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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飞鸟如故
作者：道道圈圈

文案
落魄小偷简俊立回乡继承亡父遗产，以期度过经济难关，却被无处不在的父亲困在了小镇里。
捋顺打结的亲情，寻找人生的方向。健身相关题材。
迷途羔羊受 X 阳光开朗攻

简俊立：“当你得知我是个小偷的时候，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是的，真的很失望！”叶阳顿了一下，“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作为一个小偷，跑步怎么那么菜？”
简俊立：“……”
“你这么不能跑，岂不是一下就被抓住了？”
“我又没想过要逃跑。”
“怎么滴，你偷个东西还搞那种敢作敢当的英雄主义？”
“不是……跑起来太累了，也不一定跑得过，干脆不跑算了。”

“简俊立同学，为什么你的飞鸟动作总是如此别扭？”
“……我不会啊。”
叶阳挠头想了想，说道：“那你试着想象你前面有个人，你要去拥抱他。”

“飞鸟动作的要领，你还记得吗？”
简俊立愣了一下。
叶阳张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
雀鸟惊起，春日来临。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简俊立，叶阳 ┃ 配角：唐曲歌，简启明，张承宇，苏芸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身体健康和心灵健康同等重要！

立意：不想说什么浪子回头，做错的事情肯定要付出代价。但是，只要你想，现在就可以是人生的新起点。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第一天 归乡/星期四/小雨转阴
　　听说智能手机普及以后，现代人都有一个通病：低头。
　　但简俊立不同。远在智能手机出现以前，他就爱低着头走路。每当他遇到不开心的事儿或者非得去他不愿意去的地方，他就会一直低着头，看那路一点点往后退，任凭自己的双脚不停地一前一后，渐次把自己往某个方向传送。
　　像一件被人放在传送带上的商品，不由自主地，被推向某个黑暗闸口。
　　细雨霏霏。
　　列车一路穿过雨丝帘幕，驶入车站。报站声响起，车门缓缓打开，放闸似的放出了汹涌的人流。
　　简俊立夹在人群里，身不由己被推进这座城市。
　　他被推着，被搡着，被往前走着。眼前除了人还是人，透过人和人的缝隙，也只能看见另一个人和人的缝隙，缝隙们将缝隙全堵上了。地上都是穿着鞋的脚和脚，大多数的鞋子都很旧。但地板很新，被擦得锃亮，像镜子一样倒映出新造的车站穹顶。白色半透明的，像一个高压锅盖盖在上面，就等着有人扭开炉火，将下面挤成一团的饺子给煮开。
　　煮开了就会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就没那么拥挤了。
　　简俊立叹了一口气：真陌生啊……这样也好。
　　在火车站循着指示牌徘徊了几个回合，他仍然没找到打车的地方。记忆中一出火车站就能听见吆喝声，那些黑车司机如今也不知去了哪儿。他本想坐黑车回家的，看来这个算盘是打空了。
　　故乡已是新乡。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台套着粉色手机壳的手机，愣了愣，然后麻利儿地一边关机，一边把手机壳拆了扔进垃圾桶。被扒了壳的手机随手放进另一边口袋。
　　再伸手进口袋，又掏出另一台手机，简俊立开屏解锁，叫了一部网约车。
　　这个倒是全国联网，现代生活，方便得很。
　　“您从哪儿回来的呀？”
　　坐在后排的简俊立皱了皱眉。他认为通常来说，如果独自出行的乘客选择坐上后排，那就是并没有想要跟司机攀谈的意思。
　　显然这个司机并不太懂得阅读空气。
　　“南边。”简俊立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南方啊？广州吗？我们这边去广州的人很多呢。”司机见他搭话，更起劲了，“你是不是很久没回来啦？看你对这边很不熟哦。”
　　刚才上车前，简俊立与司机电话沟通了很久，才找到碰头的地点。
　　这时简俊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说我是‘回来’？也许我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呢？”
　　“嗐，你这个口音，一听就是本地人。”司机笑了，“没错吧？”
　　简俊立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话。原来离家六年，他仍乡音未改。
　　司机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
　　“而且，我觉得你有点面熟。”
　　简俊立抱住手臂，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好意思，我想休息一下。”
　　“啊好的好的，广州很远啊，坐了那么久火车肯定很累。”司机拍了拍脑门，“你放心休息，等你到地方了我叫你。”
　　简俊立闭着眼睛蹙眉，在心里反驳道，谁跟你说我是从广州回来的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司机好像一直在通过后视镜看他。
　　心烦更意乱。
　　细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简俊立原本并没有回来的打算。令简俊立踏上归乡之途的，是一通陌生来电。
　　电话里说，他父亲去世了。
　　窗外模糊的景物一点点向后移。那些景色落入他的眼睛，像是暌违多年的旧恋人，既熟稔又疏离。
　　暌违六年了。那天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离家出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仅没有回来，他一次都不曾跟家里联系过。在他想象中，那个家早就当自己死了吧。
　　其实说到那个“家”，也不过是父亲一人而已。他未记事时，母亲就已经不在了。
　　如今照电话里所说，父亲也不在了。
　　事出突然，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恨他的父亲，当初如果不是父亲从中作梗，或许……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是当父亲也死了，他心里那架原以为十分稳固的天平竟又左右摇摆起来，让这份恨显得有些荒谬。
　　简俊立握紧了拳头。
　　又松开。
　　算了。
　　最荒谬的，难道不是“死亡”这件事吗？
　　死都死了。如自己所期，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他——这下子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一语成谶。
　　也好。
　　万一被简启明看到自己那么一副落魄相，他一定会大笑出声，毫不留情地嘲讽自己。
　　即将抵达目的地时，简俊立十分“凑巧”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生怕司机不晓得他已经醒来一样。他伸了个懒腰，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做作。伸了一半，又收回来。
　　司机看他醒来，笑了笑，憋了半天的话再也憋不住了：“你是不是有点烦我？可是我有个问题，真的很想问。”
　　“……”简俊立皱眉，这人怎么事情那么多。知道烦就别问。
　　司机停了车：“你是简俊立，对不对？”
　　“不是。”
　　简俊立果断地答道，一手迅速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雨已经停了。
　　如果不是打车过来的话，他恐怕已经无法找到这个地方。这个他曾经的“家”。
　　这片地方多了许多崭新的高楼，多了各种商业综合体。那些造型夸张的高楼平地而起，楼外悬着的数码广告屏幕看着也挺像样子。因为新，更显得豪华。
　　唯有小区的大门还是熟悉的，样子没有变，只是更旧了，看起来比印象中还要灰扑扑得多。也可能是阴天的关系。小区门边的那家“王大全便利商店”竟然还在，从前简俊立常在那买东西。只是如今便利店的招牌褪色，店面破落，大门紧闭着，恐怕是倒闭了。
　　老小区没有电梯。
　　简俊立走到五楼，竟然觉得有点累。
　　“以前走起来好像没有那么累啊？”简俊立自言自语地站在502室的门口，伸手摸到口袋里的钥匙，却没有掏出来。
　　他插着口袋，弯腰盯着锁看了一会儿。
　　“啧……换了啊。”
　　简俊立环顾了一圈，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经过。
　　回来之前他也设想过万一事情不大顺利，可能还得重操旧业，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么不顺利，刚到家门口他就得干起来了。
　　不过五六分钟的功夫，门锁就被简俊立撬开了。
　　他迅疾而熟练地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合上。
　　简俊立心里百味陈杂：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回自己家竟然都得像贼一样才进得了门。
　　当然简俊立并不是“像”贼，他就是一个贼。
　　简俊立也不换鞋，径自走进客厅，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他卸下背包随手一丢，然后将自己扔进沙发里。
　　他仰躺着，终于开始放松下来。
　　客厅里的布置跟他六年前离开时相差无几。跟这个小区一样，在很令他熟悉的轮廓上，笼罩了一层于他完全陌生的时光痕迹。
　　窗帘还是那张窗帘。只是多了许多污痕，面目变了些样子。
　　沙发也如记忆中一般柔软，仿佛是一个家人的拥抱。
　　简俊立沉沉地睡着了。
　　这几年，他几乎从来都没能睡过一个好觉。
　　窗外暮色四合，偶有雀鸟掠过。
　　当简俊立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他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还未从梦境中完全苏醒，一时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电话接通了，对方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简俊立只好先说：“喂？”
　　“喂，您好，请问是简俊立先生吗？”
　　“有什么事快说。”简俊立有些不耐烦，预备下一刻就把电话挂断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来电是什么了。
　　“……由于前几天都联系不上您……麻烦您尽快来认领您父亲的遗体。最近天气也热起来了，我们冰柜比较紧张，请您谅解……”
　　简俊立果断地把电话给撂了。
　　要不是睡得迷迷糊糊的，他肯定不会接这个电话。
　　简俊立艰难地从沙发里爬起来，感到又渴又饿。他走向了厨房。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
　　仿佛简启明昨天才收拾过似的。
　　简俊立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念头太荒谬了。继而他庆幸地想到，还好简启明死之前没有想着要给自己做一顿饭，不然食物腐败变质，现在整间屋子恐怕都会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恶臭。
　　简俊立拉开了冰箱。
　　冷藏室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几个橘子，外观无恙，没有异味，简俊立看不出新不新鲜。简俊立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再拉开冷冻室，里面是几袋速冻水饺，简俊立随手拎出一袋开始煮，也没看生产日期。
　　饺子的香味很快满溢全室。
　　简俊立端着饺子一边走一边吃，在各个房间里梭巡。这间房子是两室两厅的格局。次卧原本是简俊立的房间，他没有走进去，反而推门走进了简启明的卧室。
　　扒拉完最后几只水饺，他把碗往床头柜一放，全神贯注地开始了他的搜寻。
　　这是简俊立此行的唯一目的。
　　他要钱。
　　他要找到简启明所有的财产，带走他们，然后真真正正地，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天 健身房/星期五/多云转晴


　　茶几上摊着的一堆破纸：过期的广告、过期的通知、过期的收据、过期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说明书和一沓车票。这些票据上写的内容多数令人匪夷所思，比如三千块钱一双的保健袜、七千块钱的养生壶、两万二的净水器、五万六的保健品等等。
　　简俊立把家里搜罗了个遍，只得到了这些垃圾，并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在这短短一两年里，简启明买了很多……完全没有任何用场的东西；
　　第二，过去这几年简启明还挺潇洒，足迹踏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
　　简俊立深吸一口气，再次看了一眼手里那本存折簿上的数字，差点昏厥过去。
　　余额总计一块三毛五。
　　数字没有看错，小数点的位置也十分准确。
　　这个简启明在搞什么啊？怎么能比他还穷啊！想不到简启明竟然是个吃光用光算数的人。
　　简俊立颓然坐倒在地。
　　他这趟回来图个啥呀，搞不好弄了半天，可别最后连个车票钱都赚不回来。
　　简俊立提了一口气，再次一一翻看那些票据。毕竟万一有遗漏的存单，也未可知。再者换个思路，如果有票据时间较短的，说不定可以通过退换货品来挽回一点经济损失。
　　他把票据分成几类，实体货物、虚拟物品、服务类以及完全不知道是啥的。
　　“这啥？？”简俊立拿起一张收据，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十万？！这简启明疯了吧！”
　　他从左看到右，再从上看到下，只见收据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简启明购买了足足250节鲸鱼健身工作室的私教课程，总价人民币十万元！
　　十万块钱！
　　十万！
　　干点啥不好啊！
　　简俊立叹气。
　　简俊立扶额。
　　简俊立叉腰。
　　简俊立踱步。
　　简俊立冷静了下来。
　　这鲸鱼健身工作室到底是个什么鬼？
　　他打开手机大众点评，把这几个字输入搜索框。只有一家店符合搜索结果。这家店总共只有2个评价，其中只有1个有内容，还是2星中评。
　　两星中评：“去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健身教练长得不错。这两个星，一星给教练的脸，一星给教练的身材。场地还行。想减肥的集美就放弃吧别去了，他说减肥要两个月起，竟然还说我吃得太多了！我吃什么关你屁事啊啊啊啊啊！”
　　简俊立放下手机。
　　他郑重其事地把这张收据地放到一边，然后把剩下的那些票据继续分门别类地放好。
　　真庆幸简启明有收集票据的习惯，从来不丢，让这些大笔的支出都有迹可循。
　　超市小票自然都不用管了，超期半年的票据应该也没太大的希望。简俊立把它们归拢成一堆，扔进了旁边的纸篓。
　　然后就没剩下几张了。
　　最扎眼的还是那□□身课程的。
　　幸好时间并不太长，日期写的是去年12月底，到今天也不过才三个月。离课程过期还有一年多呢。
　　简俊立站起身，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背。
　　出于当事人身故的特殊原因要求退课退费，这一点儿也不过分吧？
　　回家两天了，简俊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春波小区楼下是一圈沿街商铺。随着近年来商业综合体和大型超市的兴起，小区里的商铺逐渐改头换面了。杂货铺、小超市变少了，多了美容美发屋、足浴按摩店和宠物店。在喵喵汪汪宠物店和莲花足浴两间铺面之间，有一道极易使人忽略的小门。门很小，宽度才一米多点。门里是一道昏暗而陡峭的楼梯，唯一的光线来自天花板上那颗60瓦的简陋灯泡。
　　然而走上楼梯转过一个弯，顿时豁然开朗。
　　二楼的场地令人意想不到得开阔。
　　除了靠墙摆放着两台健身器械以外，中间是一大片空地。地上用不同的色块和线条描绘着各种图案，看起来都是用来做某些运动时的标记。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私人健身工作室。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它特别简陋，设施少得可怜。
　　眼下正是黄昏时分，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将整间健身房晕染出一层淡金色。
　　一只漂亮的贵宾犬懒洋洋地抬起脚，在一个壶铃旁边撒了一泡尿。
　　贵宾犬的主人瞥了它一眼，敷衍地扯了扯狗绳，没扯动，就算了。她不着痕迹地继续看向那位身着紧身衣的健身教练：“那如果我想练成维密那种身材，要买多少节私教课呢？”
　　健身教练此刻正背对着狗，没看见它在干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五的中年女性，为难地皱起了他那一对剑眉，吞吞吐吐道：“这个嘛……办不到。买多少节都练不成。”
　　狗主人说话的语气仿佛面前的人也是一条狗似的：“凭什么办不到啊？”
　　“我们可以通过科学的训练来改善我们原来的身材和体态，但是很多东西是天生的，没法改。”
　　“那是你能力太差了！”狗主人扯了扯狗绳，“上回那间健身房说像我这种资质的，两个月就能瘦成一道闪电！”
　　“阿姨，减肥减得太快的话，对健康不好……”
　　狗主人听见“阿姨”这个称呼，登时怒容必现：“谁是你阿姨呢？小伙子你会不会说话的？”
　　之后不管健身教练一脸狼狈相地再怎么解释，狗主人牵起狗绳就要走——一时没牵动，干脆蹲下身抱起狗蹬蹬蹬蹬地甩门离去了。
　　要不是看这小伙子剑眉星目长得怪好看的，身材也相当有料，她才不会进来这破地方呢。没想到虚有其表，败絮其内！
　　狗主人和狗气冲冲地拐下楼梯，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
　　健身教练依旧凭窗站着，目光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她消失的街角处。
　　好不容易来一个客人，又给他谈崩了。
　　“叮咚——您有新的订单！”
　　手机提示音打断了健身教练的思绪。
　　春晓路可以说是简俊立最熟悉的一条路了。
　　自从念小学时住到春波小区以后，这条南北贯通的马路是简俊立出门的必经之地。
　　从前他一直觉得它很宽很大，但如今来看，也不过是条双车道的中等城市道路罢了。
　　鲸鱼健身工作室就在春晓路22号。
　　这家店应该是在这几年才开起来的，简俊立离家前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也不曾听说过。
　　不过，健身这个行业原本就是这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各类大小健身房如雨后春笋般在一座座城市里冒出来。现在几乎只要走在路上，就能接到健身房的传单，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简俊立从来没去过健身房。
　　一来是没钱了解不起，二来他对自己的身材也没太多想法。
　　当然，主要是没钱。
　　辛辛苦苦冒险偷个东西，好不容易换成钱，干嘛送给别人啊？他又不傻。
　　傻的是简启明。
　　简俊立越想越气。
　　这个简启明，太不像话了，死了还净给他添麻烦。
　　从春波小区步行到鲸鱼健身工作室，地图上显示的实际路程是15分钟实际上它离简俊立家很近。在导航的2D地图平面上，它跟简俊立的家重叠在一起——鲸鱼健身工作室就在简俊立家楼下。
　　可是简俊立已经找了30分钟了，还没能找到它。
　　根据他的记忆，春晓路沿街东面是单号，西面是双号。他明明沿着西面一路找过去的，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该死的22号。
　　春晓路18号是一家宠物店。旁边20号，是一家足浴店，看着生意不错。再往前是24号。
　　店铺原本该是一间美容美发屋，如今大门紧闭，门口的旋转灯牌也停了，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字样。
　　“这鬼地方哪里旺了……”简俊立暗自吐槽，继续向前走。
　　往前却是26号。再往前是28号。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从18走到20，从20走到24，怎么也没找到22号。
　　难道这间健身房像小天狼星的祖宅一样被施了魔法吗？
　　简俊立伸手挠了挠头，叹气，仰头望向天空。道旁栽种的梧桐长得很高，枝繁叶不茂的样子，天空树枝切得支离破碎，阳光从缝隙里照耀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硕大的招牌：“练吧健身私教工作室”。
　　这也……太直白了吧？直白到冒出一股浓浓的土味气质，甚至连字体都是幼圆体加粗呢。
　　正当简俊立想要收回目光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块招牌下的几个小字：“春晓路22号”。
　　简俊立深吸一口气。
　　好吧。
　　行吧。
　　算你厉害。
　　虽然名字不太一样，但先去看看再说。
　　又费了些时间，简俊立终于在春晓路20号和24号之间找到了那扇小小的门，门里是窄窄的台阶，在昏暗的光线中陡然而上。
　　简俊立扶着墙壁走上去，拐过一个弯，一扇玻璃门现入眼帘。不仅大门紧闭，门把手上还挂着一把U型锁。透过玻璃看进去，室内一片昏暗，几台简俊立不认识的器械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好像没有人啊……
　　简俊立双手抱臂，再次陷入沉思。
　　可是，来都来了。
　　他看了看周围。
　　万籁寂静，空无一人。
　　……
　　U型锁对简俊立来说，实在是太简单。
　　比进自己家简单多了。
　　简俊立不请自入，站在这间因朝北而在白天也略显昏暗的健身房里，思考着三个哲学问题：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来着？
　　环顾四周，一壁摆着两排架子，架子第一层从小到大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溜儿哑铃，第二层是也是从小到大地摆着一种简俊立叫不出名字的小型器械。另一壁靠墙立着两台大型器械，现在走得近了，愈发觉得它们长得匪夷所思，张牙舞爪怪吓人的，不知作何用处。
　　简俊立试图想象出某个肌肉男在此地挥汗如雨的样子，最终却还是想不出来。
　　作为一个“从小学到大学最讨厌的课程全都非体育课莫属”的柔弱男孩，健身房可能是简俊立最没兴趣的地方了。当然肌肉男他倒是并不太抗拒——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那一种。
　　算了，反正锁撬都撬了，人进都进来了，干脆看看有啥能拿的吧，不吃亏。
　　简俊立上前一一摸了摸那些奇奇怪怪的架子，最后还是驻足在摆放着哑铃之类小型器械的架子前。
　　仔细想起来，简俊立活了二十七年，好像从来都没有摸过哑铃。
　　他随手伸向一个大小适中的哑铃，想掂量掂量……然而那个哑铃非常不给面子，全程岿然不动。他又顺势往小个一些的哑铃那数过去，跳过两格，试了试。
　　依旧岿然不动。
　　再跳过两格。
　　这次还成，简俊立使出了吃奶的劲，总算让哑铃稍稍一动，大约滚动了五毫米。
　　简俊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歇了一会儿。
　　眼看着眼前就只剩下两对哑铃了，总不能这么多哑铃，他一个也拿不动吧？
　　差不多缓过劲来，简俊立站起身，向最小的那对哑铃伸出了魔爪。
　　这对迷你哑铃长得那么可爱，一定拿得起来！
　　Ok，这次拿起来了。
　　左手拿一个，右手又拿起一个。
　　简俊立试着举了举。
　　嗯……还不错嘛。虽然卖是卖不出去的，放在家里自己没事的时候练练倒是可以。
　　于是简俊立把哑铃揣进了口袋。
　　简俊立蹲下身，开始研究第二层长得圆咕隆咚还带一个圆柄的玩意儿。这些东西的圆柄上还绕着不同颜色的胶带。看规律，应该是不同颜色的胶带标记着不同的大小。
　　这次简俊立不敢托大，直接从绕着粉色胶带的那个最小的试起来。
　　“哎？您好，您是想来健身嘛？”
　　忽然背后传来说话声，简俊立心里一惊，一边转身去看，一边习惯性地迅速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
　　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逆光站在门口，看身形，挺壮的。那人摩拳擦掌道：“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出去了一下。咦，我记得我好像锁门了呀……”
　　“哦。你记错了。”简俊立站起来，从容地面向来者。
　　肌肉男走进健身房，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电灯开关。
　　昏暗的健身房骤然亮如白昼，令简俊立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您好，我是叶阳，健身教练。”肌肉男走到简俊立面前，言简意赅地自报姓名，然后友好地笑出八颗整齐的牙齿和两个可爱的梨涡，“请问你是……？”
　　看清楚这张脸的时候，简俊立愣住了。
　　长得……也太……
　　简俊立的脑海中划过一连串的男星，吴彦祖、古天乐、金城武……他一时间没找到相似的脸，但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个人的样貌可以跟任何他所知道的男明星媲美。
　　咳咳。
　　简俊立本想玉树临风地站起来，不料却被大衣口袋里的两个哑铃坠得晃了晃身躯，还好叶阳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
　　简俊立触碰到叶阳卫衣下的胳膊，心中一凛。轮廓坚硬，却又富有弹性，这是扎扎实实的肌肉啊！这手感是他未曾体验过的。他不知道这些肌肉的名字，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是多么的美好。
　　简俊立勉强站稳了，有点不舍地松开手，故作淡定地说道：“我叫秦柏，秦朝的秦，柏树的柏。”
　　“好的，秦先生，你要先试试体验课吗？”不等简俊立拒绝，叶阳从善如流地说道，“最近开业优惠，这次算你免费的。来，咱们先做体测，不练哑铃，你先把你兜里那对哑铃放回架子上去吧。”
　　“……哦。”
　　简俊立掏出哑铃放了回去。
　　“还有那个壶铃。”叶阳指了指简俊立的肚子。
　　“……哦。”
　　叶阳把简俊立顺手放下的哑铃和壶铃对准中线，整整齐齐地码好，连角度都一模一样。
　　在这个被截获赃物的过程中，简俊立的脸红都没红，甚至还对叶阳笑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加油！十九、二十……”
　　“我……我真的……呼……”简俊立气喘吁吁，艰难从地上撑起身体，感到自己这双酸软的腿再也无法多做一个波比了，“不、不行了……”
　　“你可以的！加油！争取再做十个！”
　　“……”
　　简俊立瞅了一眼叶阳，此刻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如此严厉，如此不容反驳……俨然是一个魔鬼！
　　简俊立感到自己的肺快爆炸了，喉口涌过一丝铁锈味时，叶阳才准许他停下来休息。
　　到最后，简俊立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叶阳沉吟着在一张表格上记下刚才的数字，还一边点评道：“哎呀，秦先生你体质真的太差了！得加强！”
　　他还蹲下来捏了捏简俊立的胳膊，一脸嫌弃地摇头：“太细了，一点力量都没有。”
　　简俊立四仰八叉地躺着，把现在自己唯一还有力气丢出去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叶阳身上——一个白眼。
　　然而叶阳正一门心思分析着那张填写着简俊立各项数据的表格，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充满杀气的白眼。
　　这导致简俊立只觉得伤害全部反弹到自己身上了，气上加气，气得不行。
　　叶阳终于从数据里抬起头来，开始研究实物。
　　叶阳蹲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对简俊立说道：“您肩左侧高，头部和肩前引后侧跟肩袖偏弱，上交叉综合征严重，骨盆后倾。还有，踝关节稳定性也挺差的……至于体能，唉，实在是差到不行，没眼看。”
　　在叶阳滔滔不绝的叙述中，简俊立觉得自己一句也没听懂，茫然地张大了嘴巴：
　　“啥？上交叉啥啥？”
　　“就是驼背圆肩。”
　　“很严重吗？”
　　“还好还好，你也不算太严重。”叶阳放下表格，收起笑容，一脸严肃，“不过，体态不对的话，盲目训练会加重问题。所以你必须在专业教练的指导下进行训练，先矫正体态，激活核心，再根据身体情况制定训练计划……”
　　简俊立已经缓过劲来了，他坐了起来：“所、所以呢？”
　　“建议您买一个50节的课包，系统地锻炼，修正体型体态，加强心肺功能。”叶阳笑眯眯地说道。
　　简俊立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差点被美色所误。
　　简俊立清了清嗓子：“你们不是叫鲸鱼健身工作室么？”
　　叶阳非常自然地回答道：“哦，练吧也叫鲸鱼。”
　　为啥啊？这俩又啥联系啊？
　　叶阳看到简俊立露出疑惑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笑了：“中间改名了，改了一半还没彻底改完，反正你爱叫哪个都行。”
　　简俊立：“……”
　　简俊立本以为只要态度足够强硬，退款这事多半能成，至少也能退一部分。可是他现在突然很没有把握。
　　眼前的叶阳面带微笑，真诚地眨巴着他的大眼睛。
　　“我要退钱。”
　　简俊立掏出那张收据，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买这个课的人没法来上课了，所以请麻烦把费用退还给我。”
　　“我们这边已售出的课程是无法退还的哦。”叶阳笑眯眯地说道，“再说要退也得本人来退啊。”
　　“……”简俊立干脆单刀直入，“现在本人死了，来不了。”
　　“啊？……这……那……请节哀顺变？”
　　“所以退款吧。”
　　叶阳拍了一下脑袋，竟然聪明了起来：“等下，我想先确认一下，您到底是秦先生还是简先生？”
　　简俊立：“秦柏，也可叫简俊立。”
　　叶阳：“……”
　　“我也改名了。”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确认一下身份吗？”
　　“……”
　　叶阳仔细看了看简俊立的身份证，然后将身份证递还给他：“你身份证照片还挺好看的。”
　　叶阳又抬眼看了看简俊立的脸，补充点评道：“本人也好看。照片好看主要还是因为天生丽质。”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简俊立老脸红了一红，关键叶阳夸得十分真诚恳切，看不出一丝虚伪和嘲讽。
　　简俊立梗着脖子说道：“好了，那可以把钱退我了吧？”
　　该死，说出来的声音比他预计得要轻。显然现在的态度就不够强硬了。
　　“嗯……”叶阳沉吟了一会儿，粲然一笑，“您是简启明的儿子？这种情况的话，课程可以继承给您。”
　　“我不要。”简俊立断然拒绝道，“请退我钱，谢谢。”
　　“要不您先试着上上看？”叶阳的笑容十分迷人，“哥，给我一个机会嘛？”
　　“……”
　　谁是你哥。
　　简俊立扭过脸去。
　　“您什么时候来上第一节课？”
　　叶阳盯住简俊立，一双剑眉星目中充满着期待。
　　简俊立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来了，再也不来了，打死都不来了谢谢。
　　但他嘴上却笑嘻嘻地说道：“有空的时候就来。”
　　说着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准备跑路走人。
　　刚抬起脚，就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了。
　　“干嘛？”简俊立心虚地回头看向叶阳。
　　叶阳慢慢站了起来。简俊立只感到一个硕大的阴影缓缓将自己笼罩住了，那个阴影伸出手，按住他单薄的肩膀，一板一眼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
　　叶阳的手，可真大啊。

　　☆、第三天 星期五/阴天


　　第三天简俊立准备躺尸一整天。
　　饿了随便煮点饺子凑合一下，吃完就继续躺在沙发上睡大觉。
　　好久没有锻炼，今天简俊立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忍。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想醒来。
　　然而敲门声却不止。
　　被吵得实在忍无可忍，简俊立艰难地爬到玄关跪起身开门时，眼睛都几乎没有睁开：“谁啊？一大早的……”
　　“早个屁！天都快黑了还早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尖叫起来，“我去，你怎么把家里弄成这样？！”
　　简俊立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他看到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站在门口，怎么也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忆。
　　“我才不在几天而已！”那陌生女孩已经脱下鞋子走进门来，熟门熟路的，“我要是不在一年半载的，你还不得把这个家给拆了啊。”
　　年纪挺小，语气倒是蛮老道。才十岁出头的嘴巴，背上还背着个书包，讲出来的话却足有四十岁出头。
　　简俊立已经回过神来：“哎，我说，你谁啊？”
　　女孩没理他，在屋子里四处巡回，走到客厅啰嗦一句：“哎哟，你都没换鞋子！全是泥浆水和鞋印子！”
　　走到厨房啰嗦一句：“煮了饺子都不知道洗个碗洗个锅子！”
　　简俊立：“……”
　　这莫不是简俊立的妈妈从几十年前穿越回来，弥补他从小就缺失的母爱吧？
　　简俊立：“你到底谁啊？”
　　“哎！你这什么待客之道啊？”女孩不满地撇撇嘴，“算了，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我教你吧。”
　　说着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舒坦地坐下了。
　　“喂——我又不认识你——”
　　“我叫唐曲歌。曲奇的曲，歌唱的歌。”女孩躺在沙发上，“好了，这下你认识了？”
　　“……”
　　简俊立十分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一个滚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唐曲歌给打断了。
　　唐曲歌：“我知道你想说啥。你是简俊立，我知道你。”
　　简俊立无言以对。
　　“以后进门记得换拖鞋。快去换，现在就换。鞋柜第二层左边那双。”唐曲歌朝简俊立的脚努了努嘴，一连串地说道，“还有，咱们晚上吃啥？你还没吃吧？难道你吃过了？没关系，看你这么肥，吃一顿肯定不够。”
　　简俊立终于逮到机会插话：“你一个女孩子，跑到别人家里边赖着不走，就不怕我对你做点啥？”
　　唐曲歌差点笑出来：“我说，就凭你？”
　　简俊立翻了个白眼。
　　唐曲歌又踹他一脚：“你再不换鞋，信不信我打到你残废。”
　　简俊立白眼也翻够了，嘟囔着“好男不跟女斗”，拖拉着脚步走到玄关，拉开了鞋柜。他取出那双拖鞋，发现还是新的，尺码刚刚好。
　　换上拖鞋，的确舒服不少。
　　他刚起身想走开，唐曲歌那又叨叨起来：“喂，换下来的鞋不要乱放，好好归置到鞋架上。”
　　简俊立只好再次蹲下去放鞋，一边放一边吐槽：“你怎么小小年纪就自带大妈属性了啊。”
　　唐曲歌没说话。
　　但是当简俊立经过沙发时，她趁机狠狠踹了他一脚：“沙发上这个鞋印子是不是你搞上去的？！”
　　还挺疼的。
　　简俊立把自己扔到沙发另一边。
　　两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唐曲歌又问了一遍：“晚上吃啥？”
　　简俊立没搭理。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室内的光线越来越黯淡。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简俊立听见唐曲歌的呼吸变得平静而绵长，他抬起头瞅了她一眼，只能看见一个安静的轮廓。她像是累极了，睡得很沉。
　　简俊立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他悄悄走到厨房，洗了锅——他这两天都是这样，洗了现用，用完就先泡着，谁知道这一餐是不是最后一餐呢——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方便面，开火煮了起来。煮好方便面，他端到餐桌上，转身去碗柜拿筷子。
　　拿了筷子再回头，便看到唐曲歌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简俊立吓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卧槽，你走路没声响的吗？吓死人了啊！”他抱怨道。
　　唐曲歌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不也没声响吗。”
　　“我怕吵到你啊。”
　　简俊立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没红一下。
　　唐曲歌对他翻了个白眼：“再拿个碗拿双筷子出来，饿死我了！”
　　简俊立只好又拿了两双筷子和一只碗。
　　只见唐曲歌一筷子伸下去，大半碗面就被她捞走了，可把简俊立急坏了：“你这么小个孩子，吃那么多？”
　　“这哪儿多了？谁让你这么自私只煮一碗，全吃完我也吃不饱。”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睡醒啊？面坨了不好吃。”
　　唐曲歌见简俊立说话的时候老是瞄着自己的碗，生怕他把面抢走了，飞快地吮了一口筷子插进面里以宣誓主权：“我这个孩子得多吃点，还在长身体呢！”
　　“那你不回家吃你妈做的饭去。”
　　唐曲歌不说话了，默默吃起面来。
　　她吃得很快，吃完端起碗就往厨房走。
　　简俊立听见灶台的动静，转身看去，唐曲歌正在热油锅呢。不一会儿，唐曲歌端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是俩荷包蛋。
　　她把筷子掉了个头，用没吃过的那头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简俊立碗里：“我这叫投桃报李，懂么？”
　　不懂。
　　简俊立“哼”了一声。
　　唐曲歌：“知道你不懂，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啥都不懂。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呀。”
　　“……”
　　简俊立差点被荷包蛋给噎着。吃倒是挺好吃的，正宗溏心蛋，煎的火候恰到好处。
　　“没事，别担心。”唐曲歌拍了拍简俊立肩膀，安慰道，“虽然你人又笨，飞得又晚，但抵不过我这个老师聪明又年轻呀。”
　　简俊立总算把食物咽了下去：“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回家吗？”
　　唐曲歌端端正正地坐在简俊立面前：“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而且我还得教你好多东西呢。”
　　“……”简俊立瞠目结舌，“难不成你要赖着不走了？”
　　“没办法啊。”唐曲歌苦恼地摇了摇头。
　　当简俊立看到唐曲歌从书包里掏出一整套的洗漱用品和睡衣时，便知道她是早有预谋的。
　　虽然看她挺碍眼的，但好歹她把碗都给洗了，包括他昨天用过泡在池子里的。
　　只见她麻溜儿地把牙刷牙杯洗面奶润肤乳摆在洗手台上，简直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简俊立靠门站着，看着唐曲歌忙里忙外的，琢磨着该怎么把这家伙赶出去。
　　还没等他开口，唐曲歌已经率先赶客：“我要洗漱了，你出去吧，待会轮到你。”
　　“这我家哎。”
　　“那你要先洗？”唐曲歌略带责备地抱怨道，“那也行吧。你早点说啊。”
　　“……”
　　简俊立放弃了，转身要走，临了问了句，“你明天就回家的吧？”
　　“看情况。”唐曲歌把洗手间的门给带上了。
　　简俊立愣在门前，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关键这神仙也得是他给请过来的啊。
　　半个小时后，唐曲歌已经换好睡衣，洗漱完毕，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简俊立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她正径直朝次卧走去。
　　“喂——”
　　简俊立大喊一声拦住她，“你往哪儿走呢？”
　　“去卧室睡觉啊。”唐曲歌抬手腕看了看表，“都十点了，我得去睡觉了。”
　　“这个房间……不行。”
　　简俊立堵在次卧门口，不让唐曲歌进去。
　　“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
　　“你在房间里藏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吗？”唐曲歌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少儿不宜的那种？没事没事，有需求是正常的，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吓不着我。”
　　“……”
　　简俊立突然觉得这事没法解释，也觉得自己的举止不仅莫名其妙，甚至还有些无聊。
　　其实他回来这两天，连次卧的门都没有打开过。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希望唐曲歌睡这个房间。甚至都不想去看这个房间时隔五年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总之就是不行。”
　　大概是简俊立的口气十分生硬，唐曲歌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喜欢这个房间，那我改睡主卧就是了。”
　　简俊立松了一口气。
　　唐曲歌偷瞄了他一眼。
　　“哐！”
　　门被唐曲歌一脚踹开了。简俊立根本来不及阻拦。
　　房间内的布置顿时映入简俊立的眼帘。
　　“这房间没什么变化啊？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啊？”唐曲歌一脸无辜，疑惑地挠了挠头，“你在哪儿藏东西了？你跟我说，我保证我尊重你的隐私，绝对不去看！”
　　唐曲歌竖起三根手指，以示发誓。然而她转头，却发现简俊立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他愣在门口，正看着房间里的东西发呆。
　　简俊立没想到里面会是这样。
　　他从前在小说或是影视里看到过，孩子离家多年，父母将他的房间保存得极好，仿佛他昨天刚离开一样。他也在网上看到过有人抱怨自己成年离家后再也没了自己的位置，整个房间都被改造成储藏室或是活动间。
　　前者通常是被家里人宠爱的孩子，保留房间布置是为了更好地怀念孩子还在身边的时光，也为了随时迎接他的归来。而后者则通常是不被在乎的、被嫌弃的、巴不得赶紧踢出家门的累赘。
　　简俊立知道自己是后一种。更何况当初还是大吵一架后负气不告而别的。或许还会在一气之下抹去在这个家里生活过的痕迹吧。
　　而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房间，十分整洁。并不完全陌生，墙上甚至还贴着他以前喜欢过的海报。但也有很多东西跟原来完全不同了。
　　比如，床单和被套都是浅粉色的。床上放着好几个毛绒玩具，床头柜上的装饰品是简俊立从来没见过的。
　　“我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唐曲歌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小，“但是你一直不在，所以……我就暂时把我的东西放在你这里。”
　　简俊立终于回过神来：“喂，你经常来我家住吗？”
　　“我不叫喂，我叫唐曲歌，你可以叫我曲歌或者小歌。”
　　“那……他叫你什么？”
　　简俊立还是不想提起那个名字。但唐曲歌一下就懂得他说的是简启明。
　　“他喜欢叫我唐小姐。但是生气的时候会改叫我小唐。”
　　唐曲歌突然哭嚎起来：“简俊立，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
　　今晚简俊立还是睡沙发。
　　次卧的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唐曲歌是不是睡着了。
　　简俊立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喜欢他爸简启明。
　　简启明是一个中学教师。简俊立恰好也在那所初中读的，据他所知，他的学生们都不大喜欢他。甚至有顽劣者，专程替简启明编了儿歌损他。
　　在他的记忆中，简启明是个非常严肃的人，控制欲很强，不能容忍任何事物的发展脱离他预期的轨迹。只要有一点点不合他心意，他就会怒发冲冠，大发脾气地骂人。最可怕的是，他骂起人来虽然极少说脏话，但往往喜欢挑遍缺点，通过全方位的贬损来打击对手。
　　被他骂过的人，从八岁到八十岁，没有一个不觉得自己人生特别失败的。
　　简俊立是最惨的，从小就活在这种阴影下，畸形地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一个彻头彻尾的loser。
　　当然，这也是最令简启明感到失控的事情。从这一角度上来说，简俊立至少赢了简启明一个回合。而且这个回合还蛮大的。
　　经过二十多年的言传身教，简启明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而且对他毫无爱意的儿子。
　　简俊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他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可是现在睡在次卧里的那个孩子，是真真切切地喜欢着简启明呢。
　　什么样的人，才会喜欢那样的人啊？

　　☆、第四天 外卖员小叶/星期六/多云转阴


　　简俊立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几次因为浑身肌肉酸痛而醒来，所以今天还是起得很晚。
　　他起来的时候，次卧门依旧紧闭。
　　但唐曲歌多半已经不在里面了，可能是回去了吧。
　　简俊立不关心，懒得去追究。
　　餐桌上放着早餐，是几张煎得破破烂烂的葱花蛋饼。卖相虽然差了点，但吃起来咸淡得宜，倒是不难吃。
　　等简俊立吃完早餐，已是下午。
　　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他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然而那电话却没有接通，不由得令他有些不好的语感。
　　简俊立换了一个号码再拨。
　　电话刚接通，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简俊立已经焦虑地问道：“最近那批货不是说马上脱手了吗？钱怎么还没到账？”
　　“柏哥，你别急。再等等，应该快了啊。老王那边这几天没动静。我再给你去打听打听。”
　　对方说完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简俊立再拨，对方一直占线，多半是故意的。
　　简俊立颓然抱头。
　　完了。
　　原本他全指靠着这批货款了。现在这情况来看，钱估计是按时到不位了。这老王该不会是想黑吃黑吧？道上这样的事情，他以前也没少听说。
　　那头一时走不通，这头也没找出钱来。
　　这个月的钱该怎么办啊……
　　简俊立又想到了那间健身工作室。
　　如果他们愿意退课费，倒是能解决燃眉之急，虽然搞不定全部的，但至少还能缓过去好几个月。
　　还得去试试。
　　说曹操，曹操到。
　　简俊立接到了叶阳的电话。
　　叶阳开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稍稍抚平了简俊立的焦躁心情：“哥，我给你定好训练计划啦，你什么时候来练呀？”
　　我不想练，我只想退钱。
　　简俊立心里暗暗说道，但也清楚自己在电话里对盐油不进的叶阳说这些，根本没用。
　　叶阳没得到简俊立的回答，想起来什么又继续追问道：“哦对了，前天练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觉得特别神清气爽啊？”
　　“完全没有。”非常酸爽。
　　“正常正常，”叶阳笑了一下，“哥你平常锻炼太少了，身体素质不行。往后咱们多练练就好了。”
　　“……”
　　叶阳趁热打铁：“明天来？”
　　“……”
　　简俊立还没想好，去是肯定要去的，而且得尽早——钱还没拿回来呢，但是想到万一又被骗去练了，还不得累死啊？
　　就算钱拿得回来也没命花了！
　　结果叶阳根本不容许他犹豫，直接自问自答道：“那就明天了啊！恢复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哈！”
　　“……”
　　电话挂断了。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啊？特别容易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挂电话的日子吗？
　　今天由于浑身酸痛，简俊立没打算出门。
　　快到下午六点时，他觉得有点饿，于是打开手机决定试着点一个外卖。
　　家附近可以点的外卖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点完外卖，简俊立玩了一会儿手机。等快到预计送达时间的时候，简俊立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看了眼外卖地图，还差100米才送到。看起来必然迟到了，但不算太离谱。
　　简俊立决定忍着。
　　结果倒是送外卖的先打了电话过来。
　　“您好，不好意思我送迟了！您点的黄焖鸡米饭很快就送到了，那啥……您看我能不能先给点送达啊？”
　　简俊立听着，感觉这个声音怪耳熟的。
　　对方语气还算恳切，态度也谦卑，最主要是简俊立担心对方愤而往饭里吐口水，于是便答应道：“行吧，辛苦您了，您路上小心，慢慢送过来。”
　　外卖员感恩戴德的程度有些夸张：“谢谢谢谢谢谢！真的很感谢您的理解！谢谢您！”
　　这次当然是没被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简俊立拉开窗帘，站在窗口看向窗外。他住的这栋楼离小区门口很近。此刻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点点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虚弱地照耀着那条不太宽的春晓路。
　　其实白天的时候，从这里望出去就能看到“练吧健身工作室”的招牌。但是现在看不到，因为那个招牌大是大，却没有设置灯光。
　　白白浪费了一个宣传露出的大好机会。
　　简俊立有些惋惜。
　　那边现在黑漆漆一片，应该是没有在营业。说起来，作为一间健身房，它晚上关门的时间，是不是有点早啊？
　　敲门声传来。
　　应该是外卖到了。
　　饥饿的简俊立小跑着到门口拿外卖，可是拉开门的那一刻，
　　他彻底傻眼了。
　　“叶阳？……”
　　怪不得耳熟啊。
　　简俊立愣住了。
　　叶阳把外卖塞进简俊立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有两单要送，晚点再跟你解释。”
　　等叶阳蹬蹬蹬蹬地下了楼，简俊立才回过神来，把外卖往鞋柜上一放，穿着拖鞋就冲进了楼道。可是叶阳穿着外卖配送员制服的身影跑得贼快，转瞬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看不见了。
　　简俊立没喊他。
　　反正人家说了晚点回解释的。
　　他回身提着外卖餐盒走到餐厅，想了想，又折回玄关把拖鞋底给蹭了蹭。他知道蹭不干净，也就意思一下。
　　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7点了，唐曲歌还没回来。
　　简俊立打开餐盒，想了想，又折回厨房拿了碗，分别把菜和饭都盛出来一点。反正实在不行明天早上也能当早饭。
　　等到九点半，简俊立估摸着唐曲歌应该是不会来了。
　　但是他还是试着敲了敲次卧的房门，没人应。
　　再一推，还锁上了。
　　他就没再继续试了，找了保鲜膜把剩的饭菜包起来塞进冰箱。打开冰箱时，冷气扑面而来，令他忽然有些忧伤。
　　坐回沙发上，简俊立蓦然觉得这房子怪冷清的。抽出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随便转了个不讨厌的电视台，也不看，就听个热闹。
　　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简俊立才发现自己竟然捧着手机睡着了。
　　仍然是唐曲歌。
　　这么晚了，总不好放任一个小女孩子在外面吧。简俊立把她放了进来。
　　“这都几点了啊？”
　　唐曲歌惊了一惊，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她扭头转向简俊立，简俊立突然发现她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仿佛忽然长大了好几岁，忽然不忍心继续凶她了。
　　明明才十几岁的女中学生，那神态看着却跟加班回到家的大叔似的。
　　唐曲歌气恼地一跺脚，又像个小女生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说着她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以示自己真的被吓到了。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简俊立坐了起来，“你干啥去了弄到这么晚？都……”
　　简俊立拿起手机看了看，“十一点半了！”
　　“关你屁事。”唐曲歌翻了个白眼，朝洗手间走去。
　　简俊立打了个哈欠，躺回沙发裹紧被子：“饭在冰箱里，要吃自己热一下。”
　　唐曲歌没回话，径自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嘁，还不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简俊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可刚闭上眼，他就想到哪里不对劲了。
　　唐曲歌那一身校服，昨天看到的时候，好像不是像这样蓝灰带花的？应该是蓝白相间的吧？
　　他又坐了起来。
　　走到洗手间门口，他刚想敲门，忽然听见门缝里传出来的潺潺流水声中，还藏着隐忍的饮泣声。
　　简俊立把手放下了。每个人都有权利拥有一些不被打扰的时光。
　　他回忆起自己的中学时光，虽然算不上多幸福，但也好像没有那么痛苦。还是现在比较难过唉。他突然有点怕自己又想起简启明，于是干脆直接掉转头，走到厨房，拿出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加热完打开微波炉的那一刹那，氤氲的热气猛地腾空而起。
　　让简俊立的眼睛有些发涩。
　　唐曲歌并没有把简俊立放在餐桌上的食物吃掉。
　　早晨简俊立站在餐厅，有点生气，心想这个死丫头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而且今天都没给自己准备早饭。
　　三月中旬，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室温还没有很热。简俊立闻了闻饭菜，确认没有变质，就又热了热填肚子。
　　吃完站起身，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客厅的纸篓里，忽然发现了里面多了几团粉红色的垃圾。
　　简俊立走过去捡起那坨垃圾查看，发现是几张揉成一团的便利贴。
　　他随手摊开一张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迹非常优美，写着：“谢谢你。”
　　另一张上面写的是：“对不起，我没有胃口。”然后被粗暴地划掉了。
　　简俊立笑了笑，把便利贴重新揉起来扔了回去。
　　想了想，他又按照之前的印象，非常仔细把它们摆回原来的位置，假装自己从未动过它们。

　　☆、第五天 没钱与没钱的交锋/星期日/晴朗


　　简俊立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腿终于能下楼梯，不至于走两步腿一软把自己给摔死了——便再次前往健身房，讨要简启明预付的私教课时费。
　　他刚踏上楼梯，就差点被人一掌给拍昏过去。
　　“你来啦！”叶阳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才是初春时节，他却只穿一件短袖T恤。在简俊立旁边一站，两个人的衣着分属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天，一个是夏天。
　　然而满头大汗的那个人却是叶阳。
　　走进健身房，叶阳二话不说，立马就把简俊立拉到椭圆机上：“你先热个身，然后把外套给脱了。”
　　简俊立断然拒绝：“我今天不是来健身的。”
　　“废话少说，快点踩起来！”
　　简俊立还想说话，但叶阳却已经跑到另一边去拿什么东西了，还频频回头用洪亮的声音催促简俊立踩快点。
　　为了能先让他闭嘴，以便于自己能好好说话，简俊立只好踩起了椭圆机。椭圆机的屏幕亮了，叶阳拿了一跟红色的带子跑过来，在椭圆机上按了一通。
　　咔。
　　椭圆机停了。
　　“咋停了？”叶阳皱着眉，“继续踩啊。不然你怎么热得起来。”
　　“……”简俊立试着使了使劲，椭圆机微弱地向前转了三度，又死死地卡住了，他尴尬地站在椭圆机上僵持着，没过多久，屏幕乍然熄灭了。
　　简俊立：“踩不动了。”
　　“哦，阻力调太大了。”叶阳笑了笑，“你再用力踩两脚，不踩起来他不通电，调不了。”
　　“你故意的吧？”
　　“失误，失误！手滑，手滑！”
　　叶阳看似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上却笑眯了眼。
　　简俊立使出吃奶的劲，总算又踩了一圈，扭头质问叶阳：“它还是没反应啊？不是坏了吧？”
　　“你刚那两下不够，加油！”叶阳勉强收拢笑意，伸出拳头像是在给他打气，“再多踩几下我就给你调小了。阻力调小了就好踩了。”
　　简俊立没眼看。
　　坦白说，一个八尺大汉在自己面前挥拳头，这实在不像是在加油，分明更像是要揍自己。大概是身体感受到了威胁，他总算在叶阳的“鼓励”下重新启动了椭圆机。
　　等到叶阳允许简俊立从椭圆机上下来，简俊立已经沁出一身薄汗。
　　简俊立刚想坐下休息一下，叶阳蹲到他面前，命令他抬脚：“把这个套在大腿上。”
　　“哈？”
　　“快点！”
　　说着叶阳已经动手去拔简俊立的腿，吓得他赶紧抬起脚来。以叶阳的块头，简俊立相信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整个拔起来随意摆弄。
　　接着叶阳亲身示范，教了简俊立几个热身动作。看着不大累，做起来却是要了命。
　　“好了，给我吧。”叶阳笑眯眯地收起了弹力带。
　　简俊立伸手锤了锤酸涩的双腿：“结束了？”
　　“什么？”叶阳惊讶地看向他，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杠铃杆，“还没开始呢！刚才只是热身呀。”
　　简俊立真心觉得不能再继续让叶阳控场下去了：“我有话要说。”
　　“先练了再说。”叶阳看了一眼秒表，“你不练，你说啥话我都不听。”
　　“……”
　　行吧。
　　简俊立只得既来之则安之。
　　一个小时后。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运动天赋的啊！”叶阳满脸兴奋，“你是我教过的学员里，学动作学得最快的！柔韧性不错，最难得的是协调性竟然也很棒！”
　　没想到这节课还算轻松，今天上完课的简俊立不仅还有个人样，心情也很不错：“高中时，我还是我们学校排球队的呢。”
　　“真的啊？那现在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叶阳的目光扫过简俊立孱弱的胳膊和纤细的双腿，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
　　“我现在怎么了？我现在挺好的呀。”
　　叶阳语重心长地摇了摇头，拍肩道：“也不是说瘦就一定不行，但你这随便动一动就喘得跟狗似的，确实要加强锻炼。”
　　“……”
　　“哦对了，光锻炼呢也不行。”叶阳自顾自地说着，“你还得好好吃饭。有道是‘三分练七分吃’，不好好吃的话呢，练的效果也很难体现出来。你昨天晚上吃的那顿就不太行。”
　　简俊立回想了下昨晚吃的黄焖鸡米饭，感觉没毛病啊。
　　“太油腻，不健康。蛋白质也许够，蔬菜肯定是太少了。”叶阳掰着手指细数道，“最好还是自己做着吃，注意一下三大营养的比例。”
　　“哦。”
　　简俊立只觉得这人怎么那么啰嗦，要不是长得好看，谁会愿意听他唠叨那么多啊？
　　叶阳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你下节课啥时候来？”
　　简俊立的心口像是被他的笑戳了一下，愣住了。
　　“我看你明天估计是不行了，后天？”
　　简俊立酝酿了许久的那句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以后不来练了。”
　　“为什么啊？！”叶阳的神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果然是我教得不好，所以才没有人来上课的？”
　　“不……不是的。”
　　简俊立连忙否认。
　　“那是因为你上课的时候不开心吗？”
　　要说开心的话……除了被叶阳夸奖的时候，剩下的部分倒也没有开心到哪里去。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叶阳只差跪倒在简俊立面前了。
　　简俊立觉得自己必须得狠狠心，不然越拖就陷得越深，越不好意思说出口：“对不起，我缺钱。”
　　叶阳：“没事，我也缺。”
　　简俊立：“……我真的缺。不骗你。”
　　“我也是真的缺钱，”叶阳哭丧着脸，“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送外卖啊？”
　　简俊立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种表情竟然脸依然好看，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咳了两声清嗓子：“我也不是不能体谅你又难处。课费全部退回来兴许是有苦难，但我们可以商量一下，至少退一部分？”
　　“哥，你信我，我现在真是一分钱都没有多余的。下个月房租都快付不出来了，没准就得睡大街。”
　　“才三个月，十万块就没了？！！！”
　　简俊立不敢相信。
　　“年前都交店租了。”
　　叶阳楚楚可怜地看向简俊立。
　　要不是他比简俊立高一个半头，观察视角影响了最终效果，没准还真能打动简俊立。
　　只可惜打动了也没用。
　　这是一场没钱和没钱的交锋。
　　最后谁也没赢。
　　简俊立回到家，门口又蹲着唐曲歌。
　　“你都不回家的吗？”
　　简俊立上前一步去开门，忽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钥匙。
　　两个人在门口面面相觑地站着。
　　“那啥，我忘带钥匙了。”
　　简俊立尴尬地笑了笑。
　　女孩万分嫌弃地哼了一声，仿佛眼前简俊立是个智障，然后她推了一把简俊立。
　　简俊立：“干嘛？”
　　“让让。”
　　“……”
　　简俊立退后一步。
　　只见女孩一手拎起门口的脚垫，另一只手从垫子下面捡起一把钥匙，递给简俊立：“喏。”
　　“……”简俊立无语，反问道，“你有钥匙之前你自己干嘛不进去？！还敲门？？”
　　“这又不是我家！我不像你一样，一点都没有礼貌！”

　　☆、第六天 煎饼摊/星期一/多云转晴


　　今天早上的敲门声与之前几次不一样。
　　第一呢，唐曲歌昨天晚上已经去学校了。经过几次不怎么友好的交流，简俊立得知唐曲歌是寄宿生，工作日住学校，双休日回家。回家的时候她就住在简家。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住在简家，但不用每天都面对她，真是太好了。接下来简俊立将迎来五天的清净时光，说不准五天以后他已经搞到钱回去了呢。
　　第二呢，这个敲门声的风格跟唐曲歌那种大雨小雨落珠盘的急促感完全不同。
　　综上所述，敲门的肯定不是唐曲歌。
　　正当简俊立站在门背后考虑要不要假装不在家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我知道你在家。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拉窗帘了。走呀，我们一起去晨练。”
　　简俊立：“……”
　　简俊立：“我还没刷牙呢。”
　　叶阳：“我又不是来跟你求婚的，没刷就没刷呗。”
　　简俊立：“……”
　　叶阳：“哥，开门呀。我今天就是想来跟你聊聊，你那个健身课程的事情。”
　　门开了。
　　叶阳和简俊立一前一后走在小区里的小道上。冬已尽，夏未至。这座城市向来没有几天称得上是像样的春，只有辗转反复的倒春寒。好像整个春天都是冬天的回光返照似的，格外折磨人。
　　这几年简俊立待过的地方都没有冬天。他躲开简启明的同时，也躲开了冬。他有七年没有看到过雪了。
　　昨夜的霜结在草坪上还没有完全化掉。简俊立看着草上的冰霜，在记忆中搜索积雪的样子。
　　“哥，你看看我。”
　　简俊立扭头，惊觉并肩走着的叶阳竟比自己高一个头，于是略微抬眼，看向他。
　　只见叶阳笑容明朗，像一束阳光照在雪上。
　　简俊立看得怔了怔。
　　“你很冷吗？”
　　叶阳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
　　“你这是干什么，不用不用。”简俊立回过神来，忙推辞，心想咱俩没那么熟啊。
　　只见叶阳抬手把外套搭在小区健身架上，撸起袖子：“咱们跑跑，跑起来就不冷了。”
　　简俊立：“……”好吧。
　　绕着小区跑了两圈，简俊立已经气喘吁吁。
　　他停下脚步，扶着墙角干呕了几下。
　　叶阳围着他原地小跑，充满激情地鼓励他：“加油啊哥，再往前跑两步就跑完第三圈啦！”
　　简俊立无力地摆了摆手。
　　叶阳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瓶水递给他：“早晨起来运动一下，是不是特别神清气爽？”
　　要不是简俊立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他们二人在墙角歇了一会儿。简俊立还没缓过来，叶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这几天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运动不仅仅是健身房的事情。”叶阳轻拍简俊立的脊背，“生命在于运动，运动也寓于生命。我们每一分每一秒，坐立行走，无不是在运动。你说是吧？”
　　阳光洒在叶阳的脸上，他很真诚地期待着简俊立的回应。
　　简俊立的呼吸平静下来了：“所以呢？”
　　“所以呀，”叶阳爽朗一笑，有几分得意，“我决定将运动计划安排到你的生活里。”
　　“你想说的，就这？”简俊立拍了拍屁股，准备打道回府，“与我无关，我没兴趣。等你有钱退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叶阳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向小区外走去：“哥，咱们吃早餐去。”
　　春波小区东南角延伸出去有一条窄巷，名作春晓巷，一路通往春华小学。记忆中的每个早晨和傍去，晚，都是春晓巷最热闹的时候。家长们一蜂窝地送孩子去上学，过几个小时，又一蜂窝地接孩子回家。
　　这条巷子于是有了许多小生意，卖烧饼和油条的，卖糖人和弹珠的。简俊立小时候最喜欢一个卖葱包桧和炸油墩的婆婆，算算年龄，现在想必早已不在了。
　　这趟回家，简俊立计划速战速决，从没想过要重温旧地，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回忆。所以他回来后，除了去鲸鱼健身房要求退费，他就一直闭门不出，甚至很少往窗外张望。
　　不知是不是时间不对，春晓巷比他记忆里的萧条多了。巷子比他印象里的还要窄，还要阴冷潮湿：两道高墙割出来一条仅供三个成年人并肩通过的窄路，并将高照的艳阳隔绝在外。
　　叶阳拉着简俊立蹿进巷子。在零星散落着的早点摊里，找到一家，亲昵地称呼道：“孙阿姨，给我两个蛋饼。”
　　“另一个也不要酱？两份蛋？”煎饼摊老板娘本来在戳手机，听叶阳要两个饼，想他今天胃口怎么那么大，有点惊讶，抬头看到两个人来，粲然一笑，“今天带朋友来？”
　　简俊立心想，这能算得上朋友关系吗？最多算是债务关系。
　　可是叶阳却大声应道：“对！孙阿姨帮我好好招待一下啊！”
　　“好的好的！我多送你一个蛋！”
　　简俊立继续腹诽，请吃一个蛋饼，这算哪门子的招待。可是蛋饼刚煎了一面，香气四溢，已经勾得他食指大动，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在孙阿姨熟练的手起手落之间提醒道：“我的不要葱。”
　　拿到手里，热乎乎的软绵绵，咬了一口，是窝心的美味。蛋饼的暖意驱散了他所有的想法，他唯有一口接一口地咬下，咀嚼，然后吞咽。
　　太阳升得高一些了，阳光从高墙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照到巷子一角。春晓巷的冬天一点一点在融化着。
　　叶阳又开始了他的解说：“也就是说，最重要的不是健身房的那些训练，而是养成一种生活方式，将良性有规律的运动融入日常。”
　　“你放心，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搞这个‘陪伴式训练’，目前还在尝试阶段，课程确实不够成熟。所以日常这些都不消耗课时。”
　　简俊立把最后一口蛋饼吃下肚子，正准备回绝他，一记提示音横空而出。
　　“您好，您有新的订单！”
　　叶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一溜烟跑到巷子一隅。简俊立这才看到那辆蓝色的小电动车。叶阳拎起把手上挂的蓝色兔耳头盔，麻利地戴好，跨上小电动朝他挥了挥手：“哥，我先走了。咱们就这样定了啊，我明天再来找你！”
　　不等简俊立回答，小电动“咻”地一下消失在巷尾。
　　“小伙子，吃饱了吧？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简俊立回头，看到孙阿姨这头也准备收摊了。他点了点头：“饱了。”
　　一辆自行车蹬进了窄巷。
　　简俊立侧身让路，那自行车却偏偏停在他面前。
　　“简俊立？你回来了？”自行车上的人架着一副厚眼镜，忙不迭地从车上跳下来把他拦住。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厚眼镜把每个字都喊得掷地有声，“我绝对没有认错人！”
　　简俊立被这人堵着，绕也绕不开。他只好开始观察眼前这个陌生人。如果硬要说有点什么熟悉感的话，这厚眼镜、衬衫领、羊绒衫，简俊立心中一凛，简直是一个小“简启明”！
　　青天化日，朗朗乾坤，总不能是让他遇到鬼了吧？
　　当鬼能让人年轻三十岁？
　　不对，当鬼还需要骑自行车？
　　不对不对，这自行车是谁烧给简启明的？
　　错了错了错了，简启明找我干啥？
　　一堆问号在简俊立脑子里横冲直撞地乱窜。
　　“走，跟我来。”
　　年轻的鬼开始领路了，简俊立迈开了鬼使神差的脚步。
　　两杯绿茶各自升起一团团的暖雾。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最近忙，也一直没顾上叫人来修一修。”厚眼镜端起茶杯，镜片蒙上了一层暖雾，“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张承宇呀，以前上学坐你后面的那个。”
　　简俊立捧着茶杯：“哦。”心中全无印象。
　　倒是这间办公室，简启明曾经那间跟这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连窗外的风景都是一样的。
　　“这么多年了，办公室的样子一直没变，对吧？”张承宇大概是发觉简俊立在观察这间屋子，笑道，“二十年前每次被老师叫来办公室，心里都战战兢兢的，想着下一次再也不要来了——没想到现在天天窝在这里。”
　　简俊立没搭话，迅速理清了思路，眼前这个张承宇曾经是他的同学，现在是简启明的同事……又或者是前同事。
　　简启明还在做老师吗？
　　他应该还没有退休吧？
　　简俊立皱了皱眉头。简启明才五十多岁吧，怎么会一下子就死了呢？
　　“你一定不知道吧？现在小学和中学合并了。”张承宇啜了一口茶水，标准的小学男老师的饮茶姿势，叹气道，“唉，招生难。”
　　没等简俊立搭腔，他又自己接话：“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些扫兴的。你有八年没回来了吧？难得回来，有什么打算啊？打算待多久？预备留在这儿吗？”
　　“七年。”
　　简俊立挑了个能回答的问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张承宇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按住他：“有事啊，当然有事！有事才要你来的呢！”
　　简俊立：“……”
　　“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就特别喜欢画画，画得也特别好，对吧？”张承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小学六年，你当了六年的美术委员，真了不起。那时候咱们班的板报都是你带头出的。”
　　“五年，”简俊立纠正道，“有一年做了数学课代表。”
　　那一年简启明教他们班数学。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排班的，明知道他儿子在这个班，还非得让他来教。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数学老师。
　　简俊立最讨厌数学课，简启明却偏偏是他的数学老师。不知道是谁的恶意起哄，居然选了他做数学课代表。那一年他过得真惨。
　　“差不多差不多。”张承宇扶了扶眼镜，“所以嘛，我这边有个忙，想让你帮一下。”
　　从张承宇那脱身，已近正午。今天的阳光很好，暖风和煦，简俊立忽然想去江边走走。
　　如果这个小镇有哪个地方他还放不下，那就是江边的那条堤坝。这七年里，这条堤坝在他的梦里沉沉浮浮，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这些年他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直到他回到家的那一天，它才消失。
　　连着几天没有梦到它，简俊立却没有太多庆幸。他很努力地将那条堤坝隔绝在记忆和思想之外，决口不提，一刻不想。可是这种提防，却又是另一种加粗加深的强调。
　　这趟肯定是他最后一次回到小镇了，简俊立心想。不如在离开这里之前，最后去缅怀一次。
　　往后这条堤坝再次出现，也好出现得更准确一些，稍微挽回一点被他记忆所扭曲变形的程度。
　　简俊立突然意识到，他不敢去回忆它，但他更不想自己忘掉它。
　　这恐怕是他与陈奕仁最后仅剩的一点关联了。

　　☆、第七天 学校/星期二/小雨


　　简俊立被冻醒了。
　　睁开眼，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把整个沙发套都扯了下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的羽绒外套滑落在沙发下。
　　他弯腰拾起外套，将身体蜷缩在外套下面。冰凉的手插在腋下，试图窃取一些靠近心脏的暖意。
　　天未明，夜很静。
　　他听见阳台外面的细雨声，知道倒春寒，又降温了。这个地方每次降温就会下雨，一场雨比一场雨冷，不用看气温，那份寒意会透过衣服的缝隙钻到皮肤上，又从皮肤的毛孔钻进血液，再顺着血液流进骨头里。
　　比冷还要冷。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柏哥，老王被抓了。据说牵连出来好些人！风声紧得很。咱们估计都上名单了，最近小心点。听说你现在没在南城，暂时先别回来了。他们蹲着咱呢。”
　　才凌晨四点。
　　设置了静音的未读信息有263条。
　　不用看，全是催收消息。
　　简俊立困意全无，但也不想起来，一动不动地种在沙发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些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
　　什么都不做就好了。把时间浪费掉就好了。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羽绒外套穿了很多年了，硬得像个蜗牛壳。
　　门外的敲门声十分文雅。
　　笃笃笃，三下。歇一会儿。又是笃笃笃，三下。再歇一会儿。还是笃笃笃，三下。不紧不慢。
　　简俊立徘徊寤寐之间，刚掉进乌漆墨黑的壳里，还没落定，又被“笃笃笃”拉了出来。三下接三下，礼貌却坚定。
　　听不见雨声，雨已经停了。他终于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
　　一开门，张承宇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我们快迟到了。”
　　“哈？”
　　“昨天你答应我的。”
　　“……”
　　“说话要算话！”
　　简俊立挠了挠头：“……”
　　他压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答应过什么了。昨天他一时鬼迷心窍，被张承宇拉着去了春田小学——现在改名成春田实验学校了，他依稀记得张承宇说中小学合并了什么的，还有说要找他帮个什么忙。
　　简俊立：“你能借我点钱吗？”
　　张承宇想都没想，立刻接话：“借你你就愿意去？”
　　“三千块。”
　　“成交。”
　　简俊立坐上了张承宇的自行车后座。刚才碍于情面没问到底要自己干嘛，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干脆就答应借这么大一笔钱。总感觉不简单，他有点后悔了。一路上他一直在回忆，昨天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他到底答应了个什么鬼差事？
　　张承宇的自行车再次把简俊立载到了春田小学——现名春田实验学校。当他们站定在学校操场边的公共大黑板前时，简俊立仍然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张承宇推了推厚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不擅长这个。”
　　“什么？”
　　“过几天市里的领导要来视差，校长让我负责这期板报，我呢，实在是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这几天脑壳都抓破了，也没个头绪，”张承宇递来两盒粉笔，“还好还好，那天早上碰到了你。”
　　“你说也巧了，你刚好这个时候回来，又刚好这个时候在春晓巷，”张承宇的话匣子只要一打开，盖子就坏了，“我呢，那天早上刚好去了医院，上班迟了一点，于是就这么凑巧地碰到你。实在太有缘分了，简直是天意……”
　　简俊立难以置信，忍不住打断了他：“你花三千块钱，就为了找人画一个黑板报？”
　　虽然是借的。
　　但是……
　　张承宇还在继续自己的话题：“本来呢，这个事情应该是美术老师负责的。可是我们学校会画画的美术老师只剩下一个了。这一个也刚好病了。唉，就算没生病，也没法叫老徐这么一个老身子骨弄这种事。”
　　“这种事，”简俊立开了一盒粉笔，取出一只，对着黑板比划了一下，“以前不都是学生来弄吗？”
　　“没错没错，”张承宇兴致高了起来，“他们应该等会儿就来了。你带他们搞一下。”
　　简俊立扭头：“今天不是星期二吗？”
　　要不是唐曲歌，简俊立早就忘了今夕何夕。但他记得唐曲歌刚回学校没两天，怎么着也没到双休日。
　　“对啊，但是今天放假！清明节！”
　　简俊立：“……”
　　小时候简启明跟他说过，每年的清明节都会下雨。清明时节雨纷纷嘛。以前这一天并不是法定节假日，但是简启明一定会趁傍晚下课以后，带儿子去墓地祭拜亡妻。
　　简俊立看着地上泾渭分明的影子，今天的阳光……真好。
　　今天又有想去的地方了。
　　本以为这趟回来，不会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或许，他忘记的事情太多了。
　　“小芸！”张承宇变了个人似的，那份简启明式的文质彬彬忽然不见了，倒像个馋糖果的小孩子，拼命向校门口挥动双手，“你们来啦！”
　　校门口离黑板不近，简俊立看到一高三矮穿过树荫走了过来。四个人里面，倒有两个熟人，一个老熟人，一个新熟人。
　　新熟人唐曲歌先叫了起来：“你来这里干嘛？”
　　然后是老熟人。苏芸淡淡开口道：“回来了啊。”语气里没半点情绪。
　　简俊立嗓子一涩，应声：“嗯。”
　　“苏老师，这是谁啊？”一个小胖墩叉腰问道，“你们认识吗？为什么你们的表情都怪怪的？”
　　扎双马尾的女孩出言呵斥胖男孩：“钱子辰，你不要乱插嘴！”
　　胖男孩立刻噤若寒蝉，煞有其事地伸出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还一边猛点头。
　　“钱子辰，一年三班。赵思霁，二年二班。”张承宇走过来一一介绍道，“唐曲歌，五年一班——你们好像已经认识了？还有苏老师，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哈哈哈。”
　　“我看还是介绍一下吧。”苏芸讽刺地笑了笑，“人家贵人多忘事，八成早就把我们都忘了。”
　　张承宇如领圣旨，咳咳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苏芸老师，擅长科目，政治。人美心善，业务能力超强，对待孩子特别有耐心……”
　　苏芸一个白眼让张承宇瞬间闭嘴。
　　“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苏芸回去了。
　　张承宇不敢挽留，只敢恋恋不舍地目送苏芸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简俊立暗自松了一口气。
　　迄今为止，如果有谁是简俊立这辈子感到对不起的，那就是苏芸。简俊立曾有过两次恋爱经历，第一次就是和苏芸。但苏芸却算不上是简俊立的初恋——这就是他对不起人家的地方。
　　“张老师，你还没给我们介绍呢。”赵思霁扯了扯张承宇的衣角，将他的视线从早已空无一人的校门口拉回来，“我们好像都没见过他。”
　　“他姓简，你们可以叫他简老师。”
　　唐曲歌轻蔑地哼了一声。
　　赵思霁想了想：“那我就叫你小简老师吧。”
　　简俊立严肃地更正：“我不是老师。”
　　“那……我就叫你简哥哥啦！”赵思霁甜甜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
　　钱子辰狗腿地附和道：“那我也叫简哥哥！简哥哥！简哥哥！简哥哥！……”大概也就重复了几十遍吧。
　　简俊立：“……够了。”
　　张承宇：“……”辈分好像乱了。
　　板报出到一半，张承宇去买了饮料零食过来犒劳大家。
　　好久没画画了，虽然这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作画，简俊立莫名想抽根烟。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这盒烟还是他从南城带回来的。他没什么烟瘾——也没什么钱买烟——但偶尔会想抽一根。回来之前，简俊立以为他会常常感到很烦躁，会很想抽烟，特地准备了一包。
　　结果却没有。
　　回到春镇以后，这包烟在裤兜里放着，一直没有拿出来过。烟盒外的塑料封纸都还没有拆。他看了看眼前的小鬼头，又把烟盒放回了裤兜。学校好像是禁烟的吧。
　　三个小鬼头跟张承宇坐在台阶上吃零食聊天，把场面搞得跟郊游似的。唐曲歌抱着可乐坐得稍远些，一言不发，有些不合群的样子。
　　小胖墩活跃得有些过头。他的身体圆滚滚却很灵活，只见他从自己的蓝色小书包里掏出来个什么东西，献宝似的地捧到赵思霁面前，“好不好看？送给你！”
　　“你哪儿弄来的？”
　　赵思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赵子辰吓了一跳。
　　“我……”赵子辰圆乎乎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唐曲歌原本置身事外，见了小胖墩手里的东西，也唰地站了起来，比赵思霁还要激动：“你死定了。”
　　她一字一顿，狠狠地说道，仿佛每个字都是一把刀，她想把每个字都插进对方的心脏。
　　小胖墩哇哇大哭起来。手里的东西已经被唐曲歌拿走了，可他的手还举着，不敢放下来。
　　张承宇上前解围：“好了好了，不要吵架。我们先把事情原委搞清楚。”说着，张承宇让唐曲歌把小胖墩拿出来的宝贝先给他瞧瞧。
　　唐曲歌把手背到身后，断然拒绝：“这是简老师的，不能给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唐曲歌竟然跑开了。钱子辰还在哭。
　　张承宇一脸头疼的样子转向简俊立，向他求救：“你看看现在的小孩子，跟咱们那时候真是不能比了。”
　　赵思霁反倒安慰他：“张老师，让胖胖哭一会儿就好了。你让曲歌姐姐冷静一下，她其实挺懂事的，就是一遇到跟简老师有关的事情就上头。”
　　说着还指挥钱子辰，“胖胖，你去那边角落哭，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不要吵到我们。”
　　钱子辰哭哭啼啼地迈开小胖腿，朝她指的方向去蹲墙角了。
　　大概是看出来站在稍远处的简俊立一脸不明所以，赵思霁又解释道：“胖胖个傻子，估计是之前老师罚他去办公室补作业的时候，偷偷拿了简老师桌子上的千纸鹤。”
　　张承宇也已捋清了思路，补充道：“那是之前孩子们折给简老师，祝愿他早日康复的。”
　　简俊立没什么表情：“那这些东西已经没有用了吧。”或者说，本来就没有用。
　　张承宇：“……”
　　人死不能复生。
　　夕阳西下。
　　简俊立站在母亲的墓前，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简俊立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母亲。简启明曾说，他母亲是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的。简启明还说过，他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那么也就是说，在简俊立初到这个世界时，他就已经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简俊立回到家里，推开门，灯竟然亮着。
　　他愣了一愣。然后自嘲地笑了，怎么可能是有人在家等自己，八成出门忘记关灯了呗。
　　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了脸上。
　　“都几点啦？怎么才回来？”
　　他忽然想起来，他出门的时候是白天，怎么可能忘记关灯？
　　根本就没开灯好吗！
　　只见唐曲歌穿着睡衣，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简俊立心想，还真没把自己当客人。
　　“晚上吃啥。”
　　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曲歌连眼睛都没抬一下。语气也不像是个问句，没想要人回答，甚至连回应都不需要，算是打个招呼的意思。
　　简俊立走上去看了看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一个动画片，说的是日语，配的是中文字幕。
　　他把那些“你今天跑去哪儿了”、“张老师找你找了半天”和“不就是一只纸鹤吗”统统留在嘴巴里，没说出来。
　　因为他向沙发走过去的时候，唐曲歌抱着靠垫往旁边挪了挪，显然是给他腾了个位置。
　　简俊立忽然觉得有点窝心。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坐了下来，与女孩并肩看起了这部没头没脑的动画片。
　　窗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唐曲歌打开的。
　　晚风掀起窗帘，吹在身上有些微凉，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了一会儿没大看懂，简俊立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突然隔壁传来葱蒜爆香的香味，紧接着是炒菜的声音。
　　“晚饭吃啥啊？”
　　唐曲歌扭头问简俊立。
　　“就知道吃。”
　　简俊立埋头在手机里，眼睛都不抬一下。
　　唐曲歌：“你怎么老捧着手机不撒手呢？你这样跟一个无趣的大人有什么区别？”
　　简俊立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趣的大人啊，为什么要有区别？”
　　“怒其不争啊！”唐曲歌摇头叹息，嘟囔了一句，“简老师可比你好太多了。”
　　她摸起遥控器把动画暂停了：“你等我一会儿，不许一个人偷偷看。”
　　“我才不看。”
　　唐曲歌还是不放心：“我分秒都记着呢，你要是敢动一下遥控器，就别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知道不？”
　　简俊立继续低头划拉手机：“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不光是我，你也看不到太阳的。”
　　唐曲歌锤了一记简俊立的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失手把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简俊立慌忙把手机捡了起来，抬头瞄了一眼唐曲歌，看到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而是转身向玄关走去，这才放下心来。
　　不能被她看到。
　　他心想，绝对不能。
　　唐曲歌出门了。
　　简俊立拿起手机，有些心烦意乱。网络那么大，可是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他贷出钱来了。
　　三千块，不够啊。不够不够不够。
　　放下手机，他无力地仰躺在沙发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出神。
　　这个月的钱，该怎么还呢？早知道就开口多要些了——错了，是多“借”些——又错了，什么借不借的，他根本还不出来啊。
　　晚风越来越凉了。
　　冷在风中，穷在债里啊。
　　简俊立别无办法。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贷款系统bug了。
　　肚子饿了。
　　饭还是要吃的。
　　叶阳和唐曲歌是同时出现在门口的。
　　简俊立打开门，看到叶阳，刚想说“怎么又是你”，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就又看见了旁边的唐曲歌：“你俩怎么……哎？你脸上怎么了？你身上咋回事啊？弄成这样？”
　　叶阳转向唐曲歌：“好巧！原来你也住那儿啊！”
　　唐曲歌拎着一个脏脏的塑料袋，没好气地推开那两个人，自顾自换鞋进屋。叶阳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发现唐曲歌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唐曲歌：“你要是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叶阳讪讪笑了笑，改口道：“你的外卖到啦！你今天还是点得很不健康，肉夹馍加凉皮，碳水配碳水，一点都不健康！”
　　“关你屁事。”
　　简俊立接过外卖盒，正想关门，叶阳另一只手却伸了进来。
　　那是另一个外卖盒。
　　“给你，屁事。”
　　“我没点别的。”
　　简俊立没好气，却堵不住从扒住门缝钻进来的叶阳。
　　“当然不是你点的。看你没点蔬菜也没点肉，我给你在旁边饭店加了一份。”叶阳笑了笑，“三分练七分吃！知道不！要好好吃饭。”
　　“你进来干嘛？”
　　简俊立徒劳地怒喝道，却见叶阳已经脱掉鞋子，只穿一双袜子就走进了餐厅，把餐盒放在桌子上。
　　“那么多，我担心你吃不完啊。”叶阳一边拆餐盒，一边笑道，“多点人一起吃饭，热闹。”
　　身材魁梧的叶阳往那一站，不仅餐桌显得小了，连整个餐厅都看起来狭小了一圈。
　　简俊立无需掂量便知自己毫无胜算，直接放弃抵抗，四处张了张寻找唐曲歌的身影。
　　只见唐曲歌纤细的身影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唐曲歌背对着餐厅，神色凝重地看着塑料袋里分不清谁是谁的蔬菜瓜果，一筹莫展。
　　她感受到了简俊立的目光，转头看向餐厅，这才看到叶阳竟然好整以暇地布置着餐桌，颇有条理地将一个个外卖盒子归置好。
　　唐曲歌视线与简俊立相触，用口型问简俊立：“这人谁啊？”
　　简俊立摇头，耸了耸肩，以示自己的无辜。
　　唐曲歌无语。
　　她回转身，再次面对那堆乱七八糟的菜。
　　算了，随便弄一下就当喂猪好了！
　　懒得考虑要做什么菜，唐曲歌迅速把材料简单处理后，乱炒了一通。
　　餐桌上的碗筷早已布好了，叶阳和简俊立乖巧地坐在位置上。唐曲歌把自己做好的乱炒放到叶阳特意为她留下的空位上。
　　那个空位处于餐桌正中心，那道炒得一塌糊涂的菜就这么被外卖盒子众星拱月般地围绕着。
　　“吃吧。”
　　唐曲歌大手一挥。
　　简俊立和叶阳这才拿起了筷子。简俊立的筷子先是在某个外卖盒上停了一停，然后在唐曲歌的目光中，果断改道先夹了一口唐曲歌的小炒。
　　简俊立慢慢咀嚼着，然后慢慢咽了下去，笑道：“挺好吃的。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厨艺就如此了得。”
　　“那当然。”唐曲歌哼了一声，又看向叶阳。
　　正在啃肉夹馍的叶阳不由得噎了一下。
　　简俊立夹了一筷子分不清是青菜还是西红柿的食物，放到他碗里：“你也尝尝。贼好吃。”
　　叶阳点了点头，放下馍，毫无防备夹起碗里的菜放进嘴巴：“好甜！”
　　果断吐掉了。
　　唐曲歌打了他一拳之后，自己也吃了一口。
　　呸。
　　简俊立想笑，往嘴里塞了好几口凉皮，深呼吸三次，才忍住了。
　　唐曲歌吃了两口，忽然重重丢下筷子：“说吧，你俩什么关系？”
　　简俊立嘴里一口汤喷了出来，忙说道：“没有关系。”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叶阳咳了两声：“也不能说是没有关系吧……”
　　唐曲歌一脸了然：“暧昧期？”
　　简俊立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吃东西，不然可真要喷一桌子了：“小孩子家家，不要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以前就是因为喜欢男的，才把简老师抛下跑掉的，害得简老师那么难过。”唐曲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哽咽起来，“现在简老师不在了，你就可以把男朋友带回家了。你这下开心了吗？”
　　简俊立一怔。
　　唐曲歌哭着跑掉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跟简启明很熟吗？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瞎说一通……
　　简俊立很生气，但他又不知道该生谁的气，只好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简启明，他已经死掉了啊。
　　八年前的五一长假。
　　简俊立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牵着那个人。那个人也是一样，只不过左手换成了右手，右手换成了左手。
　　“真的，不要紧吗？”
　　事已至此，简俊立没有退路，他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于是他硬着头皮拍胸脯道：“没关系的！包在我身上就好。待会你什么话都不用说，站在旁边就行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大吃得准。
　　推开门的时候，心里忐忑极了。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
　　直到那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进门，简启明才放下报纸：“这位是？”
　　看到简启明严厉的眼睛，简俊立忽然有点没有勇气。两只握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分开了。
　　当他总算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正要坦白，却被旁边那个人扯住了袖管。
　　那个人对简启明笑了笑，说道：“叔叔你好，我是简俊立的同学，陈奕仁。”
　　简俊立诧异地看向他，但又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很久以后，他很为自己松掉的这一口气感到懊恼和悔恨，以及深深的自责。
　　明明说好要一起面对未来，结果自己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退缩了。他总是让人失望，一次都没有勇敢起来过。
　　简启明当时的反应是：“哦。”
　　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客套地说“随便坐”，更没有端水泡茶之类的，简启明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报纸上。
　　此时简俊立自然已无法再像他们之前计划的那样，说出像“我喜欢的是男孩子”、“这是我的男朋友”这样的话了。
　　其实陈奕仁平常并不喊简俊立全名。只有在陈奕仁跟他吵架的时候才会说：“简俊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仅仅因为寂寞？”
　　简俊立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也不敢去问为什么，他甚至有点害怕知道陈奕仁那时的心情。
　　他更害怕知道，明明紧握在一起的手，到底是谁先松开的？
　　“喂，菜凉了。”
　　叶阳看到简俊立一边怔怔出神，一边若无其事地一口口吃着唐曲歌炒的那盘难吃至极的菜，实在忍不住了。
　　“好咸！”简俊立回过神来，把嘴里的菜吐掉，问叶阳，“你怎么还没走？”
　　“你不吃了？”叶阳见简俊立把筷子放下，惊讶地问他。
　　“吃饱了。”
　　“你吃得也太少了吧！”
　　叶阳大惊小怪地挥舞着筷子，简俊立好怕他把筷子上的凉皮甩到自己脸上，赶紧起身退开餐桌。
　　叶阳：“你吃得那么少，长不了肌肉的！”
　　简俊立白了他一眼，他才不要长肌肉呢。
　　“唉，你们都不吃，”叶阳一边往嘴里塞凉皮，一边含含糊糊说道，“不能浪费啊！浪费粮食可耻！”
　　简俊立环顾一圈，除了中间那盘炒菜，外卖盒里的食物基本上已经光盘了。
　　“那你吃完了就赶紧走吧。”
　　叶阳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吃着。
　　等他吃完，还不忘把外卖盒子都收好装回塑料袋。把所有厨余和垃圾都收拾妥当放到玄关以后，叶阳没有马上换鞋离开。他想了想，折身返回屋里，走到唐曲歌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摔跤真的不丢人，我这么大了还会经常摔跤呢。你活动一下手脚看看，哪里不舒服记得要去看医生啊。”
　　简俊立：“……”但是现在是能说这种事情的气氛和场合吗？
　　唐曲歌当然没有理会。
　　叶阳心满意足地拎着垃圾走了。

　　☆、第二周 江边晨跑的愚人


　　每隔一天的早上，叶阳就会带简俊立出去跑步。
　　简俊立愿意答应他，主要是因为鲸鱼健身房开启了一个新活动：打卡返现。叶阳说，只要他坚持打卡锻炼，他就返还一部分的课程费用给他——重点是，以现金转账的形式！
　　简俊立说什么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早晨简俊立醒来时，阳光洒了满室。他汗津津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被子早就被他踢到地上了。
　　这几天天气开始放晴，气温骤然升高。一个地方如果气候特别怡人，可能会被如此形容：四季如春。而这座简俊立出生和成长的小镇刚好与之相反，堪称春如四季。最高温度已经超过30度，然而从时间上来说，现在却还是正经的春天。
　　也并非是这里的春天格外炎热，因为热不过几天，说不定隔天又会突然降温，变得很冷。
　　虽然五年没有回到这里，但简俊立依旧对此驾轻就熟。里面穿一件可以单穿的短袖，外面再套一件厚度合适的外套随时准备脱掉，是安然度过这个季节最省心的方式。
　　简俊立熟稔地走到餐厅喝了点水。放下水杯，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五年离家的时光从生命中被抽走了似的。
　　这次回来待的时间要比他预期长得多。他几乎已经再次习惯把这里当成“家”了。即使这一个月以来，他始终顽固地坚持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敲门声响起。
　　简俊立没有去开门，反倒自顾自地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对方敲了一会儿，放弃了。可没过一分钟，门外就传来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简俊立淡定地咕噜咕噜漱着口。
　　门刚打开，叶阳充满活力的声音就从玄关传来：“简俊立同学，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出去跑步吧！”
　　简俊立漠然吐掉漱口水，脸上连半分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肯定是唐曲歌为了报复他，把钥匙的秘密告诉了叶阳。
　　这已经是叶阳第n次不请自来了。
　　当初第一次来，是因为简俊立没有接他电话。虽然简俊立并不想理他更不想去健身，不过倒也不是故意不接的。这几天几个小贷陆续到期，各路催款电话如雪花纷至，迫使他暂时把手机关掉了。
　　当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来时，他正忧伤地抱着被子窝在沙发里，哪儿也不想去，谁也不想理。
　　接着他就听见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然后叶阳不仅吓了他一大跳，还硬生生把他拖去健身馆练了个上肢，结果肩胛附近的肌肉酸了几乎整整一个礼拜。最惨的是，之后每隔一两天，叶阳就会登门拜访，然后狠狠虐他一番。总之他疼完这里又疼那里，才刚好一些又进入一个新的循环，这个月就没消停过。
　　“你还没吃早饭吧？”叶阳拎起手里的蛋饼在简俊立面前晃了晃，“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简俊立擦干脸，没好气地说：“跑个屁的步，没钱你就赶快去打工赚钱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上却还是接过蛋饼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肚子饿了，蛋饼的味道也不错，而且叶阳居然还记得他不吃葱。他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打工赚钱也只能勉强维持现在的生活啊。”
　　叶阳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你是窃·格瓦拉啊。”简俊立说完就被饼噎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才是真的“窃”·格瓦拉啊。
　　叶阳已经贴心把水杯给他递过来了，但他说的话是简俊立着实不爱听的那种：“赚钱虽然要紧，生活和健康也很重要呀！”
　　“你错了，赚钱最重要。”
　　喝完水，简俊立一脸正经地说道，“要努力赚钱啊。”
　　叶阳：“那我有在努力赚钱呢。”
　　“没看出来。”简俊立放下水杯，“那你倒是努力去多找几个冤大头会员，把钱赚回来退我课费啊！”
　　简俊立心想，你别整天缠着我啊。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叶阳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嘛。如果身为会员的你来上课，别人看到这里有人在健身，没准就会被吸引过来了呢。”
　　他头头是道地说着，“就好比路边行乞的乞丐碗里总是会有一点钱，这样才能吸引过路的好心人往里面扔钱。”
　　什么歪理啊。简俊立看到叶阳说到兴起之处拿起了自己的杯子，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毫不顾忌地喝了一口自己喝过的水。简俊立不知怎么的，好像一下子就被自己到嘴边的话给噎住了。
　　这几天江边的樱树开花了，一大早就有不少人在步道上悠闲地散着步。
　　灿烂的阳光下，春风熏然迎面，樱花微颤。但此刻的简俊立无心欣赏春光，只觉得江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叶阳穿着一身同色运动服，还挂着一个腰包，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热身。
　　最要命的是，叶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根挂绳，把手机悬挂在脖子上。挂绳还特别丑，丑得极其醒目，荧光黄点缀荧光粉的那种。
　　太土了吧！
　　过路的行人已经频频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简俊立向来不喜欢引人注目，现在光是站在叶阳身边，就已经觉得非常丢脸了。
　　简俊立只想假装不认识叶阳。
　　叶阳当然不会遂他愿，拉住简俊立催促他道：“你快点热身，不然待会容易受伤。”
　　简俊立正在伺机默默离场，却冷不丁地被叶阳抓住了胳膊，有点恼羞成怒：“你干嘛整天缠着我啊？你没有别的事情干吗？你去缠别人嘛。”
　　“没办法，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会员啊。而且，”叶阳好脾气地笑道，“你身体素质又那么差，需要全方位的锻炼和提升。带你进行有氧运动，也是教练我的工作职责之一哦。”
　　“这也算一节课？”简俊立瞠目结舌，“还是请你赶快把课费还给我吧。我不想锻炼，我也不需要锻炼，我需要的是钱。”
　　叶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钱嘛，我是没有。但我会提供你我最好的服务。”
　　“……”
　　最后简俊立还是跟着叶阳跑了起来。
　　那根丑陋的手机挂绳拴着叶阳修长的脖颈，跑着跑着就把手机甩到了叶阳背后，在叶阳强壮宽阔的背部一上一下地跃动着。
　　“叶阳，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简俊立被叶阳拖着跑，心怀恶意地吐槽道，“你这样穿，很像一个离退休的老头哦？”
　　“真的吗？”叶阳一点都没生气，“可是这套衣服超级便宜的，而且很好穿！”
　　“……”
　　简俊立没有放弃：“叶阳，我发现你屁股好大，腿很粗哦。”
　　“啊？”叶阳忽然害羞了一下，“谢谢！”
　　“……”
　　这是个什么逻辑？
　　简俊立继续挑衅：“腿粗穿裤子很难看的哦？”
　　这当然不是真的。事实上叶阳的身材看起来十分匀称，但简俊立实在挑不出叶阳的缺点来了。
　　“腿粗才有力量啊！”叶阳开心地笑道，“我会努力把你练粗的！”
　　谢谢了啊。
　　简俊立果断拒绝了。
　　十分钟后。
　　简俊立已经喘到说不出话来。
　　叶阳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催着他继续抬起沉重的双腿向前跑，中气十足地给他喊“加油”。
　　“……跑……不……动……了……”
　　“加油！再跑五百米就到了！”
　　“……”
　　“坚持下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但是简俊立听了一点都不感动，反而白了叶阳一眼。他很想说，求求你快滚，别陪着我了，让我像条狗一样趴在路边一动不动喘会儿气吧。
　　但这句话实在太长，他没力气说出来了。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叶阳忽然提醒他说：“千万别停啊，这段跑道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要是停了，也没车可以坐回去的。加油，还有六百米就到车站附近了！我们已经跑了一千米了哦！”
　　什么？才一千米？还有六百米？还有一小半路程？
　　这下简俊立彻底崩溃了。
　　不管叶阳再怎么说，再怎么拉着他，他都不肯再迈出一步了。
　　简俊立仰身躺在跑道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心想就算让我死在这里我也不跑了。
　　叶阳往跑道前后张望了一下，神色有些焦急：“简俊立，躺在这里不行的啊，待会有人跑步的话，就挡着道了。”
　　我才不管呢。
　　简俊立不理他，死皮赖脸地躺着。
　　樱花在头顶随风轻摇，花瓣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痒痒的，他也懒得去拂。
　　忽然眼前的花枝和天空晃动起来，简俊立惊慌地发现叶阳竟然将自己扛在了肩上。
　　他徒劳地挣扎：“放我下去！”
　　“好！”
　　叶阳把他丢到了路边的草坪上。
　　明明落地不是很重，简俊立还是夸张地喊了一声“痛”。看到叶阳紧张地道歉，过来问他哪里摔痛了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才略微感到一丝满足。
　　简俊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优哉游哉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了。
　　别说很久没有郊游，甚至连租住房屋所在的小区花园都没有逛过一次。这几年其实他也没有做什么。但不知为什么，一直都忙忙碌碌的。
　　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瞎忙。
　　简俊立自嘲地笑了笑。
　　忙着还债和逃债呗。
　　叶阳跑去六百米外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耳边只有风声和鸟鸣声。眼前是正在飘落花瓣的樱花花枝。简俊立忽然涌上一种情绪，好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回来的时候，叶阳手里只有一瓶运动饮料。
　　“你不喝吗？”
　　简俊立坐了起来，没有马上接过饮料。
　　叶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贵死了。你省着点慢慢喝啊。”
　　抠。
　　简俊立接过饮料看了看，其实也不是多贵的饮料。虽然他身负巨债，但只要身边有钱的时候，从来都没觉得这些饮料昂贵。
　　“为什么不买可乐啊？”简俊立抱怨道。
　　叶阳坚定地回应道：“可乐不健康！”
　　叶阳从腰包里掏出了本子和笔。
　　“你要干嘛？”
　　“你今天跑了1100米，一共用了5分钟。我记一下。”
　　“这有什么好记的啊。”简俊立老早就想说了。
　　“每次训练都要认真记录啊。”叶阳晃了晃小本子，“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进步。”
　　“那我劝你別记了，不会有进步的。”
　　简俊立想趁叶阳不注意，把本子抢过来，可是显然叶阳的反应和敏捷都比他好太多，很轻松地就躲了过去。
　　简俊立耸了耸肩，放弃了。
　　“简俊立同学，你要加油！”叶阳合上本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简俊立的肩膀，“争取一口气能跑五公里！”
　　“五公里？！开玩笑，怎么可能……”
　　“五公里很难吗？那你觉得跑五十米难不难？”
　　叶阳总是一脸认真的表情，让简俊立不大好意思不理他。
　　“五十米是不难，但是离五公里也太远太远了吧。”
　　“那么就每天多跑五十米！”叶阳认真地说道，“只要每天多跑一点点，很快就能跑得下去。”
　　简俊立毫不认同地“嘁”了一声。
　　“是真的！”叶阳着急了起来，“你相信我。仅仅只是‘每一次都做得比上一次好一点点’而已，那些自以为做不到的事情，慢慢地都会做到，甚至……比想象中更远。”
　　“好吧好吧。”
　　简俊立完全是在敷衍。像他这样的社会垃圾，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垃圾而已。
　　刚想着垃圾，简俊立的视野中就映入一团垃圾，摆在江边的草坪上。他正想感慨什么人那么没素质，这么大一团垃圾竟然丢在这里，忽然那垃圾动了一动。
　　此刻无风。简俊立吓得站起身来。
　　“那是什么？”
　　看来叶阳也注意到了。
　　他倒是不怕，径直小跑过去决心看个究竟。
　　简俊立站在原地不动，盘算着要不要趁现在回家算了。跑到目的地前的叶阳向他大力挥动着强壮的手臂，忙不迭地喊道：“快来看！快来看！”
　　简俊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咦？”
　　原来那一团团报纸中间躺着一只小奶狗，正仰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们。
　　“是小狗哎！”
　　“好丑！”简俊立嫌弃地说。只见小奶狗忽然瑟瑟发起抖来，冲他嗷呜嗷呜地叫唤。
　　“哈哈哈，它听懂了！”叶阳笑着俯身把小狗抱起来凑到简俊立面前，“不丑啦，我觉得蛮可爱的。”
　　“这个毛不长不短的，又要卷不卷，丑死了。眼睛还湿漉漉的，看起来有点恶心。”
　　简俊立努力躲开小狗。
　　“喏。”叶阳却不由分说地把狗塞进简俊立怀里，“你也抱抱看！你会喜欢它的！”
　　简俊立冷不丁却被小狗舔了一口，害他打了个冷战。
　　简俊立回家的时候，还没到中午。
　　他一个人抱着狗，心里抱怨着，干嘛要把它带回来啊，明明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到时候难道要再把它丢掉吗？那难道不是二次伤害？
　　硬把狗塞给他的叶阳却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匆匆忙忙地去打工送外卖了。像这种临近饭点的时间，是点外卖的高峰期。
　　要不是叶阳提起，简俊立都没发现今天是周六。
　　过了几年无业游民的生活，简俊立对星期已经没有概念了。
　　拐过通往五楼的楼梯，他就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站在家门口。
　　简俊立站在四楼和五楼中间，朝前后两头犹豫了一下。
　　“你就是小简吧？……”
　　那女人突然开口问道，使得简俊立只能往前走了。
　　事实上若不是简俊立踌躇不前，女人也不一定能认得出他来。如果他一意假装，径直向六楼走去，反倒会被错过。
　　“你是？”
　　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态度也还算友善，简俊立稍稍安心了些。只要她不是来催债的，其他人他都不怕。
　　虽然今天阳光很好，可是这个女人在室内仍然佩戴着深色太阳眼镜，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对劲。
　　女人咧开嘴，像是笑了笑：“我是唐曲歌的妈妈。”
　　简俊立“哦”了一声，猜不出对方的来意。
　　“那个……我们曲歌打扰你们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语气里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简俊立：“哦。”
　　唐曲歌的妈妈递来一张纸。
　　简俊立没伸手去接，一脸“我不懂”。如果是信封，他可能就接过来了；如果信封里面是现金，那就更好了，他就却之不恭了。
　　但是一张纸？还是算了吧。
　　唐曲歌妈妈的手抬了抬，像是责备他怎么没接：“这是唐曲歌的成绩单。”
　　简俊立的疑惑更深了。
　　关我屁事？
　　但他终究比不过在唐妈妈的坚持，不得不接了过去。老实说，如果不是他及时接过，这张成绩单都快伸到他脸上了。
　　看他接过成绩单，唐妈妈没再说别的话，竟然转身就走了。
　　简俊立震惊地立在原地。
　　不问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吗？
　　不对。
　　简俊立用力摇了摇头。
　　任凭正值青春期的女儿寄宿在陌生年轻男人家里，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吧？
　　这位妈妈的心，未免也太大了点。
　　简俊立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是“春晓实验学校3月月考成绩单”。想不到唐曲歌的成绩还挺不错的，所有科目都名列前茅，只是……物理单科竟然不到20分？这也太过分了吧！物理考试的时候睡着了吗？
　　简俊立再往下看，家长意见那栏里什么话都没有写，只有一个鬼画符似的草书签名。
　　落款日期是4月1日。
　　等等，已经四月了？
　　愚人节啊。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简俊立只觉得生活对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也许自己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大笑话。
　　简俊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
　　他从脚垫下取出钥匙，打开门。
　　“回来了啊。”
　　只见唐曲歌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旁喝牛奶。
　　简俊立被吓了一跳：“你在？！那刚才你妈妈……”
　　“看见她就心烦，”明明没有苍蝇，唐曲歌却像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手，“不想看见她……”
　　说到一半，原本冷漠的唐曲歌忽然一脸惊喜，惊呼着迎过来：“这是什么？小狗狗吗？”
　　简俊立赶紧把烫手的山芋丢给她。
　　简俊立看着开心地逗弄着小奶狗的女孩，心想，也对，要是唐曲歌跟她妈相处融洽，母慈女爱的，又何必要躲到他家里来啊？

　　☆、第三周 便利店与春季运动会


　　没想到回来一待就是半个月。
　　原本没有如此长久的停留计划，一时半会儿却回不去了。也不知道南城现在是个什么形式，据说还在严打。简俊立上网搜了一下新闻，没得到什么灵感。
　　老王被捕，也没什么媒体有报道——他们干的那点小营小生，本来也不过是阴沟里的小小腌臜，不值一睇。
　　但如果被抓了，也挺麻烦的。
　　谁知道哪只老鼠会被选上火刑架呢？不烤白不烤，烤了也是活该。
　　简俊立决定再在春城留一阵子，一面尽量搞钱，一面观察形势。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在叶阳那挣个打卡返现也是好的，虽然算不上不痛不痒，但好歹算是没风险。
　　这几天他已经把旧屋里的生活用品消耗得七七八八，必须得去便利店进行一点采购了。洗面奶用完了可以不用，厕纸没了总不能不擦屁股。
　　简俊立牵着狗下楼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叶阳行色匆匆，怀里捧着好几个大纸箱。他身上穿的也不是那套送外卖的制服，而是另一套完全不一样的制服。
　　简俊立一脸懵逼：“叶阳，你可真是阴魂不散——你还送快递啊？”
　　叶阳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没看见他，听见简俊立的声音，转过身来，从比他人还高的箱子后面探出头来，爽朗一笑，露出八颗大白牙：“是啊！”
　　简俊立手里的狗向叶阳奔去，在他裤管旁欢快地摇着尾巴窜来窜去。
　　“名字起好了吗？”叶阳放下箱子，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你倒是挺忙的。”简俊立看了看那些大箱子，分量不轻，“你那健身房要不别开了？你把店清一清，盘出去，多少还是有点钱的吧。”
　　简俊立心想，到那时候就有钱退课费了。能拿回来多少是多少吧，总比没有好啊。
　　叶阳不解地看着简俊立，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简俊立只好继续说：“不赚钱的店，开着也没有意义吧？”
　　叶阳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有意义的。”
　　“有啥意义啊？”
　　“有意义。”
　　“……”
　　叶阳眨巴着眼睛，忽然问他：“你很缺钱吗？”
　　“缺啊！”简俊立说着做出痛心疾首状，“很缺！你要是有钱就赶紧退我啊。”
　　叶阳想了想，说道：“那要不然……你跟我一起打工挣钱呗？”
　　简俊立迅速扭头走开了。
　　小区下的便利店简俊立很熟。小区大门口左手边那家“王大全便利商店”，是历史最悠久的，打简俊立记事起就开在那里。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也没有店本身年头长，是简俊立高中时重新修缮上去的。
　　第一天回来的时候，简俊立还以为它已经倒闭了。
　　虽然它今天的确开门营业着，然而却依旧毫无朝气，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或许明天就头一歪，咽气了。
　　他走进便利店，环顾左右，幼年时看起来像宝库一样的地方，如今看来既狭□□仄，又脏乱阴暗。他扭头看了一眼收银台。那条守护着金币的恶龙如今也苍老了，恶龙此刻低垂着脑袋，在玻璃柜台上的收银台后面露出一颗秃了顶的脑袋，没秃的地方头发也都花白了。
　　虽说今天是阴天，但店里的光线还是幽暗得过分了一点。
　　他径直走向货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好佳鲜虾片。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最早要垫着脚才够得着的货架，后来反而得微微弯下腰去拿。
　　简俊立有些感慨，这家店变小了吧？
　　这七年来他根本没可能长高的啊。
　　手边的这些零食他很多年没吃过了，不止五年，恐怕连十多年都有了。
　　简俊立忽然觉得有点饿，顺手拿起一袋鲜虾片，想了想，又拿起旁边那包蔬菜味的浪味仙。小时候的零花钱只够二选一，现在他是大人了，可以都要。
　　简俊立又拿了几罐可乐和矿泉水。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性地货物藏进了宽大的羽绒外套。
　　简俊立尴尬地笑了笑，退回店里，在货架后的角落里，把藏在衣服里的一股脑儿地拿出来捧在怀里。
　　收银台里面的那颗锃亮的脑袋至始至终都没注意他，连抬都没抬起来一下。
　　简俊立只好用指节敲了敲柜台，提醒他有顾客要买东西。
　　那颗脑袋终于抬了头来，简俊立忍不住“咦”了一声。
　　无论是老花镜还是后面露出来的那双充满困惑和疲惫的眼睛，都是简俊立所陌生的。要不是标志性的三角形眉毛依旧跟过去一模一样，简俊立恐怕都要以为这家店已经易主。
　　简俊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起来王大全比简启明还老五岁呢，今年该有61了。但也不尽是年龄的关系，王大全七年前还精神得很呢。
　　室内光线黯淡，王大全面前支着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瓶酒和一个杯子。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给那张比记忆中苍老得多的脸打上了古怪可笑的光。王大全麻木的脸好一会儿才有了一点反应：“哦？”
　　简俊立心想这大白天的怎么就喝起来了，真是不大像话，他皱了皱眉，说道：“老板，结账。”
　　王大全显然没有认出简俊立来，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慢吞吞地刷着货品条形码：“支付宝还是微信？”
　　简俊立没回答。
　　王大全抬起头来，又问了一遍。
　　简俊立摇头道：“现金。”
　　王大全的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嫌弃地抱怨道：“哦哟，现在都没人用现金了呀。看起来年纪轻轻的，这么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可不行。支付宝和微信很方便的啊。”
　　简俊立哑然失笑。
　　不好意思，手机倒是有，只不过里面的钱已经没有啦。
　　——没有的意思不是“零”，而是负数呢，巨额的负数。
　　外面的天气忽然转晴了，一束阳光照射进便利店，将王大全的秃头照得愈加锃光发亮。
　　记得他走的那年，王大全还没秃吧？
　　简俊立不太敢确定。
　　只见王大全不情不愿报出了价格，不耐烦地打开收银机收钱找零。
　　以前的王大全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做生意。记忆中有头发的王大全见了谁都爱大声打招呼，还爱乐呵呵地笑。
　　简俊立忽然感伤起来。
　　不知道简启明还活着的时候，还有没有头发。家里也没有照片。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那通让他去领遗体的电话。啊，简启明的遗体他还没去领呢。
　　“喂，”见简俊立半天没接过零钱，王大全不耐烦地提醒他，“怎么了？”
　　王大全脸上的神色分明写着奇怪和不可理喻。
　　忽然他耷拉着的眼皮抬了一抬，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苏醒了：“哎？你不是那个……那个……”
　　王大全挠了挠头，终于还是没想起来简俊立的名字，他直接抓起小桌板上的酒瓶喝了一大口，高兴地说：“你是我女儿的同班同学呀，我晓得的。你还记得我女儿伐？我女儿叫王晓茹，可优秀了，一直考年级第一的，你肯定知道她！”
　　简俊立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他跟王晓茹不熟——更确切地说，除了苏芸，他跟班里哪一个人都不熟。少说也有十几年没联系了，更何况从前也不大讲话。
　　王大全打开了话匣子，不肯轻易放过他：“我们晓茹可厉害了，现在在上海工作。全球五百强晓得不？工资可高了，就是工作忙了点。不过年轻人嘛，就是该奋斗奋斗。……”
　　在王大全的唾沫星子里，简俊立接过零钱和购物袋。
　　便利店门口的玩偶喊了一句“欢迎光临”。简俊立拎着东西低头只顾自己走开，避了两三个回合，却一直被对方挡着。
　　正要理论，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承宇笑嘻嘻地挥挥手：“阿立，好巧呀！”
　　简俊立：“……”
　　简俊立：“你这人的爱好就是挡路，对吧？”
　　张承宇从来不生气，笑着摇头道：“阿立，你猜错啦，我的爱好是让苏芸高兴。”
　　“请叫我全名，谢谢。”
　　“嗐，别那么见外呀。”张承宇搓搓手，“我正想去找你呢，在楼下想说先买瓶水，没想到就碰到了。”
　　“找我干嘛？”简俊立警惕起来，该不会是找自己还钱吧？他可没有钱。
　　张承宇：“还想找你帮个忙！”
　　不为情面为钱面，简俊立又收了张承宇三千块，答应给他设计一个海报。海报内容是春晓实验学校的春季运动会。
　　每年四月中旬，春城漫长的雨季就会告一段落。气温逐渐上升，辗转反复的冬天终于舍得撒手离去，冬去了，春来临。因此，春城的中小学都将郊游、运动会等等事宜安排在这个时候。
　　通常这个季节里，生活在春城的任何人心情都会变好。
　　设计海报这种事情，对简俊立来说不算难事。大学期间，简俊立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专门负责宣发工作，几乎所有的海报都是他设计的。退出社团后，他还曾在公司附近的设计公司打过工。
　　简俊立与张承宇道别后，回到家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把笔记本电脑带回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然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简俊立挠挠头，自己少的不是米，而是那个锅。
　　幸好简启明的书房有一台电脑。但不好的是，他不知道有没有开机密码。
　　走向书房时，简俊立路过自己的房间——确切地说是他“以前”的房间，门没关严，透过门缝他又望见了那些粉粉嫩嫩的床上用品和玩偶。看起来唐曲歌在这里已经住了不短的时间。简启明差不多应该算是“收养”了唐曲歌？他应该一点都不寂寞吧。可能想都没有想过自己，根本不指望自己会回来。自己当初断绝一切联系方式，或许不过是多此一举。
　　简启明令自己失望，自己又何尝不是令他失望了呢？
　　简俊立走进书房，按下了开机键。
　　熟悉的开机提示音响起，界面停留着一个输入框，果然还是需要密码。
　　简俊立输入了简启明的生日，提示错误。
　　简俊立想了想，输入妈妈的生日，再次提示错误。
　　简俊立想了又想。
　　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登入成功。
　　简俊立：“……”
　　屏幕黑了一下，映出简俊立的脸。他看到自己那一刻的表情真是蠢透了。
　　简启明的电脑里东西很少。
　　D盘存储工作相关的文件，比如上课用的PPT、备课笔记、文艺演出的视频和照片等等。E盘存储私人相关的文件，按类别分成视频、照片和文字等等。F盘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多是其他人传给他的文档和文件，还没有分类或者无法分类。
　　简俊立的鼠标，停留在那个叫“日记”的文件夹上面。
　　他不想偷窥简启明的隐私。
　　但是——
　　万一里面有遗书之类的东西呢？
　　不对不对，万一里面有什么神秘的银行账户之类的呢？
　　简启明已经死了，如果错过的话，是浪费吧？不能让粮食烂在庄稼地里啊。
　　Click Click。
　　简启明的日记是从五年前开始写的。
　　“趁五一去了苏州。苏州这座城市像传闻中一样，风景秀丽，文化底蕴深厚。不过，他坏就坏在跟春城有点像。我想阿立肯定不会在这里的。他恨我，想必恨屋及乌，也不喜欢春城，更不喜欢这里。”
　　“到广州的这几天，天气很热。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阿立好像离这里不远。也许是因为广州是座大城市，街上总是有那么多的年轻人来来往往，我好希望能在这里遇到他。也希望他过得好。这次没能找到他，下次找时间再来吧。”
　　“这半年去了一些据说年轻人会比较喜欢的城市。云南、大理、丽江。虽说风景的确很美，但我觉得阿立并不在这里，所以就不美了。”
　　“据同事说南京的板鸭堪称绝顶美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不能带阿立来一起吃，竟有些食不知味。”
　　“上海真的好大啊。就算阿立在这里，我想我也很难找到他呢。没想到找一个人这么难，比大海捞针还难。不行啊，不能气馁。还没到服老的时候呢！”
　　“阿立也有可能在武汉吧。真是有点不妙呢，在年轻人多的地方，我都觉得他有可能会喜欢。这样的话，范围有点大哦？要尽快想想别的，阿立喜欢什么啊？好惨啊，我连儿子喜欢什么都不大清楚。怪不得他会离我而去？苦笑哦。”
　　“重庆这座城市真的蛮特别的。上上下下的，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坏了。不过阿立好像不大能吃辣来着？应该不在这儿吧。但人是会变的，也许呢。”
　　“真是要命。来成都这几天一直生病，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好待在酒店里，都没力气出去找人。白来一场！”
　　“在深圳吗？有人看了照片，说觉得眼熟。这很好。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是希望的曙光。明天继续加油！”
　　“都说拉萨可以洗涤心灵，我怎么突然悲观起来。要振作啊简启明！一定能找到的！至少在死之前要看他一眼！”
　　……
　　夜幕不知何时已经降临。
　　简俊立忘了开灯，只觉得眼睛无比酸涩。他再也看不下去了，直接起身拔了电脑的插座。
　　他在书房的地板上蹲了一会儿。地板返潮了。大概是回南天的缘故吧。
　　不知何时，小奶狗走了过来，呜嘤呜嘤地低鸣着蹭过来，将温暖的身体靠在简俊立身旁。
　　“这个海报我觉得不行，还得改一改。”简俊立沉思道，“我回头再给你一版。”
　　张承宇：“……我觉得挺好的，咱不改了吧？”
　　张承宇都快分不清谁是甲方谁是乙方了，“你都改了好几版了，下周就是运动会了，打印也需要时间，我真的没法再等了。”
　　“我下午就发你。”
　　“而且这版我已经发给打印店了。”
　　“已经打了吗？”简俊立不满地啧声，“你赶紧叫他们缓一缓。”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张承宇决定赖倒做。
　　“不行不行，重新打过。”简俊立不肯罢休，那等我发你新的你再叫他们打印一下。”
　　“钱都付了，很贵的。”张承宇像是怕他不信似的，比着食指和拇指补充道，“学校就给了那么点经费。”
　　简俊立沉默了一会儿。
　　简俊立深吸一口气：“那这样，这个废稿的钱，算我的行吧？”
　　“你……的？”张承宇不敢置信。
　　“记在我账上。”简俊立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先帮我垫着，记在我欠你的钱里面。”
　　“呃……好吧。”张承宇无可奈何，他决定不跟简俊立争下去了。别看简俊立平常什么都无所谓，一旦固执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小“简启明”。
　　他今天来找简俊立，还有另外一件事。他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来：“对了，唐曲歌的事情，你大概有点了解吧？”
　　简俊立正襟危坐起来：“展开讲讲。”
　　原来唐曲歌的家就在简俊立家隔壁那栋楼。
　　五年前，唐曲歌的母亲带着她嫁到这里，那年她刚六岁。小小瘦瘦的一个人，常常一放学就坐在小区的花坛边发呆。有时候路灯都亮了，她还坐在那里。一开始大家还去关照一下，问她是哪家的孩子，怎么那么晚还不回去，有没有吃晚饭，但她从不答话。于是很多人开始说这个孩子不怎么讨喜。
　　再后来，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小唐曲歌的孤独身影，变成了小区的固定布景。这道布景的陈列时间越来越长，有一阵子据说她一整夜都坐在那里。
　　然后突然有一天，这道布景就消失了。
　　张承宇的叙述停了下来，问简俊立：“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来我们家了？”
　　张承宇点了点头。
　　“我想，其实也不是没有人邀请过她去家里。”张承宇继续说道，“但像简老师这样锲而不舍坚持了三年的人，可能只有他一个吧。”
　　简俊立不以为然：“闲的呗。”
　　张承宇拍了拍简俊立的肩膀：“你知道的，下个礼拜就是我们学校的春季运动会了。春季运动会那几天，按惯例，也是家长开放日。每个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都会到学校来给他们加油助威。”
　　“然后呢？”
　　“唐曲歌的妈妈从来没有来过学校。别说家长开放日，她爸爸妈妈甚至从来没有来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简俊立把张承宇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拍开：“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先让我讲的嘛。”张承宇促狭一笑，继续说道，“唐曲歌参加的运动项目，是长跑三千米。”
　　简俊立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替她招募啦啦队？”
　　“我可没这么说。”
　　“五千块。”
　　张承宇：“……”
　　这个周末又是晴空万里。
　　一大早，叶阳照例拎着蛋饼冲进简家，把简俊立从沙发上拎了起来。唐曲歌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抱怨道：“你俩也太吵了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叶阳露出爽朗笑容：“妹子，蛋饼在桌上放着，左边那个没放葱。”
　　“谢了。”唐曲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蛋饼啃了起来，“下次给我多点榨菜。”
　　吃完早餐，简俊立催着唐曲歌去洗漱。
　　唐曲歌嘴上虽抱怨着，但还是按时出了门：“怎么滴，你是现在训练小成了，想找个观众？”
　　“不，我想找个同伴，一起分担一下叶阳的AOE。”简俊立扭头对叶阳说，“教练，我给你找了个新学员。”
　　叶阳高兴极了，振奋道：“好的！欢迎！”
　　唐曲歌后退了几步。
　　简俊立一把拉住唐曲歌：“你看你都吃了人家多少蛋饼了，是时候该回报一下了。”
　　唐曲歌：“……”
　　简俊立：“蛋饼之恩，当以训练相报。”
　　叶阳牵着狗，点头称是：“那我今天给你们安排一个可以组队的，趣味性的有氧训练。”
　　才训练了十几分钟，唐曲歌已经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才这么点路就不行了？你跑步比我还不行啊。”简俊立推了推唐曲歌的肩膀，“就你这水平，运动会还敢报两千米长跑？”
　　唐曲歌愣了一愣，回过神来，狠狠瞪了简俊立一眼：“要你管！”
　　说着她又鼓足经站了起来，不甘落于简俊立之后。
　　晨风和煦，三人一狗，风光大好。

　　☆、第四周 唐小姐，加油！


　　今天简俊立照例先带小狗去叶阳的健身房。叶阳安排简俊立训练上肢。
　　叶阳一边准备器械，一边问简俊立：“上回练完还酸吗？”
　　“还行吧。”
　　简俊立实话实说，这几次训练以后，隔天身上的酸痛的确没有一开始那么爆炸了。
　　“哦……”叶阳沉吟了一下，“训练计划已经练了一个月，可能你已经习惯了。那就稍微调整一下辅助动作吧。”
　　说着他放下手边原本打算用的东西，走到旁边着手调整一台健身器械。
　　“哎？”
　　看到简俊立不明就里的样子，叶阳一脸得意地解释道：“这台是小飞鸟机，超厉害的，可以锻炼很多部位！”
　　“哦。”
　　那又怎样，简俊立内心和外表都毫无波澜。
　　叶阳一如既往毫不在意简俊立的冷漠，继续解说道：“我们今天就用飞鸟机练习一个飞鸟动作。看，就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先是弓箭步，然后像这样，手臂要与身体垂直……”
　　“可是……”简俊立看了一会儿叶阳的动作，有点疑惑，“你的动作并没有垂直啊。”
　　叶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坏，他指了指架子的高度，说：“这是按你的身高调的嘛。我太高啦。”
　　简俊立顿时如遭雷劈。一米七的小矮子面对一米九的擎天柱，只能欲哭无泪，无语凝咽。
　　叶阳拍了一下简俊立的脊背：“该你啦。”
　　简俊立依样画葫芦地比划了几下。
　　叶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简俊立同学，为什么你的飞鸟动作总是如此别扭？”
　　“……我不会啊。”
　　叶阳挠头想了想，说道：“那你试着想象你前面有个人，你要去拥抱他。”
　　“……”
　　简俊立没有动。
　　叶阳：“怎么了？”
　　“没什么……”
　　可是简俊立的动作还是怎么都做不对。
　　叶阳绝望了：“算了算了。不练飞鸟了，咱们今天还是练几组俯卧撑吧。”
　　一旁在阳光下趴着的狗狗，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午后的健身房里，阳光斜照，训练后的汗渍还未干。
　　简俊立精疲力尽地躺在瑜伽垫上，任凭叶阳用筋膜枪给自己放松肌肉，不时发出几声惨叫。
　　“你看，我新买的这个筋膜枪不错吧？”叶阳一边突突突，一边得意地炫耀，“放松肌肉的效果很赞哎！”
　　简俊立脸朝下趴着：“新买的？多少钱？”
　　“嘿嘿嘿嘿……”叶阳不说话了。
　　“有钱你给我退点课费好不好？”简俊立扭头，“一节半节的都行啊。”
　　“是我的课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简俊立看着叶阳那一脸委屈，直接放弃了，“算了算了，相同的对话感觉都有过八百遍了。说也没用。”
　　“那咱们换个话题吧。”叶阳粲然一笑，“练了这么久，你最喜欢哪个训练呀？”
　　简俊立的背面放松拉伸好了，刚才在叶阳的指示下转到正面。他微微抬头，那台小飞鸟机正好落入眼帘。他想起刚才训练时，叶阳说的那个动作：试着想象你前面有个人，你要去拥抱他。
　　筋膜枪打上简俊立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简俊立发出一声惨叫：“啊！”
　　“不喜欢，我哪个都不喜欢！”
　　他哭丧着脸，连连哀嚎。
　　“叶阳，你是不是什么工都打啊？”
　　“只要不违法不犯纪，能用自己的双手获得报酬，我都不会拒绝的。”叶阳义正言辞地说道，“勤劳致富最光荣！”
　　简俊立在心里呵呵了一声。
　　“那我雇你干个事。”简俊立开门见山道，“我能给你的酬劳虽然不多，但这活也不累。”
　　叶阳张了张嘴：“啊？”
　　简俊立简单扼要地讲了一下，他受托“作为唐曲歌家长去参加运动会”的事情，并试图用微薄的金钱诱惑叶阳代劳。当然，关于五千块钱的部分只字不提。
　　“这个我觉得不太妥吧？”叶阳皱着眉，“是你答应人家的事情。”
　　“没什么不妥的啊，你就当作是临时演员就行。我答应了张承宇，你现在答应我，相当于你答应了张承宇。”简俊立握住叶阳的手，郑重其事道，“我看你特别靠谱，我就把唐曲歌托付给你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有事。”
　　“什么事？”
　　“很重要很要紧的事情。”
　　叶阳想了一想：“那我不要你的钱。”
　　“谢谢了！”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说看——不可以太过分哦。”
　　“从现在开始，你要严格按照我的计划进行锻炼，以后不可以迟早不可以早退，最最重要的是，你不可以缺席我给你安排的任何一次训练。”
　　“呃……”简俊立心想反正到时候我就跑路了，你也逮不着我，“行吧。”
　　当如雷贯耳的《运动员进行曲》在耳边响起时，简俊立才意识到自己遛狗走得太远了。路线也选得不好，去哪里不好，非要去学校。
　　透过操场的围栏，他看见穿着校服的小屁孩排成一团团的方队，正按序进入操场。他定定看了一会儿——本不打算看的——回过神来，发现旺财竟钻过围栏冲进了操场！
　　虽然他手上还绑着狗绳，可狗狗却怎么拽都不回头。
　　正当他着急之际，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运动员进行曲》：“哥，你来啦！”
　　他再也无法坚持继续无视那个身影，那个正以非常夸张的姿势对自己挥手的家伙。叶阳这动作与其说是挥手，不如说是挥动身体。那个人影围满了人，这时也被他带动了，一齐朝他挥手。
　　叶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了高台，竟然抢过校长的话筒对他喊话来着！
　　“学校里应该不能带狗吧？”
　　简俊立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要不然我还是带它回去吧。”
　　“没事，你别担心。”叶阳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饱满，“我认识学校旁边那间奶茶店的老板，把狗狗托管给他就好啦。”
　　“麻烦人家，不太好吧？”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老公一个人看店也挺无聊的，正好有个狗可以跟他作伴。”旁边一位阿姨慈祥地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唐曲歌的家长？”
　　叶阳抢答道：“对呀！”
　　“哎哟，好福气哦。有这么两个帅气的哥哥。”奶茶店老板娘啧啧称赞，“你们妹妹成绩好好哦，每次班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儿子要是有唐曲歌一半，我就开心死啦！都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高中，不行就回家跟我看店，送外卖去。”
　　叶阳：“小楚也好福气啊，有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妈妈。听说小楚非常擅长田径啊！凭他的体育特长，去重点高中也没问题吧？”
　　“哪里哦，光会跑步有什么用咯。”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拢，“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有用啊！身体是一切的基础！身体好才是真的好！”
　　“小伙子，我看你身体蛮好啊！肌肉硬邦邦啊，让我摸一下？”
　　简俊立：“……”
　　叶阳正说得眉飞色舞，闻言干脆把袖子撩到胳肢窝，露出他饱满有型的肱二头肌：“您随便摸。”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
　　简俊立：“……”
　　简俊立微不可查地往叶阳身边靠了靠，像是无意似的，帮他挡掉了几只咸鱼手。
　　一众阿姨一拥而上把叶阳围在中间，都忘了看自己的小孩在操场上的表演。
　　叶阳头头是道地介绍着：“其实大家都有一个误解，认为肌肉练出来就是硬邦邦的。因为肌肉男是硬汉嘛哈哈哈哈，这个可能没错啦——但其实好的肌肉，放松下来的时候是富有弹性的，来，你们摸摸看。”
　　简俊立见机，急忙帮校长大声重复了一遍：“运动会开幕式正式开始了！”
　　阿姨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叶阳，纷纷落座下来。
　　春日的阳光落在树梢，钻过枝与叶织成的网，跃到水泥地上。简俊立坐在叶阳旁边，顺着叶阳的视线，在成千上百中小学生里寻找唐曲歌的身影。
　　没找到。
　　叶阳在偷偷挥手，可是他挥手的对象……们：
　　胖乎乎的钱子辰对叶阳咧嘴一笑：大眼睛的赵思霁对叶阳含羞一笑……
　　还有更多简俊立完全不认识的孩子，都在跟叶阳使眼色。
　　“你……认识他们？”
　　叶阳爽朗一笑，八颗大白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对，打工时认识的。”
　　然后他掰着手指头数，他给谁家送过外卖，他帮谁家接过孩子，他帮谁家送过饮用水，他给谁家送过鲜花蛋糕，他给谁家跑腿买过药，他给谁家做过钟点工，他给谁家买过菜煮过饭，他给谁家修过下水道……
　　简俊立听得瞠目结舌：“你还真是什么工都打啊？你还给学校代过体育课？你有教师资格证吗？”
　　“不是，确切地说，我是帮忙上一下课。”叶阳解释道，“那几天体育老师扭到脚，不方便上课，就请我去帮忙。他在旁边看着，我带孩子们活动活动。”
　　“你看，轮到我们曲歌的班级啦！”叶阳停了下来，示意简俊立专心观看表演。
　　其实一眼就能看到唐曲歌。
　　简俊立看到一片青青绿草，每一株小草都生机勃勃，唯有一株蔫黄蔫黄的，特别扎眼。
　　当唐曲歌站在起跑线上时，天突然阴了下来。
　　简俊立：“你说她为什么要报这种项目啊？”
　　叶阳：“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不思进取，每次训练都要本教练在后面鞭策你。”
　　简俊立：“……”
　　简俊立：“你说，她不会跑一半就放弃吧？”
　　叶阳伸手摸了一把简俊立的头发：“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专心给咱妹子加油！”
　　“加油！加油！曲歌，加油！”
　　叶阳的喊声直贯天际，几乎快把简俊立的耳朵都震聋了。简俊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震耳欲聋”，抬手虚拢着双耳以自保。
　　长跑比赛是以年级划分赛段的，按男女分组。唐曲歌所在的五年级一共三个班级，每个班级男女各两名参赛者，每次一共六名选手。但今年有两位选手弃赛，因此，起跑线上只站着四个人。
　　这意味着，只要不垫底，都能拿到名次。
　　学校跑道的长度是200米，需要跑够十圈才能完成比赛。跑了几圈，简俊立就有点分不清唐曲歌排第几了。
　　“为什么小学运动会要比两千米这种长跑项目啊？”简俊立吐槽道，“跑道还这么短，根本算不清跑到第几圈了嘛。”
　　“长跑和短跑，各有优点啊。短跑锻炼爆发，长跑锻炼耐力，都很好！”叶阳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大喊一声，“唐曲歌！加油！你已经跑完半程了！你好厉害！”
　　“……”简俊立心想叶阳居然数得清，“她是不是已经跑不动了？”
　　只见唐曲歌跑步的步伐已经有些飘，虽然全程一直面无表情，但明显现在脸色更差了点。
　　“唐曲歌！加油！你可以的！”叶阳推了推简俊立的胳膊，“你也来给她加油啊！”
　　简俊立不想在公共场合干这种事，讪讪道：“我有在心里默默给她加油啦。”
　　“不行！”叶阳斩钉截铁道，“一定要喊出来，要大声喊出来！不喊出来，心意就无法被传达！”
　　简俊立：“……”我没什么要传达的。
　　“快点啊！”
　　“加……油。”
　　“大点声！”
　　“加……油！”
　　“再大点！”
　　“加油！”
　　“再大点！！”
　　“加油！！”
　　“给谁加油！！”
　　“唐……唐曲歌！”
　　“唐曲歌！！加油！！大点声！！”
　　“唐小姐！！——加油！！！——”
　　喊出这个称呼，简俊立自己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困在跑道中精疲力尽的唐曲歌，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
　　“唐小姐！！——加油！！——”
　　身后的人传来一阵讥笑声，但是简俊立没有理会。叶阳转身瞪了一眼，挥了挥拳头，笑声好像小了些。
　　简俊立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过，比唐曲歌跑步的速度还要慢。
　　“他们还没有跑完吗？两千米这么长的？还有几圈？”趁叶阳给他递水的时候，简俊立忍不住问道，“就快跑完了吧？”
　　“呃……那个人，你看到没有，”叶阳指着跑道上明显速度最快的那个身影，“她快跑完了。现在最后一圈。”
　　“那孩子可真厉害啊。”简俊立喊得口干舌燥，吨吨吨吨喝了一大口。
　　“她是学校田径队的，体育特长，擅长长跑，据说已经入选县队了。”
　　简俊立惊了：“……职业选手？！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
　　“那也没办法。”叶阳露出苦恼的表情，“每个班级总有擅长这样那样的孩子，不可能不让他们参加集体活动呀。”
　　“那唐曲歌跑第几圈了？”
　　“第七圈吧。七圈半了。”
　　“……她该不会是垫底吧？”
　　叶阳点了点头：“第三圈开始就一直是。”
　　“那你还给她加油？！她垫底，她跑不跑不都一样吗？她不如现在放弃得了，白费力气。”
　　“不一样！”叶阳大声反驳道。
　　大家都看向他俩，叶阳挥挥手示意没事。
　　“她能跑完。她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叶阳补充道，然后不再看简俊立，继续大声为唐曲歌加油。
　　阳光又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再次落在树梢上，落到人们的皮肤上，钻过毛孔与血管之网，跳着舞，盘旋而上，烘暖心脏。
　　简俊立与叶阳早早候在终点线上。
　　“她跑完了吗？这次该是最后一圈了吧。”简俊立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他人早就跑完了。跑道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瘦小身影，一点一点艰难挪动着疲惫的身体。
　　叶阳居然真的生气了，没有理简俊立。在唐曲歌经过他们的时候，叶阳用力对她挥挥手，给她大声鼓劲：“最后一圈了！勇敢的唐小姐！加油！——”
　　简俊立忙跟上一句：“加油！”
　　唐曲歌几乎是扑倒在终点线上的。
　　正当叶阳想要把她捞起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前抢了过去：“我来吧。你们男的，不方便。”
　　苏芸依旧对简俊立板着个脸，但是今天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叶阳：“那你扶着她肩膀，我帮你抬着点脚。”
　　苏芸点点头。
　　简俊立插不上手，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也不理他。他只好讪讪跟在后头。
　　“我跟你说过的，跑不动不用太勉强的。”苏芸对唐曲歌说道，语气里带点责备，但又有些嘉许的味道，“不要赌气，不要逞一时之勇，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唐曲歌抬了抬眼睛，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来。
　　“呕——”
　　她吐了。
　　苏芸带她进女厕所收拾残局，他们这才理解到她所说的“男的不方便”。叶阳和简俊立帮忙擦洗弄脏的操场。
　　几个半大的男孩哒哒哒哒跑了过来。
　　“你看，我就说唐小姐吐了吧，嘿嘿嘿嘿。你们还不信。”语气不止是顽劣，有最令人厌恶的嘲弄和讥讽。
　　“那你还说她肯定跑不完呢！”
　　另一个男孩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还说整她，结果我们差点被姓苏的骂得烦死。一个代班主任而已，管那么多的。要是没我们，班里都没人报两千米好吧？”
　　“苏老师至少比‘剪刀手阿明’长得好看吧？没想到阿明的小跟班居然也能笼络苏老师，唐小姐真是不简单。嗐，我当时给她填报名表的时候，还以为她会直接弃赛呢。”第一个男孩厌恶地挥了挥手，“真是讨厌死了，这么臭。”
　　“啪——”
　　一块浸满呕吐物的抹布直接糊在了男孩的脸上。
　　叶阳拉住了简俊立：“喂，不可以打小孩。”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是学校。”
　　“我没有想打他，”简俊立摊开手，“我只是想把我的抹布拿回来。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抹布就飞出去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吧？”
　　叶阳点了点头，挽起袖子露出了他的肌肉。
　　男孩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四散而开。
　　叶阳不气了。
　　“你也不要轻易放弃啊。”
　　“你在说什么啊？”
　　“随便什么。什么都不要轻易放弃。”

　　☆、第二个月 五月/打工与彩票


　　靠敲诈张承宇和辛勤打卡获得返现，简俊立堪堪度过上个月的难关。
　　简俊立打着哈欠，透过眼泪的双眼眯了一眼天空。天空灰沉沉的，果然天气又冷下来了，今天说不定会下雨。
　　他生无可恋地牵着狗绳，任由小狗带着他跑来跑去。
　　现在才早晨6点，是连上班族都还没有出门的时候。而他，却得被迫早起，出来遛狗。
　　坦白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规律的生活了。
　　每天早睡早起，锻炼身体，一日三餐地规律吃饭。为了保证简俊立的饮食均衡，叶阳已经开启了送餐上门服务。这些讲究营养搭配、减盐减糖的食物，着实让简俊立嘴里淡出个鸟来。
　　不过鉴于他无论哪个账户里都已经没有钱，所以能白吃白喝的，也不算坏事。
　　狗在清晨冷清的街上自顾自溜达着。
　　简俊立在清晨冷清的街上自顾自想着心事。
　　其实他手里还有一台赃物没有出手。只不过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又顾忌重重，不大好贸贸然地开展他的旧营生。
　　若是叶阳肯把他的课费退给他，那是最好的。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恐怕是毫无希望了。再说他吃人家的嘴软，几乎连提都不大好意思再提起。
　　眼下唯一能考虑的，就是跟叶阳一起打工挣钱。
　　可是打工……也挣不来什么钱啊。
　　简俊立又打了一个哈欠。
　　狗绳忽然一个拐弯，他即时反应过来，跟着拐上了那道楼梯。
　　“来了啊。”
　　看叶阳的样子，应该刚练完早晨的训练计划。运动背心下，一身肌肉蓬勃有力，像极了广告上的男模特。
　　“你穿得也太少了吧。”
　　简俊立微微红着脸别开了视线。
　　然而小狗摇着尾巴兴奋地扑向叶阳，把还没来得及松开狗绳的简俊立也往前一带。叶阳一手扶住堪堪要跌倒的简俊立，一把捞起小狗，把它揽进怀里。
　　“小色狗。”
　　简俊立小声吐槽说着，逃开似的甩掉了手里的狗绳。
　　叶阳一边逗狗，一边抬头询问他：“什么？”
　　“没什么。”
　　简俊立一边干咳，一边扭过脸去。
　　“今天练腿，咱们开始吧？晚点我还要去送快递。”
　　叶阳把狗绳收短一些，把狗狗栓在一根柱子上，细心地确保狗狗的活动范围是安全的，然后他蹲下来默默小狗的脑袋：“今天不许乱尿尿哦！想尿的话喊我！”
　　“嗷呜！”
　　小狗摇着尾巴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简俊立白了它一眼。
　　“你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叶阳一边准备器械，一边问道，“也该给它起个名字了？”
　　“为什么是我起？”
　　“不是你起，那谁起？”叶阳理直气壮地说着，一手给杠铃装上片。
　　简俊立心想，你杠精附身了吗？最终还是没敢说出来，怕被杠铃砸。毕竟那个重量，对简俊立来说得费吃奶的劲，叶阳却是单手可掷。
　　“我们都那么穷，要不就叫它旺财吧？希望它能给我们带来财运，旺一旺你这小破健身馆。”
　　“不行。”叶阳忽然正色道，“不可以幻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努力争取。而且，不可以轻易放弃。”
　　简俊立懒得争辩，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我会努力的。但是多点运气也不坏啊。”
　　“说的也是，那就叫旺财吧。”
　　“嗷呜！”
　　叶阳一认可这个名字，小狗立马叫唤了一声。
　　简俊立心想，这狗可真是见风使舵。前几天他叫它别到处撒尿，它不仅没听进去，甚至还拉了一泡屎。结果叶阳一说它，它竟然羞愧得把屎给吃下去了！
　　自此以后，旺财就再也没有随地大小便的毛病——当然地点仅限于练吧健身房，场合仅限于叶阳在场的时候。
　　可见旺财真的很喜欢叶阳。
　　每次旺财见到叶阳，都恨不能把尾巴摇断才肯罢休。与之相对应，见到简俊立时，则全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爱答不理。
　　按照叶阳的指示热完身，简俊立站在叶阳给他调好的自由深蹲架前。
　　他抓住杠，钻了进去，深吸一口气。
　　“加油！”叶阳为他打气。
　　可油还没加上，杠铃还没出架，简俊立已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叶阳着急地凑过来，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其实是简俊立的头发太长，出杠背起来的时候压着后边的头发了。简俊立不好意思说，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被压到的发根，向叶阳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硬着头皮再次钻到杠下面，凭本事尽量低一低头避开头发。
　　练完腿，简俊立去换衣服。
　　只听见屋外叶阳在夸赞旺财：“旺财好乖哦！都没有随地大小便。”
　　简俊立可以想见此刻叶阳大大手正温柔抚摸着旺财的脑袋。实际上旺财并不算是小奶狗，只不过可能有吉娃娃的血统，体型较小，所以一开始才被他们误认为是小奶狗。
　　尤其在叶阳健硕的体型衬托下，愈发显得旺财它娇小柔弱。
　　简俊立换好衣服出来，叶阳已经把狗绳绕在自己手腕上：“走吧。”
　　看起来，打工狂人叶阳并不打算现在马上去打工。
　　简俊立问道：“去哪儿？”
　　“理发。”
　　“……”
　　“不然我给你准备点扎头发的皮筋？”
　　“……”
　　他们走进了春波路20号。简俊立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爱嘉美容美发屋”。他们刚走进去，一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人就迎了出来：“叶阳，你来啦！”
　　显然叶阳是这里的常客。
　　不知为何，简俊立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但是无论如何又不觉得是自己认识的人。那女人也不认识简俊立，打量了他一下，对叶阳笑道：“今天这么好，还带朋友过来照顾我生意？”
　　见女人厚重假睫毛下的眼睛向自己抛来一个近似媚眼的东西，简俊立不禁有些惧意，缩在叶阳身后随时准备跑路，心想，看不出来，叶阳竟然是这样的人！
　　正当此时，里屋忽然又冲出来一个男人，脸涨得通红，急吼吼地怒骂道：“那个男人是谁？你说啊？！”
　　他看到叶阳，指着叶阳：“是隔壁这个臭小子？！”
　　“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啊？”女人白了他一眼，想把他推回里屋，“你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
　　“都这样了还做什么生意！”
　　只见男人说着把镜子前的一把梳子猛然扔在地上。
　　然而简俊立想笑。
　　他看到这男人用余光仔细挑选了一把看起来不会摔坏的鬃毛梳，小心地对准一个“既不会砸到任何人也不会砸坏任何东西”的角度用力扔了过去。鬃毛梳从地上弹起来向某处飞去时，男人一度担心地一直盯着它，直到发现它诸事无恙地平稳落地才不可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真了不起，连发脾气都发得这么克制。
　　“赵！海！波！”可是女人却不买账，“你这个混蛋，这日子你不想过，那我也不过了！”
　　简俊立听到“赵海波”三个字，忽然想起来，这不是他高中同学的名字吗？再仔细一看那男人的眉眼，果真是轮廓变了形的老同学。
　　赵海波已经完全褪去了中学时的青涩，褪了色的皱T恤下露出一个胖胖的肚腩，头发也有些稀疏了。不知是吵架的缘故还是平常就不修边幅，一脸胡茬子，俨然是个中年大叔了。
　　一看妻子真的发起怒来，赵海波反倒有些怵，愣了愣，几乎忘了自己才是占理的那一方。
　　“你给我回去！再闹上班都迟到了！”
　　赵海波一动不动：“孙嘉美，你先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从里屋探出来。
　　“爸爸……妈妈……”
　　赵海波和妻子僵持着，叶阳倒是率先走上前抱起了那个孩子。那孩子是个女孩，穿着一条吊带裙，大约两三岁的样子。简俊立一看，没想到赵海波的女儿长得倒是相当可爱，圆圆的大眼睛像黑宝石一般嵌在圆圆白白的小脸上。
　　不过听他们方才那一番吵闹，没准还真不是亲生的。
　　“叶阳哥哥，”小女孩趴在叶阳强壮的三角肌上，带着哭腔道，“我饿了……”
　　简俊立听清了女孩的话语，忍俊不禁，果然是小孩子。就算爸爸妈妈吵得不可开交，她还是只会想着要吃的。完全不会看氛围，跟小动物没差别嘛。
　　想到这里，简俊立又看了一眼地上眨巴着水汪汪眼睛的旺财。
　　旺财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倒是相当会审时度势。
　　赵海波听见女儿糯糯的声音，一下子也心软了：“妞妞，爸爸带你去吃饭。”
　　他伸出手要从叶阳怀里接过女儿，可是赵妞妞却一下子把身体扭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叶阳的脖子，像是在跟爸爸生气呢。
　　叶阳圆场道：“这样吧，其实今天不是我要理发。嘉美姐，你给这位剪个头发，我顺便带妞妞去吃早饭好了。”
　　最后简俊立和旺财被留了下来，而赵海波则眼巴巴地跟在叶阳后面，带着赵妞妞去附近的铺子里吃早餐。
　　孙嘉美给简俊立洗头的时候好像还在生气。
　　“想理个什么样的头发？”
　　洗完头，孙嘉美已经消气了，脸上露出营业式的笑容，让简俊立坐下，双手温柔地帮他把头发擦干。
　　简俊立的头发是有些长了。他本就不大去理发，回家又一个月了，头发几乎可以扎出一个小揪揪。
　　“随便。”
　　“你话很少哎。”孙嘉美笑了笑，“是害羞吗？”
　　简俊立心想，我又没什么话好跟你讲。
　　“今天见笑了啊。”孙嘉美一边帮简俊立吹头发，一边说，“哎呀，你头发好细好软哦。……”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作响，简俊立几乎听不清孙嘉美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句。
　　“听说头发细软的人，……心肠也很软哦……”
　　“动画片……银时……自然卷的家伙都不坏……”
　　“……卷……那不能……”
　　“……”
　　就算简俊立一言不发，孙嘉美依然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她一边说话，手中不停，很快就给简俊立剪好了头发。
　　这时叶阳也回来了。赵妞妞一只手牵着叶阳，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蛋饼，一见到孙嘉美就放开叶阳冲了过来：“妈妈！”
　　结果却被吹风机的线绊了一跤。
　　赵妞妞十分懂事，趴在地上没有哭，自己爬了起来。可是下一秒她就看到手里的蛋饼从袋子里撒了出来，全在地上了，妞妞瘪了瘪嘴，哇地哭了出来：“呜呜呜，妈妈的蛋饼没了！”
　　叶阳赶紧追上来安慰妞妞：“没事没事，我这还有一个蛋饼呢！”
　　他把手里的蛋饼交给妞妞，可是妞妞摇头，不肯接过去。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指了指简俊立：“这是给那个哥哥的……呜呜……”
　　旺财默默地走过来，开始舔地上的蛋饼。
　　妞妞顾不上擦眼泪鼻涕，赶紧抱住旺财，阻止它：“不要，不可以哦！脏脏！”
　　最后叶阳转身飞快地跑去又买了一份早餐，才把孩子哄好。
　　从理发店走出来，简俊立感到脖子凉飕飕的。头发剪短了不少，整个人干净利落了不少，显得更瘦削了。理发的钱自然是记在叶阳账上。
　　两个人一条狗，逆着人流走在马路上。
　　“简俊立。”叶阳说道，“你是不是还想退课费啊？”
　　“啊？”
　　“最近没怎么听你提这事儿了。”
　　提了有用吗，简俊立心想，嘴上却说：“这不是怕你压力太大嘛。”
　　“哦，”叶阳的声音低落了一下，“原来你还是想退啊。”
　　简俊立觉得这次退缩了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赶紧问道：“……所以能退吗？”
　　叶阳把双手放到后脑勺，抬头看向天空：“你看我最近有接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简俊立：“……”
　　那你问个屁啊。
　　“你要是真的很缺钱的话，就跟我一起去打工嘛。我这里有很多职业可以选哦。”叶阳又变得笑嘻嘻的，掰着手指数着，“送快递啊、送外卖啊、送花啊、炒菜啊、发传单啊、搬砖啊……”
　　“行了行了，我都不会。”简俊立打断了他，提出一个建议，“我看你不如去买彩票得了。”
　　“幸福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啊。怎么可以整天想些这种有的没的呢。”叶阳教训简俊立，“勤劳才能致富。”
　　“中彩票也可以致富。”
　　“中不了。”
　　“能中。”
　　“梦里能中。”
　　“你能中。”
　　……
　　叶阳被这番车轱辘对话说得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自己去买呗。”
　　“我不行。”简俊立拉过牵着旺财的狗绳，“我这人，平常不大注意积德，运气一向不大好。”
　　“……”
　　简俊立像是故意地拉了一下狗绳，勒了下正撒欢走着的旺财的脖子，惹得旺财“嗷呜”一声惨叫。
　　简俊立松开狗绳，笑着对叶阳说：“虽然我没希望了，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真的，我是认真的。如果天上真的有馅饼的话，它肯定会掉到你这种人头上的。”
　　像你这样的人，值得一切的好运气。
　　他们刚好走到小区门口。简俊立当断立断，骤然调转方向，径自走向小区对面的彩票购买点。叶阳只好跟了过去。
　　“来吧，你选一串数字。”
　　叶阳摇头：“别傻了，浪费钱。”
　　“那我随便给你选咯。”
　　简俊立自作主张地替他选好了号码，掏出口袋里全部的钱买了彩票。他抢过叶阳手里的狗绳，把彩票强行塞进了叶阳手里。
　　运动会过后一周，迎来漫长的五一长假。坐在书桌前做作业的唐曲歌竖起了耳朵。
　　“阿立，虽然是合同工的形式，但说真的，这个机会很不错。”张承宇说道，“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要。”简俊立果断拒绝，要是从了，以后我还怎么敲诈你啊。
　　简俊立扯开嘴角笑了笑，“不说别的。你觉得我跟苏芸能做同事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张承宇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要是可以，她一定也没问题。”
　　张承宇把眼镜戴了回去，自信地说道。黑框眼镜这几年已经过时了，把他衬得有些可怜相。
　　“这几年，她过得好吗？”
　　“我说她过得不错，你信吗？”张承宇讥笑一声，“我真希望我能这么回答。”
　　气氛沉默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唐曲歌差点以为他们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张承宇突然开口道：“我认为如果这整件事情里有受害人，那么肯定不是你，而是苏芸。”
　　简俊立无法反驳，也不想。
　　“那个小孩也在你们学校吗？”
　　“经过那件事，你觉得，人家还敢住在这儿吗？”张承宇气笑了，一把摘下眼镜塞进口袋里，直接起身推门出去了。
　　七年前，简俊立差点杀了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2014年5月2日，时值劳动节假期。傍晚，几个低年级的孩子结伴去江边玩耍，有一名男孩意外落水。傍晚的江潮很大，幸好此时有一名来自江城的好心人路过，见状，毫不犹豫跳水救人。
　　这个好心人就是趁假期与简俊立回乡探亲的陈奕仁。
　　陈奕仁对简俊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边的落日好美，我想一个人去江边吹吹风，待会就回来吃饭。”
　　结果饭菜都凉了，他也没有回来。
　　落水的男孩得救了，救人的好心人却溺水身亡。
　　江边的落日一点都不美，没有云的时候像一滩洇在毯子上洗不掉的血迹，有云的时候像是分尸案的杀人现场。
　　张承宇又折转回来了。
　　他透过那副傻兮兮的黑框眼镜，盯着简俊立木然的脸孔，说道：“如果可以，我们也想改变过去的一些事情。但是做不到。现在我们只希望所有人都能过得好一点。包括你——其实最主要的就是你。”
　　“为什么？我过得很好。”
　　“……”
　　张承宇：“那就好。苏芸过得挺好的，她不需要你操心。”
　　他走了。这次应该不会再回来。
　　唐曲歌收回自己的耳朵，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一只小药瓶。药瓶上的标签早就被撕得七零八落了，染上了灰黑色的尘埃。
　　她听见门又开关了一次，简俊立也出去了。
　　所有人都过得好一点？
　　这种事情，可能吗？
　　唐曲歌嗤笑了一声。
　　她拿起小药瓶，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
　　江风吹在身上有些冷飕飕的，简俊立发现自己出门时忘了穿外套。手里的狗绳一紧，简俊立低头，看到旺财拼命摇着尾巴。
　　“你们怎么在这里？”
　　简俊立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逆着夕阳向自己大步奔来，长长的刘海被江风吹得飘在空中跳舞。这一幕很像漫画或是日剧中的场景。
　　如果不靠说话的声音，简俊立完全认不出叶阳。叶阳的衣着和发型与平常完全不同。他的剑眉星目掩映在飘逸的长刘海之下，笔挺的身板与白衬衣相映得彰，走在路上风范十足，难怪方才与简俊立擦身而过的几个少女，在那窃窃私语说什么“是哪个明星吗”。
　　简俊立穿一身运动服灰头土脑地站在叶阳身边，心想自己会不会像个明星助理啊？
　　叶阳发现简俊立老盯着自己的刘海看，揪起来几根头毛，解释道：“是假发啦。”
　　“挺好看的，特别适合你。”简俊立回过神来，“要不你把头发留长吧？别再剪板寸头啦。”
　　虽然板寸他也撑得起来。
　　叶阳摆摆手拒绝：“那多麻烦啊。还是短点清爽。”
　　“你在这里……散步？”简俊立指了指叶阳身上的白衬衫，“这个风格倒是平常没见你穿过。”
　　叶阳不好意思地想挠挠头，手刚触到头发，想起来这是一顶假发，怕弄坏了造型，迅速又把手收回来：“我在打工呢。”
　　他朝不远处指了指。简俊立看到一个头戴贝雷帽身着长风衣的女孩子，手里扛着一台大相机，正慢悠悠地一边拍江景，一边朝他们走过来。
　　镜头对准了叶阳和简俊立。
　　咔嚓。
　　“这是你朋友？”拍照的女孩子看到简俊立，眼睛一亮，“这位帅哥，你要不也来做我模特吧？有偿！”
　　简俊立：“……不要。”
　　女孩子顿时一脸失望，她视线扫过，看到了旺财：“这狗好漂亮啊，是你的吗？那我可以拍狗吗？”
　　叶阳站出来抢答：“当然可以啊。”
　　叶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比出食指和拇指，“不过……”
　　“加钱？可以啊，加多少？”女孩子一口答应，她已经蹲下来逗狗。旺财识趣得很，拼命地摇着尾巴卖萌。
　　“太可爱了吧！叶阳，快点快点，趁太阳下山之前，我们拍一组夕阳西下，小鲜肉和小奶狗在江边散步嬉闹的照片。肯定会火！”
　　简俊立退开几步，看着女孩指挥着这一人一狗一会儿奔跑，一会儿相拥，快门声响个不停。
　　过了大半个小时，光线渐渐暗到不适合拍照，女孩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工了。女孩收起照相机，叶阳直接一把将假发摘了下来递给她，看得简俊立瞠目结舌。
　　意外的是，平头的叶阳也挺衬这一身白衣黑裤的，别有一番味道。果然颜高任性，简俊立在内心再再次感慨道。
　　与摄影女孩道别后，叶阳与简俊立一道牵着狗在江边漫步。
　　“他真好。”叶阳在堤坝上站定，沉痛地问道，“就是在这里吗？”
　　等简俊立意识过来时，他已经将陈奕仁在江边救人以致意外身故的事情对叶阳和盘托出。之前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倾诉过这件事。
　　简俊立看向已经几乎完全沉入远山之后的太阳，木然点了点头。
　　“这样的朋友，你要为他感到骄傲。”
　　简俊立愣住了。他忽然回想起送陈奕仁回家时，陈妈妈也这么跟他说：谢谢你，请你别太难过，我很为我的儿子骄傲。
　　落日最后的一点余晖映在江面上。
　　“他是个男的。”
　　“嗯。”
　　“他不是我朋友。”
　　“嗯。”
　　“他是我的……恋人。”
　　“嗯。”
　　简俊立回头，看向平静的叶阳，强调了一遍：“我喜欢男的。”
　　“嗯。”
　　“你一点都不惊讶？”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为什么？难道……”
　　“呃……你知道，有种东西叫Gay达……”
　　“你……一开始就……”
　　简俊立脑子轰隆一声，脸一直红到耳根。
　　“时候不早了，”叶阳咻地站了起来，“回家吧，小曲歌八成还在等你吃晚饭呢。”
　　今天晚饭的唐曲歌话特别多。
　　“你知道吗？操场旁边那块黑板是简老师主张立的。”
　　简俊立饶有兴味，眯起眼睛：“简启明跟你说的？”
　　唐曲歌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当然是我从别的地方听来的。”
　　“哦，道听途说。”简俊立的语气更加嘲讽。
　　“那里本来计划做一个公告栏，”唐曲歌的语气充满崇拜，“但是简老师提出来校门口已经有一个公告栏了，这里做一个能发挥学生创意的东西，会更好。”
　　“怪不得那块黑板那么大。”简俊立啧啧出声，“想尽办法折腾学生，确实是简启明的风格。”
　　“你真是文盲。简老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吧？”说完最后这句，唐曲歌想到自己在那个雨夜被简启明捡回家的情景，补充道，“捡来的都比你强，强多了！”
　　“我很喜欢这块黑板。”唐曲歌望向着不知处，“所以每次出板报，我都会争取参加的。”

　　☆、第二个月 小小朋友


　　简俊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赵妞妞。
　　实际上，他也有点搞不清这里到底是哪里，是旺财带他过来的。由于简俊立本人的作息习惯是没有作息也没有习惯，所以目前都是按照旺财的喜好，早中晚每日三遛。在这个过程中，通常由旺财负责选择遛狗的路线，并且负责将简俊立带回家。所以其实有点说不好到底是简俊立遛旺财，还是旺财遛简俊立。
　　眼下旺财正牵着简俊立，扑进赵妞妞怀里蹭啊蹭，完全没有要把简俊立带回家的意思。
　　简俊立试着扯了扯狗绳。
　　“汪！——”
　　旺财扭头龇出牙，冲他凶巴巴的叫了一声。
　　简俊立只好曲线救国，转向赵妞妞：“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在……”赵妞妞抱着狗，左张张右望望，伸出的小手指最终没人可以指，笑容逐渐凝固在小脸蛋上，“在……”
　　简俊立觉察出这事有点难办了：“小朋友，那你可以把旺财还给我吗？”
　　可是赵妞妞把旺财抱得更紧了。
　　当街上的行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的时候，简俊立心想，他从来不知道这附近那么热闹啊。他束手而立，手腕上套着狗绳，狗在小女孩怀里，小女孩在嚎啕大哭。
　　即便他没有回头看，他也感受到了路人的指指点点。
　　“这个当爸爸的怎么回事，女儿哭成这也还无动于衷……”
　　——喂，我才不是“当爸爸的”！
　　“哦哟，男人就是不会照顾小孩。”
　　——没错，我不会也不想照顾小孩。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男的还不如那条狗，狗还晓得安慰主人，舔着小女孩脸上的泪珠子呢！”
　　——难道要我也去舔眼泪吗？！！
　　“啧啧啧，这男的一看就是一点本事都没有的……”
　　——您还真的猜对了。
　　……
　　随着时间的流逝，行人中的无事可做的闲散人群渐渐被筛选出来。那些大闲人开始驻足围观，简俊立如芒在背，不得不蹲下来，跟妞妞说：“别哭了啊。”
　　“呜呜呜……”
　　女孩根本不理他，旺财还探出头凶了简俊立一下。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不哭啊？”
　　赵妞妞已经哭到抽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抱抱……”
　　“啊？”
　　“妞妞要抱抱，”赵妞妞抽搭着，向简俊立张开手臂，“哥哥抱抱我……我就……就不哭了。”
　　简俊立偷瞄了一眼围观的人。
　　在“哇，小女孩好乖，你要是这都不做还是人嘛”的议论声中，简俊立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赵妞妞一下子扑进简俊立的怀里，小脑袋还在他外套上蹭了蹭，把眼泪鼻涕蹭了个一干二净。
　　简俊立却没有发现这些。
　　当那个小小的身体贴近他的胸膛时，他愣住了，只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开始融化。
　　简俊立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拥抱过什么了。
　　原来拥抱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这就是……“飞鸟”动作的要诀吗？
　　抱完赵妞妞，她果真收住眼泪，不哭了。
　　舒了一口气的同时，简俊立心里也略有些诧异，原来这么小的孩子也可以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的啊。
　　原本他还考虑过要不要干脆丢下旺财，自己跑掉算了。反正旺财肯定找得到路，倒是自己，在没有手机导航的情况下，回不回得了家有点说不准。
　　简俊立从兜里掏出关着机的手机。
　　每次开机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想必手机里又充斥着成千上百的未接来电和由污言秽语组成的骚扰信息了吧。
　　简俊立叹了一口气。
　　刚一开机，就有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简俊立忙不迭地掐断，迅速拨出叶阳的电话号码。
　　“喂？”
　　听起来叶阳似乎正待在一个很吵的地方，话筒里传来嗡嗡的轰鸣声，几乎掩盖了叶阳的话语。
　　简俊立皱了皱眉：“你在哪儿啊？”
　　“我在饭店里呢。”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送外卖吗？外卖不送了？”
　　“我就是在送外卖啊。”轰鸣声渐渐远去，叶阳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这家餐馆点餐的人太多了，厨师做不过来，一直忙了几个小时都没时间上厕所，我就来搭把手。”
　　简俊立：“……”
　　叶阳露出一口大白牙爽朗中又带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的样子，顿时在简俊立脑中显现。
　　“你那厨艺，能行吗？”简俊立在心里擦了把汗，“要把人家生意给弄砸了咋办，没准要挨揍呢。”
　　说完简俊立又想到叶阳那个块头，估计也没人敢对他出手。
　　“家常菜我都会啊，怎么不行？”叶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我炒的菜，可好吃了！”
　　简俊立回味了一下叶阳给他煮的那些鸡胸肉和西蓝花，觉得还是忧心忡忡啊。揍可能是不怕揍，但万一饭店要叶阳赔钱呢？
　　叶阳人那么傻，帮了倒忙肯定得吃亏呀。
　　“你给人切个菜啥的就行了，”简俊立叮嘱他道，“别瞎掺和那些有的没的啊。”
　　“行行行，我有个电话进来了，待会忙完再联系哈！”
　　旁边的赵妞妞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这才想起来正事，“对了，理发店那个小孩……”
　　刚开口，还没说完，叶阳那头的电话却已经断了。
　　看来叶阳此时也抽不出身来。
　　简俊立抬头看了看面前大门紧闭的“爱嘉美容美发店”，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赵妞妞不停地拉着自己的衣角，简俊立只好理她一下：“怎么啦？”
　　赵妞妞伸出小手，朝某个方向指去。
　　简俊立抬眼顺着看了过去，“王大全便利店”。
　　摇摇车的音乐再次奏响的时候，简俊立几乎已经会唱了。他认为自己必须得严苛一点了，不能再放纵赵妞妞。
　　他蹲下来，视线与赵妞妞平行，严肃地说道：“这次真的是最最最后一回了？知道吗？”
　　赵妞妞迟疑地点了点头，没吭声。
　　“快点答应我！”简俊立抓住赵妞妞黏糊糊的小手，“不然这次都不给你坐了哦！”
　　说完简俊立发现自己已经精神崩溃到丧失逻辑。
　　“好吧，我答应你。”赵妞妞的神情有点委屈，撅着小嘴巴说道。
　　简俊立看她这副样子有些受不了，抱头挠乱了自己的头发：“真的真的真的，我真的没有钱了啊！”
　　赵妞妞看他像唱歌似的抱怨，觉得好笑，没绷住脸，咯咯笑了出来。
　　简俊立把赵妞妞的脸掰正，摊开手给她看。
　　“喏，你看，我真的只剩下这一个硬币了哦。”
　　赵妞妞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简俊立在赵妞妞的视线下，捏住硬币，缓缓伸向投币口。硬币悬停在投币口上，简俊立忽然有些下不了决心，扭头跟赵妞妞商量道：“这是我最后一块钱了哎。”
　　已经爬上摇摇车的赵妞妞正盯着投币口，听见他说话才把头转回来。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又爬了下来。
　　“我不坐了。”
　　简俊立顿时松了一口气，把硬币收回来，珍惜地塞进已然空空如也的口袋里。
　　留着至少还能买俩馒头不是。
　　虽说现在有叶阳负责他的饮食，但万一哪天叶阳反悔了呢？好歹他还能靠这一块钱多活一天吧。
　　赵妞妞支着下巴坐在台阶上，表情有些凝重。
　　“吃吗？”简俊立讨好地从购物袋里掏出酸奶递过去，然而赵妞妞却忧伤地摇了摇头。
　　赵妞妞：“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吧。”简俊立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以免又把小家伙给弄哭了，“等太阳下山她就回来了。”
　　他又试着掏出鲜虾片，递给赵妞妞：“吃吗？”
　　旺财趴在赵妞妞脚边正打着盹，看到鲜虾片忽然精神了起来，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喘大气。
　　赵妞妞接过鲜虾片，低头看向旺财，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想吃这个吗？”
　　“嗷呜！”
　　简俊立心想，这狗比我招人疼多了，叶阳爱它，赵妞妞也宠它。
　　他帮赵妞妞拆开虾片的包装，赵妞妞伸手进去抓了一片。
　　“喏。”
　　赵妞妞猝不及防地把手里的虾片塞到简俊立嘴巴旁边，吓了他一大跳。简俊立想伸手去接，却被赵妞妞躲开，硬是要往他嘴里喂。于是简俊立只好红着脸张开嘴，让赵妞妞把虾片喂进自己的嘴巴里。
　　虾片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简俊立刚觉得有点幸福，就看到赵妞妞又喂了旺财一片。旺财顺势在她小手上舔了一圈，逗得赵妞妞咯咯笑。
　　赵妞妞自己吃了一片，夸张地瞪大眼睛赞叹道：“好好吃！”
　　简俊立登时被她逗笑了。
　　可下一秒，他就有些笑不出来。赵妞妞用她那只原本就黏糊糊，玩过摇摇车、捡过小石子还被狗狗舔过一圈的小手抓起一片鲜虾片，又向他喂了过来。
　　无法拒绝。
　　简俊立只好含泪吃了下去。
　　吃完鲜虾片，赵妞妞困了。她靠在简俊立身上，眯瞪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大哥哥，太阳是不是马上就要下山了啊？”
　　“嗯。”简俊立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适合小家伙靠着的姿势，很快腰就有些酸了。
　　“那妈妈要回来了吗？”
　　“……”简俊立想了想，尝试着说道，“如果你困的话就趴在我身上睡一会儿吧，待会你妈妈回来了，我会把你叫醒。”
　　原本并没有抱期待她会听他的话，结果赵妞妞说了句“好”，就趴过来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看来是真的困了。
　　简俊立僵着身体，不敢动弹。
　　他望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马路尽头。
　　简俊立倒是没有猜错。
　　在夕阳即将完全消失的街道里，孙嘉美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当她看到简俊立时，眼前微微一亮，正要开口说话，便又看到了简俊立怀里的赵妞妞。她惊喜得无法言语，踩着高跟鞋就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跑了过来。
　　孙嘉美几乎是一边哭着一边跑的：“妞妞，原来你在这里哇！”
　　简俊立已经哄了一整天的小女孩，此刻再看到一个成年女性在自己面前哇哇大哭，他实在已经有心无力，只好等孙嘉美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孙嘉美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两只手胡乱擦着脸，把哭花了的妆容擦得一塌糊涂，看起来更可怕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抱过赵妞妞，就情难自持地凑去简俊立怀里在女儿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好哇，你们两个奸夫□□竟然就在我家门口卿卿我我！”赵海波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孙嘉美，你对得起我吗？”
　　“不、不是这样的……”
　　“是你啊！”赵海波走近了，看清楚了简俊立的脸，“那天我见你来店里，还以为你是叶阳那小子的朋友，没想到叶阳是个幌子！”
　　“怪不得妞妞说那个叔叔对她可好了！”赵海波又指指孙嘉美，忿忿不平：“原来你们俩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你当我是什么啊？”
　　孙嘉美忽然一把抱住简俊立的胳膊:“对就是他！你想怎么样？离婚吗？”
　　在简俊立以往30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场面。
　　他慌了。
　　事出突然，孙嘉美还没来得及抱过女儿，因此赵妞妞还在他怀里睡着。简俊立有点后悔自己没听叶阳的，好好练臂力。这孩子怎么突然那么沉啊？
　　沉得他都有些抱不住了。
　　深夜，便利店拉下了一半卷帘门。门下透出灯火和说话声。
　　“所以，手机的事情你算是破案了？”王大全小酌一口，咂嘴道，“你真的看到你老婆扑到那小子的怀里？”
　　“亲眼所见，那还有假？！那时候天都还没黑呢！”
　　赵海波双眼通红，往嘴里灌了一杯，“他们真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那然后呢？”
　　“我就很恼火啊！”赵海波锤了桌子一拳泄愤，把小桌板锤得摇摇欲坠，王大全见状赶紧扶了扶酒瓶和杯子。
　　赵海波：“我很生气，气得我……气得我忍不住扇了一个耳刮子。”
　　“啊？”王大全听得来了兴致，放下酒杯，“那之后呢？孙嘉美有没有跟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比这更糟。”赵海波说不下去了，又倒了一杯酒喝干了。
　　“其实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啊。”王大全犹豫了一下，“今天我看到那小子带你女儿来买零食呢。对了，那小子叫啥来着？”
　　赵海波只觉得这酒如此苦涩，哭丧着脸，说道，“王叔，嘉美她说要跟我离婚！”
　　简俊立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把你卷进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孙嘉美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正睡得香甜的赵妞妞。她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帮她把脸上的一个脏东西擦掉。赵妞妞拧了拧眉毛，哼哼了两声，看似要醒了，结果只是翻了个身而已。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简俊立不敢坐在孙嘉美旁边，远远地站在一边跟她说话，“这只是个误会吧？说清楚就好了？”
　　孙嘉美默然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简俊立在心中咆哮，这个事情明明就很简单啊！一句话就能够说明白！
　　孙嘉美又说：“归根到底，就是赵海波他不爱我了。”
　　简俊立：“……”
　　这算是恶人先告状吗？给他戴绿帽的人不是你吗？还是说，这女人只是想给自己的出轨行为找个理由呢？唉，女人可真麻烦……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孙嘉美站了起来，“我去做饭，你吃完饭再走吧。”
　　简俊立哪里还敢吃饭，急忙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毕竟大晚上的我待在你家，好像更不好了。”
　　“无所谓的。他要怎么想就让他去想好了。”孙嘉美走进厨房穿上围裙，“反正我们行得端走得正，怕什么！”
　　简俊立回想方才吵架时孙嘉美忽然挽住他的胳膊说什么“对就是他！怎么样，要离婚吗”，总觉得自己再趁男主人负气跑开的空档在这一吃饭，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刚才自己就不该被孙嘉美拖拽着进屋的。
　　可是怀里的孩子，总得要还给他们啊。
　　孙嘉美一边做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每天这样精心打扮自己，从来也没听他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他也不是不会说啊，以前老说什么王晓茹又聪明又漂亮……你知道那个王晓茹吧？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女儿……唉，这会儿那家伙肯定跑到超市喝酒去了。说说是跟王大叔喝酒，其实还不是想着王晓茹呐……只可惜人家压根看不上他，已经跑去上海啦。”
　　孙嘉美切菜切得格外狠，砧板被剁得咚咚响。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其实他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我吧？估计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你说，我真的那么丑吗？我也不算太差吧？”
　　简俊立坐立难安，终于找到插嘴的空隙，赶紧说道：“那什么，我真的还有急事，我先走了啊。”
　　不管孙嘉美还在厨房忙活着，简俊立拉开门拔腿就跑。
　　走出起居间，就是爱嘉美容美发室。简俊立一口气跑出了理发店，冲到街上时正好看到叶阳骑着送外卖的小电驴迎面而来。
　　叶阳抬起手，用力挥舞着跟他打招呼：“你没回家，原来是在这里啊。”
　　简俊立仿佛见了救星一般向他奔去。
　　便利店灯火依旧。
　　店内酒过半酣，赵海波还在抱怨着：“你说她都是一个孩子妈了，还整天弄得花枝招展的，不知道要去招什么蜂引什么蝶呢。啊……这是什么蜂呢……不就是比我瘦点比我白点比我清秀点么？哪儿好了？”
　　王大全心想这不都是比你好的地方么，不禁有点鄙夷，怪不得自家女儿看不上赵海波。要是这个赵海波稍微强点儿能看点儿，把晓茹给娶了，晓茹现在可不就能陪在自己身边，跟自己尽享天伦之乐了么？还跑那么大老远地去上海工作干嘛，成天加班加班的，王大全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疼得很啊。
　　王大全再一看赵海波快比自个儿都大的肚腩，配上这为情所困醉醺醺的怂样，就连他也有些瞧不上眼。
　　忽然，王大全发现赵海波两边脸红得不一样，有一边隐隐现出几个红印子来。王大全想到了什么，问道：“海波，你刚说你气得扇了个巴掌，你扇了谁的啊？”
　　“我能扇谁啊？当然是扇了我自己啊！”赵海波痛哭流涕，但依旧振振有词，“打老婆是绝对不行的！伤害别人那也是不对的！”
　　王大全笑了出来，就你那点能耐，还伤害别人呢。
　　叶阳在简俊立家吃过饭，走出小区时听见便利店的动静，便敲了敲卷闸门：“王叔，都九点了，还不回家呐？”
　　王大全弯腰探头出来：“我倒是想回，但是这边有个麻烦鬼缠着我呢。要不你也进来喝点？”
　　叶阳往里张了张，看到赵海波醉醺醺地趴在小桌板上，嘴上还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话。
　　方才简俊立大致跟他说了这件事，他想了想，说道：“他喝醉了，您老也不大方便，要不我送他回家吧？”
　　王大全打量了一下叶阳强壮的身板，干脆地说：“行，谢了。”
　　叶阳钻进卷闸门，一把扛起赵海波。王大全帮他把卷闸门往上推了推，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穿过马路，最后走进对面的爱嘉美容美发屋。王大全懒得收拾残局了，明天再说吧，拉下卷闸门锁上就进小区回家了。
　　“赵哥，你误会简俊立了。”
　　叶阳微微扭头，对背上的赵海波说道。
　　“有什么误会？哪个误会了？孙嘉美都说得明明白白了！”赵海波喷着酒气，哼哼唧唧地说道，“你是他的朋友，当然帮他说话。”
　　叶阳思忖了一会儿，那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说。要说也该是简俊立自己说的。
　　把赵海波送到家的时候，赵妞妞已经醒了。
　　她看到叶阳和赵海波，先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兴奋地问叶阳：“那位大哥哥呢？待会他会来我们家玩吗？”
　　“怎么还没长大呢，就不中留了。胳膊肘尽往外拐啊？”赵海波嘟哝着，虽然喝醉了，但还是舍不得凶自家闺女，“爸爸对你不好吗？妞妞，你喜不喜欢爸爸呀？”
　　“爸爸很好的！我喜欢爸爸！”
　　赵海波开心地抱了抱赵妞妞。
　　孙嘉美走了过来拉开妞妞：“哎呀，一身酒气的，离妞妞远点。”
　　赵海波有点理亏，又有点负气，哼了一声，没理她。
　　赵妞妞逃离酒气魔爪后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到门口追上正要离开的叶阳，附耳轻轻说：“我也喜欢两位大哥哥。”
　　然后赵妞妞的小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叶阳手里：“送给你们两个的，一人一个哦！”
　　叶阳到门口的路灯下，摊开手，掌心躺着两颗小石子。
　　虽说只是平常的石子，但长得圆溜溜的，一颗纯白，一颗纯黑，看起来怪可爱的。
　　他把石子仔细地收好了。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赵妞妞没说哪颗是给自己的，哪颗是给简俊立的哎。算了算了，到时候让简俊立先选好啦。
　　简俊立吃过饭，送走叶阳，正准备去洗漱。他刚走到过道，次卧的门忽然开了，吓得他惊呼了一声。
　　“你在家呀？！！”简俊立拍着胸口，“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跟鬼似的，吓死个人了。”
　　唐曲歌神色木然，责问道：“手机为什么关机？”
　　“你管我？”
　　唐曲歌一时语塞。
　　简俊立：“晚饭吃了么？”
　　唐曲歌：“关你屁事。”
　　次卧的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简俊立不明就里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再敲门，唐曲歌并不理会。简俊立已经习惯了，耸了耸肩，继续走向洗手间去洗漱。
　　今天本来就回来得比较晚，连旺财都累得到家便趴着了。
　　简俊立一边刷牙，一边希冀着旺财多睡会，明天晚点起床。
　　他当然是不可能如愿的。
　　第二天简俊立打折哈欠走进健身房的时候，叶阳正在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
　　简俊立把旺财栓好，问道：“你找啥呢？”
　　“咦，筋膜球怎么找不到了……”叶阳一脸疑惑，“我记得上回我用完，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叶阳摸了摸落枕的脖子，本打算用筋膜球放松一下。
　　简俊立有点心虚：“长啥样子啊？”
　　上回他看到架子上放着一颗蓝色的球，挺顺眼的，就挺顺手的撸进兜里了。后来他都忘了这事，那球还在他家茶几的抽屉里搁着呢。
　　“就一个圆圆的，蓝色的，”叶阳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小的球。放松肌肉用的，我找到了教你用哈。”
　　简俊立假装帮他一起找，心想下回得记着带过来。
　　又找了会儿，叶阳还是没能找到那颗筋膜球，决定先给简俊立上课。
　　上完课，叶阳依旧一丝不苟地记录好训练情况。
　　简俊立坐下来休息，歇口气。
　　一边收拾器械，叶阳又挣扎着找了找那颗失踪的筋膜球，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丢了，得买新的了。”
　　简俊立赶紧劝道：“那也不一定，有的东西就是你越找它越是找不到，你不找它了吧马上就出现了！没准明天就找到了呢！”
　　“都找遍了，也没有啊。”叶阳困惑地说，把器械一件件整整齐齐地码好，同一个角度，排成同一条直线。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小妖精？他们住在房子里，就喜欢跟人类搞恶作剧，把主人要用的东西藏起来。”简俊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不定是被小妖精藏起来了哦。”
　　叶阳愣了愣，然后犀利地问道：“是你藏起来了？”
　　简俊立忙不迭澄清：“怎么可能是我！我藏它干嘛啊！我又不是小妖精！我哪儿知道你要用那玩意儿啊！再说了，我都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干嘛的哎！”
　　说完他觉得自己有些言多必失，假装气鼓鼓地牵起旺财要走。
　　“等等！”叶阳把他叫住了，“突然想起来。”
　　简俊立心想大不了给你搜身，反正也没带在身上，就站住了：“嗯？”
　　叶阳走到衣架那从卫衣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个小东西，放在掌心给简俊立看：“喏，选一个。”
　　“干嘛啊？”简俊立不解地说，“你要送我石头就算了，还小气巴拉地只肯送一颗？你也太抠了吧！”
　　说着他一伸手，不等叶阳解释，把两颗都撸走了。
　　简俊立回到家的时候，惊讶地看见唐曲歌正坐在餐厅里。
　　“今天不上课？”
　　“今天礼拜天。”
　　“哦。”简俊立换上拖鞋，“那你不跟同学出去玩，去春个游，踏个青，放个风筝什么的？”
　　唐曲歌回以一个大白眼。
　　“你手机呢？”
　　“干嘛？”
　　“借我用一下呗。”
　　“你自己不是有嘛。”
　　唐曲歌追问道：“你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简俊立愣了一愣，反击道：“难道你没有吗？”
　　这次唐曲歌不肯退缩，伸出手：“快把手机拿过来。”
　　“不给。”
　　“反正你也一直关机不用啊，借我用用怎么了？”
　　“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都行，就是不借给你。”简俊立强硬地说道，“反倒是你，干嘛整天赖在我家不走。”
　　“……”
　　唐曲歌沉默了，低下头去。
　　简俊立自知说错了话，有点内疚：“你看，我有我的秘密，你有你的秘密，我们互不相问，和平相处，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会一直赖在这里不走的。”唐曲歌用胳膊抹了一下脸，“我很快就会走的。”
　　简俊立：“随便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明明想的说“你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可最终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当简俊立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然覆水难收。
　　唐曲歌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好像不能不管。
　　简俊立叹了一口气：“那你告诉我你要我手机干嘛用，我可以考虑借给你。”
　　他心想，如果把电话卡拔掉的话，借给唐曲歌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刚才他实在太害怕被唐曲歌发现那些催债电话和消息，所以才说了重话。
　　“我不要借你的手机。”唐曲歌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令简俊立有点伤心。
　　“那你刚才……”
　　“我希望你别再关机了。”唐曲歌说道，“总是联系不到你，很让人担心的。”
　　简俊立愣住了。
　　所以……她，曾试着联系过自己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在躲避催债电话的同时，他也错过了一些重要的电话吗？……
　　过了好一会儿，简俊立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
　　“我……”
　　唐曲歌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庞，目光闪烁，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我问叶阳的啊。”
　　简俊立脸上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个月 飞来的是福是祸


　　“一开始，他跟我说他是同性恋的时候，我挺难接受的。觉得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儿子。
　　“我甚至还想带他去看精神病医生什么的。
　　“后来我想通了，管他喜欢男的女的，无论他喜欢男的女的，都不会改变他是我儿子这件事呀。”
　　唐曲歌静静地倾听着。
　　她好想生为简老师的女儿。唐曲歌心想，如果她是简老师的女儿，那无论简老师希望她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她都可以。
　　可惜无论她怎么做，都不可能是简老师的女儿。
　　她马上就要失去他了。
　　卧室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唐曲歌朝门口看了一眼，决定不予置会。只三下，敲门声就停止了。
　　在某些事情上，简俊立与他父亲简启明很像。比如她几乎从来没理过早晨的敲门声，简俊立却锲而不舍地坚持每天都要来敲一下。最早唐曲歌以为他是试探她在不在，后来她简直要认为这是简俊立跟她打招呼的一种方式了。
　　简俊立好傻。
　　简启明也好傻。
　　但简俊立并不是简启明。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替代简启明，那简启明也就不是简启明了。
　　她想到这里，傻笑了一下。
　　书桌上放着几瓶不明药品，有的是液体，有的是粉末。瓶子上没有贴标签，反正她也无所谓里面是什么。
　　唐曲歌随手拿起一瓶晃了晃。玻璃瓶骤然宛如那种雪球摆件，白色粉末如大雪般在瓶子里纷飞着。可是除了雪，里面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浪漫，反而更显得有些寂寞。
　　另一瓶是寂寂的黑色。
　　据说每一种毒药都有致死量。唐曲歌不大确定这些瓶子里的有毒药物加起来，够不够她死一次。目前来看最理想的还是百草枯，几乎没有救活的可能。但她没能够买到它。
　　唐曲歌已经决定去死了。
　　但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死。
　　服毒、跳楼、上吊、煤气……这些自杀方式在美观度、舒适度、便捷度和成功率上各有优劣。唐曲歌曾经花了一个月对此进行比较和筛选，最后发现自己太傻了。
　　——既然要去死，那当然要选择成功率最高的那一种。
　　如果到最后连这都干不成的话，那自己也太失败了。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现实，想一想就觉得难受得无法承担。
　　今天是星期三。
　　这个时间点，唐曲歌本应该坐在教室里上英语课的。但她已经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上学对她来说原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比起上学，她曾经答应过简启明要好好照顾简俊立，这才是她唯一还在乎的事情。
　　唐曲歌从不轻易答应人任何事情。但凡她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努力做到。
　　唐曲歌注意着卧室外的动静，听见简俊立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知道他是又去遛狗了。
　　她继续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确保他真的出门了，才轻轻打开门走到客厅。她把简俊立踢到地上的被子抱到沙发上。走出几步，想了想，打开手机看了看最近的气温，又折返把被子抱进主卧，换了一张薄棉被出来。
　　然后她走到餐厅，把简俊立的杯子拿进厨房洗干净。唐曲歌拉开冰箱，看到瓶装的矿泉水只剩下一瓶了。她顺便清点了一下鸡蛋和牛奶的数量，打开手机点了一单外送。
　　唐曲歌在清洗过的杯子里倒上纯净水，小心地把杯子放回餐桌上原来的位置。
　　她环顾了一圈，想着还能做点什么。
　　最后她甚至还擦了一下桌子，扫了一下地，倒上狗粮——狗粮当然也是她点的超市外送——和清水。
　　五一之后，唐曲歌就没有再去上过学。
　　简俊立知道她在房间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小时候，他偶尔心情不好，也会想翘课，但是简启明从来不允许。
　　简俊立心想，也许该给唐曲歌一点时间，调节一下心情。
　　他假装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唐曲歌在工作日躲在房间里假装不在，不知道唐曲歌偷偷买东西回来补给日用品，不知道唐曲歌在周五假模假样地装作从学校回家。
　　周五晚上开始，他们一起吃晚饭，唐曲歌会跟他聊天。她从来不说她在学校里的事情，就算简俊立竭力引导。她只说关于简启明的事情。
　　她讲简启明总是偷摸回家，被自己逮个正着——
　　虽然开锁的声音很小很谨慎，但开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唐曲歌已经站在门背后螳螂捕雀了。
　　“简老师！你又买什么破烂回来了？！”
　　简启明吓了一跳。
　　“你吓死我了，”简启明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你怎么不在房间做作业啊。”
　　唐曲歌不为所动，眼神犀利地盯着简启明背到身后的手，再次重复：“简老师！你又买什么破烂回来了？！”
　　简启明讪讪地将背后的纸袋拿出来：“我就是觉得，这些年轻人在外奔波也挺不容易的。阿立也是这样吧，一个人在外边打工挣钱。能帮就帮一点。万一阿立也能碰到我这样的客户呢？”
　　“可是您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西北风带不来钱，也带不来面包！”
　　她讲她跟简启明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看到纸尿裤广告，简启明感慨纸尿裤真的好方便——
　　“阿立人生中的第一片尿布都是我换的哦。那时候他可真是个脆弱的小生命啊，我手足无措，生怕弄疼了他。”
　　唐曲歌言之凿凿：“简老师，你是个好爸爸。”
　　“以前是。”简启明苦笑，“后来也就那样了。所以啊，都是要还的。”
　　唐曲歌更加言之凿凿：“现在也是！”
　　简启明盯着电视机：“那时候他妈妈在重症加护室，生死未卜。我又不知道怎么弄小宝宝，真的好无助啊。”
　　尿不湿广告过去了。奶粉广告也过去了。
　　“其实现在的我，可能比那个时候更无措。也更无助。”
　　“二十五年前我不敢抱他，怕自己太粗鲁弄疼了他。”简启明苦笑，“而现在，我也不敢抱。其实我是怕伤害到我自己。”
　　简启明自嘲地下了定论：“我这个人还蛮自私的。”
　　唐曲歌拼命地摇头。
　　“不是这样的！”
　　……
　　夜深人静的时候，简俊立拿着手机，想到简启明的遗体还没有认领，其实也不无后悔。
　　可是，催债电话太多，那个请他去领遗体的电话，早就找不到了。
　　回来这一个多月里，他的欠贷已经有好几笔延期了。张承宇那边他也不再好意思去讹钱，毕竟人家是真心想帮他。
　　如果自己没欠那么多钱，说不定真的会选择留下来，找一份工作，享受这里安静的生活。但是这么多钱，没有哪份正经工作负担得起。债务最终还是会摧毁一切。
　　他已经出局了，再也没有这个资格。
　　没有资格去爱，更没有资格被爱。
　　他应该清醒一点，这里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他太脏了，没法属于这里。还是尽快处理完简启明的事情，赶紧离开吧。
　　拖得越久，陷得越深。
　　整晚失眠。
　　简俊立去书房开了电脑，打开照片文件夹，看到了简启明现在的照片。原来简启明现在长这样了啊。
　　他没想到简启明老了那么多。才七年，头发竟然就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也多了，虽然依旧文质彬彬，但脸颊上的肉也有点垂了，再怎么文雅，也是个文雅的小老头了。
　　天光将明时分，简俊立灵光一闪，想到自己身边可不就有一个百事通嘛。春城过世老人的遗体认领地点，叶阳肯定是知道的。
　　他去厨房煮了一袋速食水饺，算算时间差不多叶阳起床了，就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打给叶阳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叶阳，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可是简俊立还没把话说完，话头就被叶阳截去了。
　　“健身房的钥匙在脚垫下面，架子第二排的储物箱夹缝里有一张存折，取款密码是950865。”
　　“你在说些什么啊？”简俊立感到有点不祥，叶阳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存折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你……你拿到以后……是我爸妈的电话，替我对他们说句……对不起……”
　　“叶阳！你说清楚！不然你的话我一句也不听！”简俊立慌了神，“不要突然跟交待遗憾似的，我会被你吓死的！”
　　“我……被车撞了……”
　　简俊立的脑袋轰然一声巨响。
　　他一个趔趄，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地上。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这种事情了。
　　不知过了多久，简俊立趴到地上摸起手机，电话竟然还没断。他颤声问道：“你在哪？”
　　可是回电话的人已经不是叶阳了。
　　一个陌生冰冷的声音回答道：“事故地点在春柳路与闻涛路交叉口。现在伤者已经……”
　　没等对方说完，简俊立已经夺门而出。
　　唐曲歌早就听见了动静，从卧室里走出来，捡起了被他丢在地上的手机。
　　简俊立是跑着过去的。
　　等他跑到春晓路和闻涛路交叉口时，只看到清洁工人正在收拾那辆蓝色电动车的残骸。车身几乎已经完全碎裂了，可以想见当时碰撞的惨烈状况。路中央有一摊十分壮观的血迹，几个外卖食盒狼藉地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清理。
　　原来叶阳每天这么早就开始送外卖了吗。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
　　简俊立只感觉脑中一片混乱，全身一软，瘫倒在地上。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陈奕仁跟着简俊立回到春城以后，一直住在简俊立家附近的旅馆里。原本他们是打算一起住在简俊立家里的，但由于简俊立临阵退缩，没敢跟父亲简启明道明他俩的关系，最后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实际上以朋友的身份借住简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陈奕仁十分坚持，不肯那样做，还说笑道：“哪有未过门的媳妇偷偷住到婆家去的啊。”
　　简俊立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事情就是在那不久之后发生的。
　　那天是5月1日，从早晨开始一直都是艳阳万里的天气，到傍晚时却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简俊立记不清那是白天还是夜晚了，天好像是突然黑下来的。也许是乌云盖顶，也许是夜幕降临。
　　他接到陈奕仁的电话时，刚要出门。
　　“怎么了？”
　　因为刚跟简启明吵了一架，害他出门晚了，所以简俊立此刻十分焦躁。
　　“你到了吗？”
　　“还没呢。”简俊立不耐烦地回应道。明明是自己迟到了，可是却不可理喻地乱发脾气。
　　“你又迟到了哦！”
　　陈奕仁语气里其实不大有责备他的意思，但简俊立心情不好，忍不住抱怨道：“你别催了，我马上就到。”
　　当然这并不是事实，简俊立现在过去，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还要二十分钟。
　　“嗯，我爱你。”
　　陈奕仁在电话里对他说。
　　陈奕仁平常是个挺害羞的人，很少说些露骨的表白话。简俊立察觉到有点不对劲，问道：“怎么了？突然……”
　　“我刚才被车撞了，”陈奕仁居然还笑了一下，“哎，感觉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突然就很想你，所以打电话给你。”
　　“你没事吧？”简俊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却是，既然还能打电话给自己，那多半不严重，应该没有大碍。
　　“好像……没事？”陈奕仁说道，声音里甚至有点兴奋，“刚才我啊，飞起来了哦。我以为会死呢，结果落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很痛哎。”
　　“……”
　　“算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奕仁笑道，“你快点，我等你哦！”
　　事后简俊立回忆起来，完全无法确定：身为大学游泳队队员的陈奕仁，竟然淹死在江边，跟这场车祸是不是有关联。
　　有人把瘫软在地上的简俊立扶了起来。
　　简俊立回过神来，才看到原来是保洁工人。那张脸晒得黝黑，比叶阳的肤色还黑：“你没事吧？”
　　简俊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词不成句地问道：“人呢？叶阳呢？叶阳去哪里了？”
　　“啊？”
　　对方一脸茫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伤者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还没站稳，简俊立就等不及拔腿往医院跑去。开头几步他踉跄了一下，害得那个好心的保洁工人一阵担心，好在没有摔倒。
　　保洁工人刚松一口气，又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春江医院离这老远呢，跑过去可够呛的啊。”
　　简俊立从来没有跑过那么长的距离。
　　为什么医院还没有到呢？
　　熟悉的景物从他眼前移到身后，陌生的景物从他眼前移至身后。他的胸腔仿佛被点燃了，冒出滚烫的烟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凭借记忆中的方向，往春江医院奔跑。
　　记忆中，医院并没有那么远。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几岁来着——大概跟现在的赵妞妞差不多大时——简启明曾经骑自行车带发烧的他去医院。他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安置的小座椅上，把滚烫的额头倚靠在简启明的脊背上。那时候，简启明的背好宽阔好强壮啊。
　　简启明一边用他同样强壮的腿奋力蹬着自行车，一边不停地跟简俊立说话，“儿子，别睡着啊，再过五分钟就到了，坚持住！”
　　等简俊立再大一点，简启明买上了电动车，把食物中毒后上吐下泻的的简俊立送到医院。简俊立坐在后座，脑袋只能搁在简启明的肩膀上了。
　　简启明骑着电动车，频频回头关照简俊立：“儿子，马上就到了，再五分钟就到！坚持住！”
　　简俊立不耐烦地回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看路，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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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五分钟就能抵达的路途吗？
　　为什么那么久还没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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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到医院门口，简俊立扶住膝盖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抬起头，只见医院门口人群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路人各行各事，脸上挂着漠不关心的神态。明明很吵，马路上车喇叭乱响一气，人群发出嘈杂的谈天谩骂，可是简俊立只觉得这个世界太过安静，死寂一片。
　　他失魂落魄地向医院里走去。
　　可是走到医院大厅，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急诊吗？
　　手术室吗？
　　简俊立茫然四顾。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简俊立回头，看到唐曲歌正站在他背后。
　　“你怎么……”
　　他因长久的奔跑，嗓音沙哑。
　　唐曲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简俊立：“笨蛋，我打车过来的。”
　　她牵起简俊立的手，拉着他向医院深处走去。
　　简俊立被唐曲歌牵着，步履蹒跚地走着。
　　最后，唐曲歌带他在一处座椅上坐了下来。
　　简俊立艰难地开口问道，嘴里一片苦涩：“……叶阳呢？”
　　唐曲歌卸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瓶纯净水，劝他：“你还是先喝口水吧。”
　　简俊立没有接过，倏然站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她，等待答案。
　　“你着急也没用啊。”唐曲歌不耐烦地说道，站起来，拧开瓶盖把水瓶塞到他嘴边，“他还活着呢。你快喝点水吧，可别比他先死了。”
　　唐曲歌强行塞过来的纯净水，冰凉地漫过简俊立干裂的嘴唇，又滴落在地上。
　　简俊立忽然感到脚上的凉意。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穿着家居拖鞋。他穿着拖鞋跑了一路，现在松懈下来，只觉得脚好痛。路上可能踩到了水坑之类的，右脚的鞋底已经湿透，浸湿了他的袜子。
　　唐曲歌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嫌弃地丢给他：“臭死了。”
　　简俊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他的球鞋。
　　“谢了。”
　　唐曲歌没理他，撑住下巴扭过脸去。
　　两人默默无言。
　　医生说叶阳的手术还算顺利：“看起来虽然很严重很可怕，但实际上的情况却比想象中要好多了。真是幸运，不要太担心了。”
　　抢救结束后，叶阳被推进了病房。术后的叶阳麻醉还未苏醒。躺在病床上的叶阳虽然因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憔悴，但神色是平静的。简俊立稍稍松了一口气，肚子咕咕响了两声，竟然饿了。
　　唐曲歌随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肉松面包。
　　“你是哆啦A梦吗？”
　　唐曲歌白了他一眼，把面包扔给他以后就背转身走到窗口。
　　“多亏有你，”简俊立咬着面包，口齿含糊却是发自肺腑地说道，“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唐曲歌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被窗外的风景迷住了。
　　窗外除了单调温馨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5月下旬开始，几乎每天都是大晴天。
　　“天气突然就热起来了啊。”孙嘉美感叹道，“从春天到夏天，中间真是没有一点过度。”
　　她摆好桌板，扶叶阳起来吃饭。
　　“是啊。”叶阳看了一眼窗外的满天艳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热下去，就不好安排户外运动了呢。希望快点好起来。
　　他望向穿着超短裙的孙嘉美：“你跟赵哥两个人，怎么样了啊？”
　　“还那样呗。”
　　孙嘉美显然很不喜欢这个话题，另起话头道，“小简是你对象？”
　　叶阳一口汤喷了出来。
　　“哦，”孙嘉美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了然道，“原来你喜欢他啊。”
　　“我没有，我不是……”叶阳赶紧解释道，“我是受人所托……所以才……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嘉美坏笑了一下，刚想说“那他可能喜欢你”，就听见病房外传来女儿咯咯笑的声音。孙嘉美走到外面走廊里，喊了一声妞妞，把手指放在嘴前，比了个嘘声。
　　赵妞妞立即抬起小手捂住嘴巴，左看右看，又腾出一只小手捂住了面前的简俊立。
　　简俊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赵妞妞不满地皱了皱眉，食指在嘴巴前比了比，用很轻很轻的气音煞有其事地说道：“嘘——医院里要安安静静的。”
　　叶阳迅速解决了午餐，对孙嘉美说道：“嘉美姐，你赶紧回去看店吧。为了照顾我，把你生意都给耽误了。”
　　“我那破店，有啥大生意可耽误的啊。也就附近那些个邻居来光顾。”孙嘉美一边收拾一边说道，眨了眨眼睛，“偶尔让他们等等也无妨。”
　　等孙嘉美带着赵妞妞离开以后，简俊立又回到病房陪叶阳说话。
　　这几天来探望叶阳的人很多。简俊立才发现叶阳原来有那么多的朋友，叶阳比他想象中更受欢迎。尤其是附近几个邻居，常来探望他，还给他带饭菜。反倒是简俊立，从小生活在这里，却只认识张承宇、苏芸、王大全和赵海波一家。赵海波一家还是因为叶阳才熟识起来的。
　　“来看你的人可真多啊。”简俊立酸溜溜地说道，“鱼汤好喝吗？”
　　“还不错。”叶阳像是在回味鱼汤的滋味，“嘉美姐的厨艺进步了许多啊。”
　　“啧——”
　　叶阳见简俊立要嘲讽他，笑道：“你不知道，其实嘉美姐的厨艺还是跟我学的呢。她以前那个厨艺，真的是非常黑暗。有次赵哥吃了我做的酸菜鱼夸好吃，她就跑来说要跟我学做菜。”
　　说起赵海波，简俊立就没了开玩笑的心情，一张脸苦了下来：“赵海波好像还在误会我跟他老婆哎。”
　　“是误会总会解开的啦。”叶阳宽慰他。
　　“你不知道，赵海波瞪起人来有多可怕！他每次一见我，就跟怒目金刚似的。”简俊立抱怨道，“我怀疑他迟早有一天要忍不住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不会的啦。”叶阳哈哈大笑，“赵哥虽然长得比较凶，但是他其实是一名人民警察，理性和法律会阻止他伤害你的。”
　　“这赵海波竟然当了警察啊。”简俊立有点惊讶，想了想，又觉得很合理。赵海波在中学时就是短跑健将，每年都代表班级参加运动会。虽说现在已经胖得走了样，而且还是个醋坛子。
　　“叶阳，”他忽然想到了，“你比我高，比我帅，比我有亲和力，跟孙嘉美处得也挺亲近的，为啥赵海波不怀疑你，偏偏要怀疑我啊？”
　　“哈哈。”叶阳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没准是因为你低估了自己的魅力？”
　　简俊立显然不信，正欲反驳。
　　叶阳岔开了话题。
　　“听说，你那天，是跑到医院来的啊。”叶阳眯眼笑着，“行啊，将近四公里呢。看来平常没白练。”
　　“别提了，可把我给跑死了！”简俊立气鼓鼓地推了一把叶阳的肩膀，“你这人真是，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要吓死我吗。”
　　看来简俊立已经完全忘了，那个电话明明是自己打过去的。
　　叶阳并不介意，反而笑道：“要坚持哦。”
　　他当时还真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想来也怪搞笑的。不过，没死，就挺好的。
　　“什么？”
　　“运动啊。”叶阳说，“运动使人健康。要坚持运动，保持一个锻炼的习惯。”
　　简俊立颇有怨言：“我倒是觉得，运动没什么用啊，该被车撞，还是被车撞。”
　　“不单单是身体上的健康。”叶阳认真地说道，“简俊立，你不要把自己看扁了，老觉得自己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我哪有啊……”
　　叶阳打断他：“不开心时，就做波比跳吧。心中藏着悬而未决之事时，就奔跑吧。迎面而来的清风，将会附耳告诉你答案。”
　　“什么跟什么呀。”简俊立不满地说道，“这话说出来，你不害臊吗？”
　　“简俊立！”叶阳忽然大喝一声，“你会发现的，你远比你想象中更为强大，你会突破自己的极限，跑得比想象中更快、更远！”
　　简俊立急忙用食指比住嘴唇嘘声：“在医院里要保持安静！”
　　叶阳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起来。
　　叶阳：“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吧？”
　　“你还说呢，你干嘛让隔壁饭店每天到我家来送饭啊！”简俊立有点生气，“我又不认识他们，多不好意思，这样麻烦人家。”
　　简俊立倒是想给钱来着，但是他没有钱。人家好心做好的饭菜，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没事。不麻烦。”叶阳望向天花板，“人嘛，不就是你麻烦我一下，我麻烦你一下嘛。麻烦来麻烦去，就像炒菜一样，慢慢地就变熟了。所谓熟人啊，就是熟悉到不怕去麻烦的人。你这要是不炒呀，底下都糊了，上面还是生的呢。”
　　简俊立古怪地看着叶阳。
　　叶阳：“怎么了？”
　　“你是不是被车撞了以后被魂穿了啊？”简俊立皱眉说道，“怎么最近净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
　　从医院出来，简俊立慢慢地步行回家。
　　毕竟11号公交车是唯一不要钱的交通方式，还能顺便运动一下。想到“运动”两个字，简俊立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最近真是受叶阳影响太多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是从“麻烦”开始的吗？
　　那么，叶阳会觉得自己麻烦吗？
　　简俊立不知怎么的，有点伤心。
　　虽然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但简俊立经过春晓路22号的练吧健身工作室时，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偏离计划中的路线，简俊立折转身，向那道狭窄的楼梯走去。走得多了，倒也不觉得这楼梯如何陡峭如何狭小了，反而小巧得有些温馨。
　　简俊立从脚垫下摸出大门U型锁的钥匙。
　　其实他不用这个也打得开锁。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是撬锁进来的呢。
　　不过那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撬过一把锁了。
　　简俊立用钥匙打开了锁。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架子旁边的储物箱上，但很快就转开了。深蹲架旁边摆着一个跳箱，是叶阳平常喜欢坐的位置。跳箱上放着一个小本子。
　　他走过去，拿起本子。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简俊立的训练计划和记录”。迄今为止，简俊立都还没有看过这本子上写的东西。
　　他在跳箱上坐了下来，坐在叶阳常坐的位置上，翻开了小本子。
　　“什么嘛。”
　　简俊立笑了出来。
　　本子里记录的东西，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数过了，你一共在本子上写了72次‘弱’，”简俊立拿着训练记录本向病床上的叶阳控诉道，“以及，51次‘懒’！”
　　叶阳笑出八颗大白牙：“我这不是实话实写嘛。”
　　“我哪里懒了啊？”简俊立不服气，“好吧，说我弱我就认了。但我每天早中晚遛三次旺财，每隔一天就要被你虐一次，我这辈子活了27年，就这一个月最勤劳了！”
　　“可是你每一组动作都没有尽力啊。”叶阳摊了摊手，“如果不尽力的话，训练的效率就不足够高了。你别岔开话去啊，我这本子只记录你的训练表现。”
　　简俊立“哼”了一声。
　　“不过，”叶阳把被子上的褶皱抚平，微笑着说道，“你没发现吗，这两个词语，后面就越写越少啦。”
　　“那又怎么样……”简俊立声音小了下去。
　　“那又怎么样？！”叶阳严肃地说道，“很怎么样啊！说明你进步超级大！我很为你高兴的！”
　　简俊立又“哼”了一声。但这次跟上次“哼”得十分不同，哼完之后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了起来。
　　“但是坚持是更重要的事情。”叶阳继续说道，“今天练了吗？”
　　“你都这样了，我还练什么练呀。”
　　简俊立涨红了耳根，遮掩似的挠了挠头。
　　叶阳正色道：“受伤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就不能练了？再说我也要开始恢复训练了。”
　　简俊立差点跳起来：“你都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练个屁啊练？！”
　　“腿断了可以练上肢啊。”叶阳抬起胳膊，曲了曲肘，“回头你给我带一组哑铃过来吧。不用太重，15kg那组就行。”
　　“拿不动。”
　　简俊立冷冷地拒绝道，“你给我好好养伤。”
　　叶阳一脸委屈。
　　简俊立走出病房时，在走廊里碰到了边低头看手机边走路的王大全。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握拳给自己打气，扯开一个笑容，主动打招呼道：“哎，王叔，来看叶阳啊？”
　　王大全却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慌张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心不在焉地讪笑道：“啊，是你啊。你叫什么那来着……”
　　“简俊立。”
　　“哦对对对，你是简老师的孩子。”
　　“王叔，叶阳的病房在那边，你走过头了。”简俊立疑惑地站住了脚，“你不是来看叶阳的？”
　　“啊？”王大全有点慌张，“不是啊，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不是来医院看病的。”
　　简俊立：“……”
　　坐在医院休息区的长椅上，王大全把手机递给简俊立之后，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唉，人老了真的不行。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什么网上挂号网上取报告什么的，一点也搞不懂这些程序。”
　　“其实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跟上时代啊。”简俊立拿起他的手机帮他查询检验报告，“有不懂的东西，就问问年轻人嘛。问一次学不会也没关系，那就问两次。”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大全嘟嘟囔囔，偷偷瞟了一眼简俊立，“难得麻烦一次你肯定觉着没什么。要是老麻烦你们，你们可不又得嫌弃我们笨。”
　　简俊立：“前几天叶阳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与人之间，是从互相麻烦开始。”简俊立把手机递给王大全，“相遇很麻烦，相识很麻烦，相知更麻烦。就连父母和子女也是一样。养育孩子不麻烦吗？”
　　王大全接过手机，没有答话。
　　“照顾父母不麻烦吗？”简俊立笑了笑，“都很麻烦吧？”
　　可是他如今就想被麻烦，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啧，你怎么小小年纪就那么啰嗦。”王大全一脸嫌弃，“跟简老师一模一样，爱说教。我以前还当是简启明的职业病呢，原来是性格缘故啊。”
　　简俊立哑然失笑。
　　“还有，我一点都不觉得养育孩子麻烦哦。”王大全自豪地说道，“我们家晓茹啊，从小到大就懂事乖巧，聪明伶俐，可让人省心了。从来没有给我们带来过什么麻烦，只有很多很多的快乐和回忆。”
　　简俊立眼疾手快地抢过了王大全手里的手机。
　　“听您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想念王晓茹了。要不我们现在打个电话给她吧！”
　　“你发什么神经啊？！”王大全心急地去抢手机，却没抢到，“我警告你啊，你快点把手机还给我！”
　　“身体不舒服的事，你还没有跟她说过吧？”简俊立趁着手机还没锁住屏，翻开通讯录找出了名为“宝贝女儿”的名片，按捺住内心的恶寒，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哎呀，你别多管闲事。”王大全还在试图抢手机，然而他实在不如简俊立灵活。
　　简俊立开了免提，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爸？”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王大全怔住了。
　　“晓茹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吧。爸，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儿。”
　　“爸——”对方显然有些恼火，“我不是说了我上班时间没事不要给我打电话的嘛，我刚还在开会呢，就这么冲出来接电话，还以为有什么急事……”
　　“对不起啊……晓茹。”王大全讪讪地赔笑着，“爸爸老糊涂了。”
　　“真是的。那我挂掉了啊？有什么事微信上跟我说吧。”
　　“嗯，你保重身体，工作不要太辛……”
　　王大全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着的简俊立突然插话道：“王晓茹，等你忙完再给你爸打个电话好好聊聊吧。”
　　王晓茹：“这谁啊？”
　　王大全抢答道：“一个神经病！别理他。”
　　“爸，你在哪儿啊？”听得出来，王晓茹既生气又有点担心，“你在搞什么？”
　　“我在街上跟人玩呢，没事没事你快去忙吧。”
　　“真没事吗？”
　　“嗯。”
　　电话挂断了。
　　简俊立直直望向王大全：“这里不是街上，这里是医院哦。”
　　“你管太多了！”王大全气急败坏道，“把手机还给我！你再这样，我让赵海波把你抓进警察局哦！”
　　简俊立把手机还给了他。
　　他抓起手机，怒气冲冲地往医院深处走去。
　　简俊立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拐角处被医院的走廊吞没。
　　简俊立独自坐了一会儿。
　　“叶阳，这王大全跟他女儿，好像不太熟啊。”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这算不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啊？”
　　简俊立从兜里掏出一台手机。是叶阳暂时借他的“工作手机”。
　　自从叶阳受伤后，便无法去做兼职。为了保住他“宝贵”的兼职岗位，简俊立只得李代桃僵，负责接过叶阳打工战士的接力棒。
　　送外卖的工作比简俊立想象中要难得多。
　　但好歹还是能应付得过来，而且叶阳也很厚道地把薪水让给他了。
　　简俊立打开手机电话，输入了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串电话号码。
　　“喂，我就是刚才跟你爸一起在街上的神经病，我建议，你还是多联系一下你爸吧。”
　　王大全走过拐角，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漾了开来，骂了句“臭小子真是乱来”。
　　取完报告领好复诊号，王大全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打开微信。
　　屏幕中的微信对话界面里，一整页都是王大全发给对方的消息，对方一条也没回。
　　王大全往上划拉了几下，才找到王晓茹上一条给他回复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你也是。”
　　上面那条是自己发出去的“天气冷了，多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其实发的时候自己已经得了重感冒，但是得到女儿这短短三个字的回复，还是令他高兴不已。
　　其实王大全连微信也不大敢给王晓茹发太多。怕自己打扰到她。毕竟王晓茹整天这么忙，自己要是闲着没事说错了什么话，让她心情不好那就不好了。更何况这么多废话讲出去，人家看看也是要累的。
　　但是这次王晓茹在电话里“批准”他发微信了！
　　所以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先输入“五一假期快到了，你回家吗”，刚打完就忙不迭地删掉了。
　　人家不是说很忙了吗。干嘛还要催她回家，招人嫌不是。
　　他又改成“天气热起来了，记得换凉席，要照顾好自己”，移到发送键，犹豫了一下，回头把中间那句去掉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回李阿姨抱怨她女儿不愿意睡席子，说是“开空调盖被子才舒服啊，现在谁还睡席子呀”。肯定是这样，想想看，他店里前几年进的席子一直没卖出去呢，因无人问津，如今已积满了灰尘。
　　剩下那句“天气热起来了，要照顾好自己”。
　　王大全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越来越啰嗦。要克制一点。
　　于是删掉了“天气热起来了”。
　　“要照顾好自己。”
　　点击发送。
　　王大全放下了手机，呆呆地看着叫号的屏幕慢吞吞地滚动着。
　　过了不知多久，他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午08号王大全，请到2号诊室就诊。”
　　王大全站了起来，没有马上跑去2号诊室，而是再次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期待中的回复当然还是没有来。
　　微信对话框里仍然只有绿色的对话泡泡。
　　但是王大全的失落只持续了一秒，他泰然自若地在微信中输入“天气热起来了”，发送了出去。
　　然后他才向2号诊室走去。
　　隔天简俊立刚踏进门，叶阳便开口问道：“今天练了吗？”
　　“怎么一见面就是这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是这句？”简俊立吁出一口气，抱怨道，“我耳朵都要起茧啦。”
　　然而叶阳不肯轻易放过他：“那你练了吗？”
　　“练了练了。”
　　“真练了？”
　　“真练了啊。”
　　“练了干嘛还怕我问。”叶阳像是姑且相信了他，“那旺财还好吗？”
　　“它挺好的。就是不长个子光长肉，比我们刚捡到它那会儿胖了许多。但是个头还是那么丁点大。”
　　“……你最近是不是遛它遛少了？”
　　简俊立心虚地说道：“哪能啊！你想想它一贯以来的脾气，哪容许我有半分造次！”
　　“也是。”叶阳沉吟了一会儿，“唐曲歌还好吗？这几天好像都没见到她哎。”
　　简俊立想了想，好像自从叶阳车祸住院那天之后就没再看到她了。但由于唐曲歌向来我行我素，他也就没太在意这件事。
　　“是好几天没见了。”简俊立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反正平常也不怎么见到啊。”
　　“她不是住在你家吗。我还以为她是你表妹什么的。”叶阳有些不解，“她经常点外卖哎。”
　　叶阳心想，而且点的都是些日常生活用品。看状态完全是相互扶持生活着的兄妹俩。
　　“不是啊，我们家没什么亲戚。”简俊立说道，“她是邻居家的孩子，喜欢跑来住我家。可能最近回家了吧。”
　　“这样啊。”叶阳想到第一次跟唐曲歌相遇的情景，心里有点担心，“我觉得你最好多关心关心她。”
　　“其实她不怎么爱搭理我。我俩不熟，没法关心啊。”
　　叶阳听了更不放心：“那你下次见着她让她来看看我啊。”
　　“哎？”简俊立试探着问了出口，“难不成你喜欢她？她才高一哦！你真是个禽兽！”
　　一颗心悬在半空中。
　　叶阳愣了一愣：“不是这样的啦。其实我第一回碰到她，她不是摔跤了才搞得那么狼狈。她是被人欺负了。”
　　简俊立：“……”当时他明明也觉得唐曲歌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后来运动会的时候还碰到那几个混小子了，他怎么没把这些事联系起来呢？
　　“这事一时也急不来。你慢慢来吧，总会越来越好的。”叶阳看简俊立的脸色不太好，岔开话题道，“今天天气不错，你带我出去遛遛呗？”
　　简俊立点头答应，从医院租借了轮椅，把叶阳扶了上去。
　　“想去哪儿？”
　　“随便。”叶阳说道，“没屋顶的地方都行。这两天可憋死我了，我！要！晒！太！阳！”
　　叶阳本以为简俊立会把自己带到医院下面的草坪什么的，结果竟然简俊立竟然乘电梯而上，推着他走到了天台。
　　叶阳：“……”
　　“怎么了？”
　　“我有点恐高。”
　　“原来你的弱点是这个啊！”简俊立笑了，“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做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怕啊！”
　　简俊立故意把轮椅推到栏杆边上，吓得叶阳紧紧抓住了轮椅把手，虽然明知道简俊立逗他玩的，虽然明知道抓着轮椅其实也没有用，但他还是忍不住。
　　叶阳求饶：“……放过我吧。”
　　简俊立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才把他推回去：“叶阳，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啊？”
　　“啊？”叶阳好像没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给我做饭啊啥的。”简俊立有点不好意思，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反正就是这个那个的那些事情。”
　　叶阳挠了挠头：“给你做饭是为了守护我的劳动成果啊。”
　　“哈？”
　　“你要是成天不好好吃饭，我给你上的健身课效果都出不来，可不都白上了么。”
　　“……”
　　“真的，三分练七分吃。好好吃才能练得更好。”
　　简俊立好奇地问：“那你以后要是会员多了，你一家家给人做饭去啊？做得过来吗？”
　　“做不过来。”叶阳意气风发地一扬手，“以后我要是有钱了，就在健身房里开个小餐馆，给我的会员管饭！健康餐！减脂餐！增肌餐！要啥有啥！”
　　简俊立笑了：“那就恭喜发财了。”
　　叶阳露出愧疚的神色：“说到这个，之前你给我买的那些彩票好像弄丢了。”
　　“啊？”简俊立夸张地摆出一个一个手势，“那你岂不是错过了一个亿？怎么丢的啊？要不我帮你去找找看？”
　　“就那天车祸的时候，昏过去以后再醒过来，我衣服裤子就给换成病号服了。”叶阳说，“彩票都在我裤子兜里。听说为了救我这条命，裤子当场给剪烂了。我问过护士了，没找着。”
　　“那可真好啊。”
　　叶阳疑惑地扭头看向简俊立：“好什么啊。”
　　“一个亿买了一条命，”简俊立笑道，“超级划算啊！”
　　叶阳也笑了：“也对，一条人命，几百亿也买不回来啊。死神挺给我面子的。”
　　“要不咱们再买点彩票？兑不到钱，放在身上挡灾避祸也好？”
　　“买！”
　　叶阳坐在轮椅上，哈哈笑着，再次大手一挥。
　　简俊立收拢笑意。
　　“不过叶阳，你以后可别再出车祸了。”
　　“……”叶阳哭笑不得，“这我也不想啊。”
　　“就算被歹徒一刀捅了，掉进水里呛着了，被疯狗咬到了，乱吃东西食物中毒了，你都不要再被车撞了。”简俊立笑嘻嘻地说。
　　“我怎么觉得你在咒我呀？”
　　“对啊，所以你争点气，别让我得逞。”
　　“……”
　　屋顶吹来温柔的风，不冷也不热。
　　夏天即将到来。
　　“其实我……”
　　“其实我……”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听到对方的话，又同时住了嘴。
　　相视一笑。
　　叶阳：“你先说吧。”
　　简俊立：“算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那你……”
　　“现在又不想说了。”
　　“那好吧，我说。”叶阳顿了一顿，“其实吧，我跟你一样。”
　　“我知道。”
　　“啊？”叶阳有点慌乱，“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说过吗，有种东西呢，叫gay达。”
　　叶阳有点心虚。

　　☆、第三个月 六月


　　到叶阳出院那天，简俊立和赵海波去医院接他。
　　趁着他们给叶阳收拾东西的时候，简俊立偷偷跑去纠缠主治医生：“医生，叶阳真的没事了？他真的可以出院了吗？”
　　“没事了呀。这还能有什么事？”医生笑道，“他现在很健康，他那个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还强呢。好在他经常锻炼，恢复得也比平常人快。”
　　简俊立还是不放心：“你要不要再详细检查一下呀？再拍个片什么的？叶阳他看起来虽然很强壮，但说不定有什么看不到的地方很脆弱呢，比如肚子里什么的有伤口。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出了车祸，身上一点伤也没有，看起来蹦蹦跳跳的，结果后来一下子就……死了。”
　　“不会不会，你说的那种情况有可能是内出血，也可能其他偶然情况，叶阳他现在不会发生的——要发生早发生了。”医生摆摆手，“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他要是有事，我们也不敢放他回去呀。”
　　“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哦对了，他应该很喜欢健身吧？最近一段时间都尽量不要剧烈运动，特别他伤到的是腿，如果伤口又裂开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好的！我会看住他的。”
　　简俊立回到病房，赵海波已经把叶阳扶上轮椅，凶巴巴地说：“你去哪儿偷懒了啊？都我一个人在忙。你说你这人这么不靠谱，嘉美怎么喜欢你的啊？”
　　简俊立懒得解释：“……”
　　最后赵海波和简俊立把叶阳送回健身房，赵海波在叶阳的指挥下把塞在角落里的一张折叠床打开，铺好。
　　简俊立不敢相信：“叶阳，你就住在这？”
　　叶阳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说：“租房子太贵了。维持生计已经很不容易了，能省就省点。”
　　“叶阳，其实你姓周，名扒皮吧？”
　　叶阳拿起那本训练记录本，皱起眉头：“简俊立！”
　　“干嘛？”
　　“我住院这段时间，你都没练啊？”
　　“我练了啊。”简俊立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我昨天还去跑步了。”
　　“那本子上怎么一个字都没写？练了就要记下来，”叶阳教训他说，“不记的话，你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下一次的训练要怎么安排呢？”
　　“下一次是训练就按照你跟我说的做啊。”简俊立掰着手指数到，“周一练腿，周二练上肢，周三跑个步，周四练腿，周五练上肢。对吧？”
　　“那我说的循序渐进地加重加量呢？”
　　“你又不在，我加个屁的重啊。”
　　叶阳：“……你没救了。”
　　待赵海波走了以后，叶阳就叫简俊立把杠架起来。
　　“干嘛？你这就要给我上课啊？”简俊立不依，“等你好了我再上呗，我又不急。”
　　“我急啊。”叶阳白了他一眼，“我要练。”
　　简俊立更加不肯：“什么？你要练？你都老弱病残号了，还不休息一下。”
　　“腿断了还能做引体，不能放弃！能练就一定要坚持练。”叶阳觉得自己指望不上简俊立了，把轮椅转到哑铃架旁，拿起俩哑铃，“算了，你不帮忙，我就练练二头弯举吧。”
　　简俊立着实担心他一时气力不济，一不留神把哑铃砸自己腿上又给砸断了。他只好遵照叶阳的吩咐，为他准备器械，尽自己所能地给他提供保护。
　　简俊立忽然觉得自己跟叶阳的身份好像对调了似的。
　　简俊立转头对吭哧吭哧练着手臂的叶阳说道：“叶阳，要不，你住我家算了？”
　　“啊？”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简俊立解释说，“我觉得你就算腿断了，我也打不过你。”
　　在简俊立的坚持下，叶阳作为伤患应该得到优待，所以睡主卧。而简俊立自己则继续睡沙发。
　　叶阳还没完全康复，简俊立依旧代替叶阳继续打工。但是五月的某一天，简俊立去一家餐馆取餐的时候，居然遇到了穿着相同制服的叶阳。
　　简俊立当场就发飙了：“你怎么出来送外卖了？！”
　　叶阳怪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最近人手紧缺，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已经上岗的事情……那个……”
　　叶阳原本担心简俊立会因为叶阳故意隐瞒他骗他一直打工而生气，没想到简俊立叹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与此毫无关系。
　　“你腿好了吗？”
　　“啊，好了！”叶阳甚至原地跳了两下，证明自己已经痊愈，“这周应该可以开始蹲腿了。”
　　“下周再蹲。”
　　“是！”
　　简俊立笑了，到底谁是教练谁是学员啊。
　　最近旺财变得有点没精神。
　　简俊立蹲下来摸摸旺财的脑袋，它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反抗。然而当简俊立想给旺财栓上狗绳，旺财恹恹地躲开了。
　　“怎么，今天不想去散步吗？”简俊立有点惊讶，“你也有想要偷懒的时候啊？”
　　旺财嗷呜叫了一声，只肯别过脑袋。
　　简俊立挠了挠头。旺财已经这样两三天了，不知道是病了还是心情不好，他以前从没养过宠物，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走到次卧敲了敲门，喊了声“唐曲歌”，但是没人应。
　　其实不管唐曲歌在不在屋里，她都不一定会理他。简俊立的确好几天没见到唐曲歌了。
　　上次见到唐曲歌，是什么时候来着？
　　根据他对冰箱里的饮用水及食物观察的判断来说，唐曲歌至少有两天没有居住在这里了。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唐曲歌总是在补充冰箱里的食物和水。
　　直到下午唐妈妈找来，简俊立才感到有点不妙。
　　“我家唐曲歌在你这儿吗？”
　　唐妈妈犹豫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昨晚老师打电话来说，前些日子她都没有去上课。”
　　简俊立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还有事，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等她。麻烦你告诉她一声，我不管她叛逆或者要做什么，但是课还是要去上的。”
　　说完唐妈妈就匆匆离开了。
　　简俊立呆住了。
　　这几天唐曲歌都没有出现，他一直以为她回家了或者想通了去住学校了啊！
　　等他整理好思绪想把这件事告诉唐妈妈的时候，唐妈妈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没见过心那么大的妈啊。
　　难道唐曲歌不是她亲生的？就算是后妈，好歹也要把样子做足嘛！
　　他走到那间“原本是自己卧室但现在却被唐曲歌占领”的房间门口，抬手又敲了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还是无人回应。
　　他心里仅剩那点希望的小火苗渐渐熄灭了，带走了他所有的耐性。简俊立从兜里翻找出一个小纸片，稍微叠了叠。
　　不到一分钟，卧室门就被他撬开了。
　　里面没人。
　　唐曲歌失踪了。
　　书桌上的那些古怪的瓶瓶罐罐也都一并消失了。
　　唐曲歌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简俊立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唐曲歌家在哪儿，她家电话是多少。他无法联系到唐曲歌的父母。
　　不过以在楼道里与唐妈妈两次短暂的打交道来说，她父母说不定根本不在意她失踪了。
　　简俊立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唐曲歌。
　　他从通讯簿里调出叶阳的电话。
　　话筒里传来忙音。
　　但还是很快就接通了。
　　“啥事啊？”叶阳的话语伴随着很大的风声，“我送外卖呢。”
　　简俊立可以想见叶阳一手骑着小电驴一手接电话的样子，忍不住骂他道：“骑车接什么电话，注意安全啊。神经病。你要是再出车祸，我就弄死你！”
　　“不是你打过来的么。”叶阳被骂得莫名其妙。好在他脾气好，没生气。
　　“待会儿再说吧。”
　　简俊立挂断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唐曲歌。
　　简俊立忽然拍了拍脑袋，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
　　这不就能见到叶阳了么？
　　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过了一个小时后，他等来了外卖，却没等来叶阳。
　　那个陌生的外卖配送员白白遭了简俊立一个白眼，一脸莫名和无辜，他送餐没迟到啊？
　　简俊立太过担心，已经焦躁到快要爆炸，实在等不及了。他给叶阳发了一条简单说明的信息，便往玄关走去。
　　简俊立走到玄关，一双粉色家居鞋映入他的眼帘，他想起来这双拖鞋是唐曲歌常穿的那双。但接下来他就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双拖鞋到底是什么时候放回鞋架的。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唐曲歌是哪一天什么时候离开的。
　　简俊立只注意到紧闭的房门，却没有去留意过唐曲歌的拖鞋。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快步跑到卫生间看了一眼。
　　唐曲歌的牙刷、洗面奶和面霜竟然还好端端地摆在那里！
　　简俊立听到几声笑声，环顾左右，从洗手台的镜子里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笑的。
　　这说明唐曲歌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也可能……
　　他瞥见旺财依旧恹恹地躺在垫子上，忽然又有了主意。
　　简俊立蹲下来跟它商量道：“旺财大哥，跟你商量个事情：你能不能帮我一起去找找唐曲歌啊？”
　　旺财竟然像是听懂了，站起来抖了抖毛。
　　要是没有旺财，简俊立是绝对找不到唐曲歌的。
　　他完全想象不到一个花样年华的高中女生，会这样满身污秽地躺在垃圾桶旁边。
　　他根本没有认出那个破破烂烂的人形垃圾居然是唐曲歌。
　　旺财舔着唐曲歌的脸颊。
　　唐曲歌微微仰起头，一脸茫然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简俊立想背起唐曲歌，唐曲歌却突然挣扎起来：“你别管我。”
　　试了几次，简俊立也有点气恼：“你能不能分点好歹？你现在有多臭多脏你知道吗？”
　　“是你自己说的，随便我。”
　　唐曲歌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复仇，但又很是孩子气。
　　简俊立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只好耐下性子问她：“那你说说，你这是要干嘛？”
　　唐曲歌哇地一声又吐了一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没有死啊……好丢脸啊……呜呜……”
　　简俊立这才发现垃圾桶旁边散落的小玻璃瓶。
　　他惊讶地说：“你全部都吃了？”
　　唐曲歌赖在地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吃啊？”简俊立扶额，“好吃吗？”
　　“难吃死了。”
　　“那你还吃！”
　　唐曲歌吸了一下鼻子，用满是脏污的手擦了一下脸：“其实有一种的味道还可以，有点甜。”
　　“嗯，那个是巧克力。”
　　“……”
　　唐曲歌惊讶地指向简俊立：“你你你掉包了？！”
　　“拜托，那个是我的房间哎。”简俊立在她面前蹲下来，“我不太希望有人在我的房间里服毒自杀。万一尸体七窍流血什么的，怪吓人的。而且一个房子如果短期内死掉两个人，会卖不出去吧？肯定要传出闹鬼的谣言。”
　　“我才没打算在你房间里自杀呢。”唐曲歌一边吐一边说道，“话说回来，你到底把我的毒药换成了什么啊？！”
　　简俊立耸了耸肩：“糖豆之类的吧……我也忘了，而且可能过期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上医院去，比较好。”
　　唐曲歌：“……”
　　夕阳的余晖落在街角。
　　“简俊立，”唐曲歌伏在简俊立背上，说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你误会了。”
　　简俊立微笑着说道，“我没有找你啊。是旺财散步的时候发现你的。”
　　“那你可以不用管我的啊。”
　　“也对。”简俊立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我都忘了，还可以这样哦。”
　　“其实你还是让我去死，比较好。”
　　“你现在还想去死吗？”
　　“……”唐曲歌把头靠在简俊立的肩膀上，没有直接回答，“反正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我。反正我早晚都是要死的。反正……”
　　“好重。”
　　“啊？”
　　“我说你好重啊。”简俊立抱怨道，“我背得手都酸了。幸好你选的自杀地点离医院比较近，不然我可能会半路就累死。不过你眼光清奇，怎么会选择死在垃圾桶旁边啊？”
　　“……”唐曲歌锤了简俊立一拳。
　　“要不这次，你这条命，算是我捡回来的吧？”简俊立说，“我这个人，活得像乞丐一样，捡回来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一下子吧，都舍不得扔掉。”
　　唐曲歌没有说话。
　　“我呢，虽然是个垃圾，但也算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等我发现你真的没有用的时候，再把你的‘毒药’还给你。”
　　简俊立温柔地说道。
　　好消息是唐曲歌没事。
　　晚上，叶阳为了庆祝，买了好多菜，难得地做了一顿不是水煮鸡胸肉配西蓝花的大餐。三个人吃完，简俊立和叶阳一起收拾桌子。简俊立转头对叶阳说：“叶阳，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件事？”
　　“可以啊。”
　　“我还没说什么就答应啊。”简俊立笑了，“万一是要你做什么你不愿意的事情呢？”
　　“那我就不做啊。”
　　“……”
　　“你说吧。”
　　“简启明，我爸，”简俊立咬了咬嘴唇，“你知道的，他死了。”
　　叶阳点了点头，神情有点复杂。
　　简俊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坦白说，我还没有去领他的遗体。”
　　“啊？”叶阳张了张嘴，“你是要我……”
　　“陪我一起去，好吗？”
　　简俊立的语气里充满恳求和真诚。
　　叶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简俊立如释重负：“那……就明天吧。”
　　收拾好，叶阳又拉着简俊立出门散步。即便被简俊立取笑过无数次“中老年退休生活”，叶阳也不肯放弃。
　　经过江边的广场时，他们看到一群中老年女性正在空地上随着音乐起舞。
　　叶阳望向简俊立，对他使了个眼色。
　　简俊立还没来得及意会，就已经被叶阳拉入了人群。
　　“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们一起跳吧！”
　　“你的腿……”
　　“已经没事啦！反正也得运动康复一下啊！”
　　“……”
　　简俊立在一群阿姨中手足无措，想要默默退出却被一个阿姨拉住了：“小伙子，别害羞。很简单的，来，跟我学，一二三四……”
　　简俊立求助地看向身边的叶阳。叶阳早已自顾自跟着节拍跳了起来，动作非常不协调，脸上却笑得极其灿烂。
　　叶阳向简俊立回应以鼓励的目光，在嘈杂的音乐声里大声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你，重要的是你自己。”
　　旁边的阿姨们也煽风点火似的怂恿起来：“对啊，年轻人要多点活力！快！手动起来，脚跳起来，来，五六七哒八！再来一遍！”
　　简俊立眼见着自己尬立在这一动不动更显得十分突出，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了，盛情难却，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瞎跳。
　　跳着跳着……
　　简俊立发现，咦，这广场舞的动作编排得还挺流畅的么……
　　“哇，阿立，你好有广场舞的天分啊！”叶阳手舞足蹈，夸张地赞美他，“节奏感一级棒啊！”
　　简俊立：“……”
　　并没有觉得很高兴呢。
　　但是他脸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停下！嘴角不许翘起来！听见没有！
　　真的没有觉得高兴！
　　一！点！都！没！有！
　　简俊立竭力绷着一张脸，舞步开始乱了。
　　可是第二天旺财就病得很严重。它不仅拉稀，还把屎拉得一屋子都是。简俊立差点就要以为，这是自己前天强迫它出门去找人的报复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喂它？”
　　简俊立不确定自己喂的算不算“好好喂”。
　　“得送医院。”
　　这个提议得到了三个人的一致认可。
　　他们抱着旺财赶到附近的宠物医院，光是检查化验的费用就让这三个穷光蛋捉襟见肘。
　　最终的检查结果，旺财的情况不大好。治疗的费用也比他们想象得要高。
　　唐曲歌难过地抱着旺财：“要放弃吗？”
　　叶阳沉默着。
　　“不，不要放弃。”简俊立站起来说道，“我去想想办法。我有办法的，你们在这里等检验结果，我去筹医药费，我去去就来。”
　　叶阳拉住他：“你有什么办法啊？不要逞强。”
　　简俊立笑了笑：“你忘了么，我从小就在这长大的啊，总有办法的。”
　　简俊立飞快地站起身，奔跑着离开了医院。
　　他跑到家里，等不及喘口气，一把拎起沙发边的旧背包。这个背包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碰过它了。
　　拉开拉链，他从夹层里摸出那台崭新的iPhone X。
　　只要把这个卖掉，就有钱给旺财看病了。
　　简俊立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离他最近的数码城地点。
　　握着手机站在数码城门口，简俊立知道自己不能犹豫，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走到一家店铺在角落里的手机店，凑到柜台前，假装要买手机。当老板走过来问他要买什么样的手机时，他鼓足勇气，悄声问道：“二手手机，收不收？九成新的。”
　　简俊立揣着三千块钱走出数码城的时候，终于放下忐忑，内心感慨万分。
　　三个月前还很熟练的旧业，重操起来没想到还挺艰难的。
　　不知道旺财现在情况怎么样。看了看时间，离他走出宠物医院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得赶紧回去。
　　可是他还没走出五十米，就被一个人喝住了：“就是他！快抓住他！”
　　不能被抓住。
　　简俊立这样想着，迈开腿飞快地跑了起来。
　　宠物医院里。
　　叶阳心急如焚地看着手机，怎么也打不通简俊立的电话。
　　唐曲歌抱着旺财，又问了第一百遍：“简俊立还没回来吗？”
　　“手机，是偷来的啊。”
　　简俊立低着头，没有回话。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是小偷啊。你看你还是尽快坦白吧。”那个小警察笑嘻嘻地说道，“唉我说你，偷谁的不好，偏偏给偷到我们大嫂头上，真的活该你倒霉。”
　　“……”
　　小警察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你配合一点，做笔录啊。现在这个证据确凿，你销赃被当场抓住，逃不掉的。来吧，说，叫什么名字？”
　　简俊立还是不说话。
　　进审讯室前，他的手机、钱和其他随身物品都已经被没收了。
　　“你真的挺傻的。”小警察叹了一口气，“我们本来都不抱希望。一般小偷偷到手机以后吧，没有再本地销赃的。一般都得跨省。”
　　这一点简俊立他当然比谁都更清楚。
　　以前在广州的时候，他有固定的销赃渠道。
　　忽然，审讯室的门开了。
　　小警察扭头一看，恭敬地站了起来：“老大，这就是偷嫂子手机的那个贼。”
　　“嗯。”进来的那个人应了声，“你先出去吧，我来审。”
　　“行行行。辛苦老大了。”
　　小警察走了出去。那个人坐在了简俊立对面。
　　他说道：“简俊立，我是不是说过，你别落在手里？”
　　简俊立抬起头，看到了赵海波那张凶巴巴的脸。不仅很凶，还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
　　“手机是……”怪不得他觉得孙嘉美眼熟，原来早在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
　　“我说你怎么那么没出息，你偷人就算了，你咋还偷她手机呢？”赵海波被气笑了，“我说你俩啥时候认识的呢，原来是我老婆去广州旅游的时候就搭上了啊？”
　　“你真的误会了。”
　　“误会啥？误会你偷手机？那你怎么不还给她还拿出来卖呢？”赵海波一拍桌子，“被你这种人打败，我真的很不服气，知道吗？我都快被气死了！”
　　“……”
　　“孙嘉美她要跟我离婚。”赵海波深吸一口气，“就为了你这种人……我特么真要把你的真面目给她看看。”
　　简俊立平静对赵海波说：“有个事情我必须得跟你说明一下。我不喜欢女人。”
　　“我也不喜欢啊！女人很麻烦的，特别是孙嘉美这种女人。”赵海波做出一个威胁的手势，“但是你招也招惹了，你又说不喜欢，我跟你说，你死定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简俊立说道，“我喜欢男人。”
　　“那你招惹我老婆干嘛？！！”赵海波吹鼻瞪眼起来，“你特么耍她的啊？”
　　过了一会儿，赵海波才反应过来。
　　“所以你跟我老婆，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儿都没有。”简俊立点头，“而且我觉得她特别在乎你。”
　　“那还要你说啊。”赵海波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
　　“所以她肯定没有出轨。”
　　“……”赵海波略一沉吟，“难道，都是误会？”
　　“也不全是。”
　　赵海波的铜铃般的眼睛又瞪大了：“咋回事？”
　　“手机是我在火车上偷的。”
　　“嗨。”赵海波挥了挥手，“这个不重要了。物归原主就行了。我给你走个流程就完了。”
　　赵海波愉悦地站起身，手抓到门把手上，又想起什么，作出一脸憋不住笑意的凶相：“我说你，好自为之，以后可别犯了啊！”
　　赵海波转过身继续教育他，“简俊立！我记得你中学的时候挺聪明的啊，学什么都特别快，还被誉为过目不忘的’小神童‘。怎么现在就这么没出息呢？快点改了，知道不？”
　　原来赵海波已经认出他来了。此刻简俊立无地自容，恨不能挖个洞，当场把自己给埋了。
　　还好赵海波很快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带简俊立出去，说道：“有人来接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简俊立跟在他后面走到派出所大厅里时，天色已是傍晚。灯光下，只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站在赵海波面前，局促地赔着不是。
　　“……爸？”
　　简俊立错愕地愣住了。
　　简启明看起来既想发火，又有点不安，最后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简俊立看看赵海波，又看看简启明，只想当场灰飞烟灭。
　　简启明没有死。
　　简俊立忽然意识到，当初自己听说父亲死了的时候，其实也有偷偷松一口气。
　　——活得如此狼狈的自己，终于可以一直逃避下去，不必面对向来严苛的父亲了。
　　说到底，自己是不是不想让他失望呢？
　　从派出所出来，简俊立和简启明一前一后走着。
　　简俊立走在前面。
　　两个人各怀心事，默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简俊立抬起头，眼前是春波小区的大门。不能再往前走了，简俊立叹了一口气。
　　简启明停下脚步。
　　“你回去吧。”简俊立说道。
　　“那……你呢？”
　　简启明小心翼翼地应答，生怕简俊立突然又不见了。
　　简俊立抬头看了看小区大门，又看了看刚才一路上经过的爱嘉美容美发屋、练吧私人健身工作室、美滋味中式快餐店和王大全便利店：“对不起，我想了一路，觉得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我……”
　　简启明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简俊立。
　　“最后变成了这样的大人，很对不起你。”简俊立转身，“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原谅我。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简俊立离开了。
　　简启明往前趔趄了一步，终究是停下了脚步。
　　简俊立再次经过春波小区的大门，然后依次是王大全便利店、爱嘉美容美发屋、练吧私人健身工作室、美滋味中式快餐店，渐渐渐远。
　　如果那天没有跟简启明吵架的话，我就不会迟到。
　　如果我没有迟到的话，陈奕仁就不会出车祸。
　　如果陈奕仁没有出车祸，如果陈奕仁没有因为自己跟简启明那点破事去江边散心，他也许就不会死。
　　……
　　可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跟简启明吵起来的呢？
　　简俊立竟然完全不记得了。想了很久，还是没能想起来。

　　☆、第三个月 坦白


　　深夜的“练吧”难得的亮着灯。
　　健身房屋内更是难得的热闹，围拢着好几个人。
　　“找来找去还是找不到，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
　　“电话也打不通。”
　　“还不都怪你，”孙嘉美伸手敲了赵海波一记板栗，“要不是你瞎掺和，人家父子俩没准都和好了呢。”
　　叶阳点头：“其实昨天他还问我要不要陪他去领……叔叔的……遗体来着。”
　　按照原本的计划，当简俊立愿意去认领简启明的“遗体”时，简启明便“诈尸”在他面前，然后父子相认，忘却前嫌。他们曾一致讨论认为，如果简俊立肯去领尸体，说明他心里已经跟简启明和解了，只不过碍于面子才不肯回来。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前功尽弃了。
　　赵海波一脸委屈：“我哪儿知道你们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啊。”
　　简启明像是给赵海波解围，又像是自言自语，颓然说道：“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笨得跟猪一样。”孙嘉美嘟囔道，“唉，我怎么嫁了个头猪呢。”
　　“那你现在也不能反悔了。”
　　赵海波厚脸皮地嘻嘻笑道，他已决定，不再去追究赵妞妞口中那个“对她很好”的叔叔了。事实证明，他越想弄清楚，事情就越弄不清楚，反而越搞越糟。
　　有些事情，是讲不灵清的。
　　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在小夫妻打情骂俏的间隙，王大全喝干了最后一口啤酒。他转头看向垂头丧气的简启明：“你打算怎么办？”
　　简启明摇了摇头。
　　“哎，你这个人，就是太好面子了！为了面子这种小事，早些年不肯去把儿子找回来，现在搞得那么棘手……啧，弄那么复杂做什么，”王大全喷着唾沫，激动地说道，“你当时抱住那小子的大腿跪下来求他别走，一定行啊！”
　　简启明无精打采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要上哪找他去。”王大全声音小了下去，“其实简俊立这个孩子，嘴硬，心挺软的。”
　　叶阳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不过嘛，要是我，我也不想认你这个爹了。”王大全坏笑了两声，又落井下石道，“想想你前些年到处旅游，潇洒得不得了，可把钱作光了吧？现在老了，没钱也没力气作了，才想起来有个儿子？来不及啦！”
　　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唐曲歌走过去狠狠踩了王大全一脚，引得他嗷嗷惨叫着闭了嘴。
　　忽然叶阳的手机响了起来。
　　气氛顿时凝滞，众人紧张地屏息望向叶阳。
　　叶阳看了眼屏幕，一脸惊喜地接起电话。
　　叶阳拿起电话便径直问道：“你在哪儿呢？”
　　众人用口型问他“是简俊立吗”，叶阳紧张又兴奋地用力点点头。于是大家更紧张了，连呼吸都变得很小心。
　　那边简俊立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旺财还好吗？”
　　“还好……虽然还在治疗中，但应该不会危及生命。”叶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
　　简俊立沉默了。
　　“你快点回来啊……”叶阳又重复了一遍，“我们都很担心你。”
　　“叶阳，我是个小偷。”
　　“……那又怎么样。”
　　“而且我还欠了很多钱。很多很多，多到我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那种。”简俊立自嘲地笑了一声，“叶阳，我比你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不，不是这样的。”叶阳说道，“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是一时走错路罢了。”
　　简俊立笑了，又像是在哭，语声若叹息：“那我也走错太多，走错太远了。”
　　叶阳急急说道：“走错了路没有关系，再跑回来，不就好了？人生之路不也就那么回事吗？”
　　“可是我，跑不回来了。”
　　电话被挂断了。
　　叶阳怔怔地握着电话，对响着忙音的手机喃喃道：“怎么就跑不回来了？每天多跑五十米，有很难吗？”
　　简俊立坐在火车站厕所的马桶上，挂断电话后，再次把这台叶阳借给他的手机摁关机了。
　　他没有马上把手机收起来，而是摊开手怔怔地看了它好一会儿。
　　他好喜欢叶阳。
　　但他十分清楚地知道，叶阳不仅是父亲“诈死计划”中的合谋者之一，更是整个圈套的一部分。
　　被耍了。
　　简俊立为此感到愤怒过，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大生气了。像他这样的社会垃圾，还值得被谁用心布局戏耍一番，该是感到荣幸才对。
　　更何况那个人是叶阳。
　　如今想来，叶阳的那些欲言又止，那些怪怪的地方，全部都有迹可循了。
　　他一点都不后悔喜欢叶阳。即便他现在知道叶阳不过是受简启明所托，对他施与“营业式的友情”罢了。
　　有一点伤心，但也就只有一点点。
　　所以他刚刚才愿意给叶阳打电话。
　　……旺财没事，太好了。
　　简俊立抬手擦了擦脸。
　　哎脸上怎么那么多水，擦得他袖子都湿透了。可能是天花板漏水了吧。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台手机，打开手机，上千个骚扰电话和骚扰信息蜂拥而至，将他包围了，淹没了。
　　简俊立从春波小区的众人生活中骤然消失了。
　　唐曲歌非常生气。
　　她还在等着简俊立弄清楚“她真的没有任何用”，然后把她苦心收集了一年的毒药还给她呢。
　　他倒好，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唐曲歌在课余时间会去叶阳那里，练习散打、力量和体能训练，偶尔也帮一点忙，看看店什么的。
　　因为叶阳的健身房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偶尔出门打工时也会有客人来访。这时候就由唐曲歌告知客人叶阳的去处，并帮助联系和预约健身的时间。
　　叶阳客源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想要塑形的妈妈们，另一类是被妈妈们逼来减脂的爸爸们。但他一有空还是到处打工，依旧身兼数职，过着打工战士的生活。打的工越多，能去的地方就越多，能看到更多自己原本看不到的角角落落。他在找一个人，他不知道去哪里找，所以只能用这种很蠢很被动的办法扩大搜寻范围。
　　每次经过春波小区门口时，他都要往那栋楼的那个窗口多看两眼。
　　有时候他也会幻想着，也许简俊立哪一天又会出现在那扇窗户后面了。还是那么傻傻地在窗口站着，凝望着不知哪处的风景，发呆。
　　平常在路上送外卖或是送快递的时候，叶阳也总是特别注意观察路边的行人，看到特别瘦的男生就眼睛一亮，然而那光彩很快就又黯淡下去。
　　哪一个都不是简俊立。
　　赵海波最近常常感到内疚。
　　因为赵妞妞时不时地问他：“隔壁那个瘦瘦的大哥哥，什么时候来我们家玩呀？妞妞好想他哦。”
　　这时候孙嘉美就会嗔怪地瞪他一眼。
　　他只好抱歉地笑笑，然后抱起赵妞妞说：“那位大哥哥最近有心事，等他忙完就会来看妞妞啦。”
　　赵妞妞一脸天真：“真的吗？”
　　赵海波用胡茬去扎赵妞妞的脸，逗得她咯咯笑。
　　有时孙嘉美看到这番情景，心里也会思量着到底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不说好像也没有关系，但说出来，她心里没准会好受点？既然不说没有关系，那说出来也没有关系吧？
　　王大全还是成天坐在他不知怎么回事变得日益昏暗的便利店里。但他酒喝得少了，笑容变多了。
　　他打开微信，对话界面里不仅有绿色的对话泡泡，还有白色的对话泡泡。
　　“爸，你要保重身体，少喝点酒。”
　　“好。”
　　“这次端午放假，我会回家。”
　　“好！”
　　端午长假临近，火车站内人潮愈来愈汹涌。
　　简俊立站在售票处大厅，仰头呆呆地望着滚屏的车次。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要去哪里。
　　差不多也该决定了。
　　他随便挑了一个队伍，排在后面。也没在乎队伍是长还是短。
　　反正他也无事可忙。
　　队伍一点点地往前推进。简俊立被后面的人推着，一点点地往售票口走去。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这些人全部都是陌生的、冷漠的。简俊立不知自己要前往何方，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就这么随波逐流地，逃避下去吧。
　　“去哪里？”
　　售票员低着头，冷冰冰地问道。
　　简俊立想了想：“今天去哪里的票还有多余的？”
　　大概是这个问题太古怪，售票员不由得抬眼看了看他，确定他脸上的神情不是开玩笑以后，才又回转头去看屏幕：“今天的话，去哪儿都没票了。”
　　“啊……”
　　简俊立失望地叹息了一声。
　　“哦？”售票员忽然惊叹了一声，“刚有个退票的，去阿巴嘎旗的，你要么？”
　　简俊立愣了愣，那是什么地方？
　　但很快他微笑着点头：“要。”
　　反正去哪儿都无所谓。
　　卖完票，售票员望着简俊立远去的背影，可惜地摇头道：“长得挺不错的男孩子，可惜脑子好像不太正常。”
　　简俊立听见了，但丝毫不以为意。
　　买完票，简俊立坐在火车站候车室，静静等待着。将要带他离开这里的火车，很快就要抵达。
　　他打开手机，竟然很安静。
　　这会儿催款的电话和消息都没有再来。
　　催债的也是人，或许也得休息吧。
　　也许他该查一查贷款的情况。一年前他曾经遇到过系统bug，居然把他那个月没还的钱算作还清了。不会又是那样的狗屎运吧？
　　忽然简俊立听到报站，他要坐的那班火车到站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想着待会儿上了火车再查，也来得及。然而刚出检票口，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简俊立自嘲地笑了笑。
　　刚才他真是想太多了，天底下就算有好事，也不会砸在他这种人头上的啊。
　　简俊立走进了站台。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他把手机拿出来，衣兜里还在震动。简俊立发现他拿出来的是叶阳给他的那部手机。
　　糟了，好像应该把手机还给叶阳的。
　　简俊立皱了皱眉。
　　算了。
　　简俊立走到垃圾桶旁边，想把手机扔进去。手在垃圾桶上方悬了一会儿，他还是收了回来。
　　然后他把手机摁开机了。最后再看一眼吧。
　　没想到一开机，手机就响了起来。
　　简俊立看了一眼那串没有姓名的电话号码，皱了皱眉，最终接了起来。
　　“喂？喂喂？”
　　对方因为电话被接通而显得有些狂喜，“简俊立吗？”
　　“……王晓茹，连你都是合谋者吗？”
　　王晓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事情：“我联系不上我爸了，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我怕我爸出事！”
　　“啊，你果然是。”简俊立嗤笑一声，“你们就当我死了吧，不要妄想再骗我回去了。”
　　简俊立挂断了电话，向列车走去。
　　他要离开了，带着他和他的罪孽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列车关上车门，飞速行驶而去。
　　简俊立靠在座位里，歪着头望向窗外急速后移的景物。
　　说不上是熟悉还是陌生，虽然他生在此地，其实他也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市。也不过就是些高楼、广告牌、高架桥、路灯和马路。
　　可是又似乎微妙地跟其他城市不太一样。
　　疾行的风景映入简俊立的眼睛里，简俊立的眼睛盛满了温柔。
　　到了。
　　简俊立又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招牌。
　　公交车报站，简俊立下了车。
　　他看向王大全便利店，此刻正开着门。简俊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向便利店走去。
　　他心想，他就去看一眼，看完就走。
　　简俊立手里握着叶阳的手机。他决定把手机留在王大全这里，他们知道这是叶阳的手机，会帮他还给他的。
　　王大全便利商店仿佛比以往还要昏暗，一点生气也没有。简俊立不想惊动任何人，悄悄走了进去。便利店里面也是静悄悄的。
　　简俊立心头涌上一些不安。
　　他发现，收银台后面那颗地中海式的秃头，没有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王叔？”简俊立隔着玻璃柜台叫了一声。
　　没人应声。
　　简俊立慢慢走近，越过柜台朝里张望，他看到了那张小桌板。小桌板上的杯子倒翻了，不知是白酒还是开水的液体撒了出来，流淌到地上。
　　只见王大全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你是病人家属吗？”
　　简俊立摇了摇头。
　　“那你快把病人家属叫来吧。”
　　简俊立皱眉问道：“很严重吗？”
　　“人上了年纪，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病。王大全这个，说严重吧，现在也不至于危及到生命，说不严重吧，下次发作的时候就真不好说了——说实话，这次也幸亏你送来得及时。”医生摇头道，“除了治疗，患者还需要一个良好的调养环境。所以我们必须跟家属沟通一下。”
　　简俊立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打通了王晓茹的电话。
　　王晓茹听说父亲晕倒在便利店里，顿时哭出了声。
　　简俊立连忙宽慰道：“现在大概没事了。”
　　“我正在机场，我马上赶回来！”王晓茹边哭边说，“简俊立，真的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简俊立哑然失笑。
　　不是吧，难道你跟我一样，人缘都那么差的吗。
　　但如果找叶阳的话，叶阳可以做得比自己更好吧？
　　想到叶阳，简俊立说道：“王晓茹，我要离开春城了。我告诉你一个电话号码，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去找他。”
　　“啊？你有事要忙吗？”王晓茹为难地说道，“你可以晚点再走吗？我估计晚上就能到。等我到了你再走，行吗？”
　　简俊立想到叶阳现在估计也在打工，正要答应，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看到他了，不由得怔住了。
　　“怎么，一招不成，再生一计？”简俊立嘲讽地指了指简启明身上的病号服，“这次是什么，苦肉计吗？”
　　“嗨呀，被你提前揭穿了。这下可玩不下去了。”简启明挠头笑了笑，装作顺其自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吗？”
　　“无聊。”
　　简俊立转身走开了。
　　简启明杵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等简俊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医生，小声问道：“李大夫，刚才那个人是我儿子，叫简俊立。他是来看病的吗？他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紧？”
　　这位姓李的医生认识简启明，说道：“我也不知道，待会给你查一下。哎，简启明，你怎么还没去化疗室？”
　　“马上去，马上去。”简启明讨好地说道，再次恳求了一遍，“李大夫，麻烦你记得帮我查一下啊！”
　　简俊立蹲在医院楼道的拐角处。
　　王大全的病房离这不远，他所在的这个位置正好能听见那边的动静，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守候在这里。
　　腿蹲麻了，就站起来走一走。
　　一旦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简俊立就警惕地躲到门背后，留心观察来者和其来意。
　　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刚躲到背后，才发现声音竟然是从背后传来的。
　　简俊立没想到竟然有人会选择走楼梯走到11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哒哒哒哒”跑过了楼梯的转角，看到了他。
　　“简俊立，原来你在这里！”叶阳眼里满是惊喜，“我们都在找你啊！”
　　简俊立已经来不及跑掉。
　　他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喏，还你。”简俊立把手里的手机扔给叶阳，然后扭过头去。
　　叶阳接过手机，随手塞进兜里：“你是来看简叔叔的吗？”
　　“他有什么好看的？”简俊立恨恨地说，“我这个笑话，你们看得开心吗？”
　　叶阳愣住了：“……”
　　“你们一起合谋，就为了骗我，为了给我下套。”简俊立委屈地说，“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你们能不能把我当个屁，就这么放过我啊？”
　　“不是这样的……”
　　叶阳内疚地垂下了脑袋，“对不起，其实我们也是为了……”
　　“没事，反正就你那点演技，也没怎么蒙到我。”简俊立揩去眼泪，“都过去了。我们以后各走各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此再无瓜葛。”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叶阳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急得哭了起来。“求你原谅他吧。真的。求你了。”
　　不然你会后悔的。
　　简俊立拉开了应急通道的门，丢下最后一句话：“王大全在1106号病房，你快去看看他。”
　　“什么？王叔叔？”
　　叶阳打开门，看了看简俊立跑开的方向，又看了看1106号病房的门，一时间左右为难。
　　简俊立只跑了一小段路，然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发现叶阳并没有追上来，所以没必要再跑了。
　　再说，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简俊立忽然觉得十分寂寞。
　　简启明躺在病床上，听叶阳诉说与简俊立相遇的情景。听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这样也好。”
　　“啊？”
　　“我也希望他能走得远远的。死亡这种事情，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简启明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正在往自己身体里注射着药物的吊瓶。
　　这些药物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却也同时让他继续苟延残喘在这个世界上，假装还有很多希望。
　　阿立啊……
　　他根本不应该让阿立也成为自己的药瓶。
　　“小阳，谢谢你。”简启明笑道，“反正，我也没几天了。能够这样，临死前还能够见到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这样的结局，叶阳不能接受。
　　叶阳握紧了拳头。
　　他所认识的简俊立，不可能是这样的。
　　结局，不可能是这样的。
　　叶阳转身拉开病房的门，开始奔跑。跑了几步又想起医院走廊不可奔跑喧哗，便又改成快步走了起来。他一定要找到简俊立，把事情说清楚。只要能把所有的心意都传达到他那里，事情一定会发生转机。
　　叶阳走了没多久，病房又有访客。
　　“你怎么回来了？”简启明掩饰不住眼中的惊喜，但依旧嘴硬道，“你不是说要滚的远远的么？”
　　简俊立没好气地说道：“我不是关心你，我就是想再看看你还有些什么花招。”
　　简启明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看他。
　　他看完并没有走掉，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了：“没想到你这一套戏，倒是做得挺齐全的。”
　　简启明没有说话。
　　简俊立望着简启明躺在被子里的身形，心想他怎么不记得简启明这么瘦小呢。枕头上，简启明的后脑勺微微颤动着。
　　简俊立忽然说道：“你还是不够到位。”
　　“要装生病，居然还去染头发。”简俊立温柔地摸了摸简启明的头发，“这一头的头发那么黑，哪里像个病人啊。还是那么死要面子。”
　　简启明那张埋在枕头里的脸，已经泣不成声。
　　那头假发已经被蹭松了，快掉下来了。
　　简俊立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揭穿它，反而帮简启明把假发扶了扶正，他笑着说：“你都没有怎么变老嘛。”
　　他竭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声音却无法遏制地哽咽起来。
　　“要长命百岁啊，老混蛋。”
　　唐曲歌初识简启明，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倾盆的大雨像带着清洗的意图般，冲向这座城市。
　　简启明虽说明智地带了伞，实际上也只比没带好了一点点。从学校走到小区门口，他在大风中艰难地打着伞，鞋袜、裤管甚至上衣都湿透了，苦苦地坚守着肩膀和脑袋这两个最后的阵地。
　　就在他大踏步走向单元楼这个庇护堡垒的路上，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花坛边的小女孩。他其实老早就注意到她了。
　　简启明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绕道跑过去看看。
　　今天的雨真的很大。
　　简启明赶紧把伞移到浑身已经湿透的女孩头顶上，大雨瞬间淋湿了他的脑袋：“小姑娘，这么大的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待在这里啊？”
　　一阵风吹来，女孩瑟瑟发了一会儿抖，说道：“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简启明脱下他湿哒哒的外套，蹲下来，披在湿哒哒的女孩肩膀上。
　　“那……先去我家避避风雨吧。”
　　起初唐曲歌拒绝了。简启明也不回家，就这么陪着她在外面挨风淋雨。没过多久，唐曲歌就接纳了这个避风港。
　　从此每一个雨夜，唐曲歌都知道自己可以去那个地方躲躲雨驱驱寒，不再那么害怕了。
　　“钥匙在门垫底下，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自己过来。”
　　直到一年多以前，简启明去医院取回体检报告。那天下午，他摔碎了一只玻璃杯，竟然无助地在厨房里哭了起来。
　　唐曲歌倚着厨房的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就那样无声地陪他一起哭了一会儿。
　　然后简启明就跟她说了简俊立的事情。
　　她这才知道，自己睡的那个卧室的前主人，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简启明是多好的父亲啊。
　　唐曲歌对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非常愤慨，想着哪一天见到了他，一定要狠狠地骂醒他。
　　夜深人静。
　　孙嘉美在已经睡熟的赵妞妞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小房间。
　　厨房里，赵海波正在把洗碗机里洗好的碗放进橱柜。
　　“简老师的病，真的没办法了吗？”孙嘉美走进厨房，靠在赵海波的背上，喃喃说道。
　　“希望能有奇迹吧。”赵海波叹了一口气。
　　“想想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不会认识彼此。”孙嘉美感慨道。
　　赵海波年长她两级，都是简启明教过的学生。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但在简启明介绍他们相亲以前，他们并不曾相互认识。
　　“老婆，你会后悔嫁给我吗？”赵海波犹豫了一下，问道，“如果嫁给一个有钱人，你就能买更多的裙子、化妆品和包包了。”
　　孙嘉美伸手锤了他一下。
　　“只要你爱我，我就不后悔。”
　　赵海波转头看向妻子已经卸下妆容的素颜，捧着她的脸蛋亲了一口：“你这么好看，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发什么神经。”孙嘉美害羞地推开了他，“我没化妆丑死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素颜比较好看。”
　　“骗人。”
　　孙嘉美犹豫了一下，说道，“有个事情我想向你坦白。”
　　赵海波忽然有点紧张。
　　“其实有的事情，不说也没有关系的。”
　　“不，我要说。”孙嘉美摇摇头，“其实前阵子我瞒着你带妞妞去见了一个‘星探’，他说能把妞妞打造成小童星，最不济也能做小模特。能挣好多钱，一年说不定可以赚一百万。”
　　“啊？”
　　赵海波瞠目结舌。
　　“一开始我也很兴奋。”孙嘉美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后来想了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所有的事情一定都是有代价的。于是我不放心，去了那些有童模的地方看了看，觉得太可怕了……然后我就……毁约了。”
　　赵海波点了点头：“你做得没有错啊。”
　　他理清了思路，知道妞妞口中所说的叔叔，就是那个“星探”。果然是自己多疑了，赵海波对妻子感到有些歉疚。
　　“赔了好多钱。”
　　孙嘉美低下头，十分羞愧。
　　“钱财乃身外之物。”
　　赵海波一把抱住了她，“你和妞妞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孙嘉美笑了。
　　也对，赵海波向来对她那么好，她平常买这买那的时候，赵海波什么时候皱过一次眉头？
　　向他坦诚这些，本就没什么好顾虑的啊。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小心眼了。
　　医院的走廊中，简俊立和叶阳并肩坐在长椅上。
　　“简叔叔，是第一个接到我递给他的传单，还认真看传单上的内容的人。”叶阳说道，“其实我递给他的时候也没有抱多大希望，死马当活马医这样的心态吧。”
　　简俊立点头认同。
　　毕竟一个五十几岁的大爷，去健身房健身的可能性着实太小。更何况简家的基因使然，他和简启明都是天生的瘦子。
　　叶阳继续说道：“但是当我看到他认真阅读传单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对他心怀期待。”
　　也是人之常情，简俊立再次点头：“所以他真的买了健身私教课？”
　　叶阳却苦笑着摇头。
　　“简叔叔认真地把传单叠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很抱歉地跟我说，对不起，他暂时用不到。”叶阳说，“但是有需要的话会考虑的。”
　　“那……”简俊立惊诧，那你们俩是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
　　“我也没想到，后来有一天，他真的走进了健身房。”叶阳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就拼命地向他推销我的健身课程，甚至还想，如果他不买私教课，买个年卡也好啊。”
　　叶阳转头向简俊立解释道：“其实健身房开门以后一直没有客人，入不敷出，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只要有一点点获得收入的可能性，我都想努力抓住这个机会。”
　　看得出来，简俊立点点头，可以理解。
　　“但是当时简叔叔跟我谈天说地聊了大半天，还是什么都没买。”叶阳笑道，“我就只好说，下次您再来看看，考虑一下啊。”
　　叶阳顿了一顿，“没想到，下一次他真的就又来了。”
　　“我爸这人，有时候死要面子，有时候脸皮又挺厚的。”简俊立点评道。
　　“然后又是光聊天不掏钱。”叶阳无奈地耸了耸肩，“就这样持续了好几次。我终于发现，他真的很寂寞。他是因为寂寞，所以才来找我聊天的。”
　　叶阳笑了笑，“简叔叔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除了年龄以外，我跟他儿子一点都不像。”
　　简俊立皱眉：“他一定做梦都想要你这样的儿子吧。”
　　“不是的，”叶阳摇头，“他说，你比我可爱多了。”
　　“说明他瞎了。”
　　简俊立涨红了脸。简启明真是的，干嘛跟别人说这种不害臊的话啊。
　　“简叔叔说你很细腻，想得很多，不像我这么头脑简单一根筋。”叶阳挠了挠头，“跟你接触了以后，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其实，很温柔。虽然你假装自己很冷漠，事实上，你从未拒绝过任何人吧？”
　　简俊立不说话。
　　“简叔叔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叶阳补充道，语气里充满感激，“当健身房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多亏了简叔叔的那笔钱才维持到现在。”
　　一开始叶阳根本没弄明白为什么简启明突然就要买那么多的私教课，还当他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年纪大了，突然觉得不好好锻炼不行，得活得健康一点”。叶阳是经过正规健身培训的，他有信心可以带好简启明，所以开开心心地下了单，然后用这笔堪称“及时雨”的钱去填了续店面房租的坑。
　　可是实际上简启明一点都不想锻炼身体。
　　简启明只在自己寂寞的时候才来健身房。而且好不容易来一趟健身房，他也懒得动弹，只愿意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卧推椅上，对叶阳说：“你不用给我上课，陪我聊聊天就行了。”
　　后来叶阳才知道简启明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叶阳去医院探望简启明。躺在病床上的简启明郑重其事地向他提出了那个请求，希望叶阳能够陪他一起，演一出戏。
　　叶阳说完了全部的故事。
　　简俊立靠在椅子上，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尚未得到答案。
　　简启明不愿意直接联系自己，是因为要面子或是害怕被他拒绝，于是非得设计这样一个骗局出来曲线救国，这一点简俊立可以理解。
　　但是，简启明是怎么拿到自己的手机号码的？
　　这七年来，简俊立早就换过好几次手机号码了。
　　简俊立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简启明。
　　简启明的病情急转直下，没几天就陷入彻底的昏迷。

　　☆、第四个月 七月


　　春城其实名不相符，它的春天很短暂，往往趁人们一个不留意，便瞬间切换到夏天。于是留下许多遗憾，本应该在明天践行的春游，本应该在明天放到天空中的风筝，本应该在明天说出口的表白，因不够及时，一下子都变得不合时宜了。
　　医院的中庭花园采光很好，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布满阳光。
　　但一到六月，此处看着美好，实际却如置身火炉。所以近来很少有人再来这里受罪。病人或家属想晒太阳，多半拉开窗帘，洒点阳光到屋子里凑合着晒；想散步，便在医院走廊和大厅里溜达几圈。
　　苏芸坐在花园中央的长椅上，任凭正午的太阳把自己烤化。
　　简俊立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医院大厅的冷气。踏进阳光里的那一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也没吸引苏芸的注意力。苏芸仍然愣愣地坐着出神。
　　“喏。”
　　简俊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根冰棍，递给苏芸。
　　“绿舌头？”
　　“嗯。”
　　“现在竟然还买得到这个啊。”苏芸接了过去。
　　一人一根棒冰，坐在大太阳底下吃着。没空讲话，吃得太慢，棒冰就化了。
　　“我赢了！”
　　简俊立率先举起那根吃得干干净净的棒冰棍，得瑟地笑道。
　　“你吃得也太快了吧。”苏芸张开嘴巴接住冰棍上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块棒冰，“那现在开始咱俩就算打了个平手。”
　　“以前的战绩你竟然还记得呐？”
　　“那当然。”那个久违的苏芸回来了，“不然刚刚我才不会接过你买的绿舌头呢。”
　　她强调道，“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占过别人便宜？”
　　“对不起呀。”
　　“一根棒冰居然欠了十年，确实挺对不起我的。”苏芸举起棒冰棍，对着阳光，“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吃不到这根棒冰了呢。”
　　简俊立和苏芸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一直同到高中毕业，是铁打的青梅竹马。
　　“我真的很气，气炸了，简直快气死了。”
　　“对不起。”
　　“你找错道歉的对象了。”
　　“可我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生气。唉，你不用觉得对我有什么内疚亏欠之类的感情。”苏芸靠向椅背，“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她强调道，“一开始就知道的。我跟你表白的时候就知道。从这件事上来说，该抱歉的人，或许是我。”
　　简俊立看向苏芸。
　　“我很喜欢你，但对你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苏芸道，“这样说太复杂了，就这么说吧，我一点也不介意做的你的同妻。”
　　简俊立想起了一个人，突然明白了。
　　“那时候，其实你特别希望做我的同妻，对不对？”
　　苏芸看向简俊立，肯定地点了点头：“不仅那时候，一直都是。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原地马上跟你结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苏芸叹了一口气，“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简俊立：“……”
　　简俊立：“其实本来就没有意义。”
　　苏芸翻了个白眼：“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只关心自己。”
　　“你都忘了我妈妈了吧。”
　　简俊立张了张嘴：“啊？”
　　“说你记性差吧，你背书又是班里最快的。不过你这个人，真的只会记得跟自己有关的事情。”苏芸一脸无可救药地摇头，“你前几天还见过她呢，一直没把她认出来。”
　　简俊立回忆了一下这几天来医院探病的人，里面好像没有一张面孔对得上，疑惑更深，再次张了张嘴：“啊？”
　　“孙阿姨就是我妈啊。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对吧。你吃的蛋饼全是我妈做的，她全都给你多加了一个鸡蛋亏本卖。你倒是好，半点没念着她。”
　　“我记得你妈从前不是干这个的啊。”苏芸母亲穿着职业套装的干练模样，简俊立还有点印象。
　　“那你记得张婆婆不？小时候放学，你每天都要闹着简叔叔给你买一个油墩的？”
　　“记得啊。张婆婆的葱包烩和萝卜丝馅的油墩，堪称一绝。”
　　“那个是我外婆。”苏芸说道，“她已经不在了。我妈那时候也退休了，于是干脆继承了外婆的那个小吃摊。从前我以为她是出于兴趣使然，现在我觉得，也许更多的是缅怀。”
　　苏芸蓦地站起来，举高临下对着简俊立数落道，“你从小就是这样，只会记得自己想记得的事情，只会认得自己想认得的人。别人对你好你都看不到，只看到那些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简俊立，你就是一个白眼狼！”
　　简俊立想起小时候，跟在简启明后面走。路上碰到的每个人都会跟简启明打招呼，那些人走近了，简启明说一句“叫王伯伯”，他跟着重复一遍“王伯伯”，简启明说一句“叫张叔叔”，他低头跟着重复“张叔叔”……他就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这些称谓，一张脸孔也没记住。他低着头，眼前只有石头、水泥地和杂草。
　　而迎面走来的这个人的样子，就像风一样飘过他眼睛的余光，从来都没有输入过他的大脑去。下次见到，还是如此这般。
　　如果是他一个人碰上了，他就装作没看见。或者说，他本来就看不见。
　　人们都说简俊立这孩子内向，见了人害羞，从不跟人打招呼。
　　其实主要是因为他压根忘了自己理应认识对方，其次就算有点眼熟，他也不记得该怎么称呼。
　　不过，内向是真的内向。
　　“阿芸，”简俊立喊住苏芸，“我们改个规则吧，从今天起，吃棒冰赢的那个人下一次请客。”
　　苏芸的背影停了一停。
　　简俊立挥挥手：“下次请你吃棒冰啊。”
　　苏芸伸出手，比了个OK。
　　往后简俊立再看到张承宇，心里都觉得怪怪的。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苏芸喜欢的人是我爸，并不是我？”
　　“那当然。”
　　“怪不得你成天打扮得跟我爸似的。”
　　“其实我也是照镜子以后才发现的。”张承宇挠了挠头，“听说她喜欢戴眼镜的男人，听说她喜欢爱看书的男人，听说她喜欢穿衬衫的男人…这些细节拼起来，原来长这个样子。”
　　简俊立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下了个结论：“我觉得你有戏，再接再厉啊。”
　　张承宇喜笑颜开。
　　“谢谢啊，承你吉言。”
　　最后的时光都处于昏迷状态的简启明，没有回光返照的戏剧性时刻，也没有机会留下遗言。
　　葬礼结束后，简俊立走到家门口，忽然觉得有些脱力。
　　他没有去开门。
　　简俊立在楼梯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身黑裙子的唐曲歌顺着楼梯走上来，坐在他旁边。
　　“我爸……你别看他是个老师，其实他是个特别没信用的人。别说大事了，就连今晚吃啥这种小事他都能出尔反尔。有次说好了晚上要吃肉丝跑蛋，结果我放学回家，餐桌上放着的却是青椒炒肉丝。明明是这么小的事情，他都无法兑现自己的允诺。”
　　“反正都是蛋，有区别吗？”
　　“我最讨厌吃青椒了。”
　　“……”唐曲歌无语，“你是蜡笔小新吗啊？”
　　“……”
　　唐曲歌打了他一拳：“这种小事，干嘛要在意啊？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都那么古怪。”
　　闻言，简俊立疑惑地看了过来。
　　“简老师有次跟我了一件事，也许跟你这个能连起来。”唐曲歌望着不知处，弯起嘴角，“他说他第一次炒蛋，把家里的蛋都炒糊了也没炒出一盘成功的菜来。眼看着你就要放学回来了，于是他只好跑到便利店去。刚好看到王叔叔他们一家三口在吃饭，桌上正放着一盘青椒炒肉丝。他二话不说把钱丢在柜台上，冲进去把那盘菜给端走了。”
　　“……”简俊立咽了咽口水，“不会就是我吃到的那盘吧？”
　　“有可能哦。”
　　唐曲歌和简俊立都笑了起来。
　　唐曲歌：“其实我很羡慕你有这样一个爸爸。”
　　简俊立抱着了膝盖，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我都不知道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唐曲歌抬头看向天花板，“以前我还挺好奇的，特别想找机会问问我妈。”
　　唐曲歌说完看了简俊立一眼。她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她爸爸的事情，但她现在忽然很想说一说。
　　“喂，你聋了吗？”
　　唐曲歌看简俊立没有反应，推了他一把。
　　“那你问了吗？”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笑哑了，简俊立的嗓音有点沙哑。
　　“当然没有问啊！”
　　唐曲歌看简俊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简俊立：“为什么？”
　　唐曲歌一巴掌拍在简俊立背上，“我又不是傻子！没事干嘛要提起我妈的伤心事，给她伤口上撒盐呢？”
　　挨了一掌的简俊立干咳了几下：“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孩，力气还挺大的。”
　　“那当然，我都能自己一个人换家里的桶装水。”唐曲歌得意地说，“以前每次家里买米买油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我有爸爸就好了。那我妈就不用扛那么重的东西，我也不用拎那么多东西了。但是现在……你看看我这二头肌，是不是比你发达多了。”
　　唐曲歌撸起袖子亮出自己的胳膊，简俊立扭头假装没看见。
　　唐曲歌用鼻子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
　　“说真的，我好希望简叔叔是我爸爸啊。”
　　唐曲歌吸了吸鼻子，蓦地嚎啕大哭起来。
　　两个人终于站起身来，从门口脚垫下摸出钥匙，进了门。
　　唐曲歌去洗手间洗脸，简俊立走向客厅的沙发。唐曲歌擦脸的时候，简俊立拎着书包走了过来。
　　他把几个瓶瓶罐罐从书包里一一掏了出来。
　　唐曲歌一脸错愕。
　　那是她苦心收集了一年的“毒药”。自从得知简启明生病了之后，她就开始做这件事。她最初的计划，就是等简启明去世后自杀。
　　“不知道你这些毒药有没有用。”简俊立放下书包，端详着面前这些“药”，“当时有那么一刹那，的确是想试试看来着。”
　　唐曲歌看了他一眼，弱弱地说：“你说要还我的。”
　　然而简俊立当着唐曲歌的面，打开了瓶瓶罐罐，把那些粉末、药丸和液体都倒进了马桶，然后按下了冲水键。
　　“这样冲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唐曲歌有点不安，“万一堵了怎么办？万一楼下的邻居投诉怎么办？”
　　“……应该，没事吧？”
　　其实简俊立也不大确定，“反正事已至此……”
　　好在没有发生火灾或是爆炸，姑且算是安全地处理掉了。
　　“对了，”唐曲歌忽然不善地看向简俊立，“你是不是经常偷偷进我的房间？”
　　“那是我的房间好吗？”
　　两个人火药味渐浓，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简俊立跑去开门，只见叶阳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时说不话来，只把一封信递到他面前来。
　　是简启明的字迹。
　　“原以为只要看到你就能安心去了，没想到见了反而更眷恋。人呐，就是那么不知满足。
　　我竟然还想要跟你面对面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想要握住你的手。
　　想要再摸摸你的脸。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摸了摸你的小脸，又碰了碰你的小手。然后小小的你突然咯咯笑个不停。当时我惊喜极了，还以为你虽然那么小，什么事情都不懂，就已经先懂得喜欢我了呢。
　　啊，我多么希望，你能喜欢我啊。
　　可是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令你讨厌的事情，再也无法挽回了。
　　对了，这里不得不再说明一下，我做了一件你可能会更讨厌我的事情。
　　你恐怕无法继承我的房产了。
　　因为我把它卖掉了。
　　反正你八成也不高兴住在这了，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好的开始。
　　不管你承不承认都是你的父亲的，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为你祝福的，
　　简启明。”
　　简俊立读完信，笑了笑：“笨蛋老爸。”
　　“……”叶阳看了看他的脸，给他递来了纸巾盒，“是在健身房的储物柜缝隙里找到的。”
　　“这样啊。”简俊立胡乱擦了一把脸，“叶阳，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们得搬家了。唐曲歌——”
　　他朝洗手间喊道，“得准备收拾收拾你的那些小玩意儿。”
　　唐曲歌不明所以地走了出来，看看简俊立，又看看叶阳。
　　“不用。”叶阳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
　　“嗯？”
　　“简叔叔信上说他把这个房子卖了？”
　　简俊立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叶阳腼腆地说道：“因为我买了。所以，你们……嗯……我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简俊立震惊：“你咋这么有钱？！”
　　叶阳：“勤劳致富，打工最光荣。”
　　室内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夜幕正在降临。
　　忽然“啪嗒”一声，光线骤亮。主卧的灯被打开了。
　　“黑咕隆咚的，你一声不响在那干嘛呢？”
　　唐曲歌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疑惑地打量他。
　　简俊立太过专注，以至于都没听见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回来了啊？晚上吃啥？”
　　“不知道，等叶阳回来做啥吃啥呗。”
　　唐曲歌摊摊手。
　　“叶阳最近挺忙的啊，他今天可能不回来做饭了。”简俊立一边收拾床，一边说道，“晚上好像有会员约了他的私教课。”
　　“啊？”
　　唐曲歌一脸失望。
　　简俊立笑嘻嘻地说：“别怕，今天我做饭！”
　　“点外卖吧。”
　　唐曲歌二话不说已经拿起手机，一脸恐惧地说道，“不麻烦你了，咱们还是点外卖吧。”
　　简俊立故意做出一脸受伤的模样：“被你嫌弃了。”
　　“哪有嫌弃你啊。”唐曲歌皱着眉头不情愿地说，“你不是明天早上有个面试吗？还不去好好准备一下，一个大人，整天做无业游民，好意思吗？”
　　“也对。”
　　简俊立笑了。他逗她玩的。
　　“接受自己”，指的是“就算知道自己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仍旧心怀希望，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就这样吧”。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话，会一直痛苦下去……越来越痛苦。
　　当然，也可以承认有些事情，自己真的不大擅长。
　　“但我也不算是无业游民吧？”简俊立懒洋洋地爬下床，“我是叶阳健身房的合伙人！我投了好多钱的哎！”
　　“那明明是你爸投的！啃老可耻！”
　　“略略略——”
　　简俊立做着鬼脸，坐到书桌旁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面试。
　　在最真诚的谎言之后，在最痛心的真心话里，他那停滞不前七年之久的人生，终于重新起航。
　　“老大，简俊立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那边一直在催。”
　　赵海波闻言，紧皱眉头，揉了揉太阳穴：“你看人家目前这个情况，咱们去抓人，不太合适啊。”
　　“头七都过了，还有啥不合适啊。”小警察都快急死了，“你总不能拖到过完年吧？”
　　“我倒是想啊。”
　　赵海波生无可恋，“你说简俊立这长得那么一表人才的，干啥不好啊，非要去一次次触犯法律的底线。”
　　要是他赵海波不认识的人倒也罢了，最多恨铁不成钢一下，偏偏又是这一层层关系的脱不开。再者他老婆孙嘉美对人家印象老好了，外加简老师这层关系，他要是逮了简俊立，老婆估计又得给他看好几天冷脸色。
　　到简家门口时，赵海波让手下两个小警察先等在门口。
　　“简俊立，我今天给你带来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赵海波顿了一顿，怕他选坏的先听打乱他的节奏，“先说好的。”
　　原来一年前简俊立还不上款的那次，催债的贷款公司早就找上了简启明。
　　简俊立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幸运踩到狗屎运，结果只是简启明偷偷帮他把钱给还掉了。
　　所以，简启明卖房，归根究底，是为了替他还债，为了能给他一个毫无顾忌的未来。
　　简俊立伸手捂住眼睛。
　　简启明，你真的太过分了！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
　　“你没事吧？”赵海波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应该感到高兴啊？”这还没说坏消息呢，就搞成这个场面，后面还咋说啊？
　　他看简俊立依旧捂着脸不说话，只好再解释了一遍：“你那些贷款不用还了，现在正在严抓这些套路贷和超利贷。你之前还的金额已经足够抵扣你借的钱了，虽然多还的估计是追不回来了，但好歹以后不用被他们骚扰了。”
　　“谢谢。但是，”简俊立闷声说道，“能不能给我拿点纸巾？”
　　赵海波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
　　等简俊立平静一些，赵海波听见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焦躁，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简俊立，你现在得跟我走一趟。”
　　“哦。”
　　简俊立站起身来。
　　“拿点简单的生活用品吧，”赵海波叹了一口气，“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海波又想了想，更正道，“可能一天两天都回不来了，把重要的东西都收拾一下吧。或许一个月，半年……都有可能。”

　　☆、第五个月 跨省移送


　　简俊立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返回南城。
　　高铁的速度很快，比他来的时候快多了。故乡的景色风驰电掣地向后撤退，将简俊立撤离。美好的回忆像泡泡，一戳就破。
　　赵海波坐在他对面，看起来比他还要苦恼。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你放心，国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那一句“你一定会没事的”，赵海波念了上百遍，像念魔咒似的。负责跨省移送犯罪嫌疑人的刑警一共有三人，除了赵海波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刚毕业不久的小警察。
　　赵海波去上厕所的时候，两个小警察在背地里嘀嘀咕咕。
　　“咱老大啥都好，就是太婆婆妈妈了。”
　　“可不，这个案子搞得他都快成祥林嫂了。一直念，一直念，念得我耳朵都快起老茧子了。”
　　另一个小警察瞅了瞅简俊立：“你说这个人真的是被冤枉的吗？他真的没杀人？”
　　“看起来是不像。但如果他真的没半点嫌疑，咱们费这么老大劲把他羁押过去干啥啊？”小警察摸了摸下巴，“人不可貌相。要是杀人犯都把这三个字写在脸上，那还要我们刑警侦查干嘛呀，直接见一个拉去枪毙一个得了。”
　　简俊立默然低头。
　　“也是。真是看不出来，如此相貌堂堂的一个男青年，竟然是个杀人犯，而且歹毒到连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婴儿都不放过。”
　　“你们在说什么呐？”
　　赵海波回来了，正好听到“杀人犯”那一句，怒道，“什么杀人犯？你们书都白读了？刑法读过没有？”
　　他指了指简俊立：“这叫犯罪嫌疑人，不是杀人犯。你们是警察还是法官啊？还给人定罪量刑起来了？当下证据所指向的犯罪嫌疑人，并不一定真的是罪犯。查案子菜得一比，口气倒是蛮大。”
　　两个小警察被训得面红耳赤，一声都不敢吭。
　　再之后，背着赵海波对简俊立更没有好脸色了。
　　但简俊立根本不觉得，或者觉得，但不在乎。这是他应得的，他活该被世人所唾弃。
　　从前简俊立老觉得全世界对不起自己，到头来才知道，没有任何人亏欠自己，是自己辜负了全世界。
　　他一点都不值得被爱，竟能无缘无故拥有那么多爱。就连小小的唐曲歌都曾努力地照顾着自己，可他却不曾珍惜。
　　现在，他只希望谁也别对他好了。任由他坠入地狱吧。
　　“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被牵扯进人命案子里。”
　　想了好一会儿，苏芸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她认识简俊立二十多年，完全不相信简俊立会杀人。
　　简俊立这种弱鸡，杀鸡都杀不动吧？杀杀蚂蚁还差不多，而且还是无意间意外踩死的那种。
　　简俊立低着头，坐在苏芸对面。
　　“时间有限，”简俊立的援助律师提醒苏芸，“长话短说。”
　　苏芸点点头。
　　“算了，杀人的事情我管不了，”苏芸咬牙切齿道，“简俊立，你怎么又欠了那么多钱？！”
　　“你怎么知道的？”
　　苏芸愣了一愣，刚搭起来的气势瞬间破了功：“什么怎么知道的？”
　　简俊立看了一眼援助律师。
　　“你忘了我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
　　“……”
　　简俊立这才想起来，苏芸是学法律的。所以现在她是政治老师。
　　“经办你案子的警察是我同学。给你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也是我同学。”苏芸说道，“幸好如此，不然都不知道你这个人要搞成什么样子才罢休。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啊你？”
　　原来苏芸是作为律师助理的身份进来看守所探监的。
　　简俊立：“与你无关。”
　　苏芸：“嘴硬个屁。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张承宇突然开始一天到晚啃白馒头。原来工资全部都落了你的口袋。”
　　“……”
　　“我帮你复盘了所有的贷款和欠债。”苏芸拿出几张钉在一起的A4纸，指着上面打印的表格道，“这些都是非法高利贷，你已经还了那么多了，剩下的就不用还了。”
　　她又指了指下面几行，“这几笔贷款进公信，必须马上还掉，一天都不可以拖。”
　　苏芸总结道，“我给你制定了一个还款计划，你按照我给你的顺序慢慢还就行了。”
　　那几张纸被推到简俊立面前。
　　“后面几页是叶阳写给你的。”苏芸说，“你自己看吧。”
　　律师和苏芸离开之后，简俊立一直没有打开那几页纸。明明是轻如鸿毛的纸张，可是摆在桌上，却仿佛重若千钧。
　　叶阳给自己写了什么呢？
　　简俊立不敢看。他也没有资格去看。
　　现在，简俊立每天的生活就是待在看守所里，等待被叫去接受调查，接受取证，然后再被送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慢慢了解了整个案情。
　　比如说，听说他杀了三个人。这三个人里面，有一名不足一周岁的婴儿。而且杀人的手段极其残忍，每个人都被用水果刀刺了数十刀。
　　对此他却一无所知。
　　因为杀人的那一刻，他正站在小区的路灯下，数着那只昏黄的灯泡下有多少只徒劳扑火的灰蛾子。
　　他们称他为“简某”，特大灭门案中的“望风者”，是这起入户杀人盗窃案的五个同伙之一。
　　简俊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抹阳光从小小铁窗中洒入，照亮了桌上那几页A4纸。他埋首膝头，余光瞥着那几页纸。
　　那本是他的未来。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也不配。从来都不配。
　　离开春城以后，简俊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是的，我认罪，全部都认罪。”日复一日，每当有人带他走出看守所的房间时，他便要重复不止一次。
　　“认罪不是那么简单的。”提审的警察也很头大，“你需要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提供案情的细节，帮助我们给其他犯罪嫌疑人定罪。”
　　“我认罪。”
　　专案组警察：“……”
　　专案组警察：“这人是不是个傻子？”
　　在暑假将要结束的某个闷热下午，当天的审讯结束后，简俊立发现看守人员没有把他送回原来的居所。
　　他一贯低头走着，看到眼前的地砖变了，变得越来越陌生。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看守所。
　　经过大半个月的相处，看守人员早已熟悉这个沉默的犯罪嫌疑人，习惯他的一言不发，习惯他总是低着头走路，习惯他的面无表情。那一丝诧异和惶恐划过他的面孔时，实在太显眼了。就像是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忽地卷起一阵波澜。
　　不等简俊立发问，看守人员便已作答：““现在案子进入公诉阶段，你要被移送到检察院所属的看守所羁押。””
　　简俊立哦了一声，惯性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顿住。
　　简俊立的脚步滞住了。他回望道：“那……我的东西呢？”
　　看守人员：“你的私人物品我们会打包好给你送过去的。”
　　“能不能……让我回去自己收拾一下？”
　　“你放心，我们的同事会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的，绝对不会落下任何一样贵重物品。”
　　“……”
　　看守人员好言相劝，好说歹说，简俊立还是不肯走。
　　最后看守人员不明白他在留恋什么，只当他对未来的诉讼有些恐惧：“年轻人，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没法回头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你要做之前想清楚。做完之后在后悔，亡羊补牢啦。就算你赖着不肯走，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不走，我们只能把你架着走。何苦来呢？配合一点吧。”
　　“我会去的，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东西。”
　　“没什么可以看的啦。上午你审讯的时候，早就已经装好运过去了，现在屋子都空了。”
　　“只看一眼。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真的。”
　　简俊立可怜巴巴的望着看守人员，看守人员叹了一口气。
　　蛮好的一个小年轻，怎么给搅和进命案里头了呢？
　　折转回到那个小小房间时，刚到门口，简俊立便一跃而起。简俊立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看守人员一跳，险些拔出腰间的□□采取紧急措施。然而简俊立只是扑进房间，跪在水泥地板上，将散落在地上的A4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如获至宝。
　　那些纸已经被揉皱了，还布满了脚印。简俊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展平，尽可能爱护地收入怀里。
　　他蹲着，爬行着，匍匐着，探看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一张纸片被遗落在这里。
　　看守人员看着他撅着屁股探头寻找的样子，想笑却又莫名心酸，有些不忍心催他。
　　“谢谢。”
　　简俊立仔仔细细收好那些他能找到的所有破碎的、布满褶皱的、沾染污渍的纸张，这才站起来，对看守人员鞠躬道谢。
　　“哎哟，这还行什么大礼啊，赶紧走吧。”看守人员没见过这阵仗，被他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走吧走吧走吧。”
　　简俊立依旧安安静静地走着，不需要看守人员任何强制手段。但看守人员总觉得，他的那份安静好像变了，与之前不同。
　　坐在运送犯人的警车上，简俊立始终紧紧抱着那叠纸。看守人员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个文件袋，让他把那些破纸放在里面。
　　盛夏的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只有明亮的光芒。车内的空调将暑气和闷热都筛走了，只留下光明。
　　简俊立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舍不得。现在他甚至有些后悔，早前没有看过苏芸带来的这些纸，就算只是数一数它的页数也好啊。不知道有没有弄丢了一张半页的。一想到这个，他就难过得有点窒息。
　　捡拾这些纸的时候，只言片语从他眼前闪过，把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再次点亮了。
　　“不要放弃啊。”
　　叶阳的字迹横平竖直，规规整整，说不上多好看，但很清楚明了。他的笔力很大，写过字的纸从翻面都能清晰地摸到字迹，像刻进去的似的。
　　他不想放弃了。
　　他舍不得所有的这一切。
　　就算自己曾经不配，现在不配，将来可能也不配，但他还是要努力。正因为不配，才更要竭尽全力去努力，有生之年，能少辜负一点是一点。
　　开庭前一晚，简俊立正襟危坐，认真地研读了那几页A4纸。
　　这叠A4纸一共十页，第一页来自苏芸，是一份以表格形式绘制的还款计划。只有这一页是打印的，其余九页都是手写的。中间八页是叶阳的信，信上给简俊立详细规划了为期两周的运动恢复，以及以此为基础的后续一个月的运动计划，并附以完成月计划后的调整和进阶思路。运动计划之外，叶阳还絮絮叨叨了一番：比如一再叮嘱简俊立要戒烟戒酒，比如再三申明不可以对训练计划偷工减料，比如在早睡早起均衡饮食那几个字下面画了好几道横线，末尾上书三个字：“要坚持”，跟着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其他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简俊立读完，略微有点失落。失落后，又为这份失落感到有点羞愧。
　　再往下读，最后一页是唐曲歌的手写信。字迹倒是秀美，不禁让简俊立想起之前运动会上遇到其他家长，夸赞唐曲歌成绩好。光看唐曲歌这一手字，就知道她成绩肯定不差。
　　唐曲歌只有一句话：早点回家。
　　相同的一句话重复写了三遍，加起来一共十二个字，把简俊立看笑了。
　　运动训练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恢复的。
　　考虑到简俊立身处的客观条件，叶阳给出的计划多以徒手训练为主。简俊立每天在看守所里练俯卧撑、徒手深蹲、卷腹和波比跳之类的，引起了看守人员的特别注意。一开始他们还以为他企图越狱呢，后来发现他只是练他自己的，还经常练得精疲力竭，拿筷子都手抖，便放下心来，将他当做工作闲暇茶余饭后的一个助兴节目和聊天话题。
　　在法庭对质时，简俊立翻供了。
　　“我不否认我的合伙盗窃行为，”简俊立抬起头，正视着法官，“但我的确从未有过伤害别人的故意。从头到尾，我都以为，我们只是闯空门。因为我身体素质向来比较差，所以他们让我站在楼下望风。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杀了人，直到警察告诉我的那一刻，我才知道。”
　　作为律师助理站在援助律师旁边的苏芸听了，差点当场痛哭出来。

　　☆、第二年 工地


　　“你可以出去了。”
　　看守人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不无遗憾。毕竟从今天起，他们所就要失去这道养眼的风景线：一个相貌俊朗体型匀称的男青年，每天以非常优美的姿势，在他们眼前进行各项体育锻炼。
　　他们以后去食堂吃饭时，也将失去一个话题：打赌这个年轻人今天会练什么项目，会练多久会累到趴下，趴多久又重新站起来再练。
　　在简俊立身体力行的带动下，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中甚至掀起了一股健身热潮。
　　简俊立走出看守所，看到苏芸在门口等自己。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真很谢谢你。”
　　“如果你现在回去的话，他们一定都很开心的。要不是你不让我说，我估计叶阳、唐曲歌他们都会来接你。”苏芸摇头，“你确定这样真的好吗？都快过年了……”
　　“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这件事也要谢谢你。”
　　“唉你这个人……”苏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本想说怎么还跟原来一样倔强，但看着面前的简俊立，她又觉得他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她重重叹气，“好好改过自新啊。你现在是缓刑期间，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帮你的……”
　　“我知道的。”简俊立笑了笑，“不知道要请你吃多少棒冰才还得清这份恩情。”
　　苏芸噗嗤一声：“那这辈子你就别想了，肯定还不完了。”
　　“嗯。”
　　简俊立伸手摸了摸苏芸的脑袋，“你放心，我没有说不回去。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
　　“我后来想了想，当时跟你在一起，确实还是挺对不起你的。就算你觉得没什么，这事还是不对。说到底，我还是毁掉了你的初恋。”简俊立说道，“虽然我这种人大概是没资格指导别人的人生，但是我爸现在都不在了，请你将来一定要为自己而活啊。”
　　“那还用你说！”苏芸气鼓鼓地红着脸，“你知不知道郭襄？她后来创建了峨眉派呢。”
　　“郭襄啊……”简俊立摇头，摸着下巴说道，“我跟我爸都不怎么喜欢峨眉派，你还是做黄蓉吧，要不然赵敏？王语嫣也行……”
　　“你傻不傻？”苏芸推了简俊立一把，“什么黄蓉赵敏王语嫣，我要做苏芸！”
　　“行行行，你说了算！”
　　两人笑开了。
　　简俊立没有拒绝苏芸给他的两千块钱现金。与苏芸道别后，他沿着路独自走了一段。这附近有些荒，路旁都是工地，一栋又一栋的高层住宅楼搭着脚手架，正在建设中。
　　简俊立想了想，跳下马路，往工地走去。
　　工地已经停工了。吊车、挖掘机和工程车停着一动不动，像是陷入沉沉冬眠的庞大机械动物。工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各类建筑材料和垃圾，宣告着人类活动正暂停于某个时刻。
　　这一片静谧中，忽地响起一阵吱嘎声。
　　简俊立扭头看去，看到一个光膀子的男孩在空无一人的脚手架上翻飞。姿势矫健，形态优美，如同初春时节划过天空的第一只燕子。
　　他忍不住鼓掌叫好。
　　男孩闻声，双手撑在脚手架的横杠上停了下来。这副精瘦的身体被晒得黝黑，线条分明的肌肉将黑皮肤撑得发亮。
　　简俊立再次赞叹：“你也练得太强了吧！”
　　男孩嘿嘿一笑，从杠上跃下，双足稳稳落在坑洼的泥地上：“一般，一般。”
　　“这还一般啊？肌肉都拉丝了！这二头，这三头，这肩膀，这胳膊……难怪做起双力臂来那么轻松自如，实在太佩服了！还有你这个核心，简直稳如泰山啊！”
　　“过奖，过奖。”男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学着武侠片里的动作一拱手，“兄弟，我叫孙大力，你怎么称呼啊？”
　　简俊立笑了笑，报出自己的名字：“简俊立。”
　　孙大力一个人在工地这边待了两天，正闲得发慌，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人，赶紧拉着聊起天来：“你咋地还在这呢，过年也不回家吗？”
　　“对，不回家。你是在这个工地干活吗？”
　　“是啊，难道你也是？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以前不在这。”简俊立挠了挠头，“你们这现在还招人干活吗？我想找份工做。”
　　“嗐，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出来找工啊。”孙大力一拍大腿，“你看后天就过年了，现在哪个工地还开工呐。你现在肯定找不到工的，你得等过完年了才行。你这都不懂啊？是今年刚从老家出来吗？”
　　“这样啊……”
　　“缺钱缺的？”孙大力从简俊立脸上看出了难堪，“唉，大家日子都挺难。你现在没地方去吧？要不你先跟着我混，等过完年，你再找工头。每年过完年都特别缺人，你肯定能找到工作。”
　　“那怎么行……”
　　“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
　　“不是，我还有点钱。”
　　“那就更好了啊，兄弟，不费什么事儿。”孙大力热情地拍了拍简俊立，“我一个人过年也怪冷清的，正好有个人陪。工头走之前把工地临时板房的钥匙给我了，你不介意的话也不用找旅馆，跟我一块儿住得了，省钱！”
　　傍晚，孙大力带着简俊立去吃路边小苍蝇馆子。
　　“这家店的炒粉干真的不错，料可足了！肉丝和青菜丝都看得见，不是光有豆芽那种，我每天都来吃。”
　　“你每天吃这个，就练得这么强？”
　　“光吃炒粉干肯定不够啊，”孙大力憨厚一笑，“我还得让老板再加两大碗米饭。”
　　“粉干……就米饭？”
　　简俊立想起从前叶阳带着自己训练，不断强调要“七分吃三分练”，每天不厌其烦地给自己搭配好碳水、蛋白质和蔬菜的比例，说是私教课程的一部分。要是叶阳看到孙大力这副模样，不知道作何感想。
　　“是啊，不吃饭哪儿有力气搬砖啊！”
　　“我以前……”简俊立想了想措辞，说道，“我认识一个健身教练，他说吃比练还要重要呢。”
　　“嗐，”孙大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们健身房练的那个都是死肌肉，还费钱吃什么蛋□□啊肌酸啊，其实那一点力气都没有，白搭。”
　　简俊立讪讪一笑，也是不以为然：叶阳的力气，可大着呢！
　　“你不信？”孙大力拉了拉屁股下面的凳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你也玩健身的？”
　　“我……我就随便练练。顶多算残疾人复健的那种。”
　　“兄弟，我跟你说，”孙大力大手一挥，“以后你就跟着我练，保证你练得特别好，不仅好看，那身材迷倒万千少女，而且搬砖也特别有力气。”
　　简俊立摇摇头：“我不用迷倒万千少女。”
　　孙大力愣了一下，看了看简俊立的脸，沉声道：“确实，就凭你这脸，估计也跟我一样，早已是名草有主了。”
　　孙大力的炒粉干端上来了，他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油腻腻的筷子，随意拉起T恤擦了擦，就插进了粉干里头。
　　南城的冬天虽然不冷，但街上大部分人都穿着加绒厚外套御寒，整条街上恐怕只有孙大力一个只穿着件短袖T恤。
　　“你怎么也不回家过年呀？”孙大力吃了一口粉干，咀嚼着满嘴食物就开口说话了，“是不是跟我一样啊，要攒钱娶媳妇？”
　　不等简俊立回答，孙大力又说道，“这一来一回的确实挺费钱的。再说咱们一年到头就回一趟老家，能不带点礼物啥的回去嘛。再过年碰到亲戚家小孩什么的，还得掏红包。这么一下来，没个几千块的弄不下来。”
　　“我就是没想到，一个人在外面过年，滋味这么不好受。”孙大力停下筷子，仰天长叹，“我好想我媳妇啊。”
　　说完又问简俊立，“你是不是也挺想的？”
　　简俊立红了耳根，点点头，小小声道：“嗯。”
　　“唉，肯定想死了。不知道我媳妇现在在干嘛。”孙大力拿起手机看了看，“刚给她发微信，都没回我。”
　　简俊立望向窗外的夕阳。
　　叶阳现在在做什么呢？
　　还在打工吗？
　　还是在准备过年呢？
　　叶阳是怎么庆祝春节的呢？
　　这一切，他都无从知晓，只能念想。
　　简俊立跟着孙大力住上了工地。
　　孙大力白天带着简俊立上工地健身，晚上带着他去菜场买被人挑剩的菜。孙大力健身很刻苦，与健身努力程度相同的，是他的话唠程度。
　　孙大力说，他正在攒彩礼钱。等他攒够了钱，他就能把他媳妇娶回家了。到时候他媳妇如果愿意跟他一块儿出来打工，他就带她出来。但是肯定不能让她跟他住工地，“那太吃苦了！”
　　在路上看到小野狗，他有时会买一根火腿肠喂它，“你知道吗，我媳妇也养了一条狗，比这好看得多。”
　　简俊立想起旺财，点点头，说，我也是。
　　在路上看到小女孩，孙大力就会说，“你知道吗？我老家也有一个妹妹，比这个可爱得多。”
　　简俊立想起唐曲歌，点点头，说，我也是。
　　孙大力听了，瞪着眼睛强调道：“我妹妹可聪明了，念书特别好，每回都考班里第一名！”
　　简俊立笑道，我妹妹也是。
　　他们也常常交流健身技巧。
　　孙大力的体能和耐力一流，但是由于完全自学健身，很多动作没有经过专业人士的指导，细节上做得不那么正确。再加上他过分勤奋，练得又多，长年累月下来，积累了不少运动损伤。
　　简俊立根据叶阳教自己的动作要领，帮孙大力纠正了俯卧撑和引体的动作瑕疵。练了几天下来，孙大力发现自己以前会痛的地方，居然真的不疼了。
　　孙大力也向简俊立传授了在无人指导下如何健身的小技巧：练习时用手机录制视频，通过回播视频，由自己给自己纠正下一次的动作。
　　“其实咱们录的这个训练视频啊，不仅可以给自己纠正动作。”孙大力难得的臊红了脸，“还可以发到网上去。”
　　“按计划我明天该发视频了，但最近训练状态不好，不知道拍点什么。”孙大力蹲在脚手架下面挠头，“该发的差不多都发过了。”
　　简俊立正在进行今天的上肢训练：俯卧撑。
　　孙大力正苦恼着，看到简俊立一板一眼的俯卧撑动作，忽然灵光一现。
　　“简俊立！”
　　孙大力大喊一声。
　　简俊立不明所以：“啊？”
　　“要不咱俩搭伙吧？”孙大力一跃而起，喜笑颜开，“两大帅哥一起健身，我觉得可以啊！”
　　“我……不行啊。我这个水平，没法见人。”简俊立拒绝。
　　“你的脸可以啊。”孙大力笑嘻嘻，“这样吧，以后咱们视频的平台分成，我分你三分之一，怎么样？”
　　“什么？”
　　“三分之一差不多了啊，都不用你干啥，你只要跟我一块儿训练就行了。”孙大力以为简俊立对这个分成不满，“拍摄是我，后期也是我，你要知足啊。”
　　“不是，什么分成啊？”
　　孙大力拿起手机，打开快脚软件：“你看，就是这个。兄弟，不瞒你说，其实我还是有个几万粉丝的。虽然每个月分成不多，但总归也是钱啊！而且万一咱俩火了，没准就一夜暴富了！你知道网红一个月挣多少吗？”
　　简俊立瞅了瞅手机屏幕，只见孙大力的半身像照片旁边，写着“6w粉丝”。
　　“只要咱们够红，将来啊，一个月几万，不是，几十万都有可能！”
　　三天后。
　　孙大力发现自己涨了很多女粉。他一个人的视频冷冷清清，跟简俊立合拍的视频底下都是清一色的赞和评论：“哇，这个小哥哥好帅啊！”
　　孙大力：“……”
　　算了算了，反正粉丝是自己的。
　　过完元宵，包工头回来了。工地陆续开始开工。孙大力带着简俊立去找工做，很快就找到了搬砖的活。
　　一天下工回来，孙大力发现简俊立背对着墙壁，动作古怪。
　　“你在干啥啊？”
　　“我在放松肌肉。背太酸了，搬砖可真不容易。”简俊立从背后拿出来一颗红色小球，“你看，这个是筋膜球。”
　　孙大力伸手想去拿，却被简俊立一下躲开了。
　　“给我看看啊。”
　　简俊立把那颗已经旧到略微磨损的筋膜球收了起来：“不行，这是我的，你要的话自己上网买去。”
　　“啧，”孙大力抱起手臂，“小气鬼。看看又不会怎样。”
　　他小声嘀咕着“很贵吗”，掏出手机搜了搜价格，一脸无语，“这么便宜的东西你这么稀罕？你那个是镶钻的吗？！我看都旧得不行了啊——”
　　越不给他看，他越是想看，总想趁简俊立不注意偷来看看。
　　简俊立正色道：“这个筋膜球对我来说很重要，请你不要打它的主意。”
　　“嘁。”孙大力撇了撇嘴，“只有老婆是不能分享的，难不成这颗小球球就是你老婆？”
　　简俊立：“……”
　　孙大力击掌：“我知道了！这个是你老婆买给你！对不对？”
　　“……”简俊立想了想，“呃，差不多吧。”
　　确实是叶阳买的，就是并不是买给他的。之前在叶阳的健身房训练的时候，简俊立一时手痒，擅自“拿”走了这颗筋膜球。
　　事故发生在春分那天的下午。
　　那天雨很大，简俊立虽然戴着安全头盔，但雨幕依旧打得他睁不开眼。远远传来“出事啦有人摔下来摔死啦”的喊声时，他完全想不到出事的人竟然是孙大力。
　　孙大力的臂力和握力都那么强，不会从任何地方摔下来的。
　　简俊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跑去看热闹，低头专心搬着自己的砖。
　　直到工友跑过来找他：“大力出事啦，你跟他关系好，你快去看看！”简俊立被手里的砖砸伤了脚趾，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是跑着去医院的，跑到社区医院，他们却说孙大力伤势过重，已经转到上级医院。
　　好在最后性命无虞。
　　但腿却是都断了。
　　看到孙大力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简俊立才发现他其实那么瘦，那么年轻，那么无助。
　　“哥，怎么办，医生说我这腿断了，以后都干不了重活了。”孙大力抱着简俊立大哭，“能不能走路都不一定……我……我娶不到小芳了……”
　　由于孙大力是在私自替工的情况下摔伤的，工地负责人拒绝工伤赔偿。前期医疗费付完，已是仁至义尽。
　　简俊立想要帮助孙大力维权，可与那几个与孙大力关系不错的工友聊过几次之后，那几个人甚至都不来医院看他了。包括被替工的那位工友，突然辞工失去联系，说是去别的地方打工了。
　　“咱们要不找个律师维权吧？”简俊立提议。
　　“不用了。”孙大力生无可恋地躺在病床上，“医生说我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让我爸来接我回家了。”
　　“你想这样就算了？”
　　“那还能怎么办？”孙大力把床头的玻璃杯掷到地上，“你以后也别来了。”
　　简俊立：“你不要放弃啊。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把工头给杀了还是把工程负责人杀了？啊？”孙大力红着眼睛笑了，“你说你要帮我，那你帮我把他们杀了吧。”
　　简俊立怔住：“……”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杀人犯，我认命了。”
　　“……”
　　“我穷归穷，但也不想……跟杀人犯一块儿讹钱……反正，是我自己倒霉。”
　　简俊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吧，以后我都不会再来了。”
　　离开医院后，简俊立还是帮孙大力申请了法律援助。
　　去见律师时，简俊立没想到会见到苏芸。
　　“你别误会啊。我不是专程为你留在这里。”苏芸解释道，“我是觉得这里的机会比较多。要做律师，还是在这边比较好。”
　　“学校那边……你不当老师了？”
　　“我想当老师的原因，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苏芸笑着说，“其实我很喜欢法律，我也喜欢做律师。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我已经通过了司法考试。现在我在律所做助理，一年以后就可以独立执业了。所以这一年里，我想尽快成长起来。毕竟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我以前的同学，很多都已经是合伙人级别的律师了呢。”
　　简俊立明白了苏芸的意思。
　　“那孙大力的事情，麻烦你了。”
　　“嗯。”苏芸说，“我会尽力的。他是你朋友？”
　　“他是我朋友。”简俊立苦涩一笑，“但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苏芸皱眉。
　　“这是我应得的。”
　　简俊立叹了一口气。杀人犯这个标签，无论自己坐不坐牢，无论自己想不想，它或许永远都会悬在自己头上。
　　它就是代价。那几年走错的路，错得太多太远。
　　就是不知道叶阳，会怎么想自己。
　　那也是代价。

　　☆、第三年 回乡


　　列车一路穿过田野和山丘，最终驶入车站。报站声响起，车门缓缓打开，放闸似的放出了汹涌的人流。
　　简俊立走在人群里，踏入这座城市。
　　走出车站，他抬头望了望天。青空中飘着几团白云，是随时会晴转阴的样子。但今天的气温很是怡人。
　　从车站回春波小区的路上，正好会经过春晓试验学校。于是他干脆下了车，先去学校见了张承宇。
　　“还你钱。”
　　“嘿嘿嘿嘿。”张承宇拿着那个厚厚的信封，一脸傻笑，“我还以为……这笔钱打水漂了呢。”
　　简俊立也笑了：“巧了，其实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苏芸，她还好吗？”
　　简俊立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
　　张承宇急了：“你怎么不知道？！”
　　“你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问她呀。”
　　张承宇一下子沮丧下来，连连叹气：“哎呀。”
　　“加油啊。”
　　简俊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现在不比从前了，几千公里的路得跑废好几匹送信的驿马。互联网这么发达，只要按下发送键，信息就能传达到对方那里了。”
　　“可是……万一她不回复我怎么办啊。”
　　“继续发呗。你看，这么多年了，你喜欢她有二十多年了吧？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在意她的回应啊。”
　　张承宇默然低头，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张承宇看向简俊立：“那……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是怎么联系叶阳的啊？让我取取经呗。”
　　简俊立：“……”
　　简俊立：“管好你自己的事。”
　　离开春城的这三年，简俊立从未联系过叶阳。他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
　　王大全便利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门歇业了。便利店的招牌已经拆除，新招牌还没有挂上去。透过玻璃门望进去，铺子里货柜全撤了，正装修了一半，看样子以后不再是一家便利店了。
　　门口贴着的“旺铺转租”，纸张已经泛黄，联系号码被黑色马克笔划掉，又用蓝色圆珠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数字。透过这纸破损的缝隙，能看到下面曾经还有过不止一张类似的纸条。
　　旧小区越来越旧了。就像一个老人，正走在垂暮的道路上。
　　春晓路22号的招牌也摘走了。
　　无论是练吧还是鲸鱼健身工作室，都已无迹可寻。
　　简俊立杵在路边，抬头看二楼那排窗户看了好久。没有招牌，只有破碎的窗玻璃碎。玻璃内外都沾染了陈年的灰尘，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总归不可能有他想要找的东西。
　　那些曾经光洁明亮的落地玻璃窗，想来一定是叶阳每天都仔仔细细擦拭过的。
　　以前倒是从没想到过这些。
　　“你回来了啊。”
　　简俊立迅速扭头，只见叶阳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正笑着对他挥手。叶阳穿着紧身运动服和运动短裤，头发还是板寸，剪得那么短。
　　一点都没有变。
　　简俊立愣住了。
　　叶阳穿过梧桐树影，跑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啦？不认识我啦？”
　　简俊立盯着叶阳的脸，深吸一口气：“……这次不是在做梦吧？”
　　叶阳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很大声。
　　梧桐树上的麻雀纷纷惊飞而走。
　　简俊立抬手揉了揉眼睛：“真的，每次梦到这里，你都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叶阳对简俊立的梦颇有兴趣，“小鸟什么的吗？”
　　简俊立摇头。
　　“通常都是变成一个巨大的杠铃向我压过来。”
　　叶阳听了高兴极了：“真的啊？不错哎。那你有认真地接过我变成的杠铃，然后抓紧机会好好训练吗？”
　　“……叶阳，你是魔鬼吗？”
　　“当然不是啊！”叶阳再次爽朗地笑起来，“按你的梦来看，我最多是一个杠精。”
　　简俊立无语：“你这么高兴吗？”
　　“当然了。”
　　叶阳开心得合不拢嘴，“你做的这个梦，说明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呢，说明你有在坚持锻炼——至少你心里有惦记着这个事，至于有没有付诸实践，待会我考察一下。第二件呢，”叶阳突然顿住，“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先回家吧。”
　　于是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
　　“这个树好像比以前大了不少哦。”
　　“那当然啊，都三年了。你去看看唐曲歌长高了多少……”叶阳转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简俊立，突然改口，“你还是别去看了。”
　　简俊立：“……”
　　简俊立：“比我高了？”
　　叶阳干笑了两声：“哈，哈，咱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一路上，叶阳讲了很多这几年春城发生的事。
　　王大全的女儿买了房子，把他接到大城市住去了，便利店无人照看，自然也就盘出去了。临走那天，王大全找了春城最大的酒店摆了酒席，答谢街坊邻居，堪称一时风光无两。席间老友劝酒，王大全连连摆手，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说，戒啦，这辈子都不会再喝啦，你们也早点戒了吧，喝酒伤身。结果被那老友说他抠门，摆得酒席却舍不得酒钱，差点给闹掰了。王大全离开春城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事儿还常常被人在茶余饭后提起。
　　孙嘉美的理发店也关张了，妞妞幼升小，她打算全职在家带娃。现在就是每天看孙嘉美带着女儿奔波在各个培训班之间。据说培训班费用高昂，赵海波下班以后都开始开滴滴了。
　　唐曲歌没什么变化，成绩还是这么好，学习一点都不费劲。不过她说初三以后，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不能再经常去叶阳的健身房帮忙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刚好走到家门口。
　　“你的健身房……？”简俊立猛然抬头，“刚刚不是……”
　　“没错，鲸鱼健身房也换地方了。”叶阳挠挠头，笑道，“刚才承宇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了，我就怕你跑空，特地去那里看看。没想到真的接到了你。”
　　他们进了门。
　　这个家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它或许变老了一点点，但温馨如旧，像一个老熟人的拥抱。
　　“明天带你去练啊。”
　　“啊？”?“啊什么啊，本来今天就想带你去的。但是想你旅途奔波，不知道休息好没有，还是先休息一晚上再说吧。训练也要讲究劳逸结合。”
　　“哦……”
　　鲸鱼健身房的新店址距离春波小区很近，大概步行15分钟的距离。但这15分钟，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从旧小区走进新的商业综合体里。
　　春波小区已经被新的商业综合体包围了，不知怎么的一直轮不到拆迁。或许是因为这个片区被开发后，成为第二个市中心，周边房价涨得太高，又或许是因为这栋楼里的居民进行了联合抵制。
　　总之如今的局面就是，小区虽然陈旧，但其实居民的生活更加便利了。很多人吃过晚饭后，每天走十几分钟到这些商业综合体里逛街，还有的报了各种兴趣课程，跳舞啊瑜伽啊健身啊之类的。小区底商铺面衰落了，但与之相对的是几百米外的热闹和繁华。
　　鲸鱼健身房位于一楼临街的铺面，还连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参观完健身房，简俊立就已经觉得腿有点酸了。
　　“叶阳，”简俊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当你知道我过去的事情时，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是啊，我真的很失望！”叶阳顿了一下，“我很惊讶于一点。你作为一个小偷，跑步怎么那么菜？”
　　简俊立：“……”
　　“你这么不能跑，岂不是一下子就被人抓住了？”
　　叶阳的语气十分恨铁不成钢。
　　简俊立搓了搓鼻子：“我没想过要逃跑……”
　　“怎么滴，偷个东西还搞那种敢作敢当的英雄主义？”
　　“不是，主要是跑起来太累了……反正也不一定跑得过，干脆不跑得了。”
　　叶阳：“……”
　　叶阳：“懒死你算了！”
　　“别废话，择日不如撞日。”叶阳摩拳擦掌，“从现在就开始，我们重新训练。”
　　说着，叶阳从柜台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衣物储藏格，拿出一套运动服递给他。
　　“干嘛？”
　　“换上。”
　　“……”
　　“放心这套衣服是新的，没人穿过。”叶阳干咳两下，“是你的尺码，应该合适。别废话了。”
　　简俊立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教练，我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吧。”
　　“结束啥啊？！”叶阳见他没接，直接塞进他手里，“你知道你还欠我多少训练吗？想跑？才没那么容易呢。”
　　他正好戳到简俊立的胸口，“咦”了一声，喜笑颜开，“壮实了不少嘛。看来这段时间你一直有在坚持锻炼呀，不错不错。你看，坚持才是最重要的。”
　　简俊立红了脸。
　　“等会我带你在地下室练。这边可以随便砸杠，爽啊，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扰民啦。”
　　“快点，”叶阳催促道，“你先热个身。”
　　“哦。”
　　“飞鸟的动作要领，你还记得吗？”
　　“……”
　　叶阳张开手臂，将简俊立拥入怀中。
　　“嗯……我记起来了。”
　　有些话，不能太早说出来。太早摘下的花，就长不大了。得忍着，放在心底，埋下去，任它生根、发芽，伸出长长的藤蔓，发出更多的芽，长出更多的花。慢慢地，填满了一整个心脏。
　　那时候，野火也烧不尽了。
　　我喜欢你，再也不会变了。
　　雀鸟惊起，春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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