呼永宵神尊的大名了，就说在今天之前吧， 都没有几个人知道永宵神尊大名叫做“裴如昼”的！
　　……而要是裴如昼没有听错的话， 这个忍不住叫了自己名字的人， 好就是戚云遥？
　　电光火石间， 裴如昼的心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个想法。
　　装作不认识他！
　　裴如昼强行压下心中的不悦，并缓缓地微笑了一下。而看到他唇角边这一抹笑意，就连一边的天帝都忍不住愣了愣神。
　　就在众人紧张至极的下一刻，只听裴如昼轻笑一声，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颇有趣味地说：“这个名字，本尊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过了。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个俗名。”
　　大殿本就空寂，裴如昼说话的时候，又专门将语调上扬了一下。
　　因此这声音传到众人耳边的时候，便显得愈发空灵。
　　九重天上自然也有神仙曾经见过裴如昼，并且听到过他说话。
　　但现在，当裴如昼的声音传到他们耳边的时候，众人还是忍不住觉得无比悦耳。
　　然而与他们不同的是，此前认识裴如昼的戚云遥和戚羿宿，心中却都生出了一阵深深地恐惧感。
　　上一世，他们对不起裴如昼。甚至于……都没有来得及弥补。
　　尽管他们知道裴如昼不是那种一定要报复回来的性格。但是之前的种种事情已经发生，而裴如昼……又怎么能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还能这样淡定，如同见了陌生人一样面对他们呢？
　　最最重要的是，这一劫刚刚结束，裴如昼为什么要说这个名字，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过了。甚至于他差点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俗名？
　　裴如昼表现的好像将凡尘往事全都忘了个干净。
　　听到裴如昼的话，天帝也愣了一下。
　　不过他下一刻便反应过来，裴如昼应该是不想与凡界的一切再有牵扯。
　　于是本就是这一场盛会主角的他，便立刻做出不悦的表情，紧接着跟在天帝身边的人也反应过来，示意一边的仙官奏乐。
　　跪在不远处的宁从灵，也在这个时候被人硬生生地拖了下去。
　　还沉浸在“裴如昼就是永宵神尊”这个事实之中的他，显然仍旧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之中缓过神来。裴如昼看到，在被拖下去的时候，宁从灵的嘴不断张张合合，但最后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状，裴如昼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脾气好，但是也没有好到能够容忍一切的程度。
　　只不过相比起来，裴如昼更不愿意人们提起上一世历劫的往事罢了。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在盛会将要开始前，裴如昼甚至还转过身去，装作不经意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戚云遥。
　　这一眼，看得戚云遥如坠冰窖。
　　裴如昼的目光满是疏离与陌生……就像是，他们从来都不曾认识一般。
　　-------------------------------------
　　九天之上的盛会，还在继续。
　　裴如昼既是百年前保得三界太平的神尊，又是天帝族中的长辈，所以今天，给天帝加冕的人，自然也是他。
　　说起来好歹活了千岁，裴如昼演技虽然不能说是炉火纯青，可是骗骗人还是可以的。
　　他的余光看到，戚云遥从头到尾，哪怕是在被封册的时候，神情都非常不对劲。
　　见状，裴如昼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与之前便认识的羿台仙君戚羿宿不同，戚云遥是一名妖仙，此前裴如昼还没有在九重天上见过他。所以不怎么了解永宵神尊的戚云遥，也是最最好骗的一个……
　　“神尊大人，神尊大人？”
　　就在裴如昼忍不住回想凡尘往事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天帝，忍不住小声叫了几下。
　　“嗯？”裴如昼转身问道，“怎么了？”
　　“神尊大人，您一直看仙官，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吩咐吗？”
　　九重天上的仙官，指的便是不远处那些正在奏乐的仙人。
　　其实天帝本来是不想说这些的，但是他看到，裴如昼坐在这里的时候，眼睛总是一个劲向不远处奏乐仙官那里瞄。那群人被裴如昼看的一脸紧张，就连手下的动作都忍不住迟疑了起来。
　　“……仙官？”听到天帝的话后，裴如昼忍不住愣了愣神，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下意识地看那群人。
　　好像是要从这群人中，找到谁的身影一样。
　　戚白里。
　　这一个名字，再一次冲到裴如昼的脑海之中。
　　自己一直尝试着在眼前这一群奏乐仙官中，寻找戚白里的身影……
　　身为神尊的他，本来就不应该与历劫一世有太大牵扯。裴如昼最多只是到了上界后，嘱托暂管轮回的神仙，好好安顿昼兰关牺牲的士兵，还有为此劫中的凡人安排下一世的好去处。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裴如昼是神尊，他是不能干预人世发展的。
　　裴如昼的理智告诉自己，既然没有在九重天上见到戚白里，那他应当不是这里的神仙。
　　裴如昼以为，自己已经将对方抛到了脑后。
　　但是现在，经过天帝这一提醒，裴如昼方才重新意识到，自己不但没有忘记戚白里，甚至于还在下意识寻找对方的身影。
　　“没有什么，”裴如昼低头喝茶，随口敷衍了一下天帝，“我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位很会奏乐的故人而已……”
　　“嗯嗯。”见到裴如昼一幅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样子，天帝当然不再问了。
　　而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奏乐仙官的裴如昼，也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
　　接着……他终于忍不住在桌案下偷偷掐指，想要算算戚白里如今如何。
　　按理这对一名神尊来说，简直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
　　然而这一算，裴如昼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找不到戚白里的灵魂！
　　裴如昼皱眉，他缓缓地将手攥紧。
　　他在三界内，寻找不到戚白里的踪影！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历劫中被人耍得不轻吧。裴如昼回到九重天上后，就刻意没有再去想凡间的事情。他并没有去仔细察看，当初天界究竟是如何落下的。
　　直到现在，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事情不太对劲……
　　戚白里的灵魂，怎么会消失呢？按理来说这三界之内，是没有身为幽冥界主人的裴如昼找不到的灵魂的。
　　甚至于就连魂飞魄散者，他都能寻到一两丝气息。
　　也不过是刹那间，裴如昼的脑海深处，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冥河边，黑雾化成的男人和自己一起沉入水底。
　　之后的发生事情，裴如昼便一点也记不得了。
　　他在九重天上的记忆，就这么直接断在了此处。
　　其实那个时候已经走火入魔了的他，还以为自己会就此陨落，或者直接魂飞魄散。
　　而后来历劫结束，毫发无损的回到九重天，裴如昼自己也很是惊奇。
　　这一切未免有些过于顺利。
　　此时裴如昼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在沉入冥河后，便去了凡间历劫，那么那黑雾，又为什么不会是戚白里呢？
　　而他与自己下界历劫，是不是也有关联？
　　不，应该说是一定有关联。
　　其实在今日之前，裴如昼的心中也隐隐约约有过这样的猜测。只是这一刻，那个从前被他压抑着的想法，终于彻彻底底地破土而出。
　　裴如昼历劫结束已有多时，今日他终于决定，要回幽冥界一趟。
　　……
　　九重天上的宴会几日才会结束。
　　而就在宴会最最热闹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永宵神尊默默地离开了他的位置。
　　在同一时间，大殿上的另外几个人也跟了出去。


第67章 云泥之别
　　别说是普通人了， 就连寻常仙人都是不能随意往来于二界之间的。但是对于身为神尊的裴如昼来说，也不是掐个法诀的事情而已。
　　离开九重天正殿之后，裴如昼直接向幽冥界而去。
　　与热闹不已的九重天相比， 幽冥界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等看到滚滚冥河， 还有熟悉的景物之后， 裴如昼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幽冥界来。
　　他好像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幽冥界的温度要比四季如春的九重天低不少。
　　看到眼前这条滚滚冥河的同时，裴如昼便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向自己而来， 而同一时间， 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黑影……
　　和在人界的时候模模糊糊的在睡梦中看到那场景不一样。
　　此时裴如昼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 冥河河畔的记忆也随之变得无比清晰，甚至于他现在只要稍微闭上眼睛， 就能回想起当时的感觉……
　　咳咳！打住打住！
　　寻常人的记忆， 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但是裴如昼这样的神尊却并非常人。
　　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裴如昼脑海中的记忆却没有一点点变淡的迹象。
　　之前裴如昼只顾着想知道黑雾是不是戚白里，但是现在到冥河边，看到眼前的熟悉的景象。他终于开始想那个问题——万一戚白里真的是那个黑雾呢？
　　想到这里，裴如昼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众人眼中的永宵神尊， 虽然是一直都是戴着面具出现在大家眼前的， 但实际上裴如昼在幽冥界的时候， 大部分时间都是不戴面具的。
　　而看到眼前的场景后， 裴如昼也逐渐放松起来。
　　他下意识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那个面具本来就是裴如昼的灵力所化，刚被摘下来，便化为了一缕青烟消失在了裴如昼的指尖。
　　“算了……”裴如昼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他努力尝试着将那一段记忆从自己的脑海之中赶出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 是验证戚白里是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一片黑雾， 而他现在又在哪里。
　　剩下的……等到了时候再说吧。
　　此时裴如昼所处的位置，距离他当年常在的那一片冥河河岸还有一点距离。于是取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裴如昼虽然离开了被他视作是非之地的九重天，但是幽冥界这里依旧不那么安宁。
　　这一刻，裴如昼刚刚取
　　裴如昼：“……”
　　我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自己都已经回到幽冥界了，还是能遇到熟人呢？
　　“如昼……如昼……是你吗？”那人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乍一下听到，裴如昼便觉得无比熟悉。但是突然之间，他却又想不出来这到底是谁。
　　裴如昼顿在了原地，虽然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不过他还是打算装傻就这么混过去。
　　那人的声音刚开始还只是沙哑中带着些许颤抖，但是见裴如昼没有回答，只等下一刻他的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哭腔，还有着浓浓的不可置信的意味。
　　但此时裴如昼没有时间去思考对方究竟是为何有如此语气，他满心想的只是——要是自己刚才不将面具揭下来就好了。
　　真是失策失策。
　　尽管裴如昼脑海里面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东西，不过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裴如昼下一刻就想直接向前走去。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动，身后男人便一下子将他的手腕牢牢地抓住。
　　“如昼，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声音真的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然而裴如昼却还是没有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这不应该呀！
　　自己现下已经回到了永宵神尊的身体里，记忆也未有任何残缺。怎么会觉得有人的声音耳熟，却又想不起来他是谁呢？
　　算了算了，还是赶紧装傻吧。
　　想到这里裴如昼非常艰难的扬起一抹微笑，他说：“抱歉，我……”
　　裴如昼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手腕上忽然凉了一下。
　　……这是？
　　眼泪。
　　“如昼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此时此刻，裴如昼背后的那个男人还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一句话。
　　而同时因为感受到了眼泪，裴如昼由自主的向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下去他终于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来人的衣袖，自己好像有一点点熟悉。
　　众人皆知，永宵神尊驻守幽冥界，但是除了他以外，幽冥界也并不是一个人也没有的。
　　当裴如昼不在幽冥界的时候，这里便会有代管的神仙出现。
　　要是裴如昼没有记错的话，眼前这人所穿的衣服上的纹饰，便代表着幽冥界。
　　也就是说他是目前代替自己管辖幽冥界的人。
　　面对这人，裴如昼虽说是可以继续装傻，但却不能再不搭理他。
　　算了算了……反正已经被对方看到了长相，着急着走也没什么用了。
　　裴如昼有些无奈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接着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这一眼可算是将他看的愣在了这里。
　　“你……”明明刚才早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装傻装作不认识这个人。但是看到那人的第一眼，裴如昼还是忍不住暴露了一下。
　　幸亏对方现在正在激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原来如此！
　　现在裴如昼总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的声音耳熟，但是却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赫连危琊！
　　长长的栗色卷发，就这么随意的披散在肩膀后面。有冷风吹过冥河，并在赫连危琊的肩头卷起一缕卷发。
　　恍惚之间裴如昼眼前的似乎不再是阴冷的冥河，他好像又回到了记忆里，自己所熟悉的干燥且热烈的昼兰关。
　　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裴如昼真的是无比后悔自己回到九重天之后没有关注过历劫这件事。
　　要是早早关注的话，自己一定要会好好做准备。
　　后悔！真的是太后悔了。
　　从前在凡界的时候，赫连危琊的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西域口音。
　　但是现在，幽冥界里的赫连危琊没有了西域的口音。正是因此裴如昼才会觉得对方的声音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方才赫连危琊只是远远的看到了裴如昼，而现在当两个人面对面，他将裴如昼的样貌看得仔细细细，整个人便更是如遭雷劈般顿在了这里。
　　裴如昼……
　　真的是他！
　　赫连危琊激动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可这个时候，赫连危琊却看到站在自己对面的裴如昼缓缓地向自己露出了一抹微笑。接着裴如昼慢慢地将手腕从他的手心之中抽了出来。
　　他的力气不大，然而当裴如昼这样微笑着注视着赫连危琊的时候，赫连危琊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裴如昼心想，反正九重天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永宵神尊，那么纸是包不住火的，赫连危琊总有一天也会知道。
　　未来知道，还不如自己现在就直接认了，将他吓回去。
　　与上一世凡间的裴如昼不同，幽冥界的永宵神尊虽然有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少年心气，但他却是实打实在冥河之畔独守了千年之久的。
　　裴如昼朝着赫连危琊露出淡淡一笑，刹那之间赫连危琊就感受到了一种疏离的气息。
　　明明两个人现在就面对面的站在这里，他们相距甚至不到一尺。可赫连危琊却觉得，裴如昼与自己之间，好像隔了一条冥河的那么遥远。
　　裴如昼虽然在笑，但是赫连危琊却觉得他的笑意是那么的冰冷。
　　“怎么如今都叫起我的俗名了？”裴如昼轻声朝着赫连危琊说。
　　俗名？
　　方才裴如昼将手抽出去之后，赫连危琊的手依旧悬在原处。
　　直到听到裴如昼这句话，他的手总算是缓缓地坠了下来。
　　说完刚才那半句话之后，裴如昼微微抬起手腕，紧接着原本奔涌向下的暗色冥河水，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河道之中飞舞起来。
　　接着凝成一道银色的链条，缠绕在了裴如昼的手腕上。
　　……裴如昼这是在洗手？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随意的不像话的动作，但赫连危琊的心，却在这一刻被狠狠的刺了一下。
　　一时间他竟然也分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因为裴如昼嫌他手脏而难受。还是因为……裴如昼的身份。
　　赫连危琊原本是九重天上一仙族的小辈，他天赋出众，也是因此才被天道选中，下界历劫，接着成为一方仙神。
　　在此之前赫连危琊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神仙，对九重天和幽冥界都不算很了解。
　　然而尽管如此，他却还是知道，一个能够牵引得了冥河之水的人，绝对比自己想象的厉害。
　　果不其然。
　　在洗完手之后，那水又退了回去。而裴如昼便在这时说：“……多的让本尊以为，本尊不过是不到百年没有回过幽冥界，这个神尊便已经被人彻彻底底的忘记了。”
　　神尊，幽冥界。
　　哪怕赫连危琊再不了解九重天，再不了解幽冥界，他都已经该知道裴如昼的是谁了。
　　永宵神尊。
　　他是幽冥界的主人。
　　是高高在上的神尊。
　　一瞬间，恐惧向赫连危琊袭了过来。
　　甚至于他无法想象，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恐惧。
　　是因为自己曾经伤了永宵神尊？
　　还是因为永宵神尊高高在上的身份……如今的他不再是昼兰关的少年裴如昼，他是一个自己一生也无法触碰到的人了。
　　所谓云泥之别。
　　或许也不过如此吧……


第68章 凡尘俗事
　　从前的裴如昼， 就是因为非常讨厌九重天上的种种繁琐礼节，以及各种不必要的交流，而躲到幽冥界中的。他没有想到， 也不过是短短的几十年时间而已， 怎么自己回到幽冥界之后，反而惹上了这么多凡尘俗事？
　　赫连危琊显然是被裴如昼刚才的话吓得愣在了原地。
　　而看到对方一动不动的呆在这里看着自己， 裴如昼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趁着对方没有反应过来， 快步向着前方走去。
　　这次他用上了法术，几乎是下一刻， 裴如昼便出现在了自己曾经最常呆的那一片冥河河岸。
　　暗色的冥河河水不断拍打着怪石嶙峋的水岸，刚到这里，裴如昼就嗅到了熟悉的水汽。
　　然而同时， 他的神识却无法寻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戚白里真的不在这里吗？
　　此时裴如昼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来到这里的时候， 心中是期待且有些雀跃的。而现在发现戚白里不在这里，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之后， 他的心中却产生了无法遮掩， 无法被忽略的失落之情。
　　若是戚白里不在这里的话，他又会在哪里呢？
　　裴如昼忽然有一些无措。他就这么站在冥河边，静静地看着奔涌而去的河水，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一抹黑雾没有名字， 他不是人，也不是神。
　　他只是天下浊气所化。
　　……如果说现在他又回归于混沌浊气， 甚至于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恐惧伴随着冥河之中湿漉漉的冷意， 将裴如昼缠绕包裹在了这里。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消失呢？
　　那黑雾是那么无法无天， 肆意张扬。裴如昼真的没有办法想象他消失不见的样子。
　　-------------------------------------
　　此时裴如昼正望着冥河河水发呆。
　　而他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幽河仙子， 也终于从九重天上找到了这里。
　　“神尊大人，您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九重天？可是有要事要做？”幽河仙子虽然算是一个经常往来于九重天和幽冥界的神仙，但是这么快过来，依旧是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
　　她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向裴如昼行了个礼，然后赶紧补充道：“是天帝陛下要我来问的……”
　　裴如昼方才从九重天上走的时候有些着急，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天帝一声。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而裴如昼还以为天帝忙着准备大典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自己。谁能想到，对方竟然叫了人下来找他。
　　“没有什么，”裴如昼终于将视线从冥河中收了回来，他朝幽河仙子点头说，“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故人，想要回来找找他而已。”
　　什么……故人？
　　幽河仙子算是仙界里面与裴如昼比较熟悉的仙人了，而在她的印象之中，裴如昼并不喜欢复杂的交际。且因为其辈分和地位极高，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
　　如今裴如昼突然说想起故人，想要来找他，在幽河仙子的耳中怎么听怎么奇怪。
　　她可真的是太好奇了。
　　可是尽管知道裴如昼的脾气好，也没有什么架子，但幽河仙子还是不敢随意问裴如昼这些非常私人的话题。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身为幽冥界之主的裴如昼的日常工作，便是以法力维护整个幽冥界的运转。
　　而如今虽然他只离开了这里几十年，理论上幽冥界暂时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一时间裴如昼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于是想了一会儿之后，有些心烦意乱的裴如昼便离开了这里。
　　他去了冥河旁边不远处自己很少去的幽冥界大殿，并在大殿中央的莲台上运转起了法诀。
　　裴如昼想要冷静一会，整理整理思路，再去想之后的事情。
　　而幽河仙子也就安安静静地陪在了大殿的角落。
　　裴如昼原本以为事情会这样过去，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刚闭上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将法力运转开来，便听到不远处的大殿之外又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裴如昼皱皱眉，然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神尊大人，需要我出去看一眼吗？”看到裴如昼突然睁开了眼睛，幽河仙子随之问道。
　　而听到她的话，裴如昼只摆了摆手。
　　他已经感觉出来来人是谁了……
　　戚云遥，赫连危琊，甚至于戚羿宿！他们怎么全都找到这里来了？
　　——幽冥界是一个不太好来的地方，但是这并不代表着裴如昼不让其他神仙来这里。
　　就在裴如昼坐在这里打坐的时候，方才还在九重天上的那些老熟人竟然也来到了这里！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怎么一个个都不在九重天上参加天帝的继位大典，反而全部到自己的幽冥界来凑热闹了……
　　以幽河仙子的法力，她虽然感受不到外面的客人究竟是谁，但却也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外面人的灵力非常强大，应当是九重天上有名号的人物。
　　甚至于幽河仙子还感觉到……
　　来人似乎跪在了外面？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幽河仙子在裴如昼身边也待了很长时间，她还真的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景。
　　永宵神尊一直以来都非常的平易近人，九重天上似乎从没有听说过有人得罪过他。
　　怎么如今一个两个的竟然全部都跪在了幽冥界的冥河边上呢？
　　于是见到裴如昼不说话，幽河仙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稍稍提醒了他一下。
　　“神尊大人？”
　　“嗯……”裴如昼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裴如昼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在对幽河仙子说话还是自言自语：“都是凡间历劫时的故人。”
　　原来如此！
　　幽河仙子好歹也是看过《天谶》这本书的人，这本书虽然写的相对比较简略，只记录了天道落下的劫，以及司命的简单测算。但凡是看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裴如昼在下界绝对是非常辛苦，且一直无私奉献的。
　　这些人恐怕是在凡界与裴如昼有过一些纠葛吧？
　　想想就能明白——发现自己得罪了神尊，是个人都要过来道个歉的。
　　幽河仙子想的不太深入，不过猜的方向倒是也没有错。
　　就在幽河仙子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裴如昼终于吩咐说：“你出去看一眼吧，什么也别多说，就只送客而已。”
　　“是，神尊大人！”听到裴如昼的命令之后，幽河仙子赶紧应了下来。
　　她虽然也不太清楚凡间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在幽河仙子看来，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曾经得罪过永宵神尊的人，的确不能再出现在幽冥界了。
　　甚至于一直非常崇拜裴如昼的幽河仙子，眼下还有一些生气。
　　听到裴如昼的命令之后，幽河仙子便立刻走出大殿。
　　虽然方才她的神识已经约莫感受到了这一点，但是走出大殿，看到眼前的场景之后，幽河仙子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身着华服的戚云遥。
　　少年模样的戚云遥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大殿的门匾，他一言不发，但是眼泪却没有停下来过。
　　“这……”幽河仙子顿了一下，将视线快速移开。
　　过了一会，她终于把自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诸位仙人，如今九重天上的盛宴还没有结束，天帝陛下尚且没有离开，您们如今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幽河仙子的语气极其疏离，她没有说太多，但是话语里面的送客之意已经是无法遮掩了。
　　依旧是戚云遥，在幽河仙子的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他突然狠狠的低头在大殿外的暗色石板上磕了一下。
　　那声音大得将幽河仙子吓了一跳。
　　“您这可使不得！”她大声说道，同时赶紧向后退了一步。
　　幽河仙子一直在裴如昼的身边，方才也是代替裴如昼去将他们叫走的。
　　然而尽管一直待在神尊这里，可是幽河仙子还是清楚，自己的仙位是不足以承受这一跪的。
　　虽然戚云遥不是在跪她，但若是不经意间受下了这一跪，于她还是有害无益。
　　眼见着和这些人说不通，幽河仙子忍不住再次后退几步，快步回到了大殿之中。
　　……
　　方才裴如昼虽然没有出门，但是整个幽冥界都在他的神识控制之中。
　　大殿之外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全部了如指掌。
　　幽河仙子回来之后，慌忙舒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看着坐在莲台之上的裴如昼，她还是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神尊大人，方才那个戚云遥实在是太吓人了……小仙没有办法，只能退回来。”
　　没有办法，裴如昼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自己当然是不会再去为难幽河仙子了，但是和戚云遥这些人的事情也该有个了断。
　　而如何了断，似乎也只有一个方法。
　　——方才裴如昼在装傻，装作不认识他们，而如今裴如昼便要将这句话挑明了说出来。
　　“都是历劫时候发生的事情了，我也不在意……更不想要再提。”裴如昼说。
　　听到他的话，幽河仙子忙点头。
　　正说着他的手虚空一扶，下一瞬一个青玉茶盏就出现在了裴如昼的手中。
　　他缓缓吹了吹那茶盏上的热气，接着饮了一口热茶垂眸对幽河仙子说：“凡尘俗事，不必再提……就说我都忘了吧。”
　　“是，神尊大人。”
　　幽河仙子微微鞠躬，接着缓缓的从大厅之内退了出去。
　　而等她离开之后，裴如昼手中的茶盏已消失不见。
　　尽管忘了是假，但是那些凡尘俗事，裴如昼是的的确确不想再提了。
　　-------------------------------------
　　幽河仙子以为，戚云遥突然向自己磕头，只是意气用事或是一时激动。但她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走出大厅之外，便看到戚云遥满头是血地死死盯着自己。
　　“天……”纵然是一个神仙，并且有了一点心理准备，可是看到眼前的场景之后，幽河仙子还是被吓了一跳。
　　戚云遥在人界到底是怎么得罪永宵神尊了？
　　而且他这神态怎么看上去有些疯疯癫癫的？
　　幽河仙子不知道，彼时在人界的时候，戚云遥将死之时神之便已经不怎么清醒。
　　而后来飞升之后，戚云遥虽然已经重振神魂，但归根结底，那个疯狂的种子却已经埋在了他的心底。
　　戚云遥现在满心都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要让裴如昼原谅自己，自己对不起裴如昼。
　　而就在这样强大执念的支配之下，戚云遥就好像感觉不到那刺骨锥心又冰冷的疼痛一样。
　　在幽河仙子离开自己眼前之后，戚云遥稍微停顿了一下，便这么一个接一个的，在大殿的门口磕起了头来。
　　要知道幽冥界完全不同于九重天。
　　九重天上的大殿外面铺满了汉白玉砖，那砖上面线刻着繁复的文字还有各种图案。看着好看，并且摸起来很是光滑。
　　而和九重天上面完全不同的是——作为幽冥界主人的裴如昼非常不讲究排场，并且他这个地方本来也没有什么访客。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裴如昼本人也不经常来这里。
　　所以这个大殿外面所用的石头，全部都是现从冥河旁边挖来的，它们没有经过打磨，更没有经过雕琢。
　　轻轻地磕一下便会划破皮肉，让人鲜血横流。
　　更别说戚云遥这样不要命的磕法了。
　　想来要是戚云遥不是神仙而是一个凡人的话，恐怕刚才那几下已经让他磕晕了过去，甚至可以让他直接魂归幽冥界。
　　“仙尊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被他吓蒙了的幽河仙子稍微缓了一下，方才快步向前走去，想要将戚云遥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戚云遥就像是被钉在了这里一样，任凭幽河仙子怎么用劲依旧一动不动。
　　甚至于他就像是没有看到想要将自己扶起来的幽河仙子一样，一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写着“幽冥界”三个大字的牌匾。
　　不过还好，就在幽河仙子过来之后，戚云遥身边的人终于说话了。
　　赫连危琊缓缓地转过身，他看着幽河仙子问道：“神尊大人他还是不愿原谅我吗？”
　　这句话说完，赫连危琊自己也愣了一下。
　　尽管他方才已经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裴如昼就是传说中的永宵神尊，自己应当尊敬他。
　　但是赫连危琊还是没有办法忘记凡间那个少年裴如昼。
　　直到上一刻，他不由自主的将“神尊”两个字脱口而出，赫连危琊这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裴如昼已经离自己这么遥远了。
　　赫连危琊的神情虽然不像戚云遥那么疯狂，但是赤红色的双目看上去还是很可怕。
　　能被天道选中，他自然天生神魂强大，灵力充沛。但同时赫连危琊却比较年轻，此时方才见过裴如昼一面，情绪正在激动的他没有办法好好的控制灵力。
　　说话间只看到不远处那冥河的河水也随之翻涌了起来，一时之间幽冥界突然变得不再那么平静。
　　“咳咳咳……”幽河仙子的灵力到底没有办法与眼前的人相比，毫无准备的她忽然咳了起来，接着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的幽河仙子终于将方才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的话说了出来：“我这一次出来，是受神尊所托。”
　　这一次幽河仙子的声音并不大，甚至于要不是仔细听的话，她的声音还会被冥河翻滚的波涛掩盖下去。
　　但是这句话一出，大殿外的人就齐刷刷地将目光落到了幽河仙子的身上。
　　不受控制的威压扑面而来，幽河仙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大的压力。
　　一时之间就算是她也慌了神。
　　“神尊殿下说什么了？”赫连危琊追问道。
　　此时的赫连危琊神魂也随着冥河一道变得愈发不安。
　　威压向着幽河仙子袭了过来，一瞬间，她的脑袋如同针刺般的疼。
　　幽河仙子现在只想要赶紧说完这些话，回到大殿之中。
　　“咳咳……神尊大人，神尊大人他……”幽河仙子在威压之下努力保持冷静，深吸一口气之后，她终于说：“神尊大人说，都是凡尘俗事，就说他都忘了吧。”
　　戚云遥：“……”
　　赫连危琊：“……”
　　幽河仙子：“……”
　　等等等等，我刚才说什么话了？
　　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虽然赫连危琊的威压还是没有收下来，但是幽河仙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点也不痛了，因为有一个更加头痛的问题向她袭来。
　　自己刚才好像不小心说错话了？
　　不对，划掉好像。
　　自己是真的说错话了。
　　甚至于可以说自己不小心将永宵神尊给卖了。
　　完蛋了，完蛋了。
　　此时的幽河仙子的心中满是完蛋两个字。
　　当初出馊主意，在裴如昼面前给他演戏，让他去好好历劫，就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如今自己又整了这一出。
　　哪怕神尊大人再怎么大人有大量，这都不能继续忍吧？
　　想到这里之后，幽河仙子非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现在只寄托于刚才赫连危琊还有戚云遥他们神志不怎么清醒，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抑或是自己的声音太小，被冥河的波涛掩盖了下来。
　　但非常可惜的是，在幽河仙子深呼吸一下，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告诉她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无论是戚云遥还是赫连危琊，亦或是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另外一个人戚羿宿。
　　他们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自己在说什么。
　　“就说他忘了……”戚云遥忍不住将幽河仙子这一句话重复了一遍。
　　说话之间，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继续向下滴着血，看上去非常恐怖。
　　那暗红色的血迹一路蔓延下来，划过戚云遥的脸颊，从下巴上滴了下去。
　　幽河仙子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戚云遥像是彻底的疯了，甚至像是冥河底下爬上来的修罗。
　　“也是，也是……”身着华服，少年模样的戚云遥缓缓地扬起了头。
　　那血彻底的染红了他的发梢。
　　“我知道如昼……啊，不对……”说到这里戚云遥又猛的摇起了头。
　　“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永宵神尊了。”正说着，他突然惨笑一下。
　　“永宵神尊当然不会原谅我……但是他为什么……”少年盯着不远处的门喃喃自语道，“可是阿昼，你为什么要装作忘记了我呢？”
　　对于戚云遥来说，这无疑是最令他感到恐慌的结局。
　　他宁愿裴如昼永远记着自己，永远恨自己。
　　甚至于他甘心让裴如昼杀了自己。
　　戚云遥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裴如昼说忘了自己。甚至于裴如昼并没有忘了他，只是这样敷衍自己罢了。
　　这是不是证明，自己对裴如昼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只是人生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
　　而现在说错了话的幽河仙子满心还是只有“完蛋”这两个大字。
　　她不敢直视眼前少年的双眼，幽河仙子终于还是向一边看去。
　　这个时候幽河仙子的视线正好与双目通红的赫连危琊相撞。
　　赫连危琊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他心里的想法和戚云遥是一模一样的。
　　裴如昼可以恨他，可以杀了他，但是不能忘了他。
　　幽河仙子在九重天上待了一辈子，她没有去凡间历劫过，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复杂的事情，总而言之是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幽河仙子没有办法理解这样的情感。
　　但无论怎么说自觉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幽河仙子，还是非常想要挽救一下的。
　　于是看到赫连危琊的神情之后，幽河仙子实在忍不住轻声补充了一句：“你们也不要多想，其实神尊大人自己都不再介意了……你们想想，神尊大人已经活了上千年甚至于数千年，而凡间这一趟历劫，也不过是几十年的时间而已。对了，他好像只活了二十年？”
　　幽河仙子快速说着，她没有注意到，随着自己说话声传来，周围那三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并且眼神中满是悲切与恐惧。
　　幽河仙子只是想要赶紧将自己的话说完：“……所以说啊，无论那些时间里面发生了什么，对于神尊大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已。他虽然没有忘记，但是那和全部忘记相比也没有什么区别，总归是不会在意的。”
　　弹指一挥间。
　　全部忘记。
　　不会在意。
　　幽河仙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就像是一根根的刺，就这样无情的扎在了眼前人的心中。
　　而此时此刻在大殿之中的裴如昼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幽河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裴如昼之前一直觉得幽河仙子是一个非常靠谱的人来着。
　　没有想到她今天竟然一口气犯了这么多的错？
　　算了算了，也怪自己没有直接去面对这件事，反而将问题推到了幽河仙子的身上……
　　裴如昼认命般叹了一口气，终于决定离开大殿向外走去。
　　而正是这个时候。
　　戚云遥不顾外面结界的阻拦，如同疯了一般的向着大殿而去。
　　裴如昼当初在这里设的结界，本来就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并没有施加太大的法力。
　　因此就在裴如昼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戚云遥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如昼……”少年的嗓子里挤出了如此干涩的一声。
　　他浑身是血，眼睛里满是疯狂，裴如昼甚至觉得眼前的少年马上就要彻彻底底的走火入魔了。
　　“你……”
　　然而裴如昼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
　　就在这一刻，突然有黑雾将大殿紧紧包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如昼忽然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轻笑。


第69章 再遇故人
　　黑雾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将人紧紧包裹其中， 但神奇的是，裴如昼却不觉得冷，只觉得无比熟悉。
　　而和裴如昼不一样的是， 在黑雾的另外一边，跪在地上的人可一点也不好受。
　　刹那之间，他们的眼前便一片漆黑。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寒意。但是等到那寒意不断地累积，达到一定限度的时候，刺骨的寒意就变成了单纯的疼痛。
　　他们的身上， 就像是有千针在扎一样。
　　尤其是额头上已经有了伤口的戚云遥。
　　本来就已经走火入魔，陷入疯狂状态的他， 原对外界的感觉应当无比迟钝才对。然而这一下下去， 就连戚云遥都感受到了痛意。
　　“啊——”
　　毫无防备的戚云遥，就这样直接倒在了地上。
　　幽冥界的地本就粗糙至极，在摔倒的那一刻， 戚云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支撑住自己不倒下。然而哪怕这样，戚云遥不但没成功，且手还被粗糙的黑色巨石划破， 暗色的血刹那之间将石头的缝隙填满。
　　戚云遥还从来未感受过如此的痛意，他的神魂好像都被撕裂。
　　而戚云遥的样子，也将一边的幽河仙子吓了一跳。
　　她看到——等倒在地上的戚云遥抬起头的时候，少年额间本来的伤口竟然被撕裂的愈发大， 暗红色的血布满了他的面颊。
　　第一声尖叫过后，戚云遥的嗓子里只剩下了一点点难以抑制的呜咽。
　　戚云遥的样子， 完完全全的落入了其它几个人的眼中， 却唯独没有被裴如昼看到。
　　此时此刻， 裴如昼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甚至于耳边也连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了。
　　恍惚间，裴如昼就像是忽然来到了另外一个不同的空间。
　　“……”
　　裴如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度似乎突然快了起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
　　与凡间那身为普通人的二十多年完全不同的是，身为神尊的裴如昼，天生感情要比凡人淡漠一点。更别说他已经活了好几千岁，见过了无数大事，
　　但是现在，裴如昼的心脏却像是一个凡人一样快速的跃动了起来。
　　这种感觉让裴如昼觉得有些陌生。
　　甚至于……害怕。
　　在那声轻笑消失的同时，裴如昼忍不住咬了咬唇，接着忽然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叫到：“……戚白里？”
　　大概是因为不确定吧，裴如昼的声音格外小，小的或许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
　　可这一声下去，裴如昼却感觉到，有人轻轻地用冰冷的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嘶——”裴如昼的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因此这样冰冰凉凉的感觉便愈发明显。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想要挡住那冰冷的感觉。然而还没有等到裴如昼将胳膊完全抬起来，下一刻……他的手腕便被人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裴如昼能够感觉到，那人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劲，但他的手却动弹不得。
　　这样的感觉，将裴如昼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恐惧这种被人牢牢掌控的感觉，甚至下意识想要用法力将那只手逼退。
　　不过还没有等裴如昼凝神，就听到自己的耳边又传来了一阵轻笑……这一次裴如昼终于感觉到了，有一个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将自己困在原地。
　　站在他身后的人微微低下了头，甚至于裴如昼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实在是太近了。
　　一瞬间，暧昧取代了恐惧。
　　而同是这个时候，裴如昼终于再一次将那个名字轻声唤了出来。
　　“……戚白里？”
　　大概是耳边太过安静，在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同时，裴如昼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一刻，裴如昼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黑雾中的这一片，但是和他不一样的是……在黑雾之外，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的声音。
　　反应最大的人，莫过于已浑身是血的戚云遥。
　　“戚白里？”刚才跌倒的戚云遥，一边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不，不可能……”
　　除了戚云遥之外，就连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的呆在这里的戚羿宿，这一刻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戚白里……”
　　他不可能在这里！
　　——此时黑雾外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与不想再想起历劫时候的往事，回到九重天上就再也不曾认真关注这些事情的裴如昼不一样。另外几个人，还是稍稍将这些事了解过一番的。
　　尤其是戚云遥和戚羿宿……
　　身为输家的他们，对戚白里身份的好奇与怀疑半点都不少。
　　戚云遥曾经反复与负责历劫一事的仙人确认，九重天上并没有一个名叫“戚白里”的人。
　　他们不像裴如昼，无法在三界之中寻找戚白里的神魂。他们也并不想找到戚白里，而只是想要确认，对方不会再出现在九重天上。
　　可是如今……裴如昼竟然将“戚白里 ”这三个字叫了出来！
　　不只是他们，就连一边的幽河仙子，也忍不住咬住了牙。
　　“怎么回事……”她轻声念叨着。
　　幽河仙子不觉得是裴如昼认错了人，她无比信任身为神尊的裴如昼。因而听到“戚白里”这三个字后，幽河仙子的脸色也忽然苍白了起来。
　　她倒不是因为害怕戚白里，毕竟幽河仙子没有像戚云遥和戚羿宿他们一样下界历劫，而戚白里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幽河仙子害怕是因为……她很确定，九重天的仙谱上没有一个叫做“戚白里”的人。
　　一个并非九重天上仙人，却也在凡间历过一遭劫的戚白里，在她看来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危险人物。
　　就在戚云遥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可能”这三个字的同时，那团将几人阻隔在两边的黑色雾气终于缓缓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黑色烟雾，自脚腕向上，如同藤蔓般将裴如昼缠绕其中。
　　而就在裴如昼的背后，站着一名身穿玄色长衫，墨发尽数披散在脑后的男人。
　　他左手稍稍抬起，轻抬着裴如昼的手腕，从其它几人的角度看去，简直是亲密到了极点。
　　最最重要的是，这里不会有人认错他。
　　“戚白里！”浑身是血的戚云遥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瞪大了眼睛，再一次叫出了那个名字。
　　与此同时，幽冥界里浊气突生。


第70章 他来抢人
　　浊气这东西， 当年给九重天乃至于整个仙界带来了一场噩梦。
　　这些年里尽管三界四海一片太平，但是在那浊气产生，并且弥漫整个幽冥界的时候。众人还是一下就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身为仙人的他们能够感觉到， 这弥漫了整个幽冥界的浊气， 源头正是戚白里！
　　刹那间， 站在裴如昼身边的幽河仙子，脸色一下变得无比苍白。
　　幽河仙子曾经算是幽冥界的常客， 因此只一瞬间，她便将戚白里和当年的黑雾联系到了一起。
　　原来戚白里竟然是他所化？！
　　想到这里， 幽河仙子的背后直冒冷汗。
　　一个浊气化身， 竟然随着众仙一起历劫了？并且还完好无损的回到了这里。
　　凡是仙人都知道，历劫这件事虽然无比凶险，但若是能够平安顺利的度过这一劫， 历劫者的神魂、灵力都会强大数倍。
　　戚白里本身就已经是浊气所化， 只有裴如昼能够勉强将他封印，或者说困在这里。
　　而现下，戚白里又历劫成功……
　　若是他再想做些什么，这三界之后还有人能够拦得住吗？
　　而且好巧不巧的是， 从幽河仙子的角度看去，裴如昼就像是被困在戚白里的怀里一样。而作为一名没有下界历劫过，心思很是单纯的仙子，这明明无比暧昧的动作与角度， 但是落到幽河仙子的眼睛里， 却成了——戚白里正在胁迫神尊大人！
　　“这，你你……”
　　遍布整个幽冥界的浊气， 并不像之前一样影响人的心神。
　　但无论如何， 这样的场景， 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戒备了起来。
　　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戚白里的对手，但是看到这架势，在下一刻幽河仙子还是头脑一热，直接将自己的本命灵剑召唤了出来。
　　“仙尊大人，当心！”只听幽河仙子大声说道，接着她便提着长剑，向着自己眼前的黑雾劈砍而去。
　　这一下，幽河仙子用了全力。
　　她眼前的黑雾在这一刻稍稍出现了裂隙，但是也就短短一刻而已。
　　幽河仙子的动作很快，然而裴如昼还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幽河！”裴如昼立刻皱眉，向着幽河仙子看去。
　　救命！自己周围的人，每天都在想什么啊！幽河仙子居然想打戚白里？
　　作为当年面对过黑雾浊气的人，裴如昼记得，这些浊气是有反噬能力的。
　　看到幽河仙子的动作，裴如昼虽然打心眼里觉得有些无语，但还是想要出手替幽河仙子挡一下。
　　然而不等裴如昼掐诀，他便感觉自己的手腕上传来了一点点冰冷的痒意——戚白里正在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揉磨裴如昼的手腕。
　　这里正是人身上最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刹那间，裴如昼停下了原本的动作，他觉得自己的手腕上，像是有无数只小小的蚂蚁在攀爬。
　　裴如昼一下子便卸了力。
　　不过还好，裴如昼的余光见到，这一次幽河仙子只是被黑雾里的另外一股力推了回去，并没有像从前那些人一样，受到成倍的反噬。
　　只不过……救命，这又是怎么回事？
　　裴如昼看到，也不知道受到了幽河仙子的启发，还是什么其它原因，不远处的戚云遥和戚羿宿他们，竟然也提剑向黑雾而来。
　　亦或者说，向着黑雾这一边的戚白里而来。和幽河仙子不一样，再怎么说戚云遥和戚羿宿他们都是刚才历劫飞升的仙人。若是一起挥剑，戚白里也不一定能够应付得了。
　　看到眼前这场景，裴如昼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但是站在他背后的戚白里，却像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一样。
　　“怎么办如昼，他们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突然间，裴如昼的耳边响起了戚白里的声音，同时脖颈边也生出了一点痒意。
　　戚白里的说话声音并不大，而这一刻，贴近裴如昼耳边的他的声音沙沙的，听上去格外暧昧，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但是却意外的让裴如昼想起了那段记忆。
　　冥河河畔，咳咳……
　　等一下，现在可绝对不是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
　　裴如昼发现，自己的思路竟然也被戚白里被带歪了。他赶紧将那一段非常过分的回忆，从脑子里面强行扔了出去，接着用力甩手，想要将戚白里按着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甩开。
　　而同时此时，就像是不想被其他人打扰一样，戚白里的身边又升起了浓浓的黑雾，将周围的人挡在了外面。
　　这情况明明已经非常危险了，可他却还是贴在裴如昼的耳边抱怨似的轻声说：“我明白了，他们以为我要伤害你。”
　　果不其然，戚白里这一句话刚刚落下，站在裴如昼身后的，刚才挥剑的幽河仙子就随之大声开口说道：“你要对神尊大人做什么？！”
　　“先放开我，”裴如昼终于开口了，他转身看了一眼戚白里并低声说，“我来给他们解释。”
　　没有想到，听到这里戚白里竟然摇了摇头说：“不用解释，既然如此，倒不如吓吓他们。”
　　吓吓他们！
　　戚白里的这几个字就像是一大块石头从空中砸了下来，将裴如昼瞬间给砸懵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裴如昼本能的想，戚白里可不是这样一个不正经的人，他应该是隐忍儒雅的……可不过是下一瞬间，裴如昼自己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此时此刻恢复了记忆的他，心中的戚白里已经不止是人间那个少年了。
　　与此正相反的是，大易华章宫里面的那个少年已经与记忆里面的黑雾，完完全全的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既有相似之处，却有完全不同的地方。
　　然而纵是如此，在裴如昼的心中，这二者形象融合在一起，却又没有一点的违和感。
　　就在裴如昼忍不住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戚白里已经说到做到了。
　　上一瞬还暧昧低头，在裴如昼耳边说话的他，忽然将方才按在裴如昼手腕上的手向上移动，停在了裴如昼的脖颈间。
　　戚白里压根没有用一点力气，因此裴如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甚至他还感受到——戚白里竟然又在偷偷的轻蹭自己的脖子。
　　然而这样的场景，在其他人看来却很恐怖。
　　方才一直低着头的戚白里缓缓地站着了身子，他向着眼前的人露出轻蔑一笑，接着一边慢慢地抚摸着裴如昼的脖颈，一边说：“如何？从前在凡界的时候，你们便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到了幽冥界自然也是如此。”
　　戚白里的语气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而同时这一句话又像是一根刺一样，狠狠地扎进了对面的那几个人的心中。
　　戚白里说的没有错。
　　当年在人界的时候，他们便没有一个人是戚白里的对手。而最重要的是，此时他们也能感觉的到——自己朝着黑雾挥去的剑招，全部被挡了回来！
　　最重要的是对方目前没有回击的意思，至少现在戚白里完完全全没有一点在意他们的表现。
　　这并不是说戚白里害怕他们，抑或是不想惹麻烦。
　　与此正相反的是，如此大的实力差距，让他们意识到戚白里视他们为蝼蚁，对方压根没有兴趣和他们继续斗下去……
　　幽河仙子大概知道一点几人在凡界的事情。虽然她也非常讨厌眼前这几个人，然而与他们相比，戚白里显然是一个更危险、更可怕的存在。
　　所以听了戚白里的话之后，幽河仙子直接厉声说道：“我劝你莫要猖狂！你本来就是世间浊气所化，不应存留于人世，更别说苟活到如今……也是我们神尊大人法外开恩！如今你竟然还想对神尊大人不敬……这种行为简直是与整个九重天作对！”
　　之前戚云遥几个人已经隐隐约约的对戚白里的身份有了一点猜测，但是如今幽河仙子的这一番话，终于将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捅破了。
　　然而戚白里好像并不在自己的身份被多少个人知道，他听到了幽河仙子的话之后，反而找到了一个平常人并不在意的点，并随之回应到：“哦？你说说我到底是怎样对神尊大人不敬了？”
　　裴如昼能够听得出来，和非常严肃在说这番话的幽河仙子不同的是，戚白里依旧是在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讲话。
　　这到底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身为幽冥界的主人，早先裴如昼已经安安静静的在幽冥界冥河之畔呆了数千年之久，他并不反感九重天之上的热闹，但本质上却也是一个追求安宁的人。
　　看到眼前这闹哄哄的场景，裴如昼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戚白里，放开我！”他厉声道。
　　如果裴如昼没有看错的话，听到自己说的这句话之后，戚白里竟然向他露出了一个稍有些委屈的神情……
　　接着戚白里说：“我的确是想对你们的神尊大人大不敬。不过倒不是在这里……”
　　戚白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听到“大不敬”这几个字，周围几个人的脸上表情都精彩了起来。
　　裴如昼猜戚白里或许早就已经在幽冥界大殿这边守着了，而
　　“我记得如昼从前在人界的时候，就很不喜欢凤城。”
　　他果然听到了刚才的话。
　　幽河仙子刚才已经说漏了嘴，让众人知道裴如昼并没有忘记当年发生的事情。而戚白里也没有一点避讳这件事的意思。
　　裴如昼听到这里之后，绝望的闭了一下眼睛。
　　“……”这人怎么扯到了人间的事情。
　　“而我想，如昼与我应当一样，都不喜欢九重天与幽冥界吧，”戚白里笑着看了一下对面站着的几个人，他接着说，“既然如此，那我今日自然是要将你们的神尊大人带走的。”
　　好家伙！
　　原来戚白里这一趟，是来与九重天和幽冥界抢人的……
　　而且他抢的那个人正是闻名于三界的幽冥界主人永宵神尊！
　　这一下，幽河仙子可是结结实实的被戚白里的话吓得愣在了这里。
　　幽河仙子虽然没有历过劫，也不太清楚凡界的那一些人情世故，但是她好歹在九重天和幽冥界呆了这么些年，见过了不少的人。
　　其中也有很多大逆不道、肆意妄为的人物，可是哪怕幽河仙子记忆中最最过分的那个人，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永宵神尊大人从幽冥界抢走的！
　　幽河仙子的瞳孔瞬间就放大了。
　　而不远处本来就很是疯狂的戚云遥，他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更是猛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暗红色血迹，接着就朝戚白里咬牙切齿的说：“不过是浊气化的东西，怎么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语毕，就再一次提剑朝着戚白里而来。
　　而这一回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方才还带着微笑的戚白里，忽然抬头狠狠向戚云遥看了过去。
　　“哦，不过是？”就在戚白里话音落下的这一瞬间，黑雾突然凝结成细细的锁链，把他对面的戚云遥牢牢的缠绕其中。
　　这完全不同于刚才缠绕着裴如昼的青烟，在那黑雾凝成的锁链碰到戚云遥身体的那一刻，它就开始不断收紧。
　　也不过是三两息时间，戚云遥就觉得无法呼吸。凡是那锁链碰到的地方，皮肤就像被烫着了一样的刺痛。
　　戚云遥瞬间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他只好使出浑身解数，才从那锁链之中脱离了出来。
　　然而就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却见一直没有说话的戚羿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并不是不想看到眼前这一幕，也并不是要躲避。
　　与此相反的是——和戚白里有着更深仇怨的戚羿宿，打算直接在这个时候杀了戚白里。
　　没错，杀了戚白里。
　　戚羿宿的修为当然不如裴如昼和戚白里他们两个，然而戚羿宿却常居于九重天之上，他对九重天上的事情，以及各类灵宝比裴如昼还要了解。
　　据戚羿宿所知，当初浊气差一点毁了九重天，毁了整个三界。因此在那件事情平息之后，九重天便集合所有仙人之力，制造出了一个法宝。
　　那个东西只有一个用处——涤荡还有净化浊气。
　　法宝刚才锻造出来没有太长时间，更没有人用过，甚至于就连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太多。
　　更没有人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但是戚羿宿想要赌一把。
　　要是赌赢了，他就能杀了戚白里。如果输了，那也不会比现在差太多。
　　-------------------------------------
　　刚才戚羿宿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屏息凝神，尝试唤醒那个刚才锻造出来不久的灵器。
　　就是这一刻！
　　就在戚云遥一步一步向后退的时候，一直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动作的戚羿宿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将裴如昼都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裴如昼看到就在戚羿宿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把冰蓝色的长剑。
　　“这是什么东西……”裴如昼能够感觉的到，那一把冰蓝色的长剑上有着无比浓郁的灵气。按理来说，这样的东西自己应当认识才对，可是遍寻自己的记忆，却一点都没有找到与此相关的消息。
　　难道说这个东西是自己去人间历劫的时候才有的？
　　裴如昼立刻想到了这个答案。
　　然而现在并不是深思这个问题的时候。
　　和目光之中透露着疯狂之色的戚云遥完全不同，此时此刻戚羿宿的目光与神情无比冷静，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直直的盯着戚白里。
　　在同一时间，戚羿宿面前的那一个冰蓝色的宝剑上面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伴随着光芒的变化，幽冥界里面四处都是的浊气，竟然也随之变淡了一点。
　　裴如昼感觉到，戚白里原本轻轻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也随之缓缓颤抖了两下。
　　这把剑的用处就是净化浊气。
　　而戚白里就是这是三界浊气所化，不仅如此，他当年还将弥漫于九重天的浊气，全部融入自己的神魂之中。
　　虽然此时裴如昼还并不清楚，这冰蓝色的宝剑究竟是为何而做。但他知道，这东西或许就是戚白里的克星。
　　裴如昼虽然对九重天上的事情没有多大的兴趣，之前也曾被人诟病过是一个甩手掌柜，没有什么责任感。但后来却从来没有人这样说了。
　　他曾经守护整个九重天，绝对无愧于自己身上天生神族的名号。
　　时至今日，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怀疑神尊大人是否会放弃九重天了。
　　而裴如昼他自己，在此之前也以为自己是一个能将九重天始终放在首位的人。
　　然而如今，面对眼前这个场景的时候，裴如昼竟然情不自禁地去想——万一戚羿宿手上的这把冰蓝色长剑真的有用，万一戚白里真的死了，那要怎么办？
　　凡间少年戚白里，还有当年幽冥界冥河畔上的黑雾，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裴如昼记忆的一部分。
　　裴如昼已经习惯了对方永远那么放肆妄为，他以为眼前的戚白里永远不会输。
　　直到这一刻。
　　感觉到戚白里手指在微微颤抖的时候，裴如昼的心也随之抽通了一下，并且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住手！”不禁大脑思考，裴如昼情不自禁的把这两个字大声的喊了出来。
　　他没有意识到，此时自己是多么的惊慌。
　　然而戚羿宿当然不会因为裴如昼的这句话停下来。
　　戚羿宿知道，裴如昼不想再与自己有任何的联系。
　　甚至于裴如昼想要装作不认识自己。
　　裴如昼不再在意自己，甚至愿意忘了自己，对于戚羿宿来说，简直是一个比他恨自己还要可怕的答案。
　　所以现在戚羿宿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杀了戚白里，若是裴如昼会因为这件事记住自己，甚至恨自己……或许也是他想要的。
　　戚羿宿的目光落到了眼前的冰蓝色长剑上。
　　他的目光无比的坚定。
　　而同在这一时刻，裴如昼听到戚白里在自己的耳边轻声问道：“如昼，你想要忘了他们。那若是我今日真的魂飞魄散于此，那你还愿意记得我吗？”
　　和刚才那带着一点轻笑，有些不着调的语气相比。此刻戚白里说话的时候，虽然也和刚才一样面带微笑，但是裴如昼却觉得对方的语气有几分黯然。
　　他好像真的怕自己忘了他。
　　……
　　其实刚才的那一件事情只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而已。
　　“别胡说八道！”说完这句话之后，裴如昼终于挣脱了戚白里，他掐出法诀，想要挡住那把长剑。
　　然而叫裴如昼感到意外的是——这把长剑好像的的确确只有净化浊气这一个功能，并且能够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
　　裴如昼方才使出的法诀，竟然对那把长剑没有任何影响。他只看到那一把冰蓝色的长剑依旧静静的悬在空中，并且不断净化着周围的浊气。
　　这个时候戚白里竟然又说话了。
　　只听他轻声笑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般的说：“算了如昼，你还是忘记我的好。”
　　听戚白里的语气，他好像是真的认真将这件事想了一遍。
　　而这一下，只叫裴如昼觉得心脏重重一颤。
　　裴如昼是一个活了数千年的神尊，最重要的是裴如昼课是守在幽冥界冥河之畔的神尊，他见过的生离死别早已经有不知多少场了。
　　裴如昼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看淡了这些。
　　然而听到戚白里的话之后，一种隐隐约约惊慌无措的感觉还是立刻就朝他袭了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戚羿宿好像也看到了戚白里眼神之中复杂的情绪。他猛地一下提起了原本悬在空中的冰蓝色长剑，接着快速向前方刺去。
　　——按照之前戚羿宿了解到的，此时浊气已经被压了下来。戚白里应当站在原地，不能动弹才对。
　　裴如昼虽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作为一个天生神族，还算是了解九重天的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裴如昼当下不经思考的就想要替戚白里挡住这一剑。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动，就感觉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戚白里突然一下将自己向后拉了过去。
　　紧接着戚白里便直面那把冰蓝色的宝剑。
　　这一瞬间裴如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
　　但裴如昼或许明白了一点——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在乎戚白里。
　　他瞪大了眼睛朝着戚白里看去。
　　而那一把冰蓝色的长剑，也就在这个时候毫不留情的朝着戚白里所在的位置刺来。
　　“ 戚白里！”
　　裴如昼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
　　他以为戚白里这一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虽然裴如昼潜意识里相信戚白里绝对不会死……毕竟他可是连自己都只能勉强封印的人。
　　然而裴如昼也并不想看到戚白里在自己的眼前受伤。
　　但是下一刻，事情好像他想象的不一样。
　　裴如昼看到，戚白里并没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更没有一点惊慌的意思。
　　与此相反的是……戚白里慢慢地伸出手去。
　　他的指尖就这么轻轻的触向了那冰蓝色的长剑。
　　紧接着，另外一边握着这把长剑的戚羿宿猛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这……”他向后退了一步，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只见那把冰蓝色的长剑，竟然在碰到戚白里指尖的一刻慢慢的融化了！


第71章 去人间吧
　　能够看得出来， 那把冰蓝色的长剑是玄冰所化。而据裴如昼所知道的，玄冰也并不是普通的水凝结而成，它的内部应该是这是三界之中至精至纯的灵气。
　　——也就是说那东西与戚白里正好相克。
　　“怎么回事？”看到眼前的场景之后， 裴如昼忍不住轻轻的念叨了一声。
　　按照他以往所学所知， 当浊气与灵气碰撞的时候——尤其是这样无比精纯的浊气与灵气的碰撞之时，应当是非常危险的。
　　这样产生的灵力波动， 至少会波及到整个幽冥界才对。
　　总而言之， 它绝对不会像自己此时看到的这一幕一样平静。
　　……裴如昼看到，戚羿宿就这样用灵力催动着剑向戚白里而来。
　　戚白里本人非但没有一点闪躲的意思，反而竟然用指尖轻轻地碰向了那把长剑的剑刃。
　　而那一把冰蓝色的灵气所化的长剑， 在碰到戚白里的指尖的那一刻， 竟然缓缓的融化了。
　　就像是一把真的用冰块制成的长剑一样。
　　这不应该……
　　裴如昼在这一刻忍不住慢慢地皱了一下眉，然而和他不一样的是， 周围其他人的反应， 却一个比一个大。
　　尤其是握着剑的戚羿宿。
　　他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长剑就在被戚白里碰到的那一刻便融化掉了，接着竟然就这么干干脆脆的消失不见。
　　“不可能……”戚羿宿瞪大了眼睛，向着自己的手心看去。
　　戚白里怎么可能做到？
　　戚羿宿在使出这一剑的时候，当然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能够杀死戚白里。但是按照他想的， 灵气与浊气在此处相碰撞，怎么说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吧？
　　戚白里真的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
　　当初三界被浊气所困的时候， 戚羿宿也是被天帝所庇佑的那一部分人。
　　所以他虽然经历了当年的那些事，但是却对浊气究竟有多么凶险与可怕，没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直到现在……
　　他发现戚白里比自己想象的更为神秘莫测。
　　裴如昼这个时候倒是完全没有功夫去理会戚羿宿在想什么。
　　他只看到戚白里就这么站在原地，并缓缓地将方才触碰到长剑的手抬了起来， 接着很是不屑地轻轻甩了甩指尖。
　　下一刻， 那由长剑融化成的冰水便滴在了幽冥界黑色的石块上。
　　最后消失于无形。
　　戚白里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了一块黑色的方帕， 他轻轻地擦干了自己的手指。戚白里低着头，动作很是优雅，配上唇边一抹淡淡的微笑，当真是与当初大易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而那蓝光也在这个时候彻彻底底的消失不见。
　　戚白里原本轻轻扬起的黑发落了下来，就这么披散在了肩头，他看上去很是随意，脸上连一点点惊慌的感觉都没有。
　　“原来这是灵气所变的长剑，我当是什么呢。”他随口说。
　　和不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九重天上发生了什么事的裴如昼不一样，幽河仙子可是清楚这把剑是什么的。
　　“你怎么可能将它融了？！”幽河仙子大概是看到了对方刚才将裴如昼轻轻推开的动作吧，在不自觉中，她对戚白里的语气也缓和了一点，并且下意识的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不过戚白里好像没有搭理幽河仙子的意思。
　　直到他看到裴如昼同样疑惑的目光。
　　咳咳，说起来裴如昼现在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刚才戚白里肯定不是真的在和自己告别。
　　至于他给自己说那番话……一时半会间裴如昼也不愿去深想那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按理来说，面对这样的场景，裴如昼或许应该不搭理戚白里才对，毕竟对方将他骗了一次。
　　但是实际上身上裴如昼是真的太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两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戚白里终于开口解答了这个谜团。
　　说起来经过了凡间历劫的几十年，戚白里和从前的黑雾相比，也有一些不一样。
　　虽然本质上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但是就外表而言，从前的他简直将“肆意”几个字写在了自己的脸上。但是现在，戚白里却学会了如何将它藏在一个温和儒雅的外壳之下。
　　只见对方朝裴如昼微微一笑，然后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冥河上。
　　戚白里说：“若是几十年前我或许会怕吧……说起来你们九重天到底是慢了一步，若是当年就有这东西的话，倒也不必将我封印在幽冥界这么多年。不是么？”
　　他的语气很是轻松，就像是在与多年老友随意聊天一样。
　　可戚白里越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越是让对面那几个人恨得牙痒痒。
　　无论是戚羿宿还是戚云遥全都不说话了。
　　而同在这一时刻，九重天上原本正在参加天帝继位大典的人们，也感觉到了那把冰蓝色的长剑突然出世的迹象。
　　以为是幽冥界发生了什么大事的他们，便与天帝一道出现在了这里。
　　裴如昼看到了他们，接着只是轻轻的向天帝点了一个头。下一刻，他便忍不住好奇地朝着戚白里看了过去。
　　所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如昼真的很想问问戚白里，然而现在被九重天上那么多人看着，而自己又是神尊，自然还是要讲究一
　　不过和裴如昼不同，幽河仙子可真的是好奇的不得了。
　　见戚白里突然不说话，完全与这些人不在一个频道幽河仙子首先一个忍不住问他：“然后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起来戚白里当然是不在意幽河仙子的，但是他看到裴如昼也很是好奇的盯着自己，还是决定借着幽河仙子的话回答这个问题。
　　只看到戚白里淡淡的瞥了九重天那群人一眼，然后浑不在意的说：“自然是因为历劫。”
　　因为历劫？
　　为何要说是因为历劫呢？
　　戚白里虽然与裴如昼一起在幽冥界里待了千年之久，但实际上有些事情是裴如昼也不知道的。
　　比如说——戚白里是世间浊气所化，在天道眼里，他生来带恶，这是无法洗清的。
　　所以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戚白里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等到某一日，背负浊气与世间罪孽的自己，必定会魂飞魄散，顿失神智回归三界浊气。
　　那样的魂飞魄散，可比一般仙人的来的更加干脆。
　　但实际上方才有神智的时候，戚白里对于自己重归混沌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对这个世间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有意识的活着和化为浊气，对他而言好像一点点区别都没有。
　　直到戚白里被裴如昼封印在幽冥界里。
　　他原本以为裴如昼是一个无趣的神尊，到后来却发现，裴如昼竟然是一个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意思的人。
　　裴如昼虽然已经有千岁，更是这世间的神尊之一。但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居住在幽冥界，并不理九重天上的事，所以裴如昼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神都不同。
　　因而戚白里逐渐发现，原来这世间还是有有趣的人、事、物存在的。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
　　一开始的时候，戚白里有些厌烦裴如昼，毕竟一直待在冥河底下，也不怎么好受。
　　但是后来，戚白里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与裴如昼独处在幽冥界的这种感觉。
　　普天之下，三界之中，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一些舍不得回归于浊气了。
　　裴如昼是神尊，他虽然与九重天上的神仙性格不同，但实际上他们却都是以仙气为生的。
　　若是自己回归了浊气，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再见到裴如昼了。
　　戚白里这个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名为不舍、不甘的情绪。
　　如果说可以选择的话，戚白里不想离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戚白里做出了一件在他看来有些疯狂的事情。
　　没错，在他看来那件事同样疯狂……但是他并不后悔。
　　——尽管后来正是因为这件事情，裴如昼离开了幽冥界。
　　戚白里以为裴如昼会这样永远离开幽冥界，接着他会住在九重天上，然后忘记自己。
　　那样就算他重归混沌彻底消失在这世间，裴如昼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所以尽管那个时候戚白里早就已经感觉到这世间的浊气越来越多，而他的力量也已经逐渐强大起来，以至于可以随意离开幽冥界，但他却还是一直待在这里。
　　最后直到那件事发生——九重天上，上一位天帝陨落，将重担全部交到了裴如昼的肩膀上。
　　而原本不理俗事，一直待在幽冥界的裴如昼，也将整个九重天保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在此之前，戚白里虽然能够隐隐约约的看出来，裴如昼其实比他表现的更加在乎九重天，亦或是裴如昼身上的责任感其实非常重。但是戚白里真的没有想到，裴如昼最终会做到这一步。
　　戚白里虽然在幽冥界，但他却也看到了裴如昼走火入魔，千年的修为将毁于一旦，甚至有着魂飞烟灭的风险。
　　这个时候戚白里终于忍不住离开了幽冥界，来到九重天。
　　——他想，反正自己终究是会回归于浊气的。
　　那么不如就在这个时候，帮裴如昼一把，让对方永远永远的记住自己。
　　戚白里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毕竟他是浊气所化，生来就背负着罪孽。
　　但直到这一刻，戚白里才知道，自己原来也并不是那么的坏……
　　又或者说，他终于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原来这世界上其实也是有他爱的人的。
　　那一天戚白里没有任何犹豫，他将世间浊气全部纳入自己神魂之中。
　　这世间本就是由清气和浊气共同构成的，所以在戚白里将九重天上浊气纳于自己神魂之中的那一刻，他也在这一刻聆听到了天道。
　　——戚白里知道了，这是九重天的一劫，也是身为天生神族的裴如昼的一劫。
　　裴如昼本来是躲不过这一劫的。
　　但是戚白里在这一刻，终于还是替他逆天改命了。
　　这一次天道寻人历劫，是为了重构仙班。而若是能够顺利历劫，那也能够重塑神魂。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戚白里没有任何犹豫，他趁着自己力量最巅峰的这一刻，将原本已经难逃此劫的裴如昼硬生生的拖入了轮回，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天劫之中。
　　也同是这一刻。
　　戚白里的神魂与裴如昼缠绕在了一起，他竟然也在意料之外的闯入了这一劫之中。
　　戚白里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好事，他更是完全不相信什么好人有好报。
　　然而这一次，现实却戏剧化的应验了那一句话。
　　戚白里原本只是想救裴如昼，谁知道在向对方拖入轮回的那一刻，他自己也跌入了这一劫之中。
　　接着在凡间历劫，重塑了神魂。
　　如今的戚白里既是浊气的化身，却又已被天道承认。
　　……
　　戚白里当然想要将这件事情仔仔细细的讲给裴如昼听，不过如今面对着九重天上的一些异常烦人的面孔，戚白里却不愿意将这些话全部都说出来。
　　于是他只简简单单的提了几句，但尽管这样，周围人还是顺着戚白里刚才的这一番话，将整个故事脑补了一个七七八八。
　　不同于戚白里需要自己去摸索天道的想法，九重天上这么多的神仙，莫不都是好好研究过这一道的人。所以他们不过多时便得出了结论——戚白里已经历劫成功，被天道承认。
　　这一瞬间戚羿宿和戚云遥，他们的脸色全部变得无比苍白。
　　他们好像终于在这个时间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算是输了个彻彻底底。
　　而裴如昼听到这一切之后，也忍不住发了一下呆。
　　裴如昼当然没有忘记自己下凡历劫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但是那一段记忆对于他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裴如昼一直避免自己去想这件事。
　　在戚白里说这件事情之前，他真的没有想到原来这历劫的背后竟然有这样一个缘由。
　　戚白里当初救了裴如昼，其实也是救了九重天还有整个三界。
　　这只是一个无心之举，到最后竟然也是救了他自己。
　　“就是因此，你这专为浊气所锻造的剑，或许就对我无用了。”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戚白里笑了一下，很是轻蔑的对戚羿宿说。
　　而那九重天上方才到这里的神仙，也终于在戚白里说完这句话之后意识到了——他们辛辛苦苦锻造出来的那把长剑，好像是已经被戚白里给毁掉了？
　　不过看眼前人的样子，还有他身上的气息……这把剑好像也不再用得上了。
　　天帝毕竟是个年轻人，他一向非常敬重裴如昼，思维更不像九重天上其他的老神仙那么的迂腐。
　　天帝清楚当年九重天能够熬过这一劫，是因为裴如昼也是因为戚白里。
　　换句话说，戚白里或许对九重天有恩。
　　更别说此时戚白里已经历过一劫，彻彻底底的为天道所承认。
　　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恩将仇报，与戚白里为敌。
　　……更别说当初三界之内，只有裴如昼一个人能够对付得了戚白里。而现在看这情况，裴如昼当然不会对戚白里出手。
　　于是天帝想了一下，终于缓缓地从莲座上走来，站在了裴如昼还有戚白里的眼前。
　　他没有说话，而是先朝着裴如昼行了一个礼，接着非常认真的朝着戚白里问：“既然天道已经定，那不知您未来可愿继续留在九重天？”
　　就站在戚白里对面的戚羿宿没有想到，天帝会突然这么问，听到这句话，他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戚白里是浊气所化，天帝怎么可以对他如此尊敬？而且还让他留在九重天上！
　　这简直就是疯了……
　　而同样听到天帝的话之后，站在他背后的九重天诸位神仙面上表情也不太一样。
　　一些年岁较长的人当然是皱眉，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但那些刚才从下界升上来的仙人，看上去却很是期待。
　　——毕竟有不少的人也刚才听到戚白里在凡间的事情。
　　“那倒不必。”寻常人听到天帝的邀请，自然是诚惶诚恐的，但戚白里看上去却一点太大的反应都没有。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便直接拒绝掉了对方。
　　而看到他的动作，天帝本人也一点也不觉得戚白里无礼。
　　他甚至还问：“那您可是想要继续留在幽冥界？”
　　听到天帝的话，裴如昼不由得抿了抿唇也想开口。
　　虽然此时幽冥界里面有代管的神仙，但裴如昼毕竟已经在这里住了数千年，他是的的确确不太能够适应九重天上的生活的。
　　如今天帝一直忙着继位的事情，还没有问自己未来是否要继续呆在九重天上。但是裴如昼早就已经决定，自己过一段时间就要告诉天帝，他要回幽冥界那里去。
　　所以听到天帝现在的话之后，裴如昼就也忍不住想要开口，把戚白里留在这里。
　　——想也不用想，戚白里一定对九重天更没有兴趣。
　　但是没有想到，裴如昼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见到戚白里摇头拒绝掉了天帝的邀请。
　　“怎么？”显然天帝也吃了一惊，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对戚白里问，“您是想去九重天？”
　　天帝到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的。
　　反正九重天上的神仙很多，也不多戚白里这一个。
　　然而这一次戚白里还是摇头了，他也不想去九重天。
　　接着众人看到戚白里忽然将目光落到了裴如昼的身上，然后他笑着走到了裴如昼的身边，并轻轻地隔着衣袖拉住了裴如昼的手腕。
　　戚白里的动作虽然不大，但要知道站在自己的眼前的人，可全部都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那些神仙的眼力可真的是一个比一个好。
　　所有人都看到了戚白里手底下的动作……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了裴如昼。
　　刚才众人都吃惊于戚白里说的话，并没有时间去观察他身边的人。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仔细看到，站在裴如昼身边的人，长相竟然是无比的惊艳。
　　他的五官异常明艳，只看一眼就能将阴气沉沉的幽冥界点亮。
　　而身上那一件并不繁复的华服，则……有一点点的眼熟。
　　等一下！
　　这件衣服……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是刚才永宵神尊穿的？
　　这一下，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全部愣在了原地。
　　大概是因为裴如昼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总是戴着面具吧。
　　许多人对裴如昼的印象，就停留在了他那张狰狞无比的面具之上，而之前参加宴会的时候，裴如昼换了一个面具，还让很多人感到不适应来着。
　　换了一个面具就如此，更别说裴如昼现在并没有戴上面具了。
　　裴如昼这张脸，和他们印象之中的神尊大人真的是完全不一样！
　　等下……眼前的人就是永宵神尊？。
　　所以说，戚白里拉着永宵神尊的手？
　　哪怕是九重天上见过了大世面的神仙们，此时脑子都已经混乱成了一团。
　　谁能告诉他们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裴如昼和戚白里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不说是他们了，就连天帝本人都已经非常混乱。
　　在他心中裴如昼是值得尊敬的长辈。
　　而现在戚白里拉着裴如昼的手，自己似乎是应该谴责一下的。
　　但是又好像不用……
　　天帝毕竟年轻，此时竟然已经将“犹豫”和“纠结”两个词语写在了脸上。
　　“您……”他忍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面憋出来了这一个字。
　　然而在这个时候，戚白里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裴如昼的手腕拉的更紧。
　　这次没有人能够装作没看到。
　　幽河仙子看到这一幕之后，终于忍不住狠狠的皱了一下眉，然后大声的轻咳了一下：“咳咳，神尊大人……”她觉得自己是管不了戚白里，只能提醒一下裴如昼。
　　而说实话，裴如昼也被戚白里这胆大妄为的动作震到了这里。
　　“放开我……”裴如昼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面挤出来这几个字。
　　但戚白里却没有一点点反应。
　　稍微过了一会儿之后，裴如昼终于见到戚白里摇了摇头。
　　接着戚白里便当着整个九重天的面，说出了一句更加令人害怕的话来。
　　听到这里，哪怕是天帝都控制不住表情，猛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戚白里说：“我想要将神尊大人带到人间去。反正我记得神尊大人也对九重天和幽冥界没有太大的兴趣。那便不如与我一道，去人间一趟。”


第72章 截然相反
　　戚白里在说什么！
　　别说九重天上众仙和天帝了， 裴如昼本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都不可置信的向戚白里看了过去。
　　方才戚白里的那句话，听上去有几分狂妄的意思。而其中的内容，更是过分的不能再过分。
　　然而人间那几十年， 却给了他一种文雅之气。如今哪怕戚白里当着九重天众仙之面， 说出了这句狂妄之语， 但被他身上那种气质所迷惑，还真的有人忘记了愤怒， 反而是第一时间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裴如昼， 想要看看神尊大人到底会不会点头。
　　……裴如昼当然不会点头了！
　　他虽然并不太在意， 也不喜欢九重天上的各种繁文缛节，但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点头， 那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虽然听了戚白里的话之后，裴如昼也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去人间看一眼……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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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如昼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 想要将这乱七八糟的想法扔掉。然而就在裴如昼刚刚开口，想要说出拒绝的话的那一刻， 他突然听到，戚白里的声音出现在了自己的耳畔。
　　此时戚白里并没有开口，他是在用法术传音到裴如昼的耳边。
　　裴如昼听到戚白里轻声说：“如昼，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昼兰关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这么多年过去，凡世的一切， 你真的不想再看一眼吗？”
　　比如说，仅剩的几个尚在凡间的故人。
　　戚白里为天地浊气所化， 说起话来天生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力量。
　　听到戚白里的话之后， 裴如昼稍微愣了一下， 并且真的顺着对方的话，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他从前当然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还曾追溯过凡世故人的神魂。
　　此时的人界，距离裴如昼重新回到天界，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时间。在这一段时间里，长公主已经再次投胎转世，经过戚白里这么一说，裴如昼才突然想起，他在凡间的弟弟裴郁风似乎还健在。
　　“你走之后我也曾去过一次昼兰关……那里的确好看。若是能再有机会策马奔驰于昼兰关内草原之上，想必一定很美。”戚白里还在继续说。
　　戚白里的声音非常轻缓，语调也很平和，然而越是这样的声音，越是有一种魔力。
　　裴如昼必须得承认，他听到戚白里说的话之后，真的心动了。
　　然而无论再怎么心动，裴如昼还是不会点头。他是幽冥界的永宵神尊，他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应下戚白里的话。
　　只见裴如昼顿了一下，最后终于开口。
　　“我……”然而这个时候，裴如昼一个“我”字还没有说完，便听到九重天众多仙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就在这个时候，戚白里已经看出了裴如昼的犹豫。
　　紧接着，知道裴如昼一定会拒绝自己的戚白里突然换了一个方法。
　　也不过是刹那之间，幽冥界再一次被浊气弥漫。这一次出现的浊气是不伤人的，它只是将裴如昼与周围隔绝了开来。
　　裴如昼突然之间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了。
　　他听到戚白里轻声在自己的耳边说了一个“走”字
　　接着黑雾还在继续弥漫，裴如昼的耳边听到了呼呼的风声。
　　裴如昼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却也已经在这三界之中活了数千年之久，百年之前更是刚才经历过一场浩劫。
　　等回到九重天上恢复记忆之后，裴如昼的心情，也隐隐约约有点压抑。
　　然而就在这一刻，听到耳边的风声裴如昼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还有那压抑的情绪，也随着这风一道向着远方飞走了。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同在这一刹那，裴如昼的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了“私奔”两个字。
　　——他莫名觉得，自己和戚白里现在这样子，真的好像是私奔。
　　打住打住，虽然确定戚白里听不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但裴如昼还是赶紧转移了注意力。
　　但他没有发现，黑雾之中的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轻轻地笑了起来。
　　而和裴如昼这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的状态完全相反的是，在裴如昼消失之后，那弥漫了整个幽冥界的黑雾也散去了。
　　众仙还没有来得及紧张，或是检查自己的神魂有没有受损，他们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统一向裴如昼原本站的位置看去，接着发现神尊大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
　　等一等！所以说戚白里刚才居然当着九重天众位仙人，以及天帝的面，将永宵神尊给带走了？
　　这个人简直疯了。
　　此刻，众仙脸上均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然而天帝还在这里，他要是不发话便无人敢开口。
　　只是这一次，天帝沉默的时间好像有点过分长了。
　　“陛下……”见年轻的天帝一直不说话，终于有人尝试着开口提醒了一下他。
　　然而没有想到，听见有人叫自己之后，和愤怒的众人完全不同的是，天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说：“不必再追了。”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裴如昼有多么的厉害，若是裴如昼不想的话，戚白里是绝对不能将他带走的。
　　如今裴如昼既然能够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众人眼前，那么至少证明……咳咳。
　　想到这里，天帝立刻将后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压了下来，接着假装正经地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一起来幽冥界的众人。
　　他叮嘱到：“你们就当没有来过幽冥界，不知道这件事。”
　　“是……”
　　见天帝都这么说了，背后的九重天众仙当然只好将别的话咽了下去。
　　只有戚云瑶几人紧紧地咬住了牙。
　　……他输了，他不止在人界输了，更是在幽冥界输了个彻彻底底。
　　然而此时众人满心想的都是方才离开的裴如昼和戚白里，并无一人关心那失败者的想法。
　　从幽冥界去人界路途遥远，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到的。然而本是浊气化身，且历劫之后他的神魂也愈发强大。也不过是转瞬，在耳畔风声消散的那一刻，裴如昼遍看到一片黄沙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天际。
　　和稍有些阴冷的幽冥界不同，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甚至刚到暮春时节，已经有了几分燥热之感。
　　但这样的景色与气象，却是裴如昼所怀念的。
　　在裴如昼的足尖轻踏沙地的那一刻，一阵暖风卷着黄沙轻轻地抚向他的脸颊。已经历劫结束，在九重天上呆了些许日子的裴如昼，差点都要忘记昼兰关的风沙了。
　　然而正是这一刻，他忽然忍不住想到了当年曾在昼兰关茶楼里听人讲话本时说的一句话。人总是会被与自己相反的事物吸引，或许自己人界的这一世，如此喜欢昼兰关也与此有关？
　　就在裴如昼想这些的时候，身边的戚白里终于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示意一道向前。
　　戚白里的突然出现，扰乱了裴如昼的思绪。
　　他顿了一下，并不由去想——若是说昼兰关与幽冥界截然相反的话，那戚白里与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第73章 他的礼物
　　昼兰关外是软软的沙地， 裴如昼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脚下的沙子也被太阳晒得温热了起来。
　　不远处明明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象，但是看到那座城墙， 以及城墙内稍高的建筑后， 裴如昼的心跳还是不由快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在紧张，同时还生出了一种名为进乡心怯的情绪。
　　就在裴如昼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前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的手腕。对方的力气并不太大，但裴如昼却这样鬼使神差地跟着对方一起， 向着不远处走去。
　　那个拉裴如昼的人，当然就是戚白里。
　　方才在幽冥界的时候，戚白里始终面带微笑， 看上去与他当年在人界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何，明明是一样的表情，可裴如昼却觉得此时戚白里周身气场平和了很多， 他看上去很是轻松。
　　甚至……有几分愉悦。
　　裴如昼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发现来到熟悉的昼兰关后，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好了起来。
　　就在裴如昼想这些的时候， 与他并肩向前的戚白里开口说：“如昼你有很久没有来昼兰关了吧， 如今的昼兰关，与当年也有些小小不同。”
　　“什么不同？”听到戚白里的话，裴如昼第一时间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但是这一次戚白里却卖了卖关子。他颇为神秘的笑了一下， 并没有再说话。
　　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 两人已经走到了昼兰关城门的外面。
　　至少在此处，裴如昼觉得眼前的画面， 与自己印象之中的昼兰关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天生神族， 裴如昼早就已经习惯了无论做什么事都依靠神力。若是放在往常， 哪怕是从方才他们二人出现的地方，到昼兰关的城门口，裴如昼也是会使用灵力瞬间过来的。
　　然而这一次，戚白里却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两人就这么一起踩着柔软且温热的沙地，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终于走到如今这里，站定在原地，抬头看到城门匾上熟悉的那三个字的时候，戚白里不由恍惚了一下——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
　　站在此处，恍惚间他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人间的一个普通行人，而不是什么九重天或是幽冥界里的神仙。
　　裴如昼和戚白里这一次没有在城门口停顿，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在走入城内的那一刻，裴如昼的耳边一下子嘈杂了起来，他忍不住想——哪怕是上一世的自己，年幼的时候出入昼兰关，都会被卫兵在此处好好盘问一番。
　　但是这一回不一样了，裴如昼、戚白里还有从各处而来的商贾游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没有一个人拦他们。
　　——光策侯早已收复西域，关外那一片广袤的土地不再是异国他乡，而是并入了大易的版图。
　　说来在收复西域各国的时候，裴如昼变已经成为了大将军，所以他还真的没有像普通人一样踏着沙地和石板这么走进来过。
　　如今这融入人群之中的感觉，裴如昼倒也觉得非常不错。
　　此时戚白里还在他耳畔轻声说着话。
　　这一次戚白里的语气变得稍微有些紧张，他停顿了一段时间，好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之后才终于对裴如昼说：“我知道如昼你当初的意思，你想让我好好的守着昼兰关……”
　　讲到这里，一直和裴如昼并肩而行看着着前方的戚白里，终于忍不住回眸看向裴如昼，并说出了下半句话：“我不知道如今这样——”
　　能不能让如昼满意？
　　在熟悉戚白里的人看来，紧张、忐忑这类情绪，似乎从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但是现在却不是这样。
　　戚白里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因为紧张他竟然将下一句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正巧，就在说这话的时候，裴如昼和戚白里从昼兰关城门的阴影下走了出来。暖暖的阳光又洒在了两个人的身上，他们好像在一瞬之间，从一个世界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天谶》上所写的有一部分是天道定下的劫数，而另外那一部分也并不完全是神仙们胡诌出来的。
　　仙人根据当时已经发生的事情、历劫者的心性，还有几场天道大劫，将未来卜算出了个七七八八。也就是说，戚白里做出的那些事——例如什么不在乎天下百姓、穷极奢侈、成为昏君并不是假的，而是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若是没有裴如昼，以及裴如昼那些叮嘱，戚白里真的会成为那本书上所写的暴君。
　　他虽然拥有了无上的权势，统治着无比广阔的疆域，但是戚白里对自己统治的这块土地并没有什么感情，更别谈身为帝王的责任感了。
　　此时在这里的若是从前的他，是绝对不会问出别人类似于是否满意这样的话的。
　　在那时的他看来，自己拥有权力就够了，至于这权力统治下的人，以及自己统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与他没有关系。
　　但裴如昼的出现彻彻底底的改变了戚白里。
　　且不谈天下，至少戚白里想要裴如昼喜欢如今这个昼兰关。
　　“嗯？”
　　或许是因为戚白里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又或许是因为裴如昼的注意已经落入了城内，他并没有反应过来戚白里那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裴如昼下意识的说了一句：“这里好像比当年更美了……那边是种了胡杨吗？”
　　戚白里也顺着裴如昼的目光向着不远处看去。
　　原来就在昼兰关的街巷边，凡是有空隙的地方全部长出了一棵棵胡杨。如今只是春季，那胡杨还没有到最美的时候，只是一片化不开的浓绿而已。
　　但是如今，裴如昼一闭上眼睛便已能够想到秋季的场景了。
　　那必定是一片灿烂的金辉。
　　“对，是胡杨。”戚白里点头。
　　见状，裴如昼转身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轻声念叨着：“我记得当初自己也在城外见过这树，但是胡杨并不适合在昼兰关种。所以当年我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昼兰关大多数时间都是光秃秃的，没有想到现在竟然有了一丝绿意。这是……你种的吧？”
　　“是。”闻言，戚白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果然。
　　裴如昼一边总结着眼前的变化，一边默默地在心中想——上一世的戚白里真不愧是最后能够一统天下的那个人，他的确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统治者。
　　裴如昼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父亲裴大将军也不是没有想过在昼兰关大范围植树。但就像他刚才说的一样，昼兰关这地方的水土本来就比较特殊，它位于沙漠的正中心，并不适合人居。
　　昼兰关没有天然的河道，引水也是雪山融水，具有很强的季节性。最重要的是，这里全都是松软的沙土，完全不适合任何植物的生长。若不是昼兰关所处地方地势比较平坦、商贸发达，这里根本就不会有城镇存在，更不会有人在此生活。
　　可以说所有管辖过昼兰关的人都曾想过，并尝试着在这里栽种一些树木，但是却从没有一个人成功。
　　裴如真的没有想到，戚白里真的将这件事给做成了。
　　他的确有好好的照顾昼兰关，并在此倾注心血。
　　看到裴如昼对这个地方格外有兴趣，戚白里停顿了一下，竟然真的介绍起了自己当年是如何研究，并在这里种下大片胡杨的。
　　同是向前走的时候，裴如昼看到街道上的胡人似乎比自己当初在这里的时候还要多。但是和当年有些不一样的是，这些胡人说的，多大都是他所熟悉的中原官话。
　　当初与大易势不两立的西域各国，如今已经与这地方融合在了一起。
　　裴如昼二人还没有走进昼兰关的中心，靠城墙的这里空地多一些，其中几棵树似乎是从别的地方移来的，要比道路两边的其他树高大许多。
　　此时有暖黄色的阳光穿过树叶，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了地上，好像是金箔一般。
　　方才戚白里已经介绍过了这棵树，而现在他看了一眼碧绿的树冠，接着又突然低头朝着裴如昼说：“如昼，现在是春季，还没有到昼兰关最美的时节。”
　　戚白里比裴如昼高一些，此时他正低着头用无比深情的目光注视着裴如昼。
　　大概是这目光中所含的情绪太过浓烈，裴如昼竟忍不住想要转移视线，但却又在对方的注视下无法动弹。
　　裴如昼听到戚白里问：“要是可以的话，如昼能否与我一起留在昼兰关。留到……秋天，看这座城变为一片赤黄？”此时他的语气里，竟然有几分小心翼翼与紧张的意味。
　　九月的昼兰关，高耸的城墙挡住城外的滚滚黄沙，远处是蔓延无边际的海市，而城内则是一片天子明黄。
　　一如阳光般灿烂。
　　这是上一世身为凡人的戚白里，以凡人之躯，为裴如昼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如今，他终于送出了这份礼物。


第74章 凡心凡念
　　四季轮转从春到秋， 对于神仙来说再短暂不过——这与一个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差别。
　　但令裴如昼感到意外的是， 他听到“秋季”二字的那一刻，恍惚竟然以为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日子，毕竟戚白里的语气是那样的认真。
　　对凡世来说，几十个春秋说长不长，说短也算不短。
　　昼兰关是一座沙漠中的商贸之城，几十年后，这里除了多了些树木外，好像与以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一切还是当年那样。
　　所以从回到昼兰关的那一刻开始， 裴如昼的潜意识，好像也回到了几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凡人的时候。
　　但无论怎么以为， 此时的裴如昼依旧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他是永宵神尊， 虽然暂时不需要回幽冥界做什么，但也不能在人间留这么长时间。
　　“我……”
　　这边，裴如昼拒绝的话刚刚到嘴边，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站在他旁边的戚白里便以无比深沉的目光注视着他，接着浅浅一笑。
　　“不只昼兰关， 还有凡界各处，如昼真的不想看看吗？”
　　……好吧，裴如昼的确想看。
　　裴如昼不知道，这一刻自己已经将“想”这个字写在了脸上。
　　他只看到站在自己对面的戚白里笑了一下，接着突然伸出手， 在他的发顶轻轻抚了一下。接着对方忽然拉起他的手，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转身就向着城内走去。
　　裴如昼纠结万分的答案还没有说出口，戚白里便不再留给他纠结的时间了。
　　不过是短短几刹那，两个人眼前的画面便彻底发生了变化。
　　昼兰关城墙旁边留了较为宽阔的街道，万一要是打仗的话，战车也好在这里做准备。而过了城墙边再往里走，街巷一下子就窄了起来，道路的两边全部都是商铺，裴如昼的耳边也变得无比喧闹。
　　如果说在刚才那个地方，裴如昼还有时间有精力去思考九重天或是幽冥界的话，那么走到这儿，他便是彻彻底底的到了人间。
　　……算了算了，想到刚的那个问题，裴如昼在戚白里的深厚轻轻地咬了咬唇。
　　裴如昼从前虽然已经躲到了幽冥界去，不愿多管九重天的事情。但他百年前的表现，还是让众人知道，用宵神尊是一个极具责任感的人。
　　裴如昼在内心深处，或许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在意整个仙界。但是这一刻，在一切尘埃落定，历劫也已结束的时候，裴如昼终于决定暂且抛下身上的重担……他想要轻松一下，想要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凡间呆呆，又有何不可呢？
　　想到这儿，裴如昼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同在这个时间，他听到戚白里忽然向自己问：“如昼，前面那个是什么？”
　　“什么？”
　　一边说话，裴如昼一边抬头向前看去。他看见，原来就在不远处，西域来的商贩正在摆摊，卖着一些大易不常见的吃食。
　　裴如昼笑了一下，他对戚白里说：“那是椰枣，西域的一种吃食，用蜜沁过的味道极佳。”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裴如昼觉得戚白里的眼神好像极其好奇。
　　于是他顿了一下，便轻轻地拉着对方的衣角向前走去。裴如昼说：“不如我们也去尝尝？当年我也只见过它几次，小的时候一直都很尝尝吃这东西来着，但是裴府里跟来的丫头小厮都拦着，说这对牙齿不好。如今我已经恢复了真身，正好能尝尝之前这不曾吃过的东西。”
　　裴如昼并不是嘴上随便说说，他是真的想到了儿时的点滴。
　　“好。”闻言，戚白里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向前走去。
　　裴如昼周围是喧闹的街市，他并没有注意到戚白里那与往常不同的眼神。
　　戚白里这一刻是的的确确对眼前的东西产生了兴趣，这要是放在往常的话，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天谶》上面的他，在成为皇帝之后，虽然也遍寻天下珍宝，但那却是出于一种无聊的情绪。
　　——若是不遇到裴如昼的话，戚白里的内心将会无比空虚。他拥有权力气，归根结底却不知道权力除了挥霍外，究竟还可以用来做什么。
　　所以戚白里只能去寻找那些特殊的东西，以满足和证明自己拥有的权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因为裴如昼，戚白里真的爱上了昼兰关，甚至于爱上了这个世界。
　　他开始以好奇的、以人的目光看这个世界。
　　当年戚白里救了裴如昼，将他拖入了历劫与轮回之中。而裴如昼却是让戚白里得以开悟——正是因为生出了情感，戚白里才从浊气变成了如今的人。
　　是裴如昼让戚白里来到了这三千世界、滚滚红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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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如昼和戚白里方才是直接从幽冥界过来的，他们身上所穿的衣服，与凡界服饰有很大区别。
　　昼兰关位于中原与西域的交界之处，各类文化也在这里交融发展。
　　按理来说，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早就已经习惯了看到各式各样的服饰。
　　但是裴如昼与戚白里的这一身的华服，仍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别说这两人长相更是不俗。方才他们站在城墙边，附近还没有多少人，如今走进了城内，终于注意到了周围人的目光。
　　戚白里上一世的大多时间都生活在皇宫之中，后面又成为了皇帝，对于世俗了解并没有裴如昼那么深。
　　于是这一次，倒是裴如昼先发现了这一点。
　　他看到周围的商贾与路人，都在暗戳戳打量着自己与戚白里。见状，裴如昼下意识一惊。
　　他有些怕这些人认出自己就是从前的裴公子，但这样的担忧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
　　因为就在下一刻，裴如昼便想了起来——昼兰关的裴大公子，已经死了几十年。如今昼兰关这里的人，早就不认识他的长相了。
　　尽管不像刚才那般紧张，但裴如昼还是快步走到了摊前，将那里的椰枣买了下来。接着他又轻轻地拽了拽戚白里的袖子，并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先到背街去吧。”
　　语毕，戚白里也终于明白了裴如昼的意思。
　　不同于棋盘网格状的凤城，昼兰关这座城池没有经过提前设计与规划，因此道路没有什么规律。有的时候在大街上一转身，背后便会出现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巷。
　　普通人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迷路。裴如昼刚才转身的时候，也有一些忐忑，他不知道人界几十年过去，这里和自己印象之中的是否还一样。
　　等看到熟悉浅黄色长街，以及两边的高墙之后，裴如昼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忍不住用手拍了拍胸口，接着转身对戚白里说：“我记得这里有一条小巷，可以直接到将军府的后门。刚才还有一些担心，会不会找错的地方，如今看来我记得应该没有错。”
　　明明只是记得路这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点，但是话从裴如昼的口中说出，戚白里却听到了浓浓的自豪感。
　　离开幽冥界与九重天，回到人界之后，裴如昼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回了几十年前的状态。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裴如昼。
　　说完刚才的话，刚将手中的油纸袋拿起来，裴如昼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提醒到：“对了，我们身上这个衣服有些太过显眼。”
　　听到裴如昼的话，戚白里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的衣袖。
　　尽管这颜色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但是戚白里身上这件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一眼看上去便不是凡品。走在昼兰关的街巷里面，简直显眼的不像话。
　　他点了点头，接着只一刹那，戚白里身上的这件黑色的华服，就变成了一件同色的劲装。
　　裴如昼不由有些吃惊，他印象之中戚白里总是一副儒雅无比的打扮，裴如昼好像还从没见过对方穿这样的衣服。
　　但在吃惊的同时，裴如昼却也觉得，这样的衣服似乎才符合戚白里的气质。
　　“怎么，不好看吗？”见裴如昼看着自己不说话，戚白里笑了笑，接着又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
　　见状，裴如昼赶紧轻咳两声，将视线移。他说：“没事没事，我只是有一点新奇……原来你也会穿这样普通的衣服。”
　　裴如昼早已经恢复了记忆，当年在幽冥界冥河边的时候，他与戚白里说话就常是这样的语气。
　　戚白里这次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去，揉了揉裴如昼的头发。
　　说实话神尊大人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有几个人敢摸他的头。感觉到戚白里的动作之后，裴如昼有些别扭地向旁边挪了一下，而戚白里则跟在后面轻笑了一声。
　　裴如昼不会想到，在人世间最后的那些年，戚白里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回想起裴如昼最后的片段……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
　　而如今，当一个鲜活富有生命力的裴如昼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戚白里的内心，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他忍不住去触碰裴如昼，去证明此时此刻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而并非一场梦。
　　而最重要的是，戚白里与裴如昼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但是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却只是冥河边浊气化成的黑雾而已。
　　戚白里恨透了无法触碰裴如昼的感觉。
　　……
　　就在这个时候，裴如昼也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衫，这布料再寻常不过，甚至稍有一些廉价。然而穿在裴如昼的身上，却又多了几分出尘之态。
　　换完衣服后，裴如昼转身看了一眼戚白里，接着将手里的油纸袋缓缓拿了上来。
　　“尝尝，”裴如昼冲戚白里笑了一下，接着忽然将视线落到了小巷的尽头，他压低了声音，以一种戚白里也听不懂的语气说，“一会儿我们去前面看看。”
　　前面？
　　戚白里皱皱眉毛，他之前虽然也有来过昼兰关，但对于这里的大街小巷究竟通往何方，却没有什么了解。
　　不过关于这小巷的前面究竟是什么，戚白里也仅仅只疑惑了一刻而已。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裴如昼方才的话。
　　他说：我记得这里有一条小巷可以直接到将军府的后门。
　　所以，裴如昼想要带他回家去。


第75章 故园不复
　　裴如昼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话多的人， 更不是一个容易沉溺在过去之中的人。然而今天，就在从那个小摊到将军府后门的这短短一路上，裴如昼却忍不住回忆起了过去。并将那些故事缓缓讲给了戚白里听。
　　“这条巷子当年也是现在你看到的这模样……昼兰关虽然外面一片黄沙， 夏天半滴雨都不下， 但是有几年到了冬天雪却很大。我记得小的时候， 这窄窄的巷子里会积有小腿那么深的雪。”裴如昼一边说着， 一边伸出手去，缓缓的从墙壁上抚过。
　　裴如昼的动作无比温柔，之前裴如昼的漫长人生，都是在幽冥界还有九重天上度过的。
　　而那样的地方， 就连建筑用的都是不易损耗的材质。所以虽然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但是裴如昼却没有办法从周围的景物变化上， 发觉时间的流失。
　　然而人间就不一样了，眼前这墙壁虽然乍一眼看上去和几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当手指轻轻贴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发现，原来墙壁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凹凸不平。
　　昼兰关外的风沙吹了进来，一天一天的打磨着墙壁。
　　这些都是时间的印记。
　　而这些也都是裴如昼从前不曾发觉、注意的东西。
　　裴如昼现在讲的东西， 在从前的戚白里听来都是无趣、没有意义到极点的。但是现在，他却非常耐心地看着裴如昼， 并且打心眼里希望对方能够再说一点。
　　于是见裴如昼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戚白里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然后问道：“你那个时候会到巷子里来吗？”
　　“当然了！”裴如昼点头说，“这个小巷平常没有太多人走，毕竟将军府不是人人都能去的， 尤其是下了雪之后， 可是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我那个时候偏喜欢到这里来。”
　　裴如昼的语气， 真的就像凡界十多岁的少年。
　　听到这里，戚白里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也跟着一起缓缓的扬了起来。
　　见四下无人，裴如昼轻轻地挥了挥手，戚白里的眼前便产生了一片白雪皑皑的幻象。
　　不过眨眼之间，时间好像又从暮春回到了深冬。他看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深达膝盖的白雪，裴如昼则在这个时候缓缓蹲了下去，他伸出手去轻轻捧了一抔雪，然后任由风将它吹走。
　　“当初我很喜欢直接跳进雪地，任由它将自己埋起来，那个时候好像天地都安静了下来。”裴如昼眯了眯眼睛，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其实几十年的时光，对于他们这种神仙来说，真的是短的不能再短了。
　　更重要的是，这只不过是凡间的几十年而已，对于历劫结束就回到了九重天上的裴如昼来说，就是短短的几十天。
　　但是他好像格外喜欢回忆过去的这一段时光，不过其实想想也能知道，裴如昼是一个天生神族，他天生便肩负着无数责任与希望。裴如昼其实是没有童年的，但鬼使神差的是因为这次历劫，他竟然在凡间快乐的度过了十多年的时光。
　　听到这，戚白里不由得有一些遗憾，他非常非常遗憾自己错过了裴如昼的儿时。
　　在上一世，戚白里遇到裴如昼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旋转，他看着裴如昼一天比一天严肃，一天一比一天成熟一天比一天不快乐。
　　其实从裴如昼当初离开九重天去幽冥界就能看得出来，裴如昼本质上是一个有些喜欢躲避的人，他因为躲避仙界的繁文缛节而去了幽冥界。
　　几十年前儿时的他，虽然没有身为神族的记忆，但藏于内心深处的本能却是没有改变的。
　　正说着，裴如昼和戚白里两个人就走到了长街的尽头。
　　裴如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儿时录的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小巷，如今三两步就能走完。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这里一直没有新的人来住。所以将军府的后门挂的，还是裴如昼所熟悉的那个小门匾。
　　只不过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风吹日晒，再加上沙砾一天天的侵蚀，让这个门匾变得破败不堪。第一眼看去，甚至还有一点点阴森恐怖的感觉。
　　见到裴如昼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门匾上，戚白里也抬头看了一眼，他突然有一些不好意思的摸了一下鼻子说：“抱歉，我当时忘记叮嘱这边的人关注门匾……”
　　当时做皇帝的时候，戚白里只下令让人没有事情不要靠近裴家，他想让一切都保留着原本的样子。没有想到，昼兰关驻军和官员们听从身为皇帝的他的命令，真的不曾靠近裴家半步。到了现在，哪怕这地方已经看起来年久失修，危险的不像话了，但还是没有人来管。
　　“没事，”裴如昼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他笑了一下说，“还是从前的东西，我看着倒也熟悉。”
　　正说着，他就已经走到了将军后门的台阶上。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后门吧，这台阶并不高，裴如昼三步并两步就已经走到了门前。
　　“你曾经经常从这回家吗？”看到裴如昼熟练无比的动作后，戚白里忍不住问。
　　“咳咳咳——”裴如昼刚才准备推门，听到这话他立刻一顿。
　　只见裴如昼默默地退了半步，然后对戚白里说：“我只是偶尔偶尔……有的时候出去时间太晚，便从这里回来。”
　　“曾经在幽冥界第一次见到用宵神尊的时候，可没有想到神尊大人也会偷偷地溜出去玩。”戚白里笑着说。
　　“都是少年心性。”裴如昼最后狡辩了一句。
　　这个时候他的手指终于重新触到了将军府的后门扶手上。
　　铁制的狮头，不知在什么时候挂满了锈迹。
　　裴如昼刚一碰到那门，耳边就传来了吱呀一声。
　　将军府所处的位置虽然好，但是这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住过人了，周围也逐渐变得冷清起来。现在新帝虽然不像从前戚白里在这里的时候，要求对将军府严加看守，但是时间久了，也没有人再对这里感兴趣了。
　　所以没有人知道，如今这将军府的后门，只需要轻轻一推便可以推开。
　　裴如昼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用力推，更没有用灵力，眼前这扇门便被自己推开了个大缝。刹那之间，将军府里面的景色，便冲入了裴如昼的眼眸之中。
　　看到了眼前的场景后，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对戚白里说：“我们进来吧。”
　　“好。”戚白里能够感觉出来，裴如昼的情绪明显变得落寞了起来。
　　刚才没有推开门的时候，裴如昼还在街道上回忆着过去，对他而言，一扇门之外的将军府里就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但是现在在推开那扇门之后，破败荒芜终于闯入了裴如昼的眼眸。
　　看着曾经的家，曾经满是美好回忆的地方，变成如今衰败模样，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好心情吧。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进去。
　　昼兰关这地方的建筑，本来就没有什么雕梁画栋华丽无比，如今几十年时间过去，房子上的朱漆已经完全斑驳，甚至瓦片上面也堆满了黄沙。
　　裴如昼方才还算轻松的心情，在看到这里的一瞬间就低落了下来。
　　或许不是所有的故地重游都能愉快。
　　这一瞬裴如昼甚至想要转身离开。
　　然而没有等他作出决定，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了一阵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裴如昼抬眸便看到——有个人从院子的另外一边走了过来。


第76章 不是凡人
　　像裴如昼这样的神尊， 在人界行走的时候，是不会随便用灵力的，甚至连神识一般也会隐藏起来。所以直到听见耳边有声响传来， 裴如昼方才注意到有人走了过来——那人应该是从前面的院子里来的。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衫， 一只手扶着门框，此时正向裴如昼所在的位置看来。
　　来人的头发已经花白大半， 扶在门框上的手也长满了皱纹， 看上去很是苍老。
　　在裴如昼看到那人的那一刻， 他也看到了裴如昼和戚白里。
　　只见那人脚步一顿，接着突然咳了几声。
　　“咳咳，你们是从哪——”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有些生气， 显然是将裴如昼和戚白里当成了没有礼貌的意外闯入者。
　　但是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突然停了下来。
　　他棕色的眼眸无比浑浊， 此时正看向裴如昼所在的方向，而这一刻裴如昼也正在看他。
　　这是一个老人，尽管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但后背却没有一点佝偻的迹象，显然年轻的时候是有好好锻练过的。
　　看到他，裴如昼的脑海之中突然闪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一时半会间，他又没能将眼前的人与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联系起来。
　　老人的话说了一半便顿了下来， 甚至于他没有扶门框的那只手，也微微抬了起来，此时正指着裴如昼所在的方向微微颤抖着。
　　“你， 你……”他瞪大了眼睛， 停顿几息之后， 快步向着裴如昼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不知怎么回事，裴如昼竟然觉得有些无措。
　　昼兰关，裴家，一个老人。
　　这些信息在同一时间冲向裴如昼脑海之中，答案好像也变得清晰了起来，但是裴如昼却并不想去触碰那个答案。
　　他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而那个人在看清裴如昼的相貌之后，却变得更为激动。他走路已经不太稳当，却还是踉跄着快步过来。
　　“你……是你……”
　　而正在这个时候，裴如昼也看到——他的轮廓中依稀能看到一两份与自己的神似。
　　对方身形看上去颤颤巍巍的，裴如昼本能的将他扶了一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站在他对面的人，还在不断的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看上去非常激动，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
　　而与此同时，裴如昼终于听到了那熟悉的几个字。
　　“裴如昼……”眼前的人，亦或者可以说是老人了，他的声音无比苍老沙哑，早就没有了裴如昼印象之中那清润的感觉。
　　正是用这样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叫出裴如昼的名字之后，他又停顿了一下，继而说出了那两个字。
　　哥哥。
　　“……哥哥，你回来了。”
　　裴如昼与对面的人都认出了彼此。
　　对面的老人认出了裴如昼就是当年的光策侯、裴大公子，而裴如昼更是认出了他就是……自己上一世在人间历劫的时候的弟弟裴郁风。
　　几十年的时光过去，九重天上的裴如昼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人间的裴郁风却已经满头白发。
　　说完刚才的话，裴郁风再一次的将自己的视线向一边移动，他看向了戚白里，然后又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微微摇了摇头说：“你是皇帝……”他的神情变得极其复杂。
　　而这个时候戚白里也轻轻的点了点头，直接认了下来。
　　明明这一次裴如昼来人间，也是为了见裴郁风一面，可是他没有想到，真正见到裴郁风的时候，自己的心情竟然会如此的复杂。
　　裴如昼甚至有些后悔。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朝着眼前的人笑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久不见，郁风。”
　　一时间院子里面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里安静到了极致，裴如昼甚至于觉得自己能够听到不远处街上的吵闹声。
　　到了最后，他只见站在对面的裴郁风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就知道……”
　　在裴如昼走后，圣上曾有一段时间沉迷于仙法，但是他的沉迷，和一般帝王为求长生似乎完全不一样。
　　裴郁风也不大清楚戚白里整日在搞什么，再加上他又不在凤城，位于昼兰关的他消息不是很灵通，所以过了许久，等到那消息传遍整个大易上层的时候，他才听到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戚白里认为，裴如昼本是仙人下凡。而如今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整日都想着如何与仙人交流，见裴如昼一面。
　　当时大家都暗地里认为陛下疯了，亦或是觉得他被什么神棍给骗了。
　　但裴郁风和那些人不一样。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听到世间的传言之后，他便坚信戚白里是对的。
　　自己的哥哥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可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呢？
　　戚白里也不知道的是，在当年的这些传闻传到昼兰关之后，裴郁风其实也有找过那些西域的术师，他也想找一些戚白里没有用过的方法去找自己的哥哥。
　　甚至于直到近些年，裴郁风都没有放弃。
　　几十年前，裴如昼刚刚收复西域的时候，他简直就是大易所有百姓心中的天神，他们敬佩裴如昼，崇拜裴如昼，将他视为无所不能的存在。
　　然而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几十年前的故人也陆续离开这个世界，如今这世界里最最崇拜的裴如昼的人，应该就是裴郁风了吧。
　　裴郁风没有忘记当年的传言。
　　在这一刻，看到一如往昔年轻的哥哥的时候，裴郁风先是颇为冷静的说出了那句话，接着突然热泪盈眶。
　　他两只手紧紧地握住裴如昼的手，然后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我的哥哥并非凡人。”
　　裴郁风并没有追问裴如昼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昼兰关。
　　尽管已经是满头华发，但在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儿时。
　　他想要对全世界炫耀自己的哥哥。
　　裴如昼也终于朝着裴郁风笑了一下说：“无论是不是凡人，我都是郁风的哥哥。”
　　此时从外表看，裴如昼与裴郁风的年龄实在相差太大。“哥哥”这个词语他们两个用起来似乎有一些滑稽，可是旁边的戚白里并没有笑。
　　听了裴如昼的话，裴郁风表现的无比开心。他握紧了裴如昼的手说：“哥哥如今还是这么年轻，但我已经老了……哎，我与哥哥不同，这辈子只寻了一个闲差，悠闲过了一世，也没什么大出息……当然而后也没有住进将军府里来过。”
　　裴郁风断断续续的给裴如昼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就像他刚才说的一样，裴郁风的人生轨迹与他的哥哥完全不一样。
　　裴郁风成年之后大易已是盛世，他这一辈子没有经历过太大风浪，或许与自己的哥哥还有父亲以及各种祖辈相比，他这一生实在是黯淡无光。但戚白里和裴如昼看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对方的语气并没有不甘，甚至他还是有些开心的。
　　因为裴郁风知道，甚至他年纪越长便越是清楚——裴如昼并不希望自己功成名就，更不希望自己和他一样。
　　裴如昼只希望自己能够安稳一生。
　　正说着，裴郁风便拉着裴如昼向院内走了过去。尽管裴郁风的年纪已经大了，但他依旧坚持经常来打扫屋子——甚至带着自己的儿孙一起。如今在这里遇到裴如昼，他真如一个孩提一般骄傲的带着裴如昼在家里逛了起来。
　　只是在推门向下一个庭院而去那一刻，裴郁风突然转身。他问裴如昼：“哥哥可以在这里再多待一些时日，不要着急离开么？”
　　闻言，裴如昼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戚白里问自己的那句话。
　　秋日，胡杨……
　　他稍稍沉默一下，接着笑着对裴郁风说：“我会和戚白里留在这里，等到秋天再离开。”
　　这一次，裴如昼既是在答应裴郁风，也是在回应戚白里。


第77章 年年岁岁
　　答应过的话， 裴如昼当然不会食言。这次裴如昼和戚白里哪里也没有去，两个人一直待在昼兰关，就这样度过了春季和夏季。
　　或许是年岁已经足够长了吧， 裴郁风对一些事情已经没有了好奇心， 或是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追问。
　　他没有问裴如昼和戚白里究竟是什么人，更没有问他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当然也没有问裴如昼和戚白里是什么关系。
　　为求低调，裴郁风给裴如昼和戚白里在昼兰关外的城郊找了一套小院。他原本以为，两个人会嫌弃这样稍有些朴素和简单的房子，但没想到裴如昼和戚白里似乎都很开心。
　　在这个夏天， 裴如昼与戚白里就住在昼兰关的城郊， 有的时候他会跟着裴郁风一起回到家里扫扫院子， 有的时候他又会骑着马在关内的草原奔驰。
　　甚至裴如昼还曾带戚白里跟在商队的后面，向西域而行。
　　他们没有用过灵力， 就好像真的变成了凡人，日子过的无比简单。
　　盛夏时节， 昼兰关关内的草原水草异常丰沛。在一些离城比较远的地方， 那里的草已经高到了马腹处。
　　若是说城郊还有一些孩童少年会骑马来的话，那么到了草原的深处，便空无一人。
　　这一日， 裴如昼和戚白里便骑着马向此处而来。
　　等他们到这里的时候， 红日已经渐渐西沉，天边的云霞被映成了粉紫色的。而地上的草也随着风微微摇摆，看上去如同绿浪，温柔至极。
　　今天裴如昼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劲装， 一头长发在脑后梳成了高高的马尾。他的眉目之间满是英飒之气， 乍一眼看去无比明艳， 与当年刚才进宫时戚白里认识的那个裴如昼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昼兰关的这段日子改变了裴如昼，回到儿时生活的地方，裴如昼似乎真的忘却了烦恼，重新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裴如昼骑着快马，向着草原的深处而去。
　　戚白里就这样缓步跟在他的背后，看着裴如昼的背影。此时正是日落时分，白日里有些燥热的空气也随着太阳的西沉慢慢冷了下来。
　　微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带来了新鲜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看着裴如昼几乎要消失在草原另一边的红色的背影，戚白里忍不住眯了眯眼笑了一下。
　　正当他打算骑马，向着裴如昼而去的时候，却见对方突然转身朝自己而来——裴如昼的手中，还拿着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浆果。
　　随着吁的一声，骑着一匹灰白色良驹的裴如昼停在了戚白里的面前。
　　“我记得儿时，这果子在军营旁边长了许多，我经常采来吃，你要不要尝尝？”裴如昼骑着马靠近戚白里，然后将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他缓缓地打开手心，只见裴如昼的掌心静静地躺着几颗暗红色的浆果。裴如昼其实并不知道这果子叫什么名字，但是他记忆里面的儿时时光，却总是伴着这果子的酸甜味出现的。
　　裴如昼不知道，此时自己的眼眸，也被粉紫色的晚霞所映亮，并闪着温柔的光，在戚白里的眼中耀眼的胜过太阳。
　　看到裴如昼笑意盈盈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戚白里不由的愣了一下，接着他方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去，想要从裴如昼的手中将浆果接过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意外发生。
　　裴如昼与戚白里骑着的马，都是他们随手从昼兰关买来的。尽管也算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但是和裴如昼从前的雪蛰比起来，却是完全不够看的。
　　就在裴如昼靠近戚白里的时候，他骑的那匹马忽然在原地跃了两下。裴如昼好歹是从沙场上回来的将军，战马他都控制得了——但那是在他集中注意力的状况下。
　　此时此刻，裴如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自己手中的浆果之上。
　　两匹马撞了一下，接着那一匹灰白色的马在原地跃了几步，然后突然朝着另外一边奔去。
　　“当心！”和注意力正放在手上的浆果上的裴如昼不一样的是，戚白里一直看着裴如昼，因此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裴如昼的马的异常。
　　在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戚白里也伸出手去，稳稳的抓住了裴如昼的手腕，并将他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拉来。
　　也正是这一刹那，裴如昼所骑的那匹受惊的马便迅速向前奔去，而戚白里也借着这个劲，将裴如昼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不过短短一瞬间，裴如昼的视线便发生了变化，他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片温暖……自己正靠在戚白里的胸膛前！
　　方才两匹马撞了一下，而刚才两人的动作幅度又有些大，不止裴如昼那一匹灰白色的马，就连戚白里骑的的这匹黑马，也受到了一定惊吓。只见这匹马打了一个响鼻，然后快速向着前方奔去。
　　明明都是神力通天的人物，但是这一刻，裴如昼和戚白里却又忘记了使用灵力。
　　裴如昼下意识地抓紧了戚白里的手腕，眼前的画面随着马的奔驰不断的向后流逝。夏日夜风也吹拂了过来，但那风却是温柔的。
　　裴如昼嗅到，除了青草味以外，还有着酸甜的浆果味出现在了自己的鼻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伴随着晚风，自己的一头长发也轻轻的撩到了戚白里的面颊边。
　　这种感觉痒痒的，又有一些暧昧。
　　同样的味道也传到了戚白里的鼻尖，他忍不住将视线向下移，然后看到——裴如昼的耳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红。
　　好像是被晚霞染了色。
　　这一刻，戚白里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他没来由的紧张，然后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如昼……”戚白里就忍不住在这一刻叫了一下裴如昼的名字。
　　他虽然握紧了缰绳，但并没有拉它让马停下速度。
　　所以此时此刻，裴如昼与戚白里的眼前还是不断流逝的风景，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原本戚白里的这一句话应该被风吹散才对，但却还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裴如昼的耳边。
　　“嗯？”他忍不住微微回眸问道，“怎么了。”
　　这一刻，裴如昼与戚白里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戚白里看到——裴如昼的脸颊被晚霞的余晖映处了一点浅红，他的眼睛是那么的亮，一点碎发也随着风落在了脸颊。
　　两人在同一时间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的节奏，裴如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与戚白里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这样的距离，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年……冥河边的那一次。
　　神族天生记忆力超群，而当年的那件事，更是狠狠地烙在了裴如昼的心底，更别说不久之前，自己在人界历劫的时候还方才“复习”过一遍。
　　裴如昼只是一直努力将那段记忆，那段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意外压在心底。
　　只是这一刻，当两人的目光相撞之时，原本被裴如昼好好压在心底想要忽视的记忆却一下子涌了上来。
　　呼吸，体温，一切的一切清晰的就像是昨天方才发生过。
　　裴如昼的眼神忽然慌乱了起来，他下意识咬了咬唇，想要转过身去。但没有想到，就像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一样，不等裴如昼转身，坐在他背后的戚白里忽然又轻轻地叫了一遍的名字。
　　“如昼。”这一次戚白里的声音很小，小到裴如昼都差一点没有听见。
　　说话的那一刻，他微微低头，将唇贴在了裴如昼的耳边。
　　于是那句话，便变得同细丝一般，从裴如昼的耳朵里溜了进去，再在他的四肢百骸间缠绕。酥麻与痒意不断蔓延，一时间裴如昼竟然忘记了动弹。
　　“……嗯。”他只能下意识的发出了一点鼻音，权当是回应。
　　裴如昼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但脑子乱成一锅粥的他没有想到，戚白里忽然靠近过来。
　　——这样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早年被黑雾笼罩的时候那灭顶的压抑感。那个时候，戚白里刚才被自己封印在冥河，他经常会用浊气缠绕裴如昼，找裴如昼的不快。
　　那个时候，裴如昼总是会反击回来。
　　但是现在，戚白里明明没有用一点灵力，但是压抑感却并没有少半分。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等下一刻，戚白里朝着裴如昼轻轻地笑了一下。
　　接着在风中，他就这么于裴如昼的脸颊边落下了一吻……
　　那感觉轻轻地，就像是一阵夜风吹拂了过来。裴如昼愣了一下，又是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戚白里的一缕长发被晚风托起，轻抚向裴如昼，遮住了他的视线。
　　在恍惚之中，裴如昼只看到，戚白里的耳根竟然也如被自己传染一般泛起了微红。
　　戚白里会不好意思？这还是他么？
　　在那风停下的时刻，黑色的骏马也转身望向了昼兰关的方向。
　　最后一抹余晖照亮了昼兰关，裴如昼看到——越过高高的城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昼兰关的胡杨已经泛起了微黄。
　　秋天要到了。
　　但此时，他却并不想回幽冥界了。
　　裴如昼很想与戚白里一起，走遍这世界角落。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在拉起缰绳向前而去的那一刻，裴如昼听到戚白里忽然轻声背起了一段两人都熟的不能再熟的段落。
　　“雍胜九年，天下太平，决遍访名山大川……”
　　是《邑水峻经》的引文！
　　裴如昼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多年之前，他曾经在殿上偷给戚白里看书本的那一天。
　　接着裴如昼听到，戚白里说：“如昼当年要当我夫子，教会我《邑水峻经》，如今这本书我虽会背了，但还未曾有幸去往书上各地。”
　　最后一抹斜阳消失不见，裴如昼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了戚白里的声音。
　　“如今天下太平，不知我可有幸约如昼一道，遍寻名山大川？”
　　不只凡尘俗地，还有三界各处，人生漫长，他要与裴如昼一道走遍。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第78章 番外-戚羿宿相关
　　羿台神君戚羿宿记了一个人上千年， 但他后来知道，原来对方从不曾将自己放在心里。
　　甚至不曾记得他。
　　千年前。
　　戚羿宿虽然并非妖仙，但是鲜少有人知道， 他体内其实也有一点妖族血统。不过从出生到现在，戚羿宿的妖族血统， 也只是出现过一次而已。
　　阙屏山在九重天外，这里仙气与浊气并生，是修炼的好去处。不单单是洞天福地，更有许多妖精洞府，可谓是热闹至极。正是因此，这里或许也是三界之内争斗最多的地方。
　　阙屏山上面有不少仙草， 那一次， 戚羿宿在九重天外的阙屏山寻找着能够用来炼丹的东西，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再小不过。但戚羿宿万万没有想到， 正是那一次出了意外。
　　寻找仙草的时候， 戚羿宿遇到了一只蛇妖，对方与他有一样的目的，两人很快便在阙屏山上打了起来。
　　对彼时已经是羿台神君的戚羿宿来说，区区一只蛇妖，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到了最后， 戚羿宿虽然成功将那只蛇妖斩杀于剑下，但是他却也不小心被那妖精咬了一口。
　　戚羿宿的手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他本想赶紧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便回到九重天去。但没有想到，那蛇毒竟然激发了戚羿宿体内的妖丹——要知道在那个时候， 戚羿宿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点妖族血统。
　　一阵剧痛袭来， 等再醒来的时候， 羿台神君的一头青丝忽然变白，他的妖族血脉第一次觉醒站了上风。这个时候，从外表看，戚羿宿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只妖了。
　　这对戚羿宿来说，可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此时的他已是一只妖，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但这并不是最麻烦的——戚羿宿的妖丹内，几乎一点妖力都没有，并且已经是妖身的他，是没有办法使出灵力的。
　　阙屏山上都是修为高深的仙与妖，大部分人都不是善茬，以戚羿宿现在的修为，待在阙屏山上无疑是找死。
　　但是同样因为修为不足，他也无路可逃。
　　戚羿宿以为，今日自己必死无疑，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却有仙架路过阙屏山。
　　——来人正是永宵神尊裴如昼。
　　作为幽冥界主人，他有的时候也会上九重天，与天帝沟通一下三界事务。
　　就在这一次他路过阙屏山的时候，正巧遇到戚羿宿受到妖兽攻击，变得奄奄一息。
　　“那是什么？”仙架上，感受到下方的灵力波动，裴如昼不由蹙眉。
　　阙屏山上整天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跟在裴如昼身边的人原本以为，神尊大人不会对这些小事感兴趣。、但没有想到，裴如昼竟然摆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
　　只见一阵浅蓝色亮光闪过，等到下一刻的时候，地上奄奄一息的戚羿宿，便已经出现在了永宵神尊的仙架上。
　　裴如昼救了戚羿宿。
　　方才蛇妖的攻击，再加灵力耗尽，戚羿宿的人形并没有维持太久。
　　几乎是到了仙架的下一刻，他便化作妖形——一只白色的狐狸。
　　而后，裴如昼在九重天上那段日子，一直将戚羿宿养在自己的身边。
　　九重天上灵力充沛，更别说戚羿宿还一直待在裴如昼的身边，其实他的伤早就好了，但是直到裴如昼离开九重天回到幽冥界，戚羿宿方才重新恢复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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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件事对于裴如昼来说，只是漫长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甚至于哪怕一向记忆力超群的他，也要很努力才能想起自己曾经救过一只狐妖。
　　但对于戚羿宿来说，这件事却没有那么简单。
　　戚羿宿虽然并不像裴如昼一样是天生的神族，但是他从小也被管的极其严格，几乎没有感受到过什么温情，更没有受到过什么帮助。
　　裴如昼的出现，对于戚羿宿的人生来说，实在太过特殊。
　　戚羿宿始终记得裴如昼还有那段往事，甚至于在一次喝醉酒后，他还忍不住将这件事说给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宁从灵听。
　　毋庸置疑，戚羿宿是喜欢裴如昼的，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与裴如昼的身份，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肖想过什么。
　　直到那一次。
　　——裴如昼历劫的时候，曾经在中毒之后看到过那一幕
　　九重天上的宴会里，知道裴如昼曾经救过戚羿宿的宁从灵，为彻彻底底断了对方的念想，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要求裴如昼将自己赐给戚羿宿。
　　裴如昼本想同意，没想却被戚羿宿打断。
　　那天，戚羿宿对裴如昼说，他已心有所属。
　　只可惜裴如昼是真的忘记了当年的插曲，最重要的是，哪怕想得起来，他也根本不知道眼前的戚羿宿就是那只狐妖。
　　裴如昼没有说话，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天帝说改日再议。
　　而在宴会结束之后，戚羿宿想要上前对裴如昼说些什么，但是已经喝醉酒了的裴如昼担心自己在九重天上失态，便直接拒绝了他。
　　裴如昼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在戚羿宿的眼底是多么的冷漠。
　　他更不知道，在那一刻戚羿宿在心里默默的想——裴如昼不记得自己，一定是因为他们身份过于悬殊。
　　若是有一天，自己的身份在裴如昼之上，那么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而后凡尘历劫那一遭，又何尝不是圆满了戚羿宿的执念？
　　只可惜历劫之后他方才知晓，有的事情，并非是身份能够改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