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虐文替身修无情道
作者：逆羽Xayah

文案：
*原名《不当仙尊笼中雀》*
10月30日入V，谢谢支持正版！
慕枝只是单纯地爱慕仙尊，为喜欢的人唱歌、跳求偶舞，用最漂亮的宝石筑巢。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所有人都觉得他心思恶毒，让他的嗓子哑了，羽毛失去了光泽，筑好的巢都被拆了烧成灰烬。
就连仙尊，也只是为了取走他的内丹，去救别的人。
慕枝茫然无措，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也觉得喜欢一个人好累好痛。
他不想再喜欢仙尊了，于是在重伤昏迷百年后，重修了无情道。
无情无爱，亦无恨。
-
百年之后。
慕枝再次听闻仙尊的名号，已经是惊不起任何的波澜了。
就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仙尊跪在面前，哑着声音哀求，他也只觉得有点吵。
排雷：1.古早狗血火葬场
2.先虐受后虐攻
3.如果有什么不对都是角色的问题，可以骂角色但不要骂作者，如果真的要骂我就先在这里说声对不起了！！！
4.因为之前的文名不给用，想不出其他文名，就用了这个，没啥替身元素，现在也改不了
立意:每一份感情都是真挚的，需要认真对待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枝|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当仙尊笼中雀



第1章、挟恩图报
慕枝又梦到了梧桐乡。
梧桐乡是他破壳生长的地方。
在那里四季如春，有漫天遍野的梧桐树，火红的树叶落满枝头，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团火烧云一般，温暖而和煦。
慕枝与鸟雀们在林中嬉闹，肆无忌惮地歌颂着春天，练习跳求偶舞。
歌声悦耳，舞步轻盈。
只是好梦不长，他惊醒了过来，似乎还没回过神，怔怔地望着窗外。
远处山峦皆白，落叶萧萧，景色肃杀。
一阵凛冽的风刮过，一点凉意落在了慕枝的眉间。
好冷。
慕枝哆嗦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身上的羽毛都要被冻掉了。他往后缩了一点，茫然地想：“原来秋天是这么冷的呀。”
在慕枝生长的地方只有春夏，没有秋冬。
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树叶会变得枯黄，花朵也会凋零。
看着冰雪不化的长明峰，慕枝突然有点想念家乡的梧桐树。
安静了片刻。
枝头一片枯叶飘落，发出了一声轻响。
慕枝的耳朵动了动，探出了头。他的下颌小巧，被领口的雪白绒毛包裹着，更显得唇红齿白。
他侧着头，眉眼天真无忧，碎碎念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春天呀？”
负责洒扫伺候的小童听到了这个问题，一板一眼地说：“现在是秋末，还有四个月才会开春。这个问题，您昨天已经问过了。”
慕枝低垂着头，眉眼也耷拉了下来，像是被霜冻蔫了的小苗：“哦……”
其实慕枝早就知道了，长明峰位于北境，一年有半年都是寒风萧瑟，距离万物生长的春天还早得很。
而他真正想问并不是季节，而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仙尊呀？
仙尊是长明峰的主人，名为顾陵云。他天资绝艳，以剑入道，不过数载时间就至臻化境，一剑荡九州，只差一步便能化神飞升。
顾陵云是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外人都尊称一声“长明仙尊”。
按道理来说，慕枝身为一只刚刚化形没多久的小鸟妖，和这般的人物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而慕枝所破壳长大的梧桐乡，更是距离长明峰十万八千里远。他为什么会舍弃温暖舒适的鸟巢，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么一个孤寂荒凉的地方？
当然是因为喜欢仙尊啦。
想起与仙尊的初识，慕枝歪着小脑袋，傻傻地笑了起来。
-
数月前。顾陵云的师弟陆山月身受重伤危在旦夕，为了医治救命，他不远千里亲自前往位于南方的梧桐乡求药。
可药并不是这么好求的。
更何况顾陵云要的不是别的药，而是一滴凤凰血。
世人皆知，世间的最后一只真凰早已在千年前陨落，未曾浴火重生，而是余下山峦般的凤凰骸骨在梧桐乡。
凤凰已绝，而凤凰真血就变得稀少了起来，连妖族都只存留了三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逢年过节都要去上三柱清香。
顾陵云要是一滴凤凰血，等同于是在要妖族的命根子，妖族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同意？
只是顾陵云以剑入道，当世战力第一，妖族就算一万个不愿，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只好推脱再推脱。
妖族在拖时间，可顾陵云的师弟却拖不起。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出现了慕枝这一个变数。
慕枝对顾陵云一见钟情，喜欢上了他。
刚刚化形的小鸟妖又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单纯懵懂，满腔真情。喜欢一个人就满心满意地扑了上去，就像是一团热烈的火焰，直至燃烧方休。
他想和顾陵云好。
想要和顾陵云在一起。
慕枝的身份特殊，无父无母，但却是妖王亲自孵化出来，如珠如宝地养大的。
他天真执拗，看中了一个人，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后悔。
不知道慕枝对妖王说了什么，最终他从妖族圣地取来了凤凰真血。
作为交换，顾陵云向妖族许下了承诺，会好好照顾慕枝，与他结为道侣，并带他回到了千万里之外的长明峰。
这里没有梧桐树，春天也是短暂的，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苍苍冰雪，让慕枝十分不习惯。
可纵使有万般的不好，都抵不过这里有顾陵云这一点好。
他可以和顾陵云在一起啦！
于是慕枝满怀着对未来的期许，来到了长明峰。
只不过长明峰的生活和慕枝想象得不太一样，这里真的很冷，而且顾陵云并不常在这里——至少慕枝来了以后，连一面都没有见到。
在洒扫小童的口中，慕枝得知，顾陵云这段时间都待在后山，给师弟陆山月治病。
顾陵云的师弟陆山月天生身体孱弱多病，就算是用了无数天灵地宝都治不好病根。
身为他的师兄，顾陵云如师如长，自然要多操心一些。这不，为了炼化凤凰血，这段时日他都在后山帮陆山月闭关疗伤。
算算时间，就快要出关了。
一想到可以见到顾陵云了，慕枝的脸颊就慢慢地红了起来，欢快的情绪涌了上来，高兴得直冒泡泡，连带着嗓子有点痒。
他突然想要唱歌。
这是鸟类的天性。
开心快乐的时候会唱歌，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候也会唱歌，所有的情绪都包含在了悦耳的歌声里。
慕枝似乎忘却了寒冷，身姿轻盈地跳到了地面上，唇瓣轻启，唱出了清越动听的歌声。
那歌声没有固定的音调，也没有具体的歌词，只是满含了心中的情绪，让人听了就能感同身受地喜悦起来。
歌声飘出了窗外，在白雪皑皑的山巅环绕着，直向云霄去。
途经长明峰的弟子们都听到了这歌声。
不过他们并没有单纯地享受着这乐曲，而是做出了有些古怪，低头窃窃私语。
“这就是仙尊从外面带回来的人？”
听到这话，有一个弟子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轻嗤了一声：“什么人？是一只小鸟儿还差不多嘛。”
“妖族？唱歌倒是挺好听的。”
提起妖族，不少人都露出了嫌恶之色：“妖族就是用来取乐的玩意儿，仙尊怎么会让一个妖族住进长明峰，还要和他结为道侣？”
有知晓内情的人开口辨析：“仙尊不是拿了梧桐乡的一滴凤凰血吗，作为交换，就将他带了回来。”
“啧啧……”
“是了，仙尊为了治陆师叔的伤，千里迢迢地赶往梧桐乡去取凤凰血，其中情分，哪里是外人比拟的？”
“若不是他人挟恩图报，仙尊又怎会和一个小小妖族结为道侣……”
哗啦——
一阵风吹过，弟子远去，满怀恶意的交谈声也渐渐消散在了秋风落叶中。
-
慕枝并不知外界的闲言碎语，现在他满心满眼地都是顾陵云，根本就顾不上其他。
他托着脸颊，目光痴痴地望着远方的一抹鱼肚白，好似化作了一座“望夫石”。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当第一缕月光斜斜落在长明峰之时，慕枝终于看见一道身影踏云缓步走来。
只见那人白衣玉冠，在月色下端得是容色无双。眉是远山，鼻梁是峻岭，可道君子白玉无暇。
不过若是真的要较真起来，那浑身上下唯独能说出一处不好，那就是唇色过薄、唇角冷硬，是薄情之像。
看到来人，慕枝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起来，笑容灿烂，声音清脆：“仙尊！”
他没有走门，而是从窗户一跃而出，身姿轻盈得如同归巢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朝着顾陵云扑了过去。
只是还未到面前，迎面就吹来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硬生生地将他阻隔在了两步之外。
慕枝伸手抓了个空，连顾陵云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经过这一个插曲，慕枝的步调变得迟疑了起来，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这么看着。
月色流淌而下，顾陵云的眉眼精致而冷清，双目沉沉，好似长明峰上的一樽冰雕，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他的双手垂下，神情冷淡地说：“不可轻浮放肆。”
慕枝轻轻咬住了嘴唇。
他没有放肆，也没有轻浮。
他只是想要被仙尊抱抱，毕竟他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
慕枝努力地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是不可以抱抱吗？可是、可是我们都要结成道侣了呀。”
顾陵云的动作一顿：“还未举行结契大典。”
慕枝的小嘴微张，恍然道：“啊……是这样啊。”
在轻微的沮丧过后，他又飞快地给顾陵云找了一个借口。
人和妖族是不一样的。
怎么说呢？人的感情是含蓄体面的，和妖族不一样，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更何况他和仙尊还没结成道侣，自然要……嗯，克制一点，不能太过于亲密了。
于是慕枝又欢欣了起来，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人，细声细气地说：“仙尊，你终于回来啦。”
顾陵云面容冷淡，并不多言。
慕枝却一点都不受影响，唇角含着明媚的笑意，一直在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长明峰好冷，连个筑巢的大树都没有；一会儿说他和隔壁峰头的仙鹤交了朋友。
叽叽喳喳。
给冷清孤寂的长明峰添了一些人气。
慕枝太久没有见到顾陵云了，就算说得口干舌燥，也不愿意停下来。可是不管他说得再多，顾陵云都是那一副冷淡的神情，连一眼都没有落下来。
慕枝小心翼翼地伸手拽了拽顾陵云的衣角，声音也带了一些迟疑：“仙尊……？”
顾陵云终于屈尊降贵地垂下了一眼，对上了慕枝灵动的双目。
他的嗓音清冽，犹如千年不化的寒冰，冒着丝丝寒意：“刚才是你在唱歌？”
慕枝一怔，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是、是呀，是我在唱歌……”他又害羞又期盼地问，“仙尊，我唱得好听吗？”
肯定是好听的。
梧桐乡的每一个春日都是由慕枝唤醒的，不管是大树还是小草，都为他的歌声生长发芽。
只可惜长明峰常年冰雪覆盖，连一点绿意都没有，也让慕枝的歌声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仙尊觉得好听就可以了，他可以只唱给仙尊听。
慕枝眼含期盼地看着顾陵云。
可顾陵云并没有给出慕枝想要的回答，而是淡淡道：“以后不准唱了。”
慕枝的笑容凝固住了，变得有些勉强了起来，讷讷道：“为……为什么？”他都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声音都磕磕巴巴的，“是、是我唱得不好听吗？还是、还是仙尊你不喜欢？”
说着说着，几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眼睫，在化开后，好似都要掉下晶莹的泪珠了。
顾陵云的眉心微微一拧，似不喜这般追问，但面对慕枝那湿润的眼眶，还是说明了缘由：“陆师弟伤势未愈，最近要静养，不宜吵闹。”
慕枝没想到时这个回答，怔了一下，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的呀……”
只是因为陆山月居住在后山，要养伤不能吵闹，而不是因为仙尊不喜欢。
顾陵云“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慕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有失落太久，就期期艾艾地问：“那等他伤好了以后，我还能唱吗？”
这对慕枝来说很重要。
唱歌，对于鸟类来说是表达情感最重要的方式。
除此之外，他还想给顾陵云唱情歌，跳求偶舞呢！
顾陵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特地提起，也只是因为在疗伤的时候陆山月说了一句听见歌声会头疼。
现在慕枝问了，他便随口扔下了一句：“可以。”
于是慕枝又高兴了起来，像是只快乐的小鸟一般，跟在了顾陵云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只不过，他一直都与顾陵云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无法再靠近分毫。
慕枝看着顾陵云笔直宽阔的背影，想到了什么，揪着自己的袖口，小声地问：“仙尊，我们什么时候能结为道侣呀？”
顾陵云步入檐廊，光影交错，在那一瞬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回答冷漠生硬：“再说。”

*
作者有话要说：
就好这一口狗血的，反正包括但不限于追妻火葬场，误会，不会好好说话，狗血等各种觉得眼熟的古早剧情。
先虐受后虐攻，有什么不喜欢的可以骂角色，不要骂作者，如果要骂的话我先在这里说声对不起了！！！
CP：顾陵云×慕枝
不换攻，不换攻，不换攻。


第2章、不必为我
人族的语言是多么的复杂多变呀，一个词能够延伸出十种百种的含义，让人头昏脑涨的，以慕枝的小脑袋，现在都还没精通大部分的用词。
所以，他不清楚这个“再说”到底多长时间。
是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呢？
慕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回答来，于是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问：“仙尊，‘再说’是多久呀？”
顾陵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侧脸笼罩于昏黄的光线中，晦暗不明，像是在思索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慕枝脚步轻盈地跟了上去，还在满怀期待地追问：“是明天吗？”
顾陵云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一点拨动：“结契大典兹事重大，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
慕枝似懂非懂：“哦……要很久吗？”
顾陵云没有否定这个说辞：“是。”
要很久很久才能结成道侣啊。
慕枝眨了眨眼睛，在他的认知里，每当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时候是一天，月亮从圆到缺的过程就是一个月，至于很久很久……
他想出了自己心中认为最久的一个时间：“很久——是要等春天到来这么久吗？”
长明峰的春天短暂而遥远。
距离春天的到来，还有四个月那么久呢。
顾陵云并不想解释太多，只道：“差不多。”
慕枝知道“差不多”的意思，于是天真地以为，只要等春天到了就可以和喜欢的人结成道侣了。
一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他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起来，在暖炉的映照下脸颊也红扑扑的，用着一种缥缈而期待的语气说：“那、那真的太好了呀。”
慕枝沉溺在于自己的幻想中，并没有察觉到身旁男人的冷淡与敷衍。
-
“所以，我真的很喜欢春天。”慕枝坐在草坪上，与新交的朋友仙鹤碎碎念。
慕枝好像有着永远都说不完的话，但好在他的嗓音清脆动听，就算是一直说一直说，并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他说了很多，向仙鹤说着可以倾诉所有的一切。
长明峰实在是太荒凉了呀，连一棵梧桐树都没有，要是在梧桐乡，新婚夫妻都是要在梧桐树上筑巢的。
好想和仙尊在一起多一点时间，可是仙尊好像很忙。
还有，希望仙尊的师弟的伤能快点好起来，这样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唱歌啦。
……
不过，提及得最多的还是春天。
在慕枝看来，春天是一个美好的季节。
万物新生，鸟语花香。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慕枝的语气兴奋：“等到春天到了，我就可以和仙尊结为道侣啦！”
说完了一连串的话，慕枝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住了唇角：“仙鹤叔叔，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仙鹤舒展开优美的脖颈，它喉中的横骨还未炼化，说不了人话。它那双黑豆般的眼睛中充满了长者的睿智与包含，慈爱地看着慕枝。
慕枝的声音越发地小了，手指纠缠在了一起，低落地说：“可是……我在长明峰上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对于妖族来说，慕枝刚刚成年，天真懵懂、纯粹无知。
他为了顾陵云，远离家乡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没有梧桐树，也没有朋友。
长明峰冷清孤寂，风雪阵阵。
长明仙尊的赫赫威名在外，鲜少有人胆敢踏足此地。而顾陵云又很忙，忙着帮师弟疗伤，忙着操持宗门事务……这些日子以来，陪伴慕枝的只有一个洒扫的小童。
小童和慕枝相处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可慕枝总觉得小童看他的目光带着一些难以形容的情绪。
如果他再对人族的语言了解一些，就知道那是鄙夷和不屑。
仙鹤见慕枝的神情落寞，伸出雪白的翅膀，轻轻地拍了拍慕枝的肩膀，像是在安抚。
慕枝回过神，将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一笔带过：“仙鹤叔叔，等到结契大典那一日，你一定要来哦！”
仙鹤矜持地点了点头。
慕枝一扫阴霾，又高高兴兴起来了，他搂住仙鹤的脖子：“仙鹤叔叔，带我出去逛一圈吧。”
慕枝的修为低微，连腾云驾雾都十分勉强，对于他来说，长明峰就像是一个冰冷的鸟笼，将他困在其中寸步难行。
不过还好，有仙鹤叔叔带他出去。
仙鹤没有拒绝慕枝的要求，双翼舒展了开来，轻轻一振便腾空而起。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啼鸣，一道漂亮飘逸的白影在云端环绕。
高处不胜寒。
慕枝迎着寒风打了个哆嗦，他低头往下看去，下方山川连绵，覆盖了一层厚雪。在高处，一切都变得如此的渺小。
鸟类天生属于天空，慕枝没有感觉害怕，只有满腔的欣喜。
他伸出手，一缕轻云从指缝中流淌而过，心中情绪澎湃，想要找一个方式发泄出去。
慕枝又想唱歌了。
可他刚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就想到了顾陵云说的话。
不准唱歌。
陆师弟的伤势未愈，要静养。
慕枝小心翼翼地藏好了自己的欢愉，左右一看，掩耳盗铃般地说：“这么高的地方，别人应该是听不见的吧？”
仙鹤发出了低低的一声鹤鸣。
慕枝窃窃地笑了起来：“仙鹤叔叔也觉得对吧？”
于是他张开双臂，迎接着寒风与暖阳，在辽阔的天宇下曼声歌唱。
余音袅袅，婉转动听。
歌声飘摇，与此同时仙鹤振翅飞去，逐渐离开了寒冷的山川，来到了一处山谷。
这里绿荫覆盖，草木繁盛，一只只鸟雀被吸引了过来，从林间掠过，围绕着慕枝旋转跳舞。
慕枝瞪大了眼睛：“仙鹤叔叔，这里是什么地方？”
仙鹤在前面带路。
慕枝跟了上去，穿过树林，走出一段距离后，看见了一棵小小的幼苗。
“是梧桐树！”慕枝瞪大了眼睛。
梧桐生于南方。
而长明峰位于北境，天南地北，根本不适宜草木生长。
所以这棵梧桐树苗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连树叶都是枯黄的，刚刚生长到慕枝的小腿，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了。
慕枝快步走了过去，摸了摸梧桐树的枝丫，感叹道：“真可怜。”
梧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慕枝贴了上去，隔着粗糙的树皮像是能听懂梧桐树的心声，他细声细气地说：“我带你去长明峰好不好？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春天到了，你就可以长得又高又大了。”
“到时候，我在你的身上筑个漂漂亮亮的巢，请仙尊一起来住。”
梧桐树又颤抖了一下。
慕枝知道这是同意了，他抿唇笑了起来，伸出白生生的手指。
在指尖一团金红色的灵气涌动，包裹住了小小的梧桐树苗，将其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仙鹤见慕枝的行为，眼中有些疑惑。
慕枝消耗了灵力，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奕奕：“我要把这个种到长明峰去。”
仙鹤歪着头。
长明仙尊会同意吗？
慕枝也同样歪了歪头：“当然会同意啦。”他得意洋洋，“因为仙尊喜欢我呀。”
仙鹤用眼神表达了心中的想法：真的吗？
慕枝说得格外的认真：“当然是真的，不然，仙尊为什么要和我结成道侣？”
仙鹤拍拍翅膀，没再说话了。
-
仙鹤载着慕枝一路飞了回去，它畏惧长明峰的凌冽剑意，并不敢靠近，在外围就停了下来。
慕枝小心翼翼地抱着小树苗，从仙鹤背上一跃而下，有礼貌地说：“仙鹤叔叔再见！”
仙鹤也挥了挥翅膀，与这只可爱的小鸟儿做告别。
慕枝独自一人走了回去，但却不显得孤单，而是蹦蹦跳跳的，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小脚印。
长明峰冷清孤寂，冰雪覆盖。
慕枝想要找一个适合栽种梧桐树苗的地方，走着走着，就偏离了原来的道路，不知不觉间朝着后山走了过去。
他丝毫不觉，继续走去。
小路两侧山石林立，往里走去，四周的冷气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玉树琼花，流水淙淙，仙气氤氲升腾，犹如仙境一般。
慕枝哈出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原来长明峰也有这么温暖的地方呀。”
这里应当是布下了阵法，耗费了不知多少灵石，才能在冰天雪地中维持这般四季如春，微风和煦的景象。
慕枝喜欢这个地方。
这里的花木长得茂盛，太阳照下来也暖暖的。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浑身狼藉，怀抱着一棵小小的梧桐树苗，袖口和衣角都沾染上了泥泞。与面前这片美景格格不入，好似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慕枝动了动脚尖，生怕身上的泥土弄脏了白玉铺成的小路。
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好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原路返回的时候，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道声响。
“……师兄，都怨我，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又何必如此委屈求全。”声音温和虚弱，带了深深的自责之意。
慕枝的脚步一顿。
这里是长明峰。
能被称呼为师兄的，也只有……顾陵云。那这样一来，说话的那个人，应当就是陆山月了。
慕枝没有见过陆山月，但听洒扫小童提起过他，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不由自主地挪动着脚步走了过去。
前方山石散去，豁然开朗。
池塘芙蕖盛放，锦鲤游荡。顺着水波荡漾而去，可见一座精美的六角凉亭位于其中。
慕枝一眼就看见了顾陵云，他站得笔直，犹如一柄锐利的剑刃。
坐在他身边的，应当是他的师弟陆山月。
陆山月身体孱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病美人，他就这么坐在那里，黑发如瀑垂下，一举一动皆带着琉璃般的精致脆弱感，不自觉地让人想要呵护。
慕枝怔怔地看着，心想：他长得可真好看呀。
陆山月和顾陵云正在交谈着什么。
陆山月的身体孱弱，说两句话都要停歇一下，大概是说到了激动的地方，他捂着嘴角咳嗽了起来：“师兄，这些年来都是我拖累了你。”
顾陵云的身影笼罩于树荫下，看不清神情，但能听出他的声音有所缓和：“你我师兄弟，不必如此。”
“可是……”陆山月急切地说，“师兄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用和一个不喜欢的妖族结为道侣。如今外界传得沸沸扬扬，我实在是心中有亏。”
“不过是一滴凤凰血……结契大典还未举行，就算是反悔也还来得及，于日后补偿那小鸟妖一些灵石仙缘就行了。”
顾陵云还未做出应答，角落里先传来了“哐当”一声。


第3章、粗鄙无知
一阵凛冽的风刮过，吹起了顾陵云的衣袖。
他是何等的修为？神识一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山月自然也听到这动静，但他还是假装一无所知，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身体虚弱，嗓音也是温柔缓和的：“妖族粗鄙无知，若是师兄真的和他结成了道侣，外人还不知怎么会编排……”
顾陵云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一点虚空，冷淡地说：“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既然已经做出了许诺，就没有更改的余地。
君子一诺千金。
听到这话，陆山月的神色一黯，随即又强撑着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夫妻道侣通体一心，我只是心疼师兄，后半辈子要被迫与一个不喜欢的绑在一起……”
伴随着陆山月的话语声，池塘边，柳树枝叶轻轻晃动，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涟漪。
顾陵云的目光落在其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没有不喜他，也无人可以逼迫我。”
这个“他”虽然没有说明，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也是。
顾陵云以剑入道，世间难逢敌手。就算妖族不肯给凤凰血，以他一人之力，也可强闯妖族圣地取药。
他没有这么做，不代表他不能这么做。
世间从来没有人能逼迫顾陵云去做什么，同样，只要是他答应下的事情，就必定不会违约。
陆山月的笑容变得勉强了起来，他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我只是……没想到师兄也会喜欢上一个人。”
顾陵云没有接上这话，目光凌凌，凝视着游荡的锦鲤。
喜欢吗？
也算不上。
顾陵云心性淡漠，就算长明峰冷清孤寂，这么多年下来也已经习惯了。
在他的人生中，从未想过寻一个道侣去共赴大道。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机缘巧合。
先是陆山月需要凤凰血救命，妖族不肯，便只有靠慕枝才能取到凤凰血。
然后就是，慕枝满心爱慕着他。
顾陵云没做什么，只是顺水推舟，最终没有意外地得到了凤凰血，也带回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小道侣。
种种因素加起来，让顾陵云觉得，与慕枝结为道侣这一件事，也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那么勉强。
只是，说喜欢是谈不上的，更准确的说是——消遣。
就像是悉心饲养了一只漂亮的金丝雀，闲来无事地时候逗弄一下，也就这样了。
不过对于顾陵云来说，喜欢与消遣没有太大的区别。不管是如何，都改变不了他会与慕枝结为道侣、昭告天地的事实。
陆山月等待了一会儿，没能等到回答，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既然如此，刚才你我的对话怕是有些令人误会，师兄你不上去解释一下吗？”
陆山月了解顾陵云。
两人一同长大，一同修炼，他自然知道顾陵云的性格孤傲，从来不屑去解释什么。
说出这一番话，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慕枝在顾陵云心中的地位如何。
话音落下，陆山月眼含探究之意。
顾陵云侧过身，一手负在身后：“你管得太多了。”
冷意袭来。
陆山月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顾陵云的身影就已然消失在了六角凉亭下。
没有旁人在，陆山月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神情，伸手拂袖一扫，将满桌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瓷器落地，声音清脆。
惊得池中锦鲤乱游，蹿入荷叶底下，瑟瑟发抖。
陆山月的胸膛起伏，脸上满是暴虐，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咬牙切齿：“师兄，我难道还比不上一只鸟吗？”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又恢复成了往日的脆弱温和，轻声自语，“不过，是一只鸟而已……”
-
慕枝不是故意偷听的，可只言片语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耳中。
在听到谈话的内容后，他的小脑袋浑浑噩噩的，几乎不能够思考，只能按照身体的本能，捡起掉在地上的梧桐树苗，拔腿就跑。
也不知道跑出去了多久，一直到冷风迎面吹来，他才放缓了脚步。
刚才陆山月所说的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翻涌。
顾陵云不喜欢他。
只是为了凤凰血才和他在一起的。
一产生这样的认知，慕枝就鼻头一酸，胸口也好似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其中的空虚。
是真的吗？
都是骗他的吗？
慕枝茫然无措，低下头对上了怀中的梧桐树苗。
“如果他说得是真的怎么办？”慕枝低落地说。
梧桐树苗没有成精，不会说话，更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北风呼啸。
慕枝的脸颊冻得通红，他吸了吸鼻子，自语道：“虽然偷听别人说话不好，但如果他说得是真的，我也没有做错什么。”
“该跑的不是我，我要去向仙尊问清楚。”
慕枝天性单纯赤忱，不喜欢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情就当场问了。
于是他又转过头，蹬蹬蹬地往回走。
可走着走着，他又想到：如果仙尊不喜欢他怎么办？
慕枝咬住了嘴唇，一脚踢散面前的积雪，并放下了狠话：“如果是真的话……那我也要不喜欢仙尊了！”
树枝哗哗作响，像是在赞同。
慕枝自言自语：“我就自己回梧桐乡去……”
一道清冷的声线在面前响起：“你要回哪里去？”
慕枝没有任何准备，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他咽了咽口水，慢慢地仰起了头。
顾陵云就站在前方。
他身穿一袭白衣，袖口滚着精巧考究的金边，雪色映照在他的身上，犹如天上仙、画中人。
慕枝方才说得斩钉截铁，可看见了顾陵云的这张脸，又不免犹豫了起来。
他有些没出息地想：就算仙尊不喜欢他，可能……他还是会喜欢仙尊的，只是没有那么喜欢了而已。
我真是太没用了。
慕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沮丧地低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
唯有叶落雪化的细微声响响起。
慕枝悄悄抬起头，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身侧走过。他撇去心头的焦躁不安，开口唤道：“仙尊！”
顾陵云停下了脚步。
慕枝揪住了自己的衣角，不敢去看顾陵云，只轻声地说：“仙尊，你……你还会和我结成道侣吗？”
顾陵云：“会。”
简简单单地一个字。
可慕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充满着期望：“真的吗？”
刚才苦恼的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现在他满心满眼的都是面前的男人。
顾陵云淡漠地说：“我从不骗人。”
慕枝放下了心，心中冒出了小小的欢呼雀跃。
仙尊是不会骗人的。
那么仙尊也是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慕枝的怀中还抱着一棵梧桐树苗，他都要高兴地撒手转圈圈了。
顾陵云见到慕枝一脸激动的模样，难得话多了一些：“你不必多虑，我既答应了妖王，便不会毁约。”
慕枝点了点头，彻底消除了疑惑：“我知道啦！”
他还是太年轻青涩了，如果再多接触一些人类，就能懂得人族语言的精妙性。
顾陵云没正面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只是说，他答应了妖王，会履行应尽的职责。
慕枝分不清“喜欢”与“承诺”两者之间的区别，还以为这都是一样的。
更以为，顾陵云喜欢他，就像他喜欢顾陵云一样。
慕枝就像是喝了蜜糖一样，甜蜜又迷糊。
他的脚步轻盈，不停地说着：“仙尊，对不起，我偷听了你们说话，以后我不会了。”
“仙尊，你真好，还特意向我解释，我不该怀疑你的。”
“仙尊……”
一句句话从顾陵云的耳边而过，相比于慕枝的快乐兴奋，他显得格外的冷淡。
但慕枝却丝毫不受影响，说着说着，就要伸手去拉顾陵云的衣袖。
可他忘了，自己的怀里抱着个小树苗，双手更是沾满了泥土，轻轻一碰就在白衣上面留下了一个脏脏的手印。
慕枝连忙收回了手：“对、对不起……”
顾陵云落下一眼，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随即灵气涌动，将白袖恢复如初。
他问：“你做了什么？”
慕枝没听出话中的情绪，献宝一般，将怀中的梧桐树捧在了面前，叽叽喳喳地说：“这是仙鹤叔叔带我去找到的梧桐树，我要把它种在长明峰上，到时候……”
到时候就可以在上面筑巢啦！
顾陵云正眼看了过去。
慕枝一身的狼藉。
鸦青色的长发乱糟糟的，身上更是沾满了泥泞的黑土，似乎是在泥土里打了个滚。
可以说是从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野鸟。
顾陵云突然想到了陆山月说的话。
妖族粗鄙无知。
如今看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等日后结成道侣，他就要长住在长明峰，平日里与宗门弟子长老往来、出席一些场合，皆要得体端庄，不能似妖族那般散漫无礼。
不过小鸟儿年纪还小，慢慢教便是了。
顾陵云眉间的痕迹一深，又缓缓舒展了开来，他说：“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慕枝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理解顾陵云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种事，是什么事呀？”
顾陵云生得好看，但却是那种充满了攻击性的凌冽美，若是爱笑之人还好，偏偏他眉目冷峻，让人不敢直视。
慕枝缩了缩脖子，心里有些慌慌的。
难道他是做错了事情，让仙尊失望了吗？
他不想让仙尊失望。
慕枝忐忑不安，就像是在等待判决，过了片刻，他听见顾陵云说：“明日，你去弟子堂上课。”
慕枝愣了一下：“上课……？”
“学些知识礼仪。”顾陵云不经意间提起，“你识字吗？”
慕枝脸色涨红：“我、我……”
他本是林间一只快活的小鸟儿，叽叽喳喳、自由自在，整天只知道唱歌与跳舞，又怎么会去读书识字呢？
慕枝有些说不出口。
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与仙尊之间的差距。
仙尊懂得这么多这么厉害，而他……就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鸟儿而已。
慕枝觉得自己实在是差劲极了，握紧了拳头：“仙尊，我会努力去学的！”
顾陵云垂眼，对上了慕枝的目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纯粹，不夹杂一点阴暗的情绪。
不可置否，顾陵云被这样可爱乖巧的小玩意儿取悦到了。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拂过慕枝的头顶，声音还是有些凉：“乖。”
慕枝觉得被碰过的地方传来一阵炽热，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我、我会乖的。”他像是在梦呓，“仙尊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去学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傻傻的小鸟


第4章、不是这样
要是在梧桐乡，慕枝依旧可以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每天要烦心的，只是自己的羽毛够不够光彩靓丽。
可现在，他已经来到了长明峰，这里是人族居住的地方，人比鸟复杂多变，需要学习很多很多的东西。
但是没关系，慕枝喜欢仙尊，愿意去学这些。
他不想让仙尊失望。
-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边刚刚蒙蒙亮，慕枝就已经起来了。
长明峰的早晨尤其的冷，树叶上的露珠都结成了薄薄的一层霜。
慕枝推开窗户，寒风吹在脸上，冻得脸颊隐隐作痛。
他以为自己起得算早的了，可望外面一探头，空地上早就立着一道身影了。
顾陵云在练剑。
他的剑术早至臻化境，但依旧日日不怠，若无要紧之事，便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练剑三千下。
顾陵云抬手，出剑。
只是简简单单的动作，但在他的手上，却格外地不同。剑气缥缈浩荡，如游龙过隙，惊起一地雪色。
慕枝看得入迷了，忍不住鼓掌：“好厉害！”
顾陵云的手腕一顿，雪亮的剑刃悬于半空。
他回过头，一眼就看见慕枝从窗口探出的小脸。
慕枝今天穿了一件银珠红的长袍，鸦青色的长发垂在耳侧，衬得肌肤白皙晶莹，胜雪三分。
他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软言软语道：“仙尊，你好厉害呀。”
顾陵云收剑，一手负在身后。
风声渐止。
在看过来的时候，慕枝的眼睛里有璀璨的流光。
好像一切无关紧要的景象都褪去了颜色，天地间只余下一道身影。
不知为何，顾陵云突然想到了陆山月曾经养的一只小猫儿。小猫生得乖巧，也是这般，只要给点甜头，就眼巴巴地凑上来，用湿漉漉的目光摇尾垂怜。
如出一辙。
长明仙尊威名在外，就算是宗门中的弟子，也是又敬又畏，不敢过于亲近。
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顾陵云。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意外地不会让人讨厌。
于是，顾陵云伸出了手：“过来。”
没等待太久，就见一道身影朝他扑了过来，无师自通地将毛茸茸的脑袋抵上了掌心。
慕枝的眼睛亮晶晶的，额前发丝晃动，脆生生地喊：“仙尊！”
顾陵云的手指轻轻一抚。
大概因为慕枝的原形是鸟儿，所以一头鸦青色的发丝光滑柔顺，犹如绸缎一般。
顾陵云觉得这手感不错，多摸了一会儿，但脸上还是淡淡的。
倒是慕枝的耳朵一红：“仙尊……”
顾陵云长年练剑，手指修长，指腹上有着一层老茧。蹭过肌肤的时候，带来了一连串酥酥麻麻的感觉。
若不是现在他是人形，鸟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顾陵云的动作一滞，若无其事般收回了手：“该去上课了。”
慕枝重重地“嗯”了一声，凑在身边，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好好学习，不给仙尊丢人！”
“还有、还有……”
顾陵云一向喜静，不喜别人聒噪多语。
可这一次，他意外地什么都没说，任由慕枝在旁絮絮叨叨。
-
慕枝是不会腾云驾雾的，如果不化作原形，连能不能离开长明峰都是一个问题。
不过现在顾陵云在这里，这就不算是一个问题了。
顾陵云带着慕枝腾空而起，不过一瞬间，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弟子堂就位于长明峰下方，并不远。
建立弟子堂，是为了教导新进门的弟子，教授一些普通而浅显的吐纳法诀以及修真界常识。
慕枝往四周一看。
新入门的弟子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蓝衣束冠，年轻气盛，充满着一股生机勃勃。
慕枝小声地说：“好多人呀。”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慕枝转过头，看了一眼顾陵云。
他就像是刚刚离巢的小鸟儿，充满了依依不舍的心情：“仙尊，上完了课，你、你会来接我吗？”
顾陵云的唇角冷淡，但还是微微颔首。
慕枝就是这么容易被满足，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挡不住，脚步轻快地走向了弟子堂。
走到一半，他想到了什么，回过头：“仙尊——”
可是人群来来往往，已经不见了顾陵云的身影。
慕枝怔了一下。
在他的现象中，以为仙尊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只要他一回头就看见。
可是这样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慕枝失落了一小下，就很快地找到了借口。
肯定是因为仙尊太忙了。
等到下课了，仙尊就会来接他的。
慕枝又高高兴兴了起来，跟随着人群走入了弟子堂。
时间尚早，弟子堂中只有零星的座位上坐了人。
慕枝咬住了唇角往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该坐在哪个位置比较好。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传来：“你是新来的弟子吧？”
慕枝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吗？”
说话的人是一个穿着弟子服的少年，他利落直爽，朝着慕枝招呼道：“坐这里来，那些位置都是有主的。”
慕枝仔细一看，果然在桌角上看见了一个个刻着的名字，只有少年旁边的桌子还是空着的。
他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少年十分自来熟，一上来就把家门给报了：“我是不落峰的外门弟子李思远。你是哪个峰的？”
慕枝似懂非懂：“哪个峰？”
李思远多看了慕枝两眼。
慕枝笔直地坐在了座位上，十分乖巧的模样。他的眉眼俏丽，鸦青色的长发冠起，露出的后颈弧度白皙，泛着晶莹的柔光，一下子就紧紧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思远砸吧了一下嘴唇，解释道：“就是，进入宗门的弟子，都会拜入各个主峰，向师父学习术法。”
慕枝歪了歪头：“哦，那我是……长明峰的慕枝。”
长明峰的慕枝。
慕枝将这句话在舌尖来回滚动了一下，竟然品出了一股欢呼雀跃。
长明峰是仙尊的，他是长明峰的慕枝。所以，慕枝是仙尊的。
在得出这一个结论后，慕枝抿唇偷笑了起来。
李思远听到这个回答，不可置信地说：“你竟然是长明峰的弟子？”
慕枝回过神来，茫然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李思远像是在看什么珍惜生物：“长明仙尊都八百年不收弟子了，你竟然能拜入长明峰？？？”
他认真一看，哀嚎道，“你只有练气三层的修为，凭什么？我都快筑基了，长明仙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思远说话的声音太大了，瞬间就吸引了弟子堂中所有人的目光。
慕枝想要解释，他不是长明峰的弟子，而是仙尊未来的道侣。
可周围的声响嘈杂，一下子就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什么？他是长明峰的弟子？”
“只有练气三层，长明仙尊是怎么看上他的？”
“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过人之处吧。”
一时间，弟子堂里吵闹了起来。
他们说的话都是关于慕枝的，但只是好奇，并没有恶意。
慕枝处于话题的正中心，没有不适应，反倒是让他想起了梧桐乡。
这些人和他的鸟雀朋友一样，都是充满活力，每天叽叽喳喳的。或许……他也能在这里交到一些人类朋友。
想到这里，慕枝一手撑着脸颊，满怀期待地笑了起来。
吵闹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戛然而止，安静了下来。
慕枝不明所以。
李思远压低了声音提醒：“上课了。”
慕枝想要给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连忙正襟危坐，双手摆在面前，认真地看向了门口。
过了大概一息时间，一道身影从远处翩然而至。
慕枝的眼睛微微瞪大。
他没想到，来上课的先生，竟然是……陆山月。
慕枝只见过陆山月一面，可因为之前偷听到的那一番言论，让慕枝下意识地对他产生了厌恶排斥的情绪。
他不喜欢陆山月。
慕枝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将注意力投向了自己的手指。
相比于慕枝的态度，其他弟子可以说得上是兴奋。
“竟然是陆长老！”
“陆长老与长明仙尊师出同门，肯定一样厉害。”
“我一定要抓住机会，向陆长老好好求教……”
坐在慕枝旁边的李思远格外地激动：“陆长老可是我们不落峰的峰主！”
慕枝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这个消息，忍不住问道：“他是不落峰的峰主，为什么要待在长明峰呢？”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话中包含了小小的抱怨。
李思远没有多想：“陆长老是长明仙尊的师弟，师出同门，关系是何等的亲密？待在长明峰再正常不过的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前面的人的赞同。
“是啊，宗门里谁人不知，陆长老和长明仙尊亲谊深厚？”
“陆长老身体孱弱，受不了一点寒，长明仙尊便耗费上万灵石，在长明峰布下阵法，维持春意不变。之前更是为了陆长老，千里迢迢取来了凤凰血。”
“真是令人羡慕啊！”
慕枝听着四周的感叹声，有些不舒服。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是有一只只蚂蚁在心头啃咬着，虽然不够明显，但也不能让人忽视。
慕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他盯着李思远，认真地说：“可是，仙尊已经有道侣了。”
四周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李思远的面色古怪：“这、这个啊……”
旁边飘来几个词，大概是“挟恩图报”、“恬不知耻”、“配不上”之类的。
李思远摆了摆手：“长明仙尊的道侣，就那个妖族，根本算不上什么的。”他挤眉弄眼，“你懂得。”
不是这样的。
根本不是像他们说的这样。
仙尊明明喜欢的是他啊！
慕枝想要解释，可前方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
陆山月的目光轻轻扫过底下的弟子，在慕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弟子堂的先生有事，这段时日，就由我来替他教导你们。”
他挥手。
一道光幕从袖中飞出，悬于半空中。
陆山月的声音柔和，娓娓道来：“今日，要上的课程是——如何识别并斩杀妖族。”
慕枝的身体一僵。


第5章、不喜欢他
慕枝猛地抬起头，盯着前方的陆山月。
陆山月笑得温柔，眼睛直直注视着慕枝，看不出一丝针对之意。他就似一个良师，认真地替每一个弟子着想：“外界妖魔横行，它们行事残暴肆虐，你们可要认真听讲，以免外出行走时被妖族所害。”
人妖两族的过往可以说得上是渊源颇深。
人看不起妖，就算妖族可修炼、可化作人形，还是被认为是低人一等的生物。
而大部分妖也天生敌视人类，有的甚至喜以人类为食。
但多数时间，双方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妖族都有自己的领地，不常现于世间，在外面作乱肆虐的，大多都是没有化形的妖兽。
陆山月没有说出其中的区别，而是轻轻松松地就将所有的妖族都打到了“恶”的一边。
弟子们也没察觉到不同，他们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看着，想要学到除妖的法术神技。
慕枝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如坐针毡，嘴唇轻轻翕动，想要解释。
不是的。
不是每一个妖族都是这样的。
在梧桐乡，鸟儿们都是快乐善良的，它们唱歌歌颂春天，还会叼去饱满的种子送给农户。
它们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别人。
慕枝想说的有很多，可是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思远有些奇怪，捏着上课用的玉简，念叨着：“好像没上到‘除妖’这一节课啊……”他瞥了一眼慕枝，关切地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慕枝本来就生得白，如同上好的玉石一般。
可现在，这玉石褪去了颜色，只余下精致的苍白。
慕枝说起话来有些艰难：“我……我没事……”
李思远没有多想：“没事就好，认真听课吧。”
陆山月立于高台上，声音温柔，就犹如流水潺潺，淌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妖族狡猾多端，能言善辩，还会化作人形藏匿于人群中伺机而动。我教授你们一道法决，识别妖族。”
慕枝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明白过来即将要发生什么。
经过陆山月的一连串铺垫，如果这时候他暴露出原形，所有人都会不喜欢他的。
慕枝想要夺门而逃，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山月的嘴唇微张，吐出了一连串的口诀。
空灵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
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一点微光绽开。
陆山月徐徐道：“此道光束由灵气化成，于人无害，可落在妖族身上，却能让其疼痛欲裂，不能维持人形。”
随后在场的弟子都清楚地听见“砰”得一声。
光点炸开，如同蒲公英一般，被风一吹，浮光碎影就这样洋洋洒洒地飘散了出去，充满了弟子堂的每一个角落。
弟子们一阵惊叹。
李思远主动伸手抓住一束光，只觉得暖洋洋的，他感叹了一声：“挺舒服的！”他撺掇道，“慕枝，你也试试。”
李思远没有听到回答，转过身，却意外地见到慕枝缩成了一团，止不住地颤抖。
他凑了过去，有些着急地问：“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慕枝没有动，也没有反应，只用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李思远伸手拉了一下，没能拉动：“慕枝？”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陆山月的注意——或者说，陆山月一直在关注着慕枝。
他走了过来，脸带关切：“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慕枝听到了陆山月的身影，身体地颤动越发地明显，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陆山月的眼中划过一丝讥诮的笑意，伸手一拂：“没事，让我看看。”
一道灵气掠空而去。
轻柔温和，亦如陆山月本人。
慕枝想要躲开，却一个踉跄，向后仰倒了过去。
椅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轰然一声重响。
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了过来。
慕枝半跪在了地上，鸦青色的发丝散乱了开来，露出了小半张脸。
李思远下意识伸手去扶，只是还没碰到慕枝，就停了下来：“你、你……”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身上怎么有羽毛？”
慕枝的脖颈弧度柔软修长，上面凭空冒出了一簇羽毛。
羽毛是金色的，绒毛细碎，在光影变幻中，又透出一点红来。
如同这羽毛是出现在羽扇上、装饰上，说不定会有人赞叹一声精致好看。
现在出现在慕枝的脖颈上，却只会让人毛骨悚然。
“是妖……”
“他是妖……”
“弟子堂中竟然混进了一个妖。”
李思远的脸上神情变幻，回想起慕枝所说的话，得出了一个真相：“你竟然就是长明仙尊的……道侣？！”
如果是之前有人这么说，慕枝会高高兴兴地承认。
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恶意的、猜测的……化作了一把把的刀刃，戳向了最柔软的地方。
“竟然骗我们。”
“还说是长明峰的弟子。”
“骗了长明仙尊还不够，竟然还要骗我们。”
慕枝再也受不了了，捂住了自己的脸，埋头冲了出去。
在话题的中心消失了以后，弟子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可目光交汇间，还是有着恶意的猜测。
在这时，陆山月开口了：“好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柔柔道，“不是每一个妖族都是坏的，也有善妖。”
“慕枝虽是妖，可他进了弟子堂，与你们一般，也是弟子堂的弟子。切莫不可排挤敌视他，知道了吗？”
弟子们目目相对，嘀咕道：“还是陆长老好，长得好看又心地善良。”
“真可惜，陆长老才配成为长明仙尊的道侣。”
“若不是那个妖……”
陆山月的嘴唇微微翘起，又很快地平复了下来：“方才我说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底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知道了”。
弟子们年轻气盛，嫉恶如仇。
陆山月越是这么说，他们就越是讨厌慕枝，面上是答应了陆山月的话，但实则已经在慕枝的身上贴了一个“恶毒”的标签。
-
慕枝的身上很痛，就好像是被刀子割出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动一下就撕心裂肺的痛。
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不想待在那里。
不想被别人说。
慕枝捏住了衣襟，加快了脚步。
许是走得太快了，他没有注意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栽了过去，滚入了一个小小的土坑中。
很痛。
浑身上下都痛。
慕枝摔得头晕脑胀，干脆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他摸了摸手背上的皮肤，上面没有一道伤口，却还是能感受到一阵火辣辣。
刚才陆山月念的法诀还在作效，灵气萦绕，不停地带来痛楚。
为什么陆山月要针对他？
为什么这些弟子要欺负他？
可能是太痛了，也可能是太委屈了，慕枝的鼻子酸酸胀胀的，有点想哭。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呀。
甚至刚才，他还想着和李思远做朋友，怎么一转眼，他们的眼中就只剩下厌恶了？
慕枝的眼睛眨了眨，到底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握了握拳头，鼓舞自己。
我没有做错事。
不是我的问题！
慕枝的情绪渐渐平息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抬头上方湛蓝的天空，想在上面寻找长明峰的影子。
如果……如果仙尊在就好了。
仙尊肯定不会让他这么被别人欺负的。
想到这里，慕枝心里舒服多了。
反正欺负他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他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的。
只要仙尊喜欢他就好了。
慕枝努力地说服自己，渐渐的也没有这么难过了。
这一阵过去以后，身上的痛也没这么明显了，他慢吞吞地爬出了土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来到了仙尊送他来的地方。
大概是弟子堂还在上课，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天色尚早，但慕枝经历了这么一番变故，已经是倦极了，不停地打着瞌睡。
可又怕仙尊来了他不知道，他不敢闭上眼睛，强撑着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慕枝等了很久。
一直到日头西沉，天色昏暗。
一直到他的睡意都没了，弟子堂中的弟子都散了，顾陵云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慕枝仰着脖子，看着天边燃烧着的火云，心里想：肯定是仙尊太忙啦，再等一会儿、再一会儿，仙尊就会来了。
慕枝计划着，等仙尊来了以后，他一定会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仙尊，陆山月其实是一个坏人。
陆山月很坏，不要让他住在长明峰了。
慕枝想了很多，在心中来回打着腹稿，努力让自己变成更有理的一方。
可他的腹稿都打了七八张了，还是没能等到仙尊。
慕枝的心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仙尊也许不会来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但还是执拗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枝天真热忱，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骐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吹过。
慕枝浑身冰冷，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他快由失落变成失望的时候，一道冷冽的身影终是从天际缓缓落了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卑微地求个收藏


第6章、真的很痛
灰烬中的一点余火，燃烧起来尤为炽热。
而在接近失望时来临的希望，更让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慕枝怔怔地望着月色下的冷清剪影，好似方才经历的委屈和失落都不存在了。
只要仙尊来接他了，就好了。
他就是这么的单纯，这么的容易满足。
甚至将一点微光错认为太阳。
慕枝忘记了身体的疲倦与冰冷，只觉得心中有好多好多话想对顾陵云说。
他想告状，说陆山月其实是个坏人，故意针对他，念出来的法诀让他痛了好久好久。
他又想撒娇，这里又黑又冷，他等了好久，不过若是仙尊抱抱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还想……
可正因为情绪翻涌，想说的东西太多了，慕枝张了张嘴，一股委屈涌了上来，最后只吐出了两个字：“仙尊……”
许是吹了太久的冷风，他的嗓音不如之前的悦耳动听。
顾陵云一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了慕枝的身上，微微一凝。
慕枝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狼狈。
他刚刚摔了一跤，衣角一片污垢，乱糟糟的一片。更不用说，他脖颈间冒出的羽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太糟了。
怎么每次在仙尊面前都会被他搞糟？
慕枝缩了缩脑袋，想挡住这一切。心中忐忑而期待。
期待的是——仙尊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问发生了什么吧？
到时候，他就可以抓住机会向仙尊告状，说说陆山月干得坏事！
慕枝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珠子像是沁了一捧水汪，明亮动人，充满着狡黠的小心思。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他就听见顾陵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淡无波，问得却是其他：“你今日为何无故逃课？”
这完全超出了慕枝的意料，他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明亮的微光散去，只余下不可置信：“逃、逃课？”
顾陵云的神情极淡，眸光锐利。
慕枝完全忘了要告状这一件事，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无故逃课，也没有不想上课！”他揪着衣角，在夜风中大声地说，“是陆山月，他故意欺负我，想要让我现出原形！”
说到一半，慕枝偷偷去看顾陵云的反应。
月色静静地流淌而下。
顾陵云的侧脸轮廓锐利俊朗，在听闻这事后，并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怜惜之意，只是淡淡的。
他只是在听而已。
慕枝心中一紧，慌乱地说：“上课的时候，陆山月他、他念了一个法诀，让我好痛好痛……”他将手伸了出来，哽咽了一下，“仙尊，我真的好痛。”
顾陵云终于有了反应，落下了一瞥。
慕枝的手背白嫩嫩的，犹如春日绽放的花蕊，连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慕枝也知道，这样太没有说服力了，只是执拗地说：“我很痛的。”他一遍遍的重复，“真的很痛很痛。”
他虽然是小鸟妖，但在梧桐乡也是娇生惯养地长大的。
妖王对他如珠如宝，吃的是最鲜嫩的果子，喝的是甜甜的蜂蜜。从来没有遭遇过一点的苦楚，也从未产生过一丝负面的情绪。
好像他一辈子的伤心难过，都在长明峰遇到了。
夜色寂静。
唯有风声呼啸而过，吹起了地上的浮草。
慕枝以为过去很久了，可实际上，只不过等了一会儿。
顾陵云说：“陆师弟已经与我说了。”
慕枝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认为，陆山月先一步说了他的坏话，让顾陵云误会了。于是急忙道：“陆山月是不是说了什么？他是瞎说的！”
若是以顾陵云平时的性子，必不会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可他见慕枝实在在意，便耐着心解释道：“‘除妖’一课，本就在弟子堂的课程中，他并未针对你。”
慕枝充满了委屈：“可是、可是……”
可是陆山月明明就是在针对他啊！
慕枝没学过多少人类的话语，也不知什么是“颠倒黑白”，什么是“混淆是非”。
他只知道，仙尊喜欢他，就应该站在他这一边才是呀。
慕枝以为仙尊会第一时间抱抱他，安慰他。而不是这么冷漠的束手旁观，冷静地分析一切利弊好坏。
慕枝换位思考，想象着若是仙尊遇到这样的事情。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抱着仙尊，好好安慰他，并且一起狠狠地骂那个坏人。
为什么现在不是这样的？
以慕枝的小脑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件事。
他越想越觉得冷。
那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好像心口缺了一块，冷风一直呼啦呼啦地往里灌，冻得他无法动弹。
慕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失落地低着头，手指动了动，纠缠在了一起。
这时，顾陵云问：“你不喜欢陆师弟？”
慕枝脱口而出：“是，我不喜欢他，他是一个坏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陵云，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顾陵云的神情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如此，让陆师弟不去弟子堂授课就是。”
慕枝原本做好了准备，觉得顾陵云会偏向陆山月，可没想到听见了这样的回答。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假的？”
顾陵云略微不解：“有何可骗你的？”
慕枝一扫方才的阴霾，心花怒放了起来。
果然，仙尊最终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还是他更重要一点。
慕枝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抿唇笑了起来，有点傻傻的：“仙尊，你真好。”
同一件事，对于不同的人就有不一样的感受。
对于慕枝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情，足够占据他所有的心神和注意。
可对于顾陵云来说，不过尔尔。陆山月授课或是不授课，都是无足轻重之事。
正因为这不同，才让慕枝产生了错觉。
他不知道，自己就像是扑火的飞蛾，明明那光源是致命的，却还是贪念那一点温度，义无反顾得扑了上去。直至化作灰烬，也不肯退后分毫。
顾陵云转过身：“回去罢。”
慕枝点了点头：“嗯！”
这么轻易地就变回了一只快乐的小鸟。
回到长明峰。
慕枝一踩到长明峰的土地，就感觉到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至让人浑身哆嗦。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为什么，同是住在长明峰，陆山月的住处却是温暖如春，而他就要在寒风中受冻？
他不喜欢冬天和秋天。
更不喜欢陆山月待在长明峰。
妖族的地盘性极强，慕枝即将成为顾陵云的道侣，早早就将这里视作了他的地方。
一想到讨厌的陆山月住在这里，他就止不住地难受。
慕枝没有多想，直接开口：“仙尊，还、还有……”
顾陵云：“还有何事？”
慕枝一鼓作气：“能不能不要让陆山月住在长明峰？我不喜欢他。”
他以为顾陵云会像之前那样轻飘飘地同意。
可没想到，顾陵云的眉心微微一拧，嗓音有些凉：“不要胡闹。”
让陆山月不去授课，是小事；而让陆山月搬出长明峰，就不是小事了。
前者，为了让小鸟儿高兴，允诺了也无妨；而后者，就不是小鸟儿能决定的事了。
慕枝呆了一下。
顾陵云侧过头，眼中的情绪让慕枝看不懂：“做事要有分寸，这不是你能置喙的。”
慕枝鼓起勇气反驳：“可是，我是你的道侣呀。”
顾陵云像是陈述一件事实：“现在还不是。”
一点雪花落在了慕枝的脸颊上，有点凉凉的。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宣判。
还是，顾陵云只是说：“慕枝，乖一点。”
慕枝的反应有些迟钝，恍惚道：“好、好的。”
-
一夜无话，转眼便来到了第二日。
不知是不是前一天晚上的对话，顾陵云并没有送慕枝去弟子堂。
慕枝在长明峰上等了半天，心中有些不想去弟子堂，但想到顾陵云说的“乖一点”，又只好自个乘坐仙鹤前去。
仙鹤飞得很平稳，慕枝坐在它的背上，脸颊贴着蓬松的羽毛，不停地絮絮念叨。
“我昨天被坏人欺负了，还好仙尊为我出头，把坏人赶走了。”
仙鹤仰头发出一声啼鸣，像是在和慕枝同仇敌忾。
慕枝将小小的失落放在了心底，与其是说给仙鹤听，不如是说给自己听：“仙尊还是在乎我的。”
“毕竟，他不让坏人去弟子堂了，我也不会被欺负了。”
一遍遍地重复着。
似乎这样，就能将话中所说，变成现实。
仙鹤不知道内情，还真的以为是这样的，真心为慕枝感到快乐。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将慕枝安稳地送到了弟子堂。
慕枝挥挥手向仙鹤告别，顺着小道走了进去，在即将进入弟子堂的时候，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没事的。
陆山月已经不在了，没人会欺负伤害他的。
慕枝给自己鼓了鼓劲，闭眼走了进去。
弟子堂里已经有几个弟子了，原本他们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见到慕枝竟然，就莫名地安静了下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一双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慕枝，像是在围观什么奇怪的东西。
慕枝的脚步慌乱。
他不认识这些弟子，只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
在奇怪的氛围下，慕枝如坐针毡，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难受极了，想要找一个认识的人说说话，打破这种情况。
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看到了李思远，慕枝扬起了笑容，冲着他招了招手：“李思远……”
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看见李思远沉着一张脸，完全忽视了他，直接走了过去。
慕枝的动作一顿，神情茫然。
李思远已经坐了下来，两人明明是同桌，却好似身处在两个世界，井水不犯河水。
慕枝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越发的刺眼。
“就是他……”
“怎么了？”
“你昨天没来，真是不知道，就是因为他，陆长老才不能来给我们上课了。”
“竟会如此！我还想着向陆长老多多学习术法，真是的……”
“妖族的心思可真深，陆长老都没做什么，还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该不会是他嫉妒陆长老吧？还是陆长老好，走之前还和我们解释，让我们不要欺负排挤他。”
“只可惜陆长老了，教课教得好，懂得东西又多……”
慕枝被闲言碎语环绕着，僵硬地坐在了位置上。
他想不明白现在发生的一切。
明明陆山月是一个坏人，一直在针对他，让他显出原形、还让他浑身都痛。
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他才是坏人？是他在欺负陆山月？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弟子堂中的气氛古怪，一直维持到先生来上课为止。
新来的先生是十分年轻，上起课来一丝不苟，照本宣读，根本没有什么意思。
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弟子们不免抱怨了起来。
“还是陆长老上的好。”
“就是，这位师兄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
说着说着，他们私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密谋着什么。
李思远也在其中，他紧皱着眉头，一脸臭样。
有人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你不想为陆长老出气吗？”
李思远听到这话，方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
慕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弟子理会他，他就孤零零的一个人趴在桌上。
他用手臂将自己环了起来，像是这样可以抵御一切的目光。
突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慕枝。”
慕枝抬起头，对上了李思远的目光。
李思远笑了笑，如同昨天一般关切：“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是不舒服吗？”
慕枝受了一个早上的冷眼，顿时受宠若惊，说话声有些磕巴：“啊，我、我没事，我没有不舒服。”
李思远：“那就好，要吃点东西吗？”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慕枝还真的有点饿了。
他的修为不够，还没筑基，平时也要吃点东西的。不过洒扫小童伺候的并不精心，有时候会忘了准备吃食。还好，他不吃东西也不会怎么样，只是会一直饿着罢了。
李思远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油纸袋，放在了桌上：“喏，给你。”
慕枝乖巧地道谢：“谢谢。”



第7章、很重要吗
李思远神情有些不自然：“你不吃吗？”
慕枝解开了油纸包。
油纸包里面装着的是一块块糕点，点心捏成了精致的花朵模样，颜色鲜艳、香味扑鼻，让人一看就拇指大动。
慕枝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糕点，高兴之余又感到了不敢置信：“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李思远低下了头，对上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天真赤忱，不带一丝杂质。这般的神采，不像是一个心思恶毒之人能有的。
他有些犹豫，不过很快就坚定了下来。
妖族心思诡诈，善于伪装。
千万不能被骗了过去。
再说了，陆长老因为他不能来授课，给他点教训也是应该的。
李思远的心思一转，别开了脸不去看慕枝，粗声道：“说了给你，就给你了，有什么好问的？”他顿了顿，故意说道，“难不成你是在嫌弃？”
慕枝的眼中亮晶晶的，如获至宝一般捧着糕点。听闻李思远这么说，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很喜欢……”他有些害羞，“在我们那儿，没有这么好看的糕点。你真好。”
李思远的嘴唇一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就又变成了：“这是我从山外带回来的凡间糕点，不好让别人知道。”
慕枝乖巧地点了点头，并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啦，不会和别人说是你给我的。”
他以为和李思远有了共同的秘密，自觉两人的关系都拉近了许多。
慕枝天性单纯善良，认为有好的东西要一起分享，于是大方地说：“那我们一起吃吧。”
李思远怔了一下，生硬地回答：“不用。”
慕枝眨了眨眼睛：“哦……”
李思远以为慕枝会吃下这块糕点，可回过头，却见慕枝将油纸包包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好。
李思远的眉宇间闪过一抹急躁，问道：“你在做什么？”
慕枝歪了歪头，说：“我要带回长明峰去。”
自从来到长明峰以来，李思远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慕枝很珍惜，不舍得这么轻易地就将糕点吃了。
李思远心头烦躁，瞥过看热闹的一群人，粗声说：“随便你！”
说完，他就甩袖走了出去。
慕枝不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人类都是这么奇怪的吗？
仙尊是这样的，李思远也是这样。
他们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又凶巴巴的，就像是变幻莫测的天空一样，让人猜不透下一刻是天晴还是下雨。
真是奇怪呀。
慕枝怎么也想不明白，就不去自找烦恼了。
他摸摸口袋里的糕点，觉得在弟子堂中经受的冷眼也不是这么难受了，至少还是有人会对他好的。
慕枝抿唇偷偷笑了起来。
-
李思远看了一眼，慕枝傻笑的模样正好落入他的眼中，不知为何，胸口更加烦闷。
他说了一下情况：“他没吃糕点，说要带回长明峰，要不然还是……算了？”
旁人一阵起哄。
“怎么能算了！”
“就是，李师兄，你该不会是在心疼他吧？”
慕枝生得灵动可爱，在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前，有不少人都动过别样的想法。
可现在经过这么一遭，又被陆山月在暗中推波助澜，弟子堂的弟子们都觉得慕枝的心思恶毒，不似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
李思远忽略了心头的异样，冷声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事发之后，被长明仙尊发现。”
“嗤——”
“长明仙尊又不喜欢他。再说了，我们只是给他一点小教训，不会出事的。”
“就是！谁让他嫉妒针对陆长老的。”
听着旁人的说辞，李思远渐渐被说服了。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在糕点里下了什么？”
其他人支支吾吾。
在李思远的逼问下，有个人眼神飘忽，回答道：“是我从陆长老那里偷偷拿来的一种药。”
李思远吓了一跳：“毒-药？”
虽说他不喜欢慕枝，但也不至于要了慕枝的性命。
弟子连忙摆手：“怎么可能，不是毒-药，是一种蛊虫，能够偷走他的声音。”
“这样，省得他到处告状，欺负陆长老。”
李思远皱眉：“陆长老知道吗？”
弟子自然而然地说：“是不知道的。陆长老心地善良，若是他知道了，肯定会阻止我们的。”
既然不是毒-药，李思远就放心了。他又看了慕枝一眼，终是硬下了心肠来。
-
大概是梧桐乡平静安宁，没有外界的尔虞我诈，连带着一群新破壳的小鸟妖也被养得天真懵懂，不谙世事。
正因为如此，慕枝对人没有防备，更没有任何阴暗的心思，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丝毫不觉。
一天的课终于上完了。
慕枝高高兴兴地回到了长明峰。
暮色之下，长明峰冷清，没有一点人气。
顾陵云不在，洒扫小童也不见了踪影，只余下枝头枯叶萧萧飘落。
慕枝一路走去，被冷风吹得鼻尖发红。他加快了脚步，哆哆嗦嗦地回到了住处，缩在了小榻上。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他感觉到又饿又困。
洒扫小童不知去了哪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
若是往日，慕枝也只能自个儿挨着饿，靠着灵气等到第二天的到来。但今天不一样了，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慕枝很小心，就算过了半天，油纸包里的糕点依旧完整如初。他捏起一小块，咬了一小口。
慕枝的脸颊鼓了鼓，由衷地感叹了一声：“真好吃呀。”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软软糯糯的，入口即化，比蜂蜜还甜。
慕枝又咬了一口，认真地品尝着。
顾陵云的修为很高，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辟谷了，饮风餐露，无需沾染凡尘。
他对衣食住行都不上心，连带着洒扫小童也敷衍了事，通常都是拿来辟谷丹药给慕枝。
慕枝还一度认为，人类的吃食就是这样的。
直到现在，他吃到了最好吃最甜蜜的东西。
因为好吃的东西难得，所以慕枝吃得很慢。
可就算是再慢，也会有吃完的时候。他连手指上的碎末都没有放过，舔了舔，不舍地看了一眼剩下来的糕点。
好想再吃一块。
不、不行的，这么好吃的东西，要留给仙尊一起吃。
慕枝又看了好几眼，在望梅止渴了一阵后，将剩余的糕点放好，等待仙尊回来一起分享。
他没见过世面，只想着要把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全部都给喜欢的人。
如此的天真。
天真到有些蠢。
慕枝靠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一点点地升起来，夜色一点点地沉下来。
他感觉到了困倦，等着等着，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在迷迷糊糊间，慕枝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腹间升了起来，一阵游动后，逐渐来到了咽喉处。
慕枝很难受，闭着眼睛发出了没有意义的呢喃：“热……好热……好痛……”
慕枝的咽喉处好像有一团火在灼烧。
炽热，干涸，火辣辣的疼。
明明是寒秋深夜，他却硬生生地流出了一身的汗珠。
慕枝挣扎了一会儿，用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嘴唇苍白，失去了力气呆呆坐在原地。
很痛。
和昨天经历的痛又不一样，这是从神魂深处传来的痛楚，似乎神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被抽走。
这种“失去”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慕枝用手指按了按咽喉，嘴唇张开示意：“啊——”
他是梧桐乡唱歌最好的鸟儿。
声音动听婉转，如同珠玉碰撞般清脆。
可现在，他的嗓子就像是破了的风箱一般，用尽了力气才勉强发出一点破碎的动静。
慕枝的脸色慌乱，再次尝试着发出声音。
可是不管尝试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的嗓子哑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慕枝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将手指伸入口中，想要用这样的方法吐出喉咙里的东西。
没有用。
还是没有任何的改变。
在一阵干呕后，慕枝趴在小榻边上，目光呆怔地望着地面的一点。
肯定是做噩梦了。
等梦醒就好了，就会恢复原状了。
慕枝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赤红的痕迹。
他想要从噩梦中醒来，可睁开眼睛，面对的还是与之前一样的事实。
这代表着，这不是在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嗓子破败，连说话都很费劲，更不用说是唱歌了。
慕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缩在角落里，低声呜咽着。
他好害怕。
如果仙尊在就好了。
慕枝无比地急切地想要见到顾陵云。
在他看来，顾陵云能够帮他解决所有痛苦的根源，也能治好他的嗓子。
-
顾陵云踏着月色而来，一步入其中，看见的就是浑浑噩噩的慕枝。
好像每次看见慕枝，他都很狼狈。
这一次，他面无血色，额前的碎发凌乱，像是失了魂一样。
顾陵云的眉头微微一拧：“又怎么了？”
慕枝抬起头，回过神来。他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地诉说着：“仙尊，我的嗓子哑了，我不能再唱歌了……”他几乎落下泪来，“仙尊，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的嗓子哑了……”
慕枝喜欢唱歌。
唱歌是鸟儿的天性。
无论是高兴还是悲伤，任何情绪都可以用歌声来表达。
不能唱歌这件事，对于慕枝来说，就好似从身体上剜去了一块一样，空荡荡的。
但顾陵云并不知道，他垂下一眼，如同不近人间烟火的神明，居高临下地问道：“这很重要吗？”
慕枝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身影，连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忘了。


第8章、陵云师兄
慕枝觉得有点冷。
那冷意从指尖升腾上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上了心口，直让他喘不过气来。
慕枝僵硬保持着仰头的动作，望着面前的男人。
顾陵云就站在面前，一袭白衣，衬得眉眼冷峻，唇色淡薄。
他实在是太冷漠了，好似不论在面前发生什么，都无法让他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明明两人距离这么近，慕枝却觉得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就算用尽全力都无法跨越。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慕枝的手指用力地蜷缩了起来，目光缥缈而茫然：“重要的，很重要的。”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要唱歌的，我每天都要唱歌，我还要唱歌给你听的。”
慕枝以为自己哭了，但实际上却没有，他只是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停地诉说着：“在梧桐乡的时候，鸟儿们都会向喜欢的人唱歌，我现在不能唱歌了……”
他脸色苍白，缩成了一个小团。
看起来很可怜。
慕枝轻声地重复着：“仙尊，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的。”
他以为说了这么多，顾陵云会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会抱抱他、会怜惜他。
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一道缄默的侧影。
不知过了多久，顾陵云终于开口了。
他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所有的幻想，说：“慕枝，这里不是梧桐乡。”
慕枝似乎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呆呆愣愣的伸着脖子。
顾陵云继续道：“在长明峰，你可以不用唱歌。”
慕枝的嘴唇张了张：“啊……”他以为自己会很难受，但其实却也还好，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是这样的吗？”
“可是……可是我想对你唱歌的呀。”
顾陵云的嘴唇很薄，弧度也是冷硬的，是薄情寡言之像。
此时，他一字一句地说：“慕枝，我不是鸟，不用你给我唱歌。”
慕枝浑浑噩噩：“只有、只有我是鸟儿啊。”
是啊，整个长明峰就只有他是鸟儿，其他的都是人。
一个人，怎么会知道鸟儿的喜怒哀乐呢？
对于鸟儿重要的东西，或许在人的眼中看来，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慕枝面对顾陵云的冷漠，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他有些难受，又困又倦。
他突然想念梧桐乡，想念那漫山遍野的梧桐树，更想在梧桐树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长明峰没有梧桐树，只有仙尊。
仙尊说，唱歌不重要。
仙尊说，他不是鸟，不需要别人对他唱歌。
慕枝实在是难过极了，好像只有听从仙尊的话，才没有那么的难受。
长明峰上，一片寂静。
顾陵云垂眸看了过去。
小鸟儿一脸失魂落魄，往日明亮动人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他似乎很冷，用手臂紧紧地抱着自己，不知在呢喃着什么。
不能唱歌，这很重要吗？
顾陵云无法感同身受，但看见慕枝这副样子，还是屈尊降贵地伸出了手，将小鸟儿轻轻地搂在了怀里。
慕枝轻颤了一下，回过了神来。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脆，有些沙哑难听：“仙尊……你会嫌弃我吗？”
顾陵云平静道：“不会。”
慕枝的脸颊轻轻贴着顾陵云的胸口，可以清楚地看见领间绣着的凌霄花暗纹。
他从未与仙尊这么的亲密。
若是平时，慕枝说不定要高兴地跳起来。
可现在，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而是心头钝钝的，对一切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可是，我不会唱歌了。”慕枝慢慢地说。
顾陵云的手掌抚摸过慕枝的后背，神情确实冷淡而疏离的：“这不重要。”
不管慕枝会不会唱歌，都不能改变两人会结成道侣的事实。
他根本就不知慕枝在忧虑什么。
慕枝的嗓子很痛，还在费劲地解释着这一切：“可是，我的嗓子坏了，不知道是怎么坏的，仙尊，我很害怕……”
顾陵云打断了他的话，冷静地说：“不是还能说话吗？”
慕枝抬起头，与顾陵云对视了一眼。
顾陵云的瞳色漆黑，犹如最深沉的夜色，所有的景色落入其中都无法留下一点痕迹——包括慕枝。
慕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诺诺地改口道：“是啊，不重要了……不重要的。”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上了。
顾陵云听到这回答，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他收回了手，道：“那便早些休息。”
不过刹那，暖意就荡然无存。
慕枝伸手拽住了顾陵云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仙尊，你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顾陵云的脚步一顿：“你我之间，还未结成道侣。”
慕枝的手指慢慢地松开，感觉到衣袖从指尖滑落：“我知道……”他有些难堪，“我就是一个人害怕，只是想要仙尊陪陪我，没别的意思的……”
他缩着脑袋，不敢去看顾陵云的反应。
夜深秋寒。
窗外冷风呼啸吹过，也吹到了慕枝的心口。
就在他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一道身影从面前落了下来，将他笼罩其中。
“只此一次。”顾陵云冷冰冰道，“下不为例。”
说罢，他就甩袖坐在了另一侧的小榻上，正襟危坐，阖目休息。
真的就只是单纯的“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就只是这样，都能让慕枝冷下来的心一点点变得活跃了起来。
仙尊还是在乎他的……吧。
这样的话，不能唱歌也没有关系了。
反正，仙尊也不喜欢他唱歌，而在长明峰也不需要他唱歌了。
慕枝在心里努力地说服自己。
自从来到长明峰，在不知不觉间，慕枝变得奇怪了起来，他不再是梧桐乡那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儿了，他的喜怒哀乐全都系在了顾陵云的身上。
如同是被豢养的金丝雀，被精心饲养成漂亮精致的模样，但却失去了最纯粹的快乐。
慕枝丝毫不知。
他甚至还在努力将自己塑造成顾陵云喜欢的模样。
舍弃掉那些不必要的。
只留下想要的。
慕枝想，他要乖一点。
-
经过这么一遭，慕枝有一段时间都是蔫蔫的，没有精神，就连弟子堂的课都没去了。
不过因祸得福，这段时日顾陵云都留在了长明峰，没有离开。
慕枝觉得，仙尊是为了陪他。
有了仙尊的陪伴，能不能唱歌，好像也不是这么的重要了。
慕枝安静地趴在窗口，和平常一样看着顾陵云练剑。
可到底有些不同了。
因为嗓子哑了的缘故，他不太愿意说话了，也不会用没见过世面般的语气说“好厉害”。
看了一会儿，窗前的雪地上突然落下了另一道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如月色渺渺，无暇动人。
是……陆山月。
慕枝不喜欢陆山月，埋头缩了起来，不想与他碰面。
不过还好，陆山月好似也没看见慕枝，直接目标明确地走向了顾陵云，柔声道：“陵云师兄。”
顾陵云收剑，剑刃弧光雪亮，倒映出他冷淡的眉眼：“你怎么来了。”
陆山月抬手捂住了唇角，轻轻咳嗽了一声：“许久未见师兄，我想来看看。”
山崖边的冷风吹起顾陵云的衣袖，猎猎作响。他侧过头，审视地看了一眼陆山月：“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在外乱走了。”
陆山月早就习惯了顾陵云的脾气，脸色不变，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细声道：“我的药用完了。”
顾陵云颔首：“三日之后，秘境开启，我会去取药。”
陆山月：“辛苦师兄了，都是我的身子骨不争气，每次都要师兄到处奔波劳累……”
顾陵云淡淡道：“不算辛苦，尽力而为罢了。”
陆山月的脸色一僵，有些接不上这话。
这时，长明峰的山巅上冷不丁地响起了“啾啾”的鸟啼声。
顾陵云被吸引了注意力，敛眸看去。
只见陆山月的肩膀上站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鸟。
鸟儿身上的羽毛精致，黑豆般的眼睛灵动。可只要认真端详，就可看出这并不是一只活物，而是活灵活现的机关鸟。
顾陵云多问了一句：“何时养的鸟？”
陆山月察觉到了顾陵云的目光，抬手掐住了机关鸟的咽喉，若无其事地说：“一只不合时宜的畜生而已，师兄见笑了。”
机关鸟在陆山月的手掌中扑腾。
可它不知疼痛，依旧盯着顾陵云，费劲地发出“唧唧”声响，像是在表达什么。
顾陵云觉得这啼鸣声有些耳熟，多看了两眼。
陆山月暗中恼火，面上不显，还落落大方地说：“要是师兄喜欢，那就送给师兄了。”
顾陵云拒绝了：“不必。”他扫过大开着的窗户，“一只就够了。”
听到这话，陆山月心口像是淬了嫉妒之毒一样，十分难受，连带着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咔嚓”一声捏断了机关鸟的脖子。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迟疑。
可怜的机关鸟，就算脖子断了，也还在不停地扑腾。
陆山月一拂袖，直接将机关鸟塞到了储物袋中，然后提起了正事：“三日后的秘境，我与师兄一同前去吧。”
顾陵云有无不可，应了下来。
陆山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为了谈论这一件事，颇为奇怪。
顾陵云没有多想，抬脚回到了屋中，一推开门，就看见慕枝又缩成了一团。
慕枝听到了刚才两人的交谈，心中情绪复杂，想问很多事情，脱出口的却是：“仙尊，你要出去吗？”
顾陵云：“去一趟秘境。”
慕枝鼓起勇气：“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第9章、格格不入
方才外间的谈话，慕枝也听到了。
他不仅偷听了，还悄悄探出窗外看了一眼。
陆山月身如月色，行如隽云，他有些病弱苍白，可正因为如此，更像是一樽精致的琉璃美人。
而顾陵云站在他的身侧，不似往日一般的冷漠，说话间还带着些许的温情。
慕枝想到了那些弟子们说过的话。
长明仙尊与陆山月是师兄弟，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的。
两人之间的情谊无可比拟，不是他人能够掺和进去的……
当时慕枝不以为然，可现在看见这一幕，他的心口像是被蚂蚁啃咬一般，留下一连串火辣辣的痕迹，十分地不舒服。
他不喜欢陆山月。
更不想陆山月和仙尊独处。
慕枝垂下了眼皮，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指，用着小声说：“仙尊，带我去好不好？”
话音落下。
室内一片寂静。
慕枝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去，就不去了。
他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怎么也做不出笑脸来，只愣愣地垂着小脑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去就去。”
慕枝抬起头：“啊？”
顾陵云已侧过了身，淡淡道：“既然想去，去便是了。”
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顾陵云一向宽和。
可在顾陵云这里是一件小事，对于慕枝而言却并非如此。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真的带我去吗？”
顾陵云轻轻“嗯”了一声。
许是长明峰的寒风实在是太苦了，只要给慕枝一点点的甜头，就能够立即忘记了往日的阴霾。
他开始收拾东西。
“仙尊，去秘境要带什么呀？”
“要带替换的衣服吗？”
“要不要带点吃的？”
顾陵云立在一旁，看着慕枝的身影在一侧忙忙碌碌，单薄的唇角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些。
养只小鸟儿的感觉……还算不错。
就是有一点不好，顾陵云不知道慕枝的心中是怎么想的，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看得如此要紧，动不动就要失魂落魄、伤心落泪。
他不明白，也无须去明白。
在顾陵云看来，小鸟儿就只要乖乖地待在长明峰，等他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就可以了。
至于唱歌……完全没有必要。
长明峰冷清孤寂，顾陵云早就习惯了，自从慕枝来了以后，就多了几分吵闹。
他不喜吵闹。
小鸟儿的性子跳脱，先磨磨性子也好。
顾陵云的目光一动，落在了慕枝的侧影之上。
不过，自从小鸟儿不能唱歌以来，一直都是蔫蔫的，今日倒是展开了笑颜。
若真的很重要的话……待陆山月的病治好了，搬出了长明峰，再瞧瞧小鸟儿的嗓子也来得及。
顾陵云收回了目光，便暗自做下了决断。
慕枝不知发生了什么，转过身，就已经不见了顾陵云的身影。他捏着衣角，脸上带着笑，眉眼间却又浮现上了一抹怅然。
他觉得人类实在是太奇怪了。
有时候，仙尊对他很好，什么事情都答应他，陪着他。
可有时候，仙尊又很冷漠，常常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让他不知该怎么面对。
反复无常，若即若离。
慕枝在爱慕之余，还多出一抹害怕瑟缩，害怕仙尊不会喜欢他。而正是因为这害怕，让他更加渴望那一点点的温情。
怀抱萤火，视作烈阳。
慕枝松开了手指，喃喃自语道：“我想梧桐乡了。”
他想起了离开梧桐乡时的情景。
梧桐树连绵不断，如同灿烂的火烧云。
相识的鸟雀都出来与他送别，站满了枝头，发出依依不舍的“啾啾”声。
妖王一脸肃然，意味深长地说：“慕枝，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了。”
那时候慕枝是怎么说的？
那是，他怀抱着满腔真诚的爱意，一门心思全系在了仙尊的身上，连犹豫一下都没有：“我当然不会后悔啦！”
……真的不会后悔吗？
慕枝摸了摸自己的咽喉。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他的嗓子是不影响说话了，可不知为何，不管怎么开嗓都无法唱出曼妙的歌声。
他隐隐有种预感，以后都不能再唱歌了。
慕枝有些犹豫，不过很快他又坚定了下来。
只要仙尊喜欢他，他就不会后悔的。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慕枝和顾陵云一同前往了秘境。
等到了方才发现，原来不止他们一行人，还有一些弟子也要进入秘境之中历练。
慕枝扫了过去，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陆山月。
陆山月长得精致美貌，不似凡人，眉宇间的一抹病弱更让人生出呵护之心。
他平日素来以柔弱示人，连高声说话都未曾有过，故而十分受弟子们的欢迎爱戴。
“陆长老，你何时再来弟子堂授课？”有一个小弟子咋咋呼呼地问。
陆山月刚才还温声细语，听到此话，面露为难之色：“并非是我不想，只是……”他欲言又止。
弟子立刻道：“陆长老不必忧心，那个慕枝这些日子都没来弟子堂，陆长老大可放心来授课！”
陆山月徐徐辩解道：“我不是因为慕枝才不去弟子堂的，你们可不要误会错怪了。若是再有机会，我还是会来授课的。”
弟子们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不知何处传来了一些窃窃私语。
“还不是因为慕枝？”
“都是陆长老的脾气太好了，才被一个小小妖族欺侮至此。”
“妖族诡计多端，就连长明仙尊也……”
一阵寒风掠过，声音也就此止住。
众人抬头一看，便见一道雪亮的剑气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吹得人脸皮一阵阵的疼。
陆山月率先走了出来，态度熟稔亲密：“师兄，你怎么才来。”
顾陵云从残风中走出，回答道：“有些事耽搁了。”
陆山月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顾陵云的身后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等看清来人之时，他脸上的笑容一滞。
慕枝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顾陵云的身后。
陆山月：“秘境危险，师兄你带着……”他掠过了慕枝，委婉地说，“恐怕不太方便吧？”
慕枝有些紧张地看着顾陵云，生怕被落下了。
顾陵云的神情淡漠，问：“有我在，有何不便？”
陆山月顿时没话可说了。
以顾陵云的战力，一人一剑，便足以走遍整个修真界。
只要他想护着慕枝，就没有人能伤到慕枝一根头发。
在衣袖的遮掩下，陆山月的手指死死地攥住，直至戳破了皮肉也丝毫不知。
他太了解顾陵云了。
顾陵云生性冷漠，亲缘淡薄。他久居长明峰，名下就连弟子都没有一个，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物极必反。
顾陵云看似不近人情，可一旦有人入了他的眼，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护其周全。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陆山月勉强算是小半个，只是他花费了上百年的时间，都不曾向前走入半寸。
难道……慕枝要成为第一个让顾陵云上心的人吗？
陆山月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慕枝。
慕枝突然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脖子，更加靠近了顾陵云一些：“仙尊……”
顾陵云：“怎么？”
慕枝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陆山月打断了。
陆山月以不可忽视的姿态插-入了两人之间：“师兄，化龙池怎么还未开启？”
化龙池就是此行的秘境。
传闻上古时期有一条五爪真龙路过此地，落下一片鳞片。鳞片上带着真龙气息，吞吐日月精华，日积月累之下就形成了一处秘境。
传闻不知真假，可在化龙池中，还真的有一株灵药龙戏珠。此灵药百年难得一遇，是陆山月要用的药引之一。
顾陵云被转移了注意力，望向了前方，思忖片刻：“再过一炷香。”
果然，一炷香后，面前平地刮起了一阵风。
风沙凛冽，隐约间可见一道龙影张牙舞爪，从地面升腾而起，直冲天际。
在龙影消失在云端后，一缕金光破云而出，斜斜照射了下来。
金光尽头，可见一处金灿灿的旋涡环绕。
“秘境开启了！”
“快进。”
弟子们纷纷迫不及待地进入其中。
慕枝也有些跃跃欲试，可他修为低微，不能腾云驾雾，只得等顾陵云带他。
顾陵云伸手一搂，就像抱小孩似的，将慕枝搂在了怀中。然后他平步而起，朝着秘境入口处走去。
秘境逐渐靠近，就在眼前。
在即将进入其中的时候，一团金光扑面而来，慕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另一片天地。
晴天朗朗，水波荡漾。
青草随风轻轻摆动，划过了慕枝的手背，像是在打招呼。
慕枝蹲了下来，轻轻摸过小草的叶尖：“仙尊，它和我说……”他回过头，却见顾陵云已经走到另一侧了。
慕枝慢慢站了起来。
这些弟子都是相识的，一起说说笑笑，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没人看过来一眼，也没有人搭理他。
格格不入，也完全融入不了。
慕枝的眉眼耷拉了下来，不说话了。
陆山月在叮嘱弟子该注意的事宜，实际上心思还落在慕枝的身上，他明知故问道：“师兄，你养的小鸟以前不是叽叽喳喳的，怎么今天这么安静了？”
顾陵云闻言，看了过去。
慕枝低垂着头，脸颊一鼓一鼓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陵云眉宇间的淡漠消退了一些，说话的口吻却还是如常：“往日太吵闹了，这般安静些，也好。”


第10章、离他远些
化龙池秘境一行，不仅仅是为了取药，更是要借此机会历练新进门的弟子们。
这些弟子年轻气盛，无所畏惧，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十分热闹。
更显得慕枝一个人形影孤立。
他不太适应这种气氛，想要去仙尊的身侧，可刚朝着那边迈出一步，就见陆山月已经占据了他的位置。
陆山月与顾陵云靠得极近，他们形影亲密，低声交谈着，像是插不进其他多余的人。
也不知说陆山月说到了什么东西，可以清楚地看见顾陵云的眉间雪色轻融，不复往日的冷淡。
慕枝看着这一幕，莫名得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他不敢再看下去，逃离一般往一侧撇开了脸，却正巧对上了一道复杂的视线。
李思远也是来历练的弟子之一，现在正站在人群的边缘。他与慕枝对视了片刻，还是犹豫着走了过来。
慕枝的神情低落，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向来人打了个招呼：“李思远，你也在呀。”
李思远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几日不见，慕枝变得消瘦了一些，华贵的衣物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能看见一条纤细的腰线。
他脸颊上生着的婴儿肥也不见了，脸不过巴掌大小，更显得眼睛滚圆。
李思远见状，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还好吗？”
自从送出去那一份加了料的糕点，他便一直心中不安忐忑，连续几个夜晚都没有睡好，每次惊醒，梦中都是慕枝痛苦的模样。
他有些后悔，想要探寻慕枝的消息。可那一日以来，慕枝就没来弟子堂上课，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意外在秘境中撞见，李思远终是没忍住，上前来询问。
慕枝眨了眨眼睛，用气声说：“我还好呀。”他抿了抿唇角，想到了什么，笑着说，“你送我的糕点很好吃，谢谢你。”
慕枝心思纯真，从未怀疑过李思远，更没将自己的情况与那份糕点联系上。
还以为是自己修为出了岔子导致的。
此时他还觉得李思远在关心他，心口一暖，连带着唇角的笑容变得真挚了一些。
真好。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李思远的神情一僵，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是、是吗？那就好。”他顿了顿，试探道，“那你怎么没来上课了？”
慕枝的眼神黯淡了一些：“我不能唱歌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过没事，还能说话，只是不能唱歌了而已。”
看起来，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实。
李思远也松了一口气：“这样啊。”
原来只是不能唱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又不是哑巴了，不能说话了。
这样一来，他也无需再对此事耿耿于怀了。
本来他还想着告知实情，再向慕枝道歉，现在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思远松懈了下来，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一道冷白的身影逐步靠近，连忙低下了头，口中恭敬称道：“长明仙尊——”
顾陵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衣摆翩然，徐徐走向了慕枝。
慕枝也细声喊道：“仙尊。”
顾陵云淡淡地问：“方才在说什么？”
顾陵云只是顺口一问，慕枝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指着李思远介绍道：“仙尊，这是我在弟子堂认识的……”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定位，“朋友。”
顾陵云听到了“朋友”这两个字，目光轻轻掠过，如同刀剑一般，令人遍体生寒。
李思远死死地低着头。
长明仙尊威名在外，他又敬又惧，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更不用说是抬头去看了。
还好顾陵云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对慕枝道：“走了。”
慕枝应了下来，快步跟上了顾陵云。在走之前，他还不忘与李思远打一声招呼：“我走了呀！”
大概是和李思远说了一会儿话，慕枝觉得自己不再是格格不入的一只鸟了，心情也不似之前那么低落，脚步变得轻快了起来。
慕枝的心思浅，藏不住事，不管是烦闷还是快乐都表现在了脸上，明晃晃的，谁都能看见。
顾陵云将这变化收入眼中。
方才，慕枝安安静静的，有些低落沉闷，现在却如此的高兴。
其中变化，都是因为那个弟子吗？
顾陵云想起方才的画面，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按下了心中的异样，没有泄露一丝情绪，独断道：“以后，离他远些。”
慕枝的脚步一顿：“啊……？”他不解地仰起了头，“为什么呀？”
顾陵云一眼就看出，刚才那弟子眼神飘忽神情不定，明摆是做了亏心事，不是可深交之人。
但他不欲与慕枝多解释。
在顾陵云看来，慕枝就是他的所有物。
就像一只金丝雀。
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东西，只要听他的话，乖巧听话地待在家中，等待着垂怜就可以了。
顾陵云的声音有些冷：“没有为什么。”
慕枝期期艾艾：“可、可是……他是我的朋友。”
李思远是他交到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不管是什么朋友，他都很珍惜的。
顾陵云垂眸，对上了慕枝的眼睛，漠然道：“你不需要朋友。”
慕枝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垂下了小脑袋，不再辩解。
顾陵云只将沉默当成了默认，抬手轻轻拂过慕枝的头顶：“乖。”
慕枝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吸了吸鼻子，然后“嗯”了一声。
既然仙尊不喜欢……那就不要朋友了。
他有仙尊就够了。
他要乖乖的。
可这么想着，慕枝的心头好像有些空落落的。
他似乎，变得不像自己了。
-
来到秘境之后，一行人兵分两路。
其中一部分修为低微的弟子在外围历练，或猎杀妖兽或采摘灵药；另一些修为高深的，跟着陆山月继续向秘境深处走去。
顾陵云要取的药也在秘境深处，便继续与陆山月同行。
慕枝紧紧地跟在了顾陵云的身侧，生怕被落了下来。
只是他修为低微，跟一时半会儿还算勉强，走得久了，就未免体力不支了起来。
慕枝的小脸煞白，明显是体力透支了，可他自有一股倔强，一声不吭地努力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慕枝没说话，顾陵云也没有注意这点小事。
倒是陆山月十分体贴，开口说道：“师兄，不如停下歇息片刻，你看——慕枝的脸都白了。”他开玩笑道，“这般模样，你不心疼，我都要心疼了。”
慕枝一下子成为了焦点，他焦急地说：“我没事的……”他在说话，都没有注意脚下，差点被树根绊倒在地上。
顾陵云眉头一皱，顷刻间挥出一道灵气，将慕枝扶住。
慕枝将将站稳，鼻尖上冒出了些许的汗珠，执拗地说：“仙尊，我没事，还可以走的。”
是他自己提出要跟着来秘境的，他不想成为仙尊的拖累。
陆山月的语气温和：“不必逞强，你的修为最低，不适应秘境也是应当的。师兄？”
慕枝还想要推辞，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顾陵云打断了：“就地休息。”
弟子们应了下来，开始原地扎营落脚。
不消片刻，篝火就升了起来。
火光明艳，暖洋洋的，驱散了四周的寒意。
慕枝坐在火堆边上，双手抱着膝盖。
在火光照应下，他脸上的气色逐渐变好，整个人也暖和了起来。但他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睁着一双眼睛迷茫地看着火星从柴火堆中飘出，迸裂又消散。
呲——
随着火光跳跃，一道身影来到了慕枝的身旁。
慕枝将头埋在了臂弯中，小声地说：“仙尊，对不起，我不想拖后腿的……”
顾陵云低头。
慕枝蜷缩了起来，小小的一只，可怜又可爱。
看起来，他又在为不必要的事情懊恼难过。
顾陵云的目光一凌：“无妨。”
慕枝咬住了唇角，仰起小脸，小心翼翼地确定道：“真的没事吗？”他想要挽回一些，“我第一次来秘境，下次、下次就会好了。”
下次，他就不会拖后腿了。
顾陵云的声音冷冽：“日后，你只需待在长明峰便可。”
慕枝蜷起肩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下次不用来秘境吗？”
顾陵云扫过慕枝苍白的唇角。
罢了。
也是他疏忽了。
小鸟儿就该好好地养在金玉雕琢的笼子里，不应该来到这般危险的秘境中的。
顾陵云道：“没有下次了。”
慕枝愣住了。
他不用来秘境了。
秘境危险重重，慕枝在其中也觉得不适应，但听到这样的话，他并没有觉得高兴。
反而，冒出了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努力朝着仙尊靠近一些，一起修炼，一起来秘境，努力站在仙尊的身侧。
可是……好像在仙尊看来，这些都是不必要的。
慕枝讷讷道：“好、好吧。”
顾陵云没将慕枝的小情绪放在心上，他侧身眺望远方。只见远处山巅颤动，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震得云彩飘散零落。
这是灵宝出世之兆。
陆山月走到了顾陵云的身侧，奇怪道：“这龙戏珠草怎么提前成熟了？”
“师兄，灵草有妖兽庇护，若是去得迟了，怕结出的龙珠要落入妖兽之口了。”
不用说，顾陵云也知道此时，他当即道：“我先行一步，取来龙珠再回合。”
说罢，一道剑气翻涌，他已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天际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慕枝回过神来，就只有残余的冷风刮过，吹得篝火飘摇。
陆山月缓步走到慕枝身侧，居高临下，眉眼含笑道：“小慕枝，看来师兄忘了你了。不过没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尤其加重了“照顾”这两个字。


第11章、我的声音
慕枝抿了抿唇角，别开了脸去。
他不喜欢陆山月，很不喜欢。
陆山月被冷落无视了，脸上的笑容还是依旧，只是眼光微微泛冷，看着慕枝，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枝缩了缩脖子，心中有些不安。
他能够感觉到，陆山月不像看起来这么柔弱无暇——就像是一条毒蛇，看似漂亮精致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足以致命的毒牙。
鸟儿总是怕蛇的，一个不备就会被蛇尾缠绞，吞吃入腹中。
慕枝下意识地想要去找顾陵云，可往四周一看，看见的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
仙尊不在这里。
仙尊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什么也没嘱托，就将随意地他一个人扔在了这个地方。
慕枝反应了过来，莫名地感觉有点冷。他无处躲藏，只能抱住自己的肩膀，汲取那仅存的温度。
慕枝缩成小小的一团，额发凌乱，眼中含着水光，看起来尤为可怜。
陆山月笑了起来，明知故问道：“你在害怕我？”
慕枝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目光有些飘忽，不敢去看陆山月。
陆山月的眉眼舒展了开来，犹如月色轻盈无暇，不存一点阴暗的心思。他缓声安慰道：“不用害怕，你是我师兄未来的道侣，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伤委屈的……”
正说着，一名弟子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拱手问道：“陆长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陆山月侧过头，回道：“且慢些。”
弟子面露不解之色，壮着胆子说道：“陆长老，我们此行是为了猎杀正值冬眠期的妖兽，若再拖延下去，妖兽就要醒来了。”
陆山月抬手微微一按：“莫要着急，慕枝他修为低微，还没有缓过来，再等等罢。”
慕枝被提及姓名，猛地抬起了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弟子们的碎碎念传入耳中。
“我们是出来历练的，又不是来照顾小孩的。”
“就是，修为不济，就不要跟着一起来，真以为秘境是好玩的踏青啊？”
“待在长明峰上当他的金丝雀不好吗？非要来拖大家的后腿。”
听着耳边的闲言碎语，慕枝的脸色一白，想要解释：“我、我没有……”
陆山月打断了慕枝的话，转而斥责方才说话的那一些弟子：“慎言！都是同门弟子，来到秘境之中自然要齐心协力，不可乱生是非。”
端得是一副风光霁月、秉持公正的模样。
但这话的效果并不好，当即就有弟子开始小声嘟囔道：“谁和他是同门啊。”
“就是，一个妖族而已。”
陆山月抬眸瞥了过去。
弟子讪讪地止住了口，低头不再言语。
虽然没人说话了，可在私底下的目光交汇间，还是透露出了对慕枝的不喜厌恶。
一个妖族而已。
靠着挟恩图报成为了长明仙尊的道侣，这不知足，欺负陆长老不说，还任性地跟来秘境，成为一个累赘。
陆山月话中是偏袒慕枝的，可却没有做出任何的行动，反而是火上浇油，更是激发了弟子们的逆反心理。
一时间，周围的气氛僵硬了起来。
慕枝虽然心思单纯，但也还没到愚蠢的地步。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四周的敌意，可却不知该怎么去应对解释。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陆山月三言两语说成了错误的那一方，然后被所有人讨厌。
他根本没有做错事呀！
他可以跟上队伍的，只是陆山月一定要让他休息而已。
慕枝努力地想要解释清楚：“没事的，我已经好了，可以出发了。”
陆山月在一旁温声道：“若是不舒服的话，千万不要勉强。”
慕枝摇头，认真而焦急地说：“我没有勉强。”
陆山月看了他一眼，方才松口：“既然慕枝已经休息好了，那我们便出发吧。”
众弟子应了一声，整装出发。
慕枝如今的修为只有练气，只能勉强跟上队伍的进度，在走出去一段路后，就落在了队伍的后半段。
他走得踉踉跄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越走越沉，眼看着要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他连忙着急地喊了一声。
可是没有搭理他。
队伍的末端中，有人听到了慕枝的喊声，都已经回头看了一眼了，却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向前走去。
慕枝心中一凉，知道没人会帮他，只得拼命跟上。
可越是急切就越慌乱，没有注意到突起的树根，被绊了一下，直接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好痛。
慕枝以手撑地，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树林寂静。
灰雾萦绕，影影绰绰，早就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慕枝有些恍然，咬着嘴唇，努力地回忆着方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不知是他运气不好，还是被灰雾挡住了视线，不管怎么走，都是在原地打转，走不出这片树林。
走了两圈，慕枝感觉到又饿又累，走不动了。
他委屈得想哭。
仙尊怎么就把他一个人扔下了。
还是扔给了陆山月，仙尊真的不知道，陆山月其实在针对他吗？
慕枝用力地踹一脚面前的落叶，咬牙道：“我讨厌陆山月！”
树叶飘落，声音回荡。
慕枝缓缓舒出了一口气，在发泄了过后，突然觉得舒服多了。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诀窍，又骂了一声，想用这种方式将这些日子以来所受到的委屈难过全部都宣泄了出来。
“我不喜欢陆山月！”
“装模作样的，到处在针对我。”
“还故意接近仙尊，真的好讨厌！”
可怜慕枝从小生活在梧桐乡，天真烂漫，连骂人都不会，骂来骂去就只会说“讨厌”两个字。
即便是如此，在他宣泄完了以后，心中还有些不安。
骂人……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骂完人心情舒服多了。
反正也没人听见。
想到这里，慕枝握了握拳头，狠狠地说：“我就是讨厌陆山月！”
他以为没人会知道，可没料到，声音还没消失，灰雾中就响起了脚步声，同时伴随着还有疑问声：“你在说什么？”
慕枝迟疑地转过身，看见雾气散去，走出了一道身影。
李思远神情复杂地看着慕枝：“你怎么能这么说陆长老？”
慕枝张了张嘴：“我……”
慕枝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没想到唯一破戒的一次，还被其他人听见了。
他脸颊发红，如同火烧一般，想要说个分明，却又无从说起。
“我没有……”慕枝结巴了起来，“是陆山月先针对我的，我没有乱说，真的没有。”
李思远是唯一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慕枝不想让李思远产生误会。
可越是解释，李思远的脸色就越冷，他打断了慕枝所说的话：“陆长老发现你不见了，还特意吩咐我们出来找你，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想陆长老的。”
慕枝的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算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的。
李思远的眉头紧锁，冷声道：“走吧。”
慕枝手足无措地跟了上去。
就在走出树林的时候，他终于总结好了说辞：“李思远，我讨厌陆山月是因为，因为他说，仙尊是因为凤凰血才和我结成道侣的，我、我……”
李思远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不就是这样的吗？”
慕枝的表情怔住了。
李思远：“不然，长明仙尊为何会与你在一起？”
说罢，他就大步走向了队伍，还扔下了一句，“快跟上，别再拖累我们了。”
慕枝的心口涌出一股凉意，连带着腹部翻江倒海地抽搐了起来。
原来，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原来，没有人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
慕枝情绪低落，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大部队一直从天亮走到天色蒙蒙，方才停了下来，在一处悬崖边上扎营。
弟子们忙忙碌碌的，有的收拾东西，有的负责生火，有的洒下一些奇怪的药粉防止妖兽靠近。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活做，只有慕枝一个人低垂着脑袋待在原地。
有一个弟子从旁边走过，明明路这么宽敞，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慕枝吃痛。
弟子没有道歉，反倒是傲慢地说：“你挡着路了。”
慕枝捂着肩膀，挪动着脚步退让到了一边。
可不知怎么了，不管慕枝站在哪里，都有人推搡他说他挡路，到了最后，他已经退到了角落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勉强。
悬崖边上的风很冷。
慕枝踩着地上的碎石，一言不发。
那边弟子们已经收拾好了营地，开始烧火煮汤了。
慕枝不想过去，但他的肚子却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他忍住了饥饿，将头埋低了。
这些人不喜欢他。
那他也要不喜欢他们。
慕枝将下巴搭在了臂弯上，昏昏沉沉的，他想睡一会儿，可又不敢真的睡着。
在恍惚间，他看见到一道身影靠近了过来。
陆山月站在慕枝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小鸟儿。
真可怜。
可是，谁让你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呢？
陆山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关切：“你还好吗？”
慕枝恍惚地抬起了头。
陆山月亲昵地喊着慕枝的名字，就好似两个人的关系很好一般：“小慕枝，我看你不舒服，是怎么了吗？”
慕枝正要开口，却被陆山月肩膀上机关鸟吸引了目光。
机关鸟小巧精致，活灵活现，有着一双黑豆般的眼睛。
它正对着慕枝啾啾地叫，发出的歌声清脆动听，还有一些……耳熟。
慕枝喃喃道：“这是我的歌声。”
他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会到陆山月这里，他不在意，他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声音。
陆山月不解：“你说这个？这是我养的一只小畜生……”
慕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扑了过去：“这是我的声音！还给我！”
以慕枝的修为，怎么样也碰不到陆山月的衣角。
陆山月伸出手，按住了慕枝，唇角含着古怪的笑意，凑到了慕枝的耳边，轻声说：“是你的声音又怎么了？”
他的气息吞吐，声音温柔，犹如毒蛇嘶嘶作响，“你整天在长明峰上唱歌，是在勾-引谁？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就应该拔掉舌头才是。”
慕枝红了眼睛，想要挣脱陆山月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放开我！”
陆山月用另一只手捏住了机关鸟：“想要吗？”他在半空中轻轻一摇，成功吸引了慕枝的注意，然后……他伸手一扬，将机关鸟扔到了悬崖下。
“想要吗？不给你——”



第12章、不必再说
机关鸟懵懂无知，还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在被抛出的那一刻，它还在仰着头，从歌喉中发出清脆的“啾啾”叫声。
啼鸣如清泉流淌，婉转动听。
在这最后一刻，慕枝爆发出了一股力量，甩开了陆山月。他朝着悬崖边上扑过去，想要伸手接住机关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机关鸟与他的指尖虚虚擦过，直接坠入了深渊中。
在恍惚间，慕枝听到了清脆地“砰”得一声，机关鸟彻底摔了个粉碎。可又好像没有。
他瞪大着眼睛，怔怔地看着深渊底下，想要找到机关鸟的身影。
一阵冷风吹过，就连残存的歌声都荡然无存。
陆山月的手指轻轻舒展了开来，白皙妙曼，好似莲花绽放。他的脸上还带着慈悲怜悯的笑意，轻叹了一声：“被摔碎了，真可怜呐。”
慕枝转过头来，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满腔愤怒，咬紧了牙关，说不出一句话，唯有漆黑的瞳孔中冒出了一簇小小的赤色火焰。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自从来到长明峰以来，慕枝没有做过任何的坏事，为什么要拿走他的声音，让他不能再唱歌了？
就算是再善良天真的人，面对这般的情景也保持不了冷静。
慕枝的愤怒中还带着些许的茫然：“为什么……？”
陆山月笑了起来，伪善的面具被撕开了一角，语气轻蔑随意：“那就只能怪你自己，为什么要来到长明峰，为什么要来碍我的眼。”
慕枝怔了一下。
怪他……自己吗？
不，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做错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也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慕枝喃喃道：“不是我的错……”
陆山月缓步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了慕枝的手腕，冷不丁地道：“你恨我吗？”
慕枝被箍得手腕生疼，只能被迫仰头看着陆山月的脸庞靠近。
陆山月生得很美，五官精致、肌肤胜雪，带着一种琉璃般的清透易碎感，足以让人生出保护爱惜之心。
可慕枝却感觉到了害怕。
恨陆山月吗？
慕枝从小生活在安宁平静的梧桐乡，所遇到的只有快乐与欣喜，没有产生过一点负面情绪。
他连恨都不会去恨，说出的脏话也只有“讨厌”这两个字。
慕枝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陆山月偏偏不让他逃走，步步逼近：“你应该恨我、讨厌我的。”毒蛇又在嘶嘶作响，带来一股阴冷而恐惧的感觉，“你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吗？”
慕枝慌乱摇头。
陆山月轻笑了一声：“悬崖下面弥漫着瘴气，就算是我从这里掉下去，也没有活路。”
话音落下。
一块石子从悬崖边上咕噜噜地滚落了下去，直接被深渊所吞没，连点动静都没有传出。
慕枝不太明白陆山月在说什么。
陆山月的脸上泛着奇怪的神采：“你不想把我推下去吗？”
慕枝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陆山月的位置尤其危险，只差半步，就会跌落深渊之中。
慕枝的目光在陆山月与悬崖之间徘徊。
那些话就像是一句魔咒，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回荡。
推下去。
只要把陆山月推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他也不会被欺负了。
陆山月是一个坏人，拿走了他的歌声嗓子，还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悬崖下方。
就算被他推下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慕枝的神情犹豫。
陆山月谆谆诱惑：“真的不想把我推下去吗？”
慕枝似有意动，似乎被迷惑了一般，朝着前方伸出了手。只是还没碰到陆山月，他就猛地抽了回来，倒退了两步。
“不、不行。”慕枝慌乱地说，“我不能做坏事的！”
他是讨厌陆山月，但这只是幼稚的讨厌，还远远没有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就算是再讨厌，他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慕枝不知道陆山月想什么，但心中的害怕驱使着他离开这里，可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见陆山月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看了过去，只见陆山月的衣诀纷飞，仰倒入了深渊中。
在这一刻，所有的细节都被放慢了。
慕枝清楚地看见，陆山月不仅没有惊慌，唇角还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没用的东西。”陆山月用口型说道。
本来还想要慕枝推他下去，现在，只能自己来动手了。
不过须臾。
陆山月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悬崖边上，只余下慕枝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下一刻，耳边就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弟子们听见了悬崖这边传来的动静，纷纷过来查看情况。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见陆长老掉下悬崖了……”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慕枝，有揣测有试探还有……敌意。
慕枝似乎明白过来陆山月想要做什么了。他感觉到了阵阵的寒意，颤着声解释道：“不是我，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我没有推他！真的没有。”
只是此情此景，无论慕枝怎么去解释，都像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有人相信慕枝。
慕枝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觉得自己就算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只能无力地重复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好巧不巧。
此时一缕剑光掠过天际，化作了一道冷清的身影，直直落在了地上。
顾陵云取完了药归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目光轻瞥，扫过在场的人，在慕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后，发问：“发生了何事？”
慕枝低低地喊了一声：“仙尊……”
仙尊一定会相信他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慕枝跌跌撞撞地朝着顾陵云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一个弟子用力地推了开来。
“仙尊！”弟子的声音气愤，“他把陆长老推下去了！”
慕枝急切地说：“我、我没有！仙尊，我真的没有。”为了表明清白，他还近乎愚蠢地剖析了自己的行为，“我是讨厌陆山月，但我没有想推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弟子们的脸上露出了嘲弄之色。
“谁会信啊。”
“是啊，只有他和陆长老两个人在悬崖边上，除了他，还会有谁？”
“陆长老对他这么好，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声音嘈杂。
慕枝的耳朵嗡嗡作响，无论是怎么解释，都显得如此的苍白，只能够期盼地看着顾陵云。
顾陵云冷声道：“住口。”
弟子们的身体一震，皆止住了口。
顾陵云朝着悬崖走去。
弟子们避让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慕枝看着雪白身影从面前经过，想要伸手抓住，可是却被顾陵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无处安放，心中冒出了一股不安的情绪。
-
顾陵云来到了悬崖边上，垂眸看去。
深渊下，雾气翻涌，如同夜色般深沉，看不清情况如何。
顾陵云抬手，一道雪亮的剑气迸射而出，劈开了下方的雾气。
雾气散开又聚拢。
隐约可见，一道身影软软地趴在一处突起的平台上，不知生死。
是陆山月。
顾陵云向前迈出了一步，周身灵气荡漾，衣袖猎猎，他如履平地一般，一步步地往深渊走去。
悬崖上，弟子们翘首以盼。
没过多久，顾陵云就带着陆山月回来了。
陆山月的身体孱弱，脸色苍白，缩在了顾陵云的怀中。他低垂着头，如同一枝凋零衰败的白莲。
弟子们围了上去，纷纷关切地问：“陆长老，您怎么样？”
“陆长老，您有事吗？”
有人问了最重要的问题：“陆长老，是不是慕枝推您下去的？”
慕枝抓住了机会，握着拳头，大声地说：“不是我！”他死死地盯着陆山月，“你说快说啊，不是我推你下去的！”
陆山月本就身体虚弱，此时坠崖过后，更是令他雪上加霜，眉心微微蹙起，活脱脱就是一个病美人。
这番对比下来，更显得慕枝咄咄逼人。
众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一道身影站了出来：“我作证，就是慕枝推的。”
慕枝转过了头，看向了说话的人。
李思远振振有词：“方才慕枝掉队，我去迷魂林寻他，看见他咒骂陆长老，咬牙切齿，神情狰狞。”
“如此看来，慕枝有理由动机推陆长老下去的。”
李思远问：“慕枝，你敢说没有吗？”
慕枝回答不出来了。
他确实骂了陆山月，可是……没有李思远说的这么严重。
这犹豫落在他人的眼中，更是坐实了慕枝的罪名。
一环扣一环。
慕枝就像是落于网中的小鸟儿，无论怎么拼命挣扎，都无法从网中挣脱。
一切都没有超出陆山月的意料，他看着失态的慕枝，眼中闪过了一抹轻蔑的神色，随后轻轻地咳嗽了起来，虚弱地说：“不是慕枝推的。”他说起话来十分地费劲，“好了，不用再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慕枝脸上一喜，甚至都没多想，就嚷声道：“你们看，他都说了不是我推的！”
可是，众人没有给出慕枝想象中的反应，依旧还是冷漠的。
单纯的慕枝不知道什么是“以退为进”，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陆山月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只是迫切地看向了顾陵云：“仙尊——”
别人不相信没关系。
只要仙尊相信就可以了。
可慕枝等到的却是一声冷斥：“够了。”
顾陵云的眉峰像是积了一捧冷雪，看都没看慕枝一眼，只道：“不必再说了。”
慕枝的心口慢慢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喘不过气来，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眼睁睁地顾陵云从面前走过。
陆山月侧过头，眼中得意，像是在说——你输了。
终于，慕枝反应了过来，大步追了上去。他的嘴笨，说不出华丽的辞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仙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第13章、我要回家
慕枝声嘶力竭地辩解。
可无论他怎么说，顾陵云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好似就这样认定了他的罪名。
慕枝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来，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能徒劳无功地重复：“我没有做，没有。”他的眼睫颤动，几乎要流下来泪来，哽咽道，“我真的没有呀，我从来不做坏事的……”
梧桐乡里养出来的小鸟儿天真懵懂，未曾品尝过人心的险恶，就像是一张白纸，没有落下一点肮脏的颜色。
所以慕枝什么也不懂。
不懂陆山月为何要这么针对他。
不懂弟子们为何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慕枝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感觉到头重脚轻，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让他无法去思考。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四周弟子们完全无视了慕枝，三三两两地散去。
在恍惚间，慕枝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伸手抓住，辩解道：“李思远，我真的没有做坏事，陆山月都说了，不是我推的。”他如杜鹃啼血，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所有人看，“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
李思远冷眼看着他。
少年容色稚嫩，滚圆的眼中写满了慌乱与不解。面无血色，发丝凌乱，看起来有些可怜。
李思远心中动摇了一瞬，不过很快就坚定了下来。
种种柔弱可欺的表象，不过是妖族使出来的障眼法罢了。
上当一次就够了，怎么可能再上当第二次。
李思远用力一甩，拉开了与慕枝之间的距离，脸上浮现了明显的嫌恶。
慕枝压根就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拉一甩，没有保持住平衡，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好痛。
他如同小兽般呜咽了一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李思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枝，不见一丝怜惜之色，厉声道：“妖族就是妖族，上不了台面。心思阴暗，各种险毒手段也层出不穷。”他顿了顿，“可笑我当时还在可怜你。”
慕枝仰着头，愣愣地看着李思远。像是不知道，素日里一向对他好的人，为何会突然换了一张脸，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他怯怯重复道：“可怜我……”
李思远冷哼了一声：“可怜你被毒哑了嗓子。”他一字一句地说，“当初送给你下了药的糕点，我还有些后悔，现在想来，这所受的一切都不过是你咎由自取罢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就算慕枝再笨，也能从李思远所说的话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脸刷得一下白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气。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为的善意，不过是带来痛苦的毒-药。
在长明峰上，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喜欢他的，也根本就没有人想和他当朋友。
冷风呼啸而过。
慕枝的心口空荡荡的，感觉到一股冷意升了起来，直接渗透入了骨头缝里，让人止不住地打颤。
好冷。
好痛。
慕枝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在了臂弯中，想要抵御这寒冷。
可这只是无用之功，因为这冷意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慕枝坐在地上，碎石有些硌人。他听见弟子们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像是在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启程。
没有人过来搭理他。
他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甚至还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把他扔在这里好了，免得等下受其他人的白眼，被所有人讨厌。
这话说的洒脱，但实际上慕枝越想越难过，又冷又倦，还有些饿。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道冷白的身影翩然而至，轻轻落在了面前。
慕枝睁开眼皮，慢慢地抬头望了过去。
顾陵云一袭白衣缥缈，如天上雪、如人间玉。
他的神情冷淡，眼瞳平静得像是冰封的水面，唇色薄情，凭空带来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若是以前，慕枝见到顾陵云会高兴快乐，可现在他心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反倒是别过脸去，不想再看面前的男人。
顾陵云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慕枝咬住了嘴唇。
他以为顾陵云会相信他的。
他以为顾陵云会抱抱他，轻声安慰他的。
可回过头来，全部都只是“他以为”。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慕枝闷声说：“你走开，别过来！”
顾陵云的眉峰微微一拧：“慕枝，别闹。”
别闹。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慕枝却比刚才还要委屈。
是他在闹吗？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就被平白无故地被所有人误会。
慕枝带着哭腔，将心中的情绪全部都宣泄了出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是不是？”
声音在山崖回荡。
不知不觉间，慕枝的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在其中打转。
“根本就不是我做的！”
“陆山月才是坏人，他拿走了我的声音，还污蔑我。”
“所有人都不相信我……”
说到最后，慕枝都已经泣不成声了，只剩下低低地啜泣声。
一滴泪落在了地上，晕湿成了一个圆点。
顾陵云的目光轻轻扫过，语气依旧平淡冷静：“够了。”
在顾陵云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
既然陆山月已经澄清了事实，也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都已经结束了，为何还要这么的在意？
慕枝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哑着声音说：“还不够！”他的眼睛中透露出了一股倔强，“明明就不是我的错，你们都不相信我！”
顾陵云打断了他的话：“慕枝，这不重要。”
相不相信，重要吗？
事实就已经摆在了面前，连陆山月都承认了，这样都不满足，还想要什么？
慕枝怔住了。
顾陵云的声音不重，但落在他的耳边，却如同一把尖刀，刺得他鲜血淋漓。
这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
慕枝的泪珠止住了，只剩下满心的茫然。
因为哭了一场，他的鼻尖红红的，十分可怜。
顾陵云不为所动，甚至眉宇间出现了一些不耐，只冷声命令道：“起来。”
慕枝像是被-操控了一般，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了顾陵云的身后。
接下来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他都记得不真切了。
只恍惚地记得，因为陆山月突然生了病，提前结束了这次的秘境之行。
陆山月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身体孱弱，许多名医都断言他活不过十八岁。全靠海量的天灵地宝撑着，精细地养着，方才如同常人。
现在陆山月跌落山崖，被深渊中的阴湿之气侵蚀，新伤旧病在一起，一时间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所有人都在担忧关心陆山月。
就连顾陵云都整宿整宿地守在陆山月的身边，不惜耗费自身灵气温养着他的身骨经脉，又取来价值千金的灵草灵株，命医师连夜研制治病之药。
与此同时，慕枝也生病了。
自从经过秘境山崖那一遭，慕枝心力交瘁，一回到长明峰就开始发热。
但与被众星捧月的陆山月不同，没有人发现慕枝的异样。
他一个人待在长明峰上，浑身都痛，没有人帮他看病，也没有人照顾他，连睡都睡不好，整夜被梦魇缠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顾陵云忙着照顾陆山月，连续几日都没有回来，只有洒扫小童与慕枝作伴。
可洒扫小童不仅没有照顾生病的慕枝，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真是挑的好时候。”
“陆长老病了，你也病了，真就这么巧啊。怎么，想用这个法子吸引长明仙尊的注意力？”
“省省吧，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比得上陆长老吗？”
慕枝缩在角落里，团成了小小的一个。他本就不胖，如今衣服穿在身上更是空荡荡的，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雪。
长明峰已经开始下雪了。
雪花簌簌落下，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白纱。
这里和梧桐乡是不同的。
慕枝开始想念梧桐乡。如果他生病了，妖王会抱着他，轻声唱着歌安抚；鸟雀们会在窗口盘旋，叼来甜甜的果子放在他的枕边，等着他病好了一起去树林中撒欢。
在长明峰，什么都没有。
仙尊去关心陆山月了。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慕枝咬住了衣角，想将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咽回去。
他不敢承认，自己已经有一些后悔了。
他有点想回梧桐乡了。
洒扫小童听不见回应，越发地嚣张得意，甚至是明晃晃地开始嘲讽慕枝。
一个小小妖族而已。
长明仙尊根本不在意他是死是活，骂两句怎么了？
洒扫小童扯着嗓子说：“我要是你，早就……”
“早就什么？”一道冷清的声音响起。
洒扫小童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回答：“早就自个儿卷铺盖滚了。”
说完了以后，他觉得有些不对，僵硬地转过头，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仙、仙尊……”
洒扫小童不似刚才的狂妄，两股战战：“仙尊，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说……”
顾陵云不听小童的解释，直径走了进去。一撩开帘子，就看见慕枝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一脸丧气。
顾陵云没日没夜地给陆山月渡送灵气，用以化解阴邪之气，这几日下来，就算是他这般的修为，也不免露出些许疲态。
他本以为，回到长明峰就能看见一只乖巧听话的小鸟儿，能用以解乏消遣。
可没想到，小鸟儿却是垂头丧气，蔫蔫的，让人看了就不喜。
顾陵云的眉头微微一皱，问：“又怎么了？”
他用了“又”字。
因为每次看到慕枝，都是这副模样，明明没什么事，却好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慕枝听到了这话，慢半拍似的，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有些烧糊涂了，就算是看见了顾陵云，也没生出多少欢喜，只是呆呆地说：“没、没什么。”
顾陵云在花厅坐了下来，抬手斟了一杯茶。
可茶水壶里空荡荡的，连一滴水都没有。
方才小童的闲言碎语他听到了半截，此时结合面前的景象，得出了一个结论：“是小童照顾不周？”
慕枝怔怔的，没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
顾陵云环视四周，似乎已然知道慕枝为何会露出这副神情了。
一个洒扫小童而已，不合心意就换掉，何必这般在意？好像小鸟儿总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发愁难过，真是……幼稚。
这样子，难怪小童会不服管教，还爬到他的头上。
不过，说到底只是一只小鸟儿，又怎么能要求再多？
只要乖巧可心，回来时能逗弄一二，也就够了。
顾陵云心念一动，淡淡地说：“不必做出这番姿态。”
慕枝眨了眨眼：“什么……姿态……？”
顾陵云本不想多说，可对上慕枝的目光，还是耐着心教导道：“日后你就是长明峰的主人，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人或事，任你心意便可。”他一顿，“不必佯装可怜。”
顾陵云喜欢的是快乐天真的小鸟儿，而不是现在这样，垂头丧气的。
同时，顾陵云是剑修，修的是凌厉的剑气。
在他看来，弱肉强食是天理循环，自己立不起来，就怪不得别人。
若是旁人如此，顾陵云看都不会看一眼，正因为是慕枝，他才多说了两句。
慕枝不知道其中因果，只是呆在了原地。
原来，仙尊没有发现他生病了，也没将他的伤心难过放在心上，甚至……还在怪他。
以前慕枝会尽力去解释，现在他的心上钝钝的，都不想再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顾陵云：“那我说，陆山月待在长明峰不合我心意呢？”
话音落下。
很快，慕枝就等到了回答。
“别闹。”顾陵云还是轻描淡写的那两个字。
慕枝咬紧了牙关，过了片刻，又突地松了下来，执拗地说：“我没有闹。”
“我不喜欢陆山月，如果他要待在长明峰，那我……那我就回梧桐乡去！”
砰——
桌上的茶盏凭空地崩碎。
顾陵云的手指缓缓松开，冷声道：“不准回去。”
长明峰冷清孤寂，顾陵云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偏偏多出来一只俏皮可爱的小鸟儿，非要闯入这一片孤寂中，现在来了又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慕枝也因这冷淡的态度生出了一股火气：“我就要回去！”他开始口不择言，“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我留下来！”
“我要回梧桐乡，你去和你的师弟在一起好了！”
大概是烧昏了头，慕枝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跑出去。
可还没走出花厅，就被顾陵云拦住了腰，搂在了怀中。
慕枝想要挣扎，可两人的实力悬殊，一双小脚丫在半空中胡乱地蹬着，根本没办法挣脱控制。
“你放开我！”
“放开我！”
顾陵云碰到了慕枝，才发觉慕枝浑身烫得吓人：“你生病了？”
慕枝气喘吁吁，浑身都是汗：“不要你管，你又不喜欢我！”
顾陵云耐着心把乱动的小鸟儿按住，反问道：“谁说我不喜欢你？”
慕枝怔了一下，鸦青色的发丝垂在脸侧，写满了不敢置信。
经过了这一番事，他都已经绝望，准备对这段感情死心了，可偏偏顾陵云又在这时候给了他零星的希望。
顾陵云趁着安静的空隙，抱着人，放回到了床上，掖好了被子。
慕枝回过神来：“他们说的。”
顾陵云坐在床沿，垂下了眸子。他的眼瞳已经平静，却倒映出了慕枝的模样。
小小的，脸色苍白的，可怜的慕枝。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问：“是谁？”
慕枝捏着被子，喃喃道：“很多人……”
洒扫小童，还有些弟子……很多很多人，都说他比不上陆山月，也配不上长明仙尊。
说得多了。
好像慕枝都这么认为了。
顾陵云沉吟片刻：“我知道了。”
慕枝愣愣的：“知道什么了？”
顾陵云说出了解决的方法：“日后，你待在长明峰，少与他们接触。”
他本想让小鸟儿多学些东西、多接触些人，以后也好担当起道侣的责任来。
可小鸟儿如此敏感脆弱，如此一来，就只好让他乖乖地待在长明峰好了。
慕枝不知顾陵云心中所想，还以为这是在偏向他的。
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有些迟疑：“那，陆山月呢？”
顾陵云直言道：“我没有喜欢他。”
慕枝的眼睛微微一亮：“真的、真的吗？”
他很容易满足的。
只要顾陵云说一句肯定的话，他就可以将之前经历的痛苦和难受都无视。
顾陵云实在不想就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了，给出了一个最终的结论：“你既不喜，等陆山月的病好了，就让他搬出长明峰。”
慕枝晕乎乎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好了。
原来，在仙尊的心中，他还是比陆山月要重要的。
顾陵云见慕枝神情变幻，声音有些凉：“满意了吗？”
慕枝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还被浅薄的喜悦所环绕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陵云又问：“还回去吗？”
慕枝想起了之前自己的反应，觉得实在是太过于激烈了，于是轻声说道：“不、不回去了。”
经过这一番谈话，他的心安了下来，随后涌上来的就是一股困倦。
这些日子以来，慕枝都没有休息好，现在闻着顾陵云身上的冷霜气息，眼皮一沉一沉的。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情想说。
比如，想问问仙尊，知不知道陆山月偷走了他的声音。
再比如，想要知道仙尊到底相不相信他。
但现在想来，这些问题都没有必要了。
只要仙尊不喜欢陆山月，就足够了。更重要的是，慕枝隐隐觉得，他不会想要知道真正的答案的。
这样就好了。
慕枝就在这么轻易得到满足。
只要顾陵云向前走一步，他就可以连蹦带跳地向前跑九十九步，主动地来到顾陵云的面前。
在半睡半醒间，他听见顾陵云缓缓开口：“陆山月的身子弱，你离他远些。若是有什么冲突，你……让让他。”


第14章、一直很乖
慕枝本来都快要睡着了，可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话，就感觉是被冷水泼了满头，顿时睡意全无。
他以为，在仙尊的心中，他比陆山月要重要。
可为什么，要叫他让让陆山月？
明明就躺在被子里，可慕枝丝毫没有感觉到一点暖意，手脚冰冰凉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艰难地发出一点零碎的声音：“……让、让让他？”
床幔轻轻晃动。
顾陵云端坐在窗前，微微低着头，下颌的轮廓显得有些冷峻淡漠。
明明两人隔得这么近，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但慕枝却觉得顾陵云远在云端，遥不可及。
“是。”顾陵云的声音平静，根本没有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不是什么大事，你让让他就是了。”
慕枝的手指揪紧了被单，因为太过于用力，白皙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青筋。
他直愣愣地看着顾陵云，仿佛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只能无力地重复道：“不是……什么大事吗？”
是这样的。
在顾陵云看来，他的歌声不重要，被诬陷也不重要，生病这么多天了也不重要。
那有什么是重要的？
慕枝想不明白，他的眼前变得一片朦胧，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作痛。
顾陵云低眸看去。
少年缩在被子里面，鸦青色的发丝凌乱，睁着一双圆滚湿润的眼睛，鼻尖还红红的。
这模样十分可怜，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小鸟儿就变成了这副幽怨可怜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喜。
顾陵云伸手，轻轻拂过慕枝额前的碎发：“好了，慕枝。”他的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有些残忍，“乖一些。”
慕枝终于有了反应，低低呜咽道：“我、我一直都很乖的……”
他没有不乖。
他一直都很听仙尊的话的。
从一开始，慕枝根本就没想着招惹陆山月，都是陆山月招惹他、针对他、让所有人都讨厌他。
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每一个人都偏向陆山月，就连仙尊也一样。
慕枝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方才的那一番话。
顾陵云的眉头微微一皱，将这表现当成了不愿意。
顾陵云不清楚陆山月与慕枝之间的矛盾从何而来，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需浪费心力去了解。
在他的逻辑上，既然双方有了矛盾，只要让其中一方退让一二就能解决了。
至于让谁退让？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陆山月从小体弱多病，宗门里同辈的弟子都会下意识地爱护纵容，不让他受到一丝的委屈。顾陵云身为他的师兄，如师如长，更是要多多照拂。
再者说了，就算让陆山月让步，估计也没什么效用。
而慕枝……在顾陵云看来，慕枝日后是要成为他的道侣、长明峰的主人，自然要大方宽阔些，不能与陆山月一般计较。
反正都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待陆山月搬出去长明峰就好了。
他不懂，为什么慕枝的反应会这么大。大概是小鸟儿的性格如此，任性无知吧。
思及此，顾陵云的眉眼冷峻，稍稍加重了声音，再次问道：“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慕枝哆嗦了一下，死死地咬住了唇瓣，一声不吭。
许是咬得太用力了，一股血腥味弥漫了上来，口腔里有些苦。不过与心头的难过相比，这一点刺痛算不得什么。
顾陵云等待了一会儿，没能等到肯定的回答，垂眸道：“慕枝，不要让我心烦。”
慕枝恍惚了一下，心想：难道真的是我的错吗？
顾陵云见慕枝死咬嘴唇不发出声音，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拇指插-入了他的唇齿间：“松口，说话。”
慕枝不管不顾，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顾陵云的眼皮一跳，不消片刻，他的拇指就已经鲜血淋漓。
慕枝品尝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咬了什么东西，连忙松开了口。
他心中忐忑，小声地说：“对不起……”
顾陵云收回了手，指腹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龈，他用无名指蹭了蹭上面的伤口，状若如常。
窗外风雪簌簌飘落，衬得四周格外的安静。
“好了。”顾陵云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平静，“别闹了。”
慕枝似乎明白了什么，真的就安静了下来。他失了神，面无血色，唯有唇边的一抹血迹殷红。过了半晌，怔怔道：“我不闹了。”
顾陵云对上了慕枝的目光，淡淡道：“知道了就好。”
慕枝的眼睫颤动，轻轻“嗯”了一声。
顾陵云见小鸟儿神情恍惚，不如刚才有精神，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接触到了滚烫的肌肤。
算了，还在生病，任性点无妨。
既然现在已经听话不闹了，顾陵云也就没有过于苛责，放轻了声音：“好了，睡吧，好好休息。”
慕枝乖顺地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逐渐平稳了下来。他的神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顾陵云的目光落下。
小鸟儿安静睡去了，眉眼乖巧、皮肤白皙，可爱可怜。
还是这样好些。
乖巧温顺又听话，比醒着的时候要省心些。
顾陵云凝视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小鸟儿的头顶，起身走了出去。
就在身影消失的一瞬间，原本睡着了的慕枝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地望着上方的帘帐。
刚才发生点点滴滴在他的心头环绕。
从绝望到希望，再从希望到失望。
每每在要放弃的时候，就会给他一点甜头吃，可偏偏这样的甜头，总能让他忘记疼，让他努力成为顾陵云想要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就是他错了。
如果不是他的错，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指责他呢？
就连仙尊也是这样。
慕枝木木地想：确实是他错了。
只要他承认自己错了，只要对陆山月让步，仙尊就会满意了。
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仙尊还是喜欢他的，就好了，其他的都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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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枝的这一场病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能是没有人精心照顾着，他时好时坏的，半数时间都是在浑浑噩噩的状态。
一直持续到长明峰巅的冰雪消融，春意初现，他的身子骨方才好了一些。只不过是看起来似乎是已经恢复如初，暗地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病根。
比如慕枝比之前还要怕冷，一出门就要披上厚厚的毛绒披风；再比如，他的精神气很快地消沉了下去，原本一头鸦青色的发丝如同绸缎一般光滑，现在却失去了色泽，枯黄干燥的。
慕枝摸了摸肩膀上的发丝，有些失神。
他的原形是无名鸟，羽毛是鲜亮的金红色，张开翅膀的时候如同火焰燃烧，明艳动人。
在梧桐乡的时候，他是山林间最明亮的色彩。
可现在他的发丝枯黄，变成原形的话，怕是羽毛也不鲜亮的。这模样，若是进入鸟群都要被嫌弃。
慕枝苦中作乐。
还好，仙尊也不喜他化作原形，只要仙尊没有不喜欢就好了。
距离秘境一行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些难过和伤心也逐渐褪去了颜色，变得不再如此的鲜明。
慕枝一直待在长明峰，没有再遇到李思远等人，也未曾再见过陆山月，就连欺辱他的小童也被驱逐了出去。
长明峰冰冷孤寂，明明没有桎梏，却像是一个精致的鸟笼，将他困在其中，不能离开寸步。
不过有得必有失，在“不闹了”之后，慕枝与顾陵云关系反而接近了许多。
若是顾陵云得了空回来，慕枝就会乖顺地趴在他的膝头，被温柔地抚摸着头顶，一下又一下。
在感受着这一点暖意的时候，总会让慕枝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让他更加眷念。
不过这样快乐的时候是短暂且少的。
大多数的时候，慕枝就是一人待在长明峰上，保持着沉默，望着天空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慕枝正想得出神，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啼鸣声。
他仰起头看去。
一道白影从天际掠过，身姿优雅地画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后，轻轻地落在了山巅上。
慕枝定睛一看，在看清来人之后，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容。他招了招手，打招呼：“仙鹤叔叔！”
仙鹤舒展开了脖颈，拍了拍翅膀，又落在了慕枝的身边。
慕枝靠了过去，好奇地问：“仙鹤叔叔，你怎么来了？”
仙鹤用包容而怜爱的目光看着慕枝，舒展开羽翼，用一侧的翅膀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概在表达，它许久没见到慕枝，担心出了什么事，就来长明峰看看。
慕枝感受着仙鹤身上的体温，顿时鼻头一酸：“仙鹤叔叔，我没事。就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都没有空来找你了……”
仙鹤歪了歪头，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长明峰上冷清孤寂。
慕枝无处倾诉自己的烦恼，现在被这么一问，如同倒豆子一般，将心中的烦恼困惑都倾诉了出来。
为什么人类的心思这么难懂？
为什么他一件坏事都没做，却没有人喜欢他？
为什么……
慕枝越说越难过，低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仙鹤的修为低微，连喉间的横骨都没有炼化，也不能应和慕枝的话，只能静静地聆听着。
见慕枝止住了口，它温柔地将小孩搂在怀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担忧。
慕枝抬起头，脸上带笑：“仙鹤叔叔，谢谢你，我好多了。”他洒脱道，“这些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他明明还是难过的，可为了不让仙鹤担心，强撑着欢笑。
仙鹤看了出来，却没有戳穿。它站了起来，朝着前方的小路走去。走到一半，还回过头等待慕枝跟上来，像是要带慕枝去一个地方。
慕枝不解：“你要带我去哪儿？”
仙鹤拍了拍翅膀，指向了前方。
慕枝拉紧了披风，跟了上去。
在仙鹤的带领下，慕枝在走过一片崎岖的乱石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空旷的山地。山地中央还种着一棵小树苗。
慕枝小跑着过去：“啊……是梧桐树！”
这棵梧桐树是他移栽过来的，本来说要好好照顾，可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导致他都忘记了。
长明峰不适合梧桐树生长，经过了一个冬天，树苗不仅没有长大多少，还变得枯瘦了。
慕枝伸手摸了摸枯黄的枝丫，心中内疚，认真地说：“对不起，我都忘记你了……”
梧桐树沙沙作响，似乎在说“没关系”。
慕枝抬起了右手，凝聚出了一股金红色的灵气，灌注到了树苗上。
点点金光落下。
梧桐树树枝招摇，在汲取了灵气以后，它向着上方舒展着树枝，见风就长。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梧桐树的身高就已经超过了慕枝，还在不断地向上发展。
慕枝踮起脚，拍了拍梧桐树：“这样就好了。”
梧桐树枝头树叶累累，如同一小片火烧云，落下了一片阴影。
因为灵气消耗太多，慕枝有些虚弱，不过脸上还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仙鹤叔叔，你看它长得真好呀。”
仙鹤站在一侧，用额头温柔地蹭了蹭慕枝，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啼鸣，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慕枝听懂了仙鹤的意思，歪着小脑袋：“筑巢……是了，要在梧桐树上筑巢的。”
在梧桐乡，有这么一个习俗。
就是新婚夫妻要在梧桐树上筑巢，请求凤凰的祝福，来年春日便会子孙连绵。
冬天快结束了。
等春天来的时候，他就要和仙尊结为道侣了。
在此之前，要筑好一个漂漂亮亮的巢。
慕枝找到了要做的事情，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就暂时地忘却了所有难过的事情，变得忙忙碌碌又快快乐乐。
只是偶尔想要放声歌唱的时候，他才会恍然记起所受到的苦难。
不过，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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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巢是鸟儿的天性，也是天生的本领。
慕枝花费了一段时间，从四处捡来了树枝，在梧桐树上建了一个简单的雏形。
眼看着巢要筑好了，他又遇到了一个问题：“没有宝石呀。”
仙鹤疑惑地看了过去。
慕枝用双手比划道：“就是，要亮晶晶的宝石点缀才好看！”他低落了下来，“可是我的宝石都留在梧桐乡了，没有带过来，这样就没办法筑一个漂漂亮亮的巢了。”
仙鹤啼鸣了一声。
慕枝瞪着杏仁儿般的眼睛：“仙鹤叔叔，你说你帮我出去找宝石吗？”
仙鹤点了点头。
慕枝合掌而笑：“那就麻烦仙鹤叔叔啦！”
仙鹤见过那些金光闪闪的漂亮石头，它拍了拍翅膀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后，确定了石头所在的方向。
就在它要朝着记忆中的地方飞去的时候，突然瞥见下方冒出了一缕璀璨的流光。
仙鹤迟疑了一下，还是收起翅膀，俯冲了下去。
与寒冷的长明峰山巅不同，这里布满了玉树琼花，仙气四溢，温暖如春季。
仙鹤迈着长腿走了两步，在草地里翻找到了一颗散发着光芒的漂亮石头。
石头的切面完整，折射着七彩的流光，似价值不菲。
不过仔细一看，上面沾着泥土，又落在野外，似乎是无主之物。
仙鹤在一旁等候了许久，不见有人来找，就刁起了宝石，朝着山巅飞了回去。
它将宝石递给了慕枝。
慕枝等待了许久，见到仙鹤回来了，面露惊喜之色：“仙鹤叔叔，这是你找来的宝石吗？”
仙鹤矜持地点了点头。
慕枝举着宝石，送到了半空中。
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宝石，流光溢彩，闪闪发光。
“好漂亮呀。”慕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快乐地说，“仙鹤叔叔，谢谢你，我一定能筑成一个最漂亮的巢的！”
慕枝捧着宝石，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鸟巢之中。宝石在日光下静静地散发着流荧般的光芒，衬得鸟巢精致漂亮。
慕枝欣赏了一会儿，满心欢喜：“这么漂亮，仙尊也一定会喜欢的吧。”
仙鹤低吟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第15章、东西丢了
慕枝已经许久没这么快乐了。
他的眉眼弯弯，搂着仙鹤的脖子不停地诉说着对未来的幻想，一扫连日来的阴霾低沉，看起来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鸟儿。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注定会留下了一些不可磨灭的痕迹，再也无法回到完好如初的以前。
在生了一场大病后，慕枝再也没有以前那么精神了，一段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打完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小声地说：“仙鹤叔叔，我有点困了。”
仙鹤转过了头，一双黑豆般的眼睛中满是包容，它用翅膀将慕枝搂在了怀中，轻轻地拍打着。
慕枝靠在了仙鹤的怀中，一簇柔软蓬松的羽毛划过鼻尖，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和气息。
慕枝突然有点想哭。
来到长明峰以来，遇到的所有人类都不喜欢他，善意是假的，关心也是假的。
只有仙鹤叔叔会这么温柔地抱着他、安慰他。
慕枝吸了吸鼻尖，闷声道：“仙鹤叔叔，你真好。”他认真地说，“还好有仙鹤叔叔在，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他真的要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才会被所有人讨厌了。
还好有仙鹤叔叔与他做朋友。
仙鹤感觉到了慕枝的异样，低垂下了头，像是对待自家小孩一般，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它虽不能言语，但动作足以表明一切。
慕枝被蹭得破涕而笑，彻底放松了下来。他的脸颊贴在了仙鹤的怀中，低声喃喃道：“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日光照在了他另一侧的脸颊上，像是洒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仙鹤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了动翅膀，温柔地将沉沉睡去的慕枝拢入怀中。
此时的长明峰尤其的安静，清风徐徐吹过，四周只有梧桐树叶沙沙晃动。
一切的景象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静谧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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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枝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再做噩梦。
在梦中，他在漫山遍野的梧桐树林中奔跑撒欢，高兴了便放声歌唱，累了、渴了就摘下枝头的果子肆意品尝。
梦中的场景是多么的美妙，以至于慕枝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没有彻底从这场美梦中醒来。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景色。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橘色的光芒斜斜垂落在了长明峰上，犹如火烧云一般。
有一刹那，慕枝还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梧桐乡。
只是山崖上的冷风一吹，就又让他回归到了现实中。
这里是长明峰。
慕枝突地有些冷，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仙鹤目露关切之色。
慕枝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神情不免低落了下来：“没事的，我就是有点想家了……”他收拾好情绪，挤出一抹笑容，“不过长明峰也很好，有仙鹤叔叔，有仙尊，还有刚刚种下的梧桐树。”
他比划道：“等梧桐树再长大一些，我就可以在上面睡觉了。”
仙鹤静静地听着，发出了一声低鸣。
慕枝眨了眨眼睛，洒脱地说：“真的没事啦。”
仙鹤看出了慕枝的强颜欢笑，想要让他更开心一些，于是仰起了头，指向了天空。
它想带慕枝出去逛一圈。
慕枝有所意动，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拒绝了：“算了，我不想出去。”
仙尊让他留在长明峰，没事不要出去。
再说了，他也不想出去。外面有那么多的坏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欺负的。
慕枝忽略了心中的一点异样，转移了话题：“我去看看鸟巢——”
他踮起脚，仰头看着梧桐树上搭着的鸟巢。
鸟巢已经快要建造好了，上面点缀着一颗色彩瑰丽的宝石，光影变幻间，好似星辰坠入人间。
慕枝的眼中倒映出了一道璀璨的流光。
他就快要和仙尊结为道侣了。
他离开梧桐乡，来到千里之外的长明峰，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和仙尊在一起吗？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如果现在退缩的话，以前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就算被所有人讨厌也没关系。只要和仙尊结成了道侣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慕枝自语道：“都会好起来的。”他扭过头，“仙鹤叔叔，你说是吗？”
仙鹤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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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枝告别了仙鹤叔叔，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住处。
一推开门，就见一道冷清的背影端坐在花厅中。
慕枝的脚步一顿，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淡了。
仙尊回来了。
顾陵云不常在长明峰，行踪不定，有时前去秘境寻求灵丹妙药，有时又去斩杀妖魔平定四方，成为别人口中敬畏着的的长明仙尊。
这些事情对于慕枝来说很遥远，他只是待在长明峰，乖巧地等待着仙尊回来。
算起来，慕枝也有小半月没见到顾陵云了。
若是以前的慕枝，应该会欢欢喜喜地凑过去，仰着小脸，细声细气地诉说着相思之苦。
可往往这些行为，在顾陵云的眼中认为是“不合体统”的，通常会被避开，被冷淡的拒绝。
在经历了数次这样的场景后，慕枝学乖了，也变得拘谨了起来。
如今见到顾陵云，便再也生不出激动的情绪，连喜悦都是平淡如水的。他只是站在原地，乖乖地喊了一声：“仙尊。”
不知不觉间，慕枝已经被驯化了。
他磨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棱角，努力向着顾陵云所想要的模样靠拢。
顾陵云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道：“去哪儿了？”
慕枝的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交缠在了一起：“我、我……”
慕枝不擅长说谎，但他又想将这件事当成一个惊喜，于是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好顾陵云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要真的知道。他招了招手：“过来。”
慕枝挪动着脚步，来到了顾陵云的面前。
不必多说什么，他就半跪在了坐垫上，轻轻地靠上了顾陵云的肩膀。
顾陵云的身上很冷，就像是积了一捧千年不化的积雪，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
慕枝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顾陵云侧眸看了过去。
少年的皮肤白皙，透出一抹玉色的光泽，低垂着眼眸，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顾陵云伸手搭在了慕枝的肩膀上，指腹摩挲着白生生的脸颊。
慕枝的皮肤生嫩，而顾陵云的手指带着一层薄薄的老茧，两者触碰，必然不会舒服。
他咬了咬唇角，强忍住了不适。
过了片刻，顾陵云松开了手。
他犹记得，当初慕枝刚来长明峰的时候是一只兴奋快活的小鸟，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十分吵闹。
是从何时起，变成现在乖顺听话的模样？
顾陵云记不太清了，不过这也不重要，只觉得这样的慕枝比以前的要合他心意。
顾陵云满意于这样听话的小鸟儿，摸了摸慕枝的头顶，问：“想要什么？”
慕枝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顾陵云言简意赅：“奖励，给你的。”
赏罚分明。
做错了事情，就有惩罚；而听话，就有奖赏。
慕枝从小生长在梧桐乡，只要有吃有穿就满足了，对身外之物没有过多的要求。
他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本要拒绝，可转念一想，试探着开口道：“我想要宝石……亮闪闪的宝石。”
鸟儿天生喜欢闪亮的东西。
筑好的鸟巢也需要宝石来点缀，只有一颗太少了。
顾陵云颔首：“好。”
慕枝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陵云将慕枝的表现收入眼中，心中一哂。
听话的小鸟儿固然讨人喜欢，但偶尔欢快一些，好像……也不是这么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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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陵云带着慕枝去了库房。
库房里放着这些年来顾陵云的收藏，他身为长明仙尊，名下的秘境灵脉数不胜数，私藏之丰厚不是外人能够想象的。
一打开库房的门，氤氲的灵气就冒了出来，灵气浓郁，几乎要凝为实体。
待到灵气散去，可见其中整齐摆放着各色灵株灵药、武器盔甲，价值连城的珠宝古董堆放在角落里，都积成了一座小山。
慕枝看直了眼睛，感叹道：“有这么多啊。”
慕枝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宝物，一时间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东看看、西摸摸。
不过他的眼中依旧是澄澈的，并没有因为面前的景象生出贪婪之心，只是好奇而已。
顾陵云垂手站在一侧，面容平静道：“挑吧。”
慕枝回过头，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些……我都可以挑吗？”
顾陵云颔首。
慕枝得了许可，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扑入了满是金银财宝的宝库之中。
不过他并不贪心，没有去碰那些外人趋之若鹜的法宝秘籍，而是在角落里挑着最不值钱的宝石。
顾陵云见状，眉梢微微一挑，但也没说什么。
慕枝蹲了下来挑挑拣拣，捏起了一枚水蓝色的宝石。
宝石足足有拳头大小，随着角度转动，深蓝、浅蓝、黑蓝……各种蓝色变幻，就像容纳了一片汪洋的大海。
慕枝着了迷：“好漂亮！”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宝石。
慕枝觉得稀奇宝贵的东西，在这宝库中只是稀疏平常、随处可见的东西。
但他还是觉得很高兴，因为这是仙尊送给他的。
在鸟儿的认知里，自己的收藏品是不容其他人触碰的，只有重要的人或是未来的伴侣才可以分享。
以己度人，既然仙尊同意他进入库房挑选，一定是很在意他的！
慕枝将蓝宝石收入怀中，心中甜滋滋的。他幻想着要用宝石点缀鸟巢，建造一个最漂亮闪烁的巢穴送给仙尊。
这么想着，他又低下了头，看着堆积在面前的宝石小山，有些犹豫。
可是这颗紫宝石也很好看。
还有这颗绿色的宝石，在他的收藏里都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绿色呢。
等等……竟然还有黑宝石！
慕枝就像是误入玉米田的小熊，总觉得下一个玉米棒子是最好的。他一时间做不出决定，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仙尊也没说，可以拿多少颗宝石。
要不……去问问仙尊？
慕枝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宝石，起身走了出去。
顾陵云就立于外面的石林之中，夜风吹拂，他的背影笔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慕枝靠近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半空中又落下了一道身影。
他仰头看去，待看清了来人后，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手上一松，连带着怀中的蓝宝石也摔落在了地上。
“砰”得一声。
蓝宝石在地面滴溜溜地转动，恰好落在了来人的面前。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来人一脚踏在了宝石之上，冲着慕枝微微一笑：“许久不见，小慕枝。”
慕枝的脸色一白，像是被抽走了血色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山月轻笑了起来，明知故问道：“怎么，这么怕我吗？”
慕枝往后退了一步。
陆山月也不在意，转而“咦”了一声，脚尖碰了碰地上的蓝宝石，问：“小慕枝，这是你掉的吗？”
慕枝不想与陆山月说话，又舍不得蓝宝石，思来想去，还是回了一句：“是、是的……还给我。”
陆山月并没有为难，点了点头：“哦，是你的啊。那给你——”他抬手一挥，一道灵气夹带着蓝宝石，朝着慕枝而去。
宝石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呼声。
慕枝的眼睛微微瞪大，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了那枚漂亮的蓝宝石。
他清楚地知道，被撞到的话会受伤的。
可是他的修为低微，来不及抵挡，只能僵在原地，等待着疼痛来临。
就在蓝宝石即将要砸下来的时候，一道冷斥响起：“够了。”
话音落下。
蓝宝石的速度随之变得缓慢了下来，在来到慕枝的面前后，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直直地落了下来。
慕枝来不及伸手接住，蓝宝石摔在了地上，“咔嚓”一声，裂开了蜘蛛网般的缝隙。他愣了一下，弯下腰想要捡起蓝宝石。
只是宝石已经碎得七零八落，化作了一汪海水，从他的指缝间流淌，再也抓不住了。
慕枝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狼藉，没有说话，但心里分明是委屈的。
这是仙尊送给他。
还没来得及点缀在鸟巢上，就被人践踏得零碎了。
顾陵云的目光轻轻扫过慕枝，一掠而过，最终落在了陆山月的身上，问：“你来做什么？”
在秘境一行，陆山月也不是毫发无伤，这些时日他一直待在别院中休养生息，未曾迈出一步。
陆山月看向了顾陵云，神情温柔，目光中透露出些许的眷念，轻声道：“许久未见师兄了，想来看看。”
顾陵云一手负在身后，就算听到真情透露，也是一副神色平淡的模样：“没什么好看的。”
这句话相当于是逐客令了。
陆山月却假装听不懂，瞥了一眼心情低落的慕枝，转而提起了别的话题：“这枚海洋之石，我怎么记得是师兄的私藏？”
海洋之石，指的就是方才摔碎的蓝宝石。
顾陵云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山月好似明白了慕枝为何这般在意，神情一动，开玩笑道：“师兄的私库里放了不少的宝贝，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送我一些。如何？”
顾陵云没有在意，只道：“随你。”
陆山月的眉眼舒展了开来，如琉璃清透，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师兄了。”
慕枝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仰起头。
原来，仙尊的库房是所有人都能进的，是可以随意分享的吗？
慕枝怔怔地想：其实，他也不是特殊的。
刚刚诞生的欣喜还没来得及分享，就了无生息了。
陆山月抬脚去了库房，慕枝低垂着头，跟在了后面，没有再看那些宝石一眼。
倒是陆山月挑三拣四：“师兄，你还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慕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陆山月所说的“这些东西”，是那些刚才他犹豫不决、视若珍宝的宝石。
陆山月温声道：“这些东西放着也太占地方了，不如扔了吧。”
顾陵云有无不可。
这些宝石硕大明亮，但里面不含一丝灵气，留在这里也毫无作用，对于修真者来说，等同于废物。
慕枝的眼睫颤动，鼓足勇气道：“仙尊，能不能……”给他。
可是已经太晚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陆山月长袖一甩，灵气微微震荡，成堆的宝石在一瞬间化作了粉末。
细碎的粉末纷纷扬扬，如同烟花绽放，转瞬即逝。
陆山月拢了拢袖口，温和地问：“小慕枝，你想说什么？”
慕枝没有听见陆山月说的话，他看着漫天的宝石碎屑，失魂落魄道：“没、没什么……”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宝石。
在别人的眼中，确是弃之如敝履的废物。
不管是宝石，还是其他。
好像他和仙尊在乎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慕枝的心口闷闷的，不愿再和陆山月待在一起了，就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匆匆逃离这个地方。
还没走远，风中遥遥传来了陆山月与顾陵云的交谈声。
慕枝的脚步缓慢了下来。
他想知道陆山月和顾陵云说了什么，于是躲在了山石后面，侧头倾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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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流淌而下，凭空添了一份冷意。
顾陵云眺望天际，突而道：“你该回去了。”
他知晓慕枝害怕陆山月，便下了逐客令。
陆山月的嗓音温和轻缓，解释道：“师兄，我此番出来，是因为丢了一样东西。”
顾陵云一手负在身后：“何物？”
陆山月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星石。”
顾陵云的眉心一拧，目光冷峻，像是在说：这你也能丢？
陆山月的神情一黯，声音也轻了下来：“我也不知是怎么丢的……”
陆山月的身体孱弱，魂魄不稳，时不时就要昏厥，若是魂魄离体的时间长了，于性命有害。
为了治这离魂之症，当年顾陵云特意前去拜访东海龙族，从海底取来了一小块星石。
星石乃是天外之物，外形似宝石，流光溢彩，如同夜空星辰。
此物极其难得，千年难得一遇。
陆山月叹了一口气：“我就是一不留意的功夫，星石就消失不见了。”他意有所指，“也不知是被谁偷了去。”
顾陵云思忖片刻，不过眨眼之间，神识便环绕过了整个长明峰，他道：“今日未曾有外人进出长明峰。”
陆山月的眉头秀气精致，蹙了起来：“该不会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弟子偷偷拿走了？”
顾陵云反问：“你未曾留下印记？”
陆山月恍然：“关心则乱，是我忘记了。”他的右手摆在胸前，如莲花般绽放，点点灵气聚集，化作蝴蝶振翅，飘然向四面八方而去。
在灵蝶归来之前，陆山月柔柔道：“万一是门内弟子不知情偷拿走了，还望师兄不要太过苛责，手下留情。”
顾陵云的容色冷清，冷硬道：“偷拿，即是‘偷’，便是错。按宗门律法责惩就是了。”



第16章、我没有偷
三言两语间，灵蝶从远处归来。
陆山月抬起了右手，灵蝶飘然落于指尖，蝶翅翻飞，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倾听了片刻，语气中透露出了些许惊讶之意，侧脸问道：“师兄，长明峰何时种了一棵梧桐树？”
顾陵云望向了灵蝶而来的方向。目光一凝，遥遥穿过了中间的石林山峰，最终直落在了陆山月所说的地方。
冷清的月光静静流淌，洒在了梧桐树冠之上。
竟连顾陵云都不知晓，长明峰上何时多出一棵梧桐树。
长明峰位于北境，终年苦寒，万物凋零，极少见一点绿意。
可这棵梧桐树却在冬末的冷意中舒展开了枝丫，枝头树叶累累、生机勃勃。
仔细一看，梧桐树的树枝上还堆着一个鸟巢，只不过巢中栖息着的不是鸟雀，而是……一枚流光四溢的宝石。
陆山月的声音轻柔，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找到星石了。”他看向了顾陵云，似有困惑之色，不解问道，“只是……到底是谁偷走的星石？”
顾陵云周身气息一寒，眉眼冷峻，令人不敢直视。
陆山月丝毫不觉，眼中含着细碎的笑意，徐徐说来：“在长明峰种梧桐树、筑巢，还能肆意进出长明峰……”他明知故问道，“师兄，你说会是谁呢？”
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就差把名字直白地报出来了。
顾陵云的目光落在了虚空的一点，眉心微微一拧，像是没听见陆山月所说的话。
陆山月是个聪明人，也不急着盖章定论，而是用着温柔的语气含沙射影：“想来是有人不懂事，见星石璀璨漂亮，就顺手偷拿走了。不算是多大的错，师兄私底下教导一二便是了，不必太过于严苛了。”
他的语气温和，听起来像是真心在为那个做错事的人说请，还特意开玩笑般说了一句，“不过偷拿了我的东西倒是无妨，若是日后拿了别人的，传出去就有损长明峰的名声了。”
顾陵云立于暗处，神情难以分辨，过了片刻后，终是开口：“——慕枝。”
声如剑刃，比寒风还要冷上三分，在长明峰的山巅回荡。
过了片刻，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怯怯的回应。
只见慕枝从山石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神情有些慌乱，手指都紧张地交缠在了一起。
慕枝还以为是偷听他们说话，惹得仙尊不高兴了，心虚地低垂下了头，都不敢抬头看去。
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这更做实了做贼心虚。
顾陵云的目光中带着锐利的审视，落在了瘦弱身影上，直白地问道：“慕枝，你可有拿走星石？”
慕枝慢慢地抬起头，迷茫道：“星石？什么星石？”
看起来，他根本就没见过星石，更不知道星石是什么东西，不似作假。
顾陵云知道慕枝心思单纯，不会说谎，神色稍霁。
就在这时，陆山月恰当好处地插了一句：“师兄，又不一定是慕枝，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慕枝的眼睛颤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仙尊是在质问他。
因为陆山月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而仙尊觉得是他拿走的。
慕枝以为自己会难过委屈，但出乎意料的，他的情绪没有一点波动，只是心口传来了一阵钝钝的痛。
陆山月还在说：“慕枝，我是相信你的，肯定不是你拿走的星石，还不快些向师兄解释清楚。”
慕枝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
他仰起了头，隔着沉沉的月影，对上了顾陵云的双目。
顾陵云的眼瞳是深黑色的，黑如点墨，平静得像是冰封的湖面。其中有审视、有冷漠……唯独没有信任。
慕枝有点冷，揪住了衣领，认真地说：“仙尊，不是我拿的。”
顾陵云与慕枝的目光轻触片刻，还未曾表态，陆山月便抢先一步开口：“小慕枝，不用担心害怕，只要找到星石，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陆山月的眼中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暗芒。
星石在哪里？
自然在慕枝种下的梧桐树上，在慕枝搭建的鸟巢之中。
证据凿凿，就算慕枝口齿伶俐，也无法洗刷偷窃的罪名。
更不用说，慕枝是一只愚蠢的小鸟，蠢到……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一个人。
陆山月唇角的笑意有些凉。
他与顾陵云从小一同长大，是再了解对方不过的了。
顾陵云此人，性情冷淡、亲缘淡薄，除了手中之剑以外，没什么是在乎的。
不过，他极为注重承诺，只要许诺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与此同时，他也信奉规条戒律，从不因情徇私。
如今证据摆在面前，就算顾陵云想要偏袒慕枝，两人之间也会留下一道裂痕。
而他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将这个裂痕无限放大就是了。到时，自然而然能让两人无法结为道侣。
不过转念之间，陆山月又变成柔弱温和的模样。他抬起手，指尖灵蝶振翅而动，羽翼近乎透明。
灵蝶扇动翅膀在前方带路，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晶莹的痕迹。
陆山月抬脚跟了上去，微笑提议道：“不如先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他先行而去。
慕枝立于夜色下，看着陆山月的背影，心中冒出了一股不安的情绪。
他确定自己没有偷过东西，可却还是止不住地害怕。
无他，只是因为这个进展，他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他什么事情都没做，在陆山月的温声细语的劝说下，所有人都会认定是他做了坏事，进而讨厌他、伤害他。
之前的“所有人”是弟子堂的弟子，现在变成了仙尊。
慕枝恐慌了起来，病急乱投医，伸手拽住了顾陵云的衣角，低声哀求道：“仙尊，能不能不去？”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句话，而是——能不能相信我。
顾陵云垂眼望去。
长明峰的夜风冰冷，吹得少年的额发凌乱、脸颊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像是含着一汪清泉，清澈见底。
任谁见了这双眼睛，都会心软。
顾陵云也同样心软了，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在这瞬间之后，他生硬地抽走了衣角，语气冷漠地问道：“你可有拿走星石？”
慕枝的手一空，手指虚虚一握，什么都没抓到。
同样的问题被问了两次，他的回答还是一样的：“我，我没有偷东西。”
顾陵云的目光一深：“那为何不敢去？”
慕枝：“不是我不敢去，是、是……”他的嘴笨，不知该怎么说下去，神情有些低落，不想再说了，“仙尊，你不相信我。”
顾陵云淡淡地说：“相信与否，并不在我。”
顾陵云不是不相信慕枝，只是在他的眼中，实际的证据比片面的相信更为重要。
或者说，正是因为顾陵云相信慕枝，才更需要用证据来证明这一切。他从不因感情而产生动摇，也不会因感情而徇私。
顾陵云深深地看了慕枝一眼：“走罢。”
慕枝似乎明白了什么，脚步沉重地跟了上去。
-
不管慕枝如何的不愿意，都没有能够阻止陆山月的表演。
陆山月一路行去，来到了梧桐树的面前。他长袖一拂，灵气震荡下，一枚宝石从鸟巢中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璀璨的流光。
以陆山月与顾陵云的修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鸟巢上满是慕枝的气息。
鸟巢是慕枝所筑。
而星石就在鸟巢之中。
证据确凿。
在光芒的映照下，陆山月越发地悲天悯人，“没想到……”未尽之语都藏在了唇齿间，他轻轻放下，“师兄，要不就算了。”
顾陵云的神情冷峻，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慕枝落后半步，在看到这番情景的时候，直接呆在了原地。
他以为陆山月又是在污蔑他，实在是没想过，鸟巢中的漂亮石头就是那颗丢失星石。
“真的不是我拿的，我没有偷！”慕枝意外极了，没有任何的准备，只能结结巴巴地辩解，“是、是……”
陆山月温和地问道：“是什么？莫不是有人偷来了星石，用来诬陷你吧？”
慕枝当即摇头否认：“没有！”
没有人诬陷他。
这枚宝石，是仙鹤叔叔送给他的。可是……他相信仙鹤叔叔是不会偷东西的！
慕枝想要将事实说清楚，可又怕被陆山月颠倒黑白，支支吾吾的，什么也说不明白。他实在是着急，眼眶泛起了红意，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陆山月的模样和善温柔：“小慕枝，你一哭我的心都要化了。”他捏着星石，委婉地说，“不过，这星石对于我来说是救命用的，若是不是这样，就是直接将星石送给你也无妨。”
慕枝的反应激烈：“我不要！”
慕枝虽然单纯，但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吃亏。
他不要陆山月的任何东西。
可这意思却被陆山月误解了：“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颗星石，哎——要不这样，等我的病好了，就去南海取一颗星石来送给你。只是，你要先答应我，以后不能再不问自取了。”
不问自取是为偷。
三言两语间，陆山月态度如春风化雨，轻而易举地将偷窃的名头盖在了慕枝的头上。
慕枝说不过陆山月，只知道不能这么轻易地承认，一直执拗地重复道：“我不要，我没有偷，我不要……”
他已经临近崩溃了。
没有人相信他，就连仙尊也……
陆山月略显得意之色，正要继续开口，彻底让慕枝崩溃失态：“没事……”
顾陵云像是终于受够了这闹剧，冷声打断了陆山月的话：“住口。”
陆山月止住了话。
一时间，梧桐树下只有慕枝在来回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顾陵云的眉心皱起，冷着声音道：“慕枝，看着我。”
慕枝怔了一下，忘记了要说什么，慢慢地转过头看了过去。
顾陵云注视着慕枝，再次问道：“你可有偷星石？”
慕枝已经是一张紧绷着的弓，只差一点弓弦就要断裂。听到这个问题，他眼眶含泪，声音尖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顾陵云道了一声：“好。”
他没再说什么，而是屈指一弹，一道灵气迸射而出。
灵气撞向了陆山月的手腕。
陆山月假装惊呼了一声，松开了手指，任由星石摔落了下去。
不过星石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被灵气托举着悬浮在了半空。
顾陵云的唇线单薄，微微启开，无声地念出了两个字：“回溯——”
时光回溯。
这是残缺的上古法诀，能够回转时间，重现过去。
这是极为耗费灵气的法诀，更因为秘籍残缺，稍有不慎，就会被时间反噬。
陆山月的神情闪烁。
没想到为了证明慕枝的清白，顾陵云竟然用了如此大的手笔。
在念出“回溯”二字后，磅礴的灵气涌来，在长明峰的山巅形成了一个旋涡。
灵气旋涡扭转，过往的画面一一出现。
不过，因为时光回溯的法诀是残缺的，出现的画面也是零碎的、不间断的。
只能看见一枚星石若隐若现，接着一只仙鹤振翅而起，叼着星石落在了长明峰上，最后星石静静地躺在了鸟巢之中。
画面终止。
灵气如潮水退去。
慕枝瞪大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幕场景闪烁。
这样……是不是就证明了星石不是他偷的了？
陆山月懊悔地说：“还好我没有误会小慕枝……”
顾陵云的目光冷厉，扫了过去。
陆山月讪讪住口，他能屈能伸，不用顾陵云提醒，就主动向慕枝道歉：“对不起啊小慕枝，是我太心急了。”
慕枝本来都已经绝望了，现在峰回路转，不仅证明了清白，还让陆山月道歉了。
这一次，陆山月的计谋没有成功。
这是不是意味着，仙尊还是相信他的？
两种喜悦叠加在了一起，让慕枝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只是，他还没高兴太久，就听见陆山月说：“如今证明了小慕枝的清白，是该严惩这个小偷了。”
慕枝又愣住了。
小偷？
哪里来的小偷？
陆山月看出了慕枝的不解，慢悠悠地说：“当然是……这个偷走了星石，还用来诬陷小慕枝的小偷。”



第17章、是我偷的
慕枝的耳畔嗡嗡作响，像是失去了理解别人言语的能力：“你、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被骗……”
陆山月曲解了这否认的话语，柔声安慰道：“小慕枝不必害怕，你受了这般的委屈，我与师兄都会为你做主的。”
慕枝在长明峰生活了这么久，还是不善于使用人类的言辞。
他不明白，分明是陆山月诬陷他偷了东西，为什么最后竟牵扯到了仙鹤叔叔的身上？
慕枝心知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陆山月，只能道：“仙鹤叔叔不是小偷！它没有偷东西！”
陆山月：“小慕枝，我也想相信你，可是……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
这四个大字沉重，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一个深坑。
更不用说，慕枝无法解释眼前的这一切。
陆山月丢了星石。
星石被仙鹤叼来，出现在了鸟巢中。
这都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慕枝只能坚持自己的观点，执拗地说：“说不定……是你丢在哪里忘了，才被仙鹤叔叔捡来的！”
陆山月失笑，将星石的来历缓缓道来：“我自幼体弱，有离魂之症，为了保命，师兄特地前去南海龙族求来一块星石。如此珍贵，我平日里都是贴身佩戴，悉心爱护都还来不及，怎么可以乱丢乱扔？”
星石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流光折射，恍如白昼。就算是不懂的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一剑珍宝，怎么样都不可能丢在地上，任人捡拾。
证据铁板钉钉地放在眼前，让慕枝的坚持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慕枝心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陆山月话语声就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困在其中，无处逃生。最终等待他的结果，就是端上砧板任人鱼肉。
他恍惚了一瞬，终于想到该怎么破开如今的局面了。
仙尊……
对了，仙尊可以帮他。
慕枝病急乱投医，一把抓住了顾陵云的衣角：“仙尊，仙鹤叔叔肯定不会偷东西的，你能不能用刚才的那个、那个……”他说话急切，有些语无伦次，“再用那个方法来证明仙鹤叔叔的清白？”
顾陵云的唇色有些淡，微微张开，填补上了慕枝话中的空白：“时间回溯。”
慕枝用力地点头：“对，就是时间回溯！”
顾陵云淡淡道：“用不了。”
慕枝瞪大了眼睛，语气有些激动：“为什么用不了？”
陆山月十分贴心地帮忙解释：“时间回溯是上古法诀，极其损耗灵力，就算是师兄，短时间内也只能使用一次。”
慕枝明白了，在犹豫片刻后，磕磕巴巴地说：“那、那等过段时间，不行吗？”
陆山月的神情怜悯：“小慕枝，如今证据就摆在眼前，白纸黑字无从辩驳。又何必要让师兄为了一只犯了错的畜生损耗自身灵气？”他开玩笑道，“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
慕枝没有理会陆山月，想要看顾陵云的表态。
顾陵云的神情浅淡，虽为蹭明言，但表明了是认同陆山月所说之话的。
他可以为慕枝证明清白。
可一只仙鹤而已，配不上如此劳师动众。更不用说，如今已是铁板钉钉，无需多言了。
陆山月轻描淡写地说：“小慕枝，你年轻单纯，很容易被骗的。”他顿了顿，带着些许轻蔑，“再说了，什么朋友？一只长了毛的畜生而已。”
慕枝眼睛发红，扯着嗓子说：“不准你这么说仙鹤叔叔！”
陆山月像是被惊吓到了，止住了口，不再添油加醋。
慕枝不肯就此妥协，固执地说：“仙鹤叔叔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是我的朋友。仙尊，你能不能帮帮我……”
顾陵云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慕枝。”
慕枝怔了一下，慢慢地仰起了头，脸上带着希望。
顾陵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将这希望碾碎，他说：“够了。”
慕枝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头，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茫然地说：“……什么够了？”
顾陵云道：“陆山月说得没错。”
陆山月没错。
那么，错的是谁？
顾陵云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不太真切：“慕枝，记得你的身份，不该如此轻浮放肆……”
慕枝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轻浮，更没有放肆。
自从来到长明峰，他好像一直在做错的事情。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呀。
慕枝小心翼翼地想要寻求一个真确的答案：“仙尊，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顾陵云道：“慕枝，你不该如此。”
慕枝听不懂。
不过听不懂没关系，陆山月总会帮忙解释其中的深意：“你不该自甘堕落，和一只畜生厮混一处。还有，你不该……”
接下来说的，慕枝都听不真切了，他好似踩在云端，有着一种不真切的悬浮感，下一刻就会从云端跌落深渊之中。
陆山月看出的慕枝的状态不太好，脸上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又转过头出言劝导道：“师兄，不要这么责怪小慕枝，他到底年纪小，容易被骗。再说了，是旁人心思恶毒带坏了小慕枝。”
他像是在为慕枝考虑，“只要处理了旁的，余下的，慢慢再教就是了。”
顾陵云的神情淡漠，轻轻颔首。
慕枝茫然而恍惚，似乎根本听不见其他人所说的话，只喃喃道：“真的不是仙鹤叔叔偷的，不是的……”
陆山月轻叹了一声：“小慕枝，我也想相信你，只是——证据确凿啊。”他话锋一转，“不过，星石已经安然无恙地找回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你我不说，不追究也无妨。”
慕枝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真的相信了陆山月所说的话，伸手拉住了顾陵云：“仙尊……”
他的小脸苍白，唇角被冻得青紫，还在声声哀求着。
见到这一幕，顾陵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了一只仙鹤，将自己作践成这副模样。
他不常在长明峰，都不知慕枝整日与一只仙鹤厮混在一起。
仙鹤，虽名字里带着一个“仙”字，但到底是豢养着的家禽，是新入门的弟子代步用的。
而慕枝日后要成为长明峰之主，如此行事，传出去也不知外人如何议论。
顾陵云心中不快，一根根地掰开了慕枝的手指，冷漠道：“既然犯错，按照宗门规章行事就是。”
慕枝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眼中的最后一点星光也黯了下去。
陆山月假好心道：“师兄，不过小事尔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
顾陵云的眉峰冷峻，话语中透露出森森寒意：“你若动不了手，就交予戒律堂。”
陆山月只好顺水推舟，应了下来：“这只仙鹤是我不落峰养的，就不劳烦戒律堂动手了。”
在三言两语间，事情尘埃落定，决定了一只仙鹤的生死去留。
陆山月得了令，正要离去，突然瞥见失魂落魄的慕枝，温声道：“师兄，小慕枝的身体虚弱，不偌让他先回去休息吧。”
慕枝木木的，没有反应。
顾陵云的目光轻轻瞥过：“不用。”
陆山月：“那……”
顾陵云近乎冷酷地说：“让他去看看，以儆效尤，免得日后再犯同样的错。”
慕枝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带出了长明峰。
-
行刑审判的地点在不落峰。
这里云烟缥缈，山色隽秀，顺着蜿蜒的小路拾级而上，可见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矗立。
石碑上刻着“不落”二字，铁笔银钩，靠得近了还能感受到一股凌冽的剑意。
在不落峰的山巅，一群弟子围绕在高台四周，窃窃私语。
“到底发生了何事？”
“听说，是这只畜生偷了陆长老的东西，正要惩处呢。按照我说，一只畜生而已，直接杀了完事了，还要我们过来。”
“宗门律法是规诫弟子的，也不看这只畜生配不配得上。”
慕枝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陆山月温声解释道：“这些都是新进门的弟子，我私心想着让他们也看看犯错之人是什么下场，也好紧紧精神，不要犯错。”
顾陵云不置一词。
陆山月笑得温柔：“不过不落峰豢养了许多仙鹤，我也不知是哪只犯了错。慕枝，不如你来看看，是这只吗？”
弟子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让慕枝能够清楚地看见台上的情景。
高台上，仙鹤奄奄一息，趴在上面。
在一旁，一只精巧的鸟巢被扔在了地上，就像是一个破烂垃圾一样，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仙鹤费劲地转过头，对上了人群中慕枝的目光。
它不会说话，可目光温和而包容，对着慕枝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要过来。
没事的。
慕枝含着热泪，要奔向高台解救他的仙鹤叔叔。
可还没迈出一步，就有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让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顾陵云站在身后，道：“慕枝，听话。”
慕枝的脸色苍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一直都有听话的。
可是，听话的代价是什么？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
值得吗？
慕枝视线中的一切都悄然淡去，只有陆山月的声音是刺耳明显的：“按照宗门律条，凡是偷盗之人，无论价值与否，都——”他特意顿了一顿，像是在说给慕枝听的，“斩去一手。”
话音落下。
一道柔和的灵气从半空中直直落了下来。
灵气无形且柔和，可落在仙鹤身上，却如同刀刃一般，硬生生地斩下了一侧的羽翼。
仙鹤发出了一声凄惨的悲鸣，染着血的羽毛漫天飞舞。
慕枝的视线模糊了起来，他想要去阻止这一切，可顾陵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犹如一座大山，让他无法动弹。
慕枝的嘴唇翕动，发出了无声的哀求。
不要。
不要……仙鹤叔叔不是小偷，不是的。
羽毛纷飞，远远瞧着，还以为不落峰下了一场大雪。
仙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因为失去了一侧羽翼保持不了平衡，只能重重地摔倒在血泊中。
它发出低低的哀鸣，目光始终看着慕枝。温柔而哀伤。
慕枝的心如刀割，却无力阻止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
他以为就此结束了，没料到陆山月徐徐道：“还有，鞭刑三十。”
灵气化作鞭子，划过半空，发出凌冽的声响。
啪！
鞭子甩在了仙鹤的身上，留下一道斑驳淋漓的痕迹。
仙鹤的翅膀抽搐了一下，失去了动静，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都要以为失去了气息。
陆山月目带慈悲，垂下了手：“要不就算了。”
话虽如此，其实他心中有数。
都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停下手的。
果然，顾陵云的语气冷硬：“继续。”
陆山月便只好继续下去。
啪！
啪啪！
每落下一鞭，慕枝的心口就抽搐一般的疼。
四周的弟子交头接耳。
“怎么还没结束？”
“不如直接打死算了。”
“是啊，浪费时间……”
这些话落入了慕枝的耳中。
不是这样的。
仙鹤叔叔不是小偷。
在高台上的，也不是他们口中不值一提的畜生，而是会带着他出去兜风、会安慰他、会温柔搂着他的仙鹤叔叔。
为什么会这样？
慕枝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站着的都是一个个残忍无情的屠夫。
这些人的脸上在笑，口中说着嫌弃的话，恨不得早早结束这一切。
只有慕枝一个人格格不入，像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不应该来到这个地方。
慕枝的眼前一片血红，心中生出了一股后悔之意：再继续下去的话，仙鹤叔叔会死的。
一想到“死”字，慕枝的心口猛地燃起了一簇火焰，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挣脱了顾陵云的控制，飞奔到了了高台上，挡住了从半空中落下来的鞭子。
陆山月一时收手不及，鞭子打在了慕枝的身上。
慕枝最怕痛了。
可现在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一把抱住了浑身是伤的仙鹤。
他记得，仙鹤叔叔的羽毛柔软温暖，带着阳关晒过的气息。
可现在，怀中的身躯却是冷冰冰的，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慕枝半跪在高台上，抱着奄奄一息的仙鹤：“仙鹤叔叔……”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了仙鹤的身上，没入其中。
仙鹤似有所感，吃力地仰起了头，蹭了蹭慕枝的脸颊，像是在让他不要伤心难过。
可慕枝又怎么可能会不难过？
他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对不起，仙鹤叔叔，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发生这一场插曲，刑罚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弟子们交头接耳，讨论着这变故以及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慕枝。
“这是……长明仙尊的道侣？”
“听说也是一个妖族。”
“难怪了，两个妖，可不是惺惺相惜吗？”
顾陵云将交谈声收入耳中，目光一沉，道：“慕枝，下来。”
慕枝置若罔闻，低垂着头，抱着仙鹤不愿意松手。
陆山月为难道：“小慕枝，我不知道你心中不高兴，但做错了事就要受罚，谁让这只畜生偷了东西。”
慕枝仰起了头，嘶哑着声音说：“不是仙鹤叔叔偷的！”
陆山月抬脚走去，将一片羽毛践踏在脚底，声音温柔慈悲：“不是这只畜生，那又是谁？”
慕枝一向不聪明。
他不知道人心复杂，也不知各种阴谋诡计，天真赤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傻。
但这次，他终于聪明了一次。
如果找不到偷拿星石的人，仙鹤叔叔就会死。
慕枝形容狼狈，如同杜鹃啼血一般，给出了回答：“是我，是我偷的！”
他承认了。



第18章、凤凰血脉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根拉得紧紧的弦绷断了。
慕枝死死地盯着陆山月，字字泣血：“你满意了吗？”
陆山月错愕：“小慕枝，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在承认了以后，慕枝完全已经自暴自弃了：“东西是我偷的，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他怀抱着仙鹤的身躯，仰着小脸，双瞳中燃烧着一簇金红色的火焰，透露出一股倔强。
陆山月有些无措：“师兄……”
顾陵云注视着台上的慕枝，低声命令道：“慕枝，回来。”
慕枝没有动弹。
顾陵云的眸光一深。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事情突如其来，台下的弟子在惊讶了一阵后，不免纷纷侧目，各种猜测议论生了出来。
“原来偷东西的人是他，那只仙鹤竟然只是背锅的。”
“他偷陆长老的东西做什么？”
“陆长老丢的东西是星石，保命用的，说不定是想谋害陆长老的性命，真的是心思歹毒。”
陆山月的唇畔泛起了异样的神采，不过瞬息之后就恢复如常，他甚至主动责骂道：“不准胡说。”
他扫过四周的弟子。
这些弟子本就对妖族没甚么好感，再兼之陆山月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们更是觉得慕枝心思阴险，根本配不上长明仙尊。
听到这么说，立刻就有人露出了愤愤之色。
陆山月见差不多了，开口道：“你们先退下吧。”
弟子们对视了一眼，各自散去。
但看他们的样子，必定会在其他人面前添油加醋。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慕枝与顾陵云结为道侣，在这些弟子面前也没有威望可言了。
这就是陆山月想要的。
思绪一转，陆山月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面前的情景。
在顾陵云面前，他不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就只能委婉道：“师兄，这我不好动手，要不……你来处理吧。”
顾陵云走上前一步，一股冷风在四周盘旋，吹起了他的衣袖：“慕枝，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慕枝死死地咬住了唇角：“我说了，东西是我偷的，我来接受惩罚！”
顾陵云的眉心一拧，冷声道：“不可胡闹。”
慕枝毫不退让：“我没有胡闹！”
以前的慕枝单纯善良，有他自己的坚持，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
可现在，他放弃了所有的信念，只想要让仙鹤叔叔活下来。
就在双方坚持不下的时候，慕枝怀中的仙鹤抽动了一下，费劲地抬起了头，发出了一声低吟。
它似乎在说着什么。
慕枝低头，眼中含着热泪：“好……我知道了。”他仰起头，“仙鹤叔叔，这枚星石是它捡来的，不信的话，可以搜索它的神识。”
搜神之术，可以搜寻他人记忆中的秘密。
只是此术后遗症极大，被搜索神识的人，下场非死即残。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想到用这样的术法。
陆山月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若是真的搜索了这只仙鹤的神识，那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要水落石出了？
陆山月想要阻止着一切，开口道：“竟然是这样……那你怎么不早说？”
慕枝带着一股恨意：“你让仙鹤叔叔说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这里的所有人都将仙鹤叔叔当成了畜生，随随便便就给它按上一个罪名，随随便便就要了它的命。
陆山月叹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怜悯之色：“既然如此，那就算了罢。师兄，你看如何？”
归根结底，这其实只是一件小事。
陆山月在暗中推波助澜。
顾陵云则是想要给慕枝一个教训。
两者共同作用下，才闹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不过，陆山月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过犹不及，未免东窗事发，不如就此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顾陵云沉默片刻：“就这样吧。”
在他人的口中，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可在仙鹤的身上，留下的伤口和痕迹都是难以消失的。
慕枝低耸下了肩膀，将脸颊贴上了仙鹤的背部，一滴泪从脸颊滑落，滴在了仙鹤的身上，使得羽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原本濒临死亡的仙鹤，奇迹般的开始修复伤口。
它发出了一声低鸣，然后蜷缩成了一团，四周灵气汇聚上来，形成了一个蛋壳一般的屏障，将其笼罩其中。
陆山月将这一细节收入眼中，脸上泛起了异样的神采。
而慕枝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因为耗费了太多的心力，他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慕枝已经回到了长明峰。
慕枝慢慢地睁开了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雕梁画栋。
帘帐垂下，犹如一樽精致的鸟笼，将他困在其中。
醒来以后，慕枝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仙鹤叔叔。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拉开帘帐，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鸟笼中跑出去。
可还没走出这方寸之地，就被人按在了怀中。
慕枝拼命地推搡了起来，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从其中逃脱。
他发了狠，用力地咬伤了面前的手臂，一直到口中冒出了血腥味，都不曾松口。
顾陵云像是察觉不到疼一般，手臂纹丝不动：“慕枝，够了。”
慕枝这才松开了口，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顾陵云抱着慕枝，将人放在了小榻上，神情冷峻：“听话一些。”
慕枝的眼睫颤动，犹如羽翼纷飞。
听话。
难道他还不够听话吗？
慕枝实在是厌恨了“听话”这两个字，还没坐稳，就又要跳下小榻冲出去。
顾陵云也不出声阻止，只是一道灵气弹出，环绕在了慕枝的身侧。
画地为牢。
慕枝撞在了透明的屏障上，无法突破。他犹如一只困兽，红着眼睛在原地打转。
顾陵云起身，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看着慕枝。
少年形容憔悴，头发凌乱，苍白得如同是一张纸，轻轻一戳就会倒下去。
顾陵云：“慕枝，你又要做什么？”
慕枝哑着嗓子说：“我要去找仙鹤叔叔。”
顾陵云的眉心一跳。
又是那只仙鹤。
对于他来说，仙鹤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慕枝敲打着面前的屏障：“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仙鹤叔叔！仙鹤叔叔怎么样了？”
顾陵云沉声道：“它没死。”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慕枝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坚持着说：“我要出去！”
顾陵云的话中寒意森森：“现在是没死，若你还要去看它，就不能保证了。”
慕枝听出了话中的深意，怔在了原地。
他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变得好陌生，陌生到让他感觉到害怕。
慕枝慢慢地坐在了地上，蜷缩成了一团，止不住地打颤。
顾陵云见慕枝的精神不太好，还以为是被惊吓过度了，于是放缓了语气：“慕枝，乖一点。”
慕枝没有反应。
顾陵云从不向人多言解释，可今日却耐着性子道：“慕枝，今日行事，都是按照规章戒律来的。”
“就算那仙鹤未曾偷盗，但它捡拾宝物不上交，反而据为己有，也是一错。”
从律法上来说，今日之事是没错的。
可律法之外，还有人情。
慕枝猛地抬起了头：“仙鹤叔叔没有据为己有，它是想把宝石送给我的！”
顾陵云闭了闭眼：“若非如此，受罚之人就是你。”
慕枝并非领情，反而倔强道：“我宁愿受罚。”
两人对视了片刻。
顾陵云淡淡开口：“你先在这里冷静一下。”
慕枝扯着嗓子强调道：“我很冷静，我没有胡闹！”
顾陵云自顾自地说：“再过两日，就要举行结契大典了。慕枝，我希望你知礼一些，不要惹是生非了。”
慕枝的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结契大典吗？
刚来的时候，他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盼着，要与仙尊结为道侣。
可现在事到临头，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胃部传来了一阵翻江倒海的疼，让他眼前发黑。
“我不要……”慕枝喃喃道，“我要回梧桐乡……”
顾陵云垂下一眼：“你回不去了。”
慕枝的眼睛滚圆，像是覆盖了一层阴影，灰蒙蒙的：“回不去了……？”
顾陵云的声线冷漠：“这是你自己选的，谁让你——招惹了我。”
慕枝的头也痛了起来。
他觉得很热，整个人就像是要着火了一般，从内部燃烧了起来。
顾陵云见慕枝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生出了一些后悔，心想不该如此说话。
他不是不喜欢慕枝。
漂亮乖巧的小鸟儿，谁会不喜欢？
只是……
顾陵云的思绪一闪而过，话说都说了，也没有收回的可能了。
小鸟儿的精神状况不好，休息一会儿，说不定就想通了。
“你好好休息。”说着，顾陵云掐出了一道灵诀。
灵诀一转，慕枝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慕枝睡着了。
顾陵云立于一侧静静地看着。
就算在睡梦中，慕枝也不安稳，眉心皱了起来，像是在做噩梦。
顾陵云将慕枝抱了起来，这一碰，才发觉他的身体滚烫，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
再一看，他的脸颊上隐隐流动着复杂神秘的纹路，鸦青色的发丝隐隐透露出金光。
顾陵云探出一缕神识，想要查看情况。可还未进去，就被炽热的火焰燃烧殆尽了。
顾陵云目光一凝。
此情此景，应当是……血脉觉醒了。
他仔细回想慕枝的本体，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过看样子，慕枝觉醒的应当是凤凰血脉。
血脉觉醒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顾陵云将人放在床榻上，坐在一旁守着，准备在一旁护法，等待着慕枝醒过来。
只是还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窗外飘来了一只近乎透明的灵蝶，轻轻落在了顾陵云的面前。
灵蝶振翅，发出了一道温柔的声音：“请师兄前来一聚。”
顾陵云垂眸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慕枝，在确定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了以后，方才跟随灵蝶走了出去。
-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顾陵云就已经从寒风肆虐的山巅，来到了一处鸟语花香的桃源天地。
六角凉亭中。
陆山月正在泡茶，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皓腕，食指与拇指捻起一杯茶盏，将不需要的残茶倒出。
动作行云流水，好似一副美景。
顾陵云一手负在身后，远远地看着。
陆山月知道顾陵云来了，但却没有抬头，而是自顾自地将茶盏放下，又沏了一杯新茶。
他抬手：“师兄，请。”
顾陵云拒绝了：“我不喝茶。”
陆山月神色如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问道：“师兄，小慕枝可还好？”
顾陵云想到方才慕枝的模样，脸色一沉，但口中却道：“尚可。”
陆山月心中了然，轻声说：“师兄莫要担心，小慕枝也只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等过段时日，就会明白了。”
顾陵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转过身，看向了池塘里的游鲤。
游鲤在荷叶下轻轻晃动，无忧无虑，不谙世事。
四周一片寂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宁静。
陆山月捂着唇角，咳得撕心裂肺，不过片刻，便从指缝中淌出了点点猩红。
顾陵云侧头。
陆山月还未来得及遮掩，就被顾陵云瞧见了，只好苦笑道：“师兄，你也瞧见了，我的身子实在是不中用了。”
所有人都知，陆山月的身体孱弱，天生不足。
若不是他的父亲是长明峰的上一任峰主，各种珍贵的灵药不要命地灌下去，他连十八岁都活不过。
后来，他的父亲死在了秘境中，接着照顾他的就是新一任长明仙尊顾陵云。
可是，父亲与师兄，一听就知亲疏有别。
在陆山月风光霁月的外表下，实则是脆弱敏感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孱弱、修为又不济，能够倚靠得就只有顾陵云。若是有一日顾陵云不再这么全心全意地对他，等待着他的命运就是死亡。
正因如此，陆山月才想要牢牢地将顾陵云抓在手心中，铲除一切有威胁的东西。
顾陵云早就见怪不怪了：“上次的凤凰血，没有效用？”
陆山月虚弱地说：“只是拖延一些时日罢了。”
顾陵云的神情冷峻，也没说一句关切的话：“需要什么药，我去取。”
陆山月风轻云淡：“就算有神丹妙药，也对我来说没有效用了。这么多年，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了，只希望待我去后，师兄不必挂念我。”
顾陵云只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陆山月轻声说：“我的病是天生带来的，神魂不缺、根骨残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眷念了。我查阅古籍，像我这般的病症，只有一种方法才能……”
顾陵云见他吞吞吐吐，不耐道：“直说便是。”
陆山月说出了四个字：“涅槃重生。”
涅槃重生，是凤凰的天赋神通。
就算是妖族都不一定能学会，更不用说陆山月是区区一个凡人了。
顾陵云沉吟片刻：“别无他法？”
陆山月温声说道：“有倒是有。虽然凤凰绝迹，但世间总有流着凤凰血脉的后裔，只要取其内丹，加之我体内的凤凰血，也能起到涅槃重生、重塑身体的效用。”
“只是……世间拥有凤凰血脉的妖兽少之又少，实在是太难了。”
“师兄，你我二人的缘分，怕是到此为止了。”
-
顾陵云缓步走出了四季如春的桃源乡。
长明峰已经步入了春日，可还是尤带寒意，迎面吹来一阵冷风，使得人清醒了过来。
顾陵云的眼前闪过一幕幕的画面。
有苍白虚弱的陆山月。
也有难受呢喃的慕枝。
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陆山月需要凤凰血脉的妖兽内丹来救命，而慕枝正好就受到了刺激，觉醒了凤凰血脉。
顾陵云的眉头紧锁。
陆山月的病症来势汹汹，上一次用了凤凰血才勉强保住性命，其他的药对他而来用处不大。若没有这颗内丹，怕是要殒命了。
而若是取了慕枝的内丹……
对于妖族来说，内丹重要，但又没有到性命攸关的程度。日后用丹药好好养着，一样能够再生出新的来。
一个死，一个是伤。
任由谁来，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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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准备开始步入火葬场了！


第19章、我回去了
长明峰冰冷孤寂。
一个人的时候, 彻骨的寒意好似无处不在，侵入骨髓。
慕枝迷迷糊糊地躺在小榻上，蜷缩成了一团, 紧紧地抱住了自己。他双目紧闭，脸颊上闪烁着一道道金红的纹路。
慕枝又痛又冷, 颤抖着呢喃道：“仙尊，我好痛……”
就算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受了这么多的伤害，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顾陵云。
可是顾陵云并不在这里。
长明峰上空荡荡的, 只有他一个人。
慕枝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 心中绝望，忍不住低低啜泣了一声，将自己搂得更紧一些。
在冷意褪去后, 涌上来的是一股炽热的感觉。
慕枝刚从冰天雪地中脱离, 又立刻置身于岩浆之中。
炽热的火舌如同浪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而来，让人无处可逃,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燃烧成一捧灰烬。
慕枝实在是痛极了, 好想就这样晕过去，彻底失去意识也好。可却偏偏在这痛苦折磨中, 他还留存着清醒的意识。
在这痛苦中, 一切的感知都被无限延长。可能过了一瞬间，也可能过了一个时辰, 就在即将到达临界线的时候，慕枝的身体一轻, 一抹金红色的神魂缓缓飘出。以一种俯视的视角, 将长明峰中出现的一切景象都收入眼中。
他看见梧桐树茁壮成长, 树枝摇曳，沙沙作响，充满了欢欣。
他看见精心制作的鸟巢被人践踏在脚下，被鄙夷地踢到了一边，沦为了无人问津的垃圾。
他看见了仙鹤叔叔重新化作了一颗洁白晶莹的鸟蛋，在其中缓慢恢复着。
他还看见了……陆山月。
慕枝实在是害怕了陆山月，想要掉头就跑，可偏不随人愿，他不受控制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前牵引着靠了过去。
陆山月正端坐在了六角凉亭中，手持着白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茶。
茶香四溢，雾气升腾。
许是没有外人在，陆山月懒得再装作柔弱无辜的模样，显现出了真面目。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畅快，忍不住笑了起来：“慕枝啊慕枝，没想到你千里迢迢来到长明峰，一片痴心，倒是全部成就我了。”
“取了你的内丹之后，我就可以治好这一身顽疾，再也不用如此殚精竭虑的谋划了。”
慕枝怔了一下。
内丹？
是他的内丹吗？
慕枝本来是害怕的，但听见陆山月提及他，就想要了解得更清楚一些，于是忍住了害怕，朝着六角凉亭靠近了过去。
一阵温柔的春风缓缓吹拂而过。
池塘里，荷花低头、锦鲤游荡。
陆山月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许是目的即将达成，他的心情好极了，撩起了耳边的一缕碎发，低声吟起了诗：“春归花不落，风静月长明。”
慕枝也喃喃道：“不落……长明……”
他不懂诗歌，但觉得，这一定是一首很好的诗。
诗中暗含了陆山月的不落峰，以及顾陵云的长明峰。
原来就连一座小小的山峰，都暗藏着他不知道的玄机。
慕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仗着满腔喜欢硬生生地插-入了他们师兄弟的中间，结果也没有讨到好，还被人嫌弃厌恶。
陆山月放下了茶盏，发出了“叮”得一声。光影交错间，他的神色阴暗：“都是我的身体不争气，经受不住师兄的剑意，若非如此，就合该是我与师兄在一起。哪里轮得到一只小畜生？——若不是与我有几份相似，这慕枝也进不了师兄的眼。”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枝怔怔地看着陆山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像吗？
陆山月无疑是生的好看的，但凡好看之人，都是有相同之处的。
慕枝突然发觉两人的眉眼间有些相似，但一个精致，一个天真，若不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吗？
大概是受到了刺激，他的神魂轻轻荡漾了起来，被迫转换了视角。视线逐渐远离了陆山月，复又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顾陵云。
顾陵云的侧影冷淡，笔直地立于悬崖边上，远远看去，就犹如一座千年不化的冰雕。
先下他微微垂首，似在思索着什么。
在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绿衣人。
绿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肩膀上还挎着一个药箱，显然是一名治病医人的医修。
两人正在交谈。
因为刚才陆山月所说的那一番云里雾里的话，慕枝突然迫切想要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心念一动，靠近了过去，停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顾陵云一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远方，问道：“我说的事，如何？”
医修一脸苦像，为难地说：“长明仙尊，你这事情实在是棘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
一阵冷风吹过。
顾陵云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淡漠：“你只要告诉我——能还是不能？”
医修经过了一番挣扎，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当然是能的，不就取个内丹，简单的。只是这涅槃之法，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做过……”他努力地想要制止顾陵云的想法，列举了一系列失败的可能，最后来了一句，“要不，还是算了？”
顾陵云不为所动，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若是真的取了内丹，可会有什么遗症？”
医修揉了揉脸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碎碎念道：“遗症？都取了内丹了，您说呢？肯定是要重伤一段时日，不过……好好养着，或许可以安然无恙。”
也只是或许。
要是真的挖了内丹，又怎么可能真的恢复如初？
顾陵云神情不变，颔首：“知道了。”他顿了顿，再次确定道，“这个涅槃之法，是否真的能起到效用？”
医修艰难地点了点头。
医修出身百草谷，是新一辈的佼佼者，医术难出其右。
当初，顾陵云也是许下一个承诺，方才将这位医修从百草谷请了出来，给陆山月调养身体。
医修照顾陆山月这么多年，是最了解他的情况不过的了。不得不说，若不是陆山月有个好爹好师兄，怕是现在骨灰都已经凉了。
就算是用了凤凰血、龙珠草、星石等等灵药，也不过是让陆山月苟延残喘。
时间久了，这些灵药的药效不明显，等待陆山月的也只是一个“死”字。
而现在这个涅槃的秘法听起来荒唐了一些，但也是有所依据，根据古籍记载，用涅槃之法重塑身躯，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可这涅槃不是这么简单，要先有凤凰血，然后再是一枚凤凰后裔的内丹。
凤凰血是有了。
可这内丹……要从活人身上取来。
医修一向宅心仁厚，有些不忍，再次开口问道：“您真的要用他的内丹给陆山月治病？”
妖族的内丹是何其的重要？被取走了，就算后面用灵丹妙药再生出一个，也是截然不同了。
取走妖族的内丹，说得轻巧，等同于是断了修行的后路，几乎是不可能飞升的了。
医修将利弊仔细说清楚了，以免顾陵云日后后悔。
毕竟内丹挖了，总不能再塞回去。
医修一片好心，顾陵云却不想再听，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知了，不必再说了。”
医修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出了一句：“这值得吗？”
顾陵云没有再说话，只是眉眼冷峻。
值得吗？
也不是值不值得问题，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陆山月若是没有这颗内丹，会死。
而若是取走慕枝的内丹，或许他会痛苦一段时间，可日后用灵丹妙药也足以弥补这损伤了。
至于取走内丹后的损害，无非就是不能修炼，断了长生路。
这是小问题，慕枝一向贪玩，又不喜修炼，应当是无妨的。再说了，到时慕枝要与他结为道侣，在举行结契大典昭告天地以后，两人的气运便相连一起，更不用苦苦修炼了。
日后他修成大道，飞升而去，自然会带上慕枝。
而慕枝只要乖巧地待在长明峰就是了。
顾陵云已然打定了注意：“按照我说得做便是。”
一切的准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只是顾陵云漏了一点，没有去问慕枝的意愿。也或许，在他心中，慕枝愿不愿意都不重要。
医修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陆山月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他虽一心给陆山月治病，但也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
这小鸟妖，千里迢迢从梧桐乡过来，可是一心要与长明仙尊结为道侣的，现在又要挖了他的内丹去救陆山月……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实在是让人怎么也想也想不明白。
说顾陵云不喜欢小鸟妖吧，那为什么要和他结为道侣？
若说顾陵云喜欢小鸟妖吧……医修扪心自问，要让他伤害喜欢的人，肯定是做不到地。
医修想不明白。
顾陵云的目光一凝。
在他的心中，陆山月可能没这么重要，只是为了昔日的誓言，才处处护着罢了。
现在陆山月要死，他只能尽力去救。
而慕枝……慕枝这么乖巧听话，肯定是会同意的。
顾陵云的思绪一动，并不想在外人面前解释太多，只扔下了一句：“是。”
声音很快就飘散在了冷风中。
慕枝在听到这个回答后，小脑袋猛地“嗡”了一下，双耳轰鸣，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让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金红色的神魂随之消散，化作了一道流光，重新归于身体之中。
好难受……
这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而是心理上的，好像心口被剜去了一片血肉，又被生生地撒上盐，痛彻心扉。
慕枝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逃避这一切，可是他没有，反而硬生生地逼着自己去面对。
自从来到长明峰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闪过眼前。
所有人都说，顾陵云是为了凤凰血才与他结为道侣的。
以前他不信，傻傻得觉得不是这样的，仙尊是喜欢他的。
可现在看来，是他傻得过头了。
他怎么可能比得上陆山月？
他不如陆山月。
对于所有人来说，陆山月就像是皎洁的月光、精致的玉器，是要好好呵护关心的。
而他不过只是一只小鸟，活该被人讨厌，被人践踏，被人……欺辱。
都是他活该。
这是他自己选的。
喜欢上仙尊。
离开梧桐乡来到长明峰……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他怪不了谁，只能怪自己太愚蠢了。
慕枝想要哭，但他的眼泪早就在之前流光了，眼睫颤抖，竟连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的。”他的目光空洞，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喃喃道，“是这样的啊。”
慕枝彻底醒悟了过来。
当初在离开梧桐乡的时候，妖王曾经问他会不会后悔。
当时他年少无知、天真纯粹，连犹豫都没有，就脆生生地说出了一句不会后悔。
可来到长明峰以来，慕枝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地爱慕仙尊。想为仙尊唱歌、跳求偶舞、筑漂漂亮亮的巢。
可却被人害得的嗓子哑了，羽毛变得暗淡了，精心筑好的巢被人拆了。失去了一切，就连内丹，就要被取走给陆山月治病。
现在想来，爱慕仙尊，就是他的原罪。
慕枝恍惚地站了起来，赤脚站在了地上：“我后悔了。”
“我想要回梧桐乡了。”
慕枝的身体虚弱，神情恍惚，走得摇摇晃晃，随时都要倒在地上一般。可他的脚步出乎意外地坚定，一步一步，朝着外面走去。
年少无知的情感来得炽热鲜明，就差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来讨好喜欢的人。
可这样的爱太过于盲目无知，也太过不公平，注定得不到一个结果。
长明峰上还留着顾陵云布置的屏障，慕枝不管不顾地走过去。可意外的是，屏障并没有起到作用。
慕枝的脸颊上闪烁着金红的纹路，凭空燃烧起了一簇火焰，将一切的桎梏都焚化至净。
他走了出去。
现在已经是春日了。
可长明峰上依旧是冷的，地上覆盖着一层薄霜，鲜少见到一点绿意。
慕枝丝毫不觉，赤着脚踩上了土地。
火在燃烧。
他的眼前冒出了一片金红，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只依靠着本能，毫无阻碍地走向了顾陵云所在的地方。
他要回家。
去哪里都好，他不要留在长明峰了。
让不想当仙尊的笼中雀了。
他是快乐自由的慕枝。
-
医修走后，顾陵云一人在悬崖边上驻足了许久。
他望着天际的流云，隐隐生出了一些犹豫。
可这犹豫还没变得鲜明起来，视线中就冒出了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慕枝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悬崖的风声凌冽。
慕枝实在是太瘦了，衣服挂在了他的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阵风就要被吹走了。
他微微抬起手臂，衣袖就像是一对张开的翅膀，振翅欲飞。
顾陵云侧过身，遥遥问道：“慕枝，你怎么出来了？”
慕枝置若罔闻 ，只是仰起小脸，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陵云分明就站在他的面前，可是为什么觉得这么遥远？
好似云雾缥缈，环绕身侧，却怎么也抓不入掌心。
慕枝突然想起了当年在梧桐乡，与顾陵云的初见。
-
那时桃花蘸水，燕子闹春。
慕枝无忧无虑地趴在梧桐枝头，凑过去和一旁的雨燕说悄悄话：“你看，那个人长得可真好看呀。”
雨燕歪着小脑袋，用黑豆般的小眼睛望了过去。
只见远处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白衣玉冠，端得是容色无双。眉是远山，鼻梁是峻岭，唯独有一处不好，那就是唇角冷硬，是薄情之像。
明明是在四季如春的梧桐乡，可他却与四周的繁花似锦格格不入，看起来怪冷漠的。
就像是……一块好看过头的冰雕。
雨燕盯着看了一会儿，仰起了头，做出了回答：“啾啾！”
不好看。
光秃秃的，连羽毛都没有，一看就不会飞。
慕枝皱了皱鼻子，比划道：“你不懂，人就是要这样长的。这样长才好看。”
雨燕依旧坚持它的观点：“啾啾。”
有羽毛才好看。
慕枝：“不是的！”
许是慕枝和雨燕的讨论太过于激烈的，途经此处的白衣人抬起眼皮，轻轻扫了一眼。
慕枝下意识地缩了起来，用气声说：“他在看我！”
雨燕拍拍翅膀，翻了个白眼。
偷看别人被抓了个正着，怎么想都是怪害臊的。
慕枝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可梧桐树上拢共这么点大的地方，他一躲，一个不稳就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慕枝下意识地要张开翅膀，可他忘了现在是人形，双臂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后，还是不能阻止下坠的趋势。
“啊！”慕枝惊呼了一声。
他以为会摔个屁股痛，死死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可是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到来，白衣人挥出了一道灵气，稳稳地拖住了慕枝。
哗啦——
树枝摇晃，叶子飘摇，其中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了慕枝的头顶。
慕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怔怔地看着白衣人，过了半晌，傻傻地追了上去，直白地说：“你真好看，我喜欢你！”
白衣人像是笑了，又好像没有：“小鸟，知道是什么喜欢吗？”
慕枝瞪圆了眼睛：“我当然知道！”
-
记忆就在此中断了。
可能是过了太久了，过去的一幕幕都变得朦朦胧胧了起来，看不真切。
这段记忆实在是太过于美好，就更衬得现在的残酷。
慕枝甚至开始怀疑，当初的那一点温情，是不是都是他的臆想？
更或许说，顾陵云一直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变得，其实是他。他看清了这一切。
顾陵云见慕枝不说话，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烦躁：“慕枝，又怎么了？”
慕枝回过神来，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仙尊，你是要我的内丹吗？”
顾陵云的眉心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他打算结契大典举行之后，再告知慕枝这件事。
慕枝歪了歪头，一如往日天真：“想要吗？”
顾陵云沉默了片刻，低沉着嗓音解释道：“慕枝，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陆山月的病好了……”
慕枝打断了他的话：“等陆山月的病好了？”
又是这一句话。
好似，他的一切都排在陆山月的后面，只配在陆山月的后面。
等陆山月的病好了才能唱歌，不然会打扰到他的清净。
等陆山月的病好了，才能搬出长明峰，在这之前，起了什么冲突都先让让他。
等陆山月的病好了……
慕枝直直注视着面前的人，声音有些轻：“可是，要用我的内丹来治他的病。”
顾陵云承认了：“是。”他缓缓道，“只是一颗内丹而已，算不得什么。”
对于顾陵云来说，是这样的。
慕枝不过练气期，就算失去了内丹也没什么打紧的，只要他从指缝中漏点灵气给慕枝，就足以跨越一个境界了。
取内丹也不会有痛苦。只要睡上一觉，就能毫无感觉地取走内丹。到时再用一些灵丹妙药，完全可以弥补失去内丹受到的伤害。
反正刀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只感觉不到痛的。
慕枝恍然大悟：“算不得什么，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对于顾陵云来说，他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被欺负了没关系。
嗓子被人毒哑了，不能唱歌了，不重要。
就连内丹，都是算不得什么。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或者说，在顾陵云的眼中，“慕枝”这个存在就是无足轻重的。
慕枝就是一只鸟，养在长明峰里，空闲的时候就逗弄一下，放松心情。而一旦有了事，便可以扒筋抽骨，添补空缺。
顾陵云皱起了眉头，觉得慕枝的状态有些不对。他想要先哄好慕枝，可脱口而出的，还是熟悉的那一句话。
“慕枝，别闹了。”
慕枝从未像是现在这么清明过，笑了起来：“其实我根本不重要，比不上陆山月。”
顾陵云反驳：“不是……”
慕枝将手掌按在了胸口，感受着胸膛中跳动着的心脏。他直接手指没入了胸口，笑得天真无知：“没事的，不用骗我了，我会把内丹给你的。”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像是在梦呓，“你知道，我喜欢仙尊的，仙尊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顾陵云终于脸色一变：“慕枝！”
想要用他的内丹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他挖出内丹又是一回事。
顾陵云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慕枝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有停下动作。他缓缓地伸出了血淋淋的手指，可见手掌中捧着一枚滚圆的内丹。
因为修为所限，内丹不过龙眼大小，上面萦绕着一道金光，隐约可听见一声凤鸣。
慕枝像是献宝一般，捧了过去：“这是我的内丹，仙尊，给你莮酆。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顾陵云没想到慕枝的反应会这么大，怔在了原地，竟一时不敢伸手去接。
慕枝的胸口在淌血，脸上却还带着一股朦胧的笑意，送上前去：“仙尊，给你。”
内丹静静漂浮在了半空中，金红相间，十分刺眼。
顾陵云的喉结上下一滚，不复往日的冷静淡漠：“慕枝，你、不用如此。”
明明有更好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为何要如此惨烈决绝地取出内丹？
慕枝轻快地说：“没事的，我不重要呀。”他重复道，“我不重要的。”
话还没说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措不及防地往下倒了过去。
顾陵云来不及多想，伸手将人扶住，在触碰到慕枝的时候，他才发觉小鸟儿的身上滚烫，犹如岩浆流淌一般。
低头一看，可见慕枝的胸口出现了狰狞的伤口，鲜血淅淅沥沥地流淌了下来，不会儿就将地面染成了一片红褐色。
顾陵云挥出一道灵气止血，哑着嗓子说：“慕枝，我带你回去休息。”
慕枝的精神出乎意料得好，还有余力问：“回哪里去？”
顾陵云道：“长明峰。”
慕枝轻轻摇头：“我不要去长明峰，我要回家了，回梧桐乡去。”
顾陵云的手上用力，拉住了慕枝，他有一种感觉，若是不拽住慕枝的话，小鸟儿就要飞走了。
他生硬地说：“不准回去。”
慕枝轻轻眨了眨眼睛：“为什么？我已经没有用了呀。”他看不出悲伤，只是认真地说，“我不会唱歌了，也不会筑巢了，连内丹都给仙尊了。”
“我已经没用了，仙尊也不喜欢我，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顾陵云失神了片刻：“我没有不喜欢你。”
慕枝只是笑笑。
以前听到这句话，他会开心得像是个傻子。
可是现在他心中平静，连一点波澜都没有生起了。
顾陵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回不去梧桐乡了。”
慕枝眨了眨眼睛：“是吗？”
他也知道，梧桐乡与长明峰距离千万里之遥，怎么飞也飞不到。
若是顾陵云想要留他，他就会成为笼子里的小雀儿，再也不能离开了。
可是，他不会留下来的。
谁也不能将他留下来。
慕枝笑了起来，眼瞳熠熠生辉：“仙尊，我真的好喜欢你。”
顾陵云怔了一下。
可就在这刹那的空隙间，慕枝挣脱了控制，踉踉跄跄地跑向了悬崖边上。
他的衣诀纷飞，像是要乘风而去。
顾陵云厉声道：“慕枝！”
慕枝没有回头，满心欢喜地：“仙尊，我要回去了——”
他义无反顾地向前迈出一步，直接投入深渊之中。
顾陵云的脉搏漏跳了一拍。
一阵狂风卷来，慕枝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悄无声息地被深渊所吞没了。
顾陵云上前一步。
这时，崖底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啼鸣。
顾陵云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慕枝是鸟。
鸟儿是会飞的。
慕枝如此反常，肯定是一时接受不了，等回到长明峰好好休养，一定能想通的。
毕竟慕枝这么的乖巧听话……
正想着，顾陵云见一道身影掠过了天际，划出了一道金红的弧线。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慕枝，我们回去。”
可给予他回答的，只有炽热的火焰。
慕枝轻轻地落在了悬崖边上，仰起了小脸，望向了梧桐乡所在的地方。一簇火焰从他的脚尖升腾而起，席卷上了白皙的皮肤。
可奇怪的是，慕枝一点也不同，反倒像是回到蛋壳里面一样，暖洋洋的，让他昏昏欲睡。
“慕枝！”
顾陵云伸手要去拽慕枝。
可对于慕枝而言没有痛苦的火焰，在顾陵云身上却是火光炽热，就算是以他的修为，都生生被灼烧掉了一块皮肉。
顾陵云顾不上这些了，耐住疼痛，向着火焰深处伸出了手。可不管怎么样，总是差这么一寸。
顾陵云的眉心一凌，抽出了剑刃，朝着金红色的火焰挥出了一道凌冽的剑气。
火焰巍然不动，好似亘古存在一般，除非自己熄灭，外力无法催动一丝一毫。
顾陵云终是心慌了起来。
他从来没觉得慕枝会走。
不管过去多久，慕枝总是乖巧地守在长明峰，等待着他回来。慕枝永远不会生气恼怒，只要一踏上长明峰，就能听见慕枝脆生生地喊上一声“仙尊”。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慕枝。
终于，慕枝要走了。
而且是不惜代价，要离开长明峰。
此时，顾陵云再也找不到往日风轻云淡的模样，他的血气翻涌，赤红着眼睛，道：“慕枝，不准走！”
是慕枝主动来招惹他的。
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慕枝听到了呼唤声，侧过了头，微微笑道：“仙尊，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现在知道了，喜欢一个人好痛好累，所以我不想再喜欢了。”
“就这样吧，仙尊，我要回梧桐乡去了。”
在火焰中，慕枝不再痛苦，也没有哀伤。他的目光诚挚，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好似真的回到了梧桐乡的那一段时间。
在漫山遍野的梧桐树林间，鸟雀们嬉戏打闹，唱歌跳舞，它们衔来最甜蜜的果实，聚集在慕枝的身边。
慕枝恍惚了一瞬，朝着并不存在的鸟雀们伸出了手。
那一日。
长明峰的火烧云格外地炽热鲜明，如同被血染红了一般。
那一日。
长明仙尊枯守山崖至天明。
这一场大火来得不明不白，又汹涌炽热，待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后，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就连一根羽毛都没有。
顾陵云意识到了这一点，身形摇晃了一下，心口传来了一阵刺骨的疼痛。
他的鸟儿飞走了。
-
于此同时。
梧桐乡也烧起了一场大火。
连绵如山丘的凤凰骸骨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金红火焰熊熊，直冲九霄，在上空留下了一道七彩的光晕。
这火来得莫名其妙，鸟雀们惊慌失措，振翅而起。
可等到火势卷来的时候，它们才发现这火苗并不伤人，反倒是暖洋洋的，温柔地环绕在四周。
鸟雀们未开灵智，见火不伤人，反而欢呼雀跃了起来。它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围绕着火焰一圈一圈地飞，发出清脆动听的啼鸣声，像是在唤醒什么。
不远处的山崖上。
妖王远远地望着，并没有阻止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妖族长老忧心忡忡，问：“妖王，这是怎么回事？”
妖王的神情复杂：“凤凰……历劫归来了。”
妖族长老从未听说过什么历劫的事情，问道：“是什么劫？”
妖王吐出了两个字：“情劫。”
话音落下，山川间响起了一声清亮的啼鸣，好似从天上来，又好似从火中来。
在这一声之后，火势渐渐小了下去。
在被火烧过之后，漫山遍野的梧桐树变得更加的挺拔，树叶上像是染了一层金光。
妖王走了过去，星火渺渺，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蜷缩在了其中，他在熟睡中，不愿意起来。
“慕枝……”妖王轻声呼唤，“你该醒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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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不想去爱
火焰中的少年并没有反应。
他的脸庞平静, 鸦青色的长发垂下，在火焰中灼烧中呈现出了一抹金红的色泽。
梧桐树轻轻摇曳，无数的鸟雀振翅飞过, 自发地围绕在了慕枝的身边，发出了“啾啾”的声响。
百鸟朝凤。
鸟雀们满心欢喜, 等待着凤凰的醒来。
妖王凝视着沉睡中的慕枝，叹了一口气：“慕枝，你是不愿意醒来吗？”
凤凰涅槃复苏，需要经历一次死亡。
妖王不知道在这半年的时间慕枝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所认识的慕枝天真乐观, 若不是经历了痛彻心扉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的绝望。
妖王摇头：“罢了，你若不愿意醒来, 就这样罢。”
不知慕枝有没有听见这话, 他的眼睫轻颤，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处落下了一道扇形的阴影。
然后措不及防的，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了下来。
泪珠划过脸颊, 将落未落, 似乎满含了悲伤与难过。
最终，眼泪“啪嗒”一下摔落在了地面上, 碎裂成了数瓣, 化作了一个圆点。
妖王的目光挪了过去。
只见湿润的泥土松动，从中生出了一颗小小的树苗, 不过眨眼间，嫩芽舒展了开来, 生长了半人高的小梧桐树。
梧桐树的树枝摇晃, 柔软的枝头蹭过慕枝的鼻尖, 像是在安慰。
慕枝似有所感，缓缓地睁开了眼皮。
他的眼睛是一片淡漠，眼瞳近乎透明，其中环绕着一道金红色的光晕，光晕犹如日晷一般缓缓转动。
妖王有些不确定，迟疑地问道：“慕枝……？”
在他的记忆中，慕枝永远都是笑着的，天真无知，无忧无虑。
明明是同一张脸，面前的少年却透露出了一股精致而冷漠的味道，让人不敢相认。
慕枝张开了手臂，赤足凌于半空上。他从火焰中死而复生，本是不着寸缕，现在无数鸟雀唱着歌聚集了过来，摘下了身上的羽毛，献给了苏醒过来的凤凰。
等鸟雀散去后，慕枝轻轻落了下来，身上披着一件羽衣，走动间，光芒闪烁、流光溢彩。
慕枝看向了妖王：“……是我。”
妖王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涅槃之后，你会忘却前尘。”
慕枝安静而沉默，望着漫山遍野的梧桐树：“没有忘。”他的声音空灵缥缈，“怎么会忘呢？”
那些记忆依旧鲜明。
长明峰。
陆山月。
还有……顾陵云。
不过，他只是记得，但这些就好像是别人经历的一样，不能在他的心中惊起一点波澜。
妖王站在落后慕枝一步的地方，心中不免百感交错。
慕枝是他亲手孵化出来的，他看着慕枝从一只走不稳的雏鸟，成长为现在的模样。
当初，也是他送慕枝离开的梧桐乡。
妖王忍不住轻声问道：“慕枝，你……经历了什么？”
慕枝像是惊醒了过来，侧过了脸颊，隐隐还能看见昔日天真单纯的模样。
“没什么。”他说。
妖王凝视着慕枝，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他伸手就要去扶慕枝，“先回你的巢看看……”
话刚说完，还没碰到，就见慕枝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捂住唇角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妖王这才发现，慕枝的身体凉得吓人。
不应该如此。
凤凰乃是火中诞生的神兽，天生体热，怎么慕枝反倒冰凉？
妖王皱眉：“怎么了？”说着，他分出了一丝妖气，进入了慕枝的体内，查看情况。
慕枝的身体紧绷，又很快地放松了下来。
妖王控制着妖气，查看了一圈，找到了病因。
慕枝的体内有一处残缺，如同黑洞一般，在不断地吞噬着四周的妖气。可源源不断的妖气弥补进去，也不见黑洞愈合。
正因为黑洞的存在，导致慕枝体内的妖气不断地流失。
妖王肃容道：“这是怎么回事？”
凤凰涅槃之后，能够修复一切的损伤，不过那只是针对肉-体上的伤势。慕枝所受的伤，明显是来源于神魂，连涅槃都无法修复。
慕枝眼瞳中的光芒暗淡了一些，避开了妖王的视线，低声地说：“没有关系的。”
妖王：“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慕枝，这关乎你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枝按住了妖王的手，还是说了：“我挖出了自己的内丹。”
妖王怔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内丹？！”
对于妖族来说，内丹是何其的重要？
挖出自己的内丹，等于是断了长生路，无法修炼飞升。挖出了内丹后，就算慕枝涅槃了，身体上的伤痕修复了，可神魂上的缝隙依旧存在，始终无法恢复如初。
妖王：“你的内丹在哪里？是谁害得你挖出内丹？”他生出了一股怒意，恨不得立刻就杀了那个逼迫慕枝的人。
慕枝倒是坦然，面色平静地说：“没什么的，不用担心我。”
妖王的神色一凝：“是不是……长明仙尊？”
慕枝低垂下了眼皮，没有说话。
妖王咬牙切齿：“长明仙尊！”
慕枝的目光落在了足边的小树苗上，缓声道：“我累了。”
妖王仔细看着面前的少年。
不过半年的时间，慕枝似乎经历了许多的事情，在白皙乖巧的眉目下，满是倦意。
妖王咬牙切齿：“放心，我们妖族绝对不会放过长明仙尊的！”
慕枝其实并不在意。
他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
也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
于是他轻声拒绝：“不用如此，只不过是一枚内丹，算不得什么。”
妖王：“可是……”
慕枝：“如今我已涅槃，新生内丹，就算找回以前的内丹也没有用了。至于神魂上的伤势……好好休养，也能缓慢修复。”
妖王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慕枝的眼瞳淡漠：“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这个他，在场的人都知是谁。
妖王的脸色变化，终于妥协了：“好……你先去休息吧。”
慕枝轻轻颔首，踏空而去。
他终于回到了梦中的梧桐乡，可心中的喜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明显，而是淡淡的。
不管是爱，还是恨，对于慕枝来说都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并不真切。
他只是觉得很困，想要长眠一场。
慕枝顺着风的指引，回到了巢穴中。
他的巢穴搭在梧桐乡最高的梧桐树上，柔软韧性的树枝交缠在一起，上面高低错落的点缀着无数枚亮晶晶的宝石。
慕枝靠了上去，终于有了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他伸手抚摸过闪烁着的宝石，沉沉地垂下了眼皮，睡了过去。
日光流淌而下，羽衣流光四溢，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慕枝神色平静，仿佛忘却了一切的痛苦与忧伤。
他不想爱。
也不想去恨。
这样结束了，就很好了。
慕枝似有所感，金光的光辉在身侧流转。
妖王仰头，遥遥望去，目光凝重：“无情道……吗？”
凤凰，竟然重修了无情道。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于此同时。
长明峰。
陆山月愕然：“什么，师兄让我搬出长明峰去？”
过来传话的小童严肃地点了点头。
陆山月一掌拍在了桌上，摆放别致的茶盏瞬间迸裂，滚烫的茶水四溅，脸庞微微扭曲：“怎么可能！”
小童被没想到陆山月的情绪这么激动，完全不似平时温柔亲近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仙尊吩咐的。”
陆山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抬手拂过脸颊边上的碎发，又变成了病弱温柔的神态：“我只是有些意外……师兄怎么会让我搬出长明峰呢？”
这个问题，小童就不知道了，他摇了摇头。
陆山月温声细语：“你知我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宗门苦寒，唯独长明峰有四季如春的阵法让我温养身体。师兄怎么会这么突然，将我搬出去？”
小童犹豫了一下，一时下不了决断：“要不……您亲自去问问长明仙尊？”
陆山月等得就是这一句话，微笑道：“那我就去问问。”
他挥袖一甩，灵气涌动，再一眨眼，就已经出现在了长明峰的峰巅。
长明峰冰冷而孤寂，寒风凌冽，吹得人脸色发白。
陆山月的脚步一顿，朝着山巅的一处宫殿走去：“师兄？”
只是宫殿大门紧闭，其中光线昏暗，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
师兄不在？
慕枝又去了哪里？
陆山月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并不清楚这几日长明峰上发生的事情，只一心等待着顾陵云取来慕枝内丹让他涅槃。
可现在的情景，好像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陆山月定了定心神，神识转了一圈，在一处悬崖边上找到了顾陵云的身影。
顾陵云笔直地站在悬崖侧，双目紧闭，失魂落魄，犹如一樽千年不化的冰雕。
陆山月停留在了不远处：“师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要突然让我离开长明峰？”
话语轻柔，飘散在了冷风中。
只是顾陵云迟迟没有回应，好似没有听到陆山月的问题。
陆山月的心念一转。
如此情景，恐怕只有一个可能了，那就是……慕枝不肯将内丹给他，并且两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才会导致如此的景象。
陆山月并未多想，按照一惯的风格，柔柔开口道：“师兄，是小慕枝与你吵架了吗？”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想来也是，要取他内丹，肯定是不愿意的，师兄千万不要怪小慕枝，都是我的错。”
“我回去想了想，就算是我命不久矣，也都是我的命，不能伤害小慕枝来救我的命……”


第21章、绝情绝欲
陆山月的嗓音轻柔, 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他一脸惭愧，看起来真的在忏悔自己的行为，并且为慕枝开解。
“师兄, 若是因为我让小慕枝误会了，我真的是万死不辞……”说着, 陆山月悄悄看了一眼。
崖边冷风肆虐。
顾陵云的身影笔直，不知为何，竟隐隐地显现出了一股落寞之色。
陆山月有些不解，转开目光, 就注意到了悬崖边上的一片焦黑上。
长明峰什么时候着火了……
思绪一转而过, 陆山月并没有想太多，故意假惺惺地开口说道：“师兄，小慕枝在何处？我心头不安, 想亲自向他去道歉。”
这么多年下来, 陆山月早就摸清了顾陵云的性格。
顾陵云生性淡漠，许是端居云巅太久了，从来不会低头去看, 也从不注重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过于理智冷静, 只要权衡利弊之后，总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陆山月笃定, 在说过这一番话后, 顾陵云必定会去取来他想要的内丹。
只是，陆山月计划得很好, 但现实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顾陵云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 眼白染上了一片赤红, 哑着声音说：“他, 没有不同意。”
陆山月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了顾陵云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枚内丹。
内丹呈现出金红的色泽，表面流光萦绕，好似凤凰振翅飞起，隐隐还能听见一声清亮的啼鸣。
这是慕枝的内丹。
有了这枚内丹，就可以涅槃重塑身躯了。
陆山月一下子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面露欣喜之色，脱口而出：“那师兄还不将内丹给我用来治病？”
顾陵云没有说话，目光冷凌凌地注视着陆山月。
陆山月被看得后背发凉，他这才响起刚才的反应与自己平日里的形象不符，于是收敛了一些，温声道：“那我还真的得好好谢谢小慕枝，也不知小慕枝身在何处？”
他心中自有打算。
对于妖族来说，内丹何其的重要，如今慕枝被挖了内丹，必定心灰意冷。到时，他再前去说上两句是似而非的话，足以让两人之间生出嫌隙。
就算日后伤势愈合，也无法再恢复如初了。
陆山月正想着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慕枝彻底崩溃的时候，周身突地一凉，一道凌冽的寒霜扑面而来。
陆山月还未做出应对，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地拉扯至了半空中。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师兄……！”
顾陵云冷声道：“你这么想见他，那就去见罢——”
陆山月的脖颈一紧，感受到了一股火辣辣的痛意。在生死面前，他不复往日的温和轻柔，脸庞扭曲了起来：“师兄，不、不要……”
顾陵云像是未曾听见一般，只低着头，看着躺在掌心里的内丹。
陆山月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可奈何双方的实力悬殊，不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师兄怎么会变成如此的模样？
许是在生死危机之时，陆山月灵光一闪，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为什么慕枝不见了？
为什么顾陵云说着让他去见慕枝，却要取了他的性命？
如此下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慕枝死了。
陆山月先是惊讶，随后涌上来的就是恐慌。
陆山月是厌恶慕枝、想取了慕枝的性命不假，可不代表着他想要给慕枝陪葬。
看顾陵云这副神情，说不定期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陆山月艰难地开口：“师兄……你冲我撒什么气？又不是我害得慕枝，我什么也没做啊。”
这说得可是大实话。
陆山月都是在暗中针对慕枝，在明面上，他可一向保持着温柔亲和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此话一出，顾陵云的动作一滞，寒风退潮而去。
陆山月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他苍白着脸，捂住了咽喉咳嗽了起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敢再提内丹之事，只闭口不言，免得再刺激到顾陵云。
顾陵云缓缓地垂下了手臂。
在阖上眼皮后，昔日的种种画面都涌上了心头。
高处不胜寒。
长明峰一向是冰冷孤寂的，自从慕枝来了，方才多了一些欢声笑语。
慕枝总是欢快的。
他天真无知，无忧无虑，脸上带着灿烂明媚的笑意，好像永远不会感觉到悲伤。
他总是睁着一双明亮滚圆的眼睛，清脆地喊上一声：“仙尊。”
一声“仙尊”回荡在耳边。
顾陵云的心口泛起了木然的痛楚。
其实慕枝所受的委屈，顾陵云并不是不知道，但他总觉得没有关系，委屈只是一时的，等日后他们结为了道侣就没事了。
可是没有日后了。就算长明仙尊神通广大，也无法逆转时光，抹去那些痛苦的痕迹。
顾陵云睁开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
他不该对慕枝受到的委屈熟视无睹，更不该亲手将这痛苦加诸于慕枝身上。
顾陵云周身灵气激荡，双目赤红如血。
只是知道了又如何？
往事不可流转，早已成为了定局。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顾陵云的身形一晃，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陆山月惊声：“师兄！”
顾陵云望着手中的内丹，目光暗了下来，自语道：“慕枝不会走的。”
不管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能看见慕枝温顺地趴在窗前，等待着他归来。这么乖巧的慕枝，又怎么可能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
顾陵云的神情恍惚：“慕枝会回来的……”
一阵冷风吹过，长明峰上，再也不见顾陵云的身影。
陆山月还未来得及去找人，就感觉到手边的石子不停地震动。
地震了吗？
陆山月连忙御空而起，在远处遥遥望着长明峰。
不过须臾，天地变幻。
一道磅礴浩荡的剑气从山空直直落下，生生插-入长明峰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山石簌簌落下，如雨点般滚落在地。
剑气荡漾在山周，周围之人只能看见鹅毛大雪飘落，不一会儿就将整座山峰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
这一日。
长明峰封山。
在冰冰雪覆盖之下，长明峰的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长明仙尊枯守梧桐树下，仿佛在等待着谁归来。
-
转眼间，匆匆百年。
在这百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譬如妖族凤凰现世、长明仙尊闭关，再譬如各个宗门的年轻英才层出不穷，各种神鬼莫测的故事流传……
对于凡人而言，百年时间足以让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变成一个将行就木的老人；可对于修士而言，百年时间，不过弹指之间。
慕枝这一觉睡了许久，等他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梧桐乡的鸟雀们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出生与死亡。
他怔怔地靠在鸟巢边上，还有些混沌。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雀振翅落在了树枝上，歪着头，用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注视着慕枝。
上下看了一遍后，它拍拍翅膀起来了。
没过多久，白雀又带着一群小鸟儿回来了。
它们一个个都叼着新鲜饱满的果子，放在了慕枝的身边，然后围成一圈，仰着脖子啾啾唱歌。
慕枝侧过了头，眼中的冷漠微微淡去，伸手捡起了一枚红艳艳的果子，咬在了唇齿间。
是甜的。
这一点甜意似乎唤醒了慕枝的身体，他的眼睛一点点的亮了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上残留的果渍。
“谢谢。”慕枝轻轻抚摸过了白雀的脑袋。
白雀像是被鼓舞了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了胸脯，拍拍翅膀，在对其他小雀儿炫耀。
其他小雀儿也不服气了，纷纷四散而去。
慕枝刚开始还以为它们是被气走了，可等了一会儿发现不是，那些小雀儿全部都去摘果实了。
红艳艳的果实就像是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差点就将慕枝淹没了。
慕枝怔了一下，失笑：“够了，不用这么多……”
在劝说下，小鸟儿才停下动作。不过它们一个个排好队，仰着头看慕枝，似乎是在等待着抚摸。
慕枝没有办法，只能一个个揉了过去。
不过还好，小鸟儿的羽毛蓬松柔软，摸起来的手感并不算差。
就在最后一只鸟儿抖索着羽毛离开的时候，下方传来了一道声响：“慕枝，你终于醒来了。”
慕枝转过头，看见妖王正站在树下。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迟疑道：“我睡了很久吗？”
比起上次见面，妖王看起来多了一些沧桑的痕迹，听到这个问题，他笑着说：“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慕枝愣了一下。
一百年啊。
慕枝对岁月并没有明显的概念，对于他来说，最漫长的时间就是在长明峰上等待春天。
一百年的时间，代表着已经过去了一百个春天。
慕枝微微失神：“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妖王的目光复杂：“你还记得吗？”
慕枝：“记得什么？”
妖王：“你睡着以前发生的一切……”他顿了顿，“比如，长明峰，还有长明仙尊。”
慕枝笑了笑：“当然记得。”
不过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不管再看多少次，都无法惊起一丝波澜。
妖王有些关切，但看慕枝的情绪还好，又放下了心来。他又想起了别的事情，问：“你的身体还好吗？”
慕枝抬手，轻轻拂过脸颊，轻声说道：“还好。”
他之所以昏睡百年，是因为神魂受损，妖力源源不断地流逝，只能靠着沉睡修复。
如今过了这么久，早就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了。不过若是仔细查看，还是能在神魂上找到一丝裂缝，不能恢复如初了。
妖王看出了慕枝的异样，开口说道：“过段时日，附近有秘境开启，其中有修复神魂的灵药，我替你前去取药。”
“不用了。”慕枝摇头。
妖族的领地性极强，一直生活在梧桐乡中，而妖王更是身负镇守梧桐乡的职责，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不过，慕枝的神魂确实是一个问题，他思索片刻：“还是我自己走一趟吧。”
妖王并不太愿意。
慕枝轻笑了一声：“放心，我已不是以前的慕枝了。”
妖族得天独厚，不用像人族一般刻苦修炼，只要伴随岁月流逝，修为自然而然会提升。
慕枝睡了百年，不再是那个炼气期的可怜小鸟了。
可妖王还是不放心：“你一人前去吗？总得有人照顾你。”
不管慕枝的身份如何，在妖王的心中，依旧是稚嫩的、蹒跚学步的小鸟儿。
怎么不让人担忧？
慕枝还未开口，落在一旁的白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啾啾！”可能是太着急了，它甚至憋出了人话，“我陪凤凰去！我照顾凤凰！”
慕枝转过头。
白雀着急地跳来跳去，十分可爱。
慕枝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让它陪我去吧。”
妖王见慕枝去意已决，也不好多说什么，应了下来。他注视着慕枝，小心翼翼地问：“你修了无情道？”
慕枝轻轻“嗯”了一声。
妖王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看慕枝的模样，眉目灵巧，还是一如过去，与传闻中的冷漠无情不同，根本不像是修了无情道之人。
莫非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慕枝看出了妖王心中所担心的，解释道：“我并非真正绝情绝欲，只是……”他望向了湛蓝的天际，心中开阔，眉目浅淡，“不想去爱了。”
-
过了百年，慕枝再一次离开了梧桐乡。
上次他满心欢喜，带着未来的期许与对仙尊的爱慕，兴奋而快乐；而这一次，他的心境完全不同，平静且淡漠，好似再也没什么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慕枝回过头，漫山遍野的梧桐树渐渐远去。
白雀张开翅膀，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化作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古灵精怪，对着慕枝挤眉弄眼：“凤凰，走啦！”
慕枝不慌不忙：“我有名字，不必唤我凤凰。”
白雀：“名字？”
慕枝：“我名慕枝。”
白雀将这两个字念叨了一遍，对于小鸟来说，这两个字过于拗口，于是他自作主张地换了个称呼：“枝枝！”
“枝枝枝枝！”
白雀活泼好动，将慕枝的名字回来地呼唤，用各种音调，好似在唱歌一般。
慕枝倒也不讨厌，就随他去了。
伴随着一声声的“枝枝”，两人逐渐离开了凤凰乡，来到了千里之外地喧闹人间。
街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许是秘境即将在此开启，来自东南西北的修士都聚集在了这一座小城之中。
“听说，这次秘境来了不少的大人物！”
“我也听说了，不说最近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就连长明峰都派出了弟子。”
“这秘境中到底有什么，竟让这么多修士千里迢迢地赶来？”
“据说，里面有一株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啧啧，这么玄乎……”
白雀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兴奋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还好他身姿轻盈，不然的话，早就被人流夹杂着不见身影了。
慕枝提醒了一句：“白雀，回来。”
白雀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慕枝的身边，他满脸亢奋：“枝枝枝枝，这里好热闹！”
慕枝倒是淡淡的，只是应和了一声：“是啊，好热闹。”
白雀指手画脚：“你看，他们说这里来了很多的人，还有……”他回忆了片刻，只记得一个门派名，“有长明峰的人！”
白雀凑了过去：“枝枝，你不好奇吗？”
慕枝走了过去，扔下了一句：“不好奇。”
白雀揉了揉脸颊：“好吧……”
他跟上了慕枝，安静了下来。
还未走出这一条热闹的街道，天空突地暗了下来，随后传来了一声悠长的低鸣，使得所有人都仰起头看去。
只见在城镇上空，出现了一艘缓缓行驶的飞舟。
“咯噔”一声。
飞舟如同黑云压顶，朝着小城落了下来。
随着飞舟靠近，可以看见甲板上旌旗猎猎。
“是长明峰！”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么一声惊呼。
白雀也跟着一起凑热闹：“枝枝，是长明峰！”
慕枝连看都未看一眼：“走了。”
白雀：“哦、哦……”
-
飞舟之上。
陆山月站在甲板上，披着柔软的孔雀翎大衣，望着下方的盛景，轻轻咳嗽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唤来了一个弟子，温声道：“去禀告师兄一声，秘境已经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1.2日上夹子，当天更新放在晚上23点！



第22章、原来如此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命令, 可不料弟子一听，脸色瞬时就变得惨白了，支支吾吾地想要拒绝：“这、这个……陆长老, 我还有别的事情。”
陆山月蹙起了眉头。
弟子哆嗦了一下，像是极其害怕的样子。
陆山月扫了一眼过去, 心中暗骂了一声，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罢了，我自己去说。”
弟子松了一口气，如同获得大赦一般, 掉头就跑。
陆山月站了一会儿, 缓步走了上去。他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犹豫了片刻，屈指轻叩房门。
“师兄。”他开口, “秘境到了。”
话音落下, 屋内死寂一般。
陆山月有些忐忑不安。
其实他也并不敢太接近顾陵云。
自从百年前慕枝死后，顾陵云就自封于长明峰中，不曾踏出一步。
期间, 陆山月也曾经迁入其中查看情况, 可未曾料到，刚一照面就差点被顾陵云斩于剑下。
经过这一番他才知, 顾陵云性情大变, 时而沉寂时而疯魔，不再是昔日冷漠清俊的长明仙尊了。
这些种种, 都源于慕枝。
而对于这一事，陆山月并不是毫无责任, 他做贼心虚, 生怕当年做的种种事迹被翻出来。
只想着反正慕枝死了、顾陵云自封, 过个几百年就没人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掩盖在尘埃下。
陆山月想得很好，可没想到一处上古秘境横空出世，竟然惹得顾陵云出山了。
传闻秘境中生长着一株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想来，顾陵云是为了这一株灵药来的。
他想用这株灵药复活慕枝。
虽说人死如灯灭，复活一说玄之又玄，但陆山月不敢赌，只好一同跟了过来，预谋在关键时候做一些手脚。
陆山月的心思翻涌，等回过神来，隔着窗户往里望了一眼。屋内一片漆黑，死气沉沉的，隐约还能察觉到一股凌冽刺骨的寒意。
他止不住地打了个颤，连声线都有些不稳：“师兄，等秘境开启了，我再来告知。”
话音还未落下，陆山月就匆匆离去。
许是走得太急了，在下楼的途中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影。
陆山月站稳，抬眸看去，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轻声叮嘱道：“小心些，莫要如此鲁莽。”他看着弟子的模样，终于在记忆中翻找出了一个名字，“……李思远。”
李思远垂眸应道：“是，陆长老。”
陆山月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徐徐道：“秘境预计在三日后开启，你带领弟子们做好准备。有什么缺的法宝灵药，趁秘境还未开启，先去置办整齐……”
-
与此同时。
白雀刚入人世间，快活得跟什么似的，东跑西跳，像是脱了缰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慕枝无奈，本想唤白雀回来，可见白雀一脸欢欣，眼睛明亮璀璨，不禁恍惚了一瞬。
曾何几时，他也是这般模样。
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雀跃，傻得可怜。
如今时过境迁，以前梦寐以求的，显得变成唾手可得，竟也惊不起一点的波澜。
慕枝轻轻摇了摇头，就任由他去了。
白雀撒欢似的看热闹，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为了等他，慕枝找了一处茶楼，坐了下来。
茶楼里闹哄哄的。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人一多，便嘈杂了起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聊着今日来的八卦。刚开始聊得是秘境，可不知怎么的，聊得话题就到了长明仙尊的身上。
有初出茅庐的小子没听闻过长明仙尊的名号，惊讶地问：“这是何方神圣，怎么从未听见过？”
老江湖笑笑：“长明仙尊出名之时，你这黄毛小子怕是还待在娘胎里吧！”
年轻修士脸上一红，不耻下问。
老江湖侃侃而谈，就像是说书一般，将长明仙尊的故事道来。
长明仙尊年少成名，一剑惊寒，战力无双，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常人连瞧上一眼都是奢望……
年轻修士听得如痴如醉：“这般人物，怎么就不出世了？”
老江湖摸了摸胡须：“那这就要从长明仙尊的师弟说起了——”
据说，长明仙尊的师弟身体孱弱，命不久矣。为了救命治病，长明仙尊四方奔波，不远千里前往梧桐乡求药。
只是妖族狂妄，贪心不足，竟做了一桩买卖。用凤凰血，换取长明仙尊的道侣之位。
要知道，那可是道侣之位，可以共享气运，若是日后飞升，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是，这气运不是这么好占的。
这妖族还未与长明仙尊举行结契大典昭告天地，就出了意外身亡了。
年轻修士听了半晌，疑问道：“那和师弟有什么关系？”
老江湖一合掌：“当然有了！”他神神秘秘道，“长明仙尊与他那师弟从小一同长大，自然是青梅竹马、情同意和！”
“只是碍于世俗之名不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后来又横插来一个妖族，导致两人是有缘无分。听说，那妖族就是因为长得与师弟有几份相似，才能入了长明仙尊的眼。”
“就算后来妖族死了，两人也没在一起，而是一个困守长明峰，一个孤看不落峰。”
饶是修士们不通情爱，也不免唏嘘。
“这妖族心思歹毒，死得好啊。”
“只是可惜了……”
纷纷扰扰的声音传入了慕枝的耳中，他只是一笑了之，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就连无关紧要之人的反应都比他激烈一些。
白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大概是听了楼下的议论声，满脸写着八卦：“他们在说长明峰的故事诶！故事里面还有一个妖族。”说着，他皱了皱眉头，“怎么感觉故事里的妖族是个反派？”
慕枝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水。
白雀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晃了晃：“枝枝，你觉得呢？”
“我觉得……”慕枝的唇角含笑，“死得好。”
白雀一愣。
慕枝的手指摩挲着茶盏的杯壁，淡淡道：“别人两情相悦，这妖族自以为是，横插一脚，夺人所爱，实在是可恶。所以我觉得——死得好。”
白雀目瞪口呆：“也不能这么说吧……”
慕枝仰头饮尽茶水，起身：“走了。”
白雀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慕枝本想离开茶楼，寻一个住处住下，等待秘境开始。可天不遂人愿，还未走出茶楼，就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哟，一个妖族。”那人头戴金冠，一脸张扬，想来是哪个世家的修二代，他上下打量着慕枝，啧啧称奇，“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一声，惹来了四周之人的侧目。
慕枝静静地站在原地，羽衣垂下，像是流淌着一道碎光。他侧过头，眼瞳近乎透明，其中金红色光晕环绕，不似凡人。可仔细看去，还依稀能分辨出往日的天真纯粹。
修二代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艳之色，笑着说：“相逢就是缘，来，小妖，过来喝一杯。”
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慕枝轻声说：“不了。”
修二代被拒绝了，脸上神色一变。
修二代多吃了两口酒，见到漂亮妖族就想来调戏一下，可没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他心高气傲，这样下来，就更想要把这个妖族收入囊中。
至于怎么做？
自然简单，先给妖族扣上一个黑锅，再关到牢房里，不出两日，这妖族就得乖乖躺到他的床上。
修二代打定了注意，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在我们人族的底盘上这么嚣张？”他拉大了嗓音，“该不会是想在暗中谋划害人吧？”
周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慕枝是受了无妄之灾，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也不会闲着没事给一个妖族出头。
甚至有人乐得看热闹。
白雀哪里见过这阵仗，瑟瑟发抖地躲在了慕枝的身后，小声地说：“枝枝，外面好可怕啊。”
慕枝的目光轻轻扫过四周。
一张张脸上遍布着或兴奋或漠然或憎恶的神情，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长明峰上。
多么的像啊。
一样的信口污蔑，一样的憎恨厌恶。
只是，他再也不是以前天真无知、傻得可怜的慕枝。
慕枝不惧反笑，唇角微微上扬，确认道：“真的要我喝吗？”
修二代还以为慕枝妥协了，得意地说：“过来陪我把这些都喝了，本少爷就放过你。”
慕枝垂眸。
桌上摆满了酒坛子，足以将人灌醉。
慕枝的眼睫一闪：“好啊。”
修二代笑了起来：“早这样不就好了，还省点力气啊——”
话还没说完，就化作了一声惨叫。
修二代直直倒飞了出去，撞在了一堆酒坛子里面，噼里啪啦地一阵碎响。他仰面朝天，肩膀上深深插-着一枚金红色的羽毛，羽毛化作刀刃，直接没入了血肉之中。
慕枝一扬手。
完好无损的酒坛子凭空飞起，再“叮”得一声，在半空中破裂。酒水如同瀑布一般，全部都灌在修二代的口中。
慕枝目光平淡：“够了吗？”
修二代被酒淹没，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他没想到遇到了一个硬茬，连声说：“够了，够了！”
慕枝垂下了手，道：“道歉。”
修二代十分听话，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
刚刚还嚣张气盛的修二代，转眼间就变成了狼狈的落汤鸡，一脸忏悔，就差跪下来磕两个响头了。
而四周那些人，刚才还一脸看热闹，现在都已经避开脸去，不敢再看，生怕被牵连到。
慕枝的目光轻轻落下，将这些变化收入眼中，生出了一股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
眼泪和痛苦都是无用的，就算把眼泪哭干、眼睛哭瞎，都不会让那些人反省，只会让他们洋洋得意、让他们来落井下石。
只有像现在这样，将这些伤害如数奉还，这些人感觉到切身的疼痛，才会知道自己是错的。
知道是知道了，只是……怪没意思的。
慕枝没有再看修二代一眼，直径走了出去。
-
“李师兄，师兄？！”
“李师兄！”
小弟子在耳边用力地呼唤。
李思远回过了神来，口中莫名有些苦涩：“没什么。”
小弟子奇怪地问：“李师兄，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李思远神色恍惚：“我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刚才走出酒楼的那个妖族少年，长得有些像慕枝。
但是慕枝的外表乖巧温顺，不会像这个少年一样，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
应该只是单纯得长得像罢了。
再说了，慕枝……早就已经死了。
当年李思远年纪轻轻嫉恶如仇，稍稍被人挑拨两句，就冲动地做错了事。
现在百年时间过去，足以让一个人看清楚一些事情。
——陆长老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风光霁月，温柔无辜；而当初他觉得心思狡诈的慕枝，也一件坏事都未做过。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慕枝已经死了，而他在陆长老的扶持下，也成为了不落峰的首席。虽说午夜梦回之时，心中总有怅然，但逝者已逝，他也不可能放弃眼前的利益，去揭穿陆长老的真面目。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抹去：“好了，去买陆长老要用的灵药吧，秘境就快开始了……”
李思远带着小弟子，消失在了人群中。
-
李思远看见了慕枝，慕枝自然也察觉到了李思远的存在。
说起来，慕枝受到的痛苦，有一部分是来源于李思远的。
慕枝曾天真地以为李思远是他的朋友，但其实，那一点仅存的善意包含着蚀骨的毒-药，无情地剥夺了他的声音。
慕枝原以为自己会很恨李思远，可实际上，再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的心中一片平静。
也不是不恨，只是没必要在微不足道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白雀回头看了一眼：“枝枝，他认识你？”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思远。
慕枝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情，只道：“可能。”
遇到李思远，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如今秘境开启，长明峰也派出了弟子，说不定不止李思远，还有一些“熟人”。
慕枝顿时想到了陆山月，还有顾陵云。
没有厌恶，也没有不舍，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秘境开启。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凭空裂开了一条缝隙，其中涌出了浓郁的灵气，令人如痴如醉。
无数修士御空而气，迫不及待地进入其中。
慕枝不急，落后一些，等四周的人进去得差不多了，方才带着白雀进入其中。
在踏入金光的一瞬间，慕枝眼前一黑，等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已经身处于一个宽阔的平原上。
牧草葱绿，足有半人高。
这秘境入口应当是随即传送，之前进来的修士都不见踪影，唯有白雀还在身旁。
白雀大声嚷嚷：“枝枝，前面有人！”
不用白雀说，微风就夹杂着交谈声飘了过来。
不知是谁在说话，声音温润动人：“这秘境情况未知，其中危险重重，你们千万不要擅自行动……”话音一顿，随后带了一些惊慌，“师兄——”

*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李思远的一点想法



第23章、是我的错
话音刚落。
一股凌冽的剑气骤起, 惹得牧草尽折腰。在这一瞬间，草原中的视线变得广阔，所有景象一览无余。
除了眼前的蓝天绿地, 还有一群身着相同服饰的人。
慕枝微微眯起了眼睛。
实在是巧了。
秘境上方下圆，横跨足有上千里, 进入秘境的修士也是数以千计。在这两个庞大的数字下，偏偏他就撞上了长明峰的人。
慕枝望了过去。
双方隔着一条河岸，河流崩腾，人影绰绰, 看得并不真切。
慕枝凝眸看了片刻, 正要转身离去，却措不及防地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在百年来的痛苦与悔恨折磨下，犹如一处见不到底的深渊, 所有的情绪都被积压在下, 等待着爆发的那一日。
白雀在身后小声地说：“那个人……长得好可怕啊。”
慕枝心如止水，还有闲心探讨一二：“可怕吗？”
白雀咋咋呼呼：“当然可怕，他看起来像是要吃人啊不, 要吃鸟！”
慕枝被这般活灵活现的比喻给逗笑了：“那就别看。”他转过身, 羽衣轻轻拂过牧草，落下了一片氤氲的光, “走了。”
白雀又好奇地瞅了一眼, 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四周的剑气飘散, 弯下的牧草重新竖立了起来，慕枝与白雀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中, 了无痕迹。
恍惚间, 慕枝听到身后有人在唤他。
“慕枝。”声声沙哑。
慕枝没有停顿, 迎着冉冉升起的日光，向前走去。风吹过他披着的羽衣，好似要振翅而飞。
-
河对面。
顾陵云死死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草地，声音低哑：“慕枝……”
可是没有回应。
慕枝怎么会不理他呢？
慕枝怎么可能会一走了之呢？
就算是百年过去了，顾陵云依旧不能接受这事实。
从前顾陵云以为，他只是不讨厌慕枝，喜欢是说不上的。就像是看待一只讨人喜欢的鸟雀，闲来便逗弄一下，放松心情就是了。
这么乖巧可爱的小鸟儿，养在长明峰也是挺有趣的，再多的，就没有了。
可等到慕枝消失了以后，他方才发现，不止如此。
他比想象中，更在意慕枝。
长明峰一直以来便是冰冷孤寂的，因为慕枝的到来，驱散了寒意，带来了欢欣，也带来了不一般的改变。
在失去慕枝后，长明峰山巅的寒风格外的刺骨，教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更是足以撕心裂肺。
他早已习惯了慕枝的存在，融入了血骨中，若是失去了，便是剜心之痛。
在这百年间，顾陵云甚至会因此而产生错觉。
在长明峰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能看见慕枝的身影。
那道身影快乐而欢欣，时而趴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等着他回来；时而在长明峰上跳舞，唱出悦耳嘹亮的歌声；时而坐在梧桐树上，摇晃着小腿，用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切能说的事情。
慕枝会脆生生地喊道：“仙尊。”
慕枝会毫不羞涩地表达出自己的爱意，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仙尊，因为我喜欢你呀。”
慕枝会……
如此日复一日，终成心魔。
顾陵云近乎自虐一般，在这百年间不断地回想着，将那些以前不在意的、忽视的情节来回翻看着。
他再也走不出来了。
也不愿走出来。
如今看见神似慕枝的身影，顾陵云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着的。
可还未来得及去分辨，那人就像是镜花水月，消散在了天地间。
顾陵云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陆山月连忙开口：“师兄——”他顿了顿，直言道，“慕枝已经死了。”
顾陵云意识到了这一点，脸颊抽了一下，下颌处迸现出了一道青筋，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他咬牙，一字一顿地说：“慕枝，没有死。我看见他了。”
陆山月对上了顾陵云的目光，心头生出了一股惧意，他不敢反驳，只能顺着话说下去：“是、是，没死……”
顾陵云收回了手，轻轻按上了心口。在掌心下，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气息在轻轻流淌。
这是慕枝的内丹。
在刚才，死寂的内丹重新冒出了一点暖意。
陆山月似乎也察觉到了，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一丝渴求之色。
他之所以跟着顾陵云前来秘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想要慕枝的内丹。
当年慕枝死后，挖出的内丹留在了顾陵云的手中，可不知为何，顾陵云并没有把内丹给他。
没有了慕枝的内丹，陆山月无法进行涅槃秘法，只能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日日地熬着，等待着机会。
只是顾陵云困守长明峰，旁人根本无法接近，这一次秘境之行，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不过就算有了机会，顾陵云将这枚内丹视作慕枝的复生机会，日日贴身带着，看得很紧，根本没办法接近取走。
得想一个办法……
陆山月的心念一动，缓声劝道：“师兄，秘籍中的灵药珍惜奇特，人人皆想得之，我们得尽快前去……”
顾陵云看了陆山月一眼，像是终于从幻梦中清醒过来，缓缓点头。
-
与此同时。
慕枝与白雀行走在草原上。
这片草原实在是太大了，一望无际，像是永远都走不出去一样。
白雀刚开始还很兴奋，可同样的景色看得太多，也变得蔫蔫的了。他瞅了慕枝一眼，突然开口问道：“枝枝，你是不是不高兴？”
慕枝微微错愕：“为什么这么说？”
白雀比划道：“你平时都是会笑的，这样……”他的人话学得不太好，努力在用简单的言辞比喻着，“可是你现在看起来好冷，就像是雪一样。”
慕枝的手指拂过脸颊：“有吗？”
白雀用力地点了点头。
慕枝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见到了一些不想见到的人。”
白雀：“谁啊？”
慕枝并不想提起，只是沉默。他低着头，近乎透明的眼瞳中倒映出了一片翠绿。
在昏睡的百年间，他偶尔也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譬如，长明峰的冰雪。
再譬如，比冰雪还要冷上三分的长明仙尊。
他曾经想过，在看到他被凤凰火焚尽后，顾陵云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后悔？惊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现在好像知道了答案。
但这答案也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白雀敏锐地察觉到了慕枝的不高兴，主动转移了话题：“枝枝，你要的灵药在哪里？”
慕枝收回了情绪，指了一个方向：“应该是在那里。”
白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草原之外，苍云叠嶂。在山峦间，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飘散的云霞染红了上方的苍穹。
远远望去，犹如神鸟振羽，落下点点星火。
灵物出世，皆有异象。
这异象像是一个指路标，让秘境中的人知道目的地在何方。
有了目标，其他的事情就好说了。
慕枝顺着指引一路向东行去，经历了两三次的妖兽袭击，有惊无险地走出了草原。
他与白雀抵达了目的地。
进入秘境的修士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不止是慕枝他们找到了这个地方，还有不少修士也到了。
灵药就生长在面前的群山之中，因为还未出世，修士们都在外围等待着，闲得还交谈了起来。
“灵药什么时候成熟啊？”
“听说灵药一般都有凶兽守护，也不知是什么凶兽，打不打得过。”
“也不用打过，拿了灵药就跑，不就行了？”
“哈哈，那你不仅要跑过凶兽，还要跑得过同行……”
三言两语间，突地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山崖碎石簌簌落下，扬起了一阵烟雾。
待地动结束，山峦裂开了一处缝隙，像是在等待着外人进入其中。
“走！”
“快些进去！”
“省得被别人抢先了！”
修士们未曾多想，哗啦一下全部都挤了进去，他们各显神通，生怕落了后，与宝物失之交臂。
慕枝隐隐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可还未等他分辨，就被裹挟着一同进入了其中。
山峦之中，光线昏暗，看得并不真切。
慕枝抬手，一簇火光冒了出来，顿时照亮了整片天地。
此地通道纵横交错，犹如蜘蛛网一般。
方才进来这么多的修士，可现在却不见一道人影，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好像全部都被这昏暗的通道所吞噬了。
慕枝侧过头：“白雀？”
声音回响，身后空荡荡的，不见白雀的身影。
慕枝的眉心微微蹙起，想要去找来时的路。可是回过头一看，出现在身后的是一面凹凸不平的石墙，不见进来的入口。
他抬手一挥，一道羽毛笔直撞了上去，只听见“叮”得一声，没有留下一道痕迹。
出不去了。
那就只能向前走。
慕枝顺着通道一路走去。
通道之中暗无天日，不见日月星辰变幻，四处寂静，也无法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慕枝一边走一边轻声唤着白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前方听到了一点动静。他加快了脚步，拐过面前的一个弯，直直地撞了上去。
可没有料到，出现在面前的不是白雀，也不是路人，而是……顾陵云。
慕枝的手一颤，指尖的凤凰火熄灭了。
顿时，山洞中陷入了一片昏暗。
在失去视线后，其他的触感更为的明显。
慕枝清楚地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
好似一切都凝固住了。
慕枝是不想动。
顾陵云是不敢动。
这样的幻象，在长明峰上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天真无忧的慕枝、欢欣快乐的慕枝、伤心委屈的慕枝……可不管是哪一种，每每当他想要靠近的时候，总会烟消云散。
光线昏暗。
顾陵云近乎贪婪地看着不远处熟悉的轮廓：“慕枝，是你吗？”
没有人给出回答。
顾陵云伸手，想要触碰一下。可还未碰到，却又停滞在了半空中。他的咽喉上下滚动，声音生涩沙哑：“慕枝，我很想你。”
慕枝静静地看着，眼瞳中无声地亮起了一簇火焰，让眼睛能够夜视。
他终于看清的顾陵云的模样。
在记忆中，顾陵云一向冷漠自持，就好像高高在上，不落凡尘。
慕枝知道，其实顾陵云是有些看不起他的。
他是乡野中的鸟雀，不识字、不通常识礼仪，什么都不会，只会闹一些幼稚的笑话。
可偏偏因为拿了一滴凤凰血，承了恩情，要被迫答应与他在一起结为道侣。
慕枝甚至想过，其实顾陵云喜欢的应当是陆山月，毕竟他长得与陆山月有几分相似。
就像别人说的那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他是话本中的恶毒配角，仗着恩情强行插-入两人之间，最终留给他的结局只能是不得善终。
可是顾陵云为何会是这个模样？
顾陵云容色憔悴，看不出往日的冷漠无情，看起来竟是……十分深情的模样。
他贪恋地看着，一眼不错。
慕枝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意思吗？
百年以前，不见得有多少珍惜。
百年之后，又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慕枝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不咸不淡地说：“你认错人了。”他转身就走。
可顾陵云紧追不舍：“慕枝！”
慕枝的肩膀一沉，袖子被人抓入了手中，不得走开半寸。
顾陵云的声音低哑：“我不会认错的。”
慕枝没有回头，他望着前方，平静地说：“你说的‘慕枝’，我听说过。”他的声音有些冷，“‘慕枝’已经死了。”
语音化作了刀刃，直直地刺入了顾陵云的心间。
他的心口传来阵阵痛楚，生生压下了喉间涌上来的腥甜：“你……让我看一眼。”
顾陵云以为，出现眼前的慕枝只是一场幻境，只要靠近，就会消失不见。
他原本不想去触碰，可见到慕枝要走，情景之下就伸出了手。可没想到，面前的身影并没有消失。
这是真实存在着的人影。
顾陵云先是惊愕，紧接着就是不可置信。
当日，慕枝分明是在火焰中燃烧殆尽，连一捧灰烬都没有留下。
那面前出现着的，又是谁？
是错觉吗？
顾陵云想要再看一眼，确定这是不是慕枝。
慕枝没有如他所愿，而是道：“松手。”
昔日高高在上的长明仙尊，此时声音中却带了哀求：“……让我再看你一眼。”
慕枝闭了闭眼。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百年前，在长明峰上，当时他亦曾经这般请求顾陵云。
傻傻地求顾陵云相信自己。
可是顾陵云给出的结果是什么？
刀没有落在身上，是感觉不到疼的。
所以顾陵云高高在上，不屑低头去了解他受到的委屈与难过，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不重要。
如今哀求者与被哀求者身份对调。
慕枝也是一如当初的顾陵云，心中平静，甚至还有一些不耐。
人都已经死了。
那么看不看得到最后一眼，重要吗？
慕枝不再说废话，心念一转，羽衣上点缀着的羽毛瞬间从柔软变得锋利，边缘如同刀刃，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穿他人的血肉。
不消片刻，顾陵云的手已经变得伤痕累累，鲜血直流。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没有松手，用力地拽着羽衣的一角。
“慕枝……”他艰难地说，“是我的错，你回头，让我再看你一眼，可好？”
若是还在百年前，慕枝会心软会落泪，可此时，不管顾陵云再忏悔千次万次，心中却再也惊不起一点波澜。
妖力震荡，他的袖口一甩，生生将顾陵云的手掌震落。
慕枝听见身后传来“砰”得一声，像是顾陵云跪倒在了地上，他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直径向前走去。
慕枝很平静。
无情无爱，亦无恨。
或许，这就是无情道吧。
羽衣翩然，踪影无迹。
好似梦一场。
顾陵云单膝跪在地上，低低地垂着头。
像是在懊悔，又像是在落泪。



第24章、知道痛吗
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
顾陵云的右手手掌被刺得千疮百孔,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暗沉沉，浓郁得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
顾陵云发间的玉冠摔落在地上, 乌发散乱，一脸失魂落魄, 再也看不出昔日长明仙尊的清俊冷漠。
“慕枝……”
他的声音低沉，就像是要将这两个字揉碎在唇齿之间。
一遍又一遍。
企图再见心中的身影一面。
等到陆山月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见状，陆山月不敢靠近, 站在不远处, 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你怎么了？”
顾陵云置若罔闻，低低地垂着头, 似乎是沉溺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陆山月的眉心一跳。
在慕枝死后, 顾陵云一直都是如此，时而清醒，时而疯魔。
清醒时, 顾陵云只是冷漠不言, 枯守在梧桐树下；可一旦陷入疯魔癫狂的状态，他便什么都不记得, 连自己的行为都控制不了。
若是在长明峰还好, 顾陵云留下的剑气能够制住他，不让他离开长明峰一步。
可现在情况特殊, 他们身处在秘境之中，若是在这时顾陵云失去控制, 就不妙了。
这整个秘境中的人加起来, 估计都不够顾陵云杀的。
陆山月一想到那个画面, 就感觉到一阵口干舌燥。他知道顾陵云的结症所在，心念一动，模仿着昔日慕枝的口吻，轻声唤道：“仙尊。”
声音清脆，活灵活现。
好似回到了当初的长明峰。
顾陵云一怔，猛地抬起了头来。
陆山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目光，心头一紧，像是冻僵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在黑暗中，顾陵云的双目沉沉，眼瞳赤色弥漫，似乎压抑着万般的情绪。
这是……心魔入心之兆。
陆山月怎么也没想到，慕枝对顾陵云的影响竟然能到如此的地步。
陆山月与顾陵云师出同门，一起长大。他知道顾陵云从小亲缘浅薄，无父无母，无论对什么感情淡漠到了极点。
可偏偏，这样的一个人，栽在了慕枝的手上。
陆山月想不明白，慕枝有什么好的，死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让顾陵云念念不忘。
他心中不平，面上还装作温和担心的模样，解释道：“师兄，我只是害怕你失了神志……”
顾陵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中多了几分清明，沙哑地说：“我看见了慕枝。”
陆山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顾陵云走了过去。
“我要去找他。”
为什么会忘不了慕枝？
可能是长明峰上的冰雪凌冽刺骨，冷清孤寂。
也可能是慕枝的感情真挚纯粹，失去后方知珍贵稀少，世间在难得。
还有就是，当日慕枝走得太过于决绝，就算足足过去百年，也让人不能忘怀……
顾陵云咽下了咽喉中的一口腥甜，轻声自语：“我要再看他一眼。”
-
慕枝走出去了许久，拐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弯道路口，不曾停歇。
在交错复杂的通道中，慕枝失去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自己在何方。
脚步匆匆，似乎是想要甩开什么东西。
没想到，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还意外地让他找到了白雀。
白雀蹲在一个通道路口，见到了慕枝，连忙出声：“枝枝！”
慕枝回过了神来，停下了脚步。
之前他还在担心走失的白雀，现在见到人活蹦乱跳的，这才放下了心，问了一句：“你没有遇到危险吧？”
白雀懂得的人类语言不算多，指手画脚地开始描述着自己的经历：“一进来我就迷路了，还好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带着我来找你的。”
白雀叽叽喳喳的。
可不知觉间，慕枝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生硬的直线。
白雀没有察觉，还在兴奋地说着：“枝枝，原来外面的人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还是有好人的……”
慕枝的反应有些激烈，拉高了声音：“没有的！”
白雀愣了一下。
慕枝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的冷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好人。”
白雀实在是太像以前的慕枝了。
他从小就生长在无忧无虑的梧桐乡，从未接触过外面的阴暗，只要给一点点善意，就会让他死心塌地的。可在善意的掩盖下，是足以痛彻心扉的毒-药。
慕枝已经在人的身上受到了教训，不想让白雀重蹈覆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雀，告诫道：“不要相信他们。”
白雀从未见过这样的慕枝，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只好诺诺地点头：“知、知道了，可是……”
慕枝生硬地说：“没有可是。”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过去的所有事情，再遇到顾陵云也不会有一点波动了。
可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恢复如初的，终是还是在心上留下了不一样的痕迹。
比如，他再也不会想以前那样天真无知、单纯善良。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若是再遇到以前的种种事情，他不会再受到一点委屈，更不用含着眼泪去祈求别人的相信。
慕枝扫过了一脸低落的白雀，并没有去安慰他：“白雀，走了。”
接着便是一路沉默。
经过这一番插曲，慕枝早就没了刚出梧桐乡时的心思。如今他只想早日取到灵药，离开这个秘境。
可是这山间隧道交错复杂，在期间走了如此之久，还是看不见灵药的踪迹。
又走出去一段，慕枝感觉到前方出现了一个灵气浓郁的地方。那里就像是黑夜中的明灯，指引人前行。
这一路走来都是这般的死寂，反常及妖。说不定那边存在着什么变故。
慕枝不假思索，直接朝着那个方向靠近了。
在走过一个拐角后，前方豁然开朗。
点点萤火漂浮在半空中，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慕枝还未看清情况，就听身旁的白雀神情欢快，伸手一指，说道：“枝枝，那个人就是带我过来的好人！”他碎碎念地解释，“他真的是很好的人，我走丢了以后急得快要哭了，他还给了我这个安慰我。”
一枚灵石握在了白雀手中，熠熠发光。
慕枝侧目而望。
没想到，帮助白雀的“好心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思远。
慕枝的脚步一顿，有些嘲讽地想：这个人，又一次当了好人吗？
在弟子堂的时候是这样。
在秘境中还是这样。
廉价的善意而已。
白雀还在劝说：“枝枝，你不要把别人想的这么坏嘛。”
慕枝没有生气，凉凉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觉得珍贵的宝物，对于别人来说，只是垃圾。”
白雀妥善地将灵石收好：“不、不会吧？”
在交谈间，李思远已经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白雀，先冲着白雀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算是打招呼，目光一转，随后映入眼帘的就是慕枝。
他的笑容一滞，逐渐浮现出来的是不可置信。
“慕枝……？”
慕枝的神情不变，侧过脸去：“你认错人了。”
李思远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身影，神情变幻。
这个人，长得很像慕枝。
但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出区别的，记忆中的慕枝天真烂漫，而这个人浑身透露出一股冷漠，精致得像是雪堆成的一样。
可能只是长得像。
李思远的心绪震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
慕枝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
过去百年时间，李思远看起来比以前更为成熟一些，他的身姿笔挺，一表人才，身后站着一群小弟子，显然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外门弟子了。
想来是平步青云，摇身一变，成为了宗门的中流砥柱。
慕枝已经见过了顾陵云。
长明仙尊的神情狼狈、低声苦苦哀求。
见到这一幕的时候，慕枝心境平静，没有生出一点波澜。
可偏偏现在看见李思远仪表堂堂、前程似锦，还受到一群小弟子仰慕的时候，他竟诡异地生出了一些阴暗的心思。
做错了事，不用受到惩罚的吗？
伤害了别人，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的模样，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辉煌的前程，甚至还在当好人。
刀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是不会感觉到痛的。这些围观着人，还有余力用着高高在上的口吻点评着一切。
怪他不够体面，怪他痛苦的模样不够好看。
慕枝突然想要知道，当刀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还会笑得出来吗？
恍惚间，慕枝知道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步。
——迈入无情道的最后一步。
他重修无情道以来，一直都待在梧桐乡，睡了百年。虽然修为精进了，但是心境还在原地踏步。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只有与过去的事情一一面对，将这些埋藏在心中的痛苦与遗憾消除，才能够彻底地消除心中的瑕疵。
慕枝扯了扯唇角，慢慢地笑了起来。笑意弥漫到了眼瞳中，其中似乎点缀着了璀璨的星辰。
-
在定下了心意后，慕枝倒是没这么着急离开秘境了。他转开目光，看向了闪烁着微光的洞穴。
在洞穴中央，一株灵药正在生长。
枝叶摇动。
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它已经抽芽、开花，现在就在等花蕊成熟，结出果子了。
最终生出的果子，是这一行人要的东西。
现在正是灵药结果的重要时期，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一处嫩芽。
“啵”得一声。
一片花瓣缓缓飘落，在花蕊的地方，结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果子，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就在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手摘取最终的果实时，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地颤动。
慕枝抬眸看去。
不知何时，通道的入口被关闭了，四周的墙壁上有阴影蠕动，靠得近的人尖叫了一声：“什么鬼东西？！”
他疯狂地甩动着手臂，一坨黏糊糊的液体滴落在了地上，与地面接触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缕的青烟。
白雀害怕极了，靠近了慕枝：“枝枝，这些是什么啊？”
慕枝若有所思：“我记得海里面有一种鱼。”
白雀：“什么鱼？”
慕枝徐徐说道：“那种鱼不会主动捕猎，就靠着头顶的灯发出光亮，吸引猎物自投罗网。”
白雀：“啊？”
慕枝：“现在，我们已经自投罗网了。”
话音落下。
洞穴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动山摇。
阴影处生出了一根根的触手，卷在了人的身上，往深处拖去。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吱嘎吱嘎”啃食的声响。
修士们惊慌，四散而逃。
在慌乱中，还有人想要富贵险中求，抓住机会去取灵药上生出的果子。
那人趁乱靠近了灵药，伸手就要去取，只是还没碰到，那纤细的灵药突地暴起，果子迸裂，张开了牙齿密布的大嘴，将人一口吞噬而下。
直面这一幕幕的画面，白雀害怕极了，靠在了慕枝的身边：“枝枝，怎么办？”
慕枝：“等。”
白雀：“等什么？”
慕枝：“等它吃饱了。”
但在这怪物吃饱之前，先得保证自己不被吃。
慕枝的手腕抬起，身上羽衣缓缓退去，盖在了白雀的身上。
白雀眼前一黑，连忙探出了头：“枝枝！”
不过片刻，慕枝已经身陷入了触手的包围之中。
在怪物眼中，人是好吃的食物，妖族是可口的点心。
食物吃得差不多了，就该吃点心解解腻了。
触手蠕动，粘稠的液体哗哗落下。
慕枝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淡漠。
砰——
触手从半空中甩过，夹杂着一股腥臭的风，重重地落了下来。
慕枝站在原地未动，就在触手到达面前的时候，一道火光无声涌出，萦绕在了四周。
凤凰火，是世间最为纯粹的异火。
触手一触碰到这火焰，瞬间就燃烧了起来，不消片刻，就化作了一团灰烬。
可是解决了一批，阴影中还有源源不断的触手伸出来，甚至天花板上都有影子蠢蠢欲动。
四面楚歌。
那些触手接触过了凤凰火，似乎进化出了防火的能力，触手的表面上出现了暗红的光泽。
眼看着就要被触手淹没，慕枝的身姿纤细灵巧，轻轻一跃就至半空中，鸦青色的发丝扬起，从中飞-射出了一道道的羽毛。
羽毛看似柔软，实则坚硬如刀刃，毫不留情地将触手割断。
割得快，生得更快。
不一会儿，慕枝身侧便触手丛生。
就在这时，一道凌冽的剑气从中落下。
剑气如风雪。
不过瞬间，风月掠过之处，就凝结成了冰天雪地。
有人惊呼：“长明仙尊——”
剑气快，但慕枝的动作更快，不给顾陵云任何的机会，瞬间绞杀了所有的触手。
触手碎块如雨落下。
在寒风下，凝结成了冰雪。
慕枝悬在半空，没有分去一丝一毫的目光。
可他不看，自有人主动向他而来。
顾陵云一步步，朝着慕枝走去。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每一步落下，声音都清晰可闻。
慕枝的眉头微微拧起，转了身，直面上了顾陵云。
与他一道行动的，还有那些金红羽毛。
羽尖锐利，毫不掩饰地对着顾陵云。
慕枝说：“别过来。”
顾陵云却没有理会，脚步不停，甚至还有些急切。
呲！
一枚羽毛深深地刺入了顾陵云的肩膀，像是一个警告。
顾陵云的身影一颤，哑着声音道：“慕枝……我知道是你。”他没有管肩膀上插-着的羽毛，还在向慕枝靠近。
慕枝静静地看着。
冰雪晶莹，光芒流转，倒映在他的脸颊上，尤其的冷漠。
慕枝轻声问：“你知道痛吗？”
顾陵云一怔，有些不解。
眼前流光飞羽掠过，阵势如同万剑穿心。
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顾陵云的心口。
——不知道痛的话，我可以让你试试如何才能痛彻心扉。



第25章、我不相信
金红羽翼锋利, 足以削铁如泥。
可顾陵云不管不顾，像是没听出慕枝话中的森森寒意，脚步未有一点停顿。他迫不及待地靠近了过去：“慕枝……”
长明峰的夜晚孤寂。
顾陵云无数次梦见慕枝站在悬崖边上, 冷风呼啸，纤瘦的身影好似要乘风归去。
不管他如何出手阻止, 慕枝总是决绝而执拗地投入火焰的怀抱之中，宁愿化作灰烬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慕枝爱得炽热纯粹。
不爱了也是如此的义无反顾。那道身影消失在了熊熊火焰中，连一根羽毛都没有留给他。
或许，这就是慕枝对他的惩罚。
让他日日重复当时情景, 让他夜不能寐, 终成心魔。
这百年来，顾陵云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当初他对慕枝再上心一些, 若是他对慕枝再好一些, 若是他早些知道对慕枝的心意就好了……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不过还好。
他又一次见到了慕枝。
顾陵云的嗓子发涩，几乎不敢错开眼, 生怕面前的人在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伸出手, 想要如同往昔一般，想要轻轻抚摸慕枝那一头柔顺光滑的发丝。
可他不知道, 面前的早已不是关在笼中, 等待着主人前来宠幸的乖巧鸟儿。
顾陵云没有碰到慕枝的衣角，反倒是手掌被羽毛割得鲜血淋漓。
慕枝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咻”得一声, 无数羽毛同时掠空而过，锋利的尾羽擦过顾陵云的肩膀手臂, 落下了一片淅淅沥沥的血雨。
不消片刻, 顾陵云的身上就出现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旁人看了, 都觉得牙酸发冷。可偏偏顾陵云丝毫不觉，硬是扛着这漫天飞羽，朝着慕枝缓步靠近。
以顾陵云的修为，不会伤得如此之重。
可他并没有用剑气去抵抗这些伤人的羽毛，而是生生受下了，就像是……在生生自虐一般。
慕枝抬起了眼皮，眼瞳中倒映出了一个狼狈的身影。他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问道：“疼吗？”
顾陵云的脸颊上被割出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下颌处滑落。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还好。”
不及慕枝曾受过的万分之一。
慕枝的右手搭在腰间，葱白般的手指捏着最后一枚羽毛，指尾轻轻舒展开来，好似捻花一般。
听到了这个回答后，他的神色平静，唯有眉宇间点缀着一丝疑惑。
就算是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觉得人类的心思复杂多变，无法理解。
比如，当时的长明仙尊是如此的冷漠，对他的满腔真情不屑一顾、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可等到一切结束，他抽身离开以后，又要露出如此懊悔痛苦的模样。
这样的独角戏有用吗？
这样迟来的后悔有意思吗？
该不会觉得他会心痛心软吧？
哦，以前傻慕枝是会的，可这一辈子，傻一次也就够了，若是一直蠢下去，那就活该他被欺凌践踏了。
慕枝不仅没有触动，反倒是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好笑。于是他就笑了起来，这笑意只是浮于表面，眼瞳中还是一片冰冷。
“够了。”慕枝收敛起了笑意，口吻冷漠，语气与神情都像极了以前的顾陵云。他说，“别过来。”
“再过来，就杀了你。”
杀意不似作伪。
顾陵云身为剑修，对杀意更为的敏锐，他怔了一下，终于看清了慕枝的模样。
少年生得好看，皮肤像是雪堆成的一般，弯眉朱唇，尤其是一双眼睛最为奇特。那眼瞳近乎于透明，其间悬着一轮光晕，随着目光缓缓转动。
这是慕枝吗？
慕枝总是欢笑着的，没有忧愁与烦恼。他藏不住心思，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快乐小鸟。
而面前的少年，冷漠而精致，眼中讥诮，没有一点天真纯粹的痕迹。明明长得就相差无几，眉眼间的神情却是全然的陌生。
两人遥遥相望。
明明只是相隔了一段距离，却犹如天堑，就算顾陵云有万般神通，也无法跨越时光，回到过去。
顾陵云不敢相认，甚至产生了一股迟疑的情绪：“慕枝……是你吗？”
慕枝眉眼一冷，还未做出回应，周身的洞穴就突地震动了起来，顶端的碎石噼啪滚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顶端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大概是怪物吃饱了，在一阵天翻地覆之后，所有还存活着的修士被吐了出去，传送到了洞穴之外的地方。
慕枝眼前景色一晃，等到再次站稳的时候，已经是来到了一处荒野之中。
荒野苍茫，杂草与碎骨缠绕在了一处，阴气森森。
慕枝转过头，想要查看景象，不料却先见到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顾陵云依旧阴魂不散，就站在不远处。
他被慕枝的羽毛所伤，身上伤痕累累，一袭白衣被血迹染成了暗红。他的模样极其虚弱，以剑杵地，方才勉强站立着。
慕枝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装作没看见一般，要从一边走过。
就在与顾陵云擦肩而过之时，慕枝听见他艰难地说：“……你在恨我。”
慕枝微微侧头。
顾陵云一字一顿地说：“你应当是恨我的。”
怎么能不恨呢？
慕枝怀抱着满腔爱意，背井离乡离开长明峰。
长明峰如此的冰冷，不似梧桐乡温暖。慕枝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在这方天地中，等依赖的人只有他。
而他又做了什么？
他辜负了慕枝的信任，对于慕枝受到的委屈不予理睬。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错。
顾陵云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可在意识到慕枝会恨他的时候，心口还是传来一阵针蛰般的疼痛。
慕枝终于开口了，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不恨你。”
顾陵云一怔。
慕枝的眼瞳澄澈透明，爱恨一览无余：“恨因爱起。”
既然不爱了，那又从何而来的恨。
顾陵云的身形晃动了一下，之前受到的种种痛楚，都不如这一句话来得伤人。
顾陵云的胸口一闷，一股腥甜的血涌了上来，他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你怎么能不恨我？”
慕枝的眉头微微蹙起，疑惑不解：“为什么要恨你？”他平静地说，“会爱会恨的那个‘慕枝’已经死了——你亲眼看见的。”
从前的慕枝早就已经死在了长明峰上，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借着凤凰骸骨浴火涅槃重生，就算样貌恢复如初，可心境到底不是以前的那个“慕枝”了。
他不会善良，也不会怜悯。
见到顾陵云这般境地，也不会生出一丝动容，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慕枝说：“你我再无关系了。”
顾陵云的反应出于意料的激烈：“我不准！”他双眼赤红，固执地重复道，“慕枝，我不准……是你先喜欢的我，我不准……”
顾陵云本是不懂情爱的。
他从小无父无母，长于冰冷孤寂的长明峰，早就修成了一座不近人情的冰雕。
慕枝携着炽热而明亮的爱情闯入了冰天雪地中。
可顾陵云已经习惯了冰冷与孤寂，以至于还未明白心中的情愫，就让慕枝遍体鳞伤，最终心灰意冷地离开。
百年过去，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情爱。
可是太晚了，如今两人的身份调转，慕枝成了拒绝的那一方。
慕枝冷冷地落下了一瞥。
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
顾陵云的乌发散乱，身上伤痕累累，哪里还看得出是赫赫有名的长明仙尊。
若是不认识的人来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落魄丧家犬。
顾陵云不善言辞、寡言少语，可在这时，他说了许多从前不会说的话。
他说：“慕枝，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慕枝，结契大典我已准备好了。”
他说：“长明峰上的梧桐树枝头翠绿，你与我一同回去吧。”
慕枝垂下眼皮，眼睫在下眼睑处落下了一片阴影。他静静地听着，等到顾陵云说完了，方才开口问道：“是陆山月又生病了吗？”
顾陵云愣住了，像是不理解慕枝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慕枝的声音缥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想，他的病一颗内丹就能治好了，还需要用我现在的内丹吗？”
“我现在的内丹是凤凰火所化，陆山月用不了，你不用再费心思了。”他顿了顿，疏离而冷漠地唤了一声，“——长明仙尊。”
顾陵云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说道：“不是的。”
慕枝带着淡淡的笑容：“我都知道了，你其实喜欢的是陆山月，若不是为了陆山月，也不用如此委曲求全的与我在一起。”他认真地说，“如此，我就在这里祝二位百年好合吧。”
顾陵云的神色变幻，挤出了一句：“无稽之谈！”他解释道，“我与陆山月只是师兄弟之情，再无其他可言。”
慕枝点点头：“哦。”他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可是我不信。”
顾陵云犹如困兽，画地为牢，在其中打转：“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
慕枝其实已经不想在与顾陵云纠缠下去了，听到这么说，目光微微一转：“人心复杂多变又隔着一层皮囊，百年前我就不明白，现在就更加不想去了解了。”
“长明仙尊，我不想相信你了。”
他做下了一个结论：“就这样吧。”
顾陵云哑声重复道：“慕枝，你要如何才会相信我的心意？”
慕枝将余光分给了一些给顾陵云，语气松快，像是在开玩笑一般：“不如，你把心挖出来给我看看。”



第26章、覆水难收
其实慕枝并不是真的想要看到剖心辩白的画面, 只是想让顾陵云知难而退，不要再纠缠了。
慕枝下意识觉得，顾陵云做不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以前他被盲目的爱意所迷惑, 觉得仙尊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可等到感情冷却后，才知道顾陵云性格冷漠固执, 做任何事情不是权衡利弊就是按照规章条规——就算当初他如此苦苦哀求，也不曾偏心徇私一份。
这么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将一句玩笑话当真？
最多不过说上一句——慕枝，别闹。
而这样的话, 慕枝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都已经免疫了。
他侧过了脸，声音有些冷漠：“若是你做不到的话，就让开, 别挡在我的面前。”
荒野之上, 一片死寂。
夜风在旁吹过，隐隐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声响。月色清淡，落在了慕枝的身上, 更添了几分冷意。
顾陵云望着他, 突然觉得现在的慕枝太过于陌生，竟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痕迹。
他恍惚了一瞬, 又产生了幻觉, 似乎能够听见一道道清脆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仙尊，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仙尊, 我们什么时候能结为道侣啊？”
“仙尊，你可不可以抱抱我呀？”
叽叽喳喳的小鸟儿。
快乐无忧的小鸟儿。
他的小鸟儿……飞走了, 飞入了火焰中, 连一点念想都没有留下。
顾陵云的胸口一闷, 血气翻涌。
过了片刻，他说：“好。”
是他做错了。
如果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的慕枝回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顾陵云的目光沉沉，专注地望着慕枝，与此同时，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那是一双握剑的手。
手指笔直、指节分明，可见指尖吞吐着剑气，锋利非常。
顾陵云按上了自己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将剑气划过胸前，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鲜明的伤口。
皮肉划开，深可见骨。
顾陵云下手极恨，不管是对别人还是自己，都没有留下一点的迟疑。
随着皮肉划开，鲜血直流，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慕枝分过去了一眼。
顾陵云的心口鲜血流淌，已经濡湿了大半片衣襟，看起来皮开肉绽、格外地可怖。
不过以顾陵云的修为，就算是活生生将心挖出来也不会有碍性命，最多就是痛一些。
足够痛了吗？
好像……还不够。
顾陵云的右手垂了下来，一滴浓稠的鲜血从指尖滑落，滴落在了泥土之中。
他轻声说道：“慕枝，你的内丹我一直都留着，没有给别人。”
在胸口被撕裂的血肉中，可以看见一颗金红色的内丹悬浮在胸腔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顾陵云一直将这枚内丹放得很好，藏于血肉之中，恨不得与之化为一体。
慕枝的目光微微一顿，很快就又收了回来，问道：“那又如何？”
人类就是这么的奇怪。
在那个天真愚蠢的慕枝还存在的时候，顾陵云让他事事以陆山月为先，无论什么都要让陆山月一步，甚至连内丹都要双手奉上，给陆山月治病救命。
可当他真正取出了内丹，顾陵云又如此的珍惜。
所以，顾陵云到底想要什么？
慕枝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他是梧桐乡的凤凰，又何必去了解人类的想法。
对他而言，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慕枝还未等到回答，就先一步道：“留着我的内丹也没用，还不如给陆山月治病。长明仙尊，你觉得呢？”语气真挚，就像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
长明仙尊。
仙尊。
这两个称号之间不过相差两个字，却分外明显地突显出了远近疏离。
慕枝每这么唤一声，顾陵云的脸色就苍白一份，更显得失魂落魄。他意识到了什么，艰难地开口：“慕枝，你还是不相信我。”
慕枝微微一笑，眼中碎光摇晃：“我相不相信你，这重要吗？”他歪了歪头，幽幽道，“反正，对于长明仙尊而言，我的一切都不重要。”
顾陵云原以为，慕枝提起这段话的时候会伤心难过，可当他抬眸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张冷漠的侧脸。
顾陵云的喉咙生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重要，这是顾陵云曾经说过的话。当时他不知人间冷暖，高高在上地做出了这番评价。
可如今，这话如数奉还，似乎这样才能体会到，当时的慕枝是如何的无助茫然。
顾陵云想要解释，可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其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想这么多。
可真因为如此，更显得当时是真的不在意。
现在他后悔了。
可是，覆水难收。
同样的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伤害，也无法消弭于无形，更不能恢复如初。
顾陵云慢慢地低垂下了头：“慕枝，你要如何才会原谅我？”
慕枝轻笑了起来，语调轻松，但说出的话却足以让人刻骨铭心：“没什么好原谅的，其实，说起来一半的责任在我——是我不该喜欢你的。”
这一句话，将过去那些鲜明的感情、炽热的心动通通都抹去了，什么都不曾剩下。
顾陵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缝中流逝了，想要阻止，可又对此无能为力。
他的手指紧紧攥起，刺破了手掌却丝毫不知，固执地说：“慕枝，再给我一次机会。”
慕枝生出了一些不耐。
对于他而言，重修无情道之后，一切的过往都与他再无关系了。可为何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要再凑到他的面前来，扰乱他的心境。
以前弃之敝履的，现在转过头来又捡起，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样的教训，他受过一次就够了，再怎么蠢，也不可能让人一次又一次地践踏。
慕枝的眼尾浮现了一抹嘲讽之色，不想再多言下去了。
他转身就要走。
顾陵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枝，你要看我的心，我便将心挖出来给你。”他顿了顿，“你……别走。”
慕枝连脚步都未停顿一下。
顾陵云的话语声飘散在了夜风中，还未等他做出动作，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道呼唤声。
“师兄。”
“枝枝——”
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
慕枝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白雀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与他一道的，还有陆山月。
当时陆山月病恹恹的，一副不用他的内丹立即就要死的模样，现在百年过去，却还活得好好的。
慕枝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
过去这么久，陆山月没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是精致无暇，犹如天上月光，让人想要捧在手中悉心呵护。
在慕枝打量的时候，陆山月也发现了慕枝，眼中闪过了震惊诧异等情绪，不过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恢复了一片平静。
陆山月来到了顾陵云的身旁，问：“师兄，你怎么受伤了？”
顾陵云现在看起来确实是狼狈，身上都是伤痕不说，就连胸口都留下了一道骇人的伤痕，差一点就能掏出其中跳动的心脏。
顾陵云没有理会陆山月，他像是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看着慕枝。
陆山月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看了过去，像是刚刚才发现慕枝的存在似的，惊讶地开口：“慕枝……你竟然还活着？”
慕枝没有理会他。
可这并不影响陆山月的发挥。
匆匆百年，所有人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比如李思远的成熟，再比如顾陵云的执念……而陆山月一点都没有变化，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往昔。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陆山月轻柔而和缓地说，像足了一个贴心的大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你不见了，师兄他都性格大变，变得偏执古怪了起来，困守在长明峰之中日日悔恨……”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应该这样，这百年来，师兄的模样我看着都心疼呢。”
慕枝轻轻眨了眨眼，平静地说道：“那你就好好心疼吧。”
陆山月还以为眼前的人是那个愚蠢可怜的慕枝，没想到被回了这么一句，顿时梗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慕枝看向了白雀：“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白雀傻傻的，没有心机，当即就说了：“我从黑黑的山洞出来了以后，又遇到了那个好人了，他们很好，知道我走丢了，就带着我来找枝枝了。”
慕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过来。”
白雀靠近了过去，脸庞稚嫩，像极了以往的慕枝。
慕枝抬手，白雀身上披着的羽衣活了过来，羽毛化作了无数星点飘散在了半空中。星点如同蒲公英一般，散开又聚拢，最终化作了一袭轻纱，落在了他的身上。
“走了。”慕枝说。
白雀迟柟犎疑地看了陆山月一眼，犹豫地跟了上去。
陆山月原本是巴不得慕枝早点走，可突然想到了未到手的内丹，心念一动：“慕枝，荒野危险，你带着白雀多少有不方便的地方，不如留下来，与我们一起通行。”
慕枝不想搭理陆山月，可余光一瞥，从陆山月的眼中看见一抹熟悉的神采。
那是……计算。
陆山月在计算什么？
慕枝的脚步一顿，意外地改变了想法：“好啊。”
慕枝留了下来，四人暂时同行。
只是慕枝、白雀与陆山月走一侧，反倒是顾陵云孤零零的一个人落在后面，氛围有些古怪。
走出了一段路，死寂的荒野上突地亮起了一抹明亮的篝火。
长明峰的弟子围绕着篝火而坐，见到远处身影靠近，先是警惕拔剑，在确认了身份后，方才放松了下来。
“陆长老！”
“长明仙尊！”
弟子们纷纷退开，将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慕枝不想靠近这些人，便带着白雀在附近歇息。
不知是顾陵云受伤过重，还是心知自己惹人厌烦，并没有靠近过来，只是时时有目光扫过，关注着慕枝。
夜色深沉。
慕枝屈膝坐在半人高的石头上，望着天空星辰变幻。
白雀坐在一边，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捧果子，递了过去。
慕枝捻起一枚，也没有放入口中，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白雀看了看不远处的人，又看了看慕枝，小心翼翼地问：“枝枝，你不喜欢他们吗？”
慕枝垂下了眼皮：“不是不喜欢他们，是……不喜欢人。”
白雀：“为什么呀？他们不是挺好的吗？”
听到这话，慕枝微微用力，直接将果子碾碎在了指尖，淡红色的汁液迸射了出来，甜腻腻的。
“好吗？”他侧过头，眼瞳中闪烁着白雀看不明白的神采，“但他们当起坏人来的时候，是真的坏。”
白雀似懂非懂：“可是他们现在还没变坏啊……”
慕枝甩了甩手指：“等他们变坏了，就来不及了。”他的目光一凝，寒意森森，“白雀，离他们远点。”
白雀从未见过这样的慕枝，有些茫然。
慕枝轻轻摸了摸白雀的头顶：“白雀，听话。”
白雀乖乖地低下了头，他什么都不懂，只能听慕枝的话：“哦……我听话的。”
慕枝结束了对话，转头一看，见到陆山月走了过来。他不知陆山月想要做什么，先指使着白雀去边上待着。
陆山月走到了慕枝的面前。
两人一站一坐。
陆山月低头看着慕枝，笑容温和：“慕枝，百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慕枝不咸不淡地说：“吃多了亏，总该得到点教训。”
陆山月点了点头：“这是好事。”
慕枝：“我也这么觉得。”
陆山月打量着慕枝，在安静了片刻后，突然开口：“我才知道，百年前长明峰上发生的事情。”他的容色怜悯，“没想到，师兄竟然取了你的内丹。”
“我当时病重，什么都不清楚。不然的话，我定是会阻止师兄，不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陆山月的声音柔和，犹如流水淙淙，再加上诚恳和善的神情，若不是慕枝曾经亲眼所见他的真面目，也会被骗了过去。
慕枝想要知道陆山月所欲如何，就没有拆穿。
陆山月怜惜道：“可怜你了，受了这么多的苦，如今回来，可是要同我们回长明峰？”
慕枝摇了摇头：“不了。”
陆山月立刻表示了理解：“不想回去也是应当的，师兄做了这般错事，就算是我都无法原谅。”
“不过，你的内丹还在师兄的手上，你……不要吗？”
说来说去，陆山月终于拐到了正题上。
他要慕枝的内丹。
可现在这内丹在顾陵云的手上，没有办法取走。可一旦内丹回到慕枝这里，难度就降低了不少。
慕枝不笨，立即就听出了陆山月的想法。他装作无知的模样：“可是，仙尊他不给我，他想用我的内丹以做要挟，逼我回长明峰。”
陆山月忿忿不平道：“怎会如此过分？”
慕枝煽风点火：“是啊是啊。”
经过了一番的交谈，陆山月终于说出了真实的意图：“我知你心中有怨，不如……我帮你取走内丹。”
慕枝睁大了眼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怎么取？”
陆山月压低了声音：“秘境中生长的灵药就在前方，里面有迷障与妖兽，你带着师兄走进迷障，我助你趁机取走内丹。”
慕枝犹豫：“这样……恐怕不太好吧。”
陆山月心中嗤笑，果然是只傻鸟，都现在这个地步了，还对顾陵云念念不忘。但他面上不显：“无妨，师兄神通广大，区区迷障而已，造成不了伤害的。”
他的话锋微微一转，“细细想来，当年的事我也有错，不该如此对你。慕枝，是我对不住你，现在只是想找机会补偿一二，可以吗？”
慕枝像是真的信了他的话，反复思索了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好。”
陆山月心中一喜。
他当然没有这么好心，想要帮助慕枝。他真正想的，是一箭双雕。
取走慕枝的内丹，顺便再让慕枝死上一次。
当年的事就如一柄剑悬在他的头顶，让他时时担忧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斩断他的脖颈。
唯一能解决这危机的，就是让顾陵云永远不能发现这些事，没什么比杀了慕枝更方便的了。
而到时他靠着慕枝的内丹涅槃重生，就不用再担心受怕了。
-
慕枝又怎么不知陆山月的心思？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他想要让顾陵云也品尝到相同的痛苦。让他知道被掩盖的真相，让他看见陆山月的真面目。
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
这是顾陵云教他的。
这不是恨。
只是看到他们过得这么好，他不喜欢。



第27章、一群蠢货
两人都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相视一笑。
陆山月也没多想，上前压低了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到时候，你先假装走失, 引得师兄进入迷雾中，倒是再用这药……”
说着, 他将一个纸包塞到了慕枝的手中。
久病成良医。
陆山月病了这么久，自然也学了一些药修的本事。这药，本来就是他准备要用在顾陵云的身上的。
只是，他没想好事情败露后该怎么解释, 于是就按住不发。
如今慕枝愿意替他效劳, 那就再好不过的了。
陆山月问：“你清楚了吗？”
慕枝毫无异样，直接将药包收好，轻声道：“清楚了。”
一切都太过于顺畅了。
陆山月生出了一点点的违和感, 他忍不住回想, 百年前的慕枝也是这样的愚蠢单纯吗？
好像是的，从种种迹象看来，实在是蠢得可怜。
陆山月彻底放下了心, 为了不让他人起怀疑之心, 简短的说了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慕枝望着陆山月的背影, 一手托着下巴, 目光有些玩味。
人类还真的是有趣而复杂。
慕枝原本以为，陆山月是喜欢顾陵云的, 不然的话，为何要处处针对于他？
可没想到, 相比于“喜欢”, 陆山月更多的是利用, 更想要倚靠着顾陵云去获得想要的东西。一旦得不到满足，便立即翻脸不认人。
廉价的喜欢。
还有反复多变的感情。
若是以前的慕枝，会因为知道这真相而感觉到难过。可现在的他只觉得挺有意思的，反正这一次的刀又不是落在他的身上，也不会给他带来一点疼痛。
所以慕枝并没有想要拒绝陆山月，也不想拆穿他，反倒是想要帮上一把。
这些人过得不错，他不喜欢。
那就做些什么，打破现状，让这些人也感觉到……痛苦。
和他曾经一样的痛苦。
慕枝的唇角微微一翘，眉眼间舒展了开来，不见天真与单纯。
-
天色渐亮。
东方冒出了一缕明亮的晨光。
长明峰的弟子们修整了一夜，恢复了状态，收拾行囊重新出发。
慕枝走在队伍的最末端，吸引了不少弟子的侧目，尤其是李思远，时不时地侧目，看起来欲言又止。
慕枝察觉到了，但也没有去理会。
反倒是白雀格外地好奇，左顾右盼看了一圈后，凑到了慕枝的身边，小声地说：“枝枝，你看那个——”
慕枝顺着白雀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白雀说：“这个人看起来好可怜。”
慕枝终于看见了，白雀所说的人是谁。
顾陵云一个人游离在队伍的最外侧，一袭白衣披在身上，隐隐透露出了血色。
他身上的伤势还未好，时不时地低头咳嗽。可就算如此，他还是站得笔直，犹如一柄剑一般。
慕枝的目光落在了顾陵云的身上。
顾陵云侧过了头，目光沉沉，就好似深渊一般，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压抑在了最深处。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片刻。
慕枝又若无其事地挪了开来，问：“哪里可怜了？”
白雀天真地说：“他受伤了，也没有人关心他，不可怜吗？”
慕枝垂下了手：“还不够。”
白雀疑惑地问：“什么还不够？”
慕枝的目光平静，意有所指：“还不够可怜。”
白雀怔了一下，不太明白慕枝话中的含义，但他天生有趋利避害的能力，知道不能再继续问下去了。
于是他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慕枝的身侧安静了下来，使得他的思绪发散了开来。
从现在为之，不过皮肉之痛而已。
就算是遍体鳞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还没有被放弃被践踏，也没有体验过失望再绝望的情绪。
慕枝的眼睫轻轻一颤。
原本，他也不想这么对待这些人的。涅槃重生了以后，他修了无情道，过往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了。
可偏偏，这些人还要往他的面前凑。
原谅？
凭什么原谅。
既然如此，慕枝就只能让他们也体会一下，当初他的……绝望。
-
队伍一路前行，跨越了半个荒野后，被一处裂缝给挡住了。
裂缝长百尺。
往下一看，底下是一处深不可见底的峡谷。其中怪石嶙峋，迷障萦绕，隐隐还能听见一阵可怖的野兽嚎叫之声。
队伍停了下来。
有弟子来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顾陵云如今是不管事的，队伍的主心骨就是陆山月。
陆山月走到裂缝边上，崖边的一块石子晃动了一下，咕噜噜地滚了下去，瞬间就被黑暗所吞噬了。
他的手持着一个白玉所做的圆盘，其中指针稳稳地指向了下方。
“下面必有异宝。”陆山月说，“来都来了，不如下去一探。”
弟子们并没有意见。
陆山月收起了圆盘：“分出一队弟子与我下去探路，其他人在这里驻守。”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顾陵云，犹豫道，“师兄，你受伤微愈，不如待在上面……”
话音未落，慕枝状若不经意间开口说道：“白雀，你也留在这里，我一个人下去就可以了。”
白雀突然被提到，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哦、哦……”
有了慕枝这一句话，一直沉默着的顾陵云有了反应：“我也一同下去。”
两三句交谈间，进入峡谷的人选便定了，除了慕枝、陆山月和顾陵云之外，还有一队精锐弟子。
陆山月抬手，灵气轻轻涌动化作了一道月白色的绸缎。
绸缎从袖口飞出，稳稳地悬在了半空中，顺着悬崖形成了一个下落的斜坡。
他一马当先，走下了下去。身影悬于半空中，云雾缭绕，衣诀纷飞，犹如天上人。
弟子们皆发出了惊叹声，随后接二连三地走了下去。
不消片刻，悬崖上就只剩下慕枝与顾陵云两人。
慕枝心中轻嗤，没有走陆山月的路，而是直接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冷风呼啸。
他身上的羽衣舒展了开来，化作了一对金红羽翼，托着人轻轻落在了地上。
慕枝刚站稳，就见一道剑气砸在了地上。
地面震动，尘土漫天。
等到尘土散去后，出现了顾陵云的身影。
顾陵云伤势未愈，此时又强行动用了剑气，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放在在悬崖上的那一幕，似乎回到了百年前。
顾陵云心中不免生出了一股惊慌，毫不犹豫地就跟着一起跳下来了。
他想留住慕枝，可不管如何，在半空中两人之间都差一线，犹如天堑，无法接近分毫。
此时顾陵云看着慕枝，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时至今日，言语已是苍白无力的了，无论说什么话，都无法改变眼前的一切。
就在两人僵持冷场的时候，陆山月及时地插-入其中，他来到了慕枝的身旁，面露关切之色：“慕枝，你怎么就直接跳下来了？我可是吓了一跳呢。”
慕枝冷淡地说：“死不了。”
陆山月讨了个没趣，还好他的表面功夫不错，硬是没显现出一点破绽。他点了点，语气依旧温和：“没事就好，我们走吧。”
峡谷小道狭窄，四周布满了厚重的迷雾，只能看清眼前的方寸之地。
慕枝刚走出一步，脚底就踩到了一个东西，挪开教一看，竟然是一个漆黑的骷髅头。
骷髅头的下颌张开，像是在笑，还从口中发出了“咯咯”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
慕枝的眉头一皱，还未来得及做出动作，就从旁射-来了一道剑气。
剑气如针，撞到了骷髅头的上面，发出了“叮”得一声。
骷髅头轻颤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后一群通体幽蓝的虫子从其中钻了出来。虫子四散而逃，瞬间就消失在了石缝之间。
陆山月说：“看这虫子，前方应是毒障，你们小心一些。”他格外地关心慕枝，特意提了一句，“慕枝，你也是要小心。”
慕枝颔首，目光交错间，皆是心照不宣。
在陆山月的计划中，他就应该找到机会脱离队伍，引得顾陵云前去毒障之中。
到时候再使用迷香，将顾陵云迷倒，再取走内丹。
以顾陵云的修为，一般的迷香自然起不到作用，可配上这峡谷中的毒障就不一定了。
慕枝觉得陆山月的这个计划不错，并不想打乱。
于是慕枝故意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处，等走出去一段距离后，他故意发生了一声惊呼，消失在了雾气中。
慕枝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毒障渐渐地涌了上来，就算他提前屏住了呼吸，也感觉到了一阵头晕。
他干脆坐在了地上，休息一会儿。
刚坐了下来，慕枝就感觉到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如同刮起了一场大风，揭开了面前的迷障。
顾陵云缓步走了过来，神情紧绷面容冷峻，在看见了慕枝，方才松了一口气。
“慕枝……”他站在了不近不远的地方，“你没事吧？”
慕枝垂着脸，顺势道：“我被虫子咬了一口。”
顾陵云并未多想，直接半跪在了地上，想要掀开慕枝身上披着的羽衣看看伤势如何。
可刚一掀开，出现在面前的不是白皙的皮肤，而是冒出了一缕淡紫色的烟雾。
顾陵云措不及防，顿时吸入了大半。
紫烟入体，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眼前一黑，出现了无数个重影。
顾陵云闷哼了一声，一手撑在地上，晃了晃头。
可毒气入体，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以至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慕枝，你……想要做什么？
慕枝看出了顾陵云眼中的疑惑，大方地解答了疑惑：“没什么，我只是想要看看，你的心到底会不会痛。”
顾陵云终于抵抗不了迷香的作用，轰然倒在了地上，不过他的身体不能动弹，意识却还保持着清醒。
他半阖着眼皮，可以清楚地看见慕枝靠近了过来。
顾陵云闻到了慕枝身上带着的一股淡淡香气。
那是梧桐木被太阳晒过以后，发出的草木清香。
他恍惚了一阵，随后胸口传来了一阵凉意，让意识回笼。
慕枝的手指搭了上去，垂下了眸子，望着未愈的伤口，指尖突然变得锋利了起来。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将指尖伸了进去。
过程有些血腥。
但是慕枝的眉目冷淡，神情专注，没有一点的犹豫。
他在顾陵云的胸腔中摸索着。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感觉到了顾陵云的心跳脉搏。
砰。
砰砰。
脉搏跳动加快了起来。
慕枝问：“你在害怕吗？”
顾陵云想回答“不是”，可因为迷香的作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过慕枝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他的手指动了动，望深处一摸，终于碰到了一个滚圆的东西。
找到了。
慕枝缓慢地收回了手，手指间握着一枚金红的内丹。
这是他的内丹。
就算涅槃以后新生了一枚内丹，但对于这枚内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水-□□融的感觉。
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慕枝就没有在看顾陵云一眼，起身站了起来，就要离开这里。
可还未转过身，慕枝就感觉到了羽衣被一股力道拉扯住了。
顾陵云费劲地抬手，拽住了慕枝的衣角，在抵抗着迷药的作用，死死地不肯放手。
他意识到，不能让慕枝离开。
慕枝的目光一顿，慢慢地抽走了自己的衣角。
顾陵云感觉到手中拽着的东西一点点的消失，最终什么都不剩下。他无法再去挽留，只好用自己的手臂去挡住慕枝的去路。
慕枝面无表情，直接一脚踩在了上面。
咔嚓——
骨头之间互相摩擦，发出了令人牙疼的声音。
慕枝视若无睹，直径走了过去。
迷雾渐渐涌了上来。
顾陵云死死地看着慕枝，双目赤红，情绪汹涌如波涛。
慕枝的指尖流淌着粘稠的血液，侧脸精致而冷漠。
这就够了吗？
还不够。
慕枝并没有走出去太远，维持在距离顾陵云不远不近的距离。
顾陵云看不见他，却能听见他的动静。
慕枝在心中默数了三声。
没让他等太久，陆山月的身影就出现了。
陆山月假惺惺地说：“慕枝，你怎么在秘境中走丢了？这也太不小心了。”
他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慕枝手中捏着的内丹，眼底闪过了贪婪之色。
陆山月等这内丹等了百年时间，如今就在近在咫尺，他甚至连伪装都没有，就直接道：“慕枝，将你的内丹给我。”
慕枝疑惑问：“为什么要给你？”
陆山月撕去了温和的外表，冷声道：“我想要你的内丹，你还能阻止我吗？”
慕枝点点头：“确实。”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感慨，“我比不过你，你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让所有人讨厌我、误会我。”
陆山月认为慕枝已经是囊中之物，也并不着急，听到这么说，得意了起来：“是啊，谁让你蠢呢？”
慕枝装作了一副茫然的模样：“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陆山月直言道：“蠢在你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慕枝眨了眨眼睛。
陆山月笑了起来。
可能是长年累月地披着温柔柔和的外壳，让他感觉到了厌烦。此时没有外人，慕枝在他的眼里又是一个死人，便毫无顾忌地暴露了本性。
“都是一群蠢货。”
“稍微让我挑拨两句，都不用我费太多的心思，就迫不及待地来针对你。实在是好笑。”
慕枝有心让陆山月说得更多一些，于是故意慌乱地道：“那、那仙尊呢？”
“师兄？”陆山月嘲弄道，“师兄身为长明仙尊，心怀山河，古板冷漠，又怎么会去了解这些旁门小道。”
“只要我说，他就会信我。”
“比如——其实不用你的内丹，我也不会真的死。只是我想要你的内丹，师兄就会去取，那为何不要呢？”
说了这么多，陆山月有些累了，不耐烦道：“好了，将你的内丹给我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陆山月就下线了！



第28章、拔剑相向
慕枝没有动, 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
陆山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冷笑了起来：“怎么, 不想把内丹给我？”
陆山月已经等了百年时间了，如今这枚内丹就在眼前, 任谁来都忍不住。
他没有再做纠缠，伸手就要去夺。
慕枝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睑低垂, 落下了一片阴影。
看起来好像是被吓傻了。
可等到靠近了以后, 陆山月方才发现，慕枝的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在笑什么？
这个念头在陆山月的心中一闪而过。
不过在陆山月心中, 慕枝还是百年前的小妖, 修为低微又愚蠢无知，算不得什么。
于是他放下了心，右手翻转, 一掌拍了过去。
掌风破空而来。
慕枝不闪不避, 直面来人。
陆山月在心中暗道“找死”，准备先杀了慕枝, 再夺取内丹。可锋利的掌风还伤到慕枝分毫, 就凭空消失无踪。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过去。
慕枝就站在那里, 眼瞳近乎透明，其中一抹光晕缓缓转动, 犹如日冕一般。
一声清亮的啼鸣声响起。
他的身后浮现了一道凤凰虚影, 接着光影晃动。
不知何时, 峡谷中出现了一条条金红的锁链，锁链交缠在了一起，形成了天罗地网。
在不知不觉间，陆山月已经被困其中，寸步难行。
慕枝抬手，明知故问道：“你想要的，是这个吗？”内丹在他的手指尖缓缓转动，散发着金红的光晕，犹如一只凤凰在表面振翅环飞。
陆山月盯着那枚内丹，目不转睛。
慕枝看出了他心中的渴望，轻笑了一声，手指用力。
“咔嚓”一声。
内丹上裂开了一条缝隙，金红灵气四散，不过瞬间，就化作了一撮粉屑。
清风一吹，便荡然无存。
陆山月目眦欲裂：“慕枝！”涅槃的希望就这么轻易地被慕枝毁了，他怒火中烧，脸庞扭曲，“我要杀了你！”
可是周围条条锁链交缠，其上还缠绕着一缕缕炽热的火焰，灼热非常。
无论陆山月如何的愤怒，都无法挣脱，反倒是被火焰烫伤，出现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嗞——
一道青烟升腾而起。
陆山月吃痛，没有解决之法，就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他瞪着慕枝，眼中闪过怨恨、懊悔等神情。
自始至终，陆山月都没有将慕枝放在眼里。
一只无知单纯的小鸟妖，随便动点手段，就可以让其万劫不复。
可为何不过百年时间，当初的小鸟妖，就成长为如今的这般境地？不管是修为还是性格，都……判若两人。
陆山月冒出了一股恐慌之意：“你……你真的是慕枝吗？！”
慕枝失笑：“是，又不是。”
陆山月质问：“你到底是谁？慕枝不会像你这样……”
慕枝好奇地问：“怎么样？”
陆山月说不出来了。
慕枝一直都是听话可人的。
他生得乖巧温顺，就如同笼子里养着的小金丝雀，旁人的手一伸过去，就侧着小脑袋过去乞讨怜爱。只要给他尝到一点甜头，就能欢欣快乐一整天。
可现在的慕枝，完全已经没有过去的痕迹了。
甚至，让人感觉到了害怕。
陆山月咽了咽口水，一改之前的恶毒嚣张，露出了些许讨好之色：“慕枝，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慕枝眨了眨眼：“我想，应该是没有误会的。”
陆山月竭力想洗白自己：“以前的那些事是我不对，可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你。”他拼命地搜索记忆，开始列举，“我还帮你说话……我是想对你好的。”
慕枝没有否认，笑了笑：“你确实对我挺好的。”
若不是陆山月，他还会沉溺于廉价的感情中不能自拔，变成长明仙尊豢养着的笼中雀。
还是陆山月的种种手段让他从中清醒了过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得谢谢陆山月。
慕枝伸手抚平了衣袖上的羽毛，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还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陆山月立刻顺杆上坡，温声劝说道：“既然误会澄清了，不如你先把我放开，我们再好好谈谈。”
慕枝轻松地答应了下来：“好啊，不过……”他的话锋一转，“我还有点事要做。”
他走了过去。
在灼灼火光映照下，一袭羽衣也好似燃烧了起来，流转着一抹金红的色泽。
陆山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颤抖：“你想要做什么？”
慕枝歪了歪头：“你这么喜欢挖别人的内丹，那就……让你也体会一下。”
金红翎羽一闪，羽毛边缘如同金属一般锋利非常。
陆山月脸色一白：“不要！”
慕枝的手很稳，就算陆山月再挣扎哭喊，都毫不留情地将羽毛刺入了他的腹中。
羽毛在血肉中扭转了一下，接着一剜，生生挖出了一枚金丹。
因为常年病弱，陆山月的金丹是淡金色的，上面还萦绕着一股黑气。
慕枝只瞥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
陆山月已是虚弱至极，但看到慕枝的这个动作，眼中闪过了一道庆幸之色。
就算被挖了金丹也没关系，只要捡回来，再用医术治疗，也能恢复如初。
就在陆山月暗自庆幸的时候，慕枝停下了动作：“你在想什么？”
陆山月的眸光闪烁，想要掩饰过去：“你都已经挖了我的内丹报仇了，还想要做什么？”他虚弱地说，“可以放了我了吗？”
慕枝颔首：“可以。”
锁链如潮水退去。
陆山月摔落在了地上，爬也爬不起来。他的侧脸压着细碎的石子，距离不远处，就是他的内丹。
只要等慕枝走了，就可以取回内丹了。
陆山月有些迫切，但又怕被慕枝发现，只好生生忍住。又因为疼痛，他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看不出一点风光霁月的模样，
慕枝垂眸，无悲无喜：“好了，你我算是两清了。”
话音落下，离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陆山月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在确定慕枝确实离开了以后，一手撑地，缓慢地朝着内丹所在的地方爬了过去。
快了。
就差一点。
陆山月伸出了手，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内丹的时候，突然一股妖气闪过，直接击中了内丹。
内丹轻震，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不……”陆山月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止。
可是没有用，妖力作用在了内丹上，直接摧毁了内部的结构。在路山月的注视下，内丹彻底地碎裂了开来。
没了。
这么多年来的苦修，都化作了虚无。
陆山月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状若疯癫，发出了痛苦的叫声：“不、不要！”
慕枝坐在树枝上，双腿轻轻摇晃。
他将下方的一切都收入眼中，歪了歪头。
报复成功了。
可他的心中没有喜悦与畅快，只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也是会感觉到痛的呀。
和他一样，会伤心，会难过。
慕枝轻叹了一声，没有再看下去了。他双手一扬，凌空而起，足尖一点枝丫，便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了浓浓的雾气。
-
陆山月瘫倒在了地上。
在失去了金丹的支撑，他身上的灵气开始飞速地流逝，先是头发变得苍白，再是出现了衰老之态。
眼角冒出了皱纹，手背上浮现了一道道的青筋。
不过转眼间，陆山月已然变成了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模样。要不是他拼命地吞服灵药，怕是还要继续衰老下去。
陆山月灌下一瓶子灵药，泄愤一般，将瓶子掷在了一边。他咬牙切齿，似乎是在咒骂着慕枝。
过了一会儿，陆山月的状态渐渐地稳定了下来，看着手背上的纹路，脸色狰狞。
这次可以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仅涅槃用的内丹没拿到，连自己的金丹都没了，现在修为荡然无存，又被困在这个山谷之中。
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一声妖兽的嚎叫声。
陆山月哆嗦了一下，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雾气萦绕下，隐约可见一道影子靠近。
是妖兽吗？
还是……
陆山月提起了心弦，屏住了呼吸。若真的是妖兽的话，恐怕这次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脚步声近了。
雾气散去，出现了一个轮廓，来人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淅淅沥沥的鲜血流淌而下，故而走得缓慢而踉跄。可就算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是直挺挺的，犹如一柄剑刃一般，不曾低头。
陆山月由惊转喜，脱口而出：“师兄！”他放松了下来，柔声说道，“师兄，还好是你，我还以为是妖兽……”
顾陵云沉默不言，眸光沉沉。
陆山月感觉到了一股凉意升腾起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陆山月的思绪一转，觉得可能是和慕枝密谋的事情暴露了，还好他早就想好的对策，露出了一脸悲切：“师兄，我的金丹被慕枝挖了，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欢我，可是不管要打要骂都可以，不能挖了我的金丹，这等于是要了我的命啊！”
以前陆山月是做戏，这次还真的有了几分真意。
他一想到自己的金丹破裂、修为又全毁了，顿时悲从中来，还落下了两滴眼泪来。
“师兄……”
陆山月心中有底。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顾陵云都会给他兜底。
就算现在金丹损坏，顾陵云也会想办法帮他修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陆山月想得很好，可他说了半天，也不见顾陵云有反应。他迟疑了一下，看了过去，
顾陵云站在不远处，声音沙哑：“好、很好。”
陆山月不解：“师兄，你在说什么……？”
顾陵云没有解释，只是目光中寒意森森，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陆山月一惊，挤出了一抹笑容：“师兄，你怎么了？”
顾陵云：“我听到了。”
陆山月：“什么、听到了什么？”
顾陵云咳嗽了一声，眉眼冷峻：“刚才，你们说的话。”
他就躺在后面的乱石堆中。
因为迷香的作用，不能动弹，只能听着前方的交谈声。
听见陆山月嚣张而张狂地说，如何欺辱慕枝，如何将所有人玩弄于手掌心中。
一句句、一件件。
如同凌迟一般，在他的心口落下一刀又一刀。
原来，慕枝的失望从这么早就开始了，而他还丝毫不知，甚至还……当了帮凶。
顾陵云闪过了悔恨之意，然后取而代之的，就是刺骨的杀意。
陆山月明白了过来：“师兄，不要！”他知道这杀意并不作伪，开始打感情牌，“你忘了吗？你答应了我爹，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发了誓的！”
顾陵云不为所动，向前迈出了一步，指尖剑气吞吐。
陆山月捂住了腰腹间的伤口，不停地向后退去：“师兄，我没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欺负慕枝，不是我做的！”
顾陵云微微抬手：“我知不是你。”
陆山月错愕：“那、那为什么……”
顾陵云冷声道：“可是，你该死。”
一道剑气落下。
在生死面前，陆山月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嗓音尖锐：“该死的不是我，是你！我没伤害慕枝，我没有！”
“师兄，你这般背弃誓言，会遭天谴——”
声音戛然而止。
陆山月轰然倒在了地上。
他巧舌如簧，玩弄心计。
可现在，最终却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顾陵云垂下了手，在强行动用灵气后，胸口一阵翻腾，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他咽了下去，缓缓自语道：“做错事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包括他自己。
就算真的要遭天谴，那就……来吧。
不管怎么样，都是他应该受的惩罚。
-
师兄弟反目。
一死一伤。
可这些都已经和慕枝无关了。他步履轻快地进入了山谷深处，想要去寻找生长在此地的灵药。
慕枝此行的目的，就是取得灵药，修补神魂瑕疵。
但他的运气好像不太好，一路上全被故人吸引了心神，中途又误入了妖兽布下的陷阱，浪费了不少的时间。
等他到目的地的时候，灵药已经被人取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根茎。
慕枝皱起了眉头，手指轻轻拂过灵药残余的枝丫。
枝丫晃动，传达给了慕枝一些信息。
取药之人比他快上一步，已经拿着果实离开了。
白跑一趟。
慕枝的眉心松开。
也不能算是白跑，至少，解决了以前的一些麻烦。
至于灵药……有则有，没有的话，就再另外想办法就是了。
既然灵药已经被人取走，也不用再待在秘境中了。
慕枝准备回去找白雀，离开秘境回梧桐乡去。
他转身离去，按照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回到了悬崖上。
白雀一看慕枝回来了，就瞪大了眼睛，拼命招手：“枝枝！”
那些弟子本来聚做一团，三三两两地谈论着什么。白雀这么一喊，顿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弟子们扭头看了过去。
慕枝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脸色平淡，朝着白雀走了过去：“白雀，回去了。”
白雀连忙站了起来：“哦哦，要回家了吗？”
慕枝：“嗯。”
白雀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只是还没走，就被先被人拦住了。
拦人的弟子神情凝重，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长明仙尊、陆长老，还有其他人呢？”
慕枝抬起眼皮，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明明白白地表明了——关我什么事？
弟子年轻气盛，火气上来了：“是不是你在下面做了什么？你这个妖族——”
一路上来，慕枝都对顾陵云爱搭不理的，这些都落入了弟子的眼中，再加上慕枝是一个妖族，自然而然就对他产生了偏见。
现在一行人下了峡谷，只有慕枝一个人回来了，这让人不得不怀疑。
这么一说，其他弟子的目光也变得不对了起来。
“是啊，这个妖族来路不明，说不定心怀不轨。”
“说不定他在下面给陆长老使了绊子，让他们回不来，还独吞了灵宝。”
“不能这么就放他走了！”
“对！把他留下来，等陆长老回来定夺！”
弟子们群情激愤，更有甚者，直接拔剑相向了。
白雀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态度和善的弟子们，瞬间就换了一张脸。他很害怕，瑟瑟发抖地缩到了慕枝的身后。
“枝枝，怎么办……”
慕枝拍了拍白雀的头顶：“没事。”他对上了一群围上来的弟子，似有怀念，“以前，我也跟你一样。”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被怀疑，被欺辱……他无力反抗，只能委屈地落泪。
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第29章、好有道理
弟子们围了上来, 手持着武器，一双双眼睛盯着慕枝，脸上是或怀疑或防备的神情。
“你在下面做了什么？”
“陆长老又在哪里？”
“其他弟子现在怎么了？”
一声声质问响起。
虽然没有盖棺定论, 但在他们的眼中，已然将慕枝当做了凶手。
慕枝立于悬崖边上, 下颌微微仰起。
于冷风中，鸦青色的发尾晃动，可见他的侧脸的轮廓精致冷漠，不见一丝波澜。
白雀躲在后面, 探出头看了一眼。面对着一群来势汹汹的弟子, 他有些害怕地拉了拉慕枝的衣角，小声地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他还保留着些许的天真，“说清楚就好了吧？”
慕枝的唇角笑意渐冷, 轻声道：“我不想说。”
在以前, 他和白雀一样，总是对这些人留有一些愚蠢天真的念头。在面临这种情况的时候，永远只会慌乱辩解, 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别人的信任和怜悯之上。
没有用的。
若是祈求和眼泪又用, 那还要刀剑做什么？
在被伤害了这么多次以后，他再也不会抱有这种愚蠢的心思了。
所以……想怀疑, 那就怀疑吧。
在得不到慕枝的回答后, 弟子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步步逼近。看起来, 他们想将慕枝先擒住，再做打算。
慕枝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 上前迈出了一步, 将白雀牢牢地挡在了身后。
日光斜斜落下。
他身上披着的羽衣猎猎, 羽毛光芒流转，熠熠生辉。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双方要进行交锋的时候，一道声音响了起来，直直插-入其中：“住手！”
弟子们的动作一顿，纷纷回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李思远背负长剑，器宇轩昂，大步地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一脸严肃地命令道：“你们先退下吧。”
弟子们有些犹豫：“李师兄！”
“仙尊和陆长老都还未上来，情况尚且不明，不能这么轻易地放他走！”
“就是，这人的身上还有血迹，嫌疑很大……”
慕枝的右手微微抬起。
指甲上的血迹干涸，留下了一片斑驳的痕迹，但指尖还留有一股粘稠的感觉。
是谁的血？
顾陵云的？他忘记了。
李思远也看了一眼，目光一顿。面对弟子们的质疑，他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厉声道：“都给我退下！”
在这次出来的弟子之中，除了长明仙尊与陆山月，就属李思远的身份最高。故而，就算弟子心有不甘，但还是收起了剑刃，退到了边上去。
不一会儿，悬崖边上就只剩下了李思远、慕枝还有白雀三人。
狂风突作。
悬崖中的雾气丝丝缕缕地升腾了上来，萦绕在四周，让人看不真切。
李思远注视着不远处的身影，欲言又止：“慕枝。”
慕枝缓缓抬头。
李思远的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你……你还好吗？”
慕枝的眼睫闪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疑惑李思远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李思远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慕枝，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你。”他停顿了一下，“当年在弟子堂发生的事情……”
慕枝轻轻“啊”了一声。
李思远沉默了片刻，望向了一侧，继续说道：“当年我年纪尚轻，不懂得这么多人情世故，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慕枝，我应该相信你的。”
慕枝的声音几乎飘散在了风中：“不重要了。”
李思远掩饰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慕枝，在悬崖下面发生了什么吗？”
慕枝的目光一闪。
李思远连忙说道：“我不是怀疑你，我是相信你的！你不会害长明仙尊和陆长老的。”
慕枝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地说：“是吗？”
李思远点了点头。
在他的印象里，慕枝还是那个乖巧可怜的少年，就算被误会了，也只是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委屈。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伤害别人。
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李思远认真地说道：“这次，不管怎么样，这次我都会相信你的。”
慕枝抬眸看了过去。
终于有人相信他了。
但是……他早已不需要别人的相信了。
慕枝好像叹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你相信我，又能怎么样？”
李思远张了张嘴：“我……你……”他犹豫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说，“慕枝，你能原谅我吗？”
当初在弟子堂中，为了让慕枝受点教训，李思远亲手将下了蛊的糕点给他。
蛊虫偷走了慕枝的声音，让他再也不能放声歌唱了。
后来过去很久，李思远方才知道，那些关于慕枝的猜测都是子虚乌有的，他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去针对过陆山月。
反倒是陆山月没有像看起来那么风光霁月。
因为这个原因，李思远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心中有亏，甚至于有碍于心境。
如今再见到慕枝，若是获得原谅，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一点心境上的瑕疵。
只要简单地道一声歉就可以了，何乐而不为。
李思远期待地看着慕枝。
慕枝的目光一凝，似乎看穿了李思远心中的想法：“原谅？”
李思远急忙忙地说：“是啊，当年你我都年轻不懂事，做错了事，现在我知道错了。慕枝，你就原谅我吧。”
慕枝轻轻点头：“好啊。”
李思远的心愿达成，忍不住一喜。
果然，慕枝还是像以前一样，天真善良，还……有点蠢。
不过能取得原谅就可以了，他就不用再内疚于此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偷走了歌声而已，又不是不能说话了，本来就不用这么耿耿于怀……
就在李思远的神情放松下来的时候，又听见耳边传来了一阵带着凉意的声音：“对于我来说，唱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李思远回过神来，脸上明显有些不屑，但还是附和道：“是，我知道……”
慕枝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原来，你知道呀。”
李思远丝毫不觉，还在劝说道：“慕枝，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不能唱歌，你应该也适应了，不必总是沉溺于过去，应该向前看。”
慕枝若有所思：“你说得有道理。”
平心而论，李思远说得话很有道理——如果失去嗓音，不能再唱歌的人不是他，那他也会这么觉得。
正可因为李思远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才能这么理智清晰地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李思远欣慰道：“你能这么觉得就太好了……”
话音未落，慕枝就凉凉道：“那我也取走你身上一样重要的东西好了。”
李思远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不能理解慕枝所说的话，踌躇地问道：“慕枝，你在说什么？”
慕枝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他的眼波流转，“声音？你不用唱歌，应该不是；眼睛？没有眼睛，也能用外力视物……”
慕枝的目光落下，语气轻快了起来：“你是剑修，对于你而言，最重要的，应该就是剑了吧？”
李思远咽了咽口水，仍然抱有一丝希望：“慕枝，你在开玩笑的，对吧？”
慕枝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啊。”
李思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只是李思远的这口气松得太早了，慕枝脸色倏忽一变，寒意森森道：“那就取走你握剑的右手吧。”
李思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眼前闪过了一道金光，接着耳边传来了“咚”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低头一看，碎石堆中躺着一条完整无缺的胳膊，手指还在空中胡乱地抓着。
李思远僵着脖子，慢慢地转头，看见了右侧肩膀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截面。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响起。
慕枝有些嫌弃地侧了侧脸。
李思远一脸痛苦，捂着自己的肩膀，跪在了地上。
慕枝面露怜悯之色：“很痛吧？”
李思远此时已经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不过慕枝也不需要得到回应，他低垂着头，高高在上地说：“不过，就现在疼一会儿，过一会儿就好了。等个十年百年，没有右手，你也就适应了。”
他宽慰道，“不必总是沉溺于过去，应该向前看。”
现在被夺走重要之物的是李思远，他便不能再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怨毒、悔恨和痛苦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扭曲可怕的脸。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慕枝颇为无辜地说道：“我只是将当初你对我的，如数奉还而已。”他明知故问，“怎么，你终于感觉到疼了吗？”
李思远喘着粗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剑修，如今失去了持剑的右手，就算日后断肢重生，也依旧有损修为，无法再像之前一般得心应手。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是因为他害得慕枝不能唱歌吗？可是……那只是不能唱歌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枝垂下了手，身上的羽衣轻轻晃动，如同水波纹路荡漾。他从李思远的身旁走了过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说道：“以前我没有做坏事，你们却都不相信我；可是现在终于信任了我一次，我却不想再当一个好人了。”他的笑容古怪，“我真的做了坏事。”
李思远对上了慕枝的笑容，抖似筛糠，声音也带着颤抖：“你不是慕枝，你不是慕枝！”
慕枝歪了歪头，依稀还能见到以前的天真：“不，我是慕枝呀，你不认得我了吗？”
“不，你不是，你不是——”李思远来回反复地念叨着，不愿意接受眼前的一切。
慕枝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伸手一挥，面前迷雾散去，出现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迎面走了上去，束束阳光落在身上，犹如流淌着一层金光。
他将过去的一切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
慕枝走出去了许久，一直到离开秘境，方才停下了脚步。他望着前方，问道：“白雀，有没有觉得我很坏？”
这个问题对于白雀来说有些复杂，低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后，老实地回答：“枝枝，我不懂。”
他比划道，“刚开始我觉得那些人是好人，带我来找你，又给我漂亮的石头。可是，为什么他们又突然变得这么凶？”
“还有，刚开始我觉得枝枝有些吓人，可听你说的那些事情，又觉得他们活该了。”
白雀的眉心生出了褶皱，看起来就像包子一样：“太复杂了，我不明白。”
慕枝轻轻摸了摸白雀的头顶：“你不用明白。”
白雀抬头：“为什么呀？”
慕枝：“你只要知道，不要被别人欺负，就可以了。”
白雀似懂非懂：“可是怎么才叫别人欺负我呀？”
慕枝屈指，弹了一下白雀的脑袋。
白雀吃痛了一下，捂着脑袋：“枝枝！”
慕枝问：“疼吗？”
白雀眼泪汪汪：“疼。”
慕枝：“只要感觉到疼了，那就是被欺负了。”
白雀举一反三：“枝枝，你欺负我！”
慕枝瞥了他一眼：“谁让你蠢呢？”
白雀想要反驳，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就只能一个人委委屈屈地咽下了眼泪。
走出去一段路后，白雀冷不丁地问：“那枝枝你现在还能唱歌吗？”
慕枝一愣。
白雀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人说，你的嗓子坏了……”
慕枝：“已经好了。”
白雀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那真的太好了。”
慕枝也笑了笑。
在涅槃之后，受到的伤害都荡然无存了，被偷走的嗓音也已经恢复如初，但是……他再也不想唱歌了。
身体已经恢复，可心境却再也找不回从前。
他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鸟儿了，也不会因为一点点快乐就放声歌唱。
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慕枝长舒一口气：“好了，走吧。”
白雀问：“去哪里？”
慕枝：“回梧桐乡去。”
-
慕枝与白雀回到了梧桐乡。
一回去，就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妖王。
妖王站在梧桐树下，问：“慕枝，出去一趟，收获如何？”
慕枝摸了摸鼻尖，道：“运气不太好，什么都没找到。”
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收获。
至少，趁着这个机会将以前的一些恩怨都解决了。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让妖王知道，免得让他操心。
慕枝两三句就带了过去：“去到秘境的时候，灵药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修补神魂。”
慕枝本以为妖王会发愁，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见妖王朗声笑了起来。
他不解：“妖王？”
妖王合掌：“不用找了，那株灵药就在这里。”他伸手一拂，妖气涌出，一个考究风雅的木盒出现在手中。
咔哒——
木盒翻转，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待灵气散去，可见其中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子，气息与秘境中的灵药如出一辙。
慕枝：“这是……？”
妖王：“这就是被捷足先登的灵药。”
慕枝更加疑惑。
既然已被别人捷足先登取走，那为何又会出现在妖王的手中？
妖王徐徐道来：“此灵药，是有人专程上门来送给你的。”
慕枝自小生活在梧桐乡，接触的无非是一些鸟雀，后来去了长明峰，也没认识什么人。
他竟一时想不出，会是谁送来的。
妖王也不说是谁，只将木盒塞入了慕枝的怀中：“待会儿，你就知道是谁了。”
慕枝想要追问，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鸟啼，他侧过头，见到一道金灿灿的身影从半空中落下，犹如一道箭羽般将苍穹割裂成了两半。
金光好似陨星，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化作了一道身影。
“慕枝！”
那人一脸笑容，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的皮肤是小麦色，耳侧的头发编织成了一缕，下方坠着一根金红色的羽毛，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除了这些，他的脖子、手腕、脚腕上都点缀着金环，直让人眼花缭乱。
慕枝一时间都认不出来：“你……”
“我是东琼呀！”那人咋咋呼呼地凑了上来，“你忘记我了？我可没忘记你！”
东琼十分自来熟，大大咧咧地说：“慕枝，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听说你受伤了，我就去取了灵药来给你用，用了就不会痛了。”他的语速很快，让慕枝没有说话的机会，“好了，不用担心，以后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二出场！



第30章、讨厌的人
慕枝怔了一下：“以后……？”
东琼自然而然地说：“是啊,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的目光真诚，好似星子一般，干净诚挚, “我答应你过的——你该不会全部都忘了吧？”
慕枝努力回忆着，终于在脑海中翻找出了一个了模糊的画面。
梧桐树枝叶茂密。
一个鸟巢搭在上面, 两只刚刚生出绒毛的小鸟挤在了一起，一只毛色金红，另一只则是金黄色的，都是巴掌大小, 毛茸茸的。
两只小鸟叽叽喳喳, 说到累了，便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慕枝终于记起来了。
东琼与他一样, 都是妖王孵化出来的小鸟。
两只小鸟从同一个巢里破壳生长, 从嗷嗷待哺的幼鸟，一起成长为羽毛渐丰的成鸟。
可是在后来的某一天，东琼离开了梧桐乡, 前往了东漠进行血脉力量, 一转眼就是百年，如今方才回来。
也难怪慕枝没有想起来了。
东琼凑了过去, 脸侧的辫子轻轻晃动：“你想起来了吧？”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就像是等待夸奖的小狗狗，“我都没有忘记你, 还帮你去找了治伤的灵果。”
慕枝的唇角浮现了一抹笑意：“谢谢。”
东琼皱了皱眉，目光中带着些许狐疑, 问道：“慕枝, 你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
慕枝反问：“哪里奇怪了？”
东琼摸了摸下颌, 随着动作，手腕上带着的金环叮当作响：“说不出来，就是……”他比划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具体的形容，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很奇怪！是发生了什么吗？”
慕枝垂下眼皮，没有说话了。
过去了百年时间，经历了这么多，自然有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并不想和东琼说关于过去的事情，于是便只好以沉默应对。
不过还好东琼没有追问，还帮忙找好了借口：“肯定是因为你生病了，等身体好了，就会变成原来那样了。”他指了指慕枝怀里的灵果，“要是不够用的话，我再去找。”
慕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道了声谢：“够了，谢谢。”
东琼伸手搂住了慕枝的肩膀，贴了上去：“我和你俩谁跟谁啊？还提‘谢’字，你别忘了，你小时候都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说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
慕枝轻笑了一声，没有当真。
未涅槃前，慕枝的模样不显，从外表看去，就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小鸟雀。他天生孱弱，生长得缓慢，连比他破壳完的小鸟都比不上，飞都飞不稳。
而东琼的身上流淌着上古金乌的血脉，身体茁壮，自然多照顾慕枝一些。
而什么“一辈子”，都是小时候不懂事胡乱说的。
当不得真。
东琼说了两句，关切地说：“你先去疗伤吧。”
慕枝“嗯”了一声，抱着灵果步入了梧桐树林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东琼的目光一暗，脸上的笑容尽数退去，像是活生生换了一个人似的，变成了凶恶偏执的模样。
他低语道：“长明仙尊……是吗？”
-
与此同时。
秘境之中。
长明仙尊与陆山月在悬崖底下不知所踪，而李思远重伤断了一臂意志消沉，此时长明峰的弟子群龙无首，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着就要变天，他们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这可如何是好。”
“我已经向陆长老发了好几次传音，都没有回应。”
“该不会遭遇了什么不测……”
就在弟子们准备下崖底一探究竟的时候，萦绕在面前的浓雾缓缓分开，可见一道身影从悬崖中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眼瞳中像是凝结了一层薄霜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待他走进后，可见胸口一片猩红的血迹，像是受了重伤。
弟子们先是一喜，随后就是一惊。
“仙尊！”
“仙尊，您怎么受伤了？”
“是谁做的？”
弟子们一见到顾陵云就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迫不及待地上前去，纷纷表现了关切之色。
只有李思远一个人待在原地，低着头，神色难辨。
顾陵云置若罔顾，自顾自地向前行去，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些弟子挡在面前。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看着顾陵云走来，他们只好一个个地推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就在顾陵云快要离开山崖的时候，有一个胆子大的弟子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仙尊，陆长老呢？”
听到“陆长老”这三个字，顾陵云终是有了一些反应，他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个问话的弟子被瞥了一眼，顿时通体生寒，连话都说不明白了：“仙尊……”
顾陵云哑声道：“死了。”
弟子一脸不可置信：“死、死了！？怎么可能！”
一阵哗然。
“是谁做的？”
“肯定是那个妖族！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血。”
“那个妖族实在可恶可恨，他害了陆长老，还斩了李师兄的一条手臂，难怪这么急匆匆地就要跑走。”
听着话语声，顾陵云的眼瞳中出现了一点神采。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一点上。
李思远一脸颓色，右手臂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出意气风发的模样。
顾陵云轻轻扫过，问：“人，去哪里了？”
问的不是别人，正是慕枝。
弟子愣了一下，还是给指明了方向。
顾陵云没说其他，就直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在经过李思远的时候，他神情恍惚地抬起了头：“那不是慕枝，不是的！”
顾陵云的身形一滞。
李思远的双目暗淡无光，状若癫狂：“他不是慕枝，他是回来报仇的！仙尊，他要报复我们！”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侧肩膀，“仙尊，我的手臂就是被他砍断的，他会杀了你的！”
顾陵云的面容淡漠，无动于衷。
若是慕枝真的想杀他，那就来动手吧。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顾陵云从李思远的身侧走过，不消片刻，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只余下李思远又哭又笑，口中还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那不是慕枝。”
“不是的……”
-
梧桐乡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的梧桐树枝头累累，远远望去，就如同一片火烧云般。
慕枝的巢就筑在最为高大的一棵梧桐树上，他趴在其中，周身灵气涌动，化作了一个半透明的茧，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灵果中的灵气充裕，不仅修补了神魂上的瑕疵，还使得修为境界提升了一个小台阶。
慕枝努力地消化着这灵气，睡得沉沉，数日过去了，也不见有苏醒的痕迹。
他正在做梦。
梦境斑驳，光怪陆离。
大部分的内容慕枝都不记得了，唯独最后一个画面记忆深刻。
那是百年前，他一意孤行要离开梧桐乡，跟随着顾陵云前去长明峰的时候。
妖王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你选的路，千万不要后悔。”
当时，慕枝说，他绝不会后悔。
可在梦中，他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说：“我舍不得梧桐乡，还是不走了吧。”
于是慕枝就没有走。
他留在了梧桐乡，没有经历过长明峰的冰雪风霜，依旧还是那只快乐无忧的小鸟儿。
这样的场景太过于美好了，以至于慕枝睁眼的时候，还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
他的眼睫轻颤，一阵恍惚，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呼唤谁，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日光斜斜落下，被梧桐枝叶打碎，待落到慕枝的脸颊上，便只剩下细碎的金光。
他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梧桐树叶，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耳边突地传来了“砰”得一声。接着手边一沉，似乎是有东西从上面砸下来了。
慕枝还未来得及去看，就又听见上方传来了一阵窸窣响动。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
东琼的笑容灿烂，就像是小太阳一般，伸手招呼道：“慕枝！”
他从梧桐树顶端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了慕枝的身边，身姿灵动敏捷，竟连一点震颤都没有引起。
“慕枝，你好点了吗？”东琼拾起一旁的果子，献宝一般送了过去，“这是我摘来的果子，可甜了，尝尝看。”
盛情难却。
慕枝捻下了一颗果子，塞到了口中。
东琼盯着他：“甜吗？”
慕枝点点头：“甜。”
动琼便一股脑地塞给了慕枝：“都给你！”
慕枝捧着一串红艳艳的果子，有些不知所措。
在幼年时，他和东琼的关系确实不错，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双方相隔百年未见，不免有些陌生。
而东琼如此地热情，让他感觉有些无所适应。
东琼察觉到了慕枝的异样，眼中暗芒一闪，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过去：“慕枝，你怎么啦？”
慕枝回过神来：“啊？”
东琼有些委屈：“我们以前可是在一个巢长大，一起唱歌跳舞的，你现在这样……是不是讨厌我了？”
东琼的脸是说变就变，刚刚还高高兴兴的，现在眼睛一红，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慕枝有些慌：“我没有讨厌你。”
东琼：“真的吗？”
慕枝：“真的。”
东琼还是不太相信，神情低落地说：“你一定是讨厌我了，不然的话，肯定早就带我去树林中唱歌跳舞了。”说着，还用湿漉漉的目光瞅着慕枝。
慕枝实在没有办法：“好……我和你去就是了。”
东琼一秒变脸，一下子就收起了委屈的模样，又高兴了起来：“那我们去吧！”
东琼风风火火的，拉着慕枝在林间奔跑，情绪上来了，还化作了原形在云间穿梭着。
他的歌声嘹亮，穿过了云霄，表达着心中的情绪。
慕枝坐在河边的树上，双脚悬空轻轻摇晃着，许是东琼的歌声太过于动听，让他的嗓子也痒痒的。
可是，他都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唱歌了，都忘记怎么样才能发出美妙的歌声。
东琼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蹲在了慕枝的身旁，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慕枝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他闭着眼睛，慢慢地张开了嘴唇，尝试用从喉咙中发出歌声。
刚开始的声音是破碎、不成调的。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可以发出清脆动听的律调。
这声音悠扬，飘过了梧桐树林。
栖息在林间的鸟雀听到了这歌声，一个个地探出了头，拍着翅膀聚集在了慕枝的身旁，跟随着律调翩翩起舞。
等慕枝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鸟儿欢欣雀跃，五彩斑斓的羽翼展开，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副画卷。似乎在这面前，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与忧愁。
慕枝果然放松了下来，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
东琼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靠了过去，怀念地说：“真好啊，慕枝，我又想起了从前……”
“从前，我们也是这样唱歌跳舞，快快乐乐的。”
慕枝的身体一僵，但还是没有推开东琼，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的身影互相依偎着，倒映在地上的影子都交叠在了一起，落在别人的眼中，显得是那么得亲密无间。
-
顾陵云远远地望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亲眼看着慕枝唱歌，看着慕枝与另外的人举止亲密。不知不觉间，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了起来，用力之大，连戳破了掌心都丝毫不知。
顾陵云的心口涌现了一股奇怪的情绪。
像是有一群蚂蚁在不停地啃食着，痛苦并不明显，但却是漫长而绵密的，让人无法忽视。
妖王站在顾陵云的身侧，还在说着风凉话：“仙尊您看——我就说慕枝现在过得很好，现在，您相信了吧？”
顾陵云自虐一般，没有挪开目光。
可偏偏，东琼转过了头，对上了顾陵云的视线。他挑衅地咧了咧唇角，然后低头凑了上去。
看起来，就像是在亲慕枝的脸颊一般。
咔嚓——
顾陵云所在的山崖发出了一声轻响，上面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迸裂，化作了粉末，不复存在。
妖王有些可惜：“仙尊，你拿石头出什么气啊……”
-
树林间。
慕枝面对突然亲近过来的东琼，别开了脸：“你做什么……”
东琼十分自然地收回了手：“刚才有一个讨厌的人在看你，我不想让他看你。”
慕枝：“是谁？”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了头，想要看看东琼口中的人。
隔着茫茫梧桐树林，落入他眼中的，只有空荡荡的山崖。
可仔细看去，这山崖上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缝，摇摇欲坠，像是……有人在上面宣泄过情绪一样。



第31章、不愿见你
慕枝察觉到了一点古怪, 认真地打量着那座山崖。
一抹冷白衣角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茫茫梧桐树后。
慕枝还未看清是谁，就听见耳边传来了东琼的呼唤。
“慕枝, 快看这里——”
慕枝回过了神。
日光灿烂。
东琼身姿敏捷，倒挂在上方的树枝上, 一头张扬的发丝垂了下来，在半空摇晃。
他冲着慕枝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小太阳一般, 灿烂而热情, 没有一点阴霾。
慕枝也被这情绪所感染，抿唇微微一笑：“怎么啦？”
东琼一手背在身后，亲昵地凑了过去, 语气轻快地问：“猜猜我的手里拿着什么？”
不用去看, 慕枝就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歪了歪头：“是花？”
东琼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在了慕枝的面前, 伸手递了过去。
果然是一捧花。
不是什么多名贵的品种, 只是山野中随处可见的小花小草。花瓣红艳艳，簇拥在一起, 迎风招展。
看起来普普通通, 唯一特殊的就是，花蕊之中蕴藏着甜甜的蜂蜜。
这是幼鸟们最喜欢的零嘴。
慕枝也不能例外, 在以前，他常常会一边趴在草地晒着太阳, 一边品尝着甜滋滋的蜜, 一下子便能从唇舌甜到心口。
那是无忧无虑, 没有任何烦恼的“以前”。
慕枝一时恍惚，竟没有伸手去接。
东琼等了一会儿，干脆拔下一揪花，送到了慕枝的唇边。
花瓣有些凉凉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慕枝像是找回了一部分以前的自己，慢慢地张开嘴唇，试探着咬住了花蕊。
花蕊在唇齿之间化开，一股甜而不腻的汁液流淌了出来。
好甜。
慕枝的眼睛微微一亮。
东琼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将一捧花都递了过去。
这次慕枝没有拒绝，怀抱着花束，双腿悬在半空轻轻摇晃。他细细地抿着花蕊，口中满是甜蜜的滋味。
有时鸟雀飞来，他也并不吝啬，将花蕊中的花蜜分出一部分，让大家一起品尝。
东琼屈膝坐在一边，看着慕枝的侧脸，咧嘴一笑：“慕枝，我也要。”
慕枝并未多想，直接揪下了一朵花，递了过去。
可没想到，东琼直接凑了过去，叼走了慕枝手指间的花瓣。这个动作太过于亲密了，唇齿与手指轻轻一触，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慕枝猛地缩了回去，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东琼的眸光一暗，暗藏着危险的气息。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很快他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只在慕枝的面前展现最开朗热情的一面。
“好甜。”他说。
慕枝一顿，声音有些轻：“嗯……是很甜。”
东琼知道过犹不及，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笔带过，他坐在一旁，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慕枝。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鸟雀们飞得倦了，就拍拍翅膀，落在了枝头，歪着头小憩。
一片梧桐树叶缓缓飘落。
慕枝放松了下来，也感觉到了一股倦意。
其实他已经睡了好几天了，但在梦中并不安稳。这一觉漫长，反倒是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疲惫，此时日光晒着，眼皮就止不住地耷拉了下来。
东琼伸手轻轻地搭在了慕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睡吧。”
不知是太困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慕枝没有拒绝东琼，而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阖上了眼皮。
东琼垂眸。
可怜的小慕枝，被人欺负成这样。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东琼温柔地拍着慕枝的背，口中发出了轻缓悠扬的歌声——这通常是用来哄幼鸟睡觉的。
慕枝的眉心舒展了开来，呼吸变得平缓，就在快要睡着地时候，他的眉间突然一跳，惊醒了过来。
东琼问：“怎么了？”
慕枝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说：“刚刚有点冷，好像……有人在看我。”
他想要寻找投来的目光。
梧桐树林寂静，唯有枝头树叶沙沙作响，不见其他身影。
东琼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角落：“可能是错觉，睡吧。”
慕枝还有些心神不定，不过在东琼的安抚下，还是又闭上了眼睛。
随着光影的拉长，两人的影子逐渐靠在了一起，零碎的花瓣落了一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待慕枝睡着后，东琼冲着角落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
-
这一切，都被顾陵云收入眼中。
他笔直地站在一棵梧桐树后，犹如一座雕塑一般，一动也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妖王有些担忧，时不时地看向顾陵云，生怕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大开杀戒。
其实说句真心话，妖王并不待见顾陵云。
上次顾陵云来梧桐乡的时候，不仅带走了一滴凤凰血，还带走了乖巧可爱的慕枝。
他曾对着妖王许诺，会好好对待慕枝，会和慕枝结为道侣。
可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慕枝就在凤凰骸骨之上涅槃重生。
凤凰涅槃，必经历一次死亡。
而以慕枝从小生长在梧桐乡，天真赤忱，以他的性格，若不是绝望到了极点，绝对不可能会走上这一条死路的。
妖王虽不知慕枝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肯定对顾陵云没什么好感。
可不待见归不待见，顾陵云以剑入道，当世战力第一，任谁到他的面前都要退让三分。
妖王也不想正面得罪顾陵云，只好委婉道：“仙尊，我想，慕枝如今是不愿再离开梧桐乡了。”
顾陵云沉默不语，唯有眼底情绪暗流。
在梧桐乡，慕枝是欢欣快乐的。
而长明峰上太过于冰冷，使得慕枝一点点地枯萎凋谢，脸上再也不见笑容，只有一张苍白虚弱的侧影。
到底是不一样的。
妖王劝说道：“更何况……慕枝现在也不想见到你。”他本不想这么说，可还是忍不住嘲讽道，“仙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听着这话，顾陵云的心口被刺痛了一下。
慕枝不想见他。
是了。
在经历了这种种事情之后，慕枝怎么可能还想要见到他？
慕枝带着满腔的期盼欢欣来到了长明峰，还给了他一颗真挚热烈的心。
而他给了慕枝什么？
除了伤心难过，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将这一颗真心全部都错付了。
顾陵云无比地清楚现在的情景，一字一顿地说着：“我知道。”声音喑哑，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妖王欲言又止：“那您……”
顾陵云合了合眼，将一切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平静地说道：“妖王放心，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
——暂时不会。
顾陵云离开秘境，一路追寻慕枝而来。
原本他是想要将慕枝带回长明峰的。
可等到再次亲眼见到了慕枝，顾陵云方才认识到——他是带不走慕枝的。
慕枝不愿意再做长明峰上的笼中雀了。
就算强行将他带回，无非就是将之前的结局再经历一遍罢了。
顾陵云不想见到这样的结局。
当年于长明峰上，慕枝决绝地拥抱火焰，被火焰簇拥，燃烧殆尽。这一副画面，至今都是顾陵云的梦魇来源，刻骨铭心，无法忘怀。
百年时间过去，可顾陵云却依旧被困在那一天，日日重复着，长明峰上触目皆是虚幻的身影，让人悔恨、让人入魔。
如今能够亲眼看见慕枝，已然是一种幸运了。
顾陵云远远地望着，心中清楚，若是他现在出现在慕枝的面前，得到的只会是一张漠然冷淡的脸庞。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可以了。
妖王还想说什么，可见顾陵云眉眼冷峻，也只好咽了回去。
-
转眼间，便从日暮到了清晨。
慕枝再度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了鸟巢之中，身上披着一条软被，发间点缀着一颗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一侧头，就能看见枕边放着的一簇鲜花，花瓣娇嫩，上面滚动晶莹剔透的水珠。
慕枝伸手拂过鲜花花瓣，坐了起来。
啾啾——
一只通体雪白的雀儿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轻轻落在了慕枝的肩膀上，用小脑袋去蹭了蹭他的肩窝。
慕枝感觉到有点痒，按住了小鸟的脑袋，定睛一看：“白雀，你跑哪里去了？”
秘境一行，他是去白雀一同前去的。
一回到梧桐乡，白雀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是跑哪儿玩去了。
白雀的翅膀一扬，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声响。
它有很多话要说。
比如，它想偷偷地告诉慕枝，之前在秘境中遇到的看起来很冷、很凶的人来到梧桐乡了。
只是白雀刚开了一个头，还没来得及说，一旁先传来了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说什么呢？”
白雀一个激灵，呆滞地扭过了小脑袋。
东琼漫不经心地捏着发辫上缠绕的羽毛：“也说给我听听？”
白雀将脑袋缩到了羽毛下面，看起来像是害怕极了。
慕枝将白雀抱在了怀中：“你吓他做什么？”
东琼一脸无辜：“我没有吓它，是它自己胆子小，是不是？”
被问话的白雀哆嗦了一下，只好点头。
东琼一摊手：“你看——”
慕枝的目光在东琼和白雀之间流转，将信将疑。
不过他倒是没发现东琼有哪里能够吓到人的，可能真的是因为白雀胆子小吧。
慕枝低头，摸了摸白雀的脑袋：“你刚刚想说什么？”
白雀拼命地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慕枝：“那你刚才……”
话还没说完，白雀就连滚带爬地飞走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来。
慕枝心中奇怪，不过白雀都跑走了，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他收回了目光，又对上了东琼一张笑嘻嘻的脸。
东琼半蹲在了边上，手腕上的金环闪闪发光，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盯着慕枝开始笑。
慕枝有些别扭地侧过了脸。
东琼突然道：“慕枝，和我一起去东漠吧。”
慕枝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名，好奇地问：“东漠，是在哪里？”
东琼伸手指着东方，说：“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他咧开了嘴，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在那里，有最瑰丽的沙漠，有最甜蜜的果子，还有最璀璨的宝石。”
“慕枝，和我去吧，我给你攒了很多漂亮的宝石，等到晚上的时候，宝石闪闪发光，就像是星河一样。”
对于鸟类来说，只有和伴侣之间才会分享自己的收藏品。
慕枝似乎明白了什么，避开了东琼的目光：“我觉得梧桐乡很好，我不想去这么远的地方。”
东琼：“远吗？”他的目光一冷，“有梧桐乡到长明峰这么远吗？”
慕枝怔了一下。
没有的。
长明峰实在是太远了，隔了千山万水，连鸟儿的翅膀都飞断了，都跨越不过十分之一的距离。
如果是以前，慕枝还可能会去东漠。
可现在，他只想待在梧桐乡中，不愿意离开一步。
东琼抓住了慕枝的手腕，展露出了些许凶狠之意：“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东漠？”
慕枝觉得面前的东琼变得陌生了起来，陌生到让他感觉到害怕。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呲”得一声，一簇凤凰火缠绕上了手腕。
在火势的逼迫下，东琼只好松开了手。好像之前的凶狠只是错觉，他又恢复成了一脸笑容：“好啦，我就是想带你去东漠玩一段时间，如果你去了，一定会喜欢哪里的。”
慕枝低垂着头。
晨风吹过他的脸颊，撩动了额前的碎发。
东琼弯下了腰，凑了过去：“你生气啦？对不起嘛。”他双手合在了一起，祈求道，“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带你去摘花好不好？”
在东琼的注视下，慕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慕枝不想离开梧桐乡，可偏偏事与愿违。
过了两日，妖王找来了慕枝，说：“你与东琼去东漠走一趟吧。”
慕枝问：“为什么？”
妖王欲言又止，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些日子以来，顾陵云一直待在梧桐乡中不肯离去，而他的状态不算稳定，魔气缠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入魔了。
妖王又掐算到，若是顾陵云再待在梧桐乡，怕是要惹来一场大祸，整个梧桐乡都无力抵抗。
顾陵云为慕枝而来。
为了躲避灾祸，只能先将慕枝送走。可是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最好的选择，也只有东漠了。
至少在东漠中，东琼能护住慕枝。
其中的细枝末节就不好与慕枝说了，他现在都不知顾陵云行踪所在。妖王只好道：“东漠有一件神器，需要用凤凰火淬炼，东琼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你去一趟，办完了事就可以回来了。”
慕枝不太愿意。
可又想到东琼为了他取来了灵果治伤，若是拒绝了，恐怕不太好。
于是他便答应了下来。
妖王行事风风火火，慕枝一答应下来，第二日就赶着让两人前去东漠。
时隔没多久，慕枝又一次离开了梧桐乡，身侧陪伴着的人由白雀变成了东琼。
慕枝依依不舍，回过头望了一眼漫山遍野的梧桐树。
东琼歪着头，笑嘻嘻地说：“放心啦，东漠不比梧桐乡差，等你去了东漠，保管不想回来了。”
慕枝转过了头，对于东琼口中的东漠并没什么好感，轻声道：“早去早回吧。”
东琼的目光一闪。
早去可以，想回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
离开梧桐乡，两道身影行于山野中。
东琼的性格跳脱，时不时地说些趣话来逗慕枝，欢声笑语传了出去，飘散在了风中。
而在他们的后方，始终不远不近地坠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第32章、胜负已分
顾陵云知道, 慕枝如今不想见到他。
所以他便隐蔽了身影，只远远跟在了后方，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以他的修为, 想让别人发现不了，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慕枝毫无察觉。
倒是东琼发现了, 不动声色地扫过跟在后方的身影，脸上闪过一抹冷意。
喜欢跟在后面看？
东琼唇角的笑意古怪，不过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他加快了脚步, 凑在了慕枝的身旁：“要休息一会儿吗？”
说着, 还亲昵地伸手，想要摸一摸慕枝的发尾。
慕枝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避了开来：“不用了。”
他一心只想着早日到东漠, 办完了事就回梧桐乡, 并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东琼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歪着头问：“要不, 我带你飞一会儿？”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飞得很稳的，身上的羽毛也是金闪闪的, 很漂亮, 你一定会喜欢的。”
东琼流有上古神禽的血脉，原形是金乌。
羽翼赤金, 犹如太阳般璀璨耀眼。
可慕枝还是拒绝了：“……不用。”
东琼连着被拒绝了两次，不过这并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依旧想着法的向慕枝献殷勤。
一会子翻山越岭地摘来甜美的果子, 一会子又掬起一捧清水送到慕枝的面前。
东琼目光诚挚、态度热情, 若是慕枝想要拒绝，他便露出沮丧之色，委屈地问：“以前我们关系这么好，一起睡觉、一起唱歌，现在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此话一出，慕枝也不好拒绝了，十次里面总要接受个一两次。
东琼生来就会得寸进尺，慕枝让一步，他就会顺杆爬三尺。还未走出这片荒郊野岭，两人看起来已是十分亲密。
在外人看来，更是关系笃定，非同寻常。
-
一路向东行去。
荒野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些许人烟。
再往前去，可见一座小城矗立。
城墙旌旗猎猎，下方来往的有凡人也有修士。
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慕枝与东琼顺着人流走入了城中，未曾多做停留，而是直径走向了乘坐飞舟的地方。
梧桐乡与东漠相距不远。
但修真界地域辽阔，这“不远”，也要行上数月时间才能横跨。
飞舟是修真界常用的代步工具，以灵石为驱动，以飞舟做载，可以大大减少路途所耗费的时间。
正因如此，搭乘飞舟的地方排了一条长队。
东琼望了一眼，说：“我去买票，慕枝，你在这里等我！”
慕枝点了点头，停留在了原地。
这四周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站了一会儿，嘈杂的声音就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面钻。
“这飞舟票又涨价了，越来越贵了。”
“好像是因为最近这一片不太太平，前些日子有吃人的大妖出没，飞舟加固了阵法，所以才变贵了。”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大妖心性凶残，见过它的人，竟没有一个活口……”
慕枝对他们口中的大妖不感兴趣，只觉得太吵闹了，耳畔一阵嗡嗡作响。
大概是因为长明峰上的遭遇，让慕枝不甚喜欢人群，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他微微蹙起了眉头，往一侧退去。
这一退开，没有注意到附近的情况，差点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慕枝侧过头，道了一声歉。
本来就只是差点撞到，双方并没有肢体接触，可那人竟然夸张得惊呼了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哎呦哎呦”的痛叫声。
慕枝怔了一下。
那人捂着胳膊，惨叫道：“你把我撞伤了！”
这一动静，立即吸引了附近之人的围观。他们看了过去，一看清事主，就对地上的人指指点点。
“讹人。”
“又是这是泼皮无赖。”
“啧啧，肯定是泼皮无赖见这少年人皮白肉嫩的，想下手讹一笔钱。”
躺在地上的是这个城中有名的无赖，常年游荡在街头，见到肥羊就上去碰瓷。
因他有几分修为在身上，碰瓷的对象也是一些涉世不深、初出茅庐的少年修士，所以次次都能成功讹到几枚灵石。
无赖躺在地上痛叫，偷偷从缝隙中瞥了一眼。
这少年生得稚嫩，身上披着的羽衣又是价值不菲，想来这次能够大赚一笔了。
这么想着，他叫得声音越发地大了。
慕枝面对过怀疑，也面对过谴责，可……这碰瓷，还是第一次。他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想要避开。
无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肥羊，怎么会肯轻易让人跑了。他刚刚还喊着手断了，现在又眼疾手快地伸手将人拦住，甚至还想去拽慕枝的衣角：“赔钱，不赔钱还想走？”
慕枝及时避开，道：“我没钱。”
无赖根本不相信，大声嚷嚷了起来：“你穿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没钱？快点给我钱，不然我就要痛死了！”
慕枝是真的没有钱。
在梧桐乡，鸟儿们自给自足，不与外界互通有无，自然用不到花钱的地方。
慕枝抿了抿唇角，有些手足无措。
在之前，长明峰的弟子污蔑他、怀疑他，他可以据理力争，甚至可以与之刀剑相向。
那全是因为心中有一股气，想要宣泄出来。等这股气消失了，慕枝的本性依旧善良。
就算现在被这无赖碰瓷，也觉得犯不上动手伤人。
慕枝的犹豫，更是助长了无赖的气焰。
就在无赖不依不饶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怎么了？”
慕枝看了过去。
路人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东琼大步走了出来。
慕枝唤了一声：“东琼……”
东琼看了一眼，当即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安抚了一下慕枝，走到了无赖的面前，问：“想要钱是吧？”
无赖一见到东琼，顿时眼睛一亮。
无他，东琼的身上挂着的金饰闪烁着流光，足以迷瞎人眼。
无赖脱口而出：“要！”
东琼抬手一扔，两枚灵石落入了无赖的怀中。
无赖连忙接住，又急忙道：“不够！”他见东琼行事利落、出手爽快，一定是出身富贵，是一个标准的肥羊。肥羊嘛，不宰白不宰，“我被撞伤了，这么点钱，还不够我治病的！”
东琼也不生气，好声好气地问：“那你要多少？”
无赖眼珠子一转：“要……一百灵石！”
东琼为难了起来：“我现在倒是没有这么多，要不……”
无赖十分贴心地说：“你拿手腕上的镯子抵也无妨！”
东琼转动了一下手腕，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声响。他笑了起来：“这样好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灵石。”
无赖不肯：“万一你们趁机跑了，我找谁去？”
东琼问：“那你说，怎么办？”
无赖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取钱！”
东琼十分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好啊。”
慕枝拉了拉东琼的袖子，无声地问：你去哪里取灵石？
东琼拍了拍慕枝的手，让他安心：“你在这里等我，放心，我会解决的。”
慕枝犹豫不定，但见东琼态度坚定，只好答应了下来。
东琼带着无赖离开了。
其他人见没戏可看，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开来。
慕枝的手指捏着衣袖，站在原地等待着东琼回来。等了一会儿，他敏锐地感觉到不远处爆发了一阵骇人的妖气。
妖气转瞬即逝。
不过一息时间，就恢复了平静。
慕枝望了过去，目光惊疑不定。
-
另一边。
东琼带着无赖离开了热闹的街道。
这本是一座小城，大部分人都是为了来乘坐飞舟的。离开了那条街道，附近就逐渐荒凉了起来。
无赖觉得这次撞了好运，遇到了货真价实的肥羊，正想着该怎么好好地宰上一笔，没有注意到四周的变化。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来到了一处无人的街巷。
无赖的后颈一凉，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眼看着就能得到一大笔钱，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不是说去取钱吗？”
东琼似笑非笑：“钱，当然有。”他抬手，有什么东西被掷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无赖低头看去。
几枚金光闪闪的宝石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转，折射着璀璨的光泽。
无赖的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捡。
东琼的手指间还把玩着一枚宝石，问：“够了吗？”
无赖用力点头：“够了，够了！”他赚了个盆满钵满，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东琼见状，璀然一笑：“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无赖连声道：“您问您问。”
东琼歪了歪头，慢慢地说：“刚才，你是用那只手碰得他？”
无赖没有听懂：“什么？”
东琼脸上的笑容消失，脸色突地沉了下来：“我不喜欢一个问题问两遍。”一阵阴风刮过，他的声音有些扭曲，“既然这样，那就全留下来吧。”
生满青苔的墙壁上，倒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漫不经心地站着，一个惊慌失措地要跑。
巷子上空一暗。
等到乌云重新散开的时候，墙壁上只能看见一道身影了。
啪——
一枚枚宝石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四处滚落。可见宝石切面精致完整，沾染着一抹猩红的血液。
东琼的脚尖碾过一枚宝石，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在即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侧过头，问道：“我怎么不知道，长明仙尊什么时候有了偷窥的爱好？”
话音落下，一道冷白的身影走了出来。
顾陵云目光一凝，落在了东琼的身上，冷声警告道：“你最好收敛一些。”
东琼舔了舔唇角，将一抹血渍卷入口中，咧嘴道：“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滚开！”
顾陵云的面容冷峻，并不退让。
狭窄的小巷中，两人对立而站。
明明没有人动手，巷中却莫名地刮起了两股风。
一道冰冷。
一道炽热。
两股风碰撞在一起，最终还是消弭于无形，一点动静都没有留下。
不必大动干戈，胜负已分。
顾陵云巍然不动，连发鬓都未散乱，而东琼却后退了半步。
如此看来，顾陵云略胜一筹。
东琼的眼瞳缩紧，随后又放松了下来，朗声笑了起来：“比我厉害有什么用？你这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慕枝身边。哈哈——”
顾陵云的眉心一跳，目光中透出一股森然之意。
东琼丝毫不受影响，足尖一点，从巷口上方一掠而过，只留下一道声响。
“喜欢跟，那就跟着。”
“不过，你最好藏得好一点，不要让慕枝发现了。”
顾陵云立于原地，一直到东琼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中，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寒风吹过，白衣纷飞。
远远看去，他的背影有些萧瑟。
-
慕枝没有等太久，就见东琼回来了。
不过那无赖不见了身影。
慕枝问了一句：“那个人呢？”
东琼：“他啊，拿了钱就走了。”
慕枝盯着东琼看。
东琼摸了摸鼻尖：“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慕枝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刚才，我感觉到那边爆发了一股妖气。”
那妖气转瞬即逝，若不是他感觉敏锐，都要以为是错觉了。
东琼顺着慕枝所指地方向看了过去，捏着发辫转了转：“有吗？我都没感觉到，是不是你弄错啦？”
东琼的神情自然，不似作伪。
慕枝正要说什么，还未开口，就被东琼打断了，他一脸可怜兮兮的：“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那个人是个惯犯，常年在这里坑人碰瓷的，我还被他讹去好多宝石呢。”
慕枝没经历过多少事，才知世间有做这种行当的。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听着东琼这么说，不免有些内疚：“都是我的错，我把宝石赔给你。”
东琼摆手道：“不用啦！”
慕枝不想欠人情，执意要给。可这次出门着急，他什么东西都没带，翻找了一下，连一枚宝石都没找到。
东琼笑了起来：“真的不用给了。”
慕枝低头：“回梧桐乡了还给你。”
东琼无奈地耸耸肩：“好了，随便你啦，不过……等回到梧桐乡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慕枝闷声道：“给你算利息。”
东琼弯腰，从下方对上了慕枝的眼睛：“开玩笑的，这样好了，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就不用你还了。”
慕枝眼睫闪动。
东琼：“就笑一个，好不好嘛？”他用手指抵在了嘴唇边上，往上一推，做出了一个笑脸，“就这样。”
慕枝见他的鬼脸滑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接着唇角一软，笑容弥漫在了脸上。
东琼也笑了：“慕枝，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听到东琼这么说，慕枝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淡。
自从修了无情道，他的感知与往常不同，不管是爱还是恨，都好似隔了一层薄雾，蒙蒙的，并不真切。
连欢欣快乐都不如以前畅快。
慕枝知道其中的区别，也分辨不出这种转变是好还是坏。随着修为的精进，他的情绪起伏就越发地少了。
慕枝沉默了下来。
东琼瞥了一眼，转移了话题：“飞舟要起飞了，我们走吧！”
-
飞舟凌空而起，发出轰鸣之声。
轰然一声巨响，四周木制羽翼升起，掀起一阵飓风。
慕枝随着人群来到甲板上，望着下方景色变得渺小，最终化作了一个黑点。
东琼拿着船票：“票都快卖完了，不过还好我来得及时，买到了一个房间。”
慕枝转过头：“一个房间？”
东琼甩了甩手中的船票，笑嘻嘻地说：“这两日，我们可要挤一挤了。”



第33章、是我的了
飞舟启程。
在一阵颠簸中, 船侧的骨翼张开，四周流云缠绕，在阵法的驱动下, 升向更高处。
从这里前往东漠，需要耗费两日的光景, 故而乘坐飞舟之人，都会预定飞舟上的房间，以供旅途休憩。
没过多久，甲板上站着的人就纷纷散去, 前往各自的房间。
慕枝站在船舷边上, 望着前方的流云。
东琼双手抱着肩膀，在一旁说着：“慕枝，我们也去休息吧。”
慕枝轻声道：“你先去吧, 我还不累。”
东琼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 开玩笑道：“怎么，你该不会害怕我吧？”他的语气轻松，“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慕枝的余光轻轻一瞥。
东琼脸上的笑容灿烂, 目光诚挚, 就像是一个小太阳一样，发现不了一点的阴霾。
从外表看, 是这样的。
可是慕枝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要让他说, 又说不出个具体原由来。
他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回答道：“我再看看风景。”
东琼也不强求, 就站在一旁等待着。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吹散了面前的薄云, 迎面带来一股湿润的水汽。
慕枝低下了头。
下方的山川河流化作了一个渺小的黑点, 于视野中一闪而过。
转眼间, 天色暗沉了下来。
太阳落下，勾月升起。
天际星子闪烁。
飞舟的甲板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只有慕枝还站着不动，低垂着眼皮，像在思索着什么。
东琼叹了一口气：“好啦，慕枝。”
慕枝侧过了脸颊。
东琼可怜兮兮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你不想和我住在一起，可是房间只有一个，我也没办法。”他眨巴眨巴眼睛，“要不，你一个人住，我在门口打个盹就行了。”
东琼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摇尾垂怜的狗狗，眼睛湿润，认真地说：“风这么大、这么冷，都要把你冻坏了，我会心疼的。”
慕枝莫名地生出了一股违和感。
但还是如之前一样，找不到违和在何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东琼。
东琼奇怪地问：“怎么啦？”
思绪如同过电一般，在慕枝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东琼是自小和他一个巢里长大的，再加上这一次出行是妖王安排的，其中不可能会出现什么变故。
于是慕枝定了定心神：“没事。”
他朝着船舱走了过去。
客房在船舱的二楼。
吱嘎——
慕枝推开了门。
桌上摆放着的烛台“呲”得一声亮了起来，照亮了一室。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正对门是一扇屏风，上面绘制着一副海棠春睡图。隔着屏风，后面影影绰绰，摆放着各色家具。
慕枝望了一眼，收回了目光，见东琼果真站在门口，只眼巴巴地看着，没有进来一步。
夜深露重。
就算飞舟之上有阵法庇护，冷意还是止不住地钻进来，站在外面不消片刻，就能让人通体生寒。
慕枝犹疑了片刻：“东琼，你……进来罢。”
东琼低头看着脚尖，耳边垂着的发辫摇晃，神情落寞：“不了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和我一起睡觉的……”
慕枝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法：“我睡小榻就是了。”
东琼连忙道：“不不，我来睡小榻就好了！”
说着，他生怕慕枝反悔，三步并做两步，直接跳入了房中，顺手还将门重重地合上。
房门合拢，不余一丝缝隙，让外人窥不见内里的情景。
烛光摇晃。
窗纸上倒映出了两道影子。
那影子靠得极近，像是亲密至极的样子。
屋子里的人在交谈。
若是站在走廊下，能够听见其间飘出的细细碎语。
“慕枝，你是不是讨厌我呀？”
“……没有。”
“那你以前都会和我睡一起的，为什么现在这么疏远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和你无关。”
“那你抱我一下。”
“……”
“以前我们还凑在鸟巢里互相帮忙梳理羽毛呢！要不然，你化作原形，你帮你梳梳。”
东琼还在装疯卖傻，痴缠着慕枝不放。
说了两句，屋内的灯光突地一息，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片昏暗中，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也不知最后东琼到底成功了没有。
夜风吹过。
走廊上吊着的灯笼轻轻摇晃，惹得火光摇晃。
在光影交错间，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最终站在窗前，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夜已深。
站在夜色下，湿气弥漫，不过眨眼间，窗台上就凝结出了点点寒露，透着一股冷意。
顾陵云的肩上、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霜，他丝毫不觉，依旧站得笔直。
明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可听着屋内传出的欢声，倒像是身处于两个世界一般。
顾陵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一股血腥味从喉间涌了上来。
这是他的慕枝。
如今却和旁的人如此亲密。
而他却没有资格去阻止。
甚至都无法出现在慕枝的身边。
之前东琼说的话历历在目。
——你这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慕枝身边。
原本是可以的。
但是那个会温言软语喊着“仙尊”，会乖巧可爱地凑上前来撒娇讨好的慕枝，被他弄丢了。
小鸟儿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算是回来，也找不回从前的模样了。
顾陵云的心口一阵闷痛，眼瞳一沉，其中情绪如浪潮般汹涌。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想拔剑破门而入，将慕枝带出来。
可是这个念头方才冒出，就被他强行压了下来。
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顾陵云抬手抵在了唇间，隐忍地咳嗽了一声，将一切情绪都缓缓压下。他的面容冷峻，目光平静。可这平静是虚假的，在海面之下，依旧藏着险峻的暗流与骇人的波涛。
夜色更深了。
顾陵云的身姿挺拔，灯笼下，影子缓缓拉长，未曾离去一步。
-
慕枝缩在被子里，迟迟没有睡着。
隐约间，耳边总隐约传来一阵咳嗽声。
这动静有些熟悉，像是……顾陵云发出来的。
顾陵云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慕枝只认为是错觉，闭眼强迫自己睡去。
睡着了就好了。
只要睡着了，就不会产生幻觉了。
慕枝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去，可他的眉间还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在漆黑的夜色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床头。
东琼站在那里，一双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看着慕枝。
慕枝躺在床榻上，鸦青色的头发散开披下，犹如上好的绸缎一般，柔顺光滑。
东琼盯着看了片刻，口中哼起了温柔的曲调——这是哄睡用的歌。
在歌声环绕下，慕枝的眉心松开，彻底睡了过去。
东琼弯下了腰，手指轻柔地插-入了慕枝的发间，缓缓向下梳：“慕枝……”他再也没有白日里的阳光真挚，目光中满是偏执与疯狂，“你是我的了。”
“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
一觉睡醒。
慕枝睁开眼，就见窗口阳光斜斜照下，半空中尘埃浮动。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东琼的一张脸：“慕枝，早啊！”
慕枝慢了半拍：“……早。”
东琼欢快地说：“下午就可以到东漠了哦。”
慕枝：“这么快？”
不是说要两日时间吗？如今方才过去一半日程。
慕枝推门走了出去，从上往下看去，甲板上已是熙熙攘攘，充斥着交谈声。
“我坐了这么多次飞舟，还是头一次这么快。”
“是啊，真是奇了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来东漠的途中有大妖出没，上次就折损了一艘飞舟，这次特地加快了阵法，以免节外生枝。”
“是什么大妖？听起来怪骇人的。”
“不知道，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不过我听说，东漠有一个妖族出身的魔尊，该不会是同一个吧？”
慕枝耳聪目明，神识一转，就已经将交谈声收入耳中。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关于“大妖”的事情，不免好奇，转头问东琼：“他们说的，你知道吗？”
这百年来，东琼一直待在东漠，应当知道些许内情。
东琼捏着发辫，上面坠着的金红羽毛熠熠生辉，他眼珠子转了一下：“没听说过，不过他们说得好吓人呀。等下到了东漠，我们可得千万小心点，别被大妖捉走了。”
他的舌尖抵了抵下颚，笑嘻嘻地说，“要知道，大妖最喜欢细皮嫩肉的小鸟儿了。”
慕枝的眉心一蹙，觉得东琼话中有话。
还未等他细想，东琼就转移了话题：“东漠到了！”
话音落下。
飞舟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四周骨翼收起，“哐当”一声，整艘飞舟都猛地下沉了下去。
流云飞快散去。
慕枝稳住了身形，等适应了颠簸，眼前一片碧蓝色的天空就被漠漠黄沙所代替。
飞舟停靠了下来。
阵法撤去，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呼一吸间，带来的皆是灼烧的感觉。
修士们都有所不适，或用灵气护体，或用阵法隔绝热气。
慕枝本体是凤凰，本就是从火中诞生的，面对干旱炽热的沙漠，反倒是如鱼得水。
东琼一脚踏上了围栏：“走啦，慕枝。”说着，他从上方一跃而下，一脚踩在了山丘上。
慕枝也紧跟其后。
他的身体轻盈，从黄沙上掠过，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现在去哪里？”慕枝问。
东琼抬手一指，指向了东方：“去沙狮城。”
慕枝望了过去。
日头东升，灼灼逼人。
越过一望无际的黄沙，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屹立其中，看起来好似一头正在狩猎的狮子。
-
不仅慕枝与东琼的目的地是沙狮城，一同下飞舟的不少修士也赶往这个方向。
飞舟停靠的地方距离沙狮城还有一段距离。
一行人在沙漠中赶路，从上往下看，犹如一串串蚂蚁挪动。
沙漠日头炽热。
有人抱怨：“怎么飞舟不直接停在沙狮城，要停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旁人笑了一声，替他解惑：“沙狮城乌龙混杂，可以说是魔修的大本营，飞舟可不敢靠近过去。”
魔修修炼的路子野，与修真界的主流门派格格不入，再加上修魔之人各个人才济济，不是被通缉、就是被追杀，在这个荒凉的东漠方才能苟延残喘。
而这些修士，不是被犯了错被放逐过来的，就是来东漠挖宝碰碰运气的。
总而言之，都是一群不要命的主。
慕枝站在他们之中，好似鹤立鸡群，格外地显眼。
还未走到一半，四周就时不时投来窥视的目光，摆明了的不怀好意。
慕枝有些不舒服，低声对东琼说：“我们先走吧。”
东琼的眼神有些古怪：“走不了了，沙尘暴要来了。”
天色突地暗了下来。
原本碧蓝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不祥的暗红色，沙地上凭空刮起了一阵风，沙砾吹得人脸皮发痛。
沙尘暴滚滚而来，铺天盖日的，像是能将面前的一切都吞噬撕碎。
在这般自然之力下，人力是如此的渺小。
“快找个地方避一避！”
众人哗然，连忙找藏身之处。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里有个绿洲！”
这句话就宛如黑夜中的明灯，立即让所有人都找到了目的地，忙不迭地朝着绿洲而去。
-
绿洲树木林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将沙尘暴挡在了外面。
一行人及时地进入了其中，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慕枝抖落了身上的沙砾，仰头看了过去。
沙尘暴没有走远，一直在附近肆虐，天空阴沉沉的，吹得树木哗哗作响。
东琼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了。”
这里既是绿洲，也是孤岛。
在封闭的空间里，往往会引起心中的贪念，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东琼捏着发辫，手腕上的金环熠熠生辉。他不动声色地向后张望了一眼。
顾陵云没有出现。
大概是怕被慕枝发现，于是落后了一段距离，被沙尘暴挡住了，没有及时进入到绿洲之中。
东琼舔了舔唇角，笑意有些奇怪。
变数多了。
看起来会变得更加有趣起来了。
“慕枝。”东琼靠近了过去，耳语道，“以前在梧桐乡的时候，我总会把好吃的东西分给你一半，你还记得吗？”
慕枝感觉一股气息喷在耳侧，有些麻麻的痒。
他避了开来，不明白东琼为什么要这么说，垂眸道：“记得。”
东琼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慕枝，我真的好喜欢你呀，不管是什么好东西，都想分给你一半。”
慕枝不解：“什么？”
东琼歪了歪头：“等下，你就知道了。”



第34章、相信我吗
沙尘飞扬, 上方的苍穹被染成了暗红色。风声呼啸而过，发出鬼哭狼嚎之声，一股风雨欲来之势。
整个沙漠中, 好似只有这一个小小的绿洲还能维持着平静。
篝火点燃。
一行人围绕着火堆坐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沙尘暴还要持续多长的时间，显而易见, 在沙尘暴结束以前，他们都要被困在绿洲之中。
在一片沉默中，有人率先开口：“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不如……互相认识认识？”
滞留在绿洲中的这一行人全部都是要前往沙狮城的, 鱼龙混杂, 各怀鬼胎。
听到这话，有人冷笑不语，有人一脸热情。
“我是来沙漠淘宝的。”有个年轻的修士率先介绍了。
众人纷纷侧目。
那年轻修士一身风尘仆仆, 腰间悬挂着一件八卦盘, 显然是身负了寻山探宝的本领。
年轻修士的开可头，其他人也简略地做了自我介绍。
暂且不论内容的真假，说着说着, 在场的氛围变得缓和了起来。
“我是来沙漠历练的……”
最后一个人说完了, 剩下的人将目光投向了角落。
在远离众人的角落处，坐着两个少年。
一个少年面容姣好、皮肤白皙, 一头鸦青色的发丝垂下, 犹如丝绸一般光滑柔顺。再看他身上披着的羽衣光芒流转，是一件世间难得的灵宝, 就知这少年是金堆玉砌长成的，没多少心机城府。
这样的人, 在这种地方, 就好像是一块肥肉, 引得人人垂涎。
而另一个少年看起来面相不善，不好对付的样子。
不过，就算再不好对付，也只有一个人。想办法引走他，不就能够独占灵宝了吗？
这些人都是做惯了杀人越货的勾当的，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已经是心照不宣了。
年轻修士擦了擦腰间挂着的八卦盘，状若不经意间问起：“二位又是来做什么的？”
东琼又怎么不知道这群人的念头，不过他并没有戳穿，而是装作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老实回答：“家中长辈吩咐我们前去沙狮城办点事情。”
出来历练的修二代？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活脱脱地就写着“肥羊”二字。
财帛动人心。
再加上这绿洲在沙漠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是取走了这两个少年的性命，也无人知晓。
年轻修士若有所思：“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家中长辈不担心的吗？”
东琼咧嘴一笑，灿烂无比：“我们修为不差，有什么好担心的？”
年轻修士暗中嗤笑了一声。
其他人也放松下了戒备。
初出茅庐的少年，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天不怕地不怕，殊不知，这个修真界的水深得很，不是他们能把握住的。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点教训了。
夜色深了下来。
风沙呼啸声若有若无。
有个黑袍人起身站了起来，说道：“风沙好像停了，谁与我一道去看看情况？”
没有人说话，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样。
黑袍人的目光一转，直勾勾地看着东琼。
东琼先是一怔，随后就做出了符合此时身份的动作，十分积极踊跃地说：“我同你一起去！”他侧过头，“慕枝，你就留在这里吧。”
慕枝点了点头。
东琼毫无心机，丝毫没有防备，就跟着黑袍人走入了树林中，从背影上看，似乎还有些……迫不及待。
他走过篝火，不经意间投入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快就消失在火焰中，化作了一道青烟。
东琼的手指舒展了开来，跟上了黑袍人的步伐。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幕下。
篝火边上还坐着三个人。
噼啪——
柴火发出爆裂声响，点点火星飘散而出。
不知不觉间，一股古怪的香味从火堆中飘散了出来。
不过，在场的人被其他东西吸引去了心神，并没有注意到这点细微的变化。
慕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等待着东琼回来。可等待了片刻，也不见东琼的身影。
他察觉到了有些不对，抬头一看，对上了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那些人围了上来，呈掎角之势，让慕枝没有退路。
慕枝的眉头微微蹙起：“你们要做什么？”
除了在长明峰以外，他并没有接触过其他的人，虽知道人心险恶，但还是没多少防备之心。
那些人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想要做什么？哈哈……你猜？”
慕枝见这些人靠近过来，向后退了一步。只是后方也有一个人堵住，无路可退。
其中一个人开口：“我觉得你的羽衣挺好看的，想借来穿穿，不知道你肯不肯？”
慕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这羽衣是百鸟朝凤之时，取下身上最漂亮的羽毛编织而成的，有百鸟的灵气。
平时慕枝爱护得不行，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给别人？
被拒绝了以后，那人脸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了。”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出手。
慕枝措不及防，只能下意识地避开。
他想不明白。
双方只是萍水相逢，无冤无仇的，不过是同时在绿洲躲避沙尘暴，为何要突然刀剑相向？
慕枝来不及的多想，这些人出手果断，招招狠辣，显然是要取人性命的。而他的修为虽高，但到底没有多少实战的经验。一方有备而来，一方毫无准备，相比之下，不免落了下方。
慕枝足间一点，凌于半空之中。
同时妖气一转，身上的羽衣舒展开来，羽芒光华流转，好似明月皎皎生辉。
所有的招式打在了羽衣之上，皆消弭于无形。
三人对视了一眼。
“竟然看走眼，啃到硬骨头了。”
“不过他的手法生疏，说不定是灌出来的，没事。”
“速战速决！”
短暂的交流结束，接着而来的就是更加猛烈的攻势。
慕枝抬手，无数金红羽毛悬在半空中，再手指一扬，羽毛如同天女散花，纷纷而下。
可是对方也不是软柿子，这漫天飞羽看起来凶险，实际上却没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一是对方的修为不算低，还有一个就是，慕枝有些犹豫不决。
慕枝的双手从未沾过人命，就算是之前在秘境中，也只是取走了陆山月的内丹与李思远的右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就算他们做的这么过分，也未曾想过要人性命。
种种原因，一时间，双方焦灼不下。
-
暗处。
东琼屈膝坐在树上，拇指慢慢地揩过唇角，留下一抹暗红的血迹。他饶有趣味地看着不远处的动静，并没有想要下去阻止的意思。
慕枝，早点醒悟过来吧。
这些人都是贪婪无知的，不要对这些人抱有任何的希望，只有和他在一起，才是正确的选择。
“……慕枝。”
他将这两个字糅杂在唇舌间，充满了诡异地兴奋。
来吧，慕枝。
成为和他一样的存在。
东琼的笑意加深，好似噬人的野兽，只不过批了一层人皮，看不出来罢了。
-
底下，双方还在僵持着。
夜风吹过，带来肃杀之意。
慕枝的眼睫眨动了一下，额前碎发晃动，生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跳脉搏很快。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很奇怪。
慕枝抿了抿唇瓣，喉间有些干涩，像是在渴望着什么东西的滋润。
原本他只想把这三个人打伤打残，待失去动手能力以后再好好谈谈。
可是不知不觉中，一个骇人的念头生了出来。
——不如吃了他们。
火堆还在燃烧。
丝丝缕缕的烟雾飘出，萦绕在了四周，有一个低沉而缥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去吧……”
“恼人的蝼蚁。”
“去吃了他们。”
慕枝的目光灼灼，一道金红的火焰眼瞳中冒了出来，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
一股渴望从心头生了出来。
那是来源于血脉中的……本能。
不、不行……
慕枝压抑住了这种冲动。
不能这么做。
慕枝自小生活在梧桐乡，天性善良，就算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是无法改变这天性。
他咬了一下舌尖，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一些。
舌尖一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冒了出来。
慕枝本想恢复一些理智，可没想到适得其反，一沾到鲜血，反倒是更加刺激了心中的欲-望。
慕枝勉强控制压抑住了自己。
可这情景落在了别人的眼中，还以为慕枝已经坚持不住了，想要趁机将其拿下。
两相叠加，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慕枝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天边一道冷光悄然出现，破开了蒙蒙风沙，将白昼与黑夜分隔了开来。
在漫天沙尘中，一道雪白的身影缓步走来。
人未到，剑光先至。
慕枝还未反应过来，面前三个人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就轰然倒了下去。
他扭过头，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目光。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顾陵云……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一瞬间，慕枝想到了许多的细节。
暗中窥视的身影。
窗边压抑着的咳嗽声。
还有……
原来，顾陵云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未曾走远。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慕枝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股不耐烦，就连之前与这些人凶险对峙都没有过这种厌烦的感觉。
两人对立而视。
没有人开口说话。
就在陷入一片沉默的时候，一道声响遥遥传来：“慕枝！”
东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慌张地说：“慕枝，那些人是坏人，他们骗我出去，想要抢我的东西……”在看到慕枝安然无恙后，他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慕枝：“我没事。”
东琼这才注意到了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明明早就与顾陵云打过照顾了，此时却还做出一副不认识的模样，歪着头问：“慕枝，这是谁？”
慕枝侧过了脸，淡淡地说：“不重要的人。”
东琼果然信了，说道：“沙尘暴要停了，我们走吧。”
慕枝没有多想，就要走向东琼所在的地方，
这时，顾陵云开口：“慕枝，不要过去。”
慕枝的脚步微微一顿。
顾陵云低声道：“不要被他骗了，他……不是好人。”
东琼眨了眨眼，一脸错愕：“你为什么要这么污蔑我？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顾陵云：“他就是传闻中的吃人大妖。”
东琼捏着发辫，上面坠着的羽毛划过掌心，带来了一股酥麻的感觉。他舔了舔上颚，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慕枝，你该不会相信他，不相信我吧？”
顾陵云的目光一沉：“慕枝，你信我。”
慕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了一圈。
二选一的境况。
该信谁？这并不是需要犹豫的选择。
不过一瞬就做出了选择——他走向了东琼。
东琼闪过一抹得意之色，挑衅地看了顾陵云一眼。然后他牵住了慕枝的手，关切地说：“他们有伤到你吗？刚才我真的很担心你……”
他们靠在一起，细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形色亲密。
顾陵云为了及时赶来绿洲，强行以剑气破开沙尘，一路疾行而至，满身风尘分外狼狈。
此时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看起来有些落寞。
这样的情景，仿若曾经经历过一般。
只是身份互换，这一次，不被相信的那一方变成了顾陵云。
当时顾陵云只觉得慕枝小题大做，如今真正体验到，方才切身体会到当时慕枝所经历的一切。



第35章、修无情道
风沙将止, 天色渐明。
东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还在燃烧的篝火堆：“慕枝，我们走吧。”
慕枝轻轻点头。
东琼从火堆旁经过，袖口从上方一拂, 跳动的火苗顿时凝固住了，随后无声无息地熄灭, 只余下一地焦黑的木炭。
如此毁尸灭迹，看不出异样后，东琼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原本他计划得很好，只要一点外力的推动, 就能让慕枝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 再也无法离开东漠。
可顾陵云横插一刀，强行打破了这一切。
还好，现在慕枝还没有生出怀疑。
东琼垂下了手, 又恢复成了那个灿烂明媚的模样。
他就像是一袭华美的袍子, 表面上看去光鲜亮丽，但实则下方掩藏着污垢与阴暗。
不过，没有人会发现的。
东琼笑了起来。
-
绿洲之外, 肆虐的沙尘暴停了下来, 一眼望去，所有的都一切都铺着一层薄薄的沙土。
两人走出去一段距离, 脚印落在沙丘上, 又被浮沙覆盖。
走着走着，东琼向后望了一眼。
大概是已经被发现了踪迹, 顾陵云没有再隐蔽身形，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在后面。
在一片茫茫沙漠中, 一袭白衣格外地显眼。
东琼舔了舔唇角, 凑过去小声地打报告：“慕枝, 那个人没有走，还跟着我们。”
说完话后，东琼还偷偷瞅了一眼慕枝。
原以为说完了这番话以后，慕枝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可现在看去，他的脸上只是淡淡的。
东琼有些犹豫：“慕枝……他看起来好吓人呀。”
慕枝并不出声，而是侧过头盯着东琼。他的眼瞳近乎透明，浮现了一轮浅浅的光晕。
东琼被盯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尖，掩饰了自己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慕枝缓缓开口问道：“东琼，你有没有骗我？”
东琼一怔，反问道：“我有什么好骗你的？”他坦荡荡地望了回去，目光诚挚，没有一丝阴霾。
慕枝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了。
东琼心头一突，生怕慕枝发现了他的心思，也不敢再继续给上眼药，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两人朝着沙狮城一路行。
慕枝眺望着远方，心中的思绪有些复杂。
其实他是信任东琼的。
毕竟两人同一个鸟巢里破壳成长，曾经靠在梳理羽毛，也曾一同在悬崖学习飞翔。
比起那些反复无常、心思多变的人类，显然是同族更值得信任。
但，实际上好像并非如此。
慕枝只是单纯了一些，并不是真的毫无知觉。
他能够察觉到东琼身上的古怪，一些蛛丝马迹也全都指明东琼存了另外的心思。
再加上顾陵云所说的话……
虽然他不喜见到顾陵云，但也不得不承认，顾陵云没有理由来用这样的话骗人。
那为什么他还是选择了东琼？
慕枝的脚步一顿，光华流转在了他的脸颊上，更显得肤色冷白。
大概是……就算是选错了，也不想去选顾陵云。
再则说了，如今他已有了防备，不管东琼想要做什么，都没有这么容易得逞了。
一阵热风吹来，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水波纹式的痕迹。
前方雾气散去，可见一座城市屹立在沙漠之中。
在成日的风吹雨打之下，城墙破败，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仔细一看，仿佛是用鲜血浇灌而成似的。
城墙上旗帜猎猎，随风舒展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印着一个漆黑的骷髅头。
这里就是沙狮城。
慕枝拉了拉羽衣，朝着入城的城门走了进去。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在排队进城，这些人不是披着黑袍，就是带着面具，一个个看起来来者不善。虽然人数众多，但气氛格外地诡异，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慕枝汇入其中，排在了队伍的末端。
东琼思索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慕枝，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啊？”他低垂着头，模样可怜兮兮的，“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直接和我说，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慕枝抿了抿唇角。
东琼还在说着：“慕枝，你理理我，看我一眼好不好……”
慕枝的目光一动，最终还是看了过去。
东琼的头埋得很低，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不敢去看慕枝，只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瞳湿润，像是委屈地要哭出来似的。
看到这副模样，慕枝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东琼，真的会是坏人吗？
毕竟过去的情分放在这里，再加上是同族，他不免有些动摇。
东琼看出了慕枝的犹豫，期期艾艾地凑了上来：“慕枝，对不起嘛。”他双手合十，“就算是我做错了事，你也原谅我可以吗？我保证不会再犯了。”
慕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东琼：“好不好……”
慕枝的嘴唇张了张，正要说话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白影走来。不知为何，就生生改变了想法。他说：“好。”
东琼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方才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许是太过于激动了，他一把伸手搂住了慕枝，软语道：“慕枝，你真好，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么好的慕枝，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不管是谁，都休想抢走。
东琼靠在了慕枝的肩膀，直直对上了顾陵云的目光，扯开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一场风波误会消弭于无形，好似从未有过怀疑与裂痕一般。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可是风过有声，雁过有痕。
装作无事发生，也只能是自欺欺人。
-
进城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的时候，终于轮到了慕枝等人。
守城门的侍卫一脸不耐烦，看都没看一眼，就说：“入城费，一人十枚灵石。”
慕枝还是第一次听说进城还要缴纳入城费的，他身上没有灵石，只能向东琼求助。
不过等了短短片刻时间，守城侍卫就不耐烦了起来：“有没有钱？没有的话就别挡在这里！”
守卫的嗓音很大，一下子就吸引了附近人的注意力。
慕枝有些不舒服，往旁边退开了一步。
这番反应，倒是让守卫更加地张狂，冷笑了一声：“什么人都敢来我们沙狮城了……”
众人一阵哄笑。
慕枝的眉头蹙了起来，正要开口反驳，就见东琼走了出来。
东琼笑意盈盈：“怎么，来沙狮城，还需要有什么身份不成？”
围观的人还以为又来一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准备看一场热闹。可未曾想，刚才还一脸嚣张的守卫顿时变了一个模样，一脸谄媚讨好：“东护法，您什么时候回来了？”
旁的传来了窃窃私语。
“东大人？”
“好像一个厉害的人物，在沙狮城里挺有名气的……”
东琼没有在意旁人的议论，从怀中掏出了两枚灵石，抛了过去。
守卫捧着灵石，就像是捧着烫手山芋一样，连忙送了回去：“我怎么敢拿东护法的东西？真的是折煞我了……”
东琼瞥了一眼：“拿着吧，你按规矩办事，也没什么错。”
守卫心惊胆战地收下了灵石，又十分热情地送东琼进了城，一直到东琼开口不要让他再跟着了，这才停下了脚步。
慕枝将一切收入眼中：“东护法……？”
东琼摸了摸鼻尖，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我在东漠历练血脉，待了足足百年时间，在这里混了个名头出来。”他顿了顿，“不是什么好名头，你不要在意就是了。”
慕枝轻轻“嗯”了一声。
本来听了顾陵云的话，他都已经怀疑东琼就是东漠的魔尊了，可现在东琼摇身一变成了沙狮城的“东护法”，倒是显得他猜测错了。
慕枝对上了东琼灿烂的笑脸。
难不成……真的是误会了吗？
东琼丝毫不觉，还在热情地招呼着：“慕枝，快来！”
慕枝收起了疑惑，跟了上去。
沙狮城地处沙漠之中，与别地不同。来往之人身上都披着长袍白纱，点缀着金光闪闪的首饰，自有一股异域风情。
穿过热闹的街道，东琼来到了一座府邸前：“慕枝，这就是我住的巢啦！”
东琼指了过去，面前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处处别致。
可慕枝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不是说，是来淬炼神器的吗？”
这是妖王交予给他的任务。
来东漠用凤凰火淬炼神器，等淬炼完了，就可以回梧桐乡了。
听到这话，东琼的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神器放在秘境之中，一时半会儿进不去，不如先留在沙狮城居住两日。”
慕枝一听也有道理，便应承了下来。
东琼十分好客，拽着慕枝看看这里，又摸摸那里，口中都要说出花来了。
可是慕枝意不在此，有些心不在焉的。
东琼停了下来：“慕枝，是这里不好吗？还是你不喜欢？”
慕枝：“没有。”
东琼站在了慕枝的面前，歪了歪头：“可是，你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
慕枝的目光掠过东琼的肩头，望向了远方：“这里再好，我也是要回梧桐乡的。”
在看不见的地方，东琼的脸庞扭曲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正常，语气轻松地说：“是嘛，那这几天我可要好好招待你。”
东琼见慕枝心不在焉，于是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带着他来到了别院。
别院雅致，小桥流水、锦鲤游荡，院落中种植着一棵梧桐树。
东漠并不适合梧桐树生长，但种植之人精心培育，布下了聚灵阵法，强行用浓郁的灵气使得梧桐树茁壮成长。
慕枝一进去，就看见梧桐树枝繁盛，落叶哗哗作响。
东琼说：“这是我百年前种下来的梧桐树，好看吗？”他眨了眨眼，“我在百年前就等着你来东漠了。”
慕枝望了过去。
这棵梧桐树确实养得不错，比之梧桐乡的相差无几。
东琼展颜：“那就好。”他还想要再说什么，可耳边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声音令他脸色微微一变，“慕枝，我有点事要办，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说完后，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转身走了出去。
慕枝站在空旷的庭院中，伸手手掌搭上了梧桐树，粗糙的树皮纹路轻轻蹭着掌心。
梧桐树不会说话，现在他却听到了一道寂寞的低吟。
慕枝有些失神。
在这一瞬，他突然想到了长明峰上的那棵梧桐树。
同样是孤零零的一棵树。
同样是生长在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
或许，就应该顺其自然，而不是用外力强行将它们留在一个不适合生存的地方。
一片落叶缓缓飘下。
慕枝好像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
“慕枝。”一道冷清低哑的声线响了起来。
慕枝没有回过头。
寂静的庭院里响起了落叶被碾碎的声响。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慕枝的身后。
顾陵云看着少年的身影，竟一时间不敢靠近。
两人是那么得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见；可两个人又离得那么得远，远到如隔天堑，无法跨越。
过了半晌，慕枝开口：“我不想见你。”
顾陵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你不想见我。”
话音落下，庭院中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一片梧桐树叶缓缓飘了下来，落在了慕枝的肩膀上。
顾陵云抬手，想要帮忙拂去。可慕枝更快一步，将梧桐树叶握在了手指之间。
雪白的皮肤与火红的树叶交缠在一起，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慕枝淡淡地说：“长明仙尊不会长明峰，跟着我做什么？”
顾陵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犹疑了片刻，终是开口说道：“慕枝，我知错了。”
慕枝抬起了右手，一道光束斜斜落下，梧桐树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他欣赏得十分认真，似乎这片树叶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顾陵云站得笔直，犹如一柄出鞘的剑。他从未向任何人弯腰，此时却为慕枝低下了头：“慕枝，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慕枝有些想笑，侧过了头问道：“长明仙尊，如今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吗？”
顾陵云哑口无言。
他也知，无论是怎么样的言语都太过于苍白了，不管说千句万句，都无法弥补当时做下的过错。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道：“那个东琼居心不良，你……小心一些。”
其实顾陵云想说的不止于此。
一路走来，东琼明里暗里的表现都落入了顾陵云的眼中。
东琼用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借口接近慕枝，做出种种亲密的动作，像是特意给他看，想要挑衅他一般。
东琼成功了。
每每看到这样的画面，顾陵云的心口似乎一簇妒火在燃烧，不停地舔舐着他的理智。
明明看到这个画面让他嫉妒得险些失去理智，可偏偏就要自虐一般跟在两人的身后。
他亲眼看着慕枝与东琼神情亲密无间，嬉笑打闹。
看着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守在门口直至天明。
顾陵云想说：慕枝，离东琼远一些。
还想说：慕枝，别让东琼再碰你。
可是，顾陵云同样清遖帉楚地知道，自己早就没有了说这种话的资格。就算说了，也没有任何的作用。
慕枝等待了一会儿，见顾陵云没有下文了以后，这才开口：“居心不良，然后呢？”
他确实知道东琼处处显露着怪异。
可是，这重要吗？
顾陵云哑着嗓子说：“别让他伤到你了。”
慕枝的目光流转，平静而冷淡地说：“世上曾经伤害到我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便在眼前。
顾陵云的手指慢慢地攥紧，胸口一阵闷痛，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是我。”
是他做的。
迄今为止，只有他一个人真真切切地伤害过慕枝，甚至让慕枝心灰意冷，以至于涅槃重生。
慕枝松手，手中的梧桐树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与脚边的落叶混为一体：“你知道就好。”
顾陵云：“我……”
慕枝转过了身，正对着顾陵云，身上羽衣流转，倒映着梧桐树上的金红光彩。他客气而疏离地说：“长明仙尊，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可以提醒你一句。”
“——我修了无情道。”
声音在庭院里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慕枝的语气平淡，但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直接准而狠地刺入了顾陵云的心间。
他说：“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第36章、他要杀我
顾陵云露出了愕然之色。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慕枝身上的不对劲。
经过百年时间, 少年的样貌没有变化，只是从骨子里透出一抹冷淡的气息，与之前那个鲜活明亮、天真无忧的慕枝相差甚远。
可顾陵云只以为是长明峰的风雪凌冽, 伤他伤得太深才会如此。从未想过，慕枝竟修了无情道。
无情道啊。
无欲无爱。
不会恨, 同样也不会再爱了。
顾陵云注视着面前纤瘦的身影，过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嗓音，艰难地开口说道：“你……竟修了无情道。”
慕枝微微侧过头，脸颊轮廓姣好, 一如往昔。只不过眉眼冷淡了下来, 平添了一股虚无缥缈之意。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长明仙尊见多识广，无情道是什么, 就不须赘述了吧。”
话音轻轻落下。
慕枝都未曾再看多顾陵云一眼, 转过身，背对而行。他穿过满地的梧桐树叶，经过檐廊, 最终消失在了一扇大门后面。
在这之间, 他的脚步平稳，没有一点的犹豫。
“砰”得一声。
大门向里关山, 严丝合缝, 不留一点的缝隙。
庭院中，梧桐树枝颤抖了一下, 一片树叶静静落下，飘摇在顾陵云的面前。
顾陵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挽留,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慕枝的身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动作一滞,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收起，在犹豫挣扎了片刻后，缓缓地放了下来。
无情道是什么，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无情道，皆在“无情”二字，修到尽头，便是太上忘情，再也不会存留一点感情了。
大道三千，无情道最为出名，而世间却极少有人会选择去修无情道。
因无情道修炼之艰难，条件之苛刻，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修为尽失。
唯有痛下决心，忘情绝爱之人，方才会选择这一条道。
而那些人，不是天生无情，就是被伤得痛彻心扉，不想再体验人间情爱了。
顾陵云没有想到，慕枝竟如此的决绝。
慕枝就像是一团火，爱得炽热灿烂，恨不得将自己燃烧殆尽，费尽所有来温暖所爱之人。
同样的是，当他决定不爱的时候，也如同一团火焰一样，一把火将一切的过往都焚烧干净，一点留念都不肯留下。
顾陵云闭了闭眼。
是他伤了慕枝的心。
他与慕枝，竟走到如今的这一个地步。
方才慕枝所说的话，在顾陵云的耳边回荡。
——我修了无情道。
——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嗓音是冷淡平静的，没有一点激烈的情绪。
可这些话语声就像是一把钝了的刀，来回在心口割着，不知名，但带来的疼痛是持续而漫长的，永远不会消失。
顾陵云脸色煞白，失去了血色。
在秘境中，他本就受了重伤未愈，后来一路风尘仆仆，从梧桐乡到东漠，没有时间休息养伤。
如今得知这一噩耗，心中情绪翻涌，气息不稳，从咽喉中涌出了一股血腥味。
顾陵云抬手抵住了唇角，低低咳嗽了一声。
还未等他平复下心境，身后先传来了一道古怪的声音：“仙尊既然身体有恙，怎么不去休息养伤，还在这里站着？”
顾陵云侧过了头。
东琼缓步走了出来，身上悬挂着的金饰碰撞，发出叮当声响。待走近后，可见他一脸阴沉，不似在慕枝面前那般阳光灿烂。
顾陵云哑着嗓子说：“不劳关心。”
东琼哪里是关心？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说：“人别死在我家门口就是了。”
顾陵云垂下了手，粘稠的血液从指尖淅淅沥沥的滴落，在梧桐树叶上留下了一个个圆形的血点。
他的眉眼冷峻，就算身上带伤，也不见一点软弱之意：“暂且还死不了。”
东琼冷笑了一声：“那就好。”
庭院之中暗潮涌动，气氛诡异。
一股无名风刮了起来，满地梧桐树叶乱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顾陵云与东琼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却没有人戳穿。
僵持了片刻后，还是东琼暂且收回了目光。他抬脚从顾陵云身旁经过，直径走向慕枝所住的房间。
顾陵云没有动，直到东琼走过去之时，方才开口：“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要伤害慕枝。”
东琼像是没听见一般，没有反应。
顾陵云的目光一沉：“听到了吗？”
声音落下，一股凌冽的剑气悄无声息地划过，漂浮在半空中的梧桐树叶被完整地切割成了两半。
剑气锋利，若是撞到东琼身上，怕是下场与梧桐树叶一般。
东琼察觉到了危险逼近，顿住了脚步。他侧过头，耳侧的发辫轻轻晃动，上面坠着的羽毛熠熠生辉。
一道日晖斜斜照下，凝聚成了实体，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在两人中间。
叮——
剑气撞了上去。
在这一瞬间，好像连时间都停止了。
风止，云歇。
就连梧桐树叶都停留在了半空中，远远望去，好像蝴蝶在四周翩翩飞舞。
这景看起来美，实则暗藏杀机。
一息之后。
光幕无声地碎裂，漫天都是莹莹光辉。而于此同时，剑气飘散，化作了一道冷风。
东琼被冷风扑了一脸，眯了眯眼睛：“我听见了。”——这是在回答刚才顾陵云的问题。
风波散去。
半空中的树叶缓缓飘落。
东琼咧了咧嘴角，带着挑衅之意：“我想——我与慕枝之间的事，就不劳长明仙尊关心了。”
说罢，东琼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庭院中复又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顾陵云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他凝视了紧闭的房门片刻，伸手抚上了梧桐树的树皮纹路。
光影交错。
他的面容隐于暗处，看不真切。不知是在后悔，还是在痛恨。
-
东琼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好像能与顾陵云分庭抗拒，可等到身后的房门一关上，他再也撑不住，脸色阵阵发白。
啧……真不愧是长明仙尊。
这一剑，就算是他也挡得勉强。
东琼舔了舔下颚，品尝着口腔中的血腥味。
不行。
如果有顾陵云跟着的话，他根本没办法施展开来。得想个办法，将顾陵云赶走。
东琼的目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唇角的笑意灿烂了起来。
“慕枝！”东琼一扫阴霾，又高兴了起来。
慕枝正安静地坐在窗前，目光望向了窗外的风景。
东琼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慕枝，你在想什么？”
慕枝惊醒了过来，下意识地说：“没什么……”
东琼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大概能猜到慕枝在想什么了，也就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提起了其他的话题：“慕枝，等过两日，我们就可以进入秘境中淬炼神器了。”
慕枝轻轻点了点头：“好。”
东琼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在梧桐乡的时候，东琼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力气，才让慕枝变得欢欣愉悦了一些。
可现在不过与顾陵云相处了一段时间，就让一切努力付之东流，慕枝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冷淡得像是一樽精致的雕像。
东琼不喜欢这样的慕枝。
他凑了过去，哄道：“慕枝，不要不高兴了，你不想见到那个人，我等下就把他赶得远远的。好不好？”
慕枝低垂着头，没有反应。
东琼继续说：“慕枝，看到你这样，我也不舒服……”
慕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突然轻声道：“我不想高兴。”
东琼怔了一下。
慕枝缓缓道：“这样，就很好了。”
他不想高兴，也不想快乐。
维持原状就可以了。
东琼的眼底闪过一道狰狞的情绪，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顾陵云对慕枝的影响比想象中的要大，这样一来，他更要尽快解决掉这个碍眼的人了。
东琼心中杀意翻涌，但面上还是一脸关切的模样，低声宽慰着。
-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一下子就到了前去秘境淬炼神器的日子。
沙狮城的气候与别地不同，整日艳阳高照，黄沙漫天。
慕枝一推开门，直面上的就是炽热的日光。不过还好，他的本体是由火中诞生的凤凰，在这样干旱燥热的气候下也没感觉到什么不适。
东琼早就在外面等着了，一见到慕枝，就招了招手：“慕枝，走啦！”
沙漠苍茫。
慕枝与东琼离开了沙狮城，一路向东而去。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遥遥可见前方沙丘中坐落着破旧的建筑。
建筑大部分都被风沙所掩盖，不过从上面精美的花纹可以看出昔日的光景。
东琼站在断壁残垣前，说：“秘境到了。”
他抬手，一道金灿灿的灵气直直射-入其中。
这里本就是金乌一族设置下来的阵法，在感觉到东琼的灵气后，地面的流沙缓缓转动，形成了一个旋涡。
待到地面下陷到一定程度之时，可以看见其中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入口，像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
东琼率先进入其中，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里面。
而慕枝紧跟其后，在进入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黑雾散去，看见了一番别样的景色。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干枯焦黑的平原，这里像是被火烧过了一样，土地开裂，缕缕青烟升起。一眼望去，看不见一点生机。
慕枝扫了一眼，望向了前方。
在前方的山坡之上，一个灿烂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犹如太阳一般灿烂，让人不能直视。
东琼在一旁说：“这就是镇压在东漠的神器。”
在光芒簇拥下，可见一张长弓缓缓转动。
长弓足有半人高，通体都是由木头锻造而成的，上面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这张长弓没有弓弦。
慕枝靠近了过去，长弓四周的光芒炽热，就算是他都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等走近了两步后，他身上的羽衣哗哗作响，竟然冒出了一簇火苗。若不是他及时推开，怕是要自燃起来了。
东琼说：“这火光炽热，除了金乌一族以外，旁人无法靠近。”
慕枝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我如何用凤凰火淬炼神器？”
东琼早就想好了解决的方法，伸手一拂，一件金色的羽衣落在了他的身上：“给。”
慕枝侧身避开，打量了一眼。
羽衣光华流转，上面的每一根羽毛都是金光闪闪，带着太阳的气息。
东琼说：“这是我用自己的羽毛编织而成的羽衣，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火焰。穿着这件衣服，就可以靠近神器了。”
听到这么说，慕枝这才去拿这件羽衣。
可是，这下轮到东琼避了开来。
他的笑容灿烂，解释道：“我帮你穿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慕枝也没有僵持，就先褪下了身上原本穿着的羽衣，张开了手臂。
东琼拎着衣服走了上去，将羽衣披在了慕枝的身上。
羽衣颜色灿烂明亮，深深浅浅的金色摇曳，仿佛日月光辉都凝聚在了一处，让人看不见其他。
可慕枝只是一垂眸，就将所有的光芒都压在了下方，成了陪衬。
穿戴好了羽衣，慕枝再度朝着光团处走去。
这一次，他安然无恙地来到了长弓的面前，稍微一抬手，长弓就落在了手掌上。
长弓发出了一声低鸣。
像是臣服，又好像是在欢喜。
慕枝轻轻抚摸过长弓，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似乎他与这长弓本就应该是一体的。
他的目光一转，压下了这种感觉，专心用凤凰火淬炼长弓。
金红色的凤凰火顺着慕枝的手指升腾而出，缠绕在了长弓之上。长弓表面的花纹闪烁，冒出了金色的光泽。
慕枝正在专心致志地淬炼神器，没有察觉到其他的动静。他不知道的是，在淬炼神器的过程中，身上的羽衣轻轻摇晃，从中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红色雾气。
雾气血腥不祥，悄无声息地融入进了凤凰火之中。
东琼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得意地笑了起来。
快了。
只要再继续下去，慕枝就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在东漠，再也不用离开这里了。
就在血雾快要完全融入凤凰火的时候，一道冷声响起：“你在做什么？”
东琼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
顾陵云没有废话，直接出手阻止。
东琼怎么可能让顾陵云打断这一切？他立即反应了过来，挡在了顾陵云前方。
关心则乱。
顾陵云直接对东琼下了死手，剑气凌利，招招致命。
可东琼也不是等闲之辈，硬是阻挡住了顾陵云。
两人纠缠片刻，引发的动静不算小。正在淬炼神器的慕枝似有所感，睁眼看了过来。
而就在此时，东琼故意接了顾陵云一剑，受伤倒在了地上。他捂住了胸口的伤势，一脸苍白地说：“慕枝，他……他要杀我。”


第37章、自相残杀
东琼一改刚才的嚣张气焰, 倒在地上开始装可怜。
他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一道血痕浮现在了胸口, 看起来还挺像这么一回事的。
慕枝停下了动作，凤凰火顺着指尖收回, 神器长弓稳稳地落入了手掌之中。
东琼捂住了胸前的伤口，虚弱地说：“慕枝，他真的要杀我……”
顾陵云面色不变，依旧冷峻。
一道锋利的剑气悬于半空, 只差一线距离, 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夺去东琼的性命。
就在这时，慕枝道：“住手。”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语气平缓, 清脆如钟磐。若是不注意, 都听不见这句话。
可意外的是，顾陵云还真的停下了手。
剑气停留在了东琼的咽喉间，凌冽的寒意刺得人面皮发紧。
东琼的面色一沉, 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随后, 他又变了一张脸，委屈地说：“慕枝,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个人, 他一上来就要喊打喊杀的，实在是吓人。”
慕枝此时正被炽热的光团所包裹着, 光芒璀璨，身上披着的羽衣翩然, 明明近在眼前, 却又好像远在天边。
东琼又唤了一声：“慕枝……”
慕枝额前的发丝摇晃, 目光波澜不惊，直直地看着顾陵云，像是在要一个解释。
顾陵云徐徐开口道：“慕枝，此人心怀不轨，不能留。”
慕枝转而看向了东琼。
东琼当即反驳，嚷嚷道：“我哪里心怀不轨了？我看心怀不轨的人是你才对，一路跟着我们来东漠，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实在可疑——”
顾陵云冷声打断了东琼的话：“羽衣。”
剑光折射。
东琼眨了眨眼睛，大为不解：“你说什么羽衣？怎么又和羽衣扯上关系了？”他坦坦荡荡地发问，不像是藏了鬼蜮伎俩。
顾陵云不善言辞，更不欲与东琼争辩，只言简意赅地指明：“你在羽衣上做了手脚。”
慕枝闻言，低垂下了眼皮，睫毛落下了一个弧形的阴影。
身上羽衣是由金色羽毛编织而成的，深深浅浅的金色交织在一起，行动间，犹如星辰闪耀。
他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顾陵云沉声道：“慕枝，过来。”
慕枝没有动。
真当他还是以前的慕枝了吗？
只要说两句好话表示一下关心，就会忘记一切的难过，眼巴巴地凑上前去。
慕枝淡淡地说：“有什么不妥之处，直说便是。”
两人僵持了片刻。
最终还是顾陵云先退让了一步。
他没有多说废话，右手一抬，一道霜白的剑气破空而去。
在剑气所至之处，就连光线都被分割成了两处。
慕枝眼前的光芒散去，出现了一道狭长的空隙。紧接着他感觉到肩膀一凉，身上披着的羽衣被剑气撕裂。
“锃”得一声在耳边响起。
羽翼漫天纷飞，如同下雪一般。
一片羽毛从慕枝的面前飘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羽毛柔软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手掌上，仔细看去，方才发现羽毛上缠绕着一股血色。
血色浅淡，不易察觉。
慕枝捻着羽毛，看着血色化作雾气升腾，缓缓消失在了半空中。
顾陵云的手指微微一屈，只待慕枝开口，就出手取走东琼的性命。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不全是因为东琼心怀不轨，更是因为……嫉妒。
是的。
顾陵云嫉妒东琼。
嫉妒他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慕枝的身旁。
慕枝信任他，亲近他，甚至会对他笑。
每当看见两人亲近的时候，顾陵云的心口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不停地灼烧着理智的弦。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在那根弦断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
与其到到了失去控制的地步，不如趁着现在有理有据，直接解决掉隐患。
顾陵云冷声道：“慕枝，他想害你。”
证据确凿。
再也没有辩解的可能。
东琼也不辩解，只是问：“慕枝，你信他还是信我？”
这一次，选择权又落在了慕枝的手中。
慕枝抿了抿唇角，觉得唇齿之间有些干燥。
沙漠日头灼热，热浪滚滚，连带着眼前的景色都微微扭曲了起来。
顾陵云不等慕枝做出决定，出手就要解决了东琼。
眼看着剑光就要刺破东琼的咽喉，慕枝下意识地阻止：“等等！”
这一次，顾陵云没有停手。
慌忙之下，慕枝拉开了手中的长弓。
长弓没有弓弦，可慕枝的手搭上去，一簇凤凰火冒了出来，形成了一支箭羽。
呲——
箭羽破空而去，直接撞在了剑光之上。
剑光寒意森森，箭羽明亮炽热。
两者交织在一起，化作了莹莹光辉，消逝在了半空中。
顾陵云的动作一僵，艰难地说：“你不信我。”
慕枝避开了他的目光，轻轻回了一个“是”字。
顾陵云的气息不稳，又连带着伤口隐隐作痛，忍不住质问道：“证据确凿，为何不信我？”
慕枝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沉沉，平静地说：“证据确凿，难道就是对的吗？”
他想到了在长明峰上的日子。
当初，陆山月也是以一句“人赃并获”，将一个又一个的罪证按在他的头上。
而当时顾陵云选择相信了陆山月。
那现在，他就不可以相信东琼吗？
顾陵云看出了慕枝的想法，低声说：“慕枝，不要任性。”
——更不要因为一时之快，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慕枝冷笑了一声：“来来回回都是这么几句话，你没说厌，我都听厌了。”
任性又如何？
不任性又如何？
以前的慕枝，还不是乖乖听话，可到头来的下场又是怎么样的？
慕枝：“更何况，我的事与你无关。”
顾陵云的手指慢慢攥紧，压抑着心中的情绪。
东琼冷眼旁观了片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轻笑了一声，说道：“你想杀我就杀我，为何还要离间我与慕枝的关系？”
顾陵云敛眸：“证据在此，何谈离间？”
东琼直视顾陵云的目光，毫不退让：“慕枝，你再仔细看看身上的羽衣。”
慕枝手指一捻，一片羽毛在指尖轻轻转动。
他细细品味着上面弥漫着的血色，眉心微微蹙起。
这血雾只是看起来骇人可怕，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甚至还隐隐有所助益。
东琼解释道：“我知道淬炼神器耗费极大，为了让你省点灵气，特地在羽衣里藏了一滴本命精血。”他顿了顿，有些害羞，“我怕不肯接受，所以没说……”
顾陵云的眉心一跳。
刚一进秘境，他见到的就是慕枝被血雾环绕的这一幕。关心则乱，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去看，就下意识地出手制止。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层。
揭开了这一层，东琼显得越发的无辜：“没想到我的一番好意竟然被人误会了，哎，都怪我。”
顾陵云看了过去。
东琼对上了投来的目光，在慕枝所看不见的地方，故意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
慕枝选择了信任我。
真可怜呀。
我确实是想对慕枝动手，可是，慕枝不相信你，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顾陵云的眼瞳一暗，杀意渐起。
不能再留着这个人了。
他心思诡诈多端，还深得慕枝的信任，若是想要对慕枝做些什么，防不胜防。
更何况，这个人明里暗里地离间他与慕枝之间的关系。现在更是不惜耗费心思布下陷阱，让他踏入其中。
实在是留不得了。
留到日后成了祸害，不如现在就杀了了事。
当断则断。
顾陵云不再废话，也不用说服慕枝，干脆利落，直取东琼的性命。
东琼没想到顾陵云如此果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看着一道凌冽的杀意逼近，他的眼瞳瞬间放大。
真的会死的。
东琼被寒意所笼罩，如坠冰窖。一片片金灿灿的羽毛从他的皮肤表面冒了出来，形成了一道屏障。
可顾陵云的剑实在是太快了，快到没什么东西能挡住这一剑。
风在哭泣。
光线在扭曲。
而他身上的羽毛……在迸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东琼听见了“叮”得一声。声音清脆利落，落在他的耳中，犹如天籁之音。
剑光停止。
东琼死里逃生，他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了慕枝的视线。
慕枝的眼瞳近乎透明，一道光晕在其中转动。他右手向后，缓缓拉开了弓。
这一次，他对准的是顾陵云。
顾陵云感觉到了额心一凉——那弓箭所瞄准的地方，足以一箭夺去他的性命。
“你要杀我。”顾陵云说。
慕枝的目光一凌：“你不动他，我不杀你。”
慕枝在威胁他。
为了旁人不惜威胁他。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顾陵云再也保持不了平静，哑着嗓子说：“慕枝，我是为了你好。”
慕枝连迟疑一下都没有，就回绝了：“你的好，我不需要。”
长明仙尊的“好”，有什么用？
那样的好，只有待在鸟笼里的金丝雀才能享用的。
乖乖地待在笼子里，按照主人的心意行事，方才能得到一点廉价的安慰爱抚。
现在他的已经不是仙尊的笼中雀，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更何况，这种“好”，除了伤人以外，没有别的用处。
顾陵云的胸口一阵发闷，仍在解释道：“……他在算计你。”
慕枝还是那一句话：“与你无关。”
顾陵云仍不肯松手退步。
两人僵持了一段时间。
东琼明明是引发争端的罪魁祸首，可他现在却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在一旁看戏。
他看看慕枝，又看看顾陵云，脸上的笑意差点就藏不住了。
真有意思。
堂堂长明仙尊，也被他玩弄于手掌之中。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看起来，“情”这一字害人匪浅，就算是长明仙尊也逃不过去。
东琼转念一想。
也是。
慕枝这么好的人，谁又能不喜欢呢？要不了多久，慕枝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东琼的笑意更加得灿烂。
顾陵云落下了一眼，看出了东琼的幸灾乐祸。
这个人，留不得了。
长痛不如短痛，先解决了，日后再好好与慕枝分说就是了。
——他这是为了慕枝好。
顾陵云行事果断毅然，从不向别人多做解释，如今下定了决心，任由谁来了都拦不住。
寒意彻骨，在一瞬间席卷而过，焦黑的土地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东琼早有准备。
只见他闭上了双目，身后浮现了一只三足金乌，如同烈日当头，火伞高张。
而于此同时，慕枝的手指一松，凤凰火搭在了弓箭之上，破空而去。箭羽在半空中旋转，犹如凤凰展翅啼鸣。
是顾陵云的剑快。
还是慕枝的箭羽更快？



第38章、真可怜啊
顾陵云存了杀意, 剑锋凌利，所至之处掀起一阵凌冽的寒霜，足以要人性命。
而就在剑气即将割断东琼咽喉之时, 半空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啼鸣。
火焰所化的箭羽飞速旋转，如同凤凰展翅, 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羽。
光芒绚丽璀璨，将顾陵云笼罩其中。
在这一瞬间，顾陵云微微失神，手上的剑也停滞了下来。
好像所有东西都静止了。
风停了脚步。
云不再卷舒。
就连时间, 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在短暂的宁静过后, 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轰然一声巨响，炸得人头晕目眩。
整个秘境都颤抖了起来。
动静这般的剧烈，都牵扯到了秘境之外的沙漠。
流沙簌簌落下, 形成了一个旋涡, 将断壁残垣都掩埋在了沙砾底下，不见天日。
秘境之中同样不太好过。
焦黑的土地在迸裂，一道道缝隙犹如蜘蛛网一般, 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一枚枚流火撞在地上, 与地面上的薄冰碰撞在了一起，化作了丝丝缕缕的雾气。
雾气缓缓飘散。
眼前的景象终于明朗了起来。
慕枝抬眸望去。
顾陵云的发冠落在了地上, 摔成了数瓣, 乌黑的发丝散乱了下来，遮住了半侧脸颊。
他的动作有些别扭, 一手捂住了右侧肩膀。在指缝间，一簇余火冒了出来, 滋滋作响。
方才那一道箭羽, 刺穿了顾陵云的右侧肩膀。
顾陵云保持着那个动作, 许久没有动静。
而一旁的东琼也没有讨到好处。
虽然他趁机躲到了角落里，没收到太大的伤害，但产生的余波还是让他受了内伤。
东琼脸色苍白，显然不太好受。
如今可以称得上是两败俱伤。
东琼都没想到慕枝会出手得如此果断。
现在的发展有些超出了预期，他心中生出了一些不安，退到了一侧，静观其变。
-
一阵微风吹过。
顾陵云的手指止不住地抽动，肩膀上的疼痛太过于明显，每动一下，炽热的感觉就涌了上来，直让人胸口发闷，不能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转过了身，遥遥对上了慕枝的视线。
光影交错。
一簇凤凰火缠绕在了慕枝身侧，火焰映照在他的脸颊上，好似印了一道繁复的花纹，冷漠中透着一股奢靡。
慕枝的手腕很稳，长弓握在了他的手中也不见一点颤抖，精准地对准了远处的目标。他第一次碰这长弓，却如臂使指，用的是得心应手，甚至……未曾有一点的手软。
顾陵云的目光错愕，像是没想到慕枝会对他射-出这一箭。
不仅如此，现在还对在他刀剑相向。
箭芒锋利。
刺得他的眉心一阵发痛。
好像有一团火焰在顾陵云的心口不停地灼烧，烧得他眼白赤红，目眦欲裂：“慕枝，你竟然为了别人，对我动手……”
若是慕枝恨他，想要杀了他，他可以接受。
可现在慕枝却是为了旁的人，动手伤了他——这比身体上的痛楚更令人难熬。
慕枝的目光冷凌凌的，平静地说：“对你动手，那又如何？”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慕枝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不明白顾陵云的反应为何会这么的大。
是说，不能接受温顺的鸟儿突然变了一个性格，敢对人露出锋利的爪牙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止于此。
慕枝的唇角笑意讥诮。
顾陵云看着浑然陌生的身影，怔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口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枝微微抬起了下颌：“让开。”
顾陵云像是没听见一样，仍站在原地。
慕枝也没有废话，一道凤凰火缠绕上了他的小指，随后缓缓地拉开了长弓。
伴随着一声啼鸣，一支箭羽若隐若现。
只待慕枝松手，箭羽便会破空而去，取人性命。
“走，还是不走。”他冷声说。
这一次，选择的人轮到了顾陵云。
上一支箭羽洞穿了他的肩膀。
而下一支箭羽，就会射-入他的眉心。
慕枝的神情认真，毫不作假。
如果再停留下去的话，他真的会毫不留情地动手。
东琼站在一侧，舔了舔上颚。他的面皮有些发痒，伸手挠了一下后，闲闲开口道：“慕枝，其实也没什么事，不用为了我闹成这样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声。咳嗽完了以后，掌心满是血迹。
这番情景，看起来东琼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强撑着解释道：“可能我们之间有一点误会，等说清楚就好了，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这话听得有些耳熟。
好像……有个人曾经也这样说过。
同样的口吻。
同样的语气。
甚至，连境地都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身份调转了一下。
顾陵云不善言辞，如今更是哑口无言。他只是看着慕枝，哑着嗓子说：“慕枝，你果真不信我。”
这还用说吗？
慕枝的眉眼冷淡，没有惊起一点波澜。他的指尖火焰跳跃，更显得肤白如雪。
他的语气平淡，问：“为何要信？”
顾陵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朝着慕枝走去。
慕枝转换了瞄准的方向，道：“别过来。”
顾陵云止住了脚步，立于焦黑的土地上，他一袭白衣被火焰灼烧的斑驳，有些狼狈。
他一字一字地说：“慕枝，我不会害你。”
慕枝掀起眼皮：“你不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吗？”
若不是顾陵云，他还在梧桐乡中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不会体验到爱恨痴缠，也不会有伤心绝望。
当然，这也不能全部都怪在别人身上。是他主动要求前往长明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可是就算如此，顾陵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就不觉得可笑吗？
顾陵云闭了闭眼：“慕枝，你不该这样……”
慕枝反问：“那我该怎样？”
顾陵云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慕枝应该是怎么样的。
应该是乖巧善良的，可爱小意的。
可是那样慕枝已经死在了长明峰，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都知道的事实。
慕枝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冷淡地说：“长明仙尊，我不会变成你想象中的那样了。”
顾陵云的口中苦涩，竟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了。
慕枝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陵云的身上，缓缓将手中长弓拉成一个弧形。若是顾陵云不走，那么下一刻，他就会射-出这一箭。
顾陵云明白了慕枝的意思，缓缓向后退去。
他一眼不错，注视着浴于火焰中的少年。
像是只要慕枝一开口，他就会停下脚步。
可是一直到他退出秘境，慕枝都没有出声挽留。
慕枝只是静静地看着。
顾陵云白衣仓皇，背影孤寂。大概是受了伤的缘故，他的脚步踉跄，步履也不复之前的沉稳坚定。
他就这么看着，直至这道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方才收回了目光。
东琼抓住机会，走上前去，还在火上浇油：“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他肯定是见我与你亲密，心中嫉妒，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东琼喋喋不休。
慕枝沉默不语，没什么反应。
他缓缓松开了手上的力道，腕间缠绕着的火焰熄灭。
慕枝想将长弓归于原位，可没想到，长弓在手掌间嗡嗡作响，竟然化作了一道臂钏，紧紧地箍在了他的手腕上。
臂钏上面刻着各色的花纹，像是鸟雀翩然起舞，流光溢彩，更衬得手腕肤色雪白。
东琼也是一愣：“神器竟然认主了？”
慕枝的手指轻轻划过臂钏表面的花纹：“取不下来了。”
长弓有灵。
既然已经认主，就不愿意再待在这个荒芜的秘境中。
东琼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反应了过来：“既然如此，那慕枝你就先带着吧。”
慕枝“嗯”了一声，并没有拒绝。
东琼又提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那个人竟然说我心怀不轨，我看他才是动机不纯！慕枝，你最好离他远些……”
大概是一切都进展得太顺风顺水了，东琼一时得意忘形，都没有看出慕枝脸上的冷淡之色。
他还在说着，想要彻底解决了慕枝与顾陵云之间的关系。
慕枝悄然瞥下了一眼，像是看穿了东琼的心中所想。
东琼之前的计谋，不能称得上是毫无痕迹，只要细细回想，就能找到不妥的地方。
如今慕枝没有拆穿他，一是没有必要，二是……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将顾陵云的念头断了。
东琼的话音止住了，目光犹疑，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他干笑了一声：“慕枝，你累了吧。要不……休息一会儿？”
慕枝颔首。
东琼心念一转：“你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出去一下，给你找点甜果。”
-
于是同时。
秘境之外，黄沙万里，烈日高照。
秃鹫张开翅膀，在半空中掠过，落下了一道阴影。
远远望去，可见沙漠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脚印。
初始的印子整齐划一，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的一般，可到了后面，就逐渐变得散乱了起来。
最终，行走在沙漠中的人踉跄了一步，直接半跪在了砂砾之中。
沙尘弥漫。
“咳……咳咳……”
顾陵云地垂下了头，粘稠的血液滴落，被沙子吸收了以后，形成了一个斑驳的圆点。
他的眼前光芒晃动，各色画面一一闪过，看得并不真切。
顾陵云的太阳穴突突作响，眼前半明半暗。他似乎置身于颠倒的世界中，一切的意识都远离了身体，唯有痛苦是鲜明真实的。
顾陵云的脊背弯了下去，手指没入沙堆之中，止不住地颤动了起来。
“真可怜。”一个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东琼离开了秘境后，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顾陵云的身影。
他饶有趣味地在顾陵云的身侧半蹲了下来，耳侧的发辫轻轻摇晃，评价道：“啧啧……堂堂长明仙尊竟然弄得这么狼狈，我看了都心疼呢。”
顾陵云的目光暗了下去，左侧手臂一沉，挥出了一道掌风，朝着东琼而去。
不过他本来就有重伤在身，又生生受了慕枝的一记箭羽，掌风不如以往锐利。东琼轻松伸手，就直接被挡了下来。
东琼捏住了顾陵云的手腕，手指慢慢用力攥紧，传来了一阵骨头摩擦的声响。
他咧嘴一笑：“我本来想趁机杀了你，但……我现在有一个更好的想法。”
“接下来会有好玩的事情要发生。”
“你……想不想亲眼看看？”



第39章、是阶下囚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东琼再次踏入秘境之中。
他踩上了焦黑的土地之上，抖落了身上的沙尘，抬眸望了一眼过去。
慕枝坐在一块巨石之上, 鸦青色的发丝落在了肩膀上，犹如绸缎一般折射着一道柔顺的光泽。
他低垂着头, 把玩着手腕上的臂钏，浓翘的睫毛在下眼睑上落了一道阴影。
东琼看得格外地认真，就像是在赏一幅画、一处景。
他下意识地朝着慕枝走了过去。
刚迈出一步，东琼反应了过来, 连忙止住了脚步。他先上下打量了自己一圈, 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尤其是耳侧的一根小辫子，更是仔细梳理干净。
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又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 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慕枝！”东琼轻快地喊了一声。
慕枝扭过了头，在看见东琼的时候，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而这味道就是从东琼身上传来的。
再一瞥。
他在东琼的身上看见了一些打斗的痕迹, 不太明显，但足以看出是一场恶战。
慕枝问：“你去做了什么？”
东琼的目光一闪, 一句话轻轻带过：“在路上遇到了点意外。”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我带来了这个，给你。”
他的右手抓了一捧红艳艳的果实, 个个滚圆，还沾着露珠, 让人食指大动。
东琼殷勤地献到了慕枝的面前。
慕枝看了过去。
果实堆成了一个小山, 在光芒照耀下, 如同红宝石一般。
东琼眨了眨眼睛，：“这是仙人掌果实，只有在东漠才有的。”
东琼的目光中满怀期待，想要与慕枝一同分享。
可慕枝却无动于衷，甚至连碰都没有碰一下：“不用了。”
东琼：“不尝尝吗？很甜的……”
不管东琼如何推销，描述得如何不错，慕枝都没有再看第二眼。他抬脚，从一旁走了过去。
东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脸色沉了下来，微微扭曲。
他的手指用力握紧，“砰”得一声，果实一个个爆裂了开来，鲜红的汁液流淌在指尖，好像鲜血淋漓。
为什么？
他都已经把顾陵云赶走了，为什么慕枝还是这个样子？
明明和顾陵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东琼的目光凶戾，情绪翻涌。
他在嫉妒顾陵云。
是的，嫉妒。
不管如今如何，但顾陵云是真真切切地得到慕枝的喜欢的。
慕枝曾经是那么地喜欢顾陵云，炽热真挚，不含一丝杂质。
慕枝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他。
一想到这里，东琼的脸庞越发地扭曲，几乎要冒出火来。他紧紧咬住了牙关，品尝着唇舌间的血腥味。
愤怒到了极点，他又突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
就算慕枝再喜欢顾陵云，也没有关系了，顾陵云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也不会再碍他的眼了。
东琼的笑容更加地灿烂，不过一眨眼间，就又恢复了正常。他将手指间的污渍细细擦拭干净，轻快地跟上了慕枝的脚步。
慕枝……现在是他的了。
谁也不能抢走。
-
慕枝离开了秘境，重新站在了沙漠之中。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沙尘阵阵吹过，直让人晃眼。
慕枝抬手，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手臂的阴影落下，他低头看去，发现身旁的沙地上出现了一连串的脚印。
脚印还算新鲜，没有完全被风沙覆盖。
慕枝顺着痕迹一路望去，脚印连绵，一直到沙丘的另一头，方才停止了下来。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慕枝的瞳孔微微缩紧，可见那边的沙地上有一摊血迹。
血迹过后，又出现了各种不一样的脚印。
像是……在有人想要掩盖这里的痕迹。
慕枝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可还没等靠近过去，前方的沙丘拱了起来，一道身影从下方缓缓游了过去。
那是沙虫。
生存在沙漠中的野兽，平日里藏在沙子下面，等到有人出现在上方，便钻出来将人一口吞下。
沙虫很快就游了过去，不过等它消失了以后，地上的痕迹也都被破坏掉了，只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沙坑。
慕枝的脚步一顿。
东琼顺着慕枝的目光看了过去，唇角扯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道暗芒：“慕枝，你在看什么？”
他走了过去，故意放重了脚步，将地上的脚印毁坏得一干二净：“这个脚印，应该是那个人留下来的吧。”他“啧”了一声：“看起来受伤不轻呢……”
慕枝的目光一顿，在凌乱的脚印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东琼双手抱着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人受了重伤，要是遇到了藏在沙子下面的沙虫，那可就危险了。”他歪了歪头，耳侧的一条发辫轻轻摇晃，“不过这样也好，要是死在了沙漠中，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慕枝，你觉得呢？”
东琼看似是随口一说，实则一直盯着慕枝，在关注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
慕枝垂下了眼皮，神情淡漠：“关我什么事？”
东琼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明知故问道：“我还以为你在关心他呢。”
慕枝淡淡地说：“没有。”
他又怎么可能会去关心顾陵云。
想来，顾陵云也不用他关心，就算受伤再重，长明仙尊也不会被这些小小的沙漠怪虫所伤。
慕枝别过了脸去，没有再去看那个方向。
东琼彻底放下了心，口中说着：“那我们走吧——”他伸手想要去拉慕枝，却拉了个空。
慕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东琼的手，率先走在了前方，不消片刻，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东琼的手指动了动，依稀可以看见指甲上沾染着的血红色汁液。他的舌头抵了抵下颚，脸上闪过了一缕意味不明的笑容。
-
慕枝千里迢迢前往东漠，是因为妖王让他来淬炼神器。可是如今阴差阳错，神器认主，这淬炼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要中止了。
不过，本来淬炼完神器就能走了，现在该是个什么章程，还得好好谋划一下。
慕枝找来了东琼，问起了这件事。
东琼微微瞪大了眼睛，一问三不知：“啊……”
慕枝指了指手腕上带着的臂钏，问道：“神器在我这里，现在该怎么办？”
东琼：“不知道啊。”
慕枝：“那你为何要请我过来淬炼神器？”
东琼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他根本没想这么多，只不过想要骗慕枝来东漠而已。
这神器是金乌一族流传下来的，大概是时间长久，神器里面的灵气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慕枝没来以前，这个长弓就和烧火棍差不多。
只是他没想到，神器这么快就认了主，这一下子都想不出一个完好的借口了。
慕枝见东琼的反应，生出了一些疑惑。
东琼的心思一转，当机立断道：“啊，过段时间就是天启节，要用神器长弓驱逐镇压东漠里面的邪魔，所以才让你来淬炼神器的。”
慕枝倒是没听说过这个天启节：“是这样吗？”
东琼渐渐说得顺溜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当然，你刚来东漠，自然没听说过天启节。在我们这儿，天启节可是一个很盛大很重要的节日。”
慕枝对于东琼描述的天启节并不向往，只问：“是不是天启节过后，就可以回梧桐乡了？”
东琼不假思索：“当然。”
慕枝见东琼的神情不似作伪，便也信了他的话。
两人又谈了两句，东琼借故离开。
慕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抬起了右手。衣袖退去，手腕上的臂钏光芒流转，璀璨动人。
他注视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
东琼走出了庭院，在途经了梧桐树的时候，他伸手一挥，一片梧桐树叶落在了手中。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欣赏着树叶上的脉络。
角落里，一道身影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来人身穿黑袍，周身萦绕着不祥的黑气。他站在东琼的身侧，卑躬屈膝，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这儿……好像没有天启节吧？”
东琼的手指猛地攥紧，声音有些凉：“我说有，那就有。”
黑袍人的头埋得更加地低了：“是。”他顿了顿，“不知这天启节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东琼轻笑了一声：“章程？按结契大典来就是了。”
黑袍人一愣。
东琼松开了手，梧桐树叶化作了碎片，从指尖簌簌落下：“怎么，有问题？”
黑袍人：“没、没有。”
东琼：“那就去办。”
黑袍人应了一声，“呲”得一声化作了一道黑雾，与角落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过了片刻，东琼转换了方向，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在来到一处阴暗潮湿的地方之时，他屈指一弹，一道黑色的雾气撞在了地上。
叮——
地上出现了一圈复杂的花纹，接着，一扇黑黝黝的门出现在了面前。
东琼迈步走了进去。
在进入门后的一瞬间，好像所有一切的光芒都被吞噬殆尽，前方就如同深渊一般，深不可见底。
东琼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丝毫不受影响。他闲庭信步一般，走过了漆黑的长廊。
这里是沙狮城的监狱。
想到监狱，脑海里便能联想到暴-乱，凶恶还有肮脏。
可与想象中不同，这里的监狱只有安静。安静到连细微的声响都能听见。
一眼望去，所有囚犯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怕都要被错认为是一具死尸了。
东琼伸手，轻轻拂过墙壁。在被接触之后，墙壁上闪烁着一道道复杂的纹路。
这里是禁灵领域。
所有灵气都被隔绝在外面，而且其中的阵法还会源源不断地抽取犯人身上的灵气用来镇压己身。
可以说是，修为越高，受到的禁锢就越强。
没有人可以战胜自己。
所以，一旦进入这个监狱，就永世不能逃脱。留给犯人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抽干灵气，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想到这个画面，东琼就愉悦地笑了起来。他扫过一个个半死不活的犯人，来到了监牢的最深处。
刚刚在不久前，这里迎来了一个新的住户。
东琼站定了脚步。
隔着监牢的栅栏，可以看见一道身影。
他身穿着一袭白衣，端坐在冰冷的地上，就算是沦落到了这般的境地，也挺直着腰背，未曾颓废失落。一眼望去就让人觉得，他与这阴暗的监牢格格不入。
东琼按上了栅栏，靠近了过去：“来者是客，也不知，长明仙尊适不适应，要不要……”他没忍住笑，“给您换个牢房？”
顾陵云阖着眼皮，没有理会东琼。
东琼也不在乎：“好吧。我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十日之后，有一场盛大的宴会，等你来参加。”
“希望，那个时候你还没死。”



第40章、逃不掉的
牢狱一片漆黑。
东琼的声音落下, 就只剩一片寂静。他探出头去，想要看顾陵云此时的反应。
顾陵云端坐在监牢之中，像是一樽雕像一般, 不管对他说了什么，都没有一点反应。
东琼“啧”了一声, 觉得有些没劲。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冷哼一声：“希望下次再看见你的时候，你的骨头还是这么硬。”
扔下这句话后，东琼转身走了出去。
在东琼离开后, 地牢中又回归到了一片死寂。在浓稠的黑暗中, 只能听见呼吸起伏声以及一些细碎的痛苦呻-吟。
顾陵云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有些苍白。
地牢阴湿，暗无天日。刺骨的冷意从地砖的缝隙中一点点升腾上来, 沁入每一个角落, 令人难熬。
除此之外，在地牢的每一个角落都布着禁灵阵法，没有一丝灵气能进入其中。
对于修士来说, 没有灵气, 就如同渴水之人身处干旱的沙漠，每过一秒都是折磨。
饶是顾陵云,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太好受。
他本来就受了重伤, 再加上没有灵气，身上的伤势一直没有愈合, 右侧肩膀还是一片血肉模糊。
顾陵云的眉头拧起，神识进入体内, 尝试着凝聚所剩不多的灵气用来破开净制。
灵气在经脉中循环一个大周天, 最终凝聚在了一起。
指尖剑芒吞吐, 忽明忽暗，就在要凝聚出实体的时候，顾陵云眉心传来一阵剧痛，让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灵气溃散得一干二净。
失败了。
顾陵云背靠着墙壁，呼吸变得压抑而急促。
如今的他乌发散乱，白衣脏污，让谁来都认不出这是长明仙尊。
不过就算沦落到这般境地，他的一双眸子还是锐利的，明亮得如同星子一般。
过了一会儿，顾陵云缓过疼来，正要再次尝试凝聚灵气的时候，身侧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
“哈哈……”他笑得很费劲，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了一般。
顾陵云停下了动作，看了过去。
发出声音的，是隔壁牢房里关着的人，他躺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一样，只有嘴巴在动：“你别白费力气了，进来这里的人，就没有能出去的。”
顾陵云不为所动，还想要尝试。
那个人大概是被关了太久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活人，就藏不住话头，一个劲地说。
“嘿嘿……这里有禁灵阵法，每个监牢中都设有单独的禁锢，从你身上汲取灵气镇压你自己。”
“你越强，禁锢越强。”
“这你怎么破得开禁制？”
顾陵云闻言，神情一动，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在监牢中走了一圈。
牢房狭窄，不过数步就能走完。
顾陵云走得缓慢，修长分明的手指划过墙壁，在触碰到的地方闪烁着一道道神秘复杂的花纹。
最后一步落下，纹路首位相连，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禁制。
花纹同时亮起，又同时暗淡了下去。
在禁制激活的一瞬间，顾陵云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所产生的效果就如那个人所说。
那个人费力地转过了头，咧嘴道：“这下相信我了吧。”他十分热心地说，“建议你和我一样躺着，还能死得慢一点。”
顾陵云忍受着禁制的威压，就算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不曾弯下腰来。
“十日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突然问。
那个人没想到顾陵云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我都被关在这里几十年了，怎么可能会知道？不过听应该是庆典盛会之类的……说不定还要从监牢里抓几个人出去献祭一下。”
这显然不是顾陵云想要的答案。
不过看起来，这个人也不知道更多的了。于是他又退回到了刚才的位置，扶着墙壁缓慢地坐了下来，保存体力。
这一站一坐间，就不免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
顾陵云动了动右手手腕，垂眸看去，上面一道青筋迸现，手指有些无力。
他是剑修。
这是他握剑的手。
而如今右手肩膀受伤，连带着剑都握不住了。
伤痕鲜明，就算过去了这么久，还能看见上面狰狞的痕迹。
足以看出，当时慕枝是下了死手的，丝毫没有留情。
顾陵云的指尖轻轻颤抖了起来。
“慕枝……”
他将这两个字轻声念了出来，又一点点地揉碎在了唇齿之间，包含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慕枝如此地决绝无情——就如同当时的他一般。
现在想来，这段时间来经历的一切，就好似两人的身份调转了。他经历了慕枝曾经经历的事情。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小事大作，以为的“不重要”，等真正加诸于己身的时候，方才体会到其中的酸楚疼痛。
而这些，都是慕枝曾经切身体会的。
顾陵云闭了闭眼。
这是他应得的。
他逃不掉的。
-
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在等待的过程中，慕枝一直在用凤凰火淬炼着神器，如今长弓已经褪去了陈旧的颜色，每一处的花纹都闪烁着璀璨的流光，似木似金，隐隐缠绕着一道凤凰虚影。
慕枝凝视了片刻，将凤凰火收了回来，长弓轻鸣一声，重新化作了臂钏带在了手腕上。
他没有回头，只问道：“准备好了吗？”
东琼撩开帘子，走了出来：“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定好。”
慕枝：“什么事？”
东琼拍了拍手掌。
啪啪——
清脆的两声落下，有侍从端着东西走了进来。
慕枝凝眸一看，发现托盘上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还有一些金灿灿的头饰。
“这是……？”
东琼随意地说：“这是天启节上要用的礼服。”
慕枝掀开衣服的一角打量着：“礼服？”
东琼点头：“是啊，天启节是我们这儿最盛大的节日，每个人都要穿着礼服。”
慕枝倒也没有怀疑。
在这些日子里，他在旁人的口中听见了关于“天启节”的只言片语，确实是和东琼说的一样。
东琼期待地说：“你试试看，这礼服合不合身？”
慕枝拿起了衣服，绕到了屏风后面。
东琼盯着屏风后面的侧影，目光闪烁。
等待了片刻后，慕枝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衣服的里衬是玄色的，外袍正红，袖口和领口皆滚着金边，颜色庄重至极。再一看，衣摆上用金线绣着各种图腾，栩栩如生。
东琼的目光炽热，透出一股古怪而兴奋的情绪。慕枝被盯得有些不适，侧过了身：“这衣服……”
东琼立即接上了话头：“这衣服很适合你。”
慕枝捏着衣角，觉得有些奇怪。
参加节日庆典需要穿得这么庄重吗？这样的服饰装扮……好像太过于正经了。
东琼说了一句话，打消了慕枝的疑惑：“东漠的风俗不同，大家都要穿成这样的。”他拿起了一枚发簪，“来，我给你戴上。”
慕枝坐了下来，鸦青色的发丝被冠了起来，将精致的眉眼露了出来，灯光摇曳下，犹如一副缓缓展开的画卷。
东琼松开了手：“等到天启节……”他的嘴唇张合，声音渐渐轻了下来，让人听不真切。
慕枝伸手扶了一下发冠，也没有去追问。
等到天启节，就可以离开东漠了。
-
时间流逝。
一眨眼，就已经到了十日以后。
沙狮城上张灯结彩，给贫瘠荒凉的沙漠点缀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街头热闹了起来。
小孩们打打闹闹，就连那些阴郁冷漠的魔修们，脸上都洋溢着别扭的笑容。
看起来，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庆典一般。
砰——
监牢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一队身穿铠甲的护卫走了进去，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墙壁两侧的灯光接连亮了起来。
囚犯们早就已经习惯了黑暗，乍一见到光亮，纷纷捂着眼睛痛苦地哀嚎了起来。
护卫队熟视无睹，直径来到了牢房的最深处。
顾陵云抬起眼皮，对视了过去。
护卫队的首领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人将钥匙掏了出来，打开了监牢的大门。
顾陵云心念一动，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就算监牢的大门打开，其中的禁制依旧还在压制着他。
他的手指一动，又很快地按了下来，决定静观其变。
护卫队知道监牢里面有禁制的存在，但他们像是知道顾陵云的危险一般，依旧保持着防备，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过去。
这时，隔壁牢房里响起了一阵声响。
“喂——”那个人仰起了头，“外面有什么热闹吗？”
护卫队的人下意识地拔出了武器，直到看见说话的人是一个躺在地上变成一滩烂泥的囚犯，这才放松了下来。
“啐——”有人还吐了一口唾沫，“把嘴给我闭上！”
那个人倒也不怕，嘿嘿笑了起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行行好，就把外面的热闹说给我听听呗？”
听到这话，护卫队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嗤笑了一声：“能有什么热闹？是外面要举办结契大典了。”
那个人奇怪地问道：“谁的结契大典这么兴师动众？”
护卫队长理所应当地说：“自然是我们魔尊。”
“魔尊……在我没被关起来之前，倒也听说过魔尊的名头。”那个人陷入了回忆，“是谁能得了魔尊的青睐？”
护卫队长不耐烦地说：“外面来的，与魔尊同族，叫什么……”
“慕枝。”一道低哑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护卫队长恍然大悟：“对，慕枝！”
说完了这句话，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过了头，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面前这人明明身受限制，与凡人无异，但被这么注视的时候，却让人生出了一股寒意。
护卫队长往后退了一步，过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
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阶下囚，浑身修为都被封印了，连一点灵气都没有的废人，他一个手指头就能摁死。
可偏偏，他就害怕了。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护卫队长恼羞成怒：“把他给我抓起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动手。
护卫队长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大声质问道：“怎么还不动手？一个废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这下才有人犹犹豫豫地靠了过去，可还是没人敢真的对顾陵云下手。
就在这时，顾陵云开口了：“带我出去，做什么？”就算处于这样的情景之下，他依旧眉眼冷峻，没有露出一点畏怯的破绽。
护卫队长冷笑了一声，说：“自然带你出去凑凑热闹，结契大典，自然要用活人祭祀天道。”他故意说道，“这是魔尊特意叮嘱我的，要让你亲眼看见这一幕。”
顾陵云的目光一暗，哑声道：“慕枝呢？”
顾陵云并不在意东琼是什么想法，他只在意慕枝。
护卫队长一下子还没想到慕枝是谁，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慕枝就是结契大典的另一个主角。
他不清楚顾陵云为何要这么问，不耐烦地说：“他当然是和魔尊一个想法。”
想来也是，两人都要结成道侣举办结契大典昭告天下了，自然不可能意见相左。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顾陵云的呼吸微微加重，唇舌间满是腥甜。
慕枝要与东琼结为道侣，还要举办结契大典。
……这是真的吗？
光影交错。
顾陵云低垂着头，神情看不真切。
护卫队长双手抱肩，催促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趁现在快点都问了。”
过了片刻，顾陵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了。”
护卫队长给了手下一个眼神：“带走。”
还没等手下的护卫上前动手，顾陵云就动了，他一手撑在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
一袭白衣破旧脏污，可依旧站得笔直。
护卫队们一脸防备，生怕发生什么变故。
还好，顾陵云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轻咳了一声，说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
护卫队长有些摸不清是什么状况，犹豫了片刻，开口：“冒犯了，这个要给您戴上。”
护卫手上东西当啷作响，是一副手铐和脚链，在晃动间，锁链上闪烁着与监牢墙壁上同样的花纹，若是带到人的身上，也是起到压制修为的作用。
顾陵云坦然地伸出了手。
咔哒——
手铐紧紧地扣在了手腕上，严丝合缝，根本挣脱不了。
顾陵云垂下了手，锁链当啷作响。他走出了监牢，明明沦为了阶下囚，可却神情平静，唯有眼中情绪翻涌。
如同大海风平浪静，可一旦爆发出来，便是惊涛骇浪，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第41章、怎么可能
沙漠天晴晴朗, 万里无云。
慕枝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日光斜斜落下, 光线有些晃眼。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响。
“今天天气不错。”
慕枝侧过头。
东琼站在了梧桐树下, 伴随着阵阵风声，梧桐树枝树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中捻着一枚树叶，笑容灿烂。
慕枝定睛一看, 方才发觉东琼今日的穿着打扮与往日有所不同。
平日里的东琼看起来是随意散漫的, 最标志性的特征就是耳侧垂着一根编好的小辫，辫子上还坠着一片金红羽毛。
可今日他打扮得格外的庄重，身上那些耀眼的黄金首饰都被取了下来, 换上了一身赤金色的长袍, 就连耳边的发辫都束了起来，那片羽毛也垂在了腰间，熠熠生辉。
大概是慕枝看得太久了, 东琼凑上前来, 问：“怎么样？好看吗？”他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就像是在求偶时炫耀羽毛的雄鸟。
慕枝的神色平淡, 并不感兴趣，只说了一句：“还好。”
不过能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东琼已经心满意足了：“那就好，我们去快些去参加庆典吧。”
慕枝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身□□院寂静, 唯有梧桐树叶无声地飘落了下来。
-
走出了庭院, 慕枝看见街头巷尾皆悬挂着一条条的彩带，充满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按道理来说，这种盛大的节日，街头应该有许多人。可现在看去，除了那些装饰以外，街头根本看不见人影。
没有了人声，就算是再热闹，也只是流于表面的，轻轻一戳就能看见虚无的内里。
慕枝的眉心微微蹙起，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东琼像是看出了慕枝的疑惑，假装不经意间说起：“街上怎么没人了？大概都去看热闹了。”他笑了起来，“我们也赶紧过去吧，等会儿就赶不及了。”
东琼拉起了慕枝的手腕，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迫不及待的要去参加庆典了。
慕枝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在从巷口经过之时，他瞥见了一道身影闪过。
那道身影身着白衣，被一些护卫簇拥在其中，看得并不真切。
慕枝回过头还想再看一眼，可那些人已经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端。看起来，他们所去的方向是一致的。
东琼问：“你在看什么？”
慕枝收回了心思，摇了摇头：“没什么。”
东琼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好啦，我们走吧——”
慕枝与东琼穿行来了沙狮城之中，朝着东边而去。
不知何时，前方的苍穹浮现了一抹红光，如同漫天火烧一般，充满着不祥的预兆。
慕枝向前看去，可见城东立起了一处祭坛。
就如东琼所说，城里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看热闹，不少人站在祭坛边上，不停地张望着。
“这可真盛大。”
“咱们沙狮城多久没办过喜事了？”
“不得不说，这还是头一遭……”
各种零碎的话语声落入了慕枝的耳中，听着有那么一些不对劲。
可东琼在一旁催促，让他来不及去细想。
东琼的脸上毫无异样：“怎么啦？早点办完天启节，就可以早点回凤凰乡了。”
这确实是慕枝所想的。
他奉了妖王之命前来东漠，就要有始有终，办完了事情才能回去梧桐乡。
于是他没有犹豫太久，就踏上了祭坛。
顶上彩带鲜艳，轻轻摇晃，与身上的红衣遥相对应，好似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红光。
慕枝被这满目的红晃了一下神，闻到了一股异香。
不，这不是红光。
而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丝丝雾气。
雾气缠绕在四周，交织在了一起，没有一点能够喘息的缝隙。
慕枝措不及防，雾气已经钻入了他的口鼻之中，带来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坏，甚至……还有一点舒服。
暖洋洋的。
就好似躺在鸟巢里晒着太阳，每根羽毛都在叫嚣着不想动弹。
慕枝缓缓放松了下来，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东琼站在前方，认真地观察了许久。
为了今日，他谋划布置了许久。
先是解决了顾陵云这个变数，又费尽心思布下了如此盛大的场景，就是为了迷惑慕枝，控制他的心神。
在确定慕枝确实着了道以后，东琼微微一笑，伸出了手去。他的语气轻缓，充满了期待：“慕枝，到我这边来。”
其实慕枝并不想过去，但他就好像是被迷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朝着东琼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最终两人站在了一起，身影落下，影子交叠在了一起，亲密无间。
下方传来了一阵热烈声响。
他们鼓掌。
他们欢呼。
他们没有察觉到祭坛上的异样，而是在真情实意地为祭坛上的两个人感觉到高兴。
声音嘈杂热烈，可落入慕枝的耳中的时候，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一般，听得并不真切。
他恍惚了一瞬，不知道下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东琼的笑容越发地灿烂，目光灼灼，像是星子一般热烈：“慕枝，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在一起……
什么？
慕枝的反应钝钝的，都没听明白东琼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垂下了眼皮，看见在他们所处的祭坛上光纹闪烁，逐渐形成了一串串复杂神秘的图案。
这是……阵法？
慕枝的思绪似乎被某种东西干扰了，需要费很大地劲才能去思考面前的一切。
他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外力打断了。
东琼牵起了慕枝的手，低声哄道：“跟我来，慕枝。”
——跟我来。
——听话。
两种声音交缠在了一起，共同迫使着慕枝朝着东琼所在的地方靠近了过去。
东琼背光而站，脸上的神情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听见他在说话。
“慕枝，不用害怕。”
“我们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永远……都不会分开。”
慕枝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已经感觉到这一切都不对劲，可是却生不出反抗之心。
他浑浑噩噩，跟着东琼一起，走上了祭坛的正中央。
祭坛居高临下，往下看去，可以看见一张张欢呼雀跃的脸庞。
明明是喜庆至极，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太过于相似，乍一看去，竟有些可怖。
东琼亲昵地靠了过去，在慕枝的耳侧说：“慕枝，我给你看一件好看的东西。”
慕枝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方才看了过去。
东琼倒是并不在意，拍了拍手。
“啪”得一声，掌声清脆。
待到声音落下后，祭坛的前方裂开了一道口子，伴随着机关的开启，一道狭长的深渊裂口出现在了面前。
在裂口下，黑雾吞吐，石壁边缘布满着粘稠腥臭的液体。更往下去，可以看见一双双猩红的眼珠闪烁着。
东琼缓缓说道：“在我们东漠有一种习俗，那就是在举行结契大典的时候，要用活人祭祀，上通天道、昭告天下。”
哗啦啦——
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
慕枝看见一道人影凭空落了下来，悬挂在了深渊的上方。
原本冷白的衣角变得陈旧，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那人低垂着头，隐于阴暗之中，看得并不真切。
东琼的手搭上了慕枝的肩膀，带着笑意说：“慕枝，我知道你讨厌他，我也讨厌他。”
“不过，今天过后，你就再也不用担心被他纠缠了。”
那人听到了东琼所说的话，慢慢地抬起了头来。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瞳沉沉，比那黑夜还要暗上三分。
这是……顾陵云。
在祭坛阵法的作用下，慕枝的反应迟钝，就算是心中生出了惊愕，也没有显于面上。
结契大典。
祭祀。
天启节……
种种画面闪过慕枝的脑海，他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东琼竟然要骗他举行结契大典！
慕枝没有经历过结契大典，但也知道，需要两人真心结为道侣，才能得到天道的认可，将两人的气运机缘连为一体。
而现在……他对东琼一直都是同族之情，从未有过别的想法，怎么可能得到天道的承认？
东琼的手上用力，按在了慕枝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不用担心，这些……我都会解决的。”
“来，我教你该怎么做。”
慕枝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像是牵线木偶一般，听从东琼所说的话行动。
他站到了深渊面前，手中捏着三柱清香。
线香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
透过烟雾，眼前的一些都朦朦胧胧的。
慕枝对上了顾陵云的目光。
顾陵云低声开口：“慕枝……”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你是愿意的吗？”
愿意与东琼结为道侣的吗？
慕枝还未来得及做出回答，东琼就抢先一步，说：“慕枝当然是愿意的。”他扯了扯唇角，满是嘲讽，“不和我结成道侣，难道和你成为道侣吗？”
慕枝没有做出反驳，看样子，像是同意了东琼所说的话。
顾陵云的眼瞳漆黑，情绪翻涌，一缕缕黑雾在他的身侧若隐若现。
这是……入魔的征兆。
东琼没有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你就亲眼看着吧，看着——慕枝与我结为道侣。”
顾陵云什么都没说，只是呼吸微微加重，像是被这番话刺激到了一般，喉间涌出了一股血腥味道。
肩膀上的疼痛越发地鲜明，在提醒着他，慕枝为了东琼，甚至毫不留情地动手伤他。
这样看来，两人情投意合，结为道侣也不是不可能。
顾陵云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失望，可是实际上，此时他却意外地平静。
是的，平静。
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东琼。
东琼后颈一凉，随后反应过来了，顾陵云身受重伤又被禁魔锁链所困，根本就翻不出风浪来。
于是放下了心，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慕枝的身上。
慕枝想要拒绝东琼的要求，却有心无力，只能被动地跟着东琼就要举行仪式。他捏着线香，正要拜下去的时候，突地一阵冷风刮过。
线香从中折断，滑落了下去。
这是不祥的征兆。
东琼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了过去。
一道凌冽的剑光破空而来。
东琼的眼瞳微微放大，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可能！
叮！
清脆的一声响起，一条白线徐徐拉开帷幕，飘扬的彩带纷纷断裂了开来。
时间停止住了。
慕枝眼中的世界颠倒，所有的红色都逐渐退去了颜色，最终只剩下了一片冷白。
恍惚间，让人仿佛是置身于冷清孤寂的长明峰。


第42章、无须准许
慕枝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在黑暗里, 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的，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响。
动静轻微, 但不容易忽视。
就好像是……绸缎被撕裂后发出的声音。
慕枝感觉到肩膀上一凉，随后恢复了意识。他的眼睫轻轻颤动, 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一片熟悉的黄沙。
星月寂寥，天际空旷。
一道冷清的月光垂下，顾陵云屈膝坐在了不远处的巨石之上，一袭白衣陈旧破败, 透出一股落寞来。
慕枝转开了目光, 发现地上散落着一些红色的碎布，还能看出上面绣着的精致花纹。
他低头，这才发现之前穿着的礼服被撕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了一件白色的里衬。
夜深露重。
慕枝的衣着单薄, 很快就感觉到了凉意，止不住地打了个颤。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羽衣，披在了身上。柔软的羽毛挡住了寒风, 渐渐暖和了起来。
沙漠夜间寂静, 连绵不断的沙丘还在沉睡着，没有一点人声。
慕枝静静地坐在原地, 流沙从指尖缓缓流淌而下。他感觉到有点头痛, 不知是祭坛上阵法所留下的后遗症，还是真的不舒服。
慕枝低垂着头, 太阳穴突突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缓了过来。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在疼痛的作用下, 思绪变得更加地鲜明。
从梧桐乡开始, 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浮现在了脑海中。
东琼从一开始就存有不轨之心。
其实慕枝一直以来也有所防备，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东琼竟然是冲着他来的。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慕枝抿了抿唇角。
顾陵云分明已经提醒过他了，可他偏偏还因为过去的恩怨，宁愿一意孤行地相信东琼，也不愿相信正确的一方。
如今事毕，再看着顾陵云的身影，慕枝不免生出了一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心念一转。
还是先离开东漠，以免节外生枝。
慕枝收拢了一下羽衣，起身就要走。
可还没走出去两步，就有一道沙哑的声线在身后响了起来：“你还是要走。”
用得是肯定的语气。
慕枝的脚步微微一顿，不知为何，竟然对顾陵云解释道：“我要回梧桐乡去。”
顾陵云的呼吸紊乱，像是在压抑着情绪，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不准走。”
慕枝望着远处的星辰闪烁。
不可否认，在囡缝之前的祭坛上，是顾陵云救了他。若不是顾陵云，他就真的要与东琼结为道侣了。
说起来，他倒是欠了顾陵云一份人情。
但人情归人情，还不足以将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所有的一切，也并非加法减法这么简单轻易。
慕枝的头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思绪却无比地清楚：“长明仙尊，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嗓音平静，“刚才的事，算我欠你一次，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忙，只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陵云打断了：“我不准。”
还是那句话。
慕枝都已经听厌了，敛眸道：“我不需要你的准许。”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说话了。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片刻，最终还是慕枝率先打破僵局，他不顾顾陵云的反应，直径向前走去。
慕枝脚步匆匆，不知是想逃离东漠，还是想逃离顾陵云的身侧。
可不管是哪个选择，他都没有如愿。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如同月色莹莹笼罩了下来，直接将前方的道路切割成了两半。
慕枝抬起眼皮，手中流光转动，一把长弓凭空出现在了手中。
金红色的火焰跳跃，缠绕在了他的身侧。
流光四溅，犹如星火。
慕枝似有所感，缓缓侧过了头。
不知何时，顾陵云站在了身后不远处，一双眼瞳比夜空还要深沉，一切的光芒都会被吸入其中，不复存在。
慕枝的眉心微微蹙起。
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我不想和你动手。”慕枝的声音有些冷，但还是表明了现在自己的态度。
如今情况不明，若是再与顾陵云动起手来，必定是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样的结局，对于双方来说，都不算是一个好的选择。
慕枝有所顾忌，只是顾陵云却根本不想这么多。他走了过去，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
眼看着就要靠近过来了，慕枝抬手，一簇火焰冒出，化作一道箭矢搭在了长弓上面，火光瞄准住了顾陵云。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这一箭是必中无疑的。
可就算如此，也没能止住顾陵云的脚步。
慕枝制止道：“不要过来。”
月色缥缈，犹如披下了一层轻纱。
在这光晕笼罩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顾陵云周身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黑雾，邪气且诡异。
这是怎么了？
慕枝微微失神。
就在这片刻时间，顾陵云靠近了过来，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长弓上的箭矢。
箭矢是由凤凰火所化的，炽热无比，顾陵云的手掌一碰触上去，就传来一阵滋滋声响，让人听着牙疼。
可顾陵云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脸色都没变一下：“东琼可以，我不行吗？”
慕枝愣了一下，没搞懂顾陵云话中的含义：“什么……”
顾陵云一字一字地重复着，用力到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沾着血沫的：“东琼可以，我不行吗？”
慕枝终于明白了，愕然道：“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在顾陵云的眼中，这就是同一件事情。
慕枝愿意选择信任东琼，与东琼结为道侣，却不肯与他多相处一段时间。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顾陵云的心口像是有一团名为嫉妒的火在灼烧着、舔舐着，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顾陵云的手背上青筋迸现，直接将手中的箭矢捏碎。
锃——
慕枝的手腕一麻，差点握不住长弓。他终于察觉到顾陵云身上有些不对劲了。
顾陵云的眼瞳漆黑，明明面无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到一股偏执执拗。
这是……入魔的征兆。
慕枝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直接被拥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之中。
顾陵云的手在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拥着怀中的人，就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在轻叹：“慕枝……”
两人是离得如此之近。
鸦青色的发丝与黑发交缠在了一起，难以分出你我。
慕枝靠在了顾陵云的胸前，身体有些僵硬。他曾经无数次与顾陵云这般亲近，可唯独这一次，让他无比得想要逃离。
只是顾陵云的力道太重，让他无法挣脱。
慕枝侧了侧脸，想要拉开一段距离，可刚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就被顾陵云以更强硬的态度按了回去。
慕枝的鼻尖撞了上去，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涌了上来。他不适地皱了皱眉，目光一瞥，看见顾陵云的右肩一片猩红，伤口深可见骨，还在淌着鲜血。
伤得这般的重，还像没事人一样……
慕枝的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感觉肩膀一沉，顾陵云直接朝着他倒了下来。
慕枝来不及多想，只能伸手去接。
顾陵云身高腿长，看起来白衣瘦弱，实际上沉得要命，慕枝双手并用，这才勉强支撑住。
他半跪了下来，慢慢将人放平在了地上。
“呼……”
慕枝轻喘了一口气，垂眸看去。
顾陵云失去了意识，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双目闭上，眉头紧锁，就算是在昏迷之中，也依旧不安稳，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慕枝凑近了过去，勉强听清一些话语声。
大抵是：“慕枝，不要走……”、“对不起”之类的。
慕枝注视了片刻，神情平淡，没有丝毫的动容。他一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现在顾陵云昏迷，无法再阻拦他了，只要离开了东漠，回到了梧桐乡，就不必再理会这些纷纷扰扰。
慕枝垂下了手，长弓化作了一道金光，又变成了臂钏带在了右手的手腕之上。
此时月落日升，一道璀璨的日光在东边蔓延了开来，天宇开阔。
在漫漫黄沙中，无论是谁，都显得如此的渺小。
慕枝行于其中，沙砾铺面而来。刚开始他的脚步轻盈，可走出一段路以后，逐渐变得迟缓了起来。
他侧过头，依稀还能看见顾陵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更远处，可见一道道身影在沙丘下蠕动，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顾陵云，似乎在试探着能不能饱餐一顿。
沙漠中暗藏杀机，处处都是危险。
顾陵云现在重伤昏迷，就算他曾经威名赫赫，在这种情况下，也要沦为沙虫的盘中餐。
而且，顾陵云刚刚还救过他，欠下了一份人情。
慕枝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转头走上了回去的路。
他重新来到了顾陵云的身侧，目光落在了其上。
慕枝的心绪有些复杂。
不是心软。
只是，不想让顾陵云这样死去，默默无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化作一堆白骨。
慕枝的右手抬起，指尖凤凰火轻盈落下，在顾陵云的周围布下了一个阵法。
他没有专门研究过阵术，阵法浅显，但足以保护顾陵云不落入沙虫的腹中。
阵法的最后一个符文落下，慕枝收手准备离开，可还未走出一步，就感觉到衣袖下方传来了一阵力道。
慕枝低下头，对上了顾陵云的视线。
顾陵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受了重伤未愈，又深陷于牢狱之中，被禁灵阵法压制，后来在祭坛之上被刺激强行入魔。
若不是他修为深厚，这番经历下来，怕是早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可就算如此，顾陵云也已经是虚弱至极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才攥住了慕枝的衣角，指节泛起一阵苍白。
他的嘴唇翕动，艰难地说：“慕枝，不要走……”
慕枝平静地问：“为什么？”
不是质问，只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顾陵云为何要这般的执着。
顾陵云咳嗽了起来，喉咙中满是血沫，他哑着嗓子说：“慕枝，是你先招惹我的。”
慕枝淡淡地说：“可是，我现在不想招惹你了。”
“不，不行。”顾陵云一身狼藉，黑发散乱，眼中一片猩红。他固执地说，“我、不、准。”
慕枝叹了一口气，再次重申：“长明仙尊，我不是你养的鸟儿，做什么事，都无需你的准许。”
顾陵云露出了一丝茫然之色，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懈了下来。
慕枝趁机抽回了衣角，既然顾陵云已经醒过来了，那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慕枝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走出去一段路后，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顾陵云捂住了右侧肩膀的伤口，步履艰难地跟了上来，鲜血低落而下，在后面的沙地上留下了一连串的印记。
慕枝皱起了眉头，直白地说：“长明仙尊，我说过了——我不想再招惹你了。”
顾陵云的目光偏执：“可这次，轮到我招惹你了。”
慕枝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口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甩袖子：“随便你。”
慕枝驱使着一股妖力环绕在了四周，使得他身姿轻盈，落在沙地上而不留下一点痕迹。
不过瞬息，他就直接一步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来到了另一处的沙丘之上。
以顾陵云如今的状态，只要御空而起，就能轻易地将他甩在身后。
慕枝存了心要甩开顾陵云，身上羽衣舒展，很快就看不见顾陵云的身影了。
前方豁然开朗。
荒凉的沙漠中出现了零星的人影。
慕枝刚开始还以为是路过的旅人，等凝眸一看，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人行色匆匆，一脸狰狞，魔气若隐若现，显然不是良善之辈。
慕枝心念一动，隐去了身形，靠近了过去。
这一行人正停留下来休整，趁着闲暇时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魔尊这次可真的丢了人了。”
“是啊，结契大典进行到一半，道侣被人掳走了。”
“啧啧……也难怪魔尊这次发了狠，让我们一伙人出来抓人。”
“不过，那个人当着魔尊的面掳走了人，胆子多大先不提，修为肯定过硬，我们……能行吗？”
“哎，不是说了，那个白衣人身受重伤，我们哥几个只要齐心协力，必定能将其绞杀。”
其中一个人拿出了一个罗盘，指针不停转动，辨别了方向：“行了，别说了，白衣人就在这个方向，快点动身，别让他跑了。”
慕枝顺着这群人所指的地方看了过去，正是他来时的方向。



第43章、死路一条
一行人修整完毕, 朝着慕枝来时的方向走去。
按照他们的速度，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与顾陵云撞个正着。
慕枝隐去了身影, 躲在暗处，看着这群人的身影远去。
日光炽热, 风沙眯眼。
一股热风迎面吹来，令人口干舌燥。
慕枝抿了抿唇角，感觉到脸颊一阵阵的发烫。
他有些犹豫。
在犹豫要不要回头警示顾陵云一声。
以顾陵云如今重伤的状态，要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到这一队人马, 谁胜谁负, 结局还真的不好说。
慕枝目光闪烁，沉吟未决。
-
于此同时。
一行人穿过了漫漫黄沙，化作了一道道虚影, 不过转瞬之间, 就已经来到了数十里之外。
“停！”领头的黑衣人抬起了手。
听到这一条命令，身后的其余人也都停了下来：“怎么了？”
黑衣人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个方向。
其余人顺着黑衣人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沙漠荒凉, 一眼望去, 只有一片黄沙。
可现在，在这千篇一律的背景中, 出现了一道冷白的身影。
正因为不同, 所以显得突兀。
来人身着一袭白衣，一步步地向前挪动着。看起来他的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偏偏撑着一口气，就算筋疲力尽, 也不肯停下脚步。
黑衣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阴冷地笑了起来：“我们要找的人, 找到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不快快动手，拿了他的项上人头，找魔尊领赏去。”
“这是我的了——”
一行人皆跃跃欲试，想要用顾陵云的人头换取赏金。
领头的黑影人冷声道：“别着急，再等等。”
其他人不解：“有什么好等的？”
“他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不动手？”
“就是……”
黑影人不为所动，只是远远地打量着顾陵云。
顾陵云似有所感，慢慢抬头看了过去。
双方目光接触了片刻。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不听黑衣人的指挥，直接冲了上去。
光芒一闪，那人的手中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蝴-蝶-刀。
刀尖快速转动，发出了尖锐的声响，直取顾陵云项上人头。
顾陵云的脚步一顿，没有丝毫的反应，看起来就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蝴-蝶-刀的刀刃很快。
只要轻轻一划，就足以割破人的咽喉，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血流如注的一幕。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他足尖一点，手腕扭动，等待着鲜血四溅的一幕。
可是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那人的动作停滞了下来，□□也停留在了半空中，不能向前更近一步。
怎么回事？
那人心中奇怪，想要回过头看看是什么情况，可是不管眼睛怎么转动，都无法挪动视线一寸。
过了大概几息时间。
那人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咚！
像是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声音还没落下，他眼前的视线就天翻地覆，最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手拿□□的无头尸体。
他恍然大悟。
原来……刚才掉在地上的，是他的脑袋啊。
轰然一声。
无头尸体晃晃悠悠地倒了下来，惊起了一阵飞扬的尘土。
顾陵云依旧笔直地站立着，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他抬脚，继续向前走去，像是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的脚步。
其余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噤若寒蝉。
“不是说他身受重伤吗？”
“魔尊是这么说的。”
“他的剑也太快了，快到我根本就没有看清……”
目光交汇间，皆是惊异之色。
就在顾陵云快要走过去的时候，黑衣人开口：“他确实已经身受重伤了，坚持不了多久的。”
刚刚还争先恐后想要动手的人，现在就变得犹犹豫豫了起来：“那……现在该怎么办？”
黑衣人狠声道：“一起上！他不是我们的对手。”
听到这话，其余的手下有些不相信。
黑衣人瞥了一眼：“杀不了这个人，等回去以后魔尊问起来，我们照样得死。”
手下们精神一紧，连忙拿起了武器。
黑衣人一马当先，拦在了顾陵云的面前。他的双手微微抬起，袖口中滑下了一对长刀，在日光下流转着锋利的光泽。
顾陵云落下了一步，抬眸望去。
不必多说一句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在死寂之中，一场杀机缓缓解开序幕。
风沙凌冽，白衣猎猎。
顾陵云被一群黑衣人包围在其中。
若是往常，这些人在顾陵云的手上都走不出三招。可现在他重伤未愈，持剑的右手半废，连剑都握不稳，更别说对敌了。
不过片刻，顾陵云便难以招架了。
锃——
刀光一闪。
顾陵云闪躲不及，侧过脸去，脸颊被锋利的刀风割开一道狭长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缓缓流淌了下来，晕湿了嘴唇，带来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顾陵云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短促了起来，他眨了眨眼，所有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
砰！
顾陵云难以招架，生生受了一掌，半跪在了地上。
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很快浸湿了沙地，留下了一连串的痕迹。
“咳咳……”顾陵云已经是虚弱至极，再也没有还手的能力了。
黑衣人见状，抬了抬手。
其他人看见这个动作，纷纷停下了手，警惕地围绕在了四周，不让顾凌云有逃脱的机会。
黑衣人啐了一口血沫，走上前去，他弯下了腰：“刚才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不行了？”
顾陵云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黑衣人伸手就要去扯顾陵云的衣领，可刚伸出手，他就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顾陵云实在是一块硬骨头。
就算身受重伤，就算他们人多，制服他也还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黑衣人有些后怕，不敢太过于靠近，直接开口问道：“你掳走的那个人呢？”
顾陵云的呼吸停止了片刻。
黑衣人：“把你掳走的那个人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
顾陵云抬起了下颌，明明已经是虚弱到了极点，可他的眼睛还是漆黑明亮的，就如同点星。
“休、想。”他一字一顿地说。
黑衣人不免恼怒了起来，脸色一横，咬牙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指尖刀光一闪，逼向了顾陵云。
顾陵云的手指一屈，手背青筋迸现，本来正要还手，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一道影子闪过，竟生生卸下了力道。
“刺啦”一声。
黑衣人的刀剑划破了白衣。
而就在这时，一道箭矢也生生穿过了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僵在了原地，先是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然后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胸口就冒出了一簇火焰，不过转眼间，就燃烧成了一堆灰烬。
变故突生。
其余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阵狂风吹过，沙砾盖过了灰烬。
远处，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来人身披羽衣，眉眼冷淡精致，光华流转间，好似一副鲜明绚丽的画卷。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弓身缠绕着一簇火光，恍惚间能听见一声清亮的啼鸣声。
这些人终于明白，黑衣人临死前想要说的是什么，那是——快跑！
人影四散而逃，不消片刻，就已经消失在沙漠之中，连踪迹都找寻不到了。
慕枝收起了长弓，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他低头看了过去，不过一会儿功夫，顾陵云看起来就又更狼狈了一些，脸上挂彩，白衣也破破烂烂的，说是哪里来的乞丐都会有人相信。
“你……”慕枝停顿了一下，问，“你没事吧？”
顾陵云显然是有事的。
他伸手一抹脸上的伤口，一手撑地，慢慢地站了起来。流沙从衣摆上滑下，汇入沙堆之中。
“还好。”顾陵云压抑着咳嗽声，嘶哑着嗓子说，“死不了。”
慕枝也没去搭把手，就站在一侧，冷眼旁观着。见顾陵云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收回了目光。
“走吧。”
说完这两个字后，慕枝就直径走在了前面，也不管重伤的顾陵云跟不跟得上。
而顾陵云也是一句话没问，只是静静地跟在了后面。
一束日光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漠中，影子在沙地上拉长，刚开始还是鲜明地分开，可到了后面，就逐渐碰在了一处。
走到一般，慕枝冷不丁地开口：“等离开东漠，我们就分开。”
毕竟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慕枝惹上的。
若不是他选择信任东琼，也不会闹出这一番莫名其妙的事。顾陵云也是受到他的牵连，才会落得现在这样。
现在顾陵云伤势未愈，若是让他一个人留在东漠，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管怎么样，慕枝都不可能狠下心放任不管。
不过，这也仅限于东漠。
等离开了东漠，两人就可以分道扬镳了。
慕枝是这样想的，说完后，他转过头，就要去看顾陵云的反应。
顾陵云捂住了唇角，轻咳了一声，说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慕枝，你真的修了无情道吗？”
慕枝不明白顾陵云为什么要这么问，还是回答道：“自然。”
顾陵云低声说：“看起来不像。”
慕枝：“哪里不像？”
顾陵云的目光沉沉，平静地说：“若是你修了无情道，方才，就不应该回头救我。”
“你的心太软了，慕枝。”
慕枝的眼睫闪动了一下，还未做出回应，就见顾陵云的身影摇晃了一下，直接倒了下来。



第44章、胡言乱语
慕枝可以说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眼看着顾陵云要倒下来, 下意识就伸手去接。他的手臂一沉，勉强将人支撑住了。
这一靠近，慕枝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侧头看去, 顾陵云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右侧的肩膀软绵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伸手一碰，满是滚烫。
真不知道这一路上，顾陵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慕枝的心中有些复杂。
很难想到，昔日凌云之上, 冷漠矜贵的长明仙尊, 会变成如今这番的模样。
任谁见了，都不免唏嘘。
慕枝的垂眸看着顾陵云苍白虚弱的侧脸，突然想到“自作自受”这四个字。
若非当初……
慕枝的眼睫轻轻眨动, 落下了一片阴影。他打住了思绪, 没有再想下去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更没有所谓的“早知当初”。
慕枝忽略了心中的异样，转头环顾四周。
沙漠一望无际, 与天际相连, 分不出你我来。
好似在这片苍穹下，只剩下他与顾陵云两个人。
眼看暮色将近, 慕枝干脆停了下来, 将昏迷过去的顾陵云平放在了地上。
日头下沉。
天边燃起了一抹橘红。
慕枝拨开了地上的浮草，也坐了下来。
呲——
一簇火焰燃烧了起来, 驱散了阴影。
慕枝抱着膝盖坐在火堆的一侧。火光不停的跳跃，映照在了他的脸颊上, 带来了一股温暖和煦的感觉。
噼啪！
篝火爆裂, 火光四溅。
慕枝望着飘散的星火微微走神。
在寂静的夜色包围下, 他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比如东琼。
再比如，刚才顾陵云所说的话。
——慕枝，你还是太心软了。
这算是心软吗？
慕枝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使得一切景象都变得暧昧不明了起来。
回去救顾陵云这一件事，在他看来不算是心软，只是一码事归一码事罢了。
若不是他信任东琼，也不会惹出这一番的事端来。
而顾陵云也是因为救他，才被牵连至此。
要是慕枝不管不顾，说不定顾陵云会因此丧命。
其中产生的因果，慕枝是逃不过去的。
如果顾陵云真的死在了东荒，死在了东琼派出的人手上，那必定会成为一根刺，牢牢地盘亘在慕枝的心中，难以忘怀。
与其事后耿耿于怀，还不如多费点精力，提前解决了了事。
慕枝在心中说服了自己。
——等离开了东漠，不管顾陵云是死是活，都再也与他没有关系了，他也不会再看一眼。
-
随着时间的流逝，夜色渐渐浓郁了起来，一束月光洒下，光线明亮而澄澈。
一直到半夜，顾陵云那边才有了一些反应。他的手指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
醒来以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寻找慕枝。
在看见坐在火堆旁的身影后，顾陵云方才松懈了下来。他吃力地捂住了胸口，慢慢地坐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篝火而坐。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夜风不住地吹过，掀起一阵阵的风沙。
顾陵云的眼瞳深邃，越过跳动的火焰，直直看向慕枝。
慕枝察觉到了投来的目光，可却低垂着头，没有一点回应。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若不是火堆燃尽，两人都能这般坐上一整个夜晚。
天光微晓。
慕枝站起了身，伸手拉了拉羽衣，轻声说道：“走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顾陵云的伤势有所好转，可还是有些虚弱。他没有吭上一声，跟上了慕枝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一段距离。
身后脚印连绵不断，很快又被风沙覆盖了过去。
“咳咳……”顾陵云捂住了唇角，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慕枝的脚步一顿，冷不丁地说：“我不是心软。”
顾陵云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慕枝是在回答他失去意识以前所说的话。
慕枝侧过了脸，右手一抬，将一件东西朝着顾陵云甩了过去。
顾陵云怀中一沉，低头一看，是一瓶上等的伤药。
慕枝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东漠了，更不想欠你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他也没再看顾陵云的反应，直接走了过去。
顾陵云立于原地，仰头将瓷瓶中装着的灵药一饮而尽。
淡绿色的灵药入口，立即化作了一团灵气。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着，安抚着身上的伤口。
顾陵云的嘴唇微张，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
他抬眸望了过去，神色有些复杂。
慕枝的心，还是太软了。
若是旁人修了无情道，怕是恨不得曾经的负心人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死在面前，都只会拍手叫好。
也只有慕枝，会做出这么傻的事情。
就算是修了无情道，心也是软的，不曾彻底地无情。
顾陵云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瓷瓶，将其妥善收好后，快步追了上去。
慕枝行在前方，从背后看去，他的身材纤瘦，肩侧羽毛蓬松柔软，风一吹起来，就像是就要随风而去一般。
顾陵云目光一暗，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东漠辽阔，遍布黄沙，一眼望去，再无别的颜色。
慕枝一心想要快些离开东漠，可是过了半天时间，也不曾见到沙漠的边界之处。
他心中奇怪：难道是走错方向了吗？
顾陵云看出了慕枝的困惑，低声说：“往这个方向走，约莫三日时间，便能离开东漠了。”
慕枝皱眉：“还有三日？”
这也太久了。
不过想来也是，来时是坐的飞舟，自然快上许多。现在靠双腿行走，方才知沙漠广阔。
慕枝也别无他法，只得继续向前走。
可是拖得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出意外。
走出去没多久，慕枝就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站在前方高处，背着日光，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捏着一条发辫，轻轻地转动着。
“慕枝。”他弯下了腰，直勾勾地盯着慕枝，像是在抱怨，“你们走得也太慢了，我都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啦。”
慕枝的脚步一顿：“……东琼。”
东琼迈出了一步，轻轻一跃，落在了慕枝的面前。他还是穿着当日的礼服，左下摆的颜色变得暗淡了一些，像是沾染了什么脏污。
东琼注意到了慕枝的目光，扯了一下衣摆：“弄脏了。”他的语气轻松，“因为慕枝跑了，我很生气，所以把他们都吃了，这才把衣服给弄脏了。”
慕枝的眼瞳微微一缩。
东琼歪了歪头：“不过没关系，慕枝不会嫌弃我的吧？”
慕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你真的吃人。”
东琼捏着发辫晃了晃：“当然啦，我之前只是担心这样会吓到你，所以想等你适应了以后再告诉你的。”他双手合十，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慕枝，我真的不是故意想骗你的，原谅我好不好。”
慕枝哑然：“适应……？”
东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等你尝过了人的滋味，就能适应了呀。真的很好吃的。”
慕枝感觉到咽喉间有些不适，抿了抿唇角：“我不需要。”
东琼刚刚还一副好声好气的模样，在被拒绝以后，目光突地变得凶厉了起来。他拉高了嗓音，满怀愤怒地说：“人吃鸟，鸟为什么不能吃人？慕枝，我们才是一伙儿的！”
慕枝往后退了一步，轻声反驳道：“胡言乱语，这两件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东琼咧了咧唇角，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慕枝，道理都是说给人听的，我们是妖，不需要听道理。”
他步步逼近，身影笼罩了下来，犹如一个庞然大物，“你看看你，就是因为听了‘道理’，才会被人欺负得这么惨。”
东琼的声音扭曲了起来：
“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我会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的。”
“慕枝，乖，过来。”
不知是潜移默化的效果，还是之前留下的后遗症，其实慕枝是不想过去的，可又像是被东琼的话语声迷惑一般，不由自主地想要朝着东琼靠近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枝，别过去。”
慕枝一个激灵，从虚妄中惊醒了过来。
顾陵云什么也没说，只是挡在了慕枝的面前。他明明还很虚弱，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东琼阴恻恻地看了顾陵云一眼：“又是你，你又要和我抢慕枝是吗？”
顾陵云：“慕枝，不是你的。”
东琼厉声道：“不，慕枝就是我的！”他的视线从顾陵云肩侧掠过，死死地盯着慕枝，质问道“慕枝，你难道没长教训吗？这个人伤害你，辜负你，可你为什么还是和他在一起？难道我不好吗？是我比不上他吗？”
“慕枝，只有我对你好！”
每说一句，东琼的面孔就扭曲狰狞一分。直到最后，他的脸上遍布羽毛，已经看不出人形。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使得东琼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啼鸣，周身金光闪烁，露出了癫狂之色：“我要吃了你……只要把你吃了，慕枝就是我的了。”
话音还未落下，东琼就化作了一道金光，狠狠地朝着顾陵云扑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等到慕枝反应过来的时候，东琼已经和顾陵云厮打在了一处。
东琼化作了原形，金乌展开翅膀，几乎遮盖了半片苍穹。
与东琼相比，顾陵云就显得过于渺小了，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有落于下风。
叮——
半空中，金羽与剑光碰在了一处。
在僵持了片刻后，一道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了开来，纷纷金羽落下，看起来仿佛是下了一场大雪。
东琼一击不中，拉开了距离，阴沉着脸叹了一句：“真不愧是长明仙尊。”
顾陵云闷哼了一声，一道血迹从唇角滑落，他抬手拭去，神色冷淡。
东琼：“不过，就算你是长明仙尊，今天也得交代在这里了。”他杀意森然，“慕枝，注定是我的。”
顾陵云不善言辞，也不会说什么激将法，对于他来说，出剑，就是最好的回答。
-
羽毛缓缓飘落。
其中一根羽毛落在了慕枝的面前，只见金羽的边缘沾着粘稠的鲜血，不知是东琼的，还是顾陵云。
他的手掌翻转，任由羽毛飘落，等再次抬起了的时候，手中凭空多了一把长弓。
长弓上扬。
一道火光从指尖冒出，缠绕在了上面，缓缓凝聚成了一支箭矢。
慕枝的目光沉静深远，瞄准了半空中的两个人。
这一次，选择权又落入了他的手中。



第45章、最后一步
半空中。
东琼与顾陵云一时间难分胜负。
剑光与羽翼交织在了一起, 折射出了刺目的光彩。
东琼逼近了过去，咧嘴笑了起来：“长明仙尊，你真以为你走得出东漠吗？离开这里, 外界也无你的容身之处。”
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吹散了顾陵云的发丝, 可见他的脖颈之上浮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古怪，像是存在着生命力一般，还在不停地向上生长蔓延。
这是……入魔的征兆。
魔修在修真界的风评算不得好，就如同是阴沟里的老鼠, 一旦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会被唾弃驱赶，成为众矢之的。
普通魔修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是大名鼎鼎的长明仙尊了。
昔日正道赫赫有名的人物入魔, 不亚于在正道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如今顾陵云已经成了一个污点, 若是他离开东漠，为了正道的名誉，那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这个污点。
就算顾陵云战力天下无双, 也无法与整个正道相抗衡。
东琼的声音冷了下来：“顾陵云, 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声音带着一用异样的魔力, 像是能够迷惑人的心神, “更何况，你会牵连到慕枝的。”
顾陵云的手指一颤, 剑光溃散了一瞬。
东琼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出手攻击顾陵云，反倒是收起了手, 问道：“你给慕枝带来了什么？”
“慕枝这么喜欢你, 而你却只会一次又一次伤害他, 让他难过受伤，让他失望绝望。”
“要是你真的为慕枝好，你就应该死在东漠，不要再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不要牵连到慕枝分毫。”
声声质问，回荡在了顾陵云的耳边，让他心生犹豫。
东琼说的这些话，并不是无的放矢，顾陵云心中也清楚，天下之大，再无一个入魔之人的容身之处。
要是他离开东漠，必定会成为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同样，世人也不可能会放过慕枝。
顾陵云的剑从未迟疑过，可现在一想到慕枝，他竟然变得瞻前顾后了起来。
东琼冷眼看着，已经感觉到了顾陵云的动摇，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可还未来得及开口，眉心倒是先传来了一阵凉意。
他侧过头一看，目光对上了一簇热烈的火焰。
慕枝站在下方，手中长弓拉开，箭矢燃烧着灼灼的火焰，只要一松手，就足以刺破天际。
东琼不惊反笑：“你猜猜，慕枝这一箭，在瞄准谁？”
顾陵云闻言望了过去，刚转过身，余光就瞥见一道金光猛地撞了过来。
一声啼鸣响彻天际。
顾陵云侧身避了开来，再抬手挥剑落下。
不过瞬息，东琼与顾陵云已经交换了一个位置。
东琼的原形是三足金乌，浑身金羽炽热，犹如太阳灼灼燃烧。在光晕的笼罩下，一时间竟分不出两人的身影。
东琼阴魂不散：“你猜，慕枝更恨你，还是更恨我。”
顾陵云没有回答，可动作一顿，显然是被分去了心神。
和东琼相比，慕枝明显是更恨他的。
而这一箭……顾陵云知道慕枝手中长弓的威力，这一箭足以夺去他的性命。
可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死在慕枝的手中，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顾陵云的唇角浮现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当初在梧桐乡遇到一只从枝头掉落的小鸟时，也是这般的神情。
-
慕枝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眼花缭乱的一幕。
不知是沙漠炽热，还是因为太过于紧张，他的额前冒出了点点的汗珠。汗珠慢慢缓落，坠在了睫毛之上，使得视线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慕枝一眼不错，盯着上方交锋的两道身影，手指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必须分出个生死来了。
而谁生，谁死，掌握权全部都在他的手上。
慕枝从未做出过这种生死之间的抉择，可偏偏现在情况紧急，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来。
哗啦——
又是一大片金灿灿的羽毛飘落了下来，蹭过了慕枝的脸颊，带来了一股毛茸茸的触感。
他略微失神。
在上面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东琼，是与他同一个巢穴里破壳的幼鸟，他们一同蹒跚学步，一同嗷嗷待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不知何时，东琼就变了一副模样，变得偏激、嗜血，喜怒无常还行事不择手段。
而另一个是顾陵云。
慕枝曾经喜欢过他，那段感情刻骨铭心，伤人极深。可后来顾陵云也曾想要挽回，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也救了他一次。
说起来，这两个人都曾经做过错事，可同样也罪不至死。
慕枝的思绪有些乱。
其实顾陵云说的对，他就是心软。
就算是修了无情道，也无法真正地做到冷心绝情。
可现在，不是他心软犹豫的时候。
慕枝闭眼了闭眼，手指松开。
嗖——
箭矢破空而去，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只展翅而飞的凤凰。
凤凰振翅，破开了天幕，拖出一条长长的尾羽。
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好似静止了下来，就连风都凝固住了。
慕枝仰起下颌，他先看到的是光，箭矢如同烟花一般，在半空中炸了开来，将远处的苍穹都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恍惚间，让他以为回到了梧桐乡。
一抹红光落在了慕枝的身上，脸颊都微微发烫。
轰然一声巨响传来。
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了火烧云之中。
慕枝看见了一道身影重重地摔落了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烟尘飘散。
慕枝竟不敢上前去确认。
刚才东琼和顾陵云靠得实在是太近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箭射-中的是谁。
是东琼，还是……顾陵云？
若是两个人之间只能活一个，他也不知，该选择让谁活比较好。
慕枝的眼睫轻轻颤动，心中挣扎了片刻，还是选择停留在了原地。
须臾，一阵风徐徐吹来，将萦绕在眼前的烟尘吹散。
一道身影从沙尘中走来。
来人像是受了重伤，走得缓慢。可就算如此，他的身姿依旧挺直，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慕枝抬眸望了过去，想要看个真切。
来人并没有靠近，而是站在还在消散的沙尘中，遥遥相望。
最终，还是顾陵云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血腥味：“……是我。”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慕枝别开了目光：“是，是你啊。”
顾陵云捂着唇角，咳嗽了起来：“咳咳……”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慕枝，我从未想过你会救我。”
要是他在全盛之时，东琼必定不是他的对手。可现在他乍然入魔，身上灵气不受控制，再加上右手受伤，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刚才那一箭，顾陵云甚至以为，是冲着他来的。
慕枝避开了这个问题，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去看看东琼……”他快步来到了深坑边缘。
东琼静静地趴在了深坑之中，原本金灿灿的羽毛变得暗淡无光了起来，他的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怕都要以为是一具尸体了。
慕枝的脚步一顿：“……东琼。”
东琼的翅膀动了动，像是在回应慕枝。
慕枝的目光扫过，可见东琼的心口处有一片烧焦的痕迹，上面一簇金红的火焰燃烧，还在不停地侵蚀着他的血肉。
这是他射-出去的箭。
慕枝的心中五味杂陈，嘴唇翕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东琼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翅膀抬了起来。
一道金光闪过。
东琼化作了人形站在原地，脸侧的发辫垂下，一片金红色的羽毛轻轻摇曳着。
他神色如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慕枝，过来呀。”
慕枝没有动。
东琼笑了起来：“其实我没有要伤害你，我只是想保护你。”他歪了歪头，“不过，好像你并不喜欢我对你的保护。”
慕枝开口：“你的那些东西……我不需要。”
东琼没有生气，只是目光落寞：“是啊，你不需要。”他沉默了片刻，“好啦，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要了。你过来一下，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东琼等了片刻，莞尔一笑：“慕枝，我现在又伤不到你了，你不用防备我的。”
“我真的要有东西给你，过了今天，我们估计要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慕枝看着东琼，回想起在了梧桐乡的那些岁月。
那是短暂而快乐的记忆。
他与东琼在梧桐树上嬉戏打闹，一起唱歌跳舞，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会有今天这一番情景。
慕枝轻叹了一声，最终还是来到了东琼的面前。
东琼的右手握拳，伸了出来。
慕枝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轻轻交叠在了一起。
慕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掌心上，软软的，又轻飘飘的。他低头一看，掌心中躺着一片金红色的羽毛。
羽毛看起来有些眼熟，是东琼一直缠绕在辫子上的那一片。
东琼的语气轻松：“这是你褪下来的第一根羽毛，我一直留着呢，现在，还给你啦。”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了起来，“我真的没想要欺负你，慕枝……”
声音戛然而止。
慕枝猛地抬头，看见东琼的身形溃散，化作了一点点金光，朝着东方飘散而去。
不过片刻，眼前就已经不剩东琼的身影，只余下一个深坑与一片焦黑的土地，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慕枝握着手中的羽毛，百感交集。
直至最后一点金光消散，慕枝方才转过身：“我们走吧。”
顾陵云轻轻颔首：“往这个方向走，不出一日，就能离开东漠边境了。”他给慕枝指明了方向，“离开东漠以后，你就可以乘坐飞舟代步，回梧桐乡去了。”
慕枝听出了话外之意，侧目道：“你不走？”
顾陵云的神情平静：“我不走。”
就如东琼所说，就算他离开东漠，也无处可去。
他已经入魔，就不可能再回去长明峰了。
慕枝的眉头拧起，带了一些审视：“你要留在东漠？”
顾陵云的唇线单薄，平日里他也不爱笑，看起来是薄情之像。现在他笑了起来，倒是冲淡了这股冷淡的感觉。
“东漠不错。”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是个好的埋骨地。”
慕枝刚开始以为顾陵云的这句话是在说东琼，可转过念来细细一品，倒像是在说他自己。
慕枝定睛一看。
顾陵云是身形虚弱，可还没到谈论生死的地步。
这是……什么意思？
顾陵云上前一步，与慕枝的身影交叠在了一起：“慕枝，在走之前，做一件事吧。”
慕枝下意识地问：“什么事？”
顾陵云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杀了我。”他的眼瞳沉沉，“这是你无情道的最后一步。”



第46章、不要再说
慕枝的耳畔嗡嗡作响,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说：“你，你在说什么？”
顾陵云深深地看了慕枝一眼, 嗓音有些虚弱，但从中透露出一股坚韧之意：“慕枝, 杀了我。”
他的神情淡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以顾陵云的性格，也不会是将生死之事拿来开玩笑的。
——他是认真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慕枝脱口而出：“不。”他摇头, “不可能。”
同样, 以慕枝的性格，若非是逼到绝境，他是恨不下心来下死手的。
顾陵云侧过脸, 用力地咳嗽了一声。他的目光沉沉, 仿佛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慕枝，这是你应该做的。”
慕枝的眼睫闪动, 有些茫然。
这一点茫然冲淡了他脸上的冷漠, 好似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懵懂无知，天真无邪的小鸟儿。
慕枝想不明白,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他一直都没有搞懂人性与人心。
就像他不知道东琼为何会变成这样, 也不知道为何顾陵云现在要让他杀了自己。
一阵风呼啸而过。
焦黑的尘土飞扬在了半空中，其中还夹杂着点点炽热的火光, 犹如下了一场星雨。
顾陵云身上的白衣猎猎作响，肩侧的黑发向后飞扬。
在失去了黑发的遮盖, 可以清楚地看见一道道黑色的纹路浮现在他的胸口。那纹路看起来邪异, 像是有生命力一般, 在一呼一吸间，不停地向四周扩张。
仔细看去，已经有一小部分的纹路印记爬上了顾陵云的下颌，想来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遍布整张脸了。
这是入魔之后产生的魔纹，让旁人一看就知这是入魔之人。
这是印记，标记。
更是……耻辱。
慕枝的目光微微一凝，不太确定地说：“你……入魔了？”
顾陵云并无掩饰：“是。”他的神色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入魔了。”
在很早以前，他便被心魔缠身。
心魔来源于慕枝。
当年慕枝毫无眷念地投入熊熊烈火中，化成灰烬，决绝到连一根羽毛都没有留下来。
自此之后，这个画面就成为了顾陵云的梦魇，日日重复，无力挽回，终成心魔。
顾陵云已经入魔，从入魔的那一日起，便注定他走不出东漠。
踏出东漠一步，就是与天下无敌。
长明仙尊天下战力无双，就算是天下皆敌，也无所畏惧。
可是顾陵云不想与天地为敌。
若是他离开东漠，必定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到时天下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不定会生出更大的事端，百年内修真界都会不复平静。
以顾陵云的性格，做不到为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而不顾。
死在慕枝的手中，埋骨东漠，是最好的选择了。
沉默片刻。
慕枝方才开口：“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有的？”
顾陵云轻叹一声：“从你说，你修无情道开始。”他闭了闭眼，压抑住了心中的情绪，“慕枝，你不适合修无情道。”
慕枝的心太软了。
而心软之人，修不了无情道。
无情道需断情绝欲，不仅仅是情爱，还有亲情、友情……任何一点“情”都不能留下。
慕枝做不到的。
做不到的下场，就是无情道毁，轻则修为尽失，重则身死道消。
而现在，顾陵云要做的就是让慕枝消除这些顾虑，让无情道再无一点瑕疵。
顾陵云：“你知道该怎么做，慕枝。”在提起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
慕枝恍惚了一瞬。
在长明峰上的时候，顾陵云也是用这样的口吻唤他。
那样的时光是短暂而稀少的，顾陵云会拥他入怀中，然后用持剑的手轻轻拂过鸦青色头发，在耳畔轻声呢喃着：
慕枝。
乖一点。
慕枝。
听话。
慕枝咬住了唇角，清醒了过来，说：“我不是你。”
顾陵云说的那些，慕枝不是不知道。
可清楚归清楚，他到底不是顾陵云，无法做到将感情用尺子来衡量。
眼前风沙将至，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流沙亘古不变。
慕枝顿了顿：“你说的……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流淌在四周，犹如清泉叮铃动听。
“以你的能力，就算在东漠，也能过得很好，不一定要离开东漠去外面去。”
“若是你放不下长明峰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去看看。”
“我不会杀你的，我做不到。”
说完后，慕枝抬起眼皮，与顾陵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以为会从顾陵云的眼中看到失望，可没想到那双眼睛漆黑平静，甚至还透露出了一点笑意。
顾陵云说：“我知道你做不到，做不到，就算了。”
听到这话，慕枝松了一口气，肩膀也不再紧绷着了。
顾陵云将这变化收入眼中，目光微微一动：“离开东漠之后，你要去哪里？”
慕枝不假思索：“回梧桐乡去。”
外面的世界对于慕枝来说太过于陌生与危险，不管过去多久，他都无法适应。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在他看来，只有梧桐乡是最温暖的巢穴。
他不想再在外面流浪，只想回到梧桐乡的鸟巢，美美地睡上一觉。
等一觉醒来，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顾陵云捂住了唇角，压抑着嗓子中的痒意，声音沙哑：“你还会去长明峰吗？”
慕枝这才想起，若无意外的话，顾陵云将会被困在东漠不能离开，更不用说是回长明峰了。
慕枝易地而处，想着如果他一辈子不能回梧桐乡会是怎么样？想到这里，不免对顾陵云生出了一点怜悯。
他说：“如果你有事情放不下，我可以代你回去看看。”
顾陵云颔首：“好。”
慕枝以为顾陵云心心念念的应当是一件重要的事或人，可等了半晌，听见他说：“替我回去，看看长明峰上种着的梧桐树。”
“要是方便，就带这棵树回梧桐乡去吧。”
慕枝迟疑道：“就只是这个？”
顾陵云：“只是这个。”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顾陵云的目光沉沉，一眼不错地盯着慕枝，像是想要将一幕刻在心口，永不忘却。
被盯得久了，慕枝难免有些不适，转移了话题：“那，我先走了……”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陵云打断了：“还有一事。”
慕枝抿了抿唇角：“什么事？”
顾陵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慕枝，能让我再抱你一下吗？”
慕枝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顾陵云的目光中带了祈求之意，慢慢地说：“最后一次了。”
也是。
最后一次了。
离开东漠以后，怕是之后再也遇不到顾陵云了。
这样一来，再拥抱一次，又有能有什么？
慕枝心中动摇，思索再三，又看了一眼过去。
顾陵云一身狼狈。
原本一袭冷白的长袍变得破败不堪，又是血渍又是烧毁的痕迹，再加上他脸色苍白虚弱，更显得落魄。
他不再是长明峰上冷清孤傲的长明仙尊，而是一个失去身份、地位，还有修为的普通人。
慕枝最终还是点头许可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虚虚抱了一下顾陵云，一触即离。就还没来得及收手，就用一股力道从腰间传来，将他狠狠地搂在了怀中。
慕枝措不及防，撞入了顾陵云的怀中。
顾陵云的力道凶狠，似乎想要将慕枝揉碎在怀中。
“慕枝。”顾陵云靠在慕枝的耳畔，低声说，“对不起。”
慕枝的身体一僵，在一股冷冽霜雪气息笼罩下，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感觉到顾陵云的身体炽热，隔着两层衣物，也能将这温度传达至肌肤之上。
他的耳朵发痒，听见顾陵云说：“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并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只是……不要忘了我。”
慕枝又怎么可能会忘得了顾陵云？
无论如何，顾陵云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忘却。
慕枝的目光落在了远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不会忘的。”
顾陵云生性寡言，可现在却有万般的话想说，只是时间仓促，他只是轻轻抚摸过鸦青色的发丝，说道：“外界人心叵测风云变幻，你待在梧桐乡就很好。”
“长明峰上的东西，我都留给你，你要是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扔了也无妨。”
“还有……”
一字一句，虽是平平无奇，但却蕴含了万般的情意。
慕枝刚开始还以为是单纯的叮嘱，可听到后面，感觉到了一点不对——怎么听着倒像是临终遗嘱？
慕枝的眉心一跳，按住了顾陵云的手臂：“不要再说了。”
顾陵云从善如流，果然不再说下去了。
慕枝不太适应这样的顾陵云，别开了脸去。
两人的恩怨纠葛，到了现在，也分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反正日后不会再相见了，也不用分得如此仔细。
慕枝开口：“你抱够了没有？”
顾陵云轻笑了一声：“够了。”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没有松开，反倒是握住了慕枝的手。
慕枝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顾陵云想要做什么。
顾陵云：“不要说话，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日光斜斜洒下，犹如披了一层橘色的纱。
在这样的光辉下，顾陵云看起来格外地虚弱，就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起来。
看到这样，慕枝还是没有拒绝，任由顾陵云抱着自己。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直至日暮西沉，顾陵云还是没有松开手。他似乎是睡着了，无力地靠在了慕枝的肩膀上。
慕枝感觉到指尖生出了一点粘稠的感觉，随后就是一股血腥味弥漫了出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僵硬着脖子，慢慢地低下了头。
顾陵云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慕枝，你说你不会再信我了——除非，我把心剖给你看。”他说得轻巧，“看，这就是我的心。”
鲜血喷涌而出，不到片刻，就已经染红了白衣的下摆。
慕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堵住伤口，可顾陵云存了死志，下手没有留情，不管怎么阻止，都无法止住生命的流逝。
顾陵云似乎感觉到不到疼痛，声音依旧平静：“慕枝，方才让你不要忘了我，现在想来，还是忘了比较好。”
“毕竟修无情道，不能心软，更不能存有一点感情。”
他的唇角含笑：“慕枝，大道三千，既然选了无情道，就不要后悔。我愿你……无情道大成。”
“还有，不要哭。”



第47章、故地重游
顾陵云看着近在咫尺的慕枝。
不要难过。
一切都是他的错。
既然选择了无情道, 那就好好地走下去。
顾陵云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几近于无，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的瞳孔涣散，光线朦胧。
其实顾陵云从未想过自己会死,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死亡感觉并不难受。
没有疼痛，也没有冰冷，就如同是置身于一片海洋中, 海水温柔缠绵, 轻柔地簇拥了上来。
一股困倦之意涌了上来。
顾陵云的眼皮一沉一沉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很安静。
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
就在顾陵云以为要在这永恒的黑暗中长眠的时候，眼前突然破开了一道光芒。
光芒驱散了黑暗, 顾陵云还有些不适应, 过了一会儿，方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白昼。
光影交错，白光淡淡远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梧桐。梧桐枝叶茂盛, 如同火烧云一般，热烈燃烧着。
在顾陵云的印象中, 只有一个地方有这样的梧桐树。
——梧桐乡。
在这一瞬间, 过往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顾陵云的眼前闪过。
梧桐乡的梧桐树。
长明峰的风雪潇潇。
……
当然，最为深刻的, 还是慕枝趴在窗前，对他莞尔一笑, 目光带着欢喜, 清脆地喊了一声:“仙尊。”
顾陵云似有所感, 慢慢地转头看去，毫无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梧桐树枝摇晃，少年的眼睛瞪得滚圆，看起来就像是被惊吓到的小鸟，就差浑身炸毛了。
他看起来有些慌乱，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可是一下子没有站稳，直接从枝头跌落了下去。
哗啦——
梧桐树叶漫天飞舞。
顾陵云连想都没想，直接将少年接了个满怀。
少年的双目紧闭一脸害怕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疑地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顾陵云后，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欢欣，目光闪烁，如同是落了满天的星晨。
“你长得正好看……”少年的声音清脆动听，他似乎从来不知道有害羞这么一个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毫不掩饰的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说：“我喜欢你。”
顾陵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字，包含着深沉的情绪：“我也喜欢你。”
少年笑容满面，一把搂住了顾陵云：“你真好，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顾陵云有些失神。
这画面是如此的鲜明而真实，让人逐渐忘记了一切，沉溺于其中，永远都不愿醒来。
“好。”
他说。
-
现实中。
慕枝垂眸看去，顾陵云的双目阖起，皱起的眉心松了开，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一阵寒风凭空刮起，带来了点点寒意。
慕枝的眉心一亮，抬头望去，点点霜雪落下，纷纷扬扬。落在沙漠上，积起了一层薄雪。
沙漠中竟然下起了一场雪。
只是这一场雪来得突如其来，去得也悄无声息。
不过转眼间，冰雪消融。
慕枝的怀中一空，早已不见了顾陵云的身影，就像是……被这一场风雪带走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为何，心中空落落的。
-
风沙散去。
慕枝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沙漠中，明明可以用法诀御空飞行，可他却只靠着双腿行走。
他感觉不到疲倦，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
从白天到日暮。
在从日暮到晨曦。
一直到第一束日光划破天际的时候，慕枝方才停了下来。他
望着远远的东方，日光有些刺眼，刺得他的眼角都冒出了点点晶莹的泪珠。
“我才没有哭。”慕枝眨动着眼睫，很快就将水光压了下去，他倔强地说，“我才不会哭。”
有什么好哭的？
死的是顾陵云。
而他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便要无情无欲。
又怎么可能会为这么一点事情而伤心落泪。
慕枝用力地蹭过了眼角，想要做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可是眼中依旧有晶莹闪烁，怎么也遮掩不下去。
东琼死了。
顾陵云也死了。
这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安排好了一切，将自以为好的东西强加在了慕枝的身上，却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感受。
慕枝不想要这样的“好”。
这样的“好”太过于沉重了，让他无法接受，更不能忘怀。
慕枝对着日光，脚步沉重地向前走去，看起来就像是在追着日光。
可人力有限，又怎么能追上一道光呢？
慕枝放缓了脚步，眼前景色的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黄沙，在沙漠的边界处冒出了点点绿意，一个个风滚草从身侧吹过，发出哗哗的声响。
天光乍现，分割开了晨光暮色。
豁然开朗。
一束微光落在了慕枝的脸颊上，带来了一点暖意，他看着这样的景色，似乎能将一切的烦恼都抛之脑后。
一阵风吹来，吹得鸦青色的长发摇晃，他张开了双臂，似乎就要乘风而去。
慕枝向前迈出一步，直接从沙丘上跳了下去。
片刻后，一阵嘹亮的啼鸣声划破天际。
只见金红的羽毛轻轻摇晃，落下的流光细碎，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后，双翅张开，终于追上了日光。
这是……凤凰。
-
慕枝本来一心想要回梧桐乡去的。
可离开了东漠，他竟不知不觉间踏上了前去长明峰的方向。
经过了半余月的时间，慕枝再次来到了长明峰。
长明峰冰冷孤寂，皑皑冰雪覆盖在其上，就算百年过去，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金红色的光芒一闪。
慕枝从火焰中走了出来，鸦青色的长发扬起，他轻轻踩在了长明峰的山巅之上。
霜雪簌簌落下，积在了他的肩膀上。
眼前的景色是如此的陌生而熟悉。
他在长明峰待的时间并不久，但这里的每一块山石，每一处点缀都是记忆中的模样。
慕枝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长明峰了，可世事难料，再次来到长明峰上，竟是如此的情景。
近乡情怯。
他想到了这个词，犹豫着不敢靠近。
过了许久，他才试探着迈出了一步，轻车熟路地朝着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走去。
长明峰长久未有人居住了，屋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长长的冰凌落下，折射着冰冷的光。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生出了一股冷意。
慕枝没有立即走过去，而是右手一抬，甩出了一股妖气。
长明峰上设有阵法，防止外人靠近。若是有宵小之辈心怀不轨，阵法中的剑气足以当场绞杀来人。
慕枝准备破开阵法再进去，可没想到妖气进入其中，阵法竟然没有一点反抗，反倒是如同滴水入海，交融在了一起。
吱嘎——
房门自动打开，就像是在邀请慕枝进去一般。
慕枝意识到了什么，眼睫轻颤了一下，将妖气收回，撩起羽衣的一角，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淡淡的霜雪冷香扑面而来。
慕枝目光轻轻一扫，房间的陈设一如往昔，没有一点变动。
在靠窗的小塌上放着一条细软的被子，是他平日里小憩时盖的；在桌上，放着一些松果球，是他闲时捡来把玩的小玩意儿……
慕枝的心念一动，撩开了面前的帘帐，步入了里间。
里间也是如此。
如此种种，似乎这百年的时间并不存在，而他也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的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慕枝的手拂过帘帐，坐在了小榻上。推开窗向外看去，果然能看见嶙峋的山石与晴朗广阔的天际，就连冷风吹拂过脸颊时带来的温度都是和百年前一样的。
在长明峰之上，似乎失去了时间的意义。
一日，两日，一年，一百年……在这里都是一样的。
长明峰像是被冰雪定格住，永远地留在了这一刻。
慕枝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在离开之前，还特意将门关上了。
“吱嘎”一声。
房门关拢，也将这一堂的时光紧紧锁在里面。
慕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直径走去。在穿过山石与霜雪后，他终于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在长明峰的山巅上，还栽种着一颗梧桐树。
其实长明峰的风霜冷冽，并不适合梧桐树生长，当年是慕枝将其移栽了过来，并用妖力促使他生长。
百年过去，那一点妖力应当用完了。
可慕枝靠近了过去，却见梧桐树枝繁叶茂，茁壮成长，树冠遮挡小半片天空，比百年还要繁盛茂密。
显然，在这百年时间里，有人费尽心血栽培着梧桐树。
那个人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慕枝站在了梧桐树下，伸手抚摸过粗糙不平的树干。
梧桐树不会说话，此时摇晃着树枝，表达着喜悦之情。
梧桐树叶轻轻飘落，其中一片落在了慕枝的肩膀上。他侧过了头，余光瞥见了一点闪烁的光芒。
在梧桐树的枝丫上，竟然还放着一个鸟巢。
慕枝抬起手，金红色的光芒流转，托着他落在了枝头。
那鸟巢的模样并不算多精致，一根根树枝交缠在了一起，上面点缀着各色的宝石，倒也是用了心的。
慕枝伸出了手，指腹落在了鸟巢的边缘上。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个鸟巢，是当年他亲手做的。
只是还未做完，就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鸟巢被人毁坏了。
没想到，顾陵云将这个鸟巢捡了回来，还重新编织好，又放上了一枚枚璀璨的宝石。
慕枝抿了抿唇角，别开了目光。
有什么用呢？
他在意的时候，顾陵云弃之敝履。
等到顾陵云反悔了，他又毫不在乎了。
慕枝的手指攥紧，又慢慢地松开。
算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慕枝正要毁去这个鸟巢，突地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响。
“慕枝……”那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是你吗？”



第48章、以退为进
枝头哗哗作响。
慕枝侧过头, 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那人身材颀长，身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戴发冠, 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他快步走了上来，在走动间, 右侧的袖子空荡荡的，像是……没有右手。
慕枝的目光微微一凝，觉得这个人的脸生，但却平白无故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人仰起了头, 直勾勾地盯着慕枝, 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枝的眉头微微蹙起，在扫过那人的断臂之时，似乎有所感觉, 一个个记忆片段闪过脑海, 试探道：“仙鹤叔叔……？”
那人越发地激动：“是我，慕枝，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慕枝从梧桐枝头一跃而下。
仙鹤本想伸手去接, 可手指只碰触到了随风飘落的梧桐树叶, 而慕枝早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仙鹤怅然若失, 喃喃道：“你长大了……”
慕枝一手垂在身侧, 肩膀上披着的羽衣被风得有些凌乱，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石上, 过了片刻，方才开口说：“毕竟已经过去百年时间了。”
仙鹤有些拘束：“是啊, 一转眼就已过去了百年。”
匆匆百年。
对于修士来说, 不算长也不算短。
有的人闭关修炼, 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而对于有的人来说，再过去多少岁月，都走不出这围城。
仙鹤的神情越发地复杂：“你……”他欲言又止，“你见过长明仙尊了吗？”
慕枝一怔：“见过了。”
不止是见过，还经历了一番事情。
不过慕枝并没有对仙鹤提起，而是用一两句话就轻轻带了过去。
已经过去的，就不必再提起了。
仙鹤见状，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面前的梧桐树，有些怀念地提起了过去：“以前，你总是喜欢坐在梧桐树上唱歌，还时常要我带你飞出长明峰去遛弯……”
那时的慕枝天真单纯，幼稚可爱，只要给他一点点的甜蜜，就能快乐好久。
整日里叽叽喳喳的，没有忧愁，更没有烦恼。
可现在的慕枝却变得陌生了起来。
仙鹤悄悄看了一眼。
慕枝从容地站在那里，光影穿过梧桐树叶，化作细碎的金光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的眉目依旧如往昔一般清秀精致，可仔细看去，却透露出了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仙鹤不免担心了起来：“慕枝，你怎么了？”
慕枝从过去的回忆中惊醒了过来，没听清仙鹤问的话：“……什么？”
仙鹤的目光温柔，问道：“你怎么变化如此的大，是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慕枝下意识地伸手拂过自己的脸颊，自语：“变化大吗？”
仙鹤：“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慕枝的眼睫闪动了一下，掩盖住了异样的神采：“一别百年，自然是会变的。”他不想再提这件事，转移开了话题，“仙鹤叔叔，你又经历了什么？”
仙鹤轻叹了一声：“在发生那一件事情之后，我就陷入了沉睡。”
在场的两人都知，“那一件”事情是什么事。
仙鹤轻描淡写地略过：“之后再度醒来的时候，长明仙尊赐了我一枚化形丹，让我化形，并且守在长明峰。”
对于妖兽来说，化形是一个极为困难的门槛，能化为人形的妖兽不是身负血脉之力，就是天资聪颖。
仙鹤哪一个都够不上，所以只能成为仙门的代步灵兽。
仙鹤将经历过的事情娓娓道来，并没有一点的怨言。
慕枝认真听着，忍不住打断：“你心中不恨吗？”
仙鹤不解：“恨？”
慕枝的目光落在仙鹤空荡荡的右肩上，点了出来：“你的翅膀。”
仙鹤温润儒雅，微微一笑，他似乎将一切的苦难都吞下，不显露出分毫：“有得必有失，我得此机缘化形，又怎么会心生不愤？”
慕枝还想要说什么：“当初，是我连累你了。”
仙鹤宽和道：“又怎么能怪你？”他明明修为低微，却好像是看透了世事，“一切都是命中有定数，与其郁结于心，不如放下。”
慕枝失神片刻：“仙鹤叔叔……我放不下。”
他像是回到了百年前，不管是遇到了什么事，都会倾诉给温柔的仙鹤叔叔听。
而仙鹤叔叔也会用翅膀轻柔地将拥他入怀中，安静而认真地听着。
现在也是如此，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慕枝吐露了心声，轻轻道：“可是我一直都放不下。”
若是放下了，他就不会去修无情道。
正是因为放不下，才会用无情道麻痹自己。
“我变了很多。”慕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我报复了他们。”
“挖出了陆山月的金丹，砍断了李思远的手臂，还杀了……”
他哽咽了一下，没能将话说下去。
仙鹤的手掌搭在了慕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似乎是在安慰。
慕枝：“仙鹤叔叔，我是不是变得很坏？”
仙鹤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不是。”他的语气肯定，“错的不是你，慕枝。”
慕枝的嘴唇翕动：“真的吗？”
仙鹤点头：“真的。”他的目光温润，给了慕枝一股力量，“如果我有能力，也会选择报复回去。”
慕枝从未向别人提起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的心太软了。
就算是报复这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也会犹豫不忍。
仙鹤再次重复：“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不过……”
话锋一转。
慕枝不免提起了心来。
仙鹤温声道：“你也不要太恨仙尊——更不要因为我。”
仙鹤对于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还以为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此一来，就不免心存愧疚。
慕枝怔了一下：“为什么？”
仙鹤：“仙尊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当年那些事，都是按照规章戒律行事的，并未有所偏私。”
“事毕之后，仙尊也对我有所补偿，不算得什么大错，你也不必因此耿耿于怀。”
“还有，这百年来仙尊也……”
仙鹤在长明峰上守了百年，是唯一一个见证了顾陵云日夜煎熬的。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冷清孤傲的仙尊一日日地变得偏激入魔，难以释怀。
仙鹤说：“他后悔了。”
在这百年的时间，顾陵云画地为牢，不肯走出来。
他夜夜梦魇，难以忘却慕枝，常常坐在梧桐树下枯坐发呆，一坐就是无数个日夜。
他捡回了破败的鸟巢，亲手筑好，又点缀上了颗颗宝石，等待着有朝一日，慕枝能回来。
慕枝静静地听着，直到仙鹤说完了。
其实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不管是多么鲜明的爱恨，都已经褪去了颜色，不再清晰。
他开口说：“来不及了，仙尊他……死了。”
仙鹤直接呆住了，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慕枝说：“我杀的。”
长明峰冷风凌冽，风雪簌簌落下，隐约可见一道剑气围绕在四周，好似长明仙尊不曾离去一样。
仙鹤的目光复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枝说完了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轻轻舒了一口气。他说：“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慕枝了。”
一片寂静。
-
慕枝告别了仙鹤，独自一人行走在长明峰的山巅，雪落在了他的发间，好似霜白了头。
他御空而起，低头望去，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长明峰依旧冷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任由人来来去去，都丝毫没有变化。
慕枝来到长明峰，是为了顾陵云的“遗产”，可他除了一棵梧桐树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取。
此时看着被霜雪覆盖的长明峰，他心念一动，指尖缠绕上了一簇金红的凤凰火焰。
如今长明仙尊不在，长明峰自然会收归仙门所有，等到日后再分配给下一任仙尊。
这样，长明仙尊的最后一点的痕迹都会被抹除，世间再无人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想到这样的画面，慕枝心中涩然。
他的右手轻轻一挥，火焰化作了一道流光，围绕在了长明峰的山巅之上，犹如凤凰振翅而飞。
隐约间，一道啼鸣声响起，随后就是剑气震荡。
出乎意料的是，留在长明峰上的剑气并没有排斥凤凰火，两者交缠在一起，十分和谐。
慕枝凝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
经过一番奔波，慕枝又回到了梧桐乡。回去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棵梧桐树种了下去。
按道理来说，梧桐乡温暖湿润，适合梧桐树生长，可奇怪的是，这棵梧桐树日渐憔悴了下去，像是不适应这里的水土。
慕枝望着枯黄的树叶，若有所思。
梧桐树不会说话，却在诉说着对长明峰的思念。
长明峰气候严寒，寸草不生，但有人细心呵护，梧桐树方才长得如此茂盛。
慕枝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突然又想到顾陵云。
顾陵云在死之前，曾说，忘了他。
还说，好好修无情道。
可慕枝越是想忘，就越忘不掉。
慕枝终于能够承认，他忘不掉顾陵云。
他就是这么心软，这么没用。就算修了无情道，也忘不了这一切。
慕枝闭了闭眼睛。
如果没有东漠这一遭事情，或许日积月累，他总能修成无情道，无欲无求，放下过往的这一切。
可是顾陵云不肯放过他，千里迢迢地追到东漠。
若是顾陵云只想破他无情道，那也还好，偏偏顾陵云是用自己的性命，助他无情道无暇。
如此的深刻又沉重，慕枝怎么可能会忘怀？
慕枝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低声自语：“好一手以退为进……”



第49章、问心无愧
梧桐树叶无声地飘落了下来。
慕枝突然觉得, 人心真的好难懂。就算过去了百年时间，他还是依旧猜透不了。
若是顾陵云喜欢他，为何会在长明峰上如此冷漠严肃地对待他。
若是顾陵云不喜欢他, 又为何会千里迢迢地追去东漠，舍弃了身份地位, 甚至连性命都不屑一顾。
慕枝以前不懂，现在经历了这一番事，就更加不懂了。
这就是人类的“喜欢”吗？
与慕枝想象中的喜欢不一样。
对他而言，“喜欢”这个情绪是炽热的, 明亮的, 能够大大方方地将心中想法都说出来。
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都是明晃晃地表现出来的。
而顾陵云的喜欢则截腩奋然不同。
是含蓄内敛的，是沉默的, 有时候都会让人怀疑, 他是不是真的在喜欢。
若是身份互换，慕枝只会用一腔真诚热血，去软化无情的冰霜, 用着真情破开这无情道。
可顾陵云不会这么做。他过于理智, 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在权衡利弊之后, 选择用自己的一条性命去补全无情道的瑕疵。
对于他来说, 这是最好的选择。
——权衡利弊。
慕枝又将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
他不是顾陵云。
做不到如此的理智，也无法将一切都用来衡量。
他就是这么的心软。
慕枝眨了眨眼睛, 视线逐渐变得朦胧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往昔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
从一开始的梧桐树下初次相遇, 他趴在枝头, 看身穿白衣的仙尊缓步走过。
接着是长明峰的霜雪萧瑟, 他困守在精致华美的宫殿中，日日望着空旷的天际，等待着顾陵云归来。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荒芜苍茫的漠漠黄沙。顾陵云望着他，声音沙哑低沉：“忘了我，好好修无情道。”
画面一一浮现，又缓缓淡去。
慕枝感觉到心口传来了一阵抽痛，并不明显，但又难以忽略。
他扶住了身旁的梧桐树，低声道：“我不信……”
慕枝就不信，顾陵云没有留后手。
他可是大名鼎鼎的长明仙尊，怎么可能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荒凉孤寂的沙漠之中？
还死得这么轻易。
慕枝甚至产生了一个怀疑——顾陵云真的死了吗？
就算到了现在，他还依旧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慕枝。”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宁静，“你是何时回来的？”
慕枝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慢慢转过头去：“……妖王。”
妖王从梧桐树林中缓步走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慕枝一眼，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东琼呢？”
慕枝的右手微微一抬，上面带着的臂钏光芒流转，有些刺眼：“东琼他……”话刚开了一个头就止住了，他不知该如何向妖王提起那一段经历。
怎么说？
说东琼其实是东漠的魔尊，用心不良、心存不轨，在被看破之后，死在了他的箭下？
慕枝抿了抿唇角，口中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妖王看出了慕枝的为难。
他活了这么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的人情世故，还有什么是猜不出来的？
东漠这一行，必定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慕枝不想细说，也是正常的。
妖王体贴地说：“若是不想提，那就算了。”
慕枝垂下了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妖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这次回来了，就不用再离开梧桐乡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妖王有预测未来之能，让慕枝前去东漠是为了避开劫难，如今观其天象，劫难已除，自然不需要再离开梧桐乡了。
听到这句话，慕枝的脸上淡淡的，并没有多少的欣喜。
在东漠的时候，他一直想要回到梧桐乡，可等到真正回来了，他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些东西，心中缺了一块。
“慕枝……”
“慕枝！”
妖王喊了好几声，慕枝才回过神来。
妖王皱起了眉头，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慕枝侧过了脸，睫羽闪动，落下了一片弧形的阴影。他低声道：“没什么……”
妖王轻叹了一口气：“慕枝，你长大了。”
慕枝不解。
妖王说：“若是以前，你心中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
慕枝是妖王亲手孵化出来，从小看着长大了，可以说是情同父子。以前的慕枝单纯天真，根本藏不住事，不管是快乐还是难过都是摆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慕枝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罢了。”妖王的语气平缓，“你也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也不必事事都与我说。”
说完这句话，妖王转身就要走。
眼看着妖王的身影要消失在梧桐树林间，慕枝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妖王，能不能……”
妖王停住了脚步。
慕枝的后半句话响了起来：“能不能帮我卜算一卦？”
妖王没有拒绝，问道：“你想算什么？”
慕枝的嘴唇翕动，在犹豫了片刻后，目光逐渐坚定了下来：“我想知道长明仙尊的生死。”
妖王一怔：“长明仙尊怎么了……？”
慕枝艰难而缓慢地说：“他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
妖王不可置信：“长明仙尊死了？怎么死的？”
在世人眼中，长明仙尊是一个神话，他以剑入道，天下战力第一，无人能敌剑刃锋芒。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死？又怎么可能死得如此悄无声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惊起？
慕枝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交缠在了一起：“他因无情道而死。”
妖王从这简单的一句话中听出了许多的讯息：“长明仙尊他……为你死的？”
慕枝：“是。”他顿了顿，又道，“我不相信他死了。”
妖王看了过去，慕枝的目光灼灼，像是盛了一捧碎星，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光芒。
妖王思索再三，开口道：“我的修为不如长明仙尊，卑不动尊，我无法卜算到具体的未来。”
慕枝眼中的光一点点地黯了下去，就在即将彻底暗淡地的时候，妖王又道：“不过，可以大致算出一些因果。”
慕枝的眼睛又一下子亮了起来，问道：“真的吗？”
妖王笑了起来：“当然是真的，不过……”他的脸色突然严肃了下来，“慕枝，你真的要卜算吗？”
慕枝有些无措：“啊？”
妖王注视着慕枝。
这么多年过去了，少年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用淡漠来伪装防御自己，实际上里面还是一颗柔软的心。
妖王认真地说：“这样不好吗？”
“慕枝，现在长明仙尊已死，不会有人在打扰你了，你可以好好修你的无情道。”
“——这也是长明仙尊所期望的。”
慕枝的反应有些慢，直到眼前的树叶飘在了地上，方才做出了回应：“我知道，这样做是好的。”
他说：“你们都是在为我好。”
东琼是在为他好。
顾陵云也是在为他好。
他们做出的选择，都是他们自认为的好意。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慕枝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就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我需要这样的好吗？”
妖王愣住了。
慕枝以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会很激动，可他现在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妖王，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慕枝已经不需要别人为他决定了。
他自己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妖王见慕枝的态度坚定，也没有再劝说，只道：“我知道了。”他抬手抛出三块龟甲，开始卜算。
龟甲在半空中翻滚，轻轻落在了地上，形成了一个玄妙的花纹。
妖王凝视片刻：“这个卦象有些奇怪，明明是走到了绝路，却偏偏绝处逢生……”
慕枝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什么意思？”
妖王屈指探出一道妖力，缠绕在了龟甲之上，龟甲冒出了一道光芒，将卦象浮现于半空。
“这卦象显示，长明仙尊确实已经死了。不过……其中有一变数，可有一线生机。”
“变数在……”他掐算了片刻，指明了一个方向，“东。”
慕枝望了过去。
东方光芒万丈，红霞漫天。
妖王说：“变数在东漠。”
慕枝心念一动。
妖王见慕枝的模样，再次确认：“慕枝，这一去，对你而言有害无益。你考虑好了吗？真的要去吗？还有你的无情道……”
慕枝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妖王：“为何不知？”
慕枝的目光诚挚，不掺杂一点阴暗：“我从不想这么多，想去做，就去做了。”
就像是他怀着一腔真情，义无反顾地跟着顾陵云前去长明峰。
也像是他心灰意冷，决绝而固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回到梧桐乡。
慕枝不会权衡利弊，更不会委曲求全。
说傻也好，蠢也罢。
他一直都是这样，就算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未曾发生过一点改变。
妖王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就是了。”
慕枝想了想，说了一句：“不去的话，我才会后悔。”
他已经想明白了，不去这一遭的话，关于顾陵云的一切就像是一根刺，会永远横在他的心中，难以忘怀。
去了的话，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都为此尽力过了。
能救回顾陵云最好，若是救不回，他就可以放下过往的这一切，安心地修这无情道。
无论如何，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他不想欠顾陵云什么。



第50章、被困心魔
时隔不久, 慕枝回到了东漠。
再次踏足这片土地，眼前黄沙漠漠，沙尘依旧。
景色没有任何的变化, 而慕枝的心境则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一直在逃避, 不敢正面面对这一切，只想着早日摆脱这一切，回梧桐乡去。
这一次，他的心情变得无比的平静, 任由风沙凌冽, 也吹不乱心弦。
慕枝向前迈出了一步，落在了沙丘之上。他伸手拉了拉衣襟，羽衣缓缓舒展了开来, 托着他乘风而去。
此时月落日升, 橘色的光芒映照在苍穹上，看起来好似一个圆滚滚的橘子。
一束光芒落下，慕枝笼罩在了光线之中, 像是披了一层金沙, 更显得眉目如画。
他一路向东行去。
此前妖王卜算出来，这变数就在东漠之中。可是东漠辽阔, 占地不知几许, 再加上妖王与顾陵云之间的修为相差甚远，更是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
如此一来, 慕枝只好踏遍东漠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还好，修真之人寿命悠长, 百年时间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慕枝有大把的时间挥霍。
慕枝一到东漠, 先去了最有可能出现变数的地方——那就是顾陵云身死之处。
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慕枝花费了半日时间来到了目的地。
他收起了羽衣，身姿轻盈地落了下来。顺着惯性，向前走出两步，这才站稳停下了脚步。
当日，在这个地方曾经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斗争。
剑光飞羽交缠，在底下留下了不少痕迹。
可现在不过才离开数日，那些痕迹已经快被沙尘所淹没，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
慕枝半蹲了下来，指尖扫过沙地，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痕。拂去表面一层浮沙，可见下方一层焦黑。
这是被凤凰火灼烧过后，留下的印记。
再往下去，是一个凹陷的深坑，当日东琼化作原形，从半空中摔落，就是在这里砸出了一个深坑。
慕枝的睫羽轻颤，眼前似乎闪过了一道人影。
东琼站在那里，身上的金饰闪闪发光，捻着耳侧的小辫晃悠，咧嘴笑了起来：“慕枝，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光影交错。
东琼的身影晃动。
“哎——我知道的，你不喜欢我，你更喜欢人。”东琼在抱怨，“人有什么好的？只有我和你才是一样的，人都是坏的。”
说着说着，他又低落了起来，“那个人死了，你很难过是不是？其实我不想看你难过的。”
慕枝迟疑道：“东琼……？”
他朝着前方迈出了一步。
这一动，打破了眼前的平衡，东琼的身影扭曲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慕枝的幻觉。
慕枝环顾四周，在吹来的风中捕捉到了东琼的声音。
“这样好了，我带你去找他。”
“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不要再怪我了，好不好？”
声音落下。
慕枝还没来得及做出回答，沙丘上就凭空刮起了一阵风，席卷着沙砾围绕在了身侧。
慕枝一个不慎，被风沙迷花了眼睛，眼角下意识地冒出了细碎的泪珠。他伸手揉了揉，等恢复了以后，余光瞥见一道光束斜斜落了下来。
转过身一看，那日头悬于半空，光芒透过云雾，折射出了七彩的光芒，像是在指明方向。
东琼的原形是三足金乌。
在他死后，是回到太阳中的扶桑树枝上，积蓄力量，等待着再次破壳重生。
所以……这是东琼的指引。
慕枝心念一动，妖气在周身环绕，腾空而起，向前追随着光彩而去。
-
沙漠日光刺眼。
眼前都是千篇一律的黄沙，没有别的颜色。
在流光的指引下，慕枝一直跨越了大半个沙漠，从日出到日暮，还不曾到达目的地。
随着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流光被黑暗所吞没，顿时烟消云散。
失去了流光做引导，慕枝失去了方向，只好暂坐休息，等待着明天天亮了再做打算。
他盘膝坐在了地上，点燃了一处篝火。
月朗星疏，月光渺渺。
沙漠褪去了颜色，呈现出了一抹冷白。
慕枝突然觉得有点冷，更靠近了火堆一些。
噼啪——
火光跳跃，倒映在了慕枝的眼瞳之中，可能是四周太过于寂静了，让人感觉到有些冷清寂寞。
他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伴随着点点星火飘散，往昔的一幕幕画面闪过脑海。
一时是幼年时与东琼挤在同一个鸟巢中嗷嗷待哺，一时是他在长明峰上看着落雪等待着顾陵云归来。
一眨眼间，这一切都风流云散，不复存在。
慕枝回过神来，眉心传来了一阵冰凉，伸手一抹，那冰凉的触感落在了指尖。
他抬手，月光笼罩下，可见一片精致雪白的六角雪花。
下雪了……？
沙漠中，怎么可能会下雪？
慕枝仰头望去，上空并未有风雪飘落，好像这片雪花是凭空出现手中的。
哗——
一阵风刮了起来。
指尖的雪花随风而去，飘摇在了半空中。
慕枝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先一步动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抓雪花。
他的动作很快，但风更快一步，雪花飘飘摇摇，就是相差一段距离，无法碰触到。
慕枝追出去一段距离，就在快要将雪花抓入手心的时候，雪花又凭空消失了。
慕枝扑了个空，向前踉跄了一步。他轻喘了一口气，扶住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慕枝追着那片雪花来到了一处绿洲之中。
树枝摇晃，月光被树荫打碎，落成了一地的碎金。
风一吹，树枝从肩头轻轻扫过，就像是在温柔的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慕枝的脚步一顿，侧过头去，树叶在枝头沙沙作响，恍惚间还能听见流水潺潺。
他不知道这雪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要带着他带来这个地方。不过来都来了，不如前去一探究竟。
想到这里，慕枝分开了挡在面前的树枝，朝着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没多久，就见前方出现了一处湖泊。
水面澄澈，波光粼粼，清澈得如同明镜一般。
慕枝站在了湖泊边缘，低头就看见了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四处奔波。
从东漠到长明峰，长明峰到梧桐乡，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东漠这个起点。
在路上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可现在一停下来，慕枝就生出了一股疲倦之意。
他干脆在水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
先是指尖窜上来一点凉意，随后一串串涟漪在水面上荡漾了开来。
慕枝掬起一捧清水，扑到了脸上。
湖水清甜凉爽，顿时驱散了浑身的疲倦。
慕枝眨了眨眼睛，晶莹的水珠从脸颊上滑落。
他原本想看看这绿洲有什么玄妙，可等着等着，却靠在一侧的石头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半睡半醒间，鼻尖传来了一阵凌冽的霜雪气息。
这气息熟悉，恍惚间让人以为置身于长明峰的山巅。
慕枝想要睁开眼睛看个真切，可有一股力量制止着不让他醒来，拉着他进入更深一层的世界之中。
咕噜。
咕噜咕噜——
慕枝有一种被水淹没的窒息感。
他天生不擅长泅水，也极为畏水，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分辨真假，只能拼了命地挣扎。
越是挣扎，窒息感就越为强烈。
就在慕枝快要被溺死在水中的时候，从旁伸来了一股温柔的力道，带着他脱离了困境。
慕枝从水中脱困而出，想要咳嗽，可捂住咽喉，却一声都咳不出来。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溺水的景象并不是真实的。
是做梦了吗？
慕枝转过头一看，出现在面前的竟然不是绿洲，而是一片被霜雪覆盖的山峰。
这里是……长明峰？
慕枝踩在了积雪之上，冰雪微微下陷，留下了一个脚印。
不，这不是长明峰。
乍一看是很眼熟，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分辨出不同来——至少，长明峰上没有这么多的梧桐树。
慕枝抬眸望了过去。
梧桐树被一层霜雪覆盖，火红的树叶与冷白的冰雪交织在一起，竟然无比的和谐。
就在他打量着梧桐树的时候，树林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快的歌声。
歌声婉转动听，直穿云霄。
慕枝一怔。
这个歌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只听一耳都不会认错，因为这是……他的歌声。
他的手指按上了自己的咽喉。
其实涅槃过后，他的嗓子已经好了，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再也找不到原来天真无忧的歌声，也就再也没开过嗓子。
为什么在这里能听到他的歌声？
抱着这样的疑惑，慕枝快步走入了树林深处，分开累累的树枝，可以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坐在了枝头。
少年仰着小巧的下颌，双手捧在胸前，闭眼歌唱着。
他唱得极为投入，就连身旁多出了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慕枝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去。
坐在梧桐树枝上的少年摇晃着双腿，面容乖巧稚嫩，眉眼间没有一点的忧愁，这是……以前的“慕枝”。
慕枝有些出神，静静地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倒是没多少意外。
是幻境？
还是心魔历练？
就在慕枝思索的时候，“小慕枝”睁开了眼睛，与他对了个正着。
“小慕枝”眨巴了一下眼睛，歪着头问：“你是谁？”
慕枝容色冷淡，眼瞳微微转动，平静地说：“我就是你。”
“小慕枝”指着自己的鼻尖：“我？”他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我是我，你是你，明明就是不一样的呀。”
他似乎搞不清楚状况，摇头晃脑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说清楚的话，等下仙尊来了，我就告诉仙尊！”
慕枝：“……仙尊？”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慕枝余光一瞥，还未看清来人，就侧身躲到了梧桐树后，借着树荫挡住了身影。
他分出心神，看了过去。
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那人白衣玉冠，端得是容色无双。眉是远山，鼻梁是峻岭，唯独有一处不好，那就是唇角冷硬，是薄情之像。不过如今他唇角柔软，倒是将这冷淡冲淡了一些。
坐在枝头的少年也听见了脚步声，停下了歌声，他的眼睛一亮，从枝头一跃而下，就如同归巢的小鸟一般，扑了过去。
“仙尊。”他含羞带怯地喊道。
慕枝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现在被困在了顾陵云的心魔之中。
顾陵云被心魔作祟，以至于沉沦入魔。
这心魔固执，实在是难以根除，以至于在顾陵云死后失去了控制，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而在流光风雪的引路下，慕枝进入了这个心魔世界。
他扫了一眼。
白雪皑皑，梧桐叶落。
这就是……顾陵云的心魔吗？



第51章、你不是他
慕枝不敢贸贸然出去, 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藏身在了角落里，准备静观其变。
树荫晃了一晃, 细碎的流光浮动。
慕枝的眼睫闪动，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一切收入眼底。
光影交错。
顾陵云身穿一袭白衣, 眉眼清俊锐气，满是冷淡矜贵，完全想象不出他落魄潦倒的模样。
小慕枝站在一侧，仰着小脸, 眉眼间天真娇憨, 没有任何的心机，眼睛一片亮晶晶的，看向顾陵云的时候眼中好像有光。
那是璀璨如星子的光, 纯粹的不敢让人直视。
小慕枝伸手拽住了顾陵云的袖子, 眼瞳清澈见底，满含期待地问：“仙尊，刚才您听见我唱歌了吗？”
顾陵云伸手轻轻搂住了小慕枝的肩膀, 颔首道：“听见了。”
“那……”小慕枝眨了眨眼睛, 别过了脸，有些害羞, “仙尊觉得好听吗？”
小慕枝以为很快就能得到回答, 好听，或者不好听。
可顾陵云沉默了下来, 半晌没有回应。
在寂静的笼罩下，时间流失得格外缓慢。
小慕枝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地捏住手指, 呐呐道：“要是仙尊觉得不好听, 也没有关系的……”
慕枝很想装得无所谓的样子，可话语中的颤声是掩饰不住的。他的眼角微微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顾陵云回过神来：“你唱得很好听。”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小慕枝很容易就得到满足，只需要一声肯定，就能忘记之前所有的难过。他没有察觉到异样，满心欢喜，眼睛都笑的弯了起来，如同月牙一般。
“那我再唱一首歌给仙尊听，好不好？”
顾陵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
于是梧桐树林中就飘出了一阵清亮的歌声。
嗓音清脆动听，环绕而上，梧桐树枝轻轻颤动，像是在跟随着音调摆动。
慕枝背靠着梧桐树，垂下了眼睑，他的手指轻轻叩着，合上了每一个节拍。
小慕枝唱得这首歌，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这是鸟雀们的求偶歌，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鸟儿们会聚集在一起，一边炫耀自己光鲜亮丽的羽毛一边高声歌唱着。
慕枝以前也会唱，但现在唱不了了。
只有从未经历过忧愁，天真烂漫的少年才能唱出这样的歌声。就算他现在有同样的嗓音，心境也已经是截然不同了。无论如何，他都唱不出这样明媚清脆的歌声来。
耳边的曲调渐渐远去，慕枝的手指一颤，抬眸看了过去。
在树荫遮盖下，顾陵云的身材高大挺拔，而小慕枝的身形稍矮一些，依偎在了他的身旁。
从慕枝的视角看去，两人是如此的亲密无间。
慕枝的目光落在了两人的背影上。
这就是顾陵云的心魔来源吗？
他在懊悔当初发生的一切，知道自己的错误，所以想要用尽全力来弥补。
所以，他才会在心魔世界中构建出一个截然不同的长明峰。
在长明峰上没有霜雪寒冷，也没有冷清孤寂，反倒是种满了火烧云一般的梧桐树。
在树林间，还有天真无忧的小慕枝嬉戏打闹。
这一次，顾陵云没有说小慕枝“不合体统”，也没冷淡地对待他。而是细心呵护，温柔地对待。
同样的问题，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慕枝恍惚间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问过顾陵云。
——“仙尊，我唱得好听吗？”
当时顾陵云的回答是什么？
时间过去太久了，过往的记忆都不甚清晰，慕枝想不起来了，但显然是没有现在这么温柔的。
看起来，在这心魔构建出来的虚幻世界，顾陵云与小慕枝相处得很好。他得到了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并且弥补了之前的过错。
或许对于顾陵云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慕枝咬住了唇角，目光有些飘忽。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的美好，若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或许这就是他与顾陵云的未来。
不知为何，慕枝心中怅然，他侧过身，指尖抚摸过粗糙的树皮。
这一些都是虚假。
可是又那么地真实。
如果将顾陵云唤醒，那么眼前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有必要这么做吗？
还有……顾陵云愿意从这样美好的梦境中醒过来吗？
有时候，虚假反而是一种仁慈。
慕枝迟疑了起来，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直到一阵清风吹过脸侧，这才反应了过来。
这里是心魔世界，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其他地方就会化作虚无。眼看着梧桐树要被阴影吞噬，他快步追了上去。
顾陵云和小慕枝走在小道上。
其中一个人步履沉稳，另一个则蹦蹦跳跳的。
慕枝没有出声去打扰他们，而是坠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就这么看着顾陵云与小慕枝走出了梧桐树林，沿着小路直径走出，来到了另一处天地。
峰巅被皑皑冰雪覆盖，可这片天地却温暖如春，一眼望去，满地绿荫，入口处满是玉树琼花，就如同桃源仙境。
小慕枝步履轻快地走进去，低头嗅嗅花香，又凑过去碰碰小草。
他好像充满了精力，整天叽叽喳喳的，没有停歇的时候：“仙尊，这里和我想象中的长明峰不太一样。”
顾陵云半跪了下来，指尖从小慕枝的发丝间穿过，细心地摘去上面沾着的草屑。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问道：“那么，你想象中的长明峰，是怎么样的？”
小慕枝歪着头，大概是他的词汇量太少了，说起话来还用手在一旁比划道：“我觉得……长明峰应该是又高又冷，下着冰冰凉的雪花，还没有梧桐树。”他抿唇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儿这么好，比梧桐乡还要好，有花、有草、有梧桐树……”
小慕枝偷偷藏了后半句话。
——除了这些，这里还有仙尊。
仙尊对他也很好。
小慕枝悄悄瞅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甜蜜蜜的，这比他喝过的蜜糖还要甜，直让人晕乎乎的。
小慕枝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道：“仙尊，我喜欢你。”
-
慕枝平静地看着，心中竟然没有惊起一点涟漪。
这样的结局，对于两个人来说都不错。
顾陵云在心魔世界中弥补了遗憾，而他也可以放下一切，去修他的无情道。
慕枝凝视了片刻。
少年的笑容灿烂，目光清澈，期间没有一点阴霾。他不必经历那些痛苦的、难过的回忆，只需要在这里这么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渡过一辈子。
慕枝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了身，就在他即将彻底放下过往一切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了顾陵云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顾陵云的语气平缓，只是单纯的在询问。
慕枝脚步一顿，余光瞥过。
顾陵云温柔地拂过小慕枝的头顶：“对不起，我不能喜欢你。”
小慕枝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结结巴巴地说：“仙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他的眼角冒出了晶莹的泪珠，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为什么……”
顾陵云的眼瞳沉沉，轻声说：“我不想再伤害你了。”
小慕枝的小嘴微微张开，似乎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陵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做解释。
小慕枝死死咬住了唇角：“那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起来，“为什么！”
顾陵云按住了小慕枝的肩膀，认真地说：“因为，你不是他。”
他喜欢的是慕枝。
是那个曾经天真无忧，被他伤害过、辜负过，从烈火中涅槃重生归来的慕枝。
那个慕枝，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修了无情道，却依旧心地善良，心中柔软。
小慕枝质问道：“我有哪里不好吗？”
顾陵云说：“你很好，但是……我配不上你。”
旁人说“配不上”的时候，也许是假托的借口，可顾陵云神情严肃，显然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小慕枝不甘心地问：“哪里配不上了？”
顾陵云垂眸看着。
眼前的小慕枝是这么地美好。
他干净漂亮，如同一张白纸，没有经历过任何的世事。正是因为这纯粹，才让顾陵云自愧不如。
他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纯粹无暇的感情？
顾陵云的心口传来一阵刺骨的痛，但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的异样：“是我不好，我曾经做过许多的错事，理应受到惩罚。”
“我知道，只要愿意的话，可以忘记从前的一切，和你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可是，我做不到。”
顾陵云平静地说：“你越美好，越纯粹，我就越清楚——你不是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从一开始，顾陵云就没有沉迷于这个心魔世界中。
他一如既往的理智。
话音落下，面前的小慕枝就像是化作了一樽雕塑，凝固在了原地。远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用来，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冰雪，梧桐叶……全部都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剩下，眼前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虚无。
——这才是心魔幻境的真面目。
顾陵云的手停留在半空中，过了半晌才收了回来，他缓缓站直，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我没想过你会来。”
慕枝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哑然无声。



第52章、最终幕上
黑暗如流水涌来, 最终汇聚到了一处。
霜雪、落叶……甚至连日光都被黑暗所吞噬，虚空之中，只余下了一道挺直如竹的剪影。
慕枝站在不远处, 望着顾陵云的背影，轻声做出了回答：“我也没想到, 我会来这里。”
若是他的心再狠一点，再无情一些，就应该任由顾陵云去死。
而不是千里迢迢地回到东漠，在沙漠中寻找一个近乎于无的希望。
声音落下, 在黑暗中回荡, 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涟漪。
顾陵云的衣摆晃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看慕枝一眼。可还没侧过身，却又停了下来。
想看, 又不敢去看。
顾陵云就这么侧身背对着慕枝, 犹豫着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
慕枝的语气平静低缓：“因为我不想欠你。”
不仅仅是不想欠。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以后，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在听到慕枝的回答后, 顾陵云的动作一僵, 借着衣袖的遮挡，手指慢慢地收紧了起来。
是不愿欠他, 还是……不愿和他再有任何的关系？
顾陵云的喉咙干涩, 勉强挤出一句：“这样不好吗？”
在顾陵云看来，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不管是对他, 还是对慕枝。
他用一条性命弥补了过去的错失，而慕枝可以舍弃过往的一切, 毫无顾虑的修无情道。
慕枝听见顾陵云用这样轻飘飘的口吻阐述这一切, 心口不自觉地涌上来了一股怒意, 气极反笑：“你觉得很好是吗？”他上前一步，鸦青色的发丝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声声质问，“可是，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愿意背上一条人命的！”
顾陵云从未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他想要解释，可喉咙却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慕枝，你的心太软，太容易动摇了。这样的性格，就算是修了无情道，也无法坚持走到最后。以你的性格，必须要有人推你一把，才能真正地硬下心肠来。
他想说：我愿意当这个“推一把”的人，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有太多的负担。
思绪百转千回，可是顾陵云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低垂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犯人，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可他从未想过，慕枝需不需要这样做。
他只是习惯性地将自己以为“好”的东西，强加在了慕枝的身上。
慕枝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顾陵云，之前你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需要这样的好。”
慕枝从未这么连名带姓地喊过顾陵云。
以前他年轻稚嫩的时候，会用真挚爱慕的目光，欢快清脆地喊上一声“仙尊”。
后来心灰意冷的时候，他会用冷淡疏离的口吻，不咸不淡地尊称一声“长明仙尊”。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顾陵云”这三个字，像是将这些时日以来的情绪都裹挟在其中，全部都脱口而出。
顾陵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慕枝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眼瞳中闪烁着晶莹的微光，一言不发地盯着顾陵云。
顾陵云从未像现在这般窘迫，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沉默了半晌，还是他主动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慕枝，我……我只是想补偿你，我做错了很多事，我……”
慕枝侧过脸，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再说了。”
顾陵云止住了声音，果然没有再说下去。
从一出场开始，顾陵云就是处于一个上位者的身份，他无需去揣测别人的想法，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为处事，就算□□独断也无人胆敢置喙。
可能这样的时间久了，他也忘了该如何去平等对待一个人。
现在他懂了。
但是……好像有些迟了。
慕枝的目光扫过，将顾陵云脸上的不安收入眼中。
其实他也有许多的话想说，可话到口边，就只剩下了一句：“顾陵云，你真的很过分。”
他的眼瞳泛起了一阵波澜：“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地做好一切，从来没问过我需不需要。”
声声落下。
顾陵云的手指握紧，一动不动，仿佛化身为一座冰雕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什么言辞都过于苍白，无法去辩解清楚，更无法取得原谅。
“对不起……”顾陵云的嗓子嘶哑，艰难地说，“慕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原谅我。”
顾陵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在长明峰上的时候，他无视了慕枝的感情，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中伤害了慕枝，以至于让慕枝心灰意冷，最终毅然而决绝地跃入火焰中，从烈火中涅槃重生。
后来顾陵云幡然醒悟，想要弥补过去的错失。
可是那时候的慕枝已经心如死灰，转而修了无情道，无情无欲，连恨都没有了。
在得知慕枝修了无情道后，顾陵云就清楚地知道，他永远不会被原谅了。
而那个眉眼天真，纯粹无暇的少年，也在烈火中一去不回，消失在了世间。
顾陵云不想破了慕枝的无情道，他只想让慕枝好好的，不要再受到委屈了。
所以，他选择让慕枝杀了自己，断绝最后一点感情。
这是最好的结局。
不过，顾陵云也存有一点私心。
慕枝修了无情道，若是无情道大成，就代表着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那么，他就是慕枝唯一喜欢过的人了。
顾陵云的目光沉沉，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水面下，形成汹涌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他掩饰得很好，没有透露出一分一毫。
慕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算了。”
顾陵云的眉心一跳：“什么算了？”
慕枝别开了目光：“你是辜负过我、伤害过我，不过如今一命抵一命，算是各不相欠了。”
顾陵云将“各不相欠”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滚过，竟生出了一股仓皇之意。
“怎么能各不相欠？”他失了方寸，眼中冒出了一点红光，“慕枝，我不……”
他还是想像以前那样，说出“我不准”这三个字。
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在这片心魔空间中，他不再是长明仙尊，而慕枝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少年。
两个人是平等的。
而顾陵云，也无法再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出“不准”这种说辞。
顾陵云的神色变幻，语气中带着一些祈求的意味：“慕枝，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慕枝冷淡地说：“我心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顾陵云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侧黑暗涌动，其中像是藏身着一个个噬人的怪物。
无数声音在顾陵云的耳边响起。
——留下他。
——把他留在这里，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了。
这是顾陵云的心魔，在诱惑着他，想要让他彻底失去控制。
在重重幻音之下，顾陵云面露挣扎之色，最终还是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的嗓音生涩：“慕枝，既然你已经决定，那就好好地走下去，不要再心软了。”
“我不值得你心软。”
一道黑雾盘旋在顾陵云的身侧，他艰难地抬起了右手，似乎在压制着身体里的另一种冲动。
一抹白光闪过，在黑暗中划过，将黑幕一分而二，出现了一条离开的通道。
顾陵云说：“你……走吧。”
慕枝没有动，而是问道：“那你呢？”
顾陵云身后黑影涌动：“我自然是留在这里。”
这是他的心魔。
心魔一日不除，这片空间就一日不会消失。
这或许就是对他的惩罚，在虚无黑暗的空间中，一日又一日地品尝着懊恼与后悔。
顾陵云深深地看了慕枝一眼，好像是要将这一幕刻在心中。
慕枝转过身，朝着出口处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就在靠近出口的时候，慕枝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问了一个问题：“顾陵云，你会后悔吗？”
顾陵云怔了一下：“后悔？”
顾陵云的剑很快，出鞘必见血，所以每一次出剑，都不会生出迟疑。
他的心性就如同手中之剑一般，既已出鞘，就不会犹豫。所以，他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感到后悔。
一直以来，顾陵云都是这样的，从未尝过后悔的资格。
可现在，他切身领会到了什么是“后悔”。
后悔是苦涩孤寂的。
是一宿又一宿的夜不能寐，是一次又一次的回想当初。
如果当时他这么做就好了。
如果当时他再相信慕枝一些就好了。
如果……
世间难得后悔药。
顾陵云说：“慕枝，你我都知道的，就算再后悔，也无法改变这一切了。”
慕枝遥遥望了一眼。
顾陵云立于黑暗中，面上毫无动静，可从他的身影中，能看出缠绕于身的痛苦哀伤来。
慕枝的心念一动，又问：“为什么之前要拒绝那个慕枝？”
明明在这个世界中，顾陵云能够完成遗憾，弥补残缺，给自己一个完美的梦境。
可偏偏他拒绝了这一切，宁愿在黑暗虚无中沉沦，也不愿沉浸于虚假的幻境中。
顾陵云的声音有些轻：“因为，我不能忘记你。”
如果他选择了诞生于心魔幻境中的“小慕枝”，就等于说是主动忘记了这个曾经受到过伤害，陷入过绝望的慕枝。
这不公平。
顾陵云说：“你的痛苦还在，我又怎么能去享一夕贪欢。”
如果没有切身体会过，又怎么能说感同身受呢？
只有将慕枝经历过的一切一一体会过，方才能知对方之痛。
顾陵云一直都是这样，遵守着自己的规则，他恨不得这苦楚再痛上数倍，方才能够鲜明。



第53章、最终幕下
慕枝静静地听完了, 只说了一句：“你不必如此。”
顾陵云的眼瞳漆黑，几乎与周身的黑暗融为一体：“慕枝，是我做错了事, 理应如此。”
沉默了片刻，他说, “能再见你一面，我已心满意足了。”
当日在沙漠中，他是真的存了死志，也没有留下任何的后手。不然, 以长明仙尊的修为, 又怎么可能死得这么轻易？
心魔的叫嚣声逐渐低了下去。
顾陵云立于虚无之中，目光落在了慕枝的身上，突地柔和了起来：“慕枝, 你走吧。”
再不走, 就连顾陵云都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慕枝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说：“顾陵云, 你……再抱我一下。”
顾陵云愣了一下, 不太确定地问：“真的可以吗？”
慕枝轻轻点头。
顾陵云似乎是生怕慕枝后悔一般，瞬息间来到了慕枝的身旁,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拥了上去。
不过他并没有抱紧, 只是虚虚搭在了慕枝的肩膀上。
因为抱得太紧，他怕自己最后松不开手。
慕枝等待了一难会风儿, 见顾陵云没有动作，反倒是主动拥了上去。
顾陵云是一道残魂, 身上早已没有了活人的温度, 抱上去的时候冷冰冰的, 如同长明峰上常年不化的冰霜。
慕枝靠在了顾陵云的肩膀上，没有过多的言语。
此时的时间像是凝固住了一般，只有黑暗在无声地涌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陵云回过神来，动了动眼睛，垂眸看了过去。
以他所在的角度，可以看见慕枝半阖着眼皮，睫毛卷翘，落下了一片阴影。
看了片刻，可以发现眼角冒出了一点晶莹的泪光，缓缓从脸颊划落了下去。
顾陵云心念一动，伸手接住了这一颗泪珠。
泪珠停留在了指尖上，冒着莹莹光泽，成为了虚无中唯一的光。
顾陵云失神了片刻，等他回过神来，慕枝早已脱离了他的怀抱，朝着入口处走了过去。
顾陵云将泪珠握于手心，望着那一道纤瘦的背影，没有阻止慕枝的离去，只是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顾陵云说了无数次。
他知道，单薄的言语无法抚平过往的伤痕，但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枝的脚步一顿，眼前的光芒刺眼，迷花了他的视线。
“顾陵云，你不用再说对不起了。”慕枝的目光落在了前方，没有回过头，“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顾陵云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了，你我两不相欠……”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直至低不可闻。
慕枝被光芒所淹没，就在要消失于白光中的时候，他扔下了一句：“若是有机会的话，你就来找我吧。”
光芒一闪而过，身影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陵云站在原地，身侧的黑暗一涌而上，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的光芒吞噬殆尽。
他浑然不觉，耳边只环绕着方才慕枝说的话。
——有机会的话，你就来找我。
这句话对于顾陵云来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破开了混沌的迷雾，落下了一道天光。
这话的意思，代表着他们可以从头开始了。
再意识到这一点后，顾陵云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眼中冒出了一点璀璨的光芒。
不过很快，这光芒又逐渐黯了下去。
……他已经死了。
残魂也被困在心魔空间中，无法离开。
这样的状态，又怎么可能再来到慕枝的面前？
就在顾陵云沉浸于绝望的时候，手掌中突然传来了一股炽热的温度。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展开掌心一看，一颗晶莹的泪珠躺在其中，散发着琉璃般的光芒。
这光芒微弱，但在黑暗的衬托下，又显得格外的耀眼。
浓稠的黑暗涌动，想要扑灭这唯一的光芒，可蒙蒙光芒围绕在了泪珠四周，不曾被撼动分毫。
这是慕枝的眼泪。
传闻中，凤凰的眼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顾陵云抬起了手，将眼泪托在了面前。
在这一瞬间，光辉大盛，遍布了心魔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顾陵云被这光芒笼罩在其中，感觉到了一股灼烧的痛楚，在这痛楚之中，又冒出了一缕生的希望。
-
于此同时。
慕枝离开了心魔空间。
眼前白光散去，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了绿洲湖泊旁边。
夜风轻轻吹过，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一瞬间。
慕枝一手撑地，站了起来。他望着月色渺渺，突然感觉到一股开阔畅快的感觉。
他从未这么快活，似乎忘却了所有的烦恼负担。
慕枝想要唱歌。
于是他就唱了。
歌声清脆动听，越过湖水与月光，直穿云霄而过。
一曲结束，慕枝的唇边带着一抹笑意。
-
慕枝又回到了梧桐乡。
妖王见他这么快回来，既欣喜又疑惑，问：“事情办完了吗？”
慕枝点头：“办完了。”
妖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怎么样了？”
慕枝回道：“心愿已了。”
妖王放下了一半的心：“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既然如此，你就可以好好修你的无情道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慕枝轻松地说：“不修了。”
妖王拉高了声音：“什么？”
慕枝眉眼弯弯：“我说，不修了。”
妖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的：“修真之路，如此的重大，岂容你反复无常，说不修就不修了？”他质问，“是因为长明仙尊吗？”
慕枝倒是没放在心上，只道：“也不全是，再说了我本来就不适合无情道。”
无情道，唯有心志坚定之人方才能修下去。
而他的心太软了，根本不适合。当时心灰意冷，才选择了无情道，现在想来，就算是没有顾陵云，他也不一定会修到最后。
妖王见慕枝打定了注意，劝不回来了，只好让他再考虑考虑：“……你不修无情道，能转修什么呢？”
慕枝：“不知道，反正留给我的时间很长，可以慢慢考虑。”
他是凤凰。
凤凰的寿命悠长，若无意外的话，几乎与天地同寿，根本不用忧心走什么样的道。
走错了，重头再来就是了。
人生在世，任谁都会犯下错处，不过大错小错的区别。
只要付出了代价，总能再得到一次机会的。
一束光芒斜斜落下。
慕枝的目光璀璨清澈，似乎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模样。
-
转眼间，又是百年过去。
新一批的鸟雀破壳而出，叽叽喳喳，使得梧桐乡又添了几分喧闹。
桃花蘸水，燕子闹春。
鸟儿们站在梧桐树的枝头，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你看……”
“那个人长得好好看。”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就在小鸟儿交谈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鸟儿们被吓了一跳，羽毛都差点竖起来了。它们扭过头，对上了一双琉璃般透明清澈的眼睛。
慕枝落了下来，毫无顾忌地蹲在了枝头，笑眯眯地问：“你们在看什么？”
小鸟儿们瞪着黄豆大小的眼睛，面面相觑，半天不敢回应。最后还是胆子最大的一只小鸟儿跳了出来，抬起翅膀指了过去：“我们在看这个人！”
慕枝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梧桐树枝。
沙沙——
枝头树叶摇晃，一道道光线穿过了缝隙，落在了面前。
慕枝抬眸看去。
只见远处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白衣玉冠，端得是容色无双。眉是远山，鼻梁是峻岭，哪儿哪儿都挑不出错处来。
慕枝抿唇一笑：“这就叫好看？他身上都没有羽毛，光秃秃的，哪里好看了？”
小鸟儿们的反应非常激烈：“啾啾！”
“你不懂，人就是这样长才好看的！”
“对啊对啊！”
慕枝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鸟儿们的小脑门：“你们懂什么？”
小鸟儿们不服气，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慕枝也不辩解，只是眼含笑意看着。
那道身影似乎是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缓步走了过来。他停留在了梧桐树下，仰起头，目光穿过重重梧桐树叶，精准地落在了慕枝的身上。
小鸟雀们刚刚还在评头论足，现在看到人来了，又不敢再看了，扑腾着翅膀飞远了出去。
一下子，梧桐树上安静了下来。
慕枝也不说话。
一阵清风吹过。
枝叶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百年未见，两人应当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而是保持着沉默。
一片梧桐树叶飘摇而下。
顾陵云伸手接住，像是在喟叹：“慕枝，我找到你了。”
慕枝挑眉，过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顾陵云直直望着上方的身影，还没来得及许诺，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哗啦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顾陵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先一步上前，正好将人接了个满怀。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
慕枝眨了眨眼睛：“既然你找到我了，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好了。”
顾陵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是不敢相信：“真的吗？”
慕枝：“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吗？”
顾陵云再次确认：“你不恨我了吗？”
慕枝：“我说了，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两不相欠，我们算是……”他歪了歪头，“重新认识。”
慕枝伸出了手：“梧桐乡慕枝。”
这一次，顾陵云没有说出那个大名鼎鼎的名号，而是说：“顾陵云……我只是顾陵云。”
光影交错下。
两只手交叠在了一起。
这是结束，亦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